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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黑暗时代，人命如草；礼崩乐坏，大道不存。见习医生石青抛弃手术刀，拿起战刀；以大仁大慈之心，行杀伐屠戮之事。
　　因为，这是以刀为尊的年代。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一章 序
　　公元348年。是江左东晋朝廷的永和四年；是中原后赵朝廷的建武十四年。这一年，羯人石勒、石虎以赫赫武功建立的后赵国出现崩析征兆，数年间，先败于慕容鲜卑，后败于西凉张氏，国库耗空，威风尽丧。而此时的石虎垂垂老矣，已没有叱咤风云之力。
　　由是，中原大地暗流涌动，四方豪杰虎视眈眈。
　　秋八月。
　　后赵太子石宣密谋篡位，先杀死兄弟秦王石韬，随后在上林观暗伏甲兵，意欲刺杀父亲石虎。石虎临行之前，大司空李农劝谏道：“大王小心，凶手有能力刺杀秦王，未必不能加害大王。”
　　石虎心生警觉，暗中布置，一番追查，查到石宣谋逆篡位之举。
　　石虎当即大怒，将东宫上下人等一体擒拿，正欲处置之时，被尊为大和尚的天竺僧人佛图澄求见。
　　大司空李农道：“佛尊此来必是为太子求情。如今，大王与太子已然有隙，若依佛尊之请，只怕难以善终。”
　　太尉张举道：“上林观乃佛尊产业，太子之谋始于上林观，佛尊难辞其咎。”
　　石虎颌首。
　　佛图澄觐见后道：“石韬是大王之子，石宣也是大王之子；为一子杀另一子，石宣虽死不甘，冤魂会转为灾星，萦绕在大王宫阙，大王有难了。”
　　石虎信佛，闻言心惊，却不改其志，执意处死了石宣。石宣妻妾子女、心腹将领、近侍共五百多人，因连座之罪被杀，东宫卫士也被发配到凉州戍边。
　　东宫卫士不下十万，其中有一万力大善射、身材魁伟之士，这些人是后赵军中翘楚，石宣特意选拔出来，封他们为高力士；高力士也在此次发配之列。
　　石宣之乱平定了，石虎也病倒了，重立太子，成了后赵第一要事。
　　太尉张举举荐道：彭城公石遵、燕公石斌二者任选之一便可。
　　石虎欣然之际，戎昭将军张豺道：“前两位太子忤逆，皆因其母出身粗鄙，教养不当；大王再立太子，当选母贵者立之。另外，太子年大，定然不甘屈于大王之下，所以会发生变乱；再立太子，年龄不宜大。”
　　石虎恍然，赞道：“很好。寡人应该立十岁的儿子为太子，在他二十岁之前，寡人有十年舒心的日子过。”随后，立十岁的儿子石世为太子。
　　消息传到上林观，佛图澄唤来竺道安。“师弟，石虎老来昏庸，石赵灭亡的时候到了。师兄准备另寻他人，代替石赵，为我弥勒护法。”
　　竺道安问道：“师兄准备怎么做？”
　　佛图澄道：“师兄欲远走西凉，隔岸观火。走之前，另有一番布置，请师弟照计施行……”
　　不久，佛图澄圆寂的消息传遍邺城，石虎闻之，十分悲伤，带病前去上林观观礼。回来之后，他的病越发重了。似乎知道时日不多，迟迟不称帝的石虎决定临死前过一把皇帝瘾。
　　公元349年，东晋永和五年。正月。
　　石虎称帝，改元太宁。立石世为太子，诸子皆为王，并大赦天下。也许对石宣恨之入骨，石虎大赦天下，唯独不赦石宣选拔的东宫精锐——高力士。
　　发配戍边的万余高力士行至雍州之时，听说石虎大赦天下，却不赦免他们，愤恨不平。高力士督护梁犊鼓动部属起兵反赵，众高力士雀跃拥护；于是梁犊自号大晋征东大将军，抢掠民间柴斧装丈长木柄为武器，呼啸向东。一路之上，裹挟各地民众郡兵十余万，大败安西将军刘宁、乐平王石苞。随后冲出潼关，杀进关东。
　　石虎闻讯，命李农为大都督，率征虏将军石闵、卫军将军张贺度及十万兵丁征讨。
　　李农在新安汇合关中刘宁军、豫州郡守兵，计大军十二万，与梁犊大战。高力士多力善射，一当十余，攻战若神，所向披靡。
　　李农败走洛阳。梁犊紧追不舍。在洛阳城下两军再次展开大战。李农再败，退走成皋，一边固守，一边向石虎求援……
　　邺城华林苑。
　　石虎仰躺塌上，左右侍立着羯人近侍沙门吴和上林观新任主持竺道安。
　　沙门吴侃侃而谈。“梁犊、李农皆是晋人，连连交战，死伤数万。晋人元气已竭。当遣氐人、羌人出战。羌、氐两族如今各拥众十万，当糜耗之……”
　　羯人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当年匈奴西进，灭西域诸国无数，掳其国民东返以为奴；这些西域中亚的亡国奴隶被匈奴蔑称为羯。羯，被骟的公羊。相当于汉语中阴人太监之类侮辱性称呼。
　　石勒兴起，建后赵政权，对同为西域中亚的羯人礼遇有加，呼作‘国人’，待为‘羯士’；可惜羯人太少，无法控制管理后赵天下，所以，后赵虽以羯人之王，主体还是汉、氐、羌等各族。作为少数派的统治者，石氏对各族，特别是数量最多的汉族一边拉拢分化，一边小心提防。一旦遇到危机，总要折腾一下汉人，损耗汉人元气，稳固自己的统治。
　　譬如，一年前，后赵大军连败于西凉，石虎威信大减，就依沙门吴的馊主意：苦役汉人，以厌其气。役使十六万汉人，筑四道长各为四十里的华林苑墙。时值暴雨，山洪暴发，洪水吞没几万民夫，又冲垮墙体，砸死许多。这才罢手。
　　“汝言甚善。”
　　石虎赞许，稍顷又道：“张宾与先王休戚与共，张举与孤同气相连，及至世儿，当拔张豺以为用。传旨，拔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吏部尚书。”
　　竺道安默默侍立，暗自寻思：师兄所言，果不其然。若是虎王身子大好，自然可以制衡张举、李农以及羌、氐诸族；可如今他久病难愈，无力理政，依然玩火算计，石赵完矣。难道他不明白，他意欲制衡之人，任何一个都能讲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恩，罢了。我该学师兄，远走他方，隔岸观火。
　　主意一定，竺道安辞别石虎，回到上林观，唤来几个西域和尚交待了几句，便收拾经书文卷，带一百多沙弥径奔南方。
　　三日后，竺道安一行抵达枋头氐人军屯区。车骑将军蒲洪得报，率亲人子弟相迎。
　　“佛光普照，众人平等。竺道安欲往河南，弘扬佛法，普渡河南生民。”寒暄客气之后，竺道安道出去意。
　　蒲洪年已六旬，依旧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问道：“观主从邺城来，可有朝廷消息相告？”
　　竺道安拿眼一扫，见蒲洪儿孙几十，个个雄武不凡，心中一动：大乱将至，氐人或许借势而起；和尚当早纳善缘。以利来日弘扬佛法。将邺城之事详实告知后，竺道安告辞而去，由枋头渡黄河，至嵩山安顿下来，改法号为释道安。自此详研佛理，注释经文，成为一代大师。
　　竺道安走后。蒲洪接到邺城征调令，当即大喜，纠集近四万部众，倾巢而出。
　　蒲洪之子蒲健进言道：“父亲，赵王意欲糜耗氐人，我等岂能轻出大军？须防折损过多，伤了元气。”
　　蒲洪大笑道：“钢刀越磨越利，军队愈打愈强；大乱在即，英雄好汉，岂有怕厮杀之理。况且，某需要兵甲，不出兵，黎阳仓怎会配发兵甲。哼！此次配给，某不准备归仓了。”
　　石虎搜刮天下财富，在河北建了四个大仓。既为黎阳仓、乐陵仓、邺城仓、襄城仓。仓内粮食布帛、盐铁盔甲不计其数。专供征募士兵之用，征募士兵战后解散，兵刃盔甲再度归仓。氐人、羌人、乞活被征调出征，都如此例。
　　蒲洪接到征调令之时，军屯于聂头的羌人首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也接到了征调令。其子姚襄道：“高力士凶悍难战，我等当小心避战，保存元气。”
　　姚弋仲大怒：“移居中原凡十六载，汉人文事汝没学会，汉人腹中勾斗之奸诈汝倒甚是精通。如此心胸，岂是英雄？某当以八千羌族儿郎横扫一万高力，汝可拭目以待。”随后，点起八千人马，前往邺城，求取兵刃甲具。
　　竺道安离开邺城之后，几个西域和尚来见石虎，言谈间无意说道：“我等在西域看见大和尚，大和尚意欲返回天竺。莫非是受陛下所托？”
　　“大和尚坐化已有三月，各位岂能再见？”石虎惊疑不定，命人打开佛图澄坟墓，揭棺后只见其中横卧一只石雕猛虎，猛虎栩栩如生，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死了。
　　一见之下，石虎气怒攻心，顿时昏死过去。
　　第二日，石虎苏醒；值守郎将奏报，姚弋仲应招率兵前来，意欲向陛下辞行。
　　石虎命令在领兵省赐宴招待姚弋仲。
　　姚弋仲不吃，对招待之人怒吼道：“陛下让我率兵击贼，我来见陛下请示击贼之策，哪是来吃饭的？”争着吵着要见石虎。
　　石虎无奈，强撑着身体召见。姚弋仲见石虎后直言道：“死个儿子有什么大不了。小时候，你该教儿子向善；既然没能使他向善，杀了也就杀了。为何想不开，还要为此生病？如今陛下重病不能理事，太子年幼，这样下去，天下就要大乱了。你应该为这些着急，不应该担心贼子，也不要再为死个儿子忧虑。”
　　姚弋仲为人粗狂，不知礼数，对人说话，从来不加虚饰，也不会客套；石虎知道他的性格，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升他为侍中，持节；又赏赐宝马重铠。
　　姚弋仲在石虎面前穿上重铠，骑上宝马，舞槊大呼：“你看老羌能不能杀贼。”骑马径直去了。
　　二月初，成皋。悍民军大营。
　　王泰、张遇，这对悍民军双璧，并肩进入中军大帐。帐内上首，一位青年将军虎踞熊蹲，正自凝神沉思。听见脚步声，青年将军微一扬眉，双眸精光四射，锋锐犀利。正是悍民军军帅、后赵征虏将军石闵。
　　悍民军双璧性格不同。
　　王泰豪爽沉稳，略带少许骄矜。
　　张遇精明，锋芒毕露，只是眼中不时闪过阴鸷之色。
　　行罢军礼，王泰会退一步，沉默侍立，张遇再度躬身，亢声道：“将军！梁犊猖狂，一部围了成皋，一部分掠荥阳、陈留；视悍民军如无物！张遇请领一军出战，定要让贼子知道我悍民军的厉害。”
　　石闵虎目一扫，沉声道：“战事如人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司空麾下十万乞活，五十万丁口，犹知珍视；悍民军，区区万余，更当珍惜，否则，刘宁军、豫州郡兵的下场就是我等前辙。”
　　洛阳、新安两场大战，李农、石闵两支主力避战不出；刘宁军、豫州郡兵、张贺度三支偏师对敌十万征东军，以至于损失惨重，豫州刺史也因此丧命。
　　“张遇亦知其中道理，只心中不忿，梁犊跳梁小丑竟敢小觑天下英雄。”张遇一笑，不再坚持请战。
　　“梁犊的日子到头了。邺城来报。燕王亲率宿卫军及羌、氐两族青壮，计十万大军来援。哼！二十万大军，压也把高力士压垮了，这场战事即将结束……”石闵似乎有些遗憾，旋即语气一转，肃然道：“石某请二位前来，实因有要事相托。”
　　王泰、张遇闻言，一起躬身施礼。“将军有事，但请吩咐，‘相托’二字，麾下怎敢承受！”
　　石闵欣然颌首，眼中闪现追思之色。“悍民军成军十载，从五千到一万；成长何其慢也？二位，可知其故？”
　　王泰回道：“悍民军属禁卫中军，编制受领兵省所限，难以招兵扩编。”
　　张遇接口道：“悍民军没有世家支持，没有财源，想在地方扶持附庸军也难。”
　　石闵双眉纹起，忧虑道：“二位所言有理，思及悍民军所受诸般滞碍，某心中不甘，为突破桎梏，意欲将悍民军一拆为三；二位各领一部，一转归地方，一转入宿卫军。以旧部为框架，各建新军，从此以后，我等三人彼此呼应，同扶共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谨遵将军之令！”
　　“真的？太好了！”
　　两位青年将领又惊又喜。
　　“太子年幼，张豺入中枢，朝中将有一番变化；某寻隙举荐二位，必定能成。二位勿须顾虑，但请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石闵若有所思地说，语气很淡但却异常坚定。


第二章 三个杂号将军
　　太宁元年初夏的夜空，无疑是美丽的。群星漫点，弦月斜挂，清朗的辉光洒遍九州。可石青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脑袋里已经足够乱了，肩上扛得两个伤员还在不停聒噪。
　　“蝎子，别听安平将军嚼咕。中原大地、万里疆土，正是好男儿纵横之地。若到了南方，门第、品级、财富、美色、攀比……嗬！被这些东西沾上，会憋得你喘不过气，缠得你使不上力。”
　　说话的是扛在左肩的鹰扬将军——司扬。一提南方，他总是不屑一顾。对于北方军人来说，南方的大晋从来不值得尊重。
　　右肩上的安平将军——安离很不满意，反驳的话语随着石青的步伐起伏。“毒蝎。鹰扬将军是疯子，甭听他的。北方有什么好？除了厮杀拼命，还能干什么？到了南方，以我们的身手，靠上高门豪族，做个私兵护卫，不用刀口舔血，安个家，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
　　三人确实有一付好身手。他们不仅是高力士，更是高力士中的翘楚——征东军中的将军。雍州起事之时，梁犊封了一百个杂号将军。一万高力士，一百个将军，每个将军都是百中选一的好手。何况，高力士本身都是好手。
　　“哈——南人果然窝囊，只图安逸。”司扬嗤笑道：“枉安平将军生得高大，抱负不过如此。”
　　安离是江夏人，五年前随庚翼北伐，战败被俘，被编入赵军。司扬这一记正好戳到安离痛处。
　　安离大怒。“安某没有抱负，贪图安逸，这又如何！一不伤天理，二不害人命。比某些‘好汉’强多了；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自命王师，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哼！安某记得不差，其中鹰扬将军似乎特别卖力！”安离暗指梁犊，梁犊自号大晋征东大将军，打着‘王师’旗号，干尽掳掠之事。
　　安离讽刺恼怒，司扬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乱世之中，正是英雄豪杰用命之时。一刀一枪挣出个荣华富贵，岂不比与人为奴强？你若不敢，就乖乖滚回江夏，休要说那些酸腐之词。”
　　石青一阵心烦，使力向下一掼，将两人狠狠摔到草地上。
　　“哎哟！蝎子。你敢谋害兄长……”
　　“啊！痛死我了。毒蝎，你想干嘛！”
　　两个伤号滚到在草丛里，哎呀连天，齐声大叫。司扬秀气的脸庞扭曲变形，凶巴巴地瞪视过来。爽朗的安离又是瘪嘴又是呲牙，怪模怪样的。
　　两个伤号中气十足，精神奕奕；照顾伤号的人却累的一屁股瘫坐下来，大口喘气，连申辩都没力气。
　　两个人、两把柴斧、一把环首刀，十几斤干粮……没有五百斤也差不太多。扛着这些负担，石青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多时辰，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石青喘了一阵后，两位伤号没有停止叫嚷，声音反而更大了。他没好气道：“装腔作势！大量失血后，及时饮水进食，四个小时可新造百分之四十的血液以为补充。劳累过度，三个小时可以恢复百分之六十的精力。两位将军，你们已经恢复。不自己行走，想累死我！”
　　伤员安离皮肉受伤，兼带大量失血。包扎、饮水、吃干粮……经石青一番护理，早已精神抖擞。伤员司扬因劳累过度而昏晕，这么长时间早就缓过来了。
　　呵呵……安离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得差不离了；只顾和鹰扬将军说话，把这茬忘了。”
　　司扬却一骨碌爬起来，俊脸上挂着坏笑。“蝎子，四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有百分之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青一怔。气恼之下，不知不觉把后世的词语用出来了。
　　石青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人，刚出医学院大门，在济南一家医院当见习医生；忽然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以流行的灵魂附身大法，他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五胡乱华之时的荥阳，附到一个叫做毒蝎的高力士身上。
　　毒蝎无名无姓，只有这个外号。因武艺出众，刚满二十，就被征东大将军梁犊封为蝎尾将军。
　　梁犊胸中没有多少文墨，他能拔擢一百个将军，却想不出一百个将军封号。情急之下，他干脆在受封者的名字上做文章，演化出不同封号。安离是安平将军、司扬是鹰扬将军、毒蝎因蝎尾枪法出名，就是蝎尾将军。
　　公元349年。大晋永和五年。后赵太宁元年。三月底。
　　燕王石斌会合二十万兵马，在荥阳与梁犊征东军展开大战。混战之中，梁犊被姚弋仲一槊枭首，征东军全军溃散，四处逃窜。
　　往常旧例，战事到此就算结束，溃兵败将，随他去了；谁知这次不同，后赵大军不依不饶；除了李农带乞活军回转河北忙春耕，其余各路大军紧追不舍。有追进熊耳山、肴山的，有追进嵩山的，有南下的，有东进的，甚至有一路追过黄河，进入河内。无论如何，各路后赵大军不肯收兵班师。
　　毒蝎、司扬两人素来交好，一见不对，立即会合，率部向南逃窜，路上遇到安离的几百人，随即合兵一处，继续南下；逃到长社之时，追兵赶了上来，三位将军麾下只有百十高力士，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哪堪一战？半个时辰不到，除了毒蝎麾下百十人护卫孙俭逃脱外，大半战死；负责断后的毒蝎也被追兵战马撞得魂飞魄散。就在这个时候，石青穿越而来，和毒蝎残魂合二为一。
　　石青迷迷糊糊穿越到战场，下意识地在死尸堆里扒拉一阵，把没断气的安离和司扬带离了战场。这两位运气不错，作为将军，有亲卫拼死保护，有皮甲护身，他们没受到致命伤害。
　　两位将军身体复原，劲头十足，‘小时、百分之’十分好奇，缠着石青刨根问底。石青浑身疲累，心头更是一片迷茫，哪有精神理会，干脆置之不理，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星空出神。
　　四周丘陵山地如同巨大的鬼魅静静蹲伏，似乎欲择人而噬；黑暗的原野上，野兽游魂般来回游走；绿油油的眼睛，忽开忽阖。昔日繁华中原，恍若成了鬼蜮兽园。
　　石青心中隐隐作痛。
　　两位将军不知此石青非彼毒蝎，石青不理不睬，他们浑不在意。
　　安离靠过来，碰碰石青。“毒蝎，可愿随我去南方？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庚公帐下颇得信用；庚公不在，但两位公子仍在，势必不会亏待我们。”
　　安离口中的庚公是庚翼。庚家是南渡望族，执掌东晋朝政近二十年；权势之大，名声之响，与王、谢、桓并称。庚家之人，有名的眼高手低，刚愎自用，执政期间，雄心勃勃，以北伐为己任，可惜无一成绩；倒在排除异己，揽权跋扈上有所建树；十几年来，得罪的人实在不少，庚翼死后，他两儿子被桓温逼到豫章，过得冷冷清清。庚家算是中落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等望族，稍加照拂，就能让三人过上舒适安逸的日子。
　　安离并非虚言欺逛。
　　“安平将军，你甭费心了。无论如何，我和毒蝎会先找孙叔。其他的事暂时顾不上。”司扬的话提醒了石青，让他彻底断了南下的念头。
　　毒蝎是个孤儿，十四岁时遭遇饥荒，将死之即，行军路过的孙俭救了他，把他带在身边，孙俭不仅是毒蝎的救命恩人，更像是个父亲，无论如何，毒蝎不会丢下孙俭单独南下。石青顶着毒蝎的名号，必须如毒蝎一般行事。
　　“不错！我要去找孙叔。安平将军有何打算？”石青只问安离，毒蝎、司扬亲若兄弟，同行同止，不需多饶舌。
　　“一起走吧，见到孙叔再说。”安离仍不死心。“反正都是向南，顺道。”
　　司扬冷笑。“安平将军，你别后悔，赵军追着孙叔下去的，跟我们一起南下，八九会遇上赵军。哼哼。以我说，安平将军还是另寻南下之路的好。”
　　安离大怒。“安某岂是如此不堪！鹰扬将军！安某不愿做无谓的拼杀，却非怕死之人……”说到这里，他脑中电光一闪，顿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怕我说动毒蝎南下，就没人陪你疯。哈哈，我偏生跟定毒蝎，劝他去南方谋个前途，也算报了救命之恩。”
　　“哼！”
　　司扬一声冷笑：“你们南人，怎明白北人的心思。毒蝎会跟你南下？”
　　石青越发茫然，作为一个骨灰级历史迷，他记不住太宁这个年号，但他知道石虎屠子灭孙、高力士起兵……的时间。打心眼里，他不认同无所作为、荒唐不堪的东晋朝廷，怎会愿意南下？但是，此时的北方，可是一个无比动荡的大漩涡。后赵崩溃引发的战乱，强横媲美霸王、吕布的武悼天王冉闵，也未能避免战败横死的命运；他一介无名人物，处身其中，又怎禁受得了？
　　“走吧……”索然一叹，石青不愿再想，走一步看一步，先会合孙俭再说。


第三章 悍民军来了
　　三条彪形大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郁郁南行。
　　毒蝎年龄最小，二十岁，黝黑的面目隐约有几分清秀，看起来像个淳朴的乡下少年，可熟知的，没人这么认为；毒蝎——没被惹到也许温顺，一旦被激怒，他的狠辣可以让任何人颤栗。司扬二十五岁，三人中年龄居中；他的长相很矛盾，正常时俊秀儒雅，只是见不得血，见不得怒，否则，立时就是一副扭曲狰狞的凶恶面孔，疯狂中充满邪恶。安离二十九岁，年龄最大，与石青的绒须、司扬的八字须相比，他一脸硬茬茬的胡须显然更有气概，合上憨直粗鲁的外貌，真个是威风凛凛、与众不同。
　　三人无论以年龄或是以气势，都是安离为最；怎么看安离都像是领头人；可实际上恰恰相反，最小的石青居中，其次的司扬大大咧咧，最显眼的安离却像老实的大猫，一颠一颠像个跟班。
　　黑夜过去，太阳升起，方向越发清晰，三人沿着颖水，快速向东南行去。待太阳升到头顶之时，他们遇上了追兵。
　　一夜急行，他们已远离黄河南岸的山脉丘陵，来到广褒的豫州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除了齐膝高的荒草便是大大小小的树丛。
　　近百官军从道左树丛突然冲出，嘶喊着围上来，三人猝不及防，闪躲之间，分散开了。
　　“杀！”官军似乎没有受降捕俘的打算，冲上来狠狠劈刺，没留似乎余地。
　　面对刀枪，石青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没有丝毫犹豫，纯粹是本能，他倏地扬起右手，柴斧脱手而出，劈在最近的官军额头之上……
　　“啊！”沉闷短促的惨叫嘎然而止，脑浆鲜血四处喷溅。
　　这一刻，石青彻底呆住了。他见过死人，解剖过尸体，但亲手杀人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杀人欲望之时，他这具身体，轻易屠戮了一条生命。
　　忽地——
　　两支长枪毒蛇般攒刺过来……
　　正在感受第一次杀人滋味的石青，头脑瞬间空白。不等想好应对之术，右手已经斜圈出去，恰恰篡住长矛红缨部，一送一撞，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出，对手跌出七八尺远；木制枪杆禁受不住大力冲撞，喀吱一声，断为两截；一截捅穿对手心口，一截到了石青手中；右手再次扬起，半截长矛飞出，扎进另一名长枪手的咽喉。
　　眨眼间，石青连杀三人。随即从容跨步，拾回自己的武器——砍柴斧。
　　一系列动作流利顺畅，是那么的自然。
　　石青恍然大悟：毒蝎！这是毒蝎的本能反应。毒蝎虽死，但他的狠辣凌厉，已经深深融入了这具身体。
　　嗥——
　　野兽般的嗥叫响起，司扬俊面扭曲，疯狂地挥舞柴斧，不管是刀山还是枪林，一斧挥出，尽皆退避。
　　司扬面目俊秀儒雅，极有君子之姿；就是见不得血，上不得沙场；一旦开战，他就变了个人，疯狂、血腥，视人命如草芥，视自己的命同样如草芥。熟知的人称之为疯虎、疯子。
　　面对数十倍敌军，司扬不避不让，嗥叫着一头扎进去，哪儿人多，哪儿凶险，他就往哪闯。疯虎——这是真正的疯虎！
　　与司扬相比，安离显然油滑许多，乍逢官军，立即奔到高坎上，顺手抢过一把环手刀，双刀连环，舞得风雨不透，不求杀敌，但求护身。
　　官军战力不高，没有铁甲士，没有重兵，没有骑军……不是禁卫中军，应该是郡守兵之类的乡兵，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身处混乱战场，手下不停格杀敌人，石青脑海却异常清明，冷静地得出了结论。恍然间，他感觉自己一化为二，一个是辣手催命的毒蝎；一个是置身其外，高高在上的石青。毒蝎正调动身体本能，格挡厮杀；石青在一旁体悟感受，如同电影院里的观众。
　　罢了！这是毫无意义的战斗！
　　石青叹息着，横扫一斧，冲开一道缝隙，疾步趋到司扬身边，抓住就走。“勿须纠缠！”
　　“狗东西！一群杂兵也敢惹你爷爷。”司扬愤愤不平，怒骂声中，踹飞了一个欺近的官军。
　　“你们看……”安离挥刀指向东南。“那边有人被围，会不会是孙俭……”站得高，望得远，他的视野比石青、司扬更远更阔。
　　站在高坎之上，隐约可见，东南两三里外，大队官军正围着一小伙人厮杀。只是无法分辨，是否是孙俭一行。
　　“管他是谁！杀过去再说。”司扬急吼一声，当头冲向东南。
　　石青心中蓦地一沉：若是孙叔，一百多护卫人只剩三五十，伤亡大半，那可真危险，说不定孙叔……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连脚步都迟疑下来。恐慌、焦急、担忧、关切……各种情绪不一而足，一起涌了上来，他竟是十分地害怕知道结果……
　　感受到自己怪异的情绪，忽然间，石青意识到，自己不仅融合了毒蝎的记忆，身体本能，还融合了他的感情。细细揣摩体会着毒蝎的惶急，石青心生怜惜：你放心，我已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占据了你的身体，就会替你在孙叔面前尽孝的……
　　穿越以来，凄惶孤单的心似乎有了依托。石青心神一定，倏地加速，撵上安离、司扬，最先赶到正在厮杀的战场。
　　冲突一方是一小伙征东军，他们被敌军裹在中心，能认出衣饰但看不清模样。另一方是豫州郡守兵，一杆标有豫州的大旗和一杆陈字认旗清楚地道明了对手的身份；郡守兵有近千之众，大部分上了战场，正在围杀对手，另有百十人立于旗下指挥调度。
　　旗下昂立着一个中年将军，发觉石青三人，他略一挥手，二十名郡兵冲上来，试图拦阻。可哪里拦得住？
　　三人闯过堵截的郡兵，一头扎紧战阵，向阵中冲去。
　　冲击近千人组成的战阵绝非易事；三人一陷进去，立即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面前的人流仿佛潮水，劈也劈不开，砍也砍不完；稍不注意，潮水溅到身上，就是一道两道口子；冲到一半，三人都挂了彩。
　　“咄！有称手兵刃就好了。”安离啐了一口。三人各自有惯用的重兵，发配之前已被收缴。现在手上的柴斧、环首刀发挥不出自身三成功夫。
　　嗥——
　　蓦地。喊杀声不断的战场上响起一道凄厉狂野的嗥叫。司扬一手柴斧，一手钢刀，振臂向上，仰天长嗥。
　　郡兵稍一愣神，石青趁势连剁三斧，十几把刀枪歪斜折断，刀山枪林露出了一丝缝隙。司扬合身一纵，顺着缝隙扑进去，双刃狂舞乱剁，闯出一条丈许长的血路。石青、安离大喝，顺着这条血路挤进阵中。
　　“狗娘养的，上当了。不是孙叔！是黑豹。”最前的司扬懊悔大叫，认出被围的人了。
　　“黑豹？”石青心中反而一缓，只要不是孙俭就好。
　　黑豹是征东军黑豹将军韩彭的外号。梁犊麾下，黑豹、疯虎并驾齐驱，两人却不对付，谁也不服谁。
　　“疯子！你怎地来了。莫非想看咱的笑话。”被围人中传出爽朗的问候。
　　说话的是个二十六七的雄武大汉，他身负重伤，软软趴在亲卫背上，有些萎靡，却没有半点惧怕之色，一脸不在乎地瞅着司扬笑。三十多征东军士卒在几个高力士的指挥下，背靠背围成一团，将他护在中央。石青认出，这人是黑豹将军——韩彭韩逊之。
　　“黑豹。今日司某救你，以后倒要看看，你还敢与司某并论否。”司扬手不停，嘴也不停，斗战、斗口两不误。
　　韩彭扯着嘴角一笑。“疯虎，你没那本事。顾好自己吧……”说到这儿，他眼光一斜，落到石青身上，霍然大叫：“毒蝎！”
　　惊呼声中，韩彭精神一振，双眼火热起来，疾声高呼：“毒蝎！是毒蝎！兄弟们，今日死不了啦。毒蝎来了！大伙儿跟着毒蝎杀出去……”
　　“毒蝎！”
　　“毒蝎！”
　　……。
　　知道毒蝎威名的征东军士卒大声爆喝，不知道的不由自主地随之呼应；三十多征东军士气大振，啸叫着发起冲击，被困的圈子猛然往外一扩。
　　石青愕然。
　　他知道毒蝎身手好，是高力士中能胜梁犊的三个高手之一。但他不知道，毒蝎身手好到能提振士气的程度。
　　听着耳边众人欢呼，石青血气上涌，莫名的，一股强大的自信蓬勃而出，即使没有蝎尾枪，毒蝎依然是毒蝎！
　　“崔宦！马槊！马槊给毒蝎。”没有合适兵刃的苦韩彭感同身受，瞧见石青手中武器是柴斧，他叫嚷一声，一个三十许的汉子应声递上一根丈八长马槊。
　　马槊乃马战兵刃，粗长沉重，是重甲骑兵集群冲击时的杀器，实际上，并不适合单人步战。饶是如此，它那粗大结实的绞合杆，一尺半长的锋刃，比起短斧，强得仍不是一点半点。
　　马槊入手，凛冽的杀气勃然而出，石青大喝一声，顺势一搅，几个豫州兵应声翻倒。
　　“不错！大家随我来……”石青精神大振，再一拔，身前空出一片足以施展的空间。马槊旋即泼风般舞开，真个是沾上就亡，挨上就伤；当者披靡，无可阻挡，劈水分波一样将厚实的敌阵分开。
　　“疯虎！你护住左翼。以后韩某对你甘拜下风就是了……安平将军，请你护住右翼……崔宦，带几个兄弟断后……”
　　韩彭趴在亲卫背上，不断分遣人手。石青大奇：临危不乱，应变迅速，此人是个将才。
　　马槊舞处，豫州兵如同土鸡瓦狗，在石青厉啸声中，纷纷败退。石青杀出一阵，眼前忽地一空，已然闯出了敌阵。他返身杀回，将韩彭麾下士卒接应出来，和崔宦一并断后，且战且走。
　　双方翻滚向西，挪出两三里后，来到一道高岗下。
　　高岗之上，突兀地现出一位年青将军的身影；年青将军铁甲长刀，傲立于战马之上。
　　司扬心高气傲，最近因为没有趁手兵刃，屡屡受挫，早已焦躁难耐；豁然见到年青将军手中兵刃，正是自己喜爱的长刀，顿时红了眼，狂喝一声：“待我去取件兵刃。”挥舞着柴斧向岗上冲去。
　　司扬身子一动，刚刚迈出几步，安离抢上一把抱住。“疯子！睁开眼看看。那是悍民军。你想找死啊。”
　　悍民军！
　　石青心脏猛地一缩，极度危险的感觉包围了他。
　　在邺城，东宫高力士不在乎旗甲鲜亮的皇室宿卫军，看不起孙伏都狐假虎威的黑槊龙骧军，也没把王朗的骁骑精锐放在眼中，但是，有一支军队，却是他们不愿、不敢轻易招惹的。
　　这支军队如荒原上孤独的狼，由游离于世族、豪强、流民、乞活之外的凶悍汉人组成；在与任何敌人正面对抗中从没吃过亏……这是一支无论对手如何指责，却不敢小觑轻视的强悍存在。
　　这支军队叫做悍民军。
　　悍民军来了。
　　血红的大旗迎风招展，‘悍民’二字笔画粗犷，如凶兽般张牙舞爪；大旗之旁，另有一道窄长认旗，孤零零地书着一个‘张’字。
　　没有腾空飞起的烟尘，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势，随着旗号展开，一个个身影陆续从高岗后显现。三千步兵，五百骑兵，三三两两，散乱的没有队形，他们默然矗立，冷冷地望了过来。
　　石青浑身发凉，巨大的压力迫得他整个筋骨猛烈收缩。
　　就在这时，在他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爆炸，滚烫灼热的气息倏地喷涌，所过之处，热血如沸，从未有过的强烈战意，充斥了他全身……
　　“还好。不是石闵将军领军。”不知什么时候，司扬靠了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蝎子，夺马逃吧。如今，只能顾自己了……”
　　石青豁然惊醒，马槊一指西南。“兄弟们。跑吧！”


第四章 人吃人的年代
　　几十征东军斜刺穿插，在悍民军面前，拔腿开跑，越去越远。
　　悍民军没动。
　　豫州兵忘了动，傻愣愣地看着悍民军：他们怎么放跑叛逆？
　　豫州军陈姓将军打马纵上高岗，瞟了一眼悍民军认旗，厉声质问年青将军。“张将军。为何放走叛逆！”
　　年青将军正是奉石闵之命，南下豫州平叛的悍民军双璧之一张遇。
　　张遇遥望天际，对陈姓将军视若未见。陈姓将军脸色涨得通红，嘴唇一动，正欲计较之时，张遇目光一转，利剑般刺过来，话语冷若冰寒：“悍民军行事，汝亦敢质询？”
　　陈姓将军一滞，气的浑身发抖。他是许昌城守，比两千石的地方大员；刺史战殁，豫州以他为尊，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小郎将如此轻视。
　　未等怒气发作，张遇再次开口：“豫州叛逆祸乱，盗匪横行；悍民军奉令前来平乱；地方郡兵自此时起，暂归张某麾下统一调遣。陈将军，接令吧。”
　　陈姓将军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哈哈——凭你八百石小小郎将，竟想让豫州军归入麾下。狂……”
　　‘狂’字出口，话音已止。
　　陈姓将军头颅冲天飞起，惊愕的面容在空中一闪而过，跌落入草丛后再也不见。和这付面容相和的，是近千郡守兵的神情，震骇、惊恐，不敢置信。
　　“首级带上，日后有用。”张遇若无其事地收刀，从革囊里掏出一张暗红皮革，在长刀上轻轻一抹，长刀光亮如新，再不见丝毫血迹。
　　一抖马缰，战马蹿下高岗，围着惊慌的豫州郡兵奔驰一周。张遇扬声大喝：“陈某不听军令，已被斩首；豫州士兵，可有执迷不悟者？”
　　悍民军踏着沉重的步伐下了高岗，厉声呼喝：“可有执迷不悟者！”
　　豫州郡兵尽皆默然。
　　“很好！”张遇满意一笑。“儿郎们！豫州军并入建制。悍民军向南，去颖川、去许昌！”
　　一口气跑出七八里，见不到追兵后，征东军停了下来，面面相觑：逃出来了！从悍民军眼皮底下逃出来了。巨大的幸福让每个人都感觉不真实。
　　“哎哟！好痛……”崔宦这个三十许的汉子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安离等哄笑起来，唯有司扬愤愤不平。“狗娘养的，砍山刀若在手中，便是悍民军又耐我何？”
　　石青恢复到医生的角色，给受伤的同伴检查护理。其他人还好，只有韩彭有些麻烦。肩头、大腿两处贯通伤，腹部几乎被开了膛。单这伤势，还要不了命，可就怕感染发炎。
　　将伤口擦拭干净，寻了些止血草敷上，包扎妥当后，石青拍着韩彭肩头，温和地说道：“看你壮得像头虎豹，肯定能挺过去。”由于过度投入，不知不觉，石青带上医生安慰病者的口吻，惹来一道道惊疑的目光——这位是冷漠狠辣的毒蝎？
　　韩彭也僵住了，很不习惯地点头称谢。
　　鏖战半日，大家有些疲累，就地休整；黄昏之时，负责瞭望的士卒指着北方突然叫了起来：“看啊……游骑兵！一定是悍民军。”
　　二十游骑黑衣黑甲，正是悍民军制式装扮。
　　“走！”石青背起韩彭，径向东南。游骑兵大多用于巡哨斥候，二十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们身后，往往跟有大队人马。
　　游骑兵发现了征东军，他们没有追赶，慢悠悠地缀上，既不落下，也不拉近彼此距离。
　　石青埋头急奔，没发现悍民军的异状；他背上的韩彭看出来了：“兄弟们，别怕，悍民军未必想和我们接触。大伙儿走慢点试试。”
　　石青诧异之下还是放慢了脚步。一试，果不其然。悍民军游骑也放慢了脚步。始终和他们间隔里许。
　　“原来悍民军不敢招惹我们……”崔宦兴奋地吆喝了一嗓子，许多士卒顿时高兴起来，轻松地吆喝说笑。
　　天下还有悍民军不敢招惹的？即便有，也不可能是眼前这几十个流民。
　　石青可不敢如崔宦那般想。
　　“蝎子。不对头。”司扬靠近过来，低声细语，他是老军务，嗅觉灵得很。
　　石青转问韩彭道：“逊之（韩彭字），你怎么看？”
　　“前面有陷阱，他们想到地方再动手。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韩彭不屑地说。“我们往南偏一点，天黑前抵近颖水，今夜偷偷渡到对岸。让他们吃屁去。”
　　“不行！”
　　司扬开口阻止。“蝎子要和孙叔会合，我们约定，顺颖水东岸南下。到了对岸错过孙叔怎么办？嗯……黑豹。你带部属过河吧。只我和蝎子行事方便一些。”
　　“算了。过河之事作罢。”韩彭有些沉重，萧索道：“征东军散了，咱们应该合在一处，找个出路，怎能再分开？”
　　韩彭的话正好被安离听见，他马上凑过来，接口道：“对！大家一起找个出路。依我说，去南方最好。”
　　司扬立即从鼻中发出一声嗤笑。
　　石青对他们的议论恍若未闻。他感觉不对头，但并不认为，悍民军会在前面设陷阱；没有这个必要！悍民军要他们死，早就出手了，怎会放跑之后，再设陷阱？不过，即使没有陷阱，被悍民军这样的猛虎盯着，实在不好受，必须想法摆脱。
　　“今晚早点歇息。半夜时分，大伙儿连夜赶路，摆脱游骑兵。”他无头无尾地冒出一句话，打断了三人的争执。
　　来到一处溪流之畔，三十多人安坐下来，摆出一副过夜露宿的模样；游骑兵果然停了下来，聚拢起来商量一阵，随即退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看到这一幕，石青感觉说不出的诡异。对方有什么打算呢？
　　夜半之时，星月照路；四周不见游骑兵的身影，征东军悄然起身。一路小跑着奔向东南。
　　行出一个时辰，前方现出一点火光。打头带路的司扬摆手示意，止住队伍。独自前往查探，不一会就示意大队继续行进。
　　石青撵过去，和司扬向前摸去，发现火光来自一小堆篝火。
　　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靠进过去，人还未到，就先听到篝火旁有断断续续的怒骂声。
　　“小爷……变成鬼……放过……”
　　声音犹带童稚，多走两步，便听得清清楚楚。“大马猴！你不得好死！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吃了小爷，烂穿你的肚肠……”
　　骂声中，夹杂着一个哆嗦哀求的声音：“小兄弟，对不……住。可怜……我三天没进……食。小兄弟。放心。你的骨骸我会好生安葬……我只想吃顿饱的……”
　　这个时候，石青已经看清说话双方。
　　一个是马猴般的丑陋男子，一个是位精瘦少年。少年被草绳捆着，丢在篝火旁，褴褛的衣服剥了下来，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马猴颤抖着跪坐一旁，拿着一把断刀在少年大腿、胳膊上来回比划，似乎考虑从哪下刀，又似乎有些害怕，迟迟疑疑不敢动手。
　　轰——
　　看到这一幕，石青脑中轰地一响，整个世界成了血红色。毒蝎儿时记忆一幕幕一斑斑一起涌来，闪电般掠过。
　　漫天大火、滴血的刀枪、一张张狞笑的脸……这些脸有的是凹目虬髯，有的是白肤碧眼，有的是平板脸小眼睛，还有的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懦弱的人仓皇逃窜，一个个被砍倒、被穿上马槊、被钉在长矛之上，被丢进煮沸的鼎釜，被挂上烤架、吱吱油气、惨烈的哀号交互并织，仿佛是盛宴上的佐料。
　　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地狱之中，魔鬼们肆意狂笑，指点议论何处的肉更鲜美……
　　嗥——
　　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石青仰天嗥叫，叫声饱含毒蝎惨疼的回忆，饱含后来者石青对黑暗时代的愤恨。叫声凄惨悲苦，震动四野，静谧的夏夜，忽地卷过一道寒风，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嗥叫声中，石青马槊电闪而出，直奔马猴咽喉……
　　马猴被嗥叫惊得呆了，哪避得过石青挟怒一槊。性命攸关时刻，他迅疾一扫，看清石青和司扬的装扮，电光急火间，他蓦地大喊：“你不配杀我！”
　　急掠而来的马槊倏地停住，森寒的锋刃距离马猴咽喉仅及寸许。石青双目厉芒闪烁，盯着马猴，淡漠地说道：“你说，我不配杀一个畜牲？”
　　马猴咽喉滚动了一下，竭力保持镇静的语气：“对，你不配！你们高力士不配……”
　　话未说完，他似乎被触动情怀，忽地怒了，戟指石青，大声厉喝：“伍某本是关中良家子弟，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力士，掳掠挟裹，无恶不作，将伍某害得家已无家，流落异地，三日未进麦粟，性命不能保全；做出此等之事，都是你们害得。伍某变成畜牲，罪魁祸首却是你们！是你们把伍某迫成这般模样，怎么有资格责杀伍某？”
　　马槊缓缓垂下，司扬上前，一脚踹倒马猴，怒骂道：“你这厮猴模猴样，倒生得一张利嘴。”踢了两脚，他又上前给少年送了绑。
　　石青收回马槊，盯着马猴，怅然道：“我要告诉你的是：罪魁祸首不是我们，而是这个黑暗的年代，是争权夺利、视民众如草芥的大晋皇室、豪门望族；是野蛮残忍、难以教化的匈奴羯胡，是他们，将大好河山，美丽家园，摧残成人间地狱、修罗屠场。我们……都是活在地狱里的受害者。罢了，都是受害者，就饶你一命；你走吧……”
　　马猴晃了一下，抹了把额头，双颊现出后怕的潮红。向石青、司扬各施一礼，他斯斯文文地说道：“学生伍慈，关中人氏，三个月前，被掠到军中，现今却是无处可去，请两位将军收留。”
　　司扬正好解开少年的绑缚，闻言一脚踹去，不耐道：“是你这等拿刀都会哆嗦的废物，跟着只是累赘。快滚！”
　　伍慈胆气颇壮，也不害怕，一梗脖子，傲然道：“学生虽不能上阵冲杀，胸中却有安邦定国之策，腹中也有运筹帷幄之智，怎是累赘？”
　　一席话，不仅让司扬笑喷，石青也忍俊不住。随后而来的大队更是大声哄笑。
　　“哦？先生如此大才。请问，需要付出什么，先生才会为我等出谋献策？”司扬嬉笑调侃。
　　遭受哄笑，伍慈双颊微赫，嗫嚅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但求有些吃食果腹。慈必定为将军们竭尽心中所学。”
　　“狗日的，原来想骗吃食……”粗鲁的军汉一阵笑骂。
　　石青取下干粮袋递上。“来，少吃点，垫垫，饿久了不可吃的太多，否则，会撑死。”
　　给伍慈倒出半斤干粮，石青转向少年。“肚子饿吗？那就吃一点……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喊我耗子……”少年回答得爽利，也不怯场，适才的凶险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第五章 会合
　　第二天上午，游骑兵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是五十骑。和昨天一样，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缀着。
　　征东军有些惶恐，往密林里钻、顺沟壑底溜，躲闪半日，终于甩开了五十骑。当大家松口气的时候，又有二十骑游骑兵冒了出来。
　　“走！钻树林，看他们能耗多久。”征东军不胜其烦，不得不一次次地钻林子。
　　可游骑兵似乎无处不在，一拨一拨，持续不断地往外冒，躲开一拨又是一拨，方圆百里，似乎已被他们彻底遮蔽。
　　无形的压力让三十多征东军忐忑难安；唯一值得庆幸得是，游骑兵没有发起攻击。
　　“这样下去怎么成？我们应该反击。”司扬忍不住了，瞪向伍慈，恶狠狠地说道：“行云（伍慈字），轮到你运筹帷幄了。”
　　伍慈猴脸一正，傲然道：“此小事耳，慈略施小计便成，何须运筹帷幄。我们只需这般这般……”
　　一通话完，众人齐声叫好，随即整队前行，来到一处密林，一溜烟躲了进去。没一会儿，林子里开始传出各种模糊声响。
　　“我悍民军……啊！”
　　“啊！叛贼敢……”
　　“美女！站住。别跑……”
　　声音此起彼伏，古里古怪，惨号中还夹杂着兵刃撞击。
　　悍民军游骑听见声响，好奇地望着林子指指点点，不过没人进来察探，过了好一会，林子外聚集了五六十骑。可仍然没人入林。
　　林子里，准备了诸多埋伏的征东军，望着林外的游骑兵干着急。“伍慈！快想法引他们进来。”司扬揣了伍慈一脚。
　　“哎哟！”伍慈惨叫，干嚎道：“待我细思之！”
　　这时候，西北方传来脚步踢踏之声，远处，现出悍民军大队步卒的身影。一个游骑兵飞马迎上，指着林子比划，给步卒领军解说什么。
　　“这就是你的运筹帷幄之策？狗东西！”司扬一脚踹飞伍慈，吆喝道：“走！快走。等步兵过来，想走也走不脱了。”
　　伍慈抢马的主意似乎不错，为什么游骑兵不上当？石青纳闷不已。
　　一行人狂奔五六里，这才脱离了和悍民军步卒的接触。
　　“悍民军搞什么鬼？要杀就杀，要刮就刮。用得着这样？”好脾气的安离也开始焦躁。
　　“不管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理会悍民军！”石青无可奈何。大势在握的穿越客，此时同样茫然。
　　提心吊胆地过了颖川，形势又是一变。荒野中冒出来的不仅仅是悍民军游骑，更有形形色色各种人等。
　　“哞——”
　　一声牛吼，夹杂着人喊羊咩，身后烟尘大作，一队人马畜牲混合的队伍急急追来，路过征东军身边，看也未看一眼，越过他们匆匆奔逃。
　　从午后开始，各种各样的队伍纷至沓来，有山贼、有土匪、有流民、甚至还有几起原征东军溃兵。众人疑惑间，又一群人超过他们，随风飘来几句对话。
　　“狗日的，官兵在发什么疯，干嘛围剿俺们山寨？”
　　“奶奶的，惹急了和他们拼了。”
　　“嘘！噤声，这次来得官兵好厉害，不是本地郡乡兵……”
　　石青和司扬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满满的疑问：悍民军不是平叛，难道是来剿匪的？
　　向四周望去，方圆十数里内，狼烟滚滚，上千人畜分成几十零散小队仓皇奔逃，五百游骑兵拉成长长的散兵线，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保持一定的接触，悍民军步卒分作十来个小队，缓缓压上。
　　悍民军到底要干什么？
　　石青苦思不得其解，这时候，又是一阵人喊马嘶，有一群人追赶上来。看见征东军后，这群人停了下来。
　　“奶奶的。这不是征东军吗？都是他们惹的祸。”
　　一个大嗓门吸引了石青的主意。他回身看去，只见百十不知是土匪还是流民之人，举着柴斧、铁锄，木矛、菜刀……从后面围上来，当先一个三十多岁的矮壮汉子挥舞着手臂，义愤填胸地喊叫。“弟兄们，把他们抓起来，交给悍民军，我们就可以回山寨过日子了。”
　　“谁敢！”崔宦大喝，带着几个高力士打横挡上。
　　矮壮汉子啾啾几个彪形大汉，身子缩了缩，随即看见石青等人身上的皮甲，眼睛一亮，大叫道：“奶奶的，俺们独龙岗的汉子怕过谁？弟兄们，抄家伙。这些叛贼听话还好，不听话，格杀……”
　　矮壮汉子正自动员部下，忽然，征东军中蹿出一道黑影，一脚将他踢得飞了起来，随即，一只大手伸出捞住，扑地一声，将他从空中直接摁到草地上，一柄柴斧跟着架上后颈，正是司扬挟怒出手。
　　百十土匪根本没放在司扬眼中，他正想找人出气，就有人送上门来。“狗东西。凭你也想欺你爷爷。找死！”司扬连声怒吼，越吼越怒，怒到极处，柴斧忽地扬起，狠狠剁下……
　　“等等！”
　　石青叫了一声。
　　司扬收势不及，猛一偏手，柴斧跺在汉子颈项旁的草地上；‘噗’地一声，草屑土块四处飞溅，打在汉子裸露的皮肤上；汉子大叫一声，吓得晕死过去。
　　“怎么？蝎子。”司扬死死摁着晕死的汉子，大有再来一斧之意。
　　石青有些踌躇。依毒蝎的性子，这汉子早已死透；可石青不是毒蝎，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被轻易灭杀，他看不下去。但若实话实说，司扬会不会怀疑呢？
　　“疯虎。我们正缺人，不如将他们收编了。”韩彭从中插了一句。司扬这般作为，已引起匪众的愤恨，其中不少跃跃欲试，只要一斧剁下去，马上就是场火并；征东军虽然不怕，却没必要做无益争斗。韩彭显然比司扬理性的多。“毒蝎，你的意思呢？”
　　石青嗯了一声。
　　司扬斜睨那群土匪，撇撇嘴，颇不满意，但没再坚持。伸手一拎，他将汉子提到半空，使劲摇晃一阵，晃醒了汉子。
　　“狗东西，想死想活？”司扬怒目大吼。
　　汉子早已吓得软了，他手下也有剽悍狂野之士，但没敢出头。
　　将熊熊一窝，敢战之士，跟着这样的头领也算废了。石青摇摇头。
　　征东军上下对裹挟收编之类的活都是个中老手。三十来个老兵安插进匪群，一人带三五个，没一会儿就把百十个人收拾服帖。那个矮壮汉子成了光杆首领，司扬一脚把他踢到伍慈和耗子中间。“你跟他们一样，跟在蝎子身边侍候。”
　　矮壮汉子晕乎乎转到石青面前，扯着脸皮勉强谄笑，憨厚中透着三分狡猾。石青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平日做什么营生？”
　　矮壮汉子老老实实答道：“俺叫黎半山，和弟兄们在独龙岗耕几亩荒；有机会，也出来做几笔小买卖；不过……”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买卖不好做，大多没做成。”
　　“好了，没事了。以后跟着我们吧。”石青随和地和他聊着，这些人号称土匪，更像流民，其实很可怜。
　　越往前行，逃窜的人越多；一股股人流，渐渐汇聚，前进的方向直指东南。
　　看到许昌城时，石青心中一凛：莫非会在这儿发生什么？
　　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兴奋喊声：“蝎子哥哥！子弘哥哥（司扬字）！”
　　循声望去，土坡之上，一个年轻人正雀跃欢呼，石青立即认了出来。这是孙俭的亲侄儿，十九岁的孙霸。
　　“蝎子！赶上孙叔了。”司扬嘘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喊声响起，土坡后冒出一个个人影。石青眯眼瞧去，记忆瞬间充塞脑海。
　　憨直魁伟的万牛子、阴贽孤僻的侗图、敏锐机智的丁析、假模假样冒充世族的张炜……最后，那个微微拘挛的身影，正是毒蝎的救命恩人，慈和厚道的孙俭。
　　这是毒蝎的亲人、朋友、袍泽、部属，也将是他的。
　　石青开心地大笑起来。


第六章 石虎死了
　　双方会合，庆幸、欣喜在每个人脸上荡漾。石青、司扬、韩彭、安离大步走向土坡，孙俭伫立其上眯眼微笑，孙霸、丁析、万牛子……欢呼着迎上来。霍然，孙霸等人身子一僵，笑容凝固，满脸错愕地盯着石青身后的方向……
　　“呜——”
　　号角低沉鸣响，战马纵横驰骋。悍民军动手了。
　　“杀啊——”
　　五百游骑，四五千步卒，就近集结成近二十支小队，在二三十里的宽度上同时发动，攻击原野上逃难的人群。
　　悍民军一直很克制，没采取任何动作；向东南逃窜的队伍都有些松懈，和悍民军的距离拉得很近。此时，乍逢大变，应变已有些迟了。
　　“啊——”
　　惨叫大作，转眼间，几十人尸横荒野，剩余之人，一哄而散，哭爹喊娘地向前逃窜，只想离悍民军越远越好。
　　“走啊！”顾不得叙谈别后之情，石青大叫一声，奔到孙俭身边，拉着他就走。
　　许昌城北，整个荒原一片大乱，狼奔豕突，几千山贼、土匪、流民没头苍蝇般乱窜，悍民军各小队互相呼应，两翼突前，中间的稍向后凹，成弧形包抄之势，将目标向许昌城驱赶。
　　“奶奶的。他们想把我们撵到许昌城下，一网打尽。”司扬大骂，悍民军的意图似乎已经暴露。“蝎子！突围吧。不能任由他们摆布。”
　　和孙俭会合后，这伙征东军残部已有三百来人，和悍民军一支小队的人数差不多，突围不是不可能。不过，石青认为，悍民军意图绝不会如此简单。“等等再说。若和悍民军硬拼，只怕不会剩下几个人。”
　　随着奔逃的人流，征东军来到许昌城。许昌是豫州州治，它很幸运地没被战火摧毁。作为河南雄城，许昌城墙高大，壕沟宽阔，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
　　许昌城里守军已经察觉城外异常，早早收起吊桥，关闭城门，严加戒备。
　　几千乌合被撵到城下，向前无路，后退有刀，急得一个个四处打转，而悍民军渐渐逼了过来。
　　忽然。北城西首众人发出欢呼，从西边绕过许昌城，继续向南逃窜。严密的包围出现了一道口子，其他人一见，急惶惶冲过，如水泻露，哗地从这个口子涌出包围。在城西负责包抄的悍民军无动于衷，放任几千乌合从面前溜得干干净净。
　　“他奶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扬恼怒地一脚踢飞一块土坷垃。“一会杀，一会赶，一会放……”
　　司扬疑惑不解之时，张遇进了许昌。
　　天已黑透；刺史府内，灯火通明，一片肃杀。悍民军军候、都伯雁列两侧，众亲卫、兵曹按刀戒备。张遇在大堂上来回逡巡，面带笑容，踌躇道：“请转告将军，豫州之地将为悍民军所用，遇定为将军守之。”
　　大堂之上，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嘿了一声。“有劳张将军。豫州情形，某会向武兴侯一一禀明。”
　　武兴侯是石闵的封爵。刀疤汉子是他遣来的信使。信使带来石闵八字嘱托：放手而为。小心行事。此外，信使还给张遇带了一个消息：石虎死了！
　　后赵太宁元年夏四月。己巳日。石虎死。
　　半月前，石虎就已陷入昏迷；后赵朝政被张豺与刘皇后把持。他最‘英武’的两个儿子：彭城王石遵挂上大将军的名号，灰溜溜地西去关右戍边。燕王石斌由刘皇后矫诏、张豺之弟张雄捕拿，关押在襄城。
　　石虎死的当天，张豺密令张雄处死石斌；随即请来太尉张举，开门见山地说：“乞活国之大患，李农凫枭之辈，豺欲除之。请太尉大人允可。”
　　张举沉默不语。
　　朝廷中人都知道，乞活是后赵最不稳定的因素。但为何如此？还不是因为朝廷逼得。乞活军屯，丰年收入七成归于朝廷，灾年也要交纳五成。无论丰歉，他们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后赵名义上辖八百万人丁，实际管理的不过四百万，乞活连带家口有五十多万，占了一成有余。就是这一成多的乞活，成了后赵最主要的兵员及粮食、布麻来源，就是这一成多的乞活，使后赵朝庭用兵之时有人有粮。
　　石虎为何善待李农，就因为他知道乞活的重要，他需要李农安抚乞活。
　　张豺一上台，就拿乞活统帅开刀；他想干什么？
　　久历宦海的张举不用想就知道。张豺看中了乞活的人丁和创造出来的财富；他要把这支为国家辛苦劳作的庞大力量收归己用。
　　这是在玩火。这是要把潜伏的危机变为现实。张举怎会支持？
　　“太尉！更替之际，必有刷新。豺不诛李农，该诛何人？请大人教我。”看出张举对此不以为然，张豺索性撕开脸面，直言不讳。
　　张举闻言一凛。
　　张豺把持朝政已成必然。新进之人若没有势力支撑，要么收拢各方势力，成为一股新势力；要么拿旧的势力开刀，玩兼并扩张这一套。
　　我若不允，难道张豺会转换刀口，盯上北方世族？讹诈！简直就是讹诈。绝不能容他把手伸进世族圈子。张举打起精神，郑重道：“大将军。我等俱是朝庭重臣，一举一动当顺乎礼制；雨露恩泽，皆出于上，张某谨守本分，一切以上意为准。”
　　张豺意味深长地笑了。上意，不过是一纸诏书而已。老东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哼哼，只要你不反对就好。
　　想玩火，只怕反被火烧。张举也在冷笑，一出大将军府，立即通知了李农，让他逃跑。
　　石虎死了，消息飞快地传出邺城，传遍后赵。
　　彭城王石遵行至河内李城，闻信哀号不止，全军举丧，停止西进；随后派遣十几路密使，联系蒲洪、姚弋仲、石闵、刘宁、洛阳刺史刘国……
　　蒲洪、石闵、姚弋仲、刘宁一听说石虎死了，立刻停止追剿征东军，收拢人马，静观其变。见到石遵密使后，率军启程，赶往河内李城。
　　悍民军开拔之前，石闵召回王泰，又遣人赶往豫州，通知张遇。
　　放手而为吗？
　　张遇端坐在刺史府正堂上手，嘴角扬起一丝轻笑，眯着眼盯视下首。
　　刺史府长史、治中、别驾、兵曹、簿曹一干从事掾属，有些不知所措地聚在大堂中间，九个人如同待审人犯，在四周鲜亮兵甲的映照下，勉强保持着镇定。
　　盯视一阵，张遇面容突地一寒，沉声道：“诸位，豫州刺史洛阳战殁，许昌城守不遵将领已被斩首；豫州军民诸事，诸位应该一肩担之，直至新刺史上任……悍民军前来豫州平叛，需要诸位配合协助。从此刻起……”
　　话音一顿，张遇双目凌厉一扫，冷若铁石：“诸位随军帮办，负责悍民军粮草夫役供给。”
　　许久……
　　七个失魂落魄的从事掾属出了刺史府，另有两个永远不会再出现。他们身后，回响着张遇金石般的声音：“通令各部，明天全军过颖水，到汝南去……。”


第七章 出路在哪里
　　“过河！过河！凌晨渡颖水，摆脱悍民军。我们到汝南去……”
　　许昌城南三十里，颖河东岸的林子里，很凑巧地征东军和张遇想到了一处；他们要渡过颖水，要到汝南去，只是比悍民军提前片刻。
　　林子里一片喧闹。暂时脱离了危险的征东军残兵兴高采烈，庆祝重逢。篝火噼啪炸响，吞吐火舌，烧烤的全羊吱吱吱溢出油脂，膻香在枝叶间萦绕。
　　头面人物呼喝议论，豪气满怀，誓言大干一场，到汝南抢夺山寨坞堡，做山大王，在地方称雄。确实，双方会合后，有三百余人，几十头牛羊。队伍很像样子。
　　“各位将军，伍慈有一言……”伍慈畏缩着凑过来，谄媚地笑着。妙计没能凑效，运筹帷幄之智遭到质疑，他变得很低调，如这般招呼大伙，吸引注意，实在很少见。怯怯地瞅了司扬一眼，伍慈一咬牙道：“鸟无翼不飞，蛇无头不行。各位将军若欲进取，必先推出一位首领，明旗号、整建制。否则，不过是群乌合。”
　　“哎哟！”一声惨呼，伍慈被司扬踹了一脚，不过，司扬接着说的话却让伍慈乐开了。“你小子也不全算废物，心里还有点牛黄狗宝。”
　　伍慈心中一松，赌赢了。无论谁当首领，都不会少了自己的拥戴之功。
　　“不错！哎哟……”韩彭高兴地一拍大腿，不防拍在伤口上，顿时痛的直冒汗。哼了两声后，他呲着牙道：“推举头领、整建制、亮旗号，这是必须的。我们被悍民军撵得昏了头，倒把这茬给忘了。”
　　“好啊！依我看，蝎子哥哥领头最好，大伙以为如何？”孙霸急不可耐地推举石青。
　　万牛子、安离大声叫好，丁析、侗图直接高呼“蝎尾将军！蝎尾将军……”
　　石青摆摆手，笑道：“我太小了，当不来。孙叔德高望重，他老人家领头最好。”
　　无论是毒蝎还是石青，他们的经历都很单纯，一个为活下去厮杀，一个为生活而学习；此时，都没做好带领同伴的准备，也没那份觉悟。
　　石青话一出口，纷闹的人们马上沉默下来，没人开口表态。
　　孙俭人好，大伙很尊重他，但他只是一个好人。这样的人当头领，大家既不安，也不甘。没人赞成石青的提议，也没人开口反对；孙俭和毒蝎的关系众所周知，反对——得罪的不仅是孙俭，还有石青。
　　场面有些尴尬。毒蝎心思单纯，不明白这些，石青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仔，更不知其中诀窍。没人反对，他以为是默认，高兴地说道：“孙叔厚道，跟着这样的首领安心；何况孙叔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自能带我们闯出一条路来；不比我们，只知道拼杀……”
　　他不知道，这番话让很多人暗自诟病。这个世道，厚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拼能杀，首领强横，手下才会活得久，才会有盼头。
　　“呵呵。蝎子。你别再说了……”孙俭笑呵呵地摇摇手。
　　孙俭四十五六，当过流民、山匪、刘汉国兵、前赵国兵，如今是后赵国兵，刀口舔血二十多年，依旧厚道慈和，没有一点老兵痞的模样。“我老了，跟着你和文直（孙霸字）享享福就好。不想操心，也上不得沙场了……”
　　他一表态，四周尽是出长气的声音。孙俭莞尔一笑：“你们想推举谁就是谁，不关我事，不管是谁，别丢下老头子不管就行。”
　　韩彭道：“孙叔既如此说，毒蝎你就别推了。说句实的，除了你，任他是谁，我都不服。呵呵……其实我也想当这个头，只不过，疯虎肯定不答应。”
　　安离接口道：“是这理。我也想当这，想重新拉起征东军的大旗，带着兄弟们到南方。呵呵，朝廷再不待见，对于咱们这些反正的，总要给个安置。可惜……”
　　“少做美梦！”司扬打横泼他一盆凉水。“如今不知有命活没命活，尽想好事？我说蝎子，火烧眉毛了，你犹豫什么？再没人带头，一旦悍民军动手，我们哪有还手之力？难道任人宰割不成！”
　　石青瞿然一惊。自己怎么忘了悍民军这道碴。史书上记得清楚，梁犊枭首，“讨其余党，尽灭之”。自己可不就是余党么？这尽灭之……难道自己这伙人终究没能逃脱？
　　他突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关乎自己和同伴的生死。
　　这不是和平时期。自己来到乱世，来到沙场，穿越在战败者身上，前景很不妙，生命没有任何保障。为了活下去，必须努力拼一次了。
　　这段时间，石青凭感觉、依赖毒蝎的本能行事。直到这时，意识到生存危机，他终于认真起来，开始以石青的身份面对未来。
　　“好吧。既然大家信得过，我就来带这个头。”石青沉声说着，体内似乎有什么沸腾了，滚烫滚烫的。向众位同伴一一看去；他看到一双双欣喜地眼睛，有信赖、有鼓励、有欣慰、有振奋……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一定要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
　　“通知兄弟们，辛苦一夜，伐木扎排，明日凌晨，渡过颖水，摆脱悍民军。”石青下了第一道命令。
　　众人轰然答应之即，伍慈进言道：“蝎尾将军。首领推举出来了，可旗号和建制还没定呢，无论是伐木扎排，还是抢渡颖水，都需人组织指挥，没有建制只怕一团糟……”
　　石青双颊微赫，自己经事还是少了。“行云说得不错。我们应该先建制。嗯，行云，对于旗号，你有什么建议吗？”
　　得到称赞，伍慈一张猴脸整个绽放开了。头也抬了起来。稍一沉吟，他肃然一礼道：“慈以为，征东军这个旗号很好，汝南与大晋临近，心向大晋者在所多有。打着大晋征东军的旗号，一者易于得到地方支持；二者随时可以南投大晋，或者从大晋寻得一些支持。”
　　“依你。就依你所言……”石青哈哈大笑。心中亮堂了许多。
　　……。
　　天色微明，二十只简易木筏滑进水中；征东军开始渡河。虽然雨季未到，但颖水中段水深仍有一两人高。征东军绝大多数人不会水，士卒们小心操控木筏，慢慢渡到西岸。
　　上岸集结之时，一轮红日恰好升起，暖暖的辉光到颖水两岸，洒到征东军将士身上，暖融融的，河水的凉意化为乌有，人的身子骨舒服得似乎酥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个征东军士卒眯眼享受了片刻惬意，不经意地向远处忘了一眼，随即双眼忽张，指着颖水上游惊呼道：“看！哪是什么！”
　　他手指的地方，河道上现出大量黑点；黑点迅速变大，没多久现出一条条渡船的轮廓。渡船之上，密密麻麻站满士卒。粗略一估，至少有三十来只船，每艘船至少有三十来兵丁。
　　在征东军惊愕之时，几十条渡船顺水直下，随即在四、五里外停泊。一队队士卒踏上西岸，从旗号上看，这些士卒有悍民军，有许昌豫州兵，还有颖川郡兵。
　　“他们怎么也过河了……”纷嚷声一片，阳光赐予的那点温暖，难以温暖冰凉的心。
　　“蝎尾将军！快走。跑快点也许还能摆脱。”伍慈焦虑地催促。
　　“稍等便可！”石青眼睛一凝，指向对岸转问孙俭：“孙叔，你看那是怎么回事？”
　　颖水东岸。
　　七八里宽的河岸边，草丛中、树林里、原野上，惊慌失措的人群陆续冒出来，茫然无绪地向颖水河滩聚集。在他们身后，一队队游骑，一支支步兵，拿着锋利的刀枪，驱赶猪狗一般将他们往颖水中驱赶。几个行动迟钝的，被毫不留情的长矛穿刺，鲜血喷涌，染红了岸边青草，凄厉的嚎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吓得其他人，毫不犹豫地扑入滔滔颖水。
　　北地人善骑不善水，这些人中能够泅渡的没有多少。好几人匆匆扎进颖水，水花一卷，随即不见。后面的有些犹豫，一边是吞没生命的颖水，一边是滴血的刀枪，应该何去何从？他们没不知道怎么选择，无主地在浅滩上彷徨。而收割生命的刀枪，正一点点逼来。
　　“悍民军想淹死他们！”孙俭脸上露出深深的悲哀，这种场景，他见过太多。
　　“不是！悍民军想让他们过河。”石青肯定自己的判断。悍民军杀人，有千般手段，何必废事。想通这点，他倏地跳下河岸，振臂高呼道：“会水的兄弟，随我过河渡人。”
　　一绰马槊，石青跃上木筏。马槊一撑，木筏急速向对岸荡去。安离和一帮会水的征东军将士没有犹豫，紧随其后，撑起木筏向对岸渡去。
　　司扬踱到孙俭身边。不满道：“孙叔，蝎子想干吗？”
　　“蝎子长大了。开始学会担当……”望着石青的身影，孙俭话语悠悠。
　　司扬焦虑道：“这般耽搁，我们很难脱身。”
　　“未必！”伍慈不知从哪窜出来，接口道：“蝎帅虽然优柔，不过此举未必是坏事。对岸有千余人，只要把他们整编出来，战，有一战之力；走，有这么大的目标，需要之时，丢军保帅……。呵呵。”
　　“不错！”司扬顿悟，重重拍了伍慈一掌，夸道：“鬼猴子，你还成。”伍慈被他一掌拍倒在地，痛得呲牙咧嘴。
　　司扬哪管这些，转身吆喝开了。“黑豹、万牛子、侗图……来商量一下，怎么将这些人整编起来……”
　　石青双手交错，木筏在水面上飞快掠过。正急行间，上游突然冲下一个忽沉忽起的人头，他一伸马槊，搭了过去。一只白皙的手立即紧紧抓住。
　　“小心！”
　　石青双臂一抖，水中人越出河面，被一槊挑到筏上。原来是个身着儒袍、斯文清雅的文士。
　　石青没时间攀谈，道了声“坐稳了”，再度向对岸撑去。那里正有数百人被驱下水。
　　士子在筏上喘息一阵，理理衣裳起身一揖道：“关中眉县赵谏多谢蝎尾将军搭救。”
　　石青直顾盯着对岸，没有回头。“你认识我？”
　　赵谏道：“征东军起事，谏被梁大将军征为随军掾属，在主簿处帮办文事。见过毒蝎将军雄姿。”
　　“嗯。”石青随口应付，随即冲对岸扬声高喊：“大伙儿不要慌，一个个来，后面还有筏。”原来他已到了。
　　对岸之人哪顾得许多，一哄而上，争抢着上筏。任石青再怎么劝说，只是不听。好在安离等人及时赶来，筏子多了，乱民这才安心，听从招呼，顺序上筏渡河。
　　二十只筏一次只能渡两三百人，对岸却有千余人。渡过第一批后，石青发现，悍民军和郡守兵一部分渡河，一部分在对岸监视，不再急着驱赶，任由征东军渡人过河。
　　对方果然是想赶人过河。石青心中一宽。
　　待上千人全部渡过颖水，已是午时。石青刚想喘口气，突听号角连天响起，悍民军与各地郡兵约有五六千人马，一起开拔，缓缓压了过来。
　　这是让我们走路了。石青有些郁闷，却不敢犹豫，立即下令南下。
　　北方五里外的高岗上，张遇面带玩味之色。“有趣。草寇中也有人才，竟将所有草寇收拢到一块了。”
　　豫州长史，被张遇勒令到军前效力的周勃殷勤道：“将军小心。这伙草寇已近千五之数，若继续用小队驱赶，对方一旦暴起，只怕我军会有损伤。”
　　张遇傲然一笑。“乌合之众！在某眼中不过是群土鸡瓦狗。传令，二十小队游骑兵，隔蔽八十里宽度，搜索南下，步兵随后梳理，将那些旮旯里的老鼠都赶出来。这支草寇，由我亲带一百游骑盯着。”
　　石青令下，上千人的队伍滚滚向南。发现有无数陌生面孔在身边晃来晃去，石青知道有异，找人一问。原来，被渡之人一上岸，就被司扬强行收编。不知不觉，征东军已是拥有一千三百多人、五六十头耕牛、两三百多只猪羊、上千只鸡鸭的大部队。
　　这样的队伍有什么用？远的有汉末黄巾军，上百万人被几万禁军打得四散逃窜；近如有四十年前青州王弥的流民大军，二十多万人马，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四处逃窜，最后被逼得投靠刚刚起家，全族人丁不到二十万的匈奴人刘渊，促成了刘渊的大业。
　　思虑半晌，石青唤来司扬、韩彭、孙霸等。行进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认为应该将征东军旗下部众区分开来。一种是勇武敢战之士。他们应该优先配备护甲、兵刃。象禁卫中军一样，专职作战。这种军士就叫志愿兵吧。一种是年青壮丁。稍加训练，可以做些后勤运送，辎重制造等等事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他们作战。嗯，他们就叫义务兵吧。再有一种不是兵了是民；将没有战力的老幼妇孺组织起来，让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依据特长，做些营生。这些人交给孙叔管带，就叫民部吧。大家以为如何？”
　　“想法不错！”韩彭率先赞同。“兵贵精不贵多。就像我们高力士，原本可以和任何对手一战，后来征东军人多了，我们分散了，战力反而弱了。”
　　司扬附和道：“是这个理。我看到废物，心里就别扭，带兵当带虎贲。”他突然惊异一声：“蝎子，行啊，知道上心了。”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道：“既如此，休息的时候，大家把这些锊一锊。以我之意，志愿兵分成五部，子弘大哥、逊之、文直、破符（丁析字）、侗图各带一部。义务兵由崔宦、张炜统带。民部嘛，让牛子哥哥带几个威武之士帮孙叔镇制一段时间。”
　　万牛子身子魁伟，脸黑似漆，虬髯如钢针。平时就是一幅凶恶模样，一旦发起怒，真个是恶鬼投生、夜叉降世，用来吓唬镇制最为合适。
　　“我呢？毒蝎，怎么没我的事？”安离忍不住质问，石青一直没提到他。
　　石青诚挚地说道：“安平将军。你是要回南方的人，就不要为征东军操心了。”
　　安离一窒，随即郁郁道：“蝎子，你决定不去南方了？”
　　石青点头默认，环顾四周一眼，缓缓说道：“子弘哥哥说的好，我们若到了南方，不是被憋死，就是要改变自己，变成一个逢迎谄媚、阴柔懦弱之人。我不想改变，也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我不去南方。”
　　安离有些尴尬，这些人是他的袍泽，曾经并肩拼杀，曾经同生共死。但是，他却不得不和他们分开。嗫嚅了一下，安离问道：“蝎子，你们准备干什么……可想好出路？”
　　听到他的问题，众人的目光转移到石青身上。是啊，他们的出路在哪里？他们的头领可想好出路？
　　同伴的殷殷期待，让石青有些沉重，稍一犹豫，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道：“其实，我们可以……投了悍民军。”


第八章 风起云涌
　　投靠悍民军不是一时臆想，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征东军不南下投晋，在北方还能投谁？军屯枋头养精蓄锐的氐人、躲在辽西对中原虎视眈眈的鲜卑慕容、抑或是即将灭亡的羯人石赵……无论投靠哪一方，对征东军来说，也许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可石青无法容忍。因为，他是汉人，他渴望与族人并肩战斗。
　　中原有很多汉人。晋室南渡，一小部分随其南下，大部分仍然留在中原，以数量论，汉人仍是北方第一大族。尽管如此，石青却没有其他选择。
　　几十年来，北地汉人分化出不同的圈子。有南和张氏这样的世族，有聚在乞活旗下的民众，有麻秋、王朗等各军军主，还有许多依附羌、氐等胡族求存，更多的是以地方豪雄为代表，散居四处的坞堡壁垒。这些圈子和征东军一样，散乱如沙，在乱世中挣扎求存，毫无建树；无法引起石青的共鸣。
　　悍民军不同。
　　在倾颓之时，于崩溃之即，悍民军最终举起了汉人的战旗。
　　无论出于主观还是客观，无论有多少瑕疵诟病，中原大地被各种式样的胡人战旗湮没之即，唯有悍民军举起了属于汉人的战旗。
　　这是汉民族首次的觉醒，很盲目，无知无觉，但是，这确实是民族意识的初醒。
　　受过民族启蒙教育的石青没法选择，只能站在这面旗下。
　　羞答答地说出“投降”二字，石青没有听到预料的反对声浪。
　　有一点他没弄明白。乱世之中，当效忠主体荡然无存之时，投降已成为常态。投降是一种选择，意味着出路，不是难堪之事。胡人的统治思维是弱者的降服，他们鄙视虚假的忠诚。几十年来，受这种思维的影响，北方人已习惯改换门庭。三姓家奴、四姓家奴比比皆是。
　　石青的担心纯属多余。
　　“投悍民军？石闵虽勇，声望还是小了些……”韩彭从实际出发开始考量可行性。
　　“哎！若是能投到麻秋手下就好了。”司扬的遗憾让石青大汗淋漓；司扬竟然对麻屠夫青眼有加。
　　“以我说，投到太尉手下最好。南和张氏，呵呵，了不得！”丁析难得说句话，说出一句就让石青差点晕倒。投张举？我们不愿南下投靠世族把持的大晋，反倒要投靠北方世族？
　　“你们啦……经见的少啦。”
　　孙俭如同一个智者，悠悠说道：“麻秋待下严苛，动辄斩杀部属的性子是我们能侍候得？太尉张举？看得上我们这起子流民、土匪、叛贼？以我看，朝廷里容得下我们的，只有悍民军和乞活军。乞活军李农总帅人好啊，可就是忍辱偷生让人不喜，跟着他难免受窝囊气。悍民军石闵英雄了得，爱惜士卒，原是不错，可他太遭人妒，在朝中孤立，跟了他，说不得受牵连，跟着被穿小鞋。”
　　孙俭见多历广，说起朝中人物如数家珍，众人听得呆了。孙霸有些焦急。“大伯，如你所说，我们竟是不能投朝廷了？”
　　孙俭叹道：“你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自古以来，有几个愿意投人的？投人的哪个不是走投入路了？既然走投入路，还能挑挑拣拣？眼下，不投悍民军就难过这一关。大伙儿也别嫌弃了，收拾收拾投了吧……”
　　一帮草根指点‘人物’，激扬‘出路’，轻松得如饮水吃饭，却不知中原大地风云已起，他们指点的人物正被卷入剧烈动荡的时代漩涡，再不复原有形象。
　　李农逃出邺城，在上白聚拢了数万乞活军，据城自保。张豺恼怒不已，认定是张举暗中报信，出于报复，他将堂堂太尉派遣出去，率军亲征上白，捉拿李农。张豺不怕张举借机生事；邺城之中，有南和张氏宗室子弟七八百口，张举舍得抛弃？
　　张举不敢借机生事，拿定主意任事不做。包围上白以后，旋即按兵不动，时不时约李农出城喝酒作乐，时不时进城狎玩乐伎，静等邺城变化。
　　滞留在河内李城的彭城王石遵得到了蒲洪、姚弋仲、石闵、刘宁、刘国、王鸾等一干大将的支持。石遵是石虎儿子中少有的“英王”，腹中有些韬略。此时，他聚集了九万兵马，但依然很谨慎。原因是，可用、堪用之人实在不多。
　　刘国、刘宁、王鸾在与征东军交锋时损失惨重，手下人马所剩无几，不堪使用。
　　蒲洪、姚弋仲不能轻易使用。两个老头有强大的部族力量，有很深的资历，很高的地位。石虎在世时，姚弋仲可‘剑履上殿、入朝不拜’，蒲洪‘开府仪同三司’。两人被石虎封为郡公，再上一步就是王，已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况且，两个老头对石虎还有三分顾忌，却未把石遵放在眼里。石遵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若让两人再立大功，实力得以进一步扩张。这个后赵天下就不知道是氐人还是羌人的了。反正不会是羯人的。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石闵。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石闵，后赵第一猛将，悍民军，天下第一强军，人足以用，军足以堪。石遵不怕石闵坐大，相反，他甚至希望石闵和悍民军更强大一点，以便日后使用。石闵有一先天性‘缺憾’，让他难成大事。也让石遵毫无顾忌。
　　石闵是石虎义子；本姓冉，乃孔门七十二贤之后，这是真正的士族。后赵第一家‘南和张氏’与冉氏相比，就像暴发户——一个因张宾而起，发迹仅有两世的暴发户。门第家世对胡人来手不算什么，对汉人来说，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也许出于嫉恨，南和张氏当家人，当朝太尉张举，对石闵从来没有好眼色，对悍民军也是百般压制。北地世家看风使舵，跟随张氏，对石闵百般孤立打压。致使石闵和悍民军空负盛名，实质影响不仅不如李农，甚至不如麻秋、王朗。
　　有张举和他身后的北地世家牵制。万余悍民军能成什么事？对于石闵和悍民军，石遵认为勿须顾忌，甚至应该拉拢扶持，以为对抗氐人、羌人以及张举、李农的筹码。
　　石闵来了。单膝跪倒，向石遵行军礼。他和石遵名义上是兄弟，但他行礼时依旧一丝不苟。
　　“闵弟。兄弟之间，勿须客套。”石遵第一次称呼石闵为兄弟，拉起石闵，颇有感触地说道：“先皇才去，朝中奸佞便即横行，国事多艰，你我当携手共度时艰啦。”
　　石闵正容道：“闵唯兄长马首是瞻。”
　　石遵颌首赞许道：“我等张义帜，除奸邪；欲还天下以公道。吾意以闵弟为前部督，行此壮举，以为千年佳话。闵弟以为如何？”
　　“这个……”
　　石闵闻言，脸上现出难色。沉吟道：“悍民军尚有一部正在豫州追剿叛贼，如今不过七千余众。只怕难……”
　　“闵弟勿须多虑。吾欲将刘宁部归于闵弟麾下，另拨五千禁卫中军补充悍民军伤损……”石遵挥手打断石闵的叫苦，许下连串诺言后，深沉道：“吾三十有六，尚无子嗣，此生当无亲出。弟若努力，功成之后，当立弟为太子。”
　　石闵二十八岁，石遵三十六岁。两人年龄相近，太子一说，纯属瞎掰。石遵不在意，石闵更不会放在心上；他只为悍民军得到扩充而高兴；当即亢声逊谢道：“太子之位，闵不敢奢望，只悍民军若能得王兄亲眯，前途有望，闵替麾下将士先行谢过王兄。前部督之责，闵不敢辞。”
　　石虎死了的消息，快马急报，传到凉州，征西大都督麻秋闻讯，立即命令心腹大将王擢赶回邺城探听动静。他则收缩防线，随时准备回朝。
　　石虎死了的消息也传到了淮河两岸。
　　寿春。后赵扬州刺史府。
　　扬州刺史王浃聚部商量。
　　“我等大多是北地子弟，原本属晋，因朝廷无意进取，遂随路公（路永）归赵。今石虎已毙，北方当乱；大晋定会提师北伐；我意再次归晋，以为北伐先锋，攘此大举。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轰然叫好。王浃遂整顿部属，一边留意北方动静，一边遣使前往建康投书纳降。
　　大晋征北大将军，国丈诸衰闻讯，招众议事。
　　手下大将王颐之进言道：“北胡忙于国丧，人心纷乱；我当趁隙而进，先取彭城；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坐观变化，一俟时机。”
　　淮南坞主糜嶷道：“彭城、下邳互为犄角，若守彭城，必取下邳，属下愿领一支偏师，拿下下邳。”
　　诸衰闻言大悦。“光复北地，便在眼前；二位努力经事，功在千秋。吾当奏禀朝廷，随即率大军前来。”
　　淮河北岸，一个偏僻的坞堡。坞堡正堂，三个中年男子品字而坐。
　　主位上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士子，语声激昂。“先辈遗志，岂敢相忘！逢此天时良机，正是我辈奋起之时。”
　　左右客位之上，两个雄武赳赳的汉子闻言，抱拳肃立：“先辈遗志不敢忘，天时良机待奋起。长阳公，该当如何，但请吩咐。赵（李）家坞无有不从。”
　　主位上的‘长阳公’手拈长须，面现坚毅之色，慨然道：“河南之地，得于士稚公，失于士和公，功过罪孽尽在祖家。今豫州无主，吾欲取之，以为祖上洗垢雪耻。”说着，他右手握拳，在案几的一张草图上重重一捶。道：“悬瓠城。就从它开始。”
　　石青知道历史的大致脉络，却不知道历史的根枝末节。此时的他，对于身周悄然而来的变化无知无觉。
　　“大家放松下来，尽快梳理部众。一切就绪后，我们投悍民军去。”让同伴带着亲近部众投入悍民军，是他为毒蝎作出的补偿。这些人都是毒蝎的好兄弟。
　　石青有些亢奋。几天来，他已想得明白。既然来到这个风云激荡的乱世，他不求能流芳千古，只需要轰轰烈烈一场。
　　大丈夫当如是！


第九章 反复
　　豫州是天下的中心，汝南是豫州的中心。自汉以来，汝南郡一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郡；而今却是十室九空，百里无烟，成为中原最残破之处。
　　石赵与大晋在此断断续续交兵二十年，每战过后，石勒、石虎就会将当地生民掳到河北；不久，石赵朝廷明文诏令，大赵子民不得在边地定居，边民应迁往河北，重新编订户籍。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编户制度。编户令下，各地边民争相逃亡，所剩无几的汝南民众也在这次逃亡中跑的一干二净。
　　数次变迁，昔日繁华之地，成了荒芜的边陲——大赵南疆边陲、大晋北疆边陲。
　　石青一行由西平县进入汝南，一路上浩浩荡荡，鸡飞狗跳。官军在后扇形包抄上来，不住向前驱赶，防止他们从两侧脱离。双方间隔五六里，彼此很默契，一前一后，快速南下。
　　需要改变方向之时，官军会逼近轰撵；石青立马顺从，依照暗示的方向前进。与此同时，躲在沟沟坎坎里的各色人群不断被驱赶出来，或自愿或被迫，最终并入了征东军。征东军人马畜牲不断增加，没多久，已经有了两千人。
　　过汝阳、下南顿，这日傍晚，他们来到平舆地界，驻足歇息。石青提了根大铁枪，悄悄来到僻静的草坡，试着练习蝎尾枪法。
　　蝎尾枪法没有招，只有法；法是杀敌之法，是应变之法。
　　按捺住惴惴不安的心，石青深深呼吸。蝎尾枪法，毒蝎最犀利的杀技，能否为自己所用？
　　“嘿！”没来由的，石青喉中爆出发力之声，手中长枪一抖，在空中画过一道诡异的轨迹；随即刺、挑、撩、扫……诸般变化，自然而然使了出来。不假思索，没有成法，行手拈来，大铁枪直如变化莫测的蝎尾，忽伸忽缩，忽快忽慢；仿佛浸淫此道数十年，没有半点滞涩。四十多斤重的丈二长枪舞得灯草一般。
　　痛快淋漓！
　　石青长啸一声，驻足收身，轻轻地抚摸手中钢枪，如抚摸情人稚嫩的肌肤；冰凉中透着凛冽、粗重代表无坚不摧的力量。莫名地，一种强烈的自信油然而生：此枪在手，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枪来自于刚‘入伙’的周方敬献。重四十四斤，比原来的蝎尾枪重了五斤，事实上，并不能完全发挥蝎尾枪法的刁钻犀利。不过，石青依然很满足。
　　终于有了件称手兵刃，乱世之中，这一点太重要了。
　　这时候，赵谏找了过来，禀道：“蝎帅，还有三日之粮。是不是早作打算。”因为能写会算，赵谏被石青随身带着。管理支应粮食是他分内之事。
　　“嗯，该是投降的时候了。”
　　投靠悍民军不是说投就投的，在此之前，石青需要做好两件事。一件是孙俭和民部几百老弱的安顿。石青看中了平舆废城；城里有几间没有完全坍塌的宅第，拾掇拾掇，就可入住。再有这些牛羊畜牲，饲养起来，就是一条生计。第二件是给自己兄弟捞些晋身资本。连续几天整顿，五个管带驯服了六百志愿兵，九百青壮也了义务兵的模样。这批人就是资本，有一千多号人，投降后，兄弟们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
　　“丕之（赵谏字），这事交给我了。你不用担心。”石青打发了赵谏，就去寻司扬。
　　司扬正和孙俭、孙霸、伍慈说笑，敬献铁枪的周方小心侍立一侧。石青走过来直接说道：“子弘哥哥，我俩去一趟悍民军。该是输诚的时候了。”
　　“等等！”
　　孙俭拽住司扬，思虑道：“你们不能去。军中主帅，怎能轻易涉险？再说了，我们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即使投诚，也不能让对方小觑，总要讲讲条件。依我说，先派人过去联系一下，试探试探对方的意思。”
　　石青心领神会，又长了一番见识。司扬一把将伍慈拎了起来：“鬼猴子！就是你啦。”
　　伍慈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走神；一听吩咐，激灵灵抖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是……鬼猴……哦！不，伍慈……在此，愿供蝎帅驱策。”他口中的蝎帅，指的是征东军统帅毒蝎（石青）。
　　司扬瞪眼笑骂。“鬼猴子，瞧你高兴的样子。难道早盼着投诚？”
　　伍慈回过神来，涎笑道：“伍慈高兴是因为能得蝎帅和鹰扬将军的重用。其他倒没放在心上。”
　　“马屁！”司扬轻踹一脚，道：“你去悍民军走一趟，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投了，只要他们以诚相待。嗯，多留点心眼……”
　　伍慈拱手一辞“慈定不辱使命。”言罢，扬长而去。他从容而行，渐走渐远，身影最终被荒草淹没。
　　司扬赞道：“鬼猴子不错，身入虎穴，不见惊慌，倒有几分胆色。”
　　石青、孙俭颌首，很是赞同。
　　众口交赞的伍慈，正埋头拣低洼处行走。走了两三里后，前方现出悍民军模糊的身影；伍慈身子微侧，悄悄向后一张，但见青草茫茫，暮霭重重，看不到半点征东军的影子。
　　“哈——上天佑护！”
　　嬉笑声中，伍慈身子一矮，钻进草沟。立马变得愤愤不平：“投降？怎么能投降！毒蝎，你脑袋被狗屎堵了。还有点英雄气概吗？”
　　伍慈的前半身，很是艰辛。正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自诩胸有六韬五略，腹容四海五岳。可惜，命运乖张，不知是受这付相貌影响还是怎的，一直遇不到识货之人。别说英雄明主，就是稍有威望的乡邻，都没将他瞧上眼。
　　转眼间，伍慈年近三十，眼见时光蹉跎，心中那个急啊……他不敢学高人待价而沽，慌慌然病急乱投医——只想在哪个老大身边，当个贴身跟班，尽抒‘胸中所学’。
　　梁犊作乱，他踊跃投军，只想大干一场；没曾想，混得最好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充当炮灰的步卒。梁犊失败，一番辗转流离，他遇到石青一伙。对他来说，这是机遇；哪怕这伙征东军已到穷途末路之时。
　　从来没有过的发言权，在石青一伙有；从来没和首领搭过话，在这儿可以和石青、司扬随意聊天。他从来没被如此‘重视’过，从来没像如今这般随心所欲地展示‘满腹才华’。
　　他打心眼了认定了这伙人，打算跟到底了。
　　可石青竟然要投降！投降后，部队会被打散，他会再次沦为步卒，或者被遣走。哪有运筹帷幄的机会。知道征东军的打算后，他急不可耐，正自想法作梗，可好，出使悍民军的任务交给了他。降与不降。岂不由他一言而定？
　　屁股噘着，趴在草丛里，伍慈开始得意：“毒蝎啊毒蝎。以后你若有成。对我今日苦心，定会感激的……”
　　磨蹭了一阵，想好对答；伍慈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鼻子、额头、嘴角狠狠砸了下去，他不怕破相，这幅相貌破不破都一样难看。
　　鲜血顺着额头、鼻孔流下，伍慈抓了把灰土，随意一抹；血止住了。正欲回转，他感觉有些不对。
　　低头审视一番烂了四五绺的单衫长袍，伍慈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试试，又缩了回来。犹豫了好一阵，他一咬牙，在长袍上使力撕扯，一边撕扯，一边狠声自语：“毒蝎啊毒蝎，为了征东军的前途，可怜我伍慈将最后的体面都扯下来了，你若发达，不以国士待我，我和你没完。”
　　这厮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脸砸成染坊，却舍不得这件单衫。
　　整治一番，伍慈再次细细审视，确认没有破绽后，这才起身，慌慌张张地跑回去。
　　一路踉跄跑到宿营地。此时，天已入黑；营地燃起了篝火。伍慈马猴样、染坊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司扬一见，顿时双目圆瞪，怒道：“鬼猴子。你怎地弄成这般模样，怎么回事？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伍慈心中一暖，司扬貌似凶恶，拿他却当自己人，这让他有些感动。只是此时他顾不得理会司扬，只想着怎么演好戏。
　　啪——
　　他突地跪倒在石青面前，哀声叫道：“慈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恨未能完成蝎帅所托，真是羞愧死了。”
　　“什么意思？他们不受降？还是有什么要求？”石青眉头紧紧蹙起。
　　毒蝎的面貌其实不难看，甚至有几分秀气；只因为长年的磨难厮杀，那份儿秀气涂上了浓浓的阴郁，显得异常地狠辣凶恶。石青进入这个身体后，这张脸凶恶之气淡了许多，渐渐有些柔和圆润。但是，当他心头烦躁，双眉坟起之时，狠辣之气立时喷涌而出，整个人浑然一变，如同恶魔杀神。
　　伍慈身子一紧，忽然有些后怕。这次玩得实在太大了！
　　“他们不接受投降。除非……”伍慈硬起头皮，偷瞧一眼道：“将为首之人枭首示众，余部可以免罪。”
　　“什么！”怒吼声中，韩彭、司扬、孙霸一起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
　　“拼了！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伍慈暗喜，只要转移了话题，就有自己表现得机会。
　　石青竭力压制住心中烦躁，负手默立，静心思索。
　　怎么可能不接受投诚？不攻杀，不纳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历史啊历史，怎么自己这个大势在握的穿越客置身其中，依然会感到迷茫呢？
　　“蝎子！是逃是拼，应该拿个主意了。”孙俭很平静，他也不解，但他没有激愤。这世道，出人意料的事太多了。
　　石青嗯了一声，示意一众兄弟暂熄怒火。“当前最紧要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办？大伙都说一说。”
　　征东军将领们喘着粗气，你望我，我往你，眼神里都是困惑：以后该怎么办？
　　除了困惑，他们还感到深深的疲惫、愁苦。半年时间，尊荣的东宫高力士身份一落千丈，先是发配戍边的罪卒，然后是遭受不公愤而起兵的叛贼，再是四散逃命的败军溃兵，最后成了现今模样，不受待见，在屠刀下乞怜输诚的可怜虫……
　　巨大的落差，长久的磨难，让征东军诸将领感到绝望、悲哀……众人暗自神伤。
　　这里的‘众人’绝不包括伍慈。因为他正自窃喜：哈哈……到我伍慈登场的时候了。理理破烂的单衫，伍慈清清嗓子，上前对石青从容一揖道：“蝎帅勿忧。征东军日后该当如何，慈有上、中、下三策，供蝎帅与诸将军抉择。”


第十章 匕现
　　“三策！？”
　　短短一语惊倒一大片人。大伙儿一策都没，伍慈出口就是三策。难道真有运筹帷幄之智？
　　伍慈傲然而立，颇有睥睨天下之势。
　　司扬一脚踹来。“鬼猴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蹭什么？”
　　石青忍俊不住：“行云（伍慈字），上、中、下三策到底为何，烦请一一道来。”
　　伍慈就坡下驴，侃侃谈道：“慈在颖水之畔已料知今日之忧，提议广收部众，以便金蝉脱壳；眼前正当其时。慈建议；夜半之时，我军分作四五部或八九部，一声令下，四散而逃；蝎帅带领志愿兵，乘隙而走；只要保全志愿兵，日后必能东山再起。此为上策。”
　　伍慈话语一顿，环视四周，见众人各有所悟，颇为意动，忍不住得意。他酝酿表情，准备激昂一番，石青迎头泼来一盆冷水。
　　“这不是上策，这是毒计。此举将使青壮、民丁陷入绝地。青壮、民丁和志愿兵互为乡邻、亲友，打断胳膊连着筋。我们施此毒计，即使保全志愿兵，又如何让他们膺服？”
　　伍慈一愣。司扬已经不客气地怒骂过来。“鬼猴子，你的歹毒心肠应该用在对手身上，怎地用给自家兄弟。你那中策又是什么玩意？”
　　伍慈怏了一下，勉强道：“中策么？也是金蝉脱壳。不过将地点移到了汝水。蝎帅既不用上策，中策想来不会取。不说也罢。”
　　“下策又是如何？”
　　石青有些失望。伍慈感觉到了，他不愿错过表现机会，打起精神，笑道：“蝎帅不喜上、中两策，必定对下策满意。”
　　“哦？”石青精神一振。
　　伍慈循循善诱：“官军不攻杀，不纳降，诸位是否感到奇怪？可知这是为何？”
　　司扬不耐烦道：“管他其中有什么蹊跷！你只管说出下策要紧。”
　　伍慈一笑，从容道：“慈认为，官军的目标不是我们。他们施的是驱虎吞狼之策，驱赶我们，对付其他对手。呵呵。他们驱虎吞狼；咱们偏不如他意。若在险要之处，据地自守……你们说，官军是否会和我们对耗。慈以为，只要撑上几天，官军必退。”
　　石青心中猛然一亮，颌首赞许，少顷，忧虑道：“汝南一马平川，并无险要之处，如何据守？”
　　对此，伍慈胸有成竹。“据慈所知。汝水过去，便是安城；那是几百年的豫洲治所。城墙高大坚固，当可守之……”
　　“你这厮只会纸上谈兵，说的三策俱是凭空臆想，半点用都没。”
　　韩彭忽地扬声，斥责伍慈。“就咱们这两千人，守个土堡县城还勉强，去守安城……连一面城墙都站不满。找死啊！你的上、中两策也是狗屁不通。你知道周围有多少官军？知道他们怎么行动吗？告诉你，在我们左右和身后，仅部卒就有六七千；两百人一部，互相呼应，结出一个近百里方圆的网；就是舍了民部和义务兵，我们也跑不出去。更别说对方游骑兵可以追击。悍民军行动快速，不是杂兵可以相比的；未等我们到汝水，他们的前锋就会在岸边收集船只，想从水上乘伐逃走？想的美！”
　　伍慈三策漏洞百出，但其中还有些道理，至少他看出官军是在驱虎吞狼。石青若有所思地转向周方。“周大哥，你是平舆土著，应该了解安城吧？”
　　周方三十多岁，谦和知礼。兼且有敬献铁枪的情份，才入伙一天，他就挤进了征东军核心圈。听到问话，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如今哪有安城？汝水南岸只有一个悬瓠城。”
　　石青瞥了一眼，伍慈脸腾地一下红了，结舌道：“怎会……没有安城，我在典籍上……”
　　“安城早毁了。”周方随口解释。“三十多年前，石勒与大晋在江淮一带交兵，石勒兵疲，意欲退回幽冀，为了不让江淮一带的城池被大晋所用，他便将这一带险要城池尽数焚毁。上蔡、安城也在其中……”
　　石青暗自点头，史载，石勒、石虎征战江淮，退走时必焚其城，掳其民，江淮一带城池大半被毁；以至于后来入主豫州的军队竟然无城可守。麻秋筑麻城、祖狄重筑虎牢、荥阳，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祖狄收复豫洲，大晋对汝南恢复治理，只是汝南民众习惯结寨自保，没人愿意进城定居，也就没有修复城池的必要。所以，大晋只在安城旧址上新筑了个堡垒。这便是悬瓠城了……”
　　周方极为健谈，娓娓道来，十分详尽。“……祖狄去后，大赵再次占据豫洲，大赵嫌弃悬瓠城过于偏远，将洲治设在许昌。悬瓠城成了边墟……”
　　“边墟？”石青咀嚼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大哥。边墟是什么？”
　　“呵呵……蝎帅一定不是边人，这才不知边墟是何物？”
　　周方笑着解释道：“天下万物，因地而异。北方出产牛羊牲畜皮毛，南方产丝绢茶叶。谁也离不开对方产出，必须流通交换；这是自古以来的成例。只是这许多年来，南北两方交战，普通商贾怎敢来往？南北交换几度断绝，双方为此愁苦不堪。三十年前，祖狄与石勒隔着黄河交战，彼此奈何不得对方；于是，石勒开口求和，提出和祖狄商贸交换。祖狄当时正缺军资，便答应下来，在荥阳以官府名义设立墟集，延请南北世家经营，专供南北货物交换。因为荥阳是边塞，这等墟集就被称作边墟。祖狄去后，边墟习惯保留下来；随着大赵占据豫洲。大赵、大晋的边境从黄河岸边南移至淮河。边墟也从荥阳移到了悬瓠城。”
　　“周大哥见识够广。”石青听得意犹未尽，赞了一声。
　　周方闻言，神色一僵，眼光一闪强笑道：“也就是闲听老人们瞎磕，听来的。”
　　石青夸赞周方，旁边有人极为不满。伍慈双眼一眯，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死死盯着周方：这厮一付好相貌，一付好口才，以后要小心，别让他抢去彩头。
　　“目下悬瓠城是何情形？周大哥知道吗？”石青问道。
　　周方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道：“悬瓠城现为上蔡县治，县令名叫上官恩。麾下有千余乡兵，不过，他得到了参与边墟交易的世家支持，各世家留有护卫常驻悬瓠城，只要上官恩一声令下，这些护卫立时可成一支强军。悬瓠城周，另有七八座世家农庄，与悬瓠城互联互保，一旦有事，旦夕可到。是以，悬瓠城货物辎重堆积如山，四周各路人马却不敢打它的主意。另外，此地属豫州下辖，但豫洲刺史对悬瓠城事物无权问津。上官恩抽取的商税，是直接上缴朝廷的。”
　　“难道悍民军打得是悬瓠城的主意？”石青忍不住问道。
　　周方摇摇头。“不好说。不过，若是如此，倒是好事。南北特产，悬瓠城应有尽有；我们若能趁乱抢一把，日子可就好过了。”
　　“真的？”
　　“对啊！若真是如此，倒是好事。”
　　“干啦！”
　　盗匪、流民、叛贼们一改颓唐，个个两眼发光，亢奋起来。
　　石青无语。这是一群什么人啊。
　　有了周方的介绍，这部残军安心了许多，既然官军没有进攻的意图，他们乐得走下去，试试是否有机会进悬瓠城大掠一番。
　　两天之后，在官军‘暗示’下，他们从悬瓠城西二十里处渡过汝水，沿河东下。这时候，事情越发明朗，悍民军是冲悬瓠城来的。盗匪们摩拳擦掌，意欲趁乱大捞一把；石青却有些不安。
　　悍民军为什么让他们冲击悬瓠城？很明显，是要让‘叛军’背黑锅，悬瓠城的财富落到悍民军手中，罪名由‘叛贼’来扛。
　　这样的话，叛军会有活路吗？朝廷围剿、世族报复、附近的坞堡山寨眼红。征东军成了‘过街老鼠’。
　　不行！不能随意背上恶名。
　　石青刚刚拿定主意，西、南两个方向就响起震天号角。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直很默契的追兵突然翻脸了，密密麻麻地从两个方向夹击过来。
　　这次是动真格的。
　　追兵未到，箭雨先行倾泻过来，不留半点人情。
　　“奶奶的！蝎子！他们动真格得了。”司扬咒骂一声，眼睛开始充血。
　　想让我们背黑锅！做梦！
　　莫名的，一股怒气自胸中勃然而发，长枪一举。石青厉喝：“志愿兵！随我杀敌。孙叔，带民部、义务兵顺河跑，誓死不进悬瓠城。”


第十一章 乱局
　　悍民军在南、豫州兵在西，官军从两个方向，像波浪一般挤压过来，波浪有高有低，有前有后，仿若锯齿。锋头是其最犀利、最勇猛的部位。
　　石青迎着豫州兵突前的锋头冲上去。
　　双方即将接触；官军弓箭手担心误伤，已停止射箭。
　　风，扑面而来。杀声，让血液沸腾。
　　石青感觉不到丝毫的畏惧退缩，心中杀意盎然，一心要将敌军搅成粉碎——毒蝎的本能苏醒了。
　　断腕！
　　双方越来越近，低沉的命令从石青口中霍然迸出。
　　断腕！断腕！断腕……怒吼发自孙霸、丁析这些多年老兄弟口中。
　　断腕……新入伙、摸不着头脑的志愿兵下意识大声喊叫。
　　蝮蛇蛰手，壮士断腕。断腕——毒蝎成名战术。
　　毒蝎断腕——断的是别人的腕！断得是敌军最锋利的爪子！
　　扑——
　　两个潮头迎头撞上，溅起四散的血花。两军相接，刀光耀眼，枪刃如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石青一头扎了进去。
　　蝎尾枪起，刀光黯淡，枪林散乱；敌军咽喉上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血花。首次用上合手兵刃，随心所欲、痛快淋漓之感觉让石青欲罢不能，厉斥声中，整个人化为锐利的尖刀，直刺敌军阵心。
　　嗥——
　　狼嗥声中，疯虎出闸，两把普通环首刀，在司扬手中，如猛虎之坚牙利齿，当者披靡。
　　“杀——”
　　孙霸、韩彭率及五百志愿兵呐喊前突。主帅、大将奋勇当先，士卒怎能落后，又岂敢落后。
　　五百志愿兵一个冲击，豫州兵最尖锐的锋芒被摧折。两百官军损折近半，岌岌可危。
　　两翼官军及时应变，忽向中间一合，包抄卷来，意欲将志愿兵合围。
　　“把他们搅散！”毫无意识地，石青口中爆出一声呐喊，大铁枪一摆，在官军冲击前沿横向突进。
　　他进入了一个很奇妙的状况。整个人一分为二，毒蝎博命拼杀，浑身鲜血淋漓；石青仿佛脱离了躯壳，飘荡在高空，冷静注视，在茫然混乱的战场上，指挥志愿兵，左冲右突，斩断敌军一个个前突锋头；随即抽身，不给敌军合围之机。
　　“呵呵——有意思！”两里之外，张遇放马徐行，望见这一幕，饶有意味地说道：“对手难得啊。可惜，你们再是骁勇，也只能成为我的部曲……”
　　“将军胸有四海之量，遇上将军是他们的福气。”周勃在一侧凑趣，少顷，忧虑道：“郡守兵奈何不得对方。不如退一退吧，如此伤折并无益处。”
　　“强军悍卒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妇人之仁永远练不出一支强军。”张遇不为所动，淡淡道：“不经生死，豫州兵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强军？”
　　一骑飞奔而来，急急禀报：“将军！悬瓠城东八里发现一支大军，约摸五千余，正自向悬瓠城进发。他们的旗号是‘三义’，来历没人知道。”
　　“三义！？”周勃惊异之下，骇然变色。
　　张遇目带询问望过去。周勃面带愁容，皱眉解释道：“可能是谯郡三义连环坞的人马。”
　　“三义连环坞？”张遇疑问之色更浓了。
　　“将军。淮北之地，少有城池，士民土著习惯结寨而居。豫州治下，谯郡、汝南各有坞堡数十。大者七八千人丁，仿若小县，小者三五百人丁，等若村庄。坞堡因缘联合，分化为三种，一种是不愿渡河的北地流民，在此勾连聚集；一种是南北世族，以南下流民为农奴，就地建起的农庄；另一种是被土著推举为帅的本地豪雄。三义连环坞属于第三种，渠帅名叫祖胤，自称祖狄之后，受当地豪雄拥戴为谯郡之首，不容小觑。”
　　“祖狄之后！？”张遇冷傲的脸上现出三分震惊。祖狄——一人之力抗一国的祖狄！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敢忽视这个名字。
　　周勃摇头道：“具体是否。勃不甚清楚。当初，勃出走悬瓠城，四处寻求助力，曾去过三义连环坞；听坞中人说，祖胤乃祖士稚之后。此人雄心勃勃，以完成祖士稚遗愿为己任，倒像是和祖士稚有些关联。”
　　“传令，游骑兵、水军立即出击，夺下渡口。传令，豫州兵维持阵形，悍民军从侧翼支持，保持足够压力，让叛军跑动起来。”
　　张遇如临大敌，满脸慎重，一道道命令快速下达。
　　周勃进言道：“将军，我们是否调整一下方略。三义连环坞气势汹汹，必为悬瓠城而来。当先破之。”
　　“危难之际，先生能抛开家族恩怨，分清敌我，当真难得。”张遇颌首赞许。
　　周勃淡淡一笑道：“悬瓠城之争，是汝南周氏与卫国乐氏、陈留陈氏家族之争，岂容流民、草莽钻了空子。”
　　……
　　志愿兵兵甲优先配备，不比郡守兵逊色，士卒更比郡守兵敢战。在几员猛将带领下一路冲杀，稍沾即走，接连冲散几路郡守兵，队形仍旧没有迟滞。
　　遥遥瞥见孙俭带人远去，石青喝令“走！”，志愿兵说走就走，旋即退却，郡守兵毫无迟滞之力。
　　征东军刚与豫州兵脱离接触，突然，东南方马蹄震响，悍民军游骑斜刺冲出，径直冲向悬瓠城，不一会，就超过孙俭部，赶到前面。
　　孙叔危险！
　　不等石青思虑应变之策，汝水之中，十几条小船顺流直下，飞速越过征东军志愿兵。船上满满的全是官军。
　　糟糕！前路被堵，只怕难以通行。
　　石青心中一紧，却无可奈何。
　　志愿兵所在，左边是汝水，右边和身后是官军，三者夹出一个两三里宽的通道；通道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向前、向前……直到悬瓠城。
　　征东军来到悬瓠城西城墙下之时，悍民军突然从右边挤压过来，石青率部沿城墙逃到城北。转过城墙拐角，石青豁然发现，孙俭和一干义务兵、民部，正惶恐地聚在悬瓠城北门前不知所措。
　　悬瓠城是个军事堡垒，没挖护城河。城墙高约三丈，东西有三四里长。早早地，城内就发现异常，关闭了城门，敲响了钟鼓。兵士集结在城头之上，小心戒备。
　　城北三里外是汝水码头，一二十条大货船泊在那里。悍民军游骑兵占领了码头，顺流而下的悍民军上了货船，高喊着“开船！开船！”的口令。勒迫货船起锚上行。
　　东方，旌旗飘摇，人喊马嘶，一路人马急速奔来。这路人马步骑混杂，约有七八百。是支前锋；隐约可见，在其身后，一支大军正迅速开来。
　　西方，大队的悍民军、豫州兵靠上来。
　　石青豁然发现，征东军陷入了绝境。四面八方不是大军，就是城墙、汝水；他们已无路可逃。
　　官军什么时候调来这么多人马？望着东边几千大军，石青满是疑惑。
　　司扬、韩彭一脸阴沉。刚杀起兴致的志愿兵再次沉寂下来。这中窘境，但凭个人武勇，已很难扭转。
　　伍慈懊悔不迭，早知如此，不如投了悍民军，生什么是非！偷偷瞅了眼司扬，眼光在滴血的钢刀上一凝，他立即闭紧了嘴。这时候承认过失，不是找死么？至于如何弥补，管他呢。
　　东边大军停下脚步。悍民军和豫州兵也停了下来，渡口船只被官军掳到上游，游骑兵依旧散在渡口岸边，没有离去。悬瓠城守军在城头集结，不放箭也不出城迎战，静观城下变话。
　　四个方向严严实实，堵得密不透风。四方中心，两千余征东军惶恐不安地东瞅西瞧，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官军！”
　　石青没头没尾地叫了一声，他一直在凝神观察东边的来军。“他们不是官军！周方周大哥。三义的旗号代表哪一方？”
　　周方慢吞吞走过来，思索道：“三义？谯郡有个三义连环坞。不知是不是他们？”
　　“三义连环坞？哈哈！只要不是官军就好……”石青一扬眉，兴奋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我们现今的位置再好不过了，拼一把就可以彻底脱身了。”
　　伍慈眼睛飞快地转开了，若有所思道：“蝎帅的意思是……连横？”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只知道待价而沽。”
　　石青一指东、南、西三方。“诸位兄弟请看。如今，我们正处于四方合围之中，但是，大家记住一点。合围各方，没有任何一方将我们视作真正的敌人。悬瓠城不将我们放在眼中，他们担心悍民军和三义连环坞。三义连环坞和悍民军打得是悬瓠城的注意，彼此更会互相提防，哪有精力对付我们。更重要的是，虽然我们人马不多，但却足以改变三方平衡。如此，我们就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哈哈！兄弟们，我们成了香饽饽了，谁都会抢着要。你们说说，投哪一家比较好？”
　　“哈哈——真的吗？”
　　“哪个给的好处多，我们就投哪个！”
　　三方大军刀杀气腾腾、蓄势以待。挤迫其中的征东军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四周闪耀寒光的兵甲，不时爆出阵阵欢呼。
　　伍慈擦了把汗，心中祈祷：苍天保佑，不要投了悍民军。否则，事情露馅……正在祈祷之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向石青禀告道：“蝎帅。悍民军遣来密使！”
　　伍慈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第十二章 张遇的心思
　　悍民军牙门将孙威是个桀骜不驯的汉子，朴素的流民衣着上土一团、泥一块，长发间挂着几根草屑，像从草丛里爬过来的。和石青互报姓名之后，孙威斥责道：“悍民军宽怀大度，留有生路；汝等为何执迷不悟，迟迟不降。莫非意欲一直背负叛贼之名？”
　　“悍民军不是不纳降么？”石青呆了一呆，四处搜寻伍慈。伍慈急如丧家犬般，一头钻进人堆。司扬欲待去追，却又止住。
　　“孙将军。其中有些误会。投入悍民军是我等的心愿……”石青小心解释。投入悍民军，无疑是他的第一选择，如有机会，怎会错过。
　　孙威唔了一声，似乎知道些什么，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斜了石青一眼，道：“你既有此心，可敢随我去悍民军大营走一趟。”言语轻视，相激之意十分明显。
　　孙俭咳嗽了一声。站在孙威背后的安离也在摇头暗示。
　　石青一闪念，点头应允。“甚好！毒蝎正有此意。”既是投靠，当以诚为本；初始便相互提放，以后怎能投契，怎能融入悍民军中。
　　“子弘大哥。你陪我走一趟。”石青伸手阻止了孙俭的劝说，对韩彭、孙霸道：“逊之，文直。你们好生照顾孙叔。我们去去就回。”
　　孙威到来之后，毫不掩饰对征东军的轻视，神色一直很冷淡。这时候，他见石青答应的干脆利落，毫无畏惧，有些动容，露出三分欣然道：“有胆色！毒蝎算条汉子，进得悍民军。”
　　眼前之人接受了自己这个袍泽。石青一笑，豪气满怀道：“孙将军放心。我的兄弟不会污了悍民军的威名。”
　　“好！”一转眼，孙威像换了个人，一拍石青，豪爽道：“走吧。小兄弟。以后与哥哥并肩杀敌。”
　　孙威果然是从草窠里钻过来的。为了避开悬瓠城和三义军的耳目，他带着石青、司扬在汝水岸边草丛中一路蛇行。
　　似乎对这种召见方式有些愧疚，孙威自我解嘲道：“悍民军能吃苦，不在乎虚名。毒蝎兄弟能习惯吗？”
　　“我当过十几年流民。只要饿不死，哪在乎其它！”石青边走边和孙威聊了起来。
　　“孙大哥，悍民军有多少兄弟？孙大哥最佩服哪几位将军？嗯，对了，这次领军将军的名讳，孙大哥能告知吗？”
　　“悍民军虽不过万余兄弟，可个个都是真汉子。嗬！要说佩服，孙某最佩服的，当然是石闵将军。嘿。兄弟你是没见过，若是见过，必定膺服。那个勇猛啊，任他何等英雄，也不得不甘拜下风。难得的是，石将军对我等视若兄弟，从没有半点侯爷的架子……”
　　石青暗自点头。
　　“……至于其他的。像王泰将军、张遇将军、苏彦将军都了不得。这次领军的是张遇将军，他来历当真不凡，是南和张氏的嫡亲子弟。呵呵……只不过被赶出了门。”
　　“张遇……”
　　一听这个名字，石青脑海里嗡地一响，乱成一团，孙威后面的话，他已无心听下去。
　　张遇！怎么是张遇？他怎么出身悍民军？
　　石青记得很清楚。石虎死后，史料中开始冒出豫州刺史张遇的名字。冉闵建冉魏，张遇投靠效忠，改姓为冉。被封为豫州牧。此人是个墙头草，冉闵困难重重之际，这个颇受重用的豫州牧，率先投了大晋。大晋进军北伐，兵到豫州，他感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受到威胁，转投刚刚建立的前秦，联合苻家军，将毫无防备的大晋北伐军打得一塌糊涂。
　　这个时代，四姓家奴数不胜数，石青不会因此憎恶张遇。石青憎恨他的原因是：张遇投关中，临走之际，将治下四郡五万多户民众全部掳到关中。一二十万民众扶老携幼，远走千里，受尽苦楚，倒毙无数。张遇根本是将民众当作私产，当做奴隶，当做兵源。走到哪，掳到哪。
　　经过这次掳掠，豫州成了真正的不毛之地，荒芜凄凉，两年后，桓温攻克洛、豫、兖等数州，请大晋还都洛阳，结果把大晋朝廷吓得失魂落魄。如此荒凉之地，谁愿意去？
　　朝廷不愿还都，民众不愿回转。北伐军军需辎重，需从襄阳转运至黄河南，一路消耗无数。时日一久，怎堪承受？中原大地，昔日的繁华世界无法让北伐军立足，桓温无奈，象征性地留五百死士守洛阳，全军回转。旋即，这数州之地被鲜卑慕容不费吹灰之力占据。
　　历史开了一个黑色幽默，详论其中因果。张遇难辞其咎。
　　这样的人，也许毒蝎会没肝没肺地投靠。但是，受过现代民族意识启蒙的穿越客石青怎么会投靠？石青意欲投靠悍民军，是想在这个动荡的大时代，轰轰烈烈干一场。可不想跟着张遇，东倒西歪一番后，再祸害豫州民众。
　　听说张遇领军，石青隐隐猜到。张遇大概因此次而起，事实据有豫州，然后在石闵支持下，谋得豫州刺史的职位。
　　“哎！兄弟，想什么呢？”孙威重重拍了石青一下。提醒道：“到地方了。”
　　石青一凛，恢复了清明。身处险地，还需小心，先把张遇应付过去再说。
　　他张目四顾，但见一队队悍民军、豫州兵忙着安营立栅，或者生火做饭；正准备安营立栅，休整宿营。前方不远，十数个身披铁甲的悍卒和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位年青将军，年青将军单人独骑立于土坎之上，比身周众人高出许多，显得格外瞩目。
　　年青将军注意到石青三人，冷冷地盯了过来。
　　这就是张遇？石青觉得眼熟，恍然记起，第一次遭遇悍民军，司扬欲夺一位骑士的长刀，那位骑士可不就是张遇么。
　　张遇一脸倨傲，他的傲与孙威完全不同；石青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差别。孙威的傲来自沙场历练，是自信的表现；张遇的傲，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高高在上，视他人如蝼蚁一般。
　　“将军。原东宫高力士毒蝎、司扬，心慕悍民军威名，诚心率部来投。”孙威认同了石青，介绍之时，话中透着好感。
　　石青、司扬上前一礼，不卑不亢道：“毒蝎、司扬拜见张将军。从此以后，愿归入悍民军中，供将军驱策。”张遇是郎将，还没有称号。两人含糊地称呼他为‘将军’。
　　“你是毒蝎！”
　　张遇的注意力集中在石青身上，盯视半晌，倨傲的面容略微松动，露出两分笑意：“你不错。好生跟着张某，日后自有重用。起来吧。”他见过石青的身手，如此说话，那是当真动心了。
　　石青应声而起，司扬未动，依旧单膝跪倒着，一拱手道：“张将军，司扬不敢妄自菲薄，毒蝎不错，疯虎也不差。若有合手兵刃，单人冲阵，乃是常事。”
　　“哦？”张遇饶有兴趣地轻咦一声，注意力转到司扬身上，回思一阵，点头道：“某记得你，确是虎贲之士。你叫司扬对吗？用的是何种兵刃？”
　　司扬起身，温文笑道：“司扬惯用长刀。和将军兵刃有些相像。不过是步战之兵。”
　　此时军中制式兵刃有环首刀、木杆枪、木杆矛、马槊。长刀属于私兵，刃长两尺，刀背加厚，刃体加宽。装六尺铁杆，为步战武器；加上丈长铁杆，为马上兵器。这等私兵，非制式之兵，须得请铁匠特地定制。
　　“来人。取一柄长刀、两套铁甲，赏二位勇士。”
　　张遇招呼一声，立即有亲卫送来两套铁甲，一柄全长八尺的长刀。石青、司扬谢过张遇，当即穿戴起来，司扬有了趁手兵刃，异常兴奋。亢声道：“将军，可愿观小将舞刀。”
　　张遇微笑叫好。
　　司扬说了声：“献丑。”退后几步，长刀一起，整个人立即换了个模样。
　　“嗥——”
　　长嗥声响，平地一阵风起，四十多斤重的长刀如风车般旋转起来，泥土、草屑扑拉拉漫空腾飞。
　　一人舞刀，声势却如千军万马在争战厮杀。
　　“杀！”
　　怒吼声中。长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每一刀都如砍山劈海，威猛沉重，势不可挡。
　　“好！”悍民军俱俱震吼，情不自禁地喝彩。
　　喝彩声中，刀光一敛，余波收回。司扬卓然傲立。
　　以他为中心，青草地上现出一个丈许圆圈。圆圈之外，芳草萋萋，摇摆不止，圆圈之内，草屑飞扬，泥土上只余硬硬的草根。
　　“哈哈——”张遇大笑。飞身下马。一手拉着石青，一手拉了司扬，温声道：“某得二位，如得双虎。双虎在翼，何愁豫州不平。”
　　石青心中一动。拱手道：“将军缪赞，毒蝎愧不敢当。如今，我等已在将军麾下，不知手下弟兄该如何置措？”
　　张遇一笑，身子稍倾，压低声音道：“‘征东军’之旗号与某有大用。某命汝继续以‘征东军’名义行事，暗中助我。汝是否愿意？”
　　石青早已拿定主意，一旦脱身，便即翻脸，此时，张遇说什么自是无有不应。“毒蝎唯将军之令是从。只是……”石青迟疑片刻又道：“末将愚鲁，不明将军深意？”
　　“实不相瞒！张某意欲扫平汝南、谯郡，扫平整个豫州；无论是坞堡山寨，还是郡地治所，都需纳入悍民军下辖。嘿嘿！只是缺少出兵理由，有些不便……”
　　稍稍一顿，张遇眼中精光爆射，嘿然道：“如今，征东军就是某出兵之理由，征东军亦是悍民军前部先锋。汝等只管向前，勿须顾虑。只要不负张某，张某亦必不负汝等！”


第十三章 反复
　　石青没想到，张遇有如此雄心。悬瓠城只是目标之一，是个插曲，他的目标是淮河北岸、整个豫州、百十坞堡、上十万人丁；世族农庄、当地豪雄、南下流民。他要一网打尽。
　　石青心里掀起滔天波澜：这就是乱世。只要手中有刀有枪，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一切据为己有。忠孝廉耻，仁义公道，只是无聊书生夸夸其谈的口水——毫无用处。
　　“汝等首要之事，就是假意投靠三义连环坞，与某里应外合，一举破了三义军……”张遇双眸幽光闪烁，逼视石青。“然即杀进悬瓠城，制造混乱；张某进城救援之时，你们向东逃，沿淮河直下，见村烧村，见寨破寨。怎么样？办得到吗！”
　　石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人心思太毒了！
　　压住极度厌恶，石青反问道：“张将军，我部两千人，能拿刀枪者不过千余，甲胄兵器不全，可上阵者不过五百。如何杀进悬瓠城？”
　　张遇胸有成竹，嘿嘿阴笑道：“自今夜起，只要汝等冲击悬瓠城北门，就会有‘征东军内应’打开城门予以接应。汝可明白？”
　　原来如此，他们早伏下暗手。石青的疑惑一扫而空。心中一转念，又道：“虽有接应，但我部既无粮草亦无兵甲，杀进去，不过是送死。”
　　“此事某自有安排。”石青反复质疑，反让张遇以为他是在认真经事。他欣慰道：“汝等名为‘叛军’，实为我部先锋，兵甲旗杖，某自会配给补充。只是……”
　　说到这里，张遇语音一变，尽显狠戾。“粮食。需要你们自己去抢。哼！有了兵甲，还怕抢不到粮食！张某答应，汝等抢掠所得，尽归汝部，某不取分毫！”
　　望着张遇扭曲的脸，石青暗自冷笑，没有任何迟疑，慨然应道：“毒蝎必不负将军所托，拼死效力。”
　　哈哈哈——
　　大笑声中，张遇送别石青。与来时不同，返回时石青乘船，通行的除了孙威，还有一船兵刃甲杖。
　　石青走后，周勃迎上来，禀道：“张将军，上蔡县令，悬瓠城守上官恩求见。”话毕，周勃眼光一闪，暗自紧盯张遇。
　　张遇略感意外。稍一沉思，厉笑一声：“哼！上官恩……他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四个随从。”
　　“真是个聪明人。”张遇玩味一笑，一瞥周勃，道：“先生不用担心，无论是杀是纳，某都不会留其在悬瓠城。此人在汝南根深蒂固，关系盘枝错节。某怎会放任不理？悬瓠城非先生莫属。”
　　周勃紧绷的身子一松。谄笑道：“勃驻守悬瓠，每年定为将军筹措一万大军之资用。”
　　“请上官恩进来吧。”张遇一笑道：“张某倒要看看，此人是否真个聪明……”
　　“毒蝎、子弘，两位兄弟，待豫南事了，我等重聚，老哥请二位开怀痛饮！”码头之上，孙威送别石青、司扬。
　　此时，天已入暮，义务兵正悄悄搬运兵刃甲杖。
　　下次再见？也许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望着一身凶悍之气的孙威，石青沉默不语，有些伤感。孙威大咧咧地未曾觉察到异常，挥挥手乘船西去。
　　司扬扛扛石青，促狭道：“怎么样？今日为兄演得如何？”
　　毒蝎和司扬喜欢在上官面前玩双簧，明示分歧，做出争宠模样。别有用心的上官往往上当，拉拢分化，使出各种手段；却不知两人生死兄弟，暗笑着落尽好处。回想毒蝎和司扬鬼祟往事，石青一笑，随即叹道：“可惜。没用了。”
　　“怎么？”司扬眨了下眼，有些奇怪。
　　“我厌恶张遇。不愿受他摆布。”石青幽幽地说：“如果可以，我想坑他一把。”
　　“啊？”司扬惊异一声，突然高兴起来，兴奋道：“蝎子，这就对了。说实话，我也很讨厌张遇，他把我们当什么？当刀！按他说的干，最后我们不知还能剩下几个。我愿投他，完全是因为你。”
　　“子弘哥哥，谢谢！”石青心潮一阵翻涌。这就是生死兄弟，为了对方，什么都不计较。
　　“一世人，两兄弟！有什么好说的。走。我们和孙叔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坑张遇？”司扬哈哈大笑，拉着石青回到营地。
　　营地其实没有营地的样子。一群牲畜为中心，民部、义务兵、志愿兵散落地在外，分三层野营露宿。好在天已仲夏，露宿是件惬意之事。
　　营地外围，升起了篝火，征东军十几位核心人物围坐在一堆篝火周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沉默不言，气氛凝重粘稠。因为，他们的出路，被石青一言否决了。
　　许久，司扬有些急躁地说道：“张遇是南和张氏嫡系子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视我们如蝼蚁。只需要我们卖命，哪管兄弟们死活……”
　　司扬的感觉很敏锐，石青暗自点头；难怪自己对张遇和孙威的感觉截然不同。孙威说话向来是‘兄弟们、并肩……’张遇则是‘汝当……某必……’在张遇眼中，自己再是了得，也不过是只更厉害、更出色的鹰犬而已。
　　伍慈缩头缩脑地在外围打转。听到此，放下心来，凑过来涎笑道：“当初投降悍民军之时，慈就认为不妥，怎么样？果真如此吧。”
　　司扬踹了他一脚。“瞎猫抓住个死老鼠——误打误撞罢了。论得到你来表功。”
　　伍慈挨了一脚，反倒轻松地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事情了结了，嬉笑着拍打身上的脚印，口中吹嘘道：“慈先祖乃大名鼎鼎的伍子胥。家传渊源，怎会误打误撞？实是先见之明。”
　　众人闻言，一片莞尔。
　　就在这时，赵谏腾地站起，来到石青面前躬身道：“蝎帅。请斩伍慈，以为乱命者戒。”
　　此话一出，篝火四周猛然一静。伍慈倏地蹦起，指着赵谏意欲责骂，猛然间他悟到什么，脸色唰地白了，顾不得责骂赵谏，颤抖着身子扑到石青面前，哀声哭求：“慈再也不敢了。请蝎帅饶命。”
　　石青没有理会，只看着赵谏。
　　赵谏一拱手，道：“蝎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令出于上，无论对错，下凛然遵之；方能令行禁止。伍慈何等人，竟擅作主张，阴奉阳违；若人人如此，蝎帅还是蝎帅么？”
　　石青一凛，霍然意识到，当前的这支队伍，实在不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强军。这段时间，大伙只顾考虑投靠悍民军之事，没把队伍整训当回事，以至于这支杂牌军，是群真正的乌合。如今，悍民军这条路被堵死，这支军队将会面临很多风险，任其这般发展，结局必定是灰飞烟灭。
　　石青意识到的时候，司扬、韩彭、孙霸这些老军务也意识到了，个个杀气腾腾地盯着伍慈。杀之以正军纪，恰是时候。
　　“饶命……”伍慈空有伶牙俐齿，却不敢有半点辩解，只将头一下下重重磕碰。自古以来，不遵上命最为犯忌。越是辩解，结果越糟；他只求唤起石青怜悯之心，饶他一命。
　　他的乞求有了效果。
　　“罢了！”石青长叹一声。“此事我亦有错，对军纪军令大意了。”
　　“蝎帅……”赵谏又欲进言。
　　石青挥手止住。“丕之兄亦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规矩未立，便放他一马。嗯，这样，丕之兄有学问，孙叔是老军务。你们辛苦点，制订出一套军纪军令，先在义务兵和志愿兵中施行。此事过后，再为民部另外制定一套规矩。孙叔，你说如何？”
　　孙俭颌首道：“这些早该有了。军队就该有个军队的样子。不过。蝎子啊，张遇的事应该怎么办？这才是当务之急。”
　　“孙叔勿须忧心，此事我已有计较……”说到这里，石青声音一提，亢奋道：“大家安心整治队伍，破张遇、抢悬瓠城全靠你们了。”
　　“破张遇？抢悬瓠城？”司扬、韩彭眼睛一凝，一起看了过来。
　　石青尚未开口，软塌在地上的伍慈突然叫嚷起来：“慈有一计，可破张遇。”


第十四章 活捉美少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悬瓠城四周喧闹起来。
　　城西的张遇兵营和城东的三义军营地冒起了炊烟。城北码头一带乱哄哄地，这儿是一片空白地带，柴草欠缺，征东军只能生嚼麦粒。粮食所剩无几，有口吃的就行，谁管它是生是熟。
　　乱了一阵，几十人当先，牛羊鸡鸭次第跟上，大队落在最后，赶着畜群向东行，转过北、东两城拐角；征东军径直趋向三义军营地。
　　距离三义军大营四里左右，一队骑兵呼啸着冲过来。
　　这队骑兵大约百十骑，全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小伙，身着簇新皮甲，甲内衬鲜艳锦衣。一个个朝气蓬勃，神采飞扬；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义连环坞？”司扬阴郁地咕哝一声。张遇慎重地向他们介绍过三义连环坞的由来，听说坞主是祖士稚的后人，石青、司扬，除了震惊就是仰慕。可看到这队骑兵时，司扬却皱起了眉头。“指望这群娃娃兵，能和悍民军斗？”
　　石青也有些忧心。
　　毫无疑问，这些骑兵都是好苗子，但也仅仅是好苗子。看起来飞扬跳脱，无所畏惧。实质上是一群没受过血腥洗涤，不知道沙场残酷的菜鸟；他们缺少老兵应有的沉稳、谨慎；脸上没有久经杀戮后的刚毅、坚韧。一旦上了真刀真枪的沙场，这种人很容易崩溃，只有坚持下来的，才会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士。
　　“哇！好威风的小将军！”少年耗子双眼放光，盯着骑兵为首之人，口水流出老长。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骑士，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胯下一匹纯黑战马，当真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看见长枪，石青愣了一下。长枪只有拇指粗细。在锻造工艺不发达的时代，将丈二长枪打造的如此细，铁匠一定很下了番工夫。这表明使用者身份不凡，同时表明使用者臂力不大，太粗太沉得武器使不动。
　　少年骑士身子修长，皮肤白净，眉细而直，眸清而神，小巧的鼻子挺得笔直，薄唇紧抿，透着倔犟冷傲。
　　好一个青春美少女！
　　身为医生，石青熟知男女特征差异；骑士一身戎装，和伙伴似乎无异；却仍被他一眼认出庐山真容。
　　转眼间，骑兵到了近前。美少女一勒马缰，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嘶鸣不已。长枪向天斜斜一指，她身后的骑士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
　　“前方是三义军大营，禁止通行！”
　　美少女开口，冷峻中隐含清音，石青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上前三步，抱拳拱手道：“我乃征东军毒蝎，率部前来，意欲投靠三义军。望小将军予以通报。”
　　“征东军？毒蝎？”美少女疑惑地重复一遍，环顾左右，见身旁的骑士个个摇头。遂断然道：“抱歉，若在谯郡，三义连环坞自会置你们；此时正逢战事；三义军自带粮草不多，不能收留闲杂人等。诸位轻便。”
　　闲杂人等？
　　石青转头看看身后的畜群和流民一样的队伍，有些郁闷。东征军名声没传到豫南也就罢了，关键是队伍形象实在惨了点。张遇给了两百套破旧皮甲，志愿兵算是配齐了甲胄，可五百套旧甲混在两千人和一群牲畜中，着实不显眼。被当作逃难的流民也属正常。
　　司扬见到这队骑兵后，失望之下，有些烦躁；再被辱为闲杂人，哪里还忍耐得住。跳出来嚷道：“小娃娃，让你家大人出来说话。征东军诚心来投，如此大事，岂是你能作主！”
　　这话一出口，就像捅了马蜂窝，立刻引来无数年轻骑士的责骂。
　　“好胆！”
　　“狂妄之徒……”
　　“鼠辈找死！”
　　……。
　　司扬脸色阴沉，冷哼连连。手中砍山刀嗡嗡弹响。
　　熟知脾性的石青知他动了真怒；暗自拍了他一下，又对美少女骑士道：“我等不仅来投，还会帮三义军抵抗悍民军。请小将军通报一声，让你家主将早做提防。否则，悍民军杀来，后悔晚矣。”
　　一听这话，美少女有些生气，轻色薄怒道：“三义军纵横无敌，岂容别人小觑。别说什么悍民军，就算麻秋屠军前来，三义军亦丝毫不惧。你等休要多说，快快离去。”
　　石青彻底石化了。什么时候麻秋的屠军比悍民军更出名了。
　　细细一想，隐隐猜到。石闵是猛将，悍民军是雄狮；但是，无论是石闵还是悍民军，都没有成为主帅或主力军的机会。石闵和悍民军威名只在禁卫军这个小圈子里流传。平民百姓，眼中看的是帅旗。
　　后赵能打帅旗的除了石家父子，就是麻秋、张豺、李农、王朗等寥寥数人。是以，美少女眼中也许有麻秋、李农、张豺——哪怕这些人的战果可能是因悍民军而得。但美少女肯定不知道悍民军。
　　这是一个消息闭塞得时代。三义军包括美少女，按后来的话形容，就是土包子。怎知禁军细务？三义军所谓的纵横天下，也许就是在淮北打打群架，坞堡间械斗一场。试想，一二十年来，他们不与后赵交兵，不与大晋交兵，怎会练出真正的精兵？
　　石青无奈地苦笑，拱手道：“小将军。兵者大事，谨慎一些为好。烦请通报贵军主帅，请你家主帅定夺。否则，误了军机，其祸非小。”
　　美少女听出话中隐含的轻视，一挺细长铁枪，冷峻道：“想投靠。就证明自己。你们任遣一人上来，能在某凤尾枪下走过三十合便罢，若是不能，还是早早离去为好。”
　　“小娃娃，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别说三十合。三百合司某也接了。”司扬冷笑，摆刀就要冲上去撕拼。
　　石青急忙拽住，他担心司扬杀红眼，一刀将美少女剁了，那可再无回旋余地了。“子弘大哥。我来！”
　　美少女小嘴紧抿，看着石青不温不火地问道：“你擅长骑战或是步战？哦。抱歉，忘了问，你会不会骑术？”寥寥数语，傲气毕现。丝毫没将石青放在眼里。
　　“劳烦借匹战马。”石青随意说道。他步骑俱可。可不相信美少女也是如此，为了让对方心服口服，他选择骑战。对方似乎擅长骑战。
　　骑战。不是像演义小说描写的那样，两马交错，兵刃相交一下为一合，然后勒马而回再战下一合。战场之上，两兵相交，最初一刻，才像演义说得那样，放马奔驰，人马合一，借助马力，一举杀敌。譬如关羽斩颜良，就是那一刻。
　　至于陷入战阵，战马只能在很小的圈子里腾挪，骑士在上面左遮右挡。这时候拼得不仅是武技，还有骑术。骑术不好，马上如行船，左右摇晃，怎能杀敌护身；骑术好，自然如履平地，前后左右，无处不可攻击，无处不可遮挡。
　　骑术如此重要，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想习会骑术，不仅受经济条件所限，还受自身平衡感的限制。这个时代，马镫刚刚在辽西战场出现，中原一带尚未使用。骑术仍是一件非常难掌握的技能；像司扬、韩彭就不会骑术，只能步战。
　　所以，美少女问石青如何比试。她不以为石青会骑术。
　　石青反应的如此淡定，让她吃了一惊。
　　美少女略一示意，一个眉清目秀的骑士愁眉苦脸地下了坐骑，将一匹毛长色黄的战马牵到石青面前，低声警告道：“小心点，别伤到我的黄剽儿。否则。哼……”
　　黄剽儿身长腿高，一看就非凡品。石青满意地一笑。“若有损伤，我以命相赔就是了。”笑声中，他单手撑鞍，双脚一点，也未用脚扣，一跃而上，在黄剽儿背上稳稳坐定。
　　“好！”
　　三义军骑兵轰然叫好。司扬等人深知毒蝎身手，不以此为异，三义军不知，见到石青玩的干净利落，情不自禁地叫好出声。
　　双腿轻轻一磕马腹，黄剽儿嘶鸣一声，四蹄腾飞，利箭一般窜出。
　　跑出四五十步，石青一手绰枪，一手持缰，猛然一带。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身子在空中一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好！！！”
　　三义军再次喝彩，这次的喝彩声比刚才大得多，一阵一阵，经久不息。年轻骑士心思单纯，不以石青是自家主将对手而故意贬抑；他们知道，这个动作难到极处，一般人做得做不来，更别说像石青这般随意潇洒了。骑士们正是崇拜英雄的年龄，对于对手，依然毫不吝惜赞誉和掌声。
　　美少女眼睛一亮，里面波光闪烁，开始重新审视对手；石青做的动作她做不来。但是，她不会轻易认输的，小嘴紧紧一抿，长枪横举，美少女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如同乌光闪电，疾掠过来。
　　“此枪名为凤尾！”黑色战马起步之时，美少女开口介绍手中银枪，说到‘尾’字之时，人、马、枪已到石青近前。
　　朝阳初升，斜斜照来，落在凤尾枪上，枪刃闪烁着熠熠毫光；落在美少女脸上，白净的肌肤似乎通透了。阳光之下，美人、战马、银枪化作玉雕般的战神。
　　石青一荡，旋即收拢心神，催马迎上，挺枪报道：“吾枪名为蝎尾。”
　　听到石青报出枪名，美少女双颊莫名地浮起两砣晕红，轻啐一口，凤尾枪划破长空，直指石青咽喉。
　　叮——
　　一声清音。蝎尾、凤尾相交。两匹良驹扬蹄驻足，前蹄腾空，互相踢打。
　　石青料定对方硬接一枪，臂力有些吃亏；长枪一晃，舞起三朵枪花，一取咽喉、一取小腹，另一枪径奔对方马首。
　　这就是马战兵刃必须长的缘由。像弯刀那样的短兵，对付步兵勉强可以；与骑兵接战，未接触到敌人，自己的坐骑就会被对方长兵击毙。而用弯刀隔挡长兵，更不现实；不说能否将弯刀递到马首之前，单是战马的冲击力加上长兵的重量，就不是轻飘飘的弯刀可以抵挡的。
　　“哼！”美少女不屑轻哼，对石青攻击爱骑非常不满；凤尾枪一抖，漫天中织出一道银幕，光芒乍现，细细密密，滴水不露。
　　叮、叮、叮。
　　蝎尾枪被弹离开。银色天幕虽软却韧，石青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劲道绵绵不绝，犹有余力。
　　咦！难怪敢说出三十合的限制，果然不凡。
　　石青一凛，打起精神，见招拆招，寻隙而进。
　　蝎尾！狠辣凌厉。凤尾！绵密坚韧。
　　两枪交错，翻翻滚滚，转眼斗了二十多合。石青开始占据上风。不过他越斗越奇，这个女孩真不错，不在司扬、韩彭之下。
　　思忖之间，他突然发觉对方枪法出现了一丝缝隙。惊异地看过去，只见美少女眉头微蹙，脸现忧急之色。石青心中恍然。
　　三十合期限将到，美少女着急了。
　　其实，旁观之人都已看出，美少女不仅拿不下石青，时间长了，必定会败于石青。偏偏这女孩极为倔强，虽处下风，依旧固执地拼斗，希翼对手出现失误。
　　哼。三义连环坞敢小觑天下英雄，不让你们吃些苦头，以后定会吃大亏。
　　石青暗自拿定主意，蝎尾枪顺势一变，突然凌厉了三分；对方凤尾枪慌忙加快，匆匆应对。而蝎尾枪却又一缓，搭在凤尾枪上，轻轻一圈，将凤尾引到外圈。
　　就在这时……
　　石青猛夹马腹，战马倏地一纵，欺近对方。左臂伸出，舌绽春雷；石青大喝一声：“过来吧！”抓住美少女腰间丝涤，一把将她揪了过来，按在胯前马鞍之上。
　　时值仲夏，美少女除了一件皮甲护身，衬里甚是单薄，只着一件束身绸衣。等揪过对方，石青才知不对。对方是个女孩子啊。
　　手中温软，怀中轻喘。浓郁的处子体香扑鼻而来，石青一时间意乱情迷，茫然无措。
　　“撒手！”
　　轻斥薄嗔在耳边响起，石青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随即腹部一痛，被一肘击中，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坠了下来。
　　毒蝎本能不同凡响，临坠地前，枪尾向下一撑，石青已借势跃起。
　　马蹄踢踏。黄剽儿绝尘而去。
　　石青呆呆站立，感觉已被暗香笼罩。
　　来到这个时代，他也见过女人。征东军中就有几十壮妇，只是那些壮妇，在他眼中尽是大嫂、大妈、大婶之类的符号，没有性别。此到此时，他才像历经沙海荒漠的旅人，发现了一眼清泉，一处绿洲。心神不由得为之悸动。
　　这缕暗香在他鼻端久久盘旋，竟是那么的让他萦怀。
　　“怎么失手了？莫非对方有什么古怪？”司扬、韩彭瞪着眼走过来，怪异地上下打量石青。下手果决狠辣的毒蝎会失手？


第十五章 给你个马扎坐不坐
　　一骑来使飞马通传：“令征东军就地休整，毒蝎前往中军大营拜谒大督护。”
　　“蝎子。多带几个人去吧。”司扬、韩彭建议，三义连环坞太过陌生，在众人眼中甚至没有悍民军可靠。
　　“子弘、文直、安平将军、牛子哥哥，你们随我前去，逊之、破符带好军队，小心动静。”有五个高力士翘楚随行，想来足以应付了。
　　来使也不干预，任由石青分拣人手，领着五人前往三义军大营。
　　三义军大营由一大两小三个营组成，扎得像倒过来的品字，两翼小营前突，护住中军；中营后缩，给予两翼厚实的支撑。看起来倒也有些章法，不像杂牌军。石青精神一振，问道：“大家说说，三义军有多少人马？”
　　“五千以上。”孙霸回的最快。
　　“六七千……”
　　“六千上下，左右不会差过五百。”司扬说的最精确。
　　来使回头，讶异地望了他们一眼。
　　进入辕门，值守的士卒未收缴兵刃，五个高大之士，昂然而入，引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三义军军纪尚好，没人上来围观、询问，看了一眼，又各自忙着手头事物。
　　石青又多了些信心，跟着来使来到一顶大帐前。想来就是三义军中军大帐了。
　　大帐内，孤零零摆放了三张小草席，席上各有一张小矮几；三个中年人品字而坐。当中一人面容清癯，眉头微蹙，似有隐忧；此人顶盔贯甲，依然是一副文士气息；两边之人，一个红面戟髯，颇为粗豪，一个矮小壮实，眸子里尽是精悍之气。这两人长的倒是武夫模样。
　　司扬几人在外守护，石青孤身进入大帐；居中抱拳，团团一揖道：“征东军毒蝎，见过三位大督护。”
　　三人稳坐在靠背大椅上，没有起身，面上带着不豫。右手粗豪汉子斥道：“汝既来投，当知道礼数；怎地如此粗狂。”他责怪石青没有行下属礼。
　　“征东军原本没准备投靠三义连环坞。只不过……”石青歉意一笑，扫了一眼惊讶的三人。道：“是悍民军张遇让我等前来，假意投靠，以便里应外合破了三义军。”
　　“哦？”
　　“啊？”
　　左右两人忽地站起，瞪向石青；中间之人眉毛跳动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失态。淡然道：“毒蝎将军据实以告，当有所图。征东军想干什么？”
　　“请问三位大督护如何称呼？”石青没有回答，转问三人来历。
　　中间之人闻言轻笑。
　　“嗬……征东军当真不凡，不知三义连环坞底细，却敢前来勾连。呵呵，说也无妨。老朽姓祖，祖胤祖长阳，人称老朽长阳公。”
　　石青脸上一热，自己带着一帮手下瞎闯乱撞，任谁看来，都有些鲁莽。
　　祖胤指着粗豪汉子道：“这是我二弟，人称长信公的韩继韩长信。”又指向精悍之人。“这是我三弟，人称长睿公的李承李长睿。”
　　石青一一作揖，和三人重新见礼。
　　这时，祖胤命人搬来一张胡椅，问道：“毒蝎将军。这张胡椅你愿坐吗？”
　　石青一愕，啾啾一侧亲卫手中的小马扎，疑惑道：“有椅可坐，不亦乐乎。长阳公此问，莫非另有玄机？”
　　祖胤手锊羊须，微笑道：“将军若是坐下，我待将军如客，主客一别，再无牵连。将军若是不愿就坐，我当将军如自家部属，将军麾下，三义连环坞会妥善安置，自此，三义军中，有将军一席之地。”
　　有话直说不好，非要玩这些肠肠弯弯。石青腹谤不一，直接道：“毒蝎有事请教长阳公。”
　　“请说。”
　　“请问长阳公，举兵悬瓠城意欲如何？”
　　“当然为悬瓠城而来。”
　　“取下悬瓠城当如何？”
　　“边墟需要掌握在三义连环坞手中。取下后，三义连环坞会重开边墟。”
　　“然后呢？重开边墟为了什么？”
　　“掌控边墟，可得军资，三义连环坞整军备武，一俟时机。那时便是毒蝎将军用武之时。”
　　“然后呢？”
　　“收复中原，迎朝廷北上，乃祖家之志；时机一到，我当挥师黄河，为朝廷北伐先锋，收回河南之地。”
　　“若是毒蝎料得不差，长阳公必定得知石虎死讯，这才出兵悬瓠城。”
　　“不错！石虎一死，北地将乱；三义连环坞蛰伏多年，今欲放手一搏。”
　　“如此时机，不正是建功立业之时？长阳公所谓的一俟时机，俟得又是什么？”石青语气极其不逊，步步紧逼。
　　祖胤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北方一乱，与我确有可趁之机。但天下大势，南、北缺一不可。南方时机若是未到，三义连环坞只能稳固淮北，不敢轻忽冒进；我父祖士稚公何等英雄，军至黄河便已疲惫；我不敢自比家父，怎敢轻率冒失。所以，所俟时机，当是北地大乱，朝廷大军北伐之时；彼时，三义连环坞请为先锋，大事可成矣。”
　　石青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令他疑惑的是，史料上没有三义连环坞为大晋北伐先锋的记载。难道三义连环坞在北伐之前已被张遇剿平？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张遇另遣叛匪前来诈降，真的很可能剿灭三义连环坞。
　　此外，让他感到失望的是。三义连环坞以大晋为根本，将收复故土，系于大晋北伐成功。这不是缘木求鱼吗？安于南方富贵的大晋上层，已经抛弃了中原故土，北伐已经成为争权夺利的口号和工具。
　　这条路明显行不通，自己怎能眼睁睁走下去！
　　心思反转间，石青拿过亲卫手中的马扎，往地上一墩，泰然坐下。
　　你——
　　这次不仅韩继、李承两人动容，祖胤也沉不住气，忽地站起，面色一沉，一拂袖径向后走，竟是准备送客了。
　　石青双眉一扬，高声道：“长阳公，三义连环坞倾覆在即，征东军诚心来助，竟然坐不得一张椅子么？”
　　祖胤身子一顿，仰天长笑。“如果三义连环坞需要一群流民来救，早该散了；还能率领淮北豪雄纵横四方么？”
　　石青冷笑连连：“就凭三义连环坞这般狂妄，确实早该散了。”
　　韩继、李承瞠目怒喝：“小辈敢耳！”
　　祖胤缓缓转身，脸上似笑非笑，口中咬金断玉一般：“今日祖某当真开了眼界。原来是拥有四万人丁，近万战士的三义连环坞狂妄；不是缺少兵甲，纠合了一两千流民，连明日之粮都无着落的征东军狂妄……。呵呵！三义连环坞狂妄了又如何。谁能耐何得三义连环坞！”
　　祖胤说得豪气干云，石青听的大愧。
　　自己的底细早被人摸清了。连缺粮的软肋都被别人紧紧篡在手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石青沉声说道：“长阳公此言谬矣。征东军虽有一时之难，却非生死危机；相反，三义连环坞树大招风，如今已到生死关头，与征东军相比，大大的不同。”
　　“哈哈哈……”
　　祖胤狂笑。“三义连环坞到了生死关头？凭这支不知哪钻出来的悍民军！征东军视悍民军如洪水猛兽，三义连环坞可没把它放在眼里。”
　　石青缓了口气，诚恳地说道：“长阳公。悍民军乃大赵第一强军，只因人数太少，三义连环坞才会不知。这么说吧，纵横江淮的麻秋屠军，和悍民军一比，不剔是刚会玩刀的孩童。如此军威，长阳公能够无视？”
　　“危言耸听！”
　　韩继一拍胡椅，怒道：“三义连环坞风风雨雨近二十年，什么事没有经见过，岂是可以随便恫吓的。”
　　“不错！”李承话音低沉坚毅。“三义连环坞历经风雨，依然如故，岂会被吓倒。大不了，我们会转谯郡，悍民军再狠，能奈我何？”
　　“回转谯郡？你们以为回的去？悍民军早盯上汝南和谯郡两地坞堡，你们这些送上门来的肥肉，他们会放过？”石青忍不住动了意气，对这几位大叔不再客气。
　　“呵呵……”
　　“哈哈哈……”
　　……。
　　三位大叔冷笑更甚，仿佛听的是笑话，毫不在意。认识到他们的固执，石青越发相信，三义连环坞就是在这次遭遇中毁灭的。狂妄的后果若是自己承担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身居高位，一旦大意，害得是汝南、谯郡两地百姓；两地百姓落入张遇之手，最终难逃颠簸流离之苦。
　　地位越高，责任越大，一举一动，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怎能像他们这般狂妄。
　　念及于此，石青怒火填膺，拎起胡椅，使力掷出。大吼一声：“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胡椅吃不住他的大力，噼啪炸响，化为木屑，四出喷溅。发出诺大声响。
　　“干什么！”
　　呵斥声中。司扬、万牛子和三义军亲卫忽地涌进来，后帐一掀，美少女一身戎装，手中提着凤尾枪，慌张抢入。
　　一时间，大帐里，剑拔弩张，一片紧张。
　　石青恍若无视，沉声喝到：“三位大督护可敢和毒蝎博一把；征东军五百兵丁，与三义军一千步卒对阵。征东军若输；毒蝎承认自己狂妄，有眼不识泰山，三义军纵横之处，征东军退避三舍；三义军若输，只请三位相信毒蝎所言。”
　　“好！三义军和你赌了！”美少女提枪而上，斩钉截铁道。“三义军不需一千，只用五百，照样能胜。”
　　石青稍稍一滞，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样不好吧。征东军胜之不武。小将军，前车之鉴，不会忘得这么快吧。”
　　美少女细牙紧咬，倔强地说道：“五百对五百！三义连环坞都是英雄豪杰，决不占人便宜。”


第十六章 恶狼志愿兵
　　赌斗定在午末。
　　三义军大营之后，空旷的原野，高坡上三张矮几品字摆放，三位大督护正襟危坐。坡下右侧，乱哄哄人畜相杂的是征东军；左侧，旌旗肃杀，队列整齐的是三义军。坡道中间偏右的位置，孤零零放了张小马扎，那是石青的座位。
　　石青识趣地没有坐，柱着蝎尾枪，身子挺得笔直。
　　赌斗不是真刀实枪的战场，检验不出士兵对死亡的承受能力；赌斗也不是操演，虽然是木刀木棍，虽然有盔甲护身，但沉重的打击还是实实在在的。赌斗很少用骑兵。骑兵参战，战马冲撞带来的伤害无法避免；只有步卒赌斗，才能避免死亡、伤残，并大略估量出部队的战斗力。当然，轻伤无法避免，断胳膊断腿也属正常。
　　为了取得胜利，征东军所有大将全上了场；包括不是隶属志愿兵的安离、万牛子。双方正在紧张地准备着，石青百无聊赖地站在小马扎前东张西望。这时，一个苗条纤巧的身影吸引了他。
　　青春美少女？她在三义军中地位似乎不低。石青盯着那个美妙的身影暗自琢磨着。
　　青春美少女忙了一阵，上到坡顶，和三位大督护说了几句话，随后下到半坡间，和石青一左一右，柱枪而立。
　　这丫头是个好手，怎地不上阵？石青心里疑惑，脚下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
　　美少女目不斜视，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不知道石青到来。
　　石青挠挠耳朵，试探着问道：“小将军，你怎么不上场？”
　　“你不上场，我也不会上场。”美少女没有回头，却知道是石青。
　　“这样啊……”
　　石青木讷片刻，不管美少女是否能见，一指坡上道：“我和三位大督护一般，乃一军之帅，怎能轻易上场？”
　　美少女俏皮的唇角抖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来。过了半晌，平静地说道：“在我眼中，你与我一般，都是将，不是帅。你不上场，我自然不会上场。”
　　美少女的话语如风而过，没在石青耳中留下丝毫痕迹。他呆呆地盯着她，待秀气的小嘴再度抿上，情不自禁地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姑娘。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
　　“祖凤。”美少女很干脆也很爽快，说到自己的名字，没一点小女儿家的扭捏。
　　“祖凤？”石青心中一动。“不知祖凤姑娘如何称呼士稚公？”
　　“士稚公是我祖父。”
　　祖凤一直没看石青，回答倒很详细。“家祖兄弟六人；家父本是祖家嫡系子弟；士稚公和士少（祖约字）公逝去，祖家不想这一支子嗣断绝，遂将家父长阳公过继给士稚公一系为嗣；家父当年正值双十，既归士稚公一系，便以士稚公之愿为己任；带家母及仆从渡江北上，寻到士稚公旧部李头将军、韩潜将军后人，一同创下了三义连环坞。”
　　原来如此。石青疑惑尽去。
　　他读过祖狄传，知道祖狄幼子祖道重，当年幸免于难，藏在邺城庙中作了和尚，大晋永和六年，逃回江南，恢复祖姓。如今是永和五年，祖道重还是一个和尚——原来祖胤这个祖狄后裔有点山寨。
　　他默默地想着史料，祖凤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地站在坡中，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各种噪杂纷扰远远离去。
　　仲夏的阳光正烈，祖凤脸上缀着几颗汗珠，经阳光折射，里面光华流离旋转，绚丽之极；石青不知不觉看的呆了。喃喃道：“真美！祖凤，你就像凤凰儿一样美丽。”
　　说完之后，他才感觉失态，慌忙掩饰道：“令尊倒有先见之明，知道你长大后会像凤凰一般美丽，早早给你起了个‘凤儿’的名字。”
　　祖凤有些招架不住，强自做出平静坦然的样子，随意地偏转头，让石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那一对玲珑双耳，却是晕红通透，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少顷，她似喜非喜，似嗔非嗔地说道：“莫非你父母也有先见之明，知你长大后会心狠手辣，所以为你起名毒蝎。”薄怒轻嗔，依旧对石青‘无情’的擒拿充满怨艾。
　　石青却从对方怨艾之中，看到冰山裂隙，欣悦道：“毒蝎不知父母为谁，也没有姓名；这个名号是伙伴们叫出来的。其实，我准备取个新的名字。你帮着参谋一下好吗？”
　　“你先说说，准备取什么名字？”祖凤没有拒绝。
　　石青一笑道：“这几天睡觉，我老梦见自己抱着一块青石。所以，我想取名石青；你认为如何？”
　　“石青？挺好。比毒蝎好听多了。”祖凤不自不觉融入到参谋的脚色，眉头微蹙，沉思着说道：“既然是梦兆，不可轻忽；我觉得你叫石青比较好。”
　　石青有些得意，托梦一说，终于可以将名字公布于众了。得意之下，不免有些忘形，他得寸进尺地问道：“祖凤，你今年多大？可曾说过婆家？”
　　“哼！”祖凤闻言，耳根后颈刷地一下红透了，凤尾枪重重一顿，清斥：“无礼。”转身快步下了高坡。
　　祖凤一跳一跃，小鹿般融入三义军中；石青暗恨自己冒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温馨，转眼被自己破坏了。
　　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紧，赌斗即将开始……
　　石青眼神一凝，抛开绮念，注目坡下荒野。
　　北方，五百三义军组成的方阵，旗甲鲜明，队形整齐，昂首踏步地进入临时指定的斗场。
　　南方，五百身着破烂皮甲的志愿兵，打五色残旗，分成十列横队，懒洋洋踱进场中。
　　石青暗自惭愧。志愿兵有一成高力士，有三成从关中杀出来的凶悍老兵，有三百精挑细选的悍匪；战力不容置疑，只是阵容，实在惨了点；他也没办法，志愿军捏合起来不到十天，每日只顾跑路，哪有时间注意军容军纪。
　　战鼓敲在人的心头，心脏禁不住随鼓声而动，越来越快，就在欲从喉间跳出之即，蓦然，鼓声一停。赌斗双方相距半里，随鼓声停下，整理队形，调整攻防策略。
　　志愿兵领军将军是韩彭，望着对方紧密地阵形，韩彭咧嘴笑道：“疯虎。可敢带一队人正面冲击对方。”
　　司扬厉声大笑。“黑豹。既然要斗，就要斗出征东军的威风。你们在旁观战，看某是否能冲散对方。”
　　韩彭摇头。沉静道：“疯虎，不可大意，对方是精锐，看来像是近身亲卫组合起来的。杀场经验也许少点，别的可不必我们差。”
　　司扬凝目瞧了一阵，点了点头。
　　“对付没经过战阵的对手，狼群战术最有效，一点点撕扯，耗死他们、吓坏他们！”韩彭成竹在胸。“如今需要一队人正面吸引对手注意。依我看，非你疯虎莫属。”
　　“你就放心吧。”司扬狞笑，舌头伸出，舔舔嘴唇，似乎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唔——
　　号角长鸣，赌斗正式开始。
　　两横列志愿兵率先出击，呈一条极长、极单薄、没有任何规则的散兵线冲向戒备森严的三义军军阵。这种阵列，看似攻击面广，却没有力度，就像凌乱的涟漪冲击坚固的礁石一般，一撞就会粉碎。
　　这不是送死吗？旁观三义军见到，无不莞尔。
　　志愿兵奋力前冲；半里的距离，不到一百七十步。转眼过了一半。这时候，原本并排前冲的志愿兵分出了先后，最凶猛、最精悍的冲到最前，渐渐形成一个头部；稍逊的，落后的，在后集中靠拢；给头部提供厚实的依托。
　　征东军冲出一百五十步，距离三义军军阵不到二十步——
　　一个三角形冲击阵成形了。尾部厚重，头部化作锐利的锋矢，霍然加速，扎向三义军军阵。
　　祖胤的脸色变了，严阵以待的三义军脸色变了，祖凤的脸色也变了；惊骇地望向一脸悠闲的石青，心中满是震惊：怎么可能？冲击过程中变阵，散兵游勇般的征东军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军队全力突击时，很容易形成冲击锋头；每一股人马，出群者少，随众者多；全力奔跑，就会分出高下，自然而然出现头尖尾重的锋矢。对于百来人的队伍来说，做到这点更容易；司扬不过是顺从并引导了这个过程；作为曾带领几千人马作战的鹰扬将军，控制引导百人冲击，自是轻而易举。
　　“滚开！”
　　司扬率先扎进三义军阵。蛮力使开，手中木棍使劲横扫。迎面的四个三义军士卒歪跌出去。三义军军阵裂开了一道缝隙。志愿兵哗地从这道缝隙冲进来，如同大石砸进平静的湖面，三义军前沿荡开了一道道波澜……
　　冷兵器作战，考验的是士兵的战斗意志；但操演、赌斗都没法检验士兵的战斗意志；操演、赌斗永远无法代替杀场历练。
　　木棍、木刀打在身上生痛，但三义军上阵的都是精锐，区区痛疼算得什么。司扬率部刚冲进去，就被三义军死死拦住。
　　各种木棍、木刀举起落下，双方拼体力、拼武技、拼战术、拼忍耐能力。
　　“文直！右翼。侗图！左翼。”司扬与对方接触的刹那，韩彭再度发令。
　　孙霸、侗图各带百人，依旧乱哄哄地冲出来；只是，三义军再也不敢嘲笑。两人左右分开，斜斜扎在三义军方阵拐角处。
　　三队三百人，就像三群恶狼，从左中右三方围着三义军阵列边沿厮咬。
　　三义军原本预料，双方会对阵厮杀，因此阵形凝聚厚实；谁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只在外围一口口地撕扯，三百人竟然包围着五百人狠打。
　　此时，外围的三义军在对手的攻击下，辛苦抵抗；内圈的，团团乱转，却帮不上忙。在三群恶狼的攻击下，强行转换阵形，只怕阵势会彻底崩散，依靠混战，赢得了吗？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等待对手出错。
　　“破符。你换下疯虎。安平将军，你带我的人，换下侗图。”司扬部鏖战已久，侗图部遇到的抵抗相对较大，韩彭发现后，立即换上生力军，让两部退下暂时歇息。
　　赌斗拼得是体力；需要预备队替换，才能够耗的更长久，耗到对方无力为止。
　　“杀！”
　　丁析、安离冲进战场。司扬、侗图两部退到七十步外，一边歇息，一边监视着战场。
　　司扬、侗图说撤就撤，三义军没有半点纠缠的能力。这个时候，任谁都能看出，三义军大大不妙。
　　“悍民军比征东军更强么？”不知何时，祖凤回到石青身边，清冷之中隐带忧虑。
　　石青在内心比较一阵，答道：“公平地说，悍民军与征东军志愿兵各有优劣；可惜，征东军如今只有五百多志愿兵，剩下的不是包袱，就是不堪使用。而悍民军除了三千精悍步卒，还有五百游骑兵；所以，征东军遇到悍民军既打不赢，也跑不脱，狼狈得很。”
　　祖凤两条轻眉蹙到一起，忧虑道：“场上的五百三义军是我们最精锐的战士。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八百子弟骑。以你看，我们斗得赢悍民军么？”
　　“斗得赢！怎么会斗不赢！”石青肯定地回答，注目祖凤，慨然道：“你别担心，不是有我们征东军在么？”


第十七章 免费的晚餐
　　“传令！赌斗提前结束。三义连环坞认输。”祖胤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冷冷吩咐一声，径直去了。
　　李承跟着来了，伸手对石青一拱。“毒蝎将军，征东军可暂时在此安营，今晚，三义连环坞摆宴相请征东军上下，还请赏光啊。”
　　“一定！一定。”石青笑呵呵地答应。待李承过去，悄声问道：“祖凤，李大督护说宴请征东军上下，应该是全军两千人吧。”
　　祖凤翻了他一眼。“三义连环坞哪里请得起这许多人？待会我吩咐一声，杀几口猪，犒劳征东军士卒。”
　　言毕转身就走，只随风送来一句话：“石青。我不会认输的。”
　　石青直接把这话忽略了，扬声叮嘱：“祖凤。几头猪不够，再送十石麦粟。”
　　祖凤一个趔趄，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有人请客，缺吃少粮的征东军自然不会客气。为伤兵检查伤势，安顿下来之后，石青带上征东军大小人物，包括赵谏、伍慈、周方、耗子等三十来人，浩浩荡荡前去赴宴。
　　作陪的主人只有五位；三位大督护，两位领军督护——子弟骑督护祖凤、步兵督护赵不隶。看到一大群客人，五位主人沉住气，未露半点怨艾，只让亲卫多加矮几草席。韩继哈哈大笑，爽快地说了句“征东军人才济济啊。”
　　石青连声谦逊，率众人就座，把诺大的中军帐挤得拥挤不堪。
　　三义军步兵督护赵不隶在麻秋屠军中任过都伯，按大赵军制，都伯是统带百人屯的兵头，赵不隶的官职也就芥末大点。不过，他在三义军却颇受重用，是几千大军的实际统带。
　　赵不隶在禁军呆了十年，军中见闻多少知道一些。一听说征东军主力是高力士，立即对石青等赞誉有加。
　　军中之“士”，不同于“卒”。“士”代表武官至少也是兵头。高力士有称号，比一般的“士”更高一等；眼前这些人是高力士中翘楚，自然会受到赵不隶的敬意。
　　酒宴之中，赵不隶向三位大督护介绍了一番高力士的名头，三位大督护看向征东军将领的眼光开始有所改变。随后石青说起征东军起兵事由，当听说征东军人马多达十余万，从关中杀到荥阳，与大赵军一二十万人马，苦战四月。三位大督护再次刮目。
　　杯来躇往，石青对三义连环坞也有了更多了解。
　　三义连环坞以长阳堡、长信堡、长睿堡为核心，加上十三个附庸小堡，共有十六寨，三万五千人丁，近万青壮，常备兵六千。坞堡遍布谯郡淮河一线，势力范围上千里。
　　酒过三巡，祖胤举杯，很坦诚地说道：“见到征东军，方知世间好汉在所多有。三义连环坞井底之蛙，以前小觑了天下英雄；故此，老朽决意回转谯郡，重整军备。临行之际，想问一下，征东军欲何去何从？”
　　想走？难道回转谯郡便会安然无事？石青心中一沉。
　　未等他做出回答，祖胤又道：“征东军若暂无去处，三义连环坞愿帮征东军在谯群建一村寨；自此，三义连环坞和征东军休戚与共，同进共退。毒蝎将军意下如何？”
　　这话拉拢的意味极为明显，但仍让人心动。石青沉吟间，忽地感受到一道目光盯过来，循着感应看去；只见祖凤垂目静坐，面如止水。只是手中杯、躇僵在空中微微摇晃，道出了主人的心思。
　　最难消受美人恩……
　　苦笑一声。石青端盏而起，迈入大帐正中心，从三位大督护一举杯，谢道：“三义连环坞盛情款款，毒蝎代征东军上下多谢了。”
　　仰首饮下美酒，一抹嘴，他语气一变，咄咄逼人道：“赌斗胜负已分。三位依然不信毒蝎所言？三义连环坞危在旦夕，三位依然未觉？”
　　祖胤眉头微蹙，淡然道：“老朽信了将军，已知悍民军厉害，非三义军正面能够相抗；故此，意欲回转谯郡，依寨而守；悍民军再强，不过三千五百人，能奈何得三义连环坞？若有征东军相助，三义连环坞更是稳如泰山。”
　　石青一愕，祖胤之言有些道理。只是与自己的计划不符，征东军也不能跟了三义连环坞。思忖了一下，他斟酌道：“悍民军虽只有三千五百人，但豫州兵呢？与悬瓠城关联的世族农庄呢？一旦张遇取下悬瓠城，将这些势力收拢理顺，聚集一两万人马轻而易举。那时，他挥师东进，凭借万余青壮，三义连环坞守得住十六个寨子，上千里之地？另外，我要说明的是。征东军主力不会留在淮北，与三义连环坞共进退。”
　　“啪嗒——”祖凤筷箸掉落几上。不过，大帐中人被石青话语吸引，倒没人注意到异状。
　　祖胤眼睛眯起，似乎没有为日后担忧，泰然道：“毒蝎将军，以老朽看来，你等处境不差；一时粮草困厄，岂能难倒两千拿刀之士？何况前有张遇招揽，后有三义连环坞相请入盟。为何你将这些一一推却，一力促使三义军和张遇决战？请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这老家伙武事不成，心思还是有的；看出蹊跷之处了，看来不说实话不行。
　　“因为，我需要悬瓠城的物质，装备志愿兵，建立征东军民部和义务兵的村寨。我还需要三义连环坞稳如泰山，让征东军的村寨得到庇护。因此，我要破张遇、破悬瓠城。”
　　石青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语音一顿，又道：“不用讳言，征东军若是一时之困，三义连环坞就是存亡关头；征东军需要三义连环坞帮助才能得到物资，才能有一容身之地，但三义连环坞更需要征东军。不破张遇，三义连环坞时日无多。”
　　“未必吧……”
　　李承不以为然道：“对于坞堡，朝廷尚且睁只眼闭只眼，张遇凭什么一定要剿灭我们。”
　　“此一时，彼一时。三位大督护知道，北方即将大乱，有心之人无不想从中取利。张遇亦然。”
　　石青从容说道：“这几日，我从各方得到三条确实消息。一是，石虎死了，十岁的小太子即位，刘皇后、张豺独揽朝政，朝中乌无烟瘴气，不服者甚多。二是，张豺逼反乞活军总帅李农，太尉张举亲率禁军围剿，正和乞活在上白对峙。三是，彭城王石遵得到氐人、羌人以及汉军石闵、刘宁等拥戴，打起除奸邪旗号，起兵十万，进军邺城，讨伐张豺。我知道的，张遇知道的更早。诸位也知天下将乱，他又如何不知？他欲趁乱将豫州经营成一方势力。岂容得三义连环坞存在！三位大督护，真的以为三义连环坞稳如泰山？”
　　帐内之人无不惊骇。石青的消息太震撼了。祖胤知道石虎死了，其他的却一无所知。征东军上下甚至连石虎死了的消息也才刚刚知晓。
　　消息的来源石青说的很含糊，有人以为他从张遇处得来，有人以为他从三义军得来；不过，没人认为消息会是假的。这么重大的事，编造谎言能瞒得几时？
　　大帐里静寂一片，大家咀嚼着这些消息背后的含义。一个念头从人们心底冒了出来：这天要变了。
　　“太好啦！”
　　安离将酒碗重重一墩，酒碗在矮几上裂了几瓣，美酒四处喷溅，弄了他一脸一身。他毫不在意，兴奋地喝道：“我要南下，禀告庚家公子，请朝廷即可举师北伐。蝎子，依我说，你们和三义军合并，竖起大晋旗号，以为北伐先锋。如何？哈哈！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说到做到，安离当真连夜离开了征东军。当然，这是后话。
　　“说得好！”安离之言让很多人迸然心动。
　　几十年了，北方动乱的日子该到头了；老天终于开眼了，北方乱成一团，只要大晋稍微用力，天下就会统一，苦难就会过去。
　　“石青！”
　　祖凤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是一愣。石青？这是谁啊？祖凤稍稍有些不自在，旋即一抿嘴唇，正色道：“征东军、三义军应该联合起来，共为北伐先锋。”
　　望着祖凤殷殷的目光，石青脸色木然，心中痛惜万分。这是一条注定失败之路，怎能轻易踏上？
　　半晌，他艰难地摇头，沉声说道：“收复故土，统一天下；非大英雄真豪杰莫能办到。南方不缺英雄豪杰，可有几个豪杰能一展抱负？有几个英雄功成名就？祖狄公、刘琨公若能放手一搏，中原岂会丧失衣冠。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不能视而不顾，我不相信大晋，不会为那帮人卖命。”
　　祖凤眼中忽地一暗；其他人反应不一，很多人陷入沉思。
　　南方不是没有英雄豪杰，如祖狄、刘琨这般的俊杰之士在所多多，结果呢？没有人成功，甚至没有人得到好的结果，子孙家族都跟着遭受厄运。这样的朝廷能够相信吗？
　　“此一时，彼一时。毒蝎，莫要错失良机。”安离依然信心十足地反问。“试问，除了大晋，还有谁能平定战乱，一统天下？”
　　谁能？大晋不作为，自有无数风云人物趁势而起；现今人丁不到十万的氐人蒲洪，人丁不到八万的羌人姚氏，默默无闻的石闵和悍民军，谁不能趁风而起，啸傲一时；更何况气势正盛的鲜卑慕容，躲在代北休养生息的鲜卑拓跋。
　　石青苦笑，自己知道这些，可是说出来，谁会相信。
　　祖胤目光一闪，问道：“毒蝎将军。莫非你意欲自立？”
　　自立？
　　石青摇头笑道：“毒蝎虽然狂妄，自立之心却不敢有；只是逢此天地巨变，亦不甘沉沦寂寞。此时，风云际会，尽在河北；毒蝎将前往邺城，竭尽所能，在风云激荡中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说到这里，略微一顿，他的语气异常诚恳。“毒蝎和志愿兵北上之前，征东军余部需要得到妥善安置。这就需要悬瓠城的物资，需要三义连环坞的庇护。所以，我欲破张遇，破悬瓠城。”
　　“破张遇？破悬瓠城？可能么？”
　　“当然可能！”石青自信地说道：“征东军是张遇的暗子，利用好这点。征东军就不是与张遇里应外合破三义连环坞，而是与三义连环坞里应外合破张遇！”


第十八章 开战
　　星光稀疏，弦月暗淡。
　　一支支小队像黑色长蛇，无声地游走到预定位置。
　　“都通知到了吗？”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打破了夜得静谧。崔宦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早和兄弟们说好了，拼了这一次，以后，愿意北上挣富贵的北上，不愿意北上的在淮北安家。弟兄们劲头足着呢。”
　　万牛子跟着称是，他的大嗓门压低后，声音显得嗡嗡的，听起来不太真切。“民部老小感激着呢，在哪能遇到蝎帅这样的好人，啥时候了还惦记着他们。”
　　“牛子哥哥，小心点，别让民部伤亡太大；哎，不是没办法，真不想让他们上阵。”石青探了口气。
　　征东军和张遇约定，拂晓时分，里应外合，拿下三义军。如今，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只等见分晓。
　　三个营地，如同一大两小偎依着的黑暗怪兽。几盏模糊的灯光从各哨岗帐内透出，没有一点动静。
　　石青来到南侧小营，两个小校迎上，带他来到一个黑黝黝的大帐前，几个卫士上来用身子遮掩着大帐口。石青掀帘而入。
　　大帐内，灯火通明，人头济济。三个大督护、祖凤、赵不隶三义军首脑都在，韩彭、司扬、孙霸、丁析、侗图志愿兵五个统带也在。看见石青，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石将军，怎么样？有没有纰漏。”祖胤亢奋得脸现潮红，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三义军没有经历过这种复杂细密的战事。这是真正的战争！奇谋妙计，一一施展；各种手段，丝丝相扣。
　　“斥侯怎么说？”石青看向赵不隶。这次行动名义上以祖胤为帅，策划布置却是石青、韩彭、伍慈三人制定；石青隐然是实际主事人。
　　赵不隶答道：“方圆十里，没有异常；悬瓠城内的情况探查不到，城头看起来很安静；悍民军、豫州兵已经开拔，粗略估计五千人，将在半个时辰后抵达。”
　　“只有五千人？”石青眉头微微一蹙。如此决战，自当倾巢而出。
　　“很正常。”司扬接口道：“他们应该会留一两千人守老营。”
　　“是这样么？”石青心生疑虑，转向韩彭疑道：“难道他们有所提防？”
　　“有提防也是正常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张遇经久沙场，谨慎还是有的吧。”韩彭没将此放在心上；只要击溃对方五千主力，拿下悬瓠城北门，大局已定；一两千残兵又能如何。
　　石青点点头，转向祖凤。“悍民军游骑兵不会入套，他们会在四周游猎，以便追杀溃兵；子弟骑不要和他们纠缠，只追击对方步卒即可。”
　　祖凤眼睛眨了一下，表示知道。
　　石青环顾大帐，在众人脸上一一凝视，最后落到祖胤身上。自信地说道：“今日有胜无败，大督护安心坐镇指挥，大家奋勇杀敌吧。”
　　孙霸、丁析低声叫了一声：“有胜无败！奋勇杀敌！”
　　祖胤重重颌首。“好！有胜无败！奋勇杀敌！各位。出发吧。老朽等着为你们庆功。”
　　帐内人按序潜出，石青沉思着向外走，突觉人影一闪，祖凤从身边越过；他低低地说了声：“小心。”祖凤恍若未闻，脚步轻快地掀帘而出。
　　石青潜伏到三义军大营，在一堆干草后伏下；四周，黑压压的黑影蠕动，尽是潜伏的征东军士卒。
　　韩彭挪动着身子，凑过来道：“石帅，怎么对祖家的小子这么客气？看上了？想拐到征东军？”前日夜宴，祖凤喊出石青的名字后，石青这个名字就公开使用了。
　　司扬在旁嗤地一笑。“黑豹，你的眼光太差了，没看出那是个丫头么！呵呵，蝎子发情了，想找母蝎子交尾……”
　　“子弘大哥……”石青埋怨一声，‘交尾’，这也太难听了。
　　“嗬！这样啊……”韩彭恍然，跟着司扬一起调笑。“别说，两人挺配的；蝎尾枪对凤尾枪。可不就是交尾么……”
　　“嘘！”负责警戒的孙霸示意，解了石青的尴尬。司扬、韩彭闭上了嘴。
　　一个三义军斥侯遮遮掩掩爬过来，啾啾这个瞧瞧那个，直到石青说了声：“我是石青。”他才找对人，弯腰跑过了，道：“石帅，敌军来了，就在大营西南，三里外趴着。”
　　汝南一马平川，找个稍大的高坡都难；张遇要和征东军里应外合，只能在草丛中趴着埋伏。石青又看看天色，已经入寅；这时是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时间。
　　“好！大伙准备去吧。一刻钟后，同时动手。对方一杀进大营；我们向北撤，杀向悬瓠城。剩下的交给三义军和民部。”石青话音一落，五个志愿兵统带、两个义务兵统带马上消失在黑暗之中。
　　望着沉沉夜色，石青心潮起伏。穿越到这个黑暗时代，自己必定要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一切，就从这一刻，从改变豫南民众的命运开始吧。
　　“杀——”
　　骤然。宁静的夜里，爆出雷鸣般的喊杀。
　　三义军大营、南方小营同时躁动起来，十几个火头被迅速点起，几个帐篷燃烧起来。帐篷内窜出衣裳不整的三义军士卒，一个个茫茫然不知所措。
　　黑暗中突然涌出大批穿戴整齐的兵士，嘶喊着冲上来。三义军士卒拔腿就跑，后面的兵士紧追不放。
　　一时间狼奔狗逐，两个营地乱成一片。
　　北方小营被身边的喧闹惊醒，呜呜地号角鸣响，战鼓擂起。人喊马嘶之中，传令兵穿梭来往，衣甲不整的士卒拎着刀枪急忙聚拢。
　　蓦地，西南方爆发出更大的喊杀；黑糊糊的夜里，一团比夜更黑的黑潮涌向三义军营地。
　　黑潮势不可挡，轻轻一碾，首当其冲的南方小营化为齑粉；近千溃兵被大潮追赶着卷进大营。五千官军紧跟着追进……
　　一切顺利。顺利的让石青不敢置信，此时，如箭在弦，不容他有半点迟疑。“征东军。撤！你们随我断后。”
　　对方大部已入大营。扮作溃兵的义务兵和扮作追兵的志愿兵顺势向北退去。那儿有预留的通路，他们过去后，就会被阻死。
　　官军来得极快，前部已和北撤的征东军发生接触；落后的一队征东军被缠住了。
　　“断腕！”石青大喝冲上。
　　孙霸大喝“断腕！”带着志愿兵随后跟上。
　　蝎尾枪从来不负石青。轻轻一抖，三名敌军咽喉洞穿；左右一挑，两个敌军飞出，砸到三四名官军。
　　“杀！”孙霸适时赶上，如狼似虎的志愿兵猛力一突；这股官军大哗，转身就逃。
　　“走！不要纠缠。”石青拦住意欲追击的孙霸，当先向北退去。
　　“悍民军不过如此！”孙霸沾沾自喜。石青猛然一怔，心中的疑虑再次涌出：悍民军怎么可能后退！这不会是悍民军，应该是豫州兵。可豫州兵怎么比悍民军冲得还快？
　　“杀！”西南方再次爆出震天的喊杀声。
　　马蹄奔腾，八百子弟骑从官军身后突然杀出，将官军向着大营驱赶。整个三义军大营，只有西南方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将被子弟骑和三义军主力封死；其他几面，早被油脂、干柴堵住。
　　石青刚刚冲出，征东军民部老幼扛着干草、油脂倾倒在他们身后。
　　与此同时，一道道亮丽的火箭腾起，点燃了夜空，点燃了布满柴草的大营。三义军大营，烈火冲天而起，转眼间就会成为一个大火场。
　　大局已定！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头和火中仓皇躲避的官军，石青心情复杂万分。
　　“走！杀向悬瓠城。”爆喝声中，刚才的一点疑虑早已丢到九霄云外，石青带着孙霸等冲向悬瓠城北门。
　　悬瓠城北门离三义军大营有八里。他必须尽快赶到，在城里内应发现异常前，杀进去。
　　此时，征东军义务兵、志愿兵前后拖出两里，裹成几团，马不停蹄地向前赶。没有任何队列阵形。石青从后向前追赶，一边跑，一边大喊：“注意建制！队列可以不要。建制一定不能散！”
　　待追到最前首的司扬部时，他已经过了城墙拐角。奔跑在北城墙下。
　　“蝎子，还是被你追上了。”司扬拎着砍山刀，恼怒道：“原本我想独自拿下北门，偏偏你赶上来。这下好了，风头又让蝎尾枪抢去了。”


第十九章 新生
　　“宁可抢去风头，我也不让子弘大哥独自冒险。”石青笑着抬头看向北门城头。
　　作为多年州治之地，安城城高墙厚，护城河宽阔；石勒毁城时，将城墙推倒在护城河中，护城河再不复存在；大晋重建悬瓠城时，在豫南找不到足够民夫。因此，悬瓠城建得不仅小，也没有壕沟和护城河。
　　天际发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头上露出几个畏畏缩缩的脑袋，看到征东军后，呼喊着跑下城头。征东军先锋刚到北门，城门吱吱呀呀一阵响，打了开来。
　　石青大喜，正要呼喊士卒“冲杀”。人影一闪，司扬不声不响冲了进去，他麾下志愿兵随之跟进。苦笑声中，石青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由司扬打前锋。
　　北门之内，十来个郡兵站在上马道之上，还有四五十个郡兵站在城头好奇张望，对冲进城的征东军指指点点。
　　这是张遇的内应！
　　既然翻脸，石青对这些内应不敢放任。拦住韩彭道：“带人上去，将他们拿下。义务兵进来后，你留两百人，配合本部，控制城门。”
　　“内应”一见要被捕拿，不等韩彭上去，呼喝一声，顺着城墙跑了。
　　石青不为已甚，没有追撵。只要进了城，打一个措手不及，驱散守兵，抢到物资，目的就达成了。没必要赶尽杀绝。会合了孙霸、崔宦，他带领五六百征东军向城中心开去。
　　此时的悬瓠城正沐浴在晨曦之中，还未从黑夜中彻底苏醒，依旧保持着宁静。征东军上下欢喜鼓舞，仿佛面前是个肥美的羊羔，正等着他们下刀宰杀。
　　队伍迅疾突进，将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时，突然，路口左侧哗地一声，爆出震天的喊杀声。这声音太过突然，众人没有丝毫防备，骤然听到，都是一惊。
　　“子弘大哥遇敌了！”孙霸大喊，舞着石青以前用的马槊向前冲。
　　“遇敌！？”石青心中一沉，莫名的，几个被忽略的疑点袭上心头。
　　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上千人嘶喊拼杀，司扬身边只有百人；喊杀声是敌人发出的……石青一慌，“随我来！”喊声中，疾步狂奔，比孙霸更早一步赶到路口。
　　往左一瞥，他顿时目瞪口呆。
　　东边街道宽约两丈，只够两辆牛车并行；街道两旁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各式铺面，这些铺面此时门窗大开，顶盔贯甲的敌军蚂蚁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与此同时，门后、窗洞，一支支长枪吞吐攒刺，几乎封锁了整个路面。
　　两旁冒出来的蚁群适时封住街道两端，截断司扬部的去路和退路。一时间，百十志愿兵在汹涌的刀山枪林间，时沉时浮，岌岌可危。
　　“陷阱埋伏？”不祥的词语从脑海迸出，石青霎时大汗淋漓。
　　心神颤抖之际，他的身子猛地蹿出，蝎尾枪高高昂起，绽放着刺眼的锋芒……
　　这一刻，他再次一化为二，一个是石青，高高在上，冷静、理性，追根求源，找寻缘由；一个是毒蝎，风车一般卷进蚁群，狠辣血腥，冷漠地收割生命。
　　敌军至少上千，倚仗房屋遮蔽，箭矢、长枪在旁助功，刀盾手冲出，没命地乱砍乱剁；司扬部自愿兵就像靶子，杵在街道正中，承受着四面而来的攻击。司扬红了眼，砍山刀左冲右突，毫不顾惜自身，没多久，他全身已被鲜血浸透。
　　“杀——”孙霸带人杀到。
　　街道狭隘逼窄，几百征东军与敌军挤在一处，人挨人，刀碰刀，如粘稠的液体，裹得人身子发紧。毒蝎浑不顾我地前冲，只想尽快与司扬会合。谁知突进竟是异常的艰难。
　　石青似乎处身在战场之外，正在观看欣赏血淋林的战争画卷。忽然，他心神一震，心脏跳得要蹦出口腔。七八步外，十几杆长枪从旁边房屋倏地伸出，从四面八方攒刺到司扬身上。铁甲挡住了大半枪刃，可还有一些从铁甲结合处缝隙刺了进去。
　　“嗥——”司扬悲声嗥叫，砍山刀团团一圈，长枪尽断，三四支断刃挂身上，鲜血汩汩流出。
　　“嗥——”
　　石青惨嗥——是冷静旁观的石青，不是毒蝎。
　　灼热的怒火从胸腔腾起燃烧，整个人似乎陷如熔炉。炙热从下到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融化了。融化到另一个温暖的身体之中。
　　莫名地，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海闪现：我和毒蝎融合了。不是附身，是融合！灵魂与肉体的融合，真正的、彻底的融合。
　　一切都不一样了。
　　耳边的风声是那么细微，眼中的刀枪轨迹了然在怀，口鼻中的血腥气味如此奇特，似乎不再特别难闻，铁枪似乎是生命的延续，与身体合二为一，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筋肉中汹涌鼓动……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感受。
　　毒蝎经历的苦难、辛酸的回忆再不像书册记录的一样需要翻看，而是感同身受。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毒蝎，毒蝎就是石青。两个人的情绪感受再也无法分开。他们彻底融合成一个新的生命。
　　奇妙的感觉电闪而过，没有时间体会，没有时间感悟；惨嗥声中，大铁枪挟带无匹的强大气势，旋转向前。如同旋转的巨型钻头，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密密麻麻的敌人、挤挤攒攒的刀枪哗地分了开来。
　　这一枪，在面前一切搅得粉碎，露出一道丈余长的空白地带。这一枪不再是刁钻的蝎尾，这一枪如腾渊而起的巨龙，不可匹敌，不可堵挡。
　　“子弘大哥！”就像亲人间的呼唤，饱含真情。石青身子一闪，扶住司扬。
　　司扬粲然一笑。“蝎子，恭喜你，枪法又上一层。”
　　“别说没用的，你怎么样？一定要坚持住！”石青口中说话，手中连出四枪，将司扬护得严严实实。
　　“这可不是废话，依你原来的身手，杀进来时，哥哥就成一堆肉了。幸好，你及时突破，早半刻杀进来；哈哈……挺过这次，哥哥又能继续厮杀了。哈哈……”司扬双手柱刀，摇摇欲坠，看起来十分凶险，可他竟然没心没肺地狂笑起来。
　　孙霸带人堪堪杀到，护住司扬。
　　石青刚松口气，四面八方再次响起无数喊杀声。
　　喊杀声起，十字路口西边，冲出无数敌军；南边具体情形石青不知，他只见到路口的征东军向南边举起了刀枪……
　　东、南、西三面被围，只有北门一条出路。差点被包了饺子。“向北！冲出去！”北门有韩彭，但愿可以从那撤出。
　　孙霸断后，崔宦护住司扬，石青在前，重新杀到十字路口。一到路口，石青的心忽然坠下，掉进冰冷的深渊。
　　站在路口，四周局势一目了然。东、南、西三方，各有上千敌军快速攻来；被他寄予希望的北门烟尘滚滚，不知多少敌军正在涌入，韩彭抵挡不住，边打边撤退过来。
　　如果在野外，还有突围的希望；可这是在城内。窄窄的街道被敌军一堵，要想过去，必须踩着敌军的尸体才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种情况下突围，能活几人？
　　“哈哈……疯虎顶不住。他奶奶的黑豹也顶不住。”司扬狞笑，伸手拔出插在身上的枪刃，胡乱包扎着。“从现在开始算，老子倒要试试，能拉几个垫背！”
　　司扬经惯沙场，一眼就能看清当前局势；他不再心存侥幸，决心死战。
　　“好！要死一齐死。”石青就像输急了的赌徒，脸色扭曲，大声嚎叫：“放火，破符！给我四面放火。烧死他们！你们坚守这里，我去接应逊之。”
　　丁析提醒一声。“小心。早点退回来，火势一大，想退就晚了。”
　　“我有甲防护，你们尽管放火烧。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大火中和我们拼命。”嚎叫声中，他单人独枪，冲向北门。
　　韩彭也是一身血沫，但还保持着冷静。见到石青后禀告道：“我们被算计了。上千悍民军突然从码头杀过来。城门被事先破坏，关不上，悍民军太凶悍了，弟兄们拼不过。”
　　“什么都不用说了。拼吧。你收拢兄弟退下去，我来挡一阵。”石青很平静，事已至此，惟有拼死搏命。
　　一个人，一杆枪，石青迎着上千悍民军冲上去。
　　敌人如潮，汹涌扑来。石青屹立街心，如同大山一般，硬生生挡住潮水的冲击势头。寸步不让、滴水不漏。敌人巨浪般狠狠扑上，一浪接着一浪，循环不止，无止无休，他一声不吭，默默地舞动铁枪，堵住每一个缝隙。
　　面前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血水淹没了脚面，敌人依然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体力以惊人的速度衰歇，石青感觉身子渐渐迟钝下来。
　　“叮——”一声轻响，终于有人能实实在在地接他一枪。
　　一枪过后，悍民军停止了冲击，一个大汉瞠目怒喝：“毒蝎！你也算是一条好汉，为何出尔反尔？悍民军亏负你么。”
　　机械的舞动停止了，石青神智一清，注目看去，原来是孙威。
　　麻木的脸挤出一丝歉意，石青遗憾地说道：“孙大哥。毒蝎对悍民军素来仰慕，并不愿出尔反尔，只是实在不喜欢张遇。”
　　“哼！虚言狡诈。你就受死吧。”孙威双刀一摆，悍民军再次冲了上来。
　　“今日到此为止。”石青歉意一笑，转身就跑。此时，他对孙威充满了感激，不是孙威及时住手，他可能会一直厮杀下去，直到累死。
　　身后，烈火熊熊，烧得正旺；没有丝毫犹豫，他伸臂遮住脸面，一头扎进火海。


第二十章 火烧悬瓠城
　　汝水之上。二十多条船依序摆开。其中一艘，卫士林立，戒备森严。
　　张遇褪下甲衣，身着宽袍大袖，一副名士风范，正悠闲地跪坐在草席上。轻烟凫凫，涂了釉的小巧陶盏在手中缓缓转动。四周亮窗全开，坐在船舱，能清楚地看见悬瓠城，也能隐约观察到三义军大营方向的动静。
　　“彭城王李城起兵，前部督石侯一路之上，势若破竹，各地郡望，闻风归降。石侯拥戴之功，无人可比，眼见就要大用了。将军身为石侯爱将，前途无量。勃在此先行恭贺。”
　　“悬瓠城归附，汝南遂安；三义连环坞再破，谯郡亦平。自此，豫州生民以将军马首是瞻。此又是一贺……”
　　即便是吹捧，周勃的语气依旧非常恳且。张遇惬意微笑，带着几许歉意道：“为了尽早恢复边墟，为了豫南稳定，张遇容纳陈、乐两族及上官恩，说起来，着实亏待了先生。每每思及，遇心中有愧。”
　　周勃一揖。“汝南周氏得以回归故土，全仰将军之力。勃非忘恩无礼之徒，周氏一族，自此为将军效死耳。至于周氏与陈、乐之间的恩怨，不过因利争气，并无不共戴天之仇；将军放心，勃定与悬瓠城内各家戮力同心，将边墟商税打理清爽。”
　　张遇越发满意，面容如花绽放，笑意层层荡漾。就在完全绽放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忽然凝住了，笑意转化成错愕，额头纹起条条蚯蚓，双目眨也不眨地盯向南方竟是，渐渐浮红……陶盏喀吱喀吱作响，紧握的五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周勃循着望去，只见悬瓠城浓烟滚滚，火头高扬；整个城池都在燃烧。周勃面色一白，骇然大叫：“完了！城中商货不保……。”叫声一滞，周勃瞅见张遇青灰色的脸，压住惊骇，温言安慰道：“幸亏将军有先见之明，将各世家人丁撤了出来。否则。后果……”
　　这话此时说来，像是莫大讽刺。
　　“匹夫！”
　　张遇双眼猩红，冒出熊熊怒火。低嗥声中，右手狠狠一掷。精制的陶盏飞出，摔在船板上，跌得粉碎。
　　这时代的木质建筑远多于土垒，点火烧城极其容易。悬瓠城内，粮草、布帛、皮革先被点燃，随后门窗、房梁、厅柱、廊榭噼啪炸响，开始吞吐火舌。没多久，大半个悬瓠城就成了一个大火场。
　　征东军残部挤在火场中心，火场外，悍民军、豫州兵、士族家兵被蔓延的大火逼得一点点后退。事前没有充足准备，此时想扑灭大火实在难能。
　　石青在火海中翻跌滚爬。
　　铁甲挡火，可不挡热；没多久就变得滚烫起来，烫得石青以为自己成了铁板烧。眉毛、须发都已焦透，衬里的麻衣被烙得冒出黑烟，露在外面的燎出了火苗。冲出火海之时，他整个人被烟火环绕，格挡得严严实实。不是孙霸心细，从体型上辨认出来，就会被志愿兵当作官军乱刃分尸。
　　韩彭、崔宦扑上来又拍又打。
　　“石帅，我们烧了三条街，留下南方一路用于突围。只要够快，敌军合围前杀出去，就可以脱身了。”韩彭及时撤回，建议丁析不要在南路放火，以免绝了后路。这一着，此时成了他们的活路。
　　南街的敌军不知是郡守兵还是家兵。城内火起，他们不敢呆在建筑之内，在街道上列阵防御；又在两边房顶上布置了两百名弓箭手，意图据高压制。
　　“干得好！逊之，真有你的。”石青看着南街情形，欣慰不已，头脑渐渐清明起来。毒蝎的经验、后世的见识尽为他用，一道道命令随口而出。
　　“丁析。带弓箭手上前压制。”张遇送了征东军几十张弓，几千支箭。丁析猎户出身，射技娴熟，这些弓箭就落到他的手中。
　　“崔宦、张炜。带人上房，将对方的弓箭手驱赶下来。”弓箭手以射技见长，近战能力并不出色，义务兵足以应付。
　　“韩彭、孙霸。你二人换铁甲，在前开路，将敌人给我驱散。”唯一的两套铁甲换过二人，石青把铁枪交给孙霸，韩彭则让部属抱了一捆木矛跟随；韩彭善使双铁矛，如今无铁矛在手，只好使用木矛；他力气太大，木矛损折极快，一到拼命的时候，就需要专人携带兵刃供他更换。
　　“侗图。带人断后，走一路烧一路，不留一间房屋。”侗图听后有些犹豫，但一触到石青凌厉的目光马上大声接令。征东军上下个个震骇，后路被烧，退后修整的可能都没了。石青这是要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诸位！悬瓠城火起，敌军对我恨之入骨，杀之方能甘心。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向前冲，杀出一条生路。”石青面无表情，冷冷说道：“于其被烧死。不如拼命一搏，杀出条活路。弟兄们！上吧！”
　　一声令下。丁析带着弓箭手率先冲上，与头顶上的敌军弓箭手展开对射，两百义务兵迅速攀援上屋，冒着箭矢向前掩杀。
　　敌军弓箭手受到干扰，无法对下面街道形成威胁。“走！随我上！”韩彭、孙霸大声呼喝，迈步向前，径奔对方战阵。
　　敌军支起八面大盾，挡住了整个街道；几十个枪手在盾上架起长枪，密密匝匝，如同刺猬。
　　“杀！”韩彭、孙霸瞠目怒喝，铁枪、木矛狠狠一挑，挑飞两面大盾，随即纵身扑进对手战阵。一杆铁枪，两根木矛施展开来，遮蔽了大半个街道。
　　孙霸暗以毒蝎为师，蝎尾枪法刁钻凌厉，已得八成真传；韩彭誉号‘黑豹’。盛名之下岂有虚士？两支木矛，如双龙出海，纵横无敌。
　　两人麾下志愿兵脸被大火炕得通红，眼也被血气激得通红，嘶喊着杀进敌阵。
　　四面合围之时，敌军士气高涨，不惧生死。如今一支孤军面对拼死搏命的征东军，信心显然不足，房顶上弓箭手又被义务兵吸引纠缠，没法提供支援；在志愿兵的冲杀下，街道上的敌军抵挡不住，露出后退之象。
　　石青身边还有近五百人。
　　与敌瞬间接战，征东军折损近半；特别是司扬部、韩彭部和配合韩彭控制北门的义务兵，伤折大半。
　　看出对方心生退意，石青大喝一声：“侗图，点火！征东军！全军向前！”
　　“杀！”几百征东军齐呼喝一声，疯了一般冲向南方。
　　哗——
　　不等征东军杀到，敌军转身就跑，彻底溃散了。
　　“杀——”
　　征东军跟随着向城门冲去。他们冲击的太快，太过顺利，以至于侗图的火头还没来得及点着。石青背上司扬，回身喊道：“侗图，跑吧。不用烧了。”
　　一路之上再无阻挡，征东军顺利冲出南门。
　　站在城外，石青向东望去，只见三义军大营余烟残烬，缭绕未熄，彻底成为废墟；那里既没有三义军的影子也不见敌军。
　　“在那！”在他背上的司扬看的更远，指着东南方说道。
　　八九里外，旌旗歪歪斜斜，模糊之间，但见无数人马奔走厮杀，向东南方慢慢挪去。
　　“追！”
　　石青向东南方跑去。那里有孙俭，有民部，有祖凤，有很多让他牵挂的人，他不能置之不理。没跑多远，身后杀声再起，原来是敌军反应过来，从其它城门绕过来追赶。所幸的是，没有骑兵。
　　“他奶奶的，征东军加油。咱们和对手比比脚程！”司扬趴在石青背上，兴奋地大叫，末了低声对石青道：“蝎子，你别跑得太快，小心硌着我。为兄是患者。”
　　石青咬牙忍受着疯言疯语，埋头急奔；跑出五六里后；只见前方人马分成两路，一路向南，一路向东。石青不敢分兵，稍稍犹豫，带着征东军向东斜插过去。
　　日到午时，双方距离拉近，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大队牛羊畜牲，随后是参次不齐的民部队伍。
　　是孙叔！石青心中一喜，随即生出几分佩服。逃跑之时，孙叔竟然没有丢下牛羊，确实有管家的潜质。
　　孙俭和民部还剩四百来人，看到石青，欢呼一声，孙俭、万牛子、伍慈、赵谏迎了上来。
　　老远，伍慈就大声叫道：“蝎帅。周方是奸细，把我们的计划卖了……”
　　周方？石青微微一呃，竟然是斯文知礼，见闻广博的周方。
　　“慈早就发觉此人心怀叵测，没想到真是奸细。好生可恶！”伍慈愤愤不一，既表忠心，又隐晦地显露了自己的预见性。
　　“滚你奶奶的。早干嘛去了。事后说有个屁用。”司扬挣扎着从石青背上下来，要去踹伍慈。伍慈一闪，委屈道：“慈无职无权，也没一个部属，怎能看得住周方？”
　　“滚蛋！这般时辰，还在想捞权！”石青怒骂，替司扬把伍慈踢了个跟斗。
　　“踢得好！咦？”司扬叫了声好，突然疑惑道：“蝎子。前几天你好像不对，斯文的像个娘们……现在才像毒蝎。”
　　司扬的话让石青很有些感慨。
　　乱世之中，作为首领、作为强者，首先要让手下害怕，让手下因恐惧而臣服。威信威信，先威后信。若是无威，信便一钱不值。手下不知道惧怕，再是仁德之人，终归落得众离亲叛的下场。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仁义行于天下，也是威慑后再施舍的仁义。纯粹的仁义，不过是东郭先生的迂腐。
　　叹息中，他迎上孙俭。“孙叔。没事吧。你们怎么带着牲畜？怎么和三义军分开了？”
　　孙俭身上血迹斑斑，显然经过一番苦斗，但他并不在意，平淡道：“这是伍慈的主意。他说敌人针对的是三义军，和他们在一起会受牵连，我同意了，所以和三义军分开逃。至于畜牲……不带上，不用官军围剿，饿也饿死了。呵呵，与其饿死，不如冒险带着畜牲逃。”
　　石青无话可说。征东军已经断粮，不带畜牲，凭民部老弱，抢都抢不到粮食。
　　“蝎子。接下来怎么办？”孙俭问了一声。
　　“与三义军会合。如今，我们和三义连环坞休戚与共，离开他们，我们逃不掉。”石青没有丝毫犹豫。
　　“唉……只得如此了。”孙俭叹了口气。
　　石青知道，他和张遇翻脸，很多部属不以为然。当时人们被悬瓠城的财富所吸引，被可能的胜利激励；没有人提出反对；如今事败，很多人开始后悔了。
　　事实上，他也后悔。后悔自己不经世事，不知世事艰险。
　　一直以来，他以为有穿越者的见识，有毒蝎高强的身手；纵横四海，啸傲天下，还不是手到擒拿。经此一役，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乱世之中，什么最难？活下去——最难。无数风云人物，哪个不是一时之雄，还不是一一陨落，自己凭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活下去——最重要。连石闵这等人物，为了活下去，也需忍耐蛰伏；自己算什么？为何忍耐不得张遇？即使不愿忍耐，行事也该小心，怎能如此大意？竟被奸细所乘。
　　自己一直瞧不起南方士人，认为那些人眼高手低，只会高谈阔论，不知世事艰难；事实证明，自己也是如此。
　　好在，自己还有一条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以后，自己定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望着东南方向。石青扬声大喊：“诸位！让我们从头再来！我们会活下去，会越活越好！”


第二十一章 血色浪漫
　　夕阳西下，一匹黑色战马出现在原野上。
　　“黑雪！”石青一凝，惊呼出声。
　　黑雪是祖凤的战马。怎么出现在这儿？祖风……霎那间，全身的血液似乎即将凝固，心脏却如擂鼓一样剧烈跳动，石青不敢想下去了。
　　祖凤——那个冷峻、倔强的假小子，石青甚至不知道她穿上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就已经深深牵挂上了。像是初恋的对象，没有表白，没有亲密，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朦胧，可却无声无息、毫无理由地篆刻在心。
　　石青风一般狂卷过去。近了……战马上露出一个骑士的身影。
　　是祖凤！
　　骑士的脸埋在马鬃间，兜鍪掉落，露出缕缕青丝，整个人一动不动，软软地趴在马背上，不知是生是死。只是，细细的凤尾枪仍紧紧篡在手中，一端斜依在马颈之上。
　　石青伸手去扶，还没碰到，像被蜂蜇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有些害怕。
　　须臾，他再次伸出手，探到祖凤颈后大动脉上，轻轻一按，旋即精神大振，飞快地扶起祖凤，拦腰把她抱了下来。
　　祖凤嘴唇干裂，双目微阖，脸白得向瓷一般，没一点血色。只有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透露出生命的气息。
　　“水！”石青叫喊一声，小心将祖凤斜放怀中；随即仔细检查。
　　战袍上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她的；皮甲完好，没有箭簇、兵刃穿透的痕迹。嘘了口气，接过万牛子递过来的水囊，石青捏开祖凤小嘴，轻轻偎过水囊。
　　清凉的水流进去，祖凤开始吞咽……过了一阵，细长的睫毛轻轻一抖，张了开来，露出一双茫然星眸。
　　看到石青，祖凤无意识地喃喃道：“子弟骑完了……”声音平静的没有半点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石青心中一疼，不由自主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没有完。只要有你在。子弟骑就没有完，我们可以重建。”
　　“我们？为什么是我们……”祖凤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霍然，她似乎想起什么，惊慌地问道：“我爹爹呢？三义连环坞呢？难道他们……”两滴泪珠悄然滚落，她毫无觉查，晶莹的眼中只有浓浓的悲哀。
　　“没有。你别乱想，好生歇着。”石青拂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们这就去找大督护，他们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没有！？啊……我要去找爹爹！”祖凤一挣，试图站起，谁知一阵无力感袭来，她再次昏晕过去。
　　石青没敢惊动，晕睡更利于身体恢复。抱着祖凤上了战马，默默地向东南方行去，征东军继续向前。
　　行了一程，祖凤苏醒过来。她似乎异常疲惫，疲惫的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任由自己软依在石青怀中，轻轻道出三义军的遭遇：
　　拂晓时分，汝南郡望乐弘率三千世族农庄兵和两千豫州兵，扮作悍民军，冲进三义军大营。他们早有准备，随身带着镐铲，火起之后，迅速用土铺出一条隔火带，以此据守。
　　三义军伏兵尽处，四面围攻，注意力被乐弘吸引。这时候，两千悍民军乘船而至，瞒过三义军斥侯，突然从背后发动攻击。正北方毫无防备的一千五百名三义军全被驱赶进火场，活活烧死。
　　祖胤知道大事不妙，收拢部属向南突围；悍民军、豫州兵、农庄兵随后紧追；两军打打跑跑，一路厮杀；午后，三义军只剩两三千人马，眼见就要全军覆没；祖凤请缨，率子弟骑断后，缠住敌军，掩护大部撤离。
　　八百子弟骑，有一百骑提前南下汝口，剩余七百骑拼死奋战，无一人后退，无一人降敌。与六千敌军厮杀半日，最终全部战殒。祖凤力尽昏迷，黑雪护主，带着她向东逃走；最后被石青发现。
　　石青预料到三义军处境不妙，没想到他们的遭遇比他预料得更惨。张遇得到悬瓠城和乐弘相助，麾下已有上万大军。相反，征东军和三义军却损失惨重；如此一来，三义连环坞还能保住吗？
　　“三位大督护一定恨死征东军了……”石青苦涩地说着。苏醒后，祖风反应很淡漠，很平静，没表现出任何怨艾；他却很内疚，恨不得祖凤痛骂自己一顿才好。
　　“农庄兵出现后，我们就已明白；张遇要占据汝南、谯郡，他不会放过我们；三义军不投降，就逃不过厄运。棋差一着，便是这种结局。爹爹很通达，他说，这是命运，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命运。他不怨你，只可惜你也不能改变命运。”
　　“不！”石青手臂蓦地一紧，似乎想让祖凤感受到他的力量。“祖凤。不要灰心，不要丧气，我们一定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暮色四合，征东军逶迤向汝口进发。
　　三义军从谯郡乘船而来，在汝口登岸，随即奔袭悬瓠城。他们的船只停泊在汝口，等待消息。如今失败，汝口正是三义军唯一退却之路。
　　征东军全军现有志愿兵两百八十多，义务兵四百四十，民部老弱还近四百，合计一千一百人。战斗力折损一半。大伙很沉默，气氛很压抑。追兵不知是安营驻扎了，还是被三义军吸引去了，半天没见踪影。但没有人认为，他们是安全的。悍民军游骑一旦腾出手来搜索，他们依旧难逃被追击的命运。而这一次，他们和敌人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看那边……”有人指着前方右侧惊叫出声。
　　那是一个结束了厮杀的修罗屠场。残旗歪倒，尸横遍野。折断的兵刃，残缺不全的尸体，倒下的战马躯体……有子弟骑，还有更多各种衣着的敌军。
　　“是子弟骑阻击敌军的地方。”祖凤挣扎着稍稍坐正，脸上挂上一层悲戚。
　　战场上，唯一透露出生命气息的，是一二十匹倘佯来去的战马，这是受惊后跑散的战马，战事结束回来找寻主人；可惜，它们的主人已经倒下，再也听不见爱骑的呼唤。可它们依旧固执地围着主人哀鸣。除此之外，战场上再没有生命的踪影。厮杀并没有结束，只是转移了地方；东南方原野上，留下大军践踏过的痕迹。三义军和敌军继续着追杀与被追杀的游戏。
　　“爹爹正在向汝口撤退。”望着原野上的痕迹，祖凤眼中有了些生机。
　　“传令！会骑战的，收拢战马。民部，分割马肉，制作干粮；义务兵收检衣甲武器。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连夜赶路。”石青随口命令，少年耗子飞跑着四处传达。这个少年身手灵活，头脑便给，石青将他收在身边当了亲卫。
　　石青担心祖凤看到死去的同伴伤心，远远离开了战场。将她放在厚厚的草地上，喂了些水，随后，耗子送来烤熟的马肉。石青将肉撕成极小极小的一绺，送到祖风嘴边，柔声道：“张嘴。来。多吃点肉食，力气恢复快些。”
　　祖凤一怔，随后听话地张口，贝齿小心地噙住肉丝，慢慢咀嚼起来。
　　伍慈走了过来。他精神倒好，没有一点沮丧的模样。望着石青涎笑道：“蝎帅。不知唤慈前来，有何吩咐？”
　　“你不是想当官吗？好！我给你个官职。从此时开始，你就是征东军中军参赞。”
　　石青话音未落，伍慈已经喜得扑到在地，跪拜连连：“谢蝎帅提携……慈定当……”
　　“好了。”石青打断了他的表演。正色道：“如今征东军士气不高，不堪一用。这如何使得！我命你，立即给我参赞一个主意，解决此事。”
　　伍慈眼睛咕噜转了两圈，一笑道：“蝎帅，你看这样如何……”随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石青听后笑骂：“你真是个小人……尽是鬼主意。”
　　伍慈呵呵嬉笑，对于‘小人’的赞誉，毫不介怀。
　　夜空无星，灰蒙蒙的月光被阴云隔去大半。
　　战场已经打扫干净，能用的被征东军整理好，驮在耕牛背上。而征东军正整装待发。
　　“诸位！前方很危险，前方有敌军，但我们征东军必须向前，必须和三义军回合，共同承担艰险，共同杀出条生路……”静谧的夜里，石青又冷又硬的声音，金石一般铿锵奏响。“……志愿兵随我前驱。遇敌杀敌！逢阵冲阵。义务兵和民部随后跟上，不得拖延。”
　　正在这时，一个朴实的汉子从义务兵中冲出来，大声叫嚷：“蝎帅，俺也要当先驱，和你、和志愿兵一道拼死杀敌。”说话之人，很多人都认识，是第一支被征东军收编的山匪头目黎半山。
　　“嗯？”石青沉吟着问道：“你为何要当先驱？难道不怕死！”
　　“俺当然怕死。谁不怕死呢？可怕有啥用？该死活不了，该活死不了。这是命中注定的。老人们说，危难之时见英雄。依俺想，征东军眼下就是危难之时，这时候，俺跟着蝎帅拼一次，死了去俅，活下来，就是英雄，蝎帅必定不会亏负俺，俺也算挣出了一个富贵。”黎半山一口本地口音，叽里咕噜绕口令一般，好在意思浅白，大伙都能听懂。
　　“说得好！要死鸟朝天，不是万万年。”石青扬声喝彩，慨然道：“黎半山，我许你跟在身边。若是你能活下来，富贵前程自然有你享用的。”
　　“蝎帅！我也要！”
　　“还有我……”
　　……
　　十几个义务兵站出来，吵吵嚷嚷要为先驱。
　　“万牛子。”石青高喊一声：“现在你就是我的亲卫队长，这些人都是我的亲卫，你带好他们，随我杀敌。”
　　“跟随蝎帅杀敌去……”一群毛头小伙跟着起哄。
　　“杀他狗日的。”
　　“他奶奶的，敢惹我们征东军……”
　　志愿兵们骂骂咧咧，大声吆喝，露出兵痞悍匪本色；他们可不愿被一群毛头给瞧低了。
　　“出发！”
　　夜色里，石青揽着祖凤，一摆缰，黑雪踏着碎步，迈进漆黑的前方。
　　“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祖凤的声音有了些波澜。
　　“能！一定能！”石青的说得很平静，平静中充满自信坚毅。


第二十二章 嗬——哈！
　　黎明时分，祖凤体力恢复；石青依旧揽着她，希望能给她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休憩的怀抱。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啊。
　　祖凤没提出另乘一骑，默默地依在石青怀中，两人合乘黑雪当先而行，二十三骑征东军左右簇拥；两百八十名志愿兵随后，他们迎着朝阳向东南行进。
　　朝阳升到两三杆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干涸的河床边缘，发现了三义军。
　　三义军在河谷正中，四周是四五千敌军。
　　三义军还剩一千五百多人，攒挤成一大团，队列不正，旗子歪斜，已毫无斗志。三义军之东，五六里外有滔滔汝水。三义军之南，是黑甲齐整的悍民军；三义军之西，是一色靛蓝粗布甲的敌军，想来是乐弘的农庄兵；三义军之北，邻近征东军的是衣着驳杂的郡守兵。
　　四百左右的悍民军游骑散在四方戒备，发现征东军后，几十骑稍一聚拢旋即分开，从左右斜绕过来，意图包抄。
　　“爹爹！”
　　原本很消沉的祖凤看到三义军，蓦地振奋起来，一挣，脱开了石青扶持。紧咬着下唇说道：“我要过去。和爹爹一起。死也死在一起。”
　　“别急……稍等。”
　　石青搂着纤腰，在她耳边细语。“你看，他们有一千多人可以战斗，不缺你一人。若想让他们活下去，你应该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最需要的东西？”祖凤一滞。回首问道：“那是什么？”
　　“信心！必胜的信心！”
　　石青手指河谷。“你看看三义军。他们有勇气，不怕死，但是他们已经绝望，不再努力去争取胜利。”说这话时，石青确实很感慨。第一次，见到三义军时，他有些看不起，在他眼中那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可就是这群新兵蛋子，损折四分之三，依旧没有溃散，没有投降。
　　七千敌军目前只剩四五千，说明三义军也给了对手以重创。冷兵器战场，在被算计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简直是个奇迹。
　　是什么让这群新兵蛋子如此坚韧，如此顽强？石青认为，唯一的答案就是凝聚力。
　　三义军的亲人依靠三义连环坞生活，这是他们的牵挂，他们的寄托；为了牵挂，为了寄托，他们不敢降，不会降，也不会溃散，顽抗奋战，拼死抵抗，直至最后。
　　与他们比起来，征东军这支由悍匪、兵痞、禽兽组成的队伍，才是真正的乌合之众；出了周方事件后，除了几个生死兄弟，石青对任何人都不敢放心，也没有任何理由让士卒戮力拼杀。这些人没有目标，没有牵挂，为了活着，随时可以逃跑，随时可以投降。
　　和三义军比起来，石青为征东军惭愧。
　　“必胜的信心？”祖凤咀嚼着。“有么？还能胜利吗？”
　　“不到最后，决不放弃。我们要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望着怀中渐渐恢复小女儿姿态的祖凤，石青豪气干云。“你等着，让我给他们必胜的信心！”
　　“怎么给？”
　　“冲阵！单骑冲阵！我要让他们看到，敌人并不可怕；也要让敌人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祖凤星眸一闪，银牙紧咬：“好！冲阵！我也去。”
　　石青脥脥眼，调侃道：“你也冲阵？我们俩这般去冲阵？”就在祖凤双颊泛红之际，他轻松地说道：“你先歇息片刻。带我为你抢匹坐骑，我们一起冲阵。”
　　祖凤艾怨地下了马。石青一带马缰，黑雪前蹄腾空，嘶鸣不已。
　　石青昂立马上，挺枪大喝：“诸位兄弟！为我擂鼓助威，今日，我们要让敌人知道，征东军不是好惹的。”
　　“蝎子。小心！”伤势未愈的司扬柱刀叮嘱。
　　“嗬——哈！”石青发出一声不知名的啸叫，纵马而下，冲向河床上的敌军。
　　“快！擂鼓助威！”司扬话说出口，才恍然记起军中无鼓。正在这时，一个清亮激昂的啸叫响了起来：“嗬——哈！嗬——哈！……”
　　祖凤对着石青远去的背影一边边重复着他临行前的啸声。
　　真是个般配的母蝎子！司扬感慨一声，野兽一般啸叫起来：“嗬——哈！嗬——哈！”
　　三百来征东军跟着一起啸叫。“嗬——哈！”“嗬——哈！”
　　……
　　极具张力，极有节奏的啸叫，像敲响的战鼓，一声声，一阵阵，三百人的声势不下于千军万马。
　　啸叫声中，两翼包抄的游骑兵迟疑下来；被团团包围的三义军翘足张望；三个方向的敌军纷纷嚷嚷。几千人同时注目，那道孤单的身影。
　　孤单的身影风驰电掣，一往无前。“嗬——哈！”啸叫着，冲进河谷，冲向惊诧莫名的敌军。
　　悍民军游骑最先反应过来。两支小队斜刺冲上来拦截。
　　“嗬——哈！”蝎尾枪出手，第一枪敌骑咽喉开花，第二枪荡开四支长枪，第三枪一名敌骑被横扫落马。三枪出手，两小队敌骑已在身后。
　　悍民军游骑聚拢过来，汇成一股洪流，狂风骤雨一般卷过来。
　　嗬——哈！
　　石青迎头而上。一匹马。一杆枪，一个人。马名黑雪，枪是蝎尾，人——浑身是胆。
　　此时此刻，石青不知道害怕是何物，退缩是何物。对他来说，这一次冲阵，不仅是给三义军信心，是给征东军信心，更是给自己信心。他要将失败的阴影彻底抛开。
　　单人独骑，如出鞘的剑，如旋转的矢，敌军如潮水，此时的他，就是一把劈波斩浪的刀，“嗬——哈！”地啸叫，在几百骑中左冲右突，没有人能挡住他片刻，没有人能接下他一枪。
　　这一刻，人、马、枪三合为一，是毒蝎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颠峰。敌阵尚未穿透，蝎尾枪已收割了十一条生命。
　　蓦然，一匹毛色纯白，体态修长的骏马闯进他的视线。
　　“别跑！就是你啦。”双眸精光闪烁，露出狂热之气；一偏马头，他迎着白马奔过去。
　　白马骑士没有跑的意思，毫不犹豫，挺枪迎战，随后毫不犹豫地跌落马下，石青纵马靠近，一挽白马缰绳，回身就走。
　　几百游骑，在他眼中如若无物。倏忽来去，说走边走。悍民军游骑竟然没敢追赶。
　　带着白马回到河岸之上，石青来到祖凤身边，灿然一笑。“送给你，女孩子骑白马，好看。”
　　祖凤精神完全恢复，幽黑的眸子里光芒流传，缓步上前，她轻轻抚摸着白马光滑得到皮毛，盈盈道：“真漂亮，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恩……就叫白夜吧。”
　　“白夜……好奇怪。什么意思？”
　　“许久以来，这个世界就处在黑暗之中，任头顶太阳当头，可大地依旧黑暗无边，这是白色的夜，这片大地已被白色的夜笼罩多年。”
　　祖凤眼睛扑闪了几下，蹙眉思索。
　　“蝎子！太帅了！”司扬一瘸一拐地扭过来，放声哀嚎：“他奶奶的，我要学骑术，我要单骑冲阵。太威风了。”
　　“嗬——哈！”孙霸等齐声啸叫，兴奋地围过来。
　　望着兴奋不已、再无畏惧的伙伴，石青一挥手，大声说道：“诸位兄弟，继续给我助威！我要再冲一阵。待敌人丧胆之时，全军掩杀下去。你们敢不敢！”
　　“嗬——哈！”回答的是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啸叫。
　　啸叫再起，所有的视线再度聚焦过来。石青、祖凤一黑骑一白马，呼啸而下。
　　“是小姐！”三义军中，有人认出祖凤，兴奋地大叫。祖胤捻须的手轻轻抖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两骑疾驰向前。
　　“嗬——哈！”赵不隶亢声啸叫。
　　“嗬——哈！”
　　……。
　　三义军亢声啸叫。
　　河谷之上，征东军忘情地啸叫，河谷中，三义军忘情地啸叫；敌军中，石青、祖凤忘情地啸叫。
　　“嗬——哈！”张扬而又高亢的啸叫震惊四野，比战鼓更震撼敌胆。
　　黑雪、白夜往来驰骋，蝎尾、凤尾，疾若闪电；四百游骑聚拢一处，无法堵截，无法抵挡。被两人杀的人仰马翻。
　　“嗬——哈！”啸叫声中，石青、祖凤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穿过散乱的游骑阵，直杀豫州兵军阵。
　　“杀——”
　　司扬大喝，拐着腿冲下河谷。二十多骑征东军率先冲下，征东军步卒面对游骑，毫不畏惧，紧跟着冲下。
　　“杀——”汝水方向喊声大作，百十骑子弟骑突然杀出。顺着河谷包抄游骑兵。
　　呜——
　　号角长鸣，敌军做出了反应。游骑兵向东北退去，豫州兵向西退去，与乐弘的农庄兵会合，结成更严密的阵势。
　　“嗬——哈！”
　　征东军、三义军、从汝口回转的一百子弟骑会合一处，放声啸叫。


第二十三章 南辕北辙
　　征东军、三义军及一百子弟骑会合了，这本是个好消息。但是，子弟骑带回一个坏消息：汝口的船只已被张遇先行抢走了。
　　小胜一场带来的喜悦马上冲淡了。
　　汝水在东、淮河在南、悬瓠城在北，敌军大兵集结，四周环视。困境没有解除，征东军的一场小胜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更糟糕的是，三义连环坞精锐尽出，被困在汝南；若张遇趁此时机出兵谯郡，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轻易攻取。想到这个后果，三义军上下不寒而栗。
　　因为，那是他们的家园。
　　轰隆隆——
　　一阵闷雷滚过天际，天色忽然暗下来，如三义军将领的心一般，晦暗阴郁凝重。
　　夏日的雨季来了。
　　这个时候，悍民军依旧在南方严阵以待；豫州兵和农庄兵合二为一，在西布阵，防止他们向西逃窜；悍民军游骑在北方远远游弋，不敢近前招惹，却遥控着北方路路。东方没有敌军，那里是滔滔汝水。
　　征东军首脑会同三义军首脑，围坐一团会议，万牛子带着亲卫在四周戒备。
　　带来坏消息的人名叫李崇，是战马黄剽儿的主人，也是三大督护之一长睿公李承的长子。
　　李崇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响，得到的是静寂和沉闷。许久，祖凤悲坳一声：“父亲，母亲、小娘她们……”
　　三义军首脑尽皆沉痛，李崇望向李承，哀求道：“父亲，快想想办法，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在长睿堡……”
　　“哎……这可如何是好！”韩继在大腿上重重捶了一拳。
　　“诸位是在杞人忧天么！”愁云惨雾之中，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声音。
　　“你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把自己当成什么？告诉你们，你们就是一群等死之人！谯郡如何，三义连环坞如何，你们无能为力。没有粮食，没有去路，没有希望。等待你们的，是被饿死，是被杀死，是被驱赶进汝水淹死！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好好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是你们能够关心的。”
　　重病要用猛药，石青毫无顾忌地对着一群丧气的人咆哮，毫不理会四周惊诧愤怒的目光。“败了就是败了，失败者没有资格牵挂，没有能力保护。只能承认失败，想法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最后的本钱，否则……”
　　“说得好！”祖胤一改斯文，一把将手中兜鍪重重砸在地上，昂然叫好。
　　石青的话很残酷，也很实在；触动了祖胤心弦，他屈臂握拳，慷慨激昂道：“世事艰难，哪能百般如意。想当年，先父士雉公北上之初，败于石虎大军，退至淮河岸边之时，八千健儿，仅余八百。先父未曾言弃，坚韧磨砺，从头再来，终砥定河南。老朽相信，只要挺过这一关，三义连环坞必将涅磐重生。”
　　祖胤话中蕴含着强烈的信心，对三义军的号召力不是石青可以比拟的。话音一落，三义连环坞众人脸色顿时一变，现出坚韧昂扬模样，另外两个大督护注目祖胤，沉声道：“大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兄弟们拼死也要保你渡过难关。”
　　祖胤不答，转向石青。毅然道：“石帅，领兵冲阵，我等皆不如你。老朽以为，三义军与征东军应暂且合并，直至脱离危险。合并期间，军中以你为首，但有所令，无有不从。石帅以为如何？”
　　祖胤的干脆利落让石青措手不及。乱世之中还有自愿交出兵权的傻子？疑虑间他看向另外两位大督护，那两位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担心劝阻的样子。石青恍然大悟：三义军和正规军不同，他们相当于家族私兵，兵丁与坞主打断胳膊连着筋，密不可分；明面上交给石青，实际上还是自己的人马。只要三义连环坞存在，谁也拆不开。
　　明白之后，他反而释然下来，也不再客气顾忌，直接说道：“多谢三位大督护信任。石青恭命不如从命，这就僭越了……”
　　话语忽地一顿，石青截然道：“以石青之意，我们向西走，进桐柏山，摆脱追兵，渡过淮河，然后再想法回转谯郡；希望三位大督护支持。”
　　向西？进桐柏山？这岂不是南辕北撤？
　　三位大督护面面相觑，尽是匪夷所思之色。
　　“诸位请看……”
　　石青遥指四周。“对手的意图很明显，围而不攻，一是等我们粮绝，自乱阵脚；一是等我们强渡汝水之即，发动攻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等待敌大部到来，以泰山压顶之势摧毁我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若不提前应变，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可是，如何应变呢……”
　　石青带着疑问扫视众人，许久……没人回答。他只好自问自答道：“向东，前有汝水挡道，后有追兵，肯定不行；向南，就算突破悍民军，前面还有淮河阻挡，也无路可去；向北，是悬瓠城，那儿有四五千敌军正自南下；迎头而上那是自蹈绝路；目前，唯一的活路就在西方，只要冲进桐柏山，就有了生机，就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是，乐弘和豫州郡兵回合后，西边有近三千敌军，我们未必冲得过去。”韩彭提出了疑问，他是征东军中最有战局观的大将。
　　“说得好！所以我们需要迂回。”
　　石青赞许点头，继续道：“直接向西冲击，前有大军阻挠，后有悍民军的追杀，未免不智；我们先向北走，将对手全部调动起来，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一俟会合孙叔，全军立刻向西转。只要跑得足够快，我们一定能突围……”
　　说到这里，天际又是一阵闷雷滚过，乌云低低垂落，眼看大雷雨即将到来，石青一指上天，高声叫道：“天公开眼，雨季来临，正是突围的大好时机。诸位，切莫辜负上苍美意。”
　　三位大督护相视一眼，默然应允。
　　此时正值五月酷暑，天气闷热，每一个士卒身上都粘乎乎的，衣甲仿佛浸过水，湿漉漉一片。尽管如此，石青依旧毫不迟疑地下令：“各部立即整肃部属，准备突围。”
　　他相信，一个人在为性命拼搏时一定比平时爆出出更大的潜力。由征东军和三义军联合起来的联军不好受，对手也不好受，并且更难忍耐。
　　骑兵全部集结一处，仍称子弟骑。侗图统带，祖凤担任副手。
　　古时诸兵种，游骑兵无疑是最为职业化，要求最高的兵种。它不像重骑那般僵化，不像步卒那般笨拙，有着各种各样的战术动作：分进合击、穿插分割、诱敌骚扰；不一而足，灵活机变。如果重骑是横冲直撞的野猪，步阵是稳重的大象，游骑兵就是凶悍难缠的狼群。
　　率领这样的队伍需要很高的战术素养；祖凤明显不能承担；侗图是多年的骑将，虽然个人武力稍逊，指挥游骑的能力绝对高于祖凤。
　　三义军队、屯以上的编制全被打散，整队整屯地编入征东军。
　　赵不隶统带四百战力不强的三义军士卒与石青的亲卫队组成中军；五队志愿兵各自凑满两百五十人；孙霸、丁析为前部，韩彭和万牛子暂带的司扬部断后，石青带侗图部居中策应。
　　天到午时的时候，越发地闷热了。
　　联军的动静被西、南两方敌军早早察觉，他们一直在小心戒备，酷暑之下，这种戒备无疑很辛苦，时间一长，士卒的精神衰耗下去。就算长官喊哑了嗓子，他们也打不起精神了。
　　对面敌军开始进食饮水，石青开始下达命令：“诸位！胜败就在此时，大家准备拼命吧。韩彭、万牛子你二人率本部，一向南佯动，一向西佯动，迷惑敌军，一俟大部目的显现，立即赶上会合。侗图你率子弟骑向北出击，缠上敌军游骑，掩护大部北进。孙霸、丁析你二人率部向北突击，配合子弟骑射杀对方战马……”丁析手下囊括了联军所有的弓箭手。
　　号令发出，联军顿时炸开了锅，轰然四散，到处都是攻击的态势，同时指向三个方向，中军则跟随在子弟骑身后向北移动。
　　其实，这种佯动，没有很大的迷惑性，不要片刻就会被明眼人发现。石青之所以依旧如此，却是另有思谋：对方分属三方，统属不清，号令不畅，难免心思各异；石青命韩彭、万牛子佯动，就是给异心者一个拖延的理由。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就是不见暴雨落下。
　　侗图的子弟骑对游骑兵威胁不大，但丁析的弓箭手不一样；对骑兵来说，战马是第二生命；丁析的箭矢针对的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一轮箭矢射出，游骑兵开始缓缓退却，在远处监视着向北推进的联军中军。
　　悍民军步卒看出联军意图，开始移动，向北跟进；也许认为北方是对方的绝路，悍民军跟进得并不急迫，保持着阵形缓缓压上。
　　农庄兵和豫州兵明显不如悍民军，前锋追出老远，后军还在原地打转，散乱的队列拖出老远。
　　孙叔，你们快点来吧。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石青暗自祷告。
　　敌军的大意以及相互间的不协调，正是向西突围的好时机，如今，需要等待的就是孙俭和征东军大部到来。


第二十四章 霹雳天兆
　　没多久，孙俭来了，只是后面跟着大队追兵。与孙俭部首尾相连，次第到达。
　　敌军当先一人，提着双刀，撒开大脚疯狂前赶。赫然正是孙威。他离征东军民部之尾只有十几步。
　　“传令！全军全速向西突围。子弟骑随我来。”石青一拍黑雪，冲向孙威。
　　黑雪神骏，转眼到了孙威面前，蝎尾枪抖起三朵斗大枪花，分刺孙威咽喉、心脏、小腹。
　　孙威双刀一横，试图封住蝎尾枪枪势；蝎尾枪借助马力，哪是环首刀可以封挡的；枪刀相交，一刀折断，一刀脱手飞出；蝎尾枪枪势不变，直刺孙威小腹。
　　孙威大骇，合身一扑，滚倒出去，四个亲卫及时赶来，一拥而上，护住自家主将。
　　子弟骑急掠而来，长枪一支接一支相继攒刺，二十余骑旋风般驰过，孙威四名亲卫尽皆毙命。眼见孙威就要毙于下一个子弟骑枪下，石青长枪一摆，阻止道：“这是条汉子。饶他一命。大伙儿撤。”
　　子弟骑来如风，去如火，飞速后退。
　　孙威爬起，冲着石青背影大声呼喝：“毒蝎。军令在身，你虽有恩于某，孙某仍要拼死拿你。”
　　石青蝎尾枪举了举，转眼远去。
　　面对毒蝎，孙威不敢大意，等大队跟上后，再度追赶。
　　孙俭始终没有放弃牲畜，赶着畜群缓缓向西，队伍的速度很慢。孙威很快追了上来。韩继急道：“石帅，不能再带牲畜，不然休想逃脱。”
　　“不带牲畜，我们有吃得吗？干粮袋差不多空了，此去桐柏两百里，一路上除了世家农庄，几乎没有人烟。我们能攻下农庄吗？”石青断然否决了他的建议。“小耗子，让孙叔赶着畜群走快点。丁析带上弓箭手，随我阻击孙威。”
　　命令刚下，祖凤飞马跑来。“石帅，张豫从水路上岸，亲自督阵，韩逊之挡不住了。”
　　石青心中一沉：张遇还是来了……
　　无论怎么讨厌，一番交手后，对于此人，石青禁不住生出几分佩服；能在乱世中骤然崛起，果然不简单。这次交手，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厉害，让他一直缚手缚脚，无处使力。
　　想保畜群，眼下便要死战；不保畜群，难逃饿死命运……到底该怎么办？
　　抉择如此艰难，短短一瞬，他已是满头大汗。汗珠大颗大颗滴下，砸在地上，摔成几瓣。在燥热的土地上哧哧冒烟，转眼化为蒸腾的水汽……
　　霍然，他恼怒地抬头，狠狠盯视上天。天空上铅云低垂，晦暗阴冥。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可风雨就是迟迟不来。
　　“老天！汝还不下雨！”石青愤怒咆哮。黑雪似乎明白主人的心意，扬蹄嘶鸣，蝎尾枪随着怒气勃发，忽地昂起，遥指苍穹。
　　在这一刻。在浓密的乌云之下，在晦暗的背景之中，甲士、骏马、铁枪共同构出一副挑战上苍的雄伟剪影。
　　恰在这时……
　　嗤喇——一道霹雳划破长空，从天际奔来，似乎与蝎尾枪刃连在一处。乍然之下，仿佛这道霹雳是由蝎尾枪刺出来的。
　　霹雳照亮了原野，映照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石青的脸也被吓白了，蝎尾枪猛地一收，暗叫侥幸：差点当一回避雷针了。
　　闪电过后，轰隆隆的雷声紧随而至；雷声未歇，哗地一声大响，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
　　嗬——下雨啦！
　　石青兴奋地长啸，欢声高叫：“祖凤，通知韩彭后撤，全军聚拢，我们到桐柏山。”
　　石青说完，没听到回应。他诧异地望过去，只见祖凤、丁析、韩继……身边所有人，不，不仅仅是身边的人，还有百十步外的孙威所率悍民军，尽皆一脸震骇地望着他。痴呆了一般。
　　糟糕，莫非还是被闪电擦上点边，哪儿被烧焦了？
　　石青慌乱地在脸上、身上摸了一遍。没发现问题。疑惑之下，他盯着祖凤问道：“祖凤。怎么啦？我有什么不对头？”
　　“啊……”祖凤乍然醒转，惊叫一声，慌张说道：“哦……我这就去传令。”调转马头飞一样跑了。
　　雨不下则已，一下起来，就收势不住；天河好像倾斜了，哗啦啦水直向下倾倒。待得联军聚拢，别说走，连方向都分不清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人影难见。
　　“绳索！绳索！一个挨一个套上……”石青抓住一个个士卒竭力大喊。即使方向难辨，他们也必须冒雨行走，宁可走错，也不能呆在原地，否则，雨歇后必定被敌军合围。
　　“鸡鸭一人带四只……两人轮换抱一只羊……牵牛的牵好没……”石青的嗓子已经哑了，忙乎了好一阵才将队伍整理完毕。“出发……黎半山，全靠你带路了。”
　　黎半山是本地人，熟悉地势，有他在雨中摸索带路，总比别人强些。
　　联军被绳子串成两列纵队，一队纯粹是人，一队由照顾牛羊牲畜的民部及子弟骑组成。蠕动一阵，终于出发了。
　　“他奶奶地，这鬼老天。太疯癫了。要么不下，一下就不得了。”看着队伍开始挪动，石青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和身边人说笑。
　　身边人沉默着，没有回应。
　　石青好奇起来：“咦？是谁？”
　　“别乱骂老天，会遭报应的……”回答的是祖凤清清亮亮的声音。
　　“祖凤！”石青一喜，长路漫漫，有个女孩子在身边陪着说话，倒是一件美事。身子挪了挪，靠得更近一点，他低声问道：“怎没和你爹一块？”说完之后，他就想打脸。这种搭讪水平实在太低级了。
　　雨季来临的第一场雨就像是想给人间一个下马威。大雨、小雨、中雨连绵不断，足足下了一天一夜。雨小的时候，黎半山认准了方向，联军纠正偏差，向西南行去。
　　一路上泥泞难行还在其次，最苦的是找不到干柴，无法生火做饭；无奈之际，饿急的联军只能生吃鸡鸭牛羊。就连十几个壮妇都是撕扯着血淋淋的牛肉，吃的津津有味。唯有祖凤，宁可饿着，也不吃生肉。
　　石青献宝一样，拿出半袋干粮。嬉笑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早为大小姐准备好了。”
　　“为我准备的？”祖凤悄声欢呼，眸子里波光一闪，随即转了开去。将干粮袋紧紧篡住。干粮袋已经淋湿了，里面的粟米全成了糊糊。
　　石青有些惭愧，这袋干粮是为黑雪准备的，黑雪神骏非凡，营养需要跟上。没有黑豆，他只好用粟粒代替，时不时喂黑雪一把。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石青不想欺骗祖凤，诡诈地转移了话题。
　　祖凤没有回答，背过身，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道路难行，兼且大队人马拴在一起，走的越发慢了。两天时间，他们只走了出八十多里。随后雨势变得时断时续。太阳也会偶尔露下脸。这时候，他们发现了悍民军的游骑。
　　“他奶奶的！阴魂不散。”司扬伤势渐愈，似乎想活动身子，拎着砍山刀冲着游骑咒骂。
　　十余名游骑看到他们，转身就走。
　　韩彭阴郁地警告。“要不了多久，敌军就会追上来的。”
　　“不用担心。游骑能搜索到这儿，主力还不知在哪？这种道路，可不是想来就来的；等他们主力追来，我们兴许进了山。那时，是守是走，尽在我手。”
　　石青冷笑，吩咐侗图，将子弟骑散在周围十里内，一旦有警，立即禀报。
　　第二天中午，侗图来报，有两千五敌军和三百多游骑兵追来了，行动快速，距离联军只有十里，估计是悍民军。
　　“一定是悍民军！也只有悍民军才能跑的这么快。”韩彭肯定地解释。
　　石青瞟了一眼远处的群山，轻笑道：“可惜，悍民军跑得再快，也无法阻止我们进山。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子弟骑、孙霸部、司扬部在后戒备。韩彭部、丁析部先行一步，到山口布置防御。”


第二十五章 不是我军无能
　　申末时分。
　　桐柏山东北山口。联军匆匆向山里开进。在他们身后，悍民军正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伍慈对中军参赞的角色很投入，凑到石青身边，洒然道：“蝎帅。慈以为，我军当遣一部在此阻击片刻，大部进山，择要埋伏。随后……呵呵，管教他悍民军来得去不得。”
　　“埋伏这般好用，武将不用学武，都去改学埋伏了。”石青一笑，赶走伍慈。韩彭却认为伍慈所言有些道理。“石帅，需要拖一拖悍民军，以免他们靠近纠缠。”
　　石青点头赞许：“放心。我们不设伏，悍民军也不敢长驱直入。孙威凭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埋伏？嗯，你们进山，容我会会孙威。给他添点戒心。”
　　孙威来得很快，扫了一眼山口处残留的横木、土石，右手一竖，悍民军停下步伐，就地恢复建制。
　　黑雪之上，石青抱枪拱手，扬声道：“孙大哥，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悍民军何故苦苦相逼？”
　　“毒蝎兄弟！孙某不是为你而来。”
　　孙威踏前两步，很诚恳地叫了声‘兄弟’后道：“孙某不愿与你为敌，悍民军不愿与你为敌。张将军说了。只要毒蝎袖手旁观，不插手悍民军与三义连环坞之间的事情。此前恩怨，一笔勾消。兄弟不愿投入悍民军，却可以是悍民军的朋友。何去何从？请毒蝎兄弟善自抉择。”
　　石青一愕。对张遇的佩服又多了两分，这人真个拿得起放得下，绝不简单。
　　征东军是一群不要命的苦哈哈，纠缠下去对张遇无益。三义连环坞不同。祖胤三人在谯郡根深蒂固，不除去三人，谯郡难安。所以，张遇放下火烧悬瓠城的仇怨，只将目光盯在三义连环坞三位大督护身上。
　　自己能够选择吗？
　　没入山之前，为部众生命着想，自己也许会考虑；如今进了山，脱离险境，又怎会将三义连环坞拱手送给张遇？
　　石青一脸沉思模样，孙威也不着急，泰然等待回答。
　　唉，我不是当骗子的材料，不忍心欺骗老实人。石青叹息一声，语气转趋坚定。“孙大哥。如果让你出卖兄弟袍泽，你会吗？”
　　孙威一震，眼神复杂地看向石青，不再说话，默默举起双刀，悍民军大队涌了上来。
　　石青哈哈大笑。勒马便走。“孙大哥，既是敌我之分，小弟在不会客气，定当好生招待悍民军。”大笑声中，黑雪踏着轻缓的碎步，不疾不徐，拐进了山谷。
　　悍民军没有迟疑，蜂拥而入。
　　一进狭隘的山口；孙威立时慎重下来。随即下令：“大队缓行。斥候搜索前进，亲卫队提供支持。全军小心戒备。”
　　石青沿着泥泞的足迹追赶联军。待追上大部，已置身于深山之中。
　　此时的桐柏山还未开发，几如原始山野；山中人迹罕至，蒿草丛生；没有道路可循。如眼所见，不是陡壁峭崖，就是荒坡深涧。
　　联军来到一道平缓的山脊下时，石青命令大部翻越山脊，藏匿行迹。自己则率领司扬部继续沿着山脚前行，一边走，一边拨打荆棘草丛，使力践踏泥浆。作出大军过后的模样。
　　又行十来里，左手出现一座乱世嶙峋的石山。他和司扬率部攀了上去……
　　一路之上，孙威小心翼翼，虽然没见到任何埋伏的踪迹；但他仍然不敢大意；一到险隘之处，必定先仔细搜索一番，方才率军通过；对方留下的印迹很明显，他不用担心追丢。
　　待得一个个险隘安然而过，孙威明白过来，他上当了。
　　毒蝎暗示恐骇，其实行的是缓兵之计。
　　恼怒之中，孙威命令悍民军循足迹加速追赶，天黑之前，一定缠上敌军。
　　悍民军不顾一切地前行，速度顿时快了很多；没多久也来到石山之下。石山并不险峻，悍民军不以为意，只管埋头向前冲。
　　就在这时，石山上突然爆发出山崩海裂般的喊杀，喊杀声中，石山发出轰隆巨响，一块块大石挟泥带沙，翻翻滚滚砸下来。
　　孙威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呆若木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当了，中了毒蝎的骄兵之计……
　　亲卫死士蜂拥而上，拥簇着孙威向后急速退却。悍民军士卒见此，转身就跑。跑出一段路程，石山上的声势渐渐休止，不再有石头砸下，也听不到喊杀之声。静悄悄的，仿若刚才经历的是一场梦。
　　孙威检点人马，竟没有伤折；诧异之下，遣人查探；一会斥候来报，有两百多人匆匆翻到山的另一边去了，石山上已没有不见埋伏。
　　“两百多人？”孙威立知不对，向前赶去，待到石山之下，向前方查探，只见空谷幽幽，荒草萋萋，地面草丛，没有半点大队人马行走过的痕迹。
　　“将军，对方人呢？难道飞走了？”细心的军侯发现了异常。
　　“不是飞走了。是在我们眼皮之下溜走了。”孙威长叹：“哎……不是我军无能，只怨毒蝎太过狡猾……”
　　“将军！现下回头，也许还能找到对方留下的痕迹？”军侯进言。
　　“晚了。天将入黑，即便找到痕迹，也不可能连夜在山中搜寻。罢了，我们回谯郡，与张将军会合吧，一切罪责有我承担。”
　　孙威离开石山时很失意，司扬离开石山时也很失意。“蝎子。难逢的良机，你怎的轻易放过？适才趁机冲杀，怎么也能小胜一场。”
　　石青在山道上快步行走。口中应付着司扬的喋喋不休：“我们和悍民军无冤无仇，没必要分个你死我活；留一面，好见面；不定哪时，和悍民军还会再见面呢？”
　　“且。怎么可能。你看他们赶尽杀绝的样子……”司扬嗤之以鼻。
　　石青没把孙威的意思告诉其他人，说出来陡乱人心。
　　“石帅！我们在这儿。”少年耗子忽地从一个树林里钻了出来，扬手向他们招呼。
　　联军大部和石青会合后，向南翻过一道山脊，估计彻底摆脱追兵后，随即驻扎休整。
　　雨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滴落，石青则舒心地歪靠在一块巨石下，力保屁股下的一块干爽。孙俭忧心忡忡地过来。“蝎子，两千多号人，吃起来太狠了。畜牲只够两三天吃了，得想办法找些吃食。”几番冲突，联军还剩两千四百多号人。没有干粮，肉食不顶饱；这两天，牛羊杀的快得让孙俭心痛。孙俭半辈子都在为吃饱肚子操心，对粮食那是时刻留心在意。
　　“明日开始，配发减半。等出了山，不管是借还是抢，总能弄到一点粮食吧。”石青说话的底气很不足，以他的了解，淮河一线就是 《边荒传说》 里说的边荒之地，经常上百里见不到人烟，就算有山寨坞堡，也不知藏在那个旮旯里，岂是随便能遇到的？
　　“赶紧组织人手，沿途狩猎、采摘。这时节，山中有不少能吃的东西，唉，只是再多也架不住人多啊。蝎子，你要早想出路。”孙俭不仅为眼下担忧，还为以后的饭碗担忧。老年人，见识就是远。
　　“知道了。孙叔，我这就让人收集吃食。”石青暗叫惭愧，依依不舍告别了暖的干烘烘的‘宝座’，去找丁析商量，丁析是猎户，对这些懂行。
　　依靠感觉，联军摸索着向东南而行，两天后，他们渡过淮河，出了桐柏山。沿着淮河向东，又行了两天，联军从弋阳郡进入安丰郡；四天来，他们没见到一个人影，平原之上野兽也少了许多。在他们进入淮南郡的时候，牲畜终于杀光了。
　　杀马？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石青犹自犹豫不决。回转谯郡，也许还有连场恶战，没有战马，没有子弟骑，怎么保证信息传递？怎么保证战前预警？
　　“大家熬一天，明晚若找不到吃食，我们就杀马。如能找到，还是尽量保住战马吧。”石青忍着饿，一边安慰大伙，一边安慰自己。
　　这天晚上，天难得地晴了，地上也有少许干爽。不用在泥坑中睡觉，是件很幸福的事。早早地，大伙就呼噜开了。石青也不例外地享受着这种幸福。
　　惬意地眯了一觉，半夜中，他忽然醒转，睁眼望去，只见夜空中圆月高悬，清清朗朗；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屈腿抱膝，坐在原野上静静沉思。赫然是祖凤。
　　石青心中窃笑：小姑娘长大了，有心事了。
　　此时他已了无睡意，于是悄悄溜过去。在身后轻声问道：“祖凤。再想什么呢？”
　　“我想我娘。我不知道她眼下如何？我不知道三义连环坞眼下如何？”祖凤没有回头，呢喃之中，尽是愁思。“我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如何？”
　　“你放心。张遇想要得是人丁、财富。不会乱杀人的。”石青柔声安慰，在祖凤斜对面坐下，他听说，男女间保持这个角度最好。不会让女生尴尬，还可以充分欣赏到女生的美丽。
　　月光洒在祖凤身上，洒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美丽的脸庞披上了一层白玉般的辉光。
　　偷觑一眼，石青已是如痴如醉。


第二十六章 啼笑皆非
　　“祖凤，谯郡事了。你愿和征东军一起去北方吗？”两人对坐半个时辰，竟然都没说话，直到天际发白，石青揉揉发木的腿，站起来，看着东边的朝阳，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我父亲不会应允。为了完成先祖遗志，祖家的儿女，终其一生会为收回河南失地而战斗。”祖凤也望向初升的红日，话语缓缓，不经意地反问道：“北方真那么好？河南千里之地，不足以让征东军纵横驰骋？征东军若能留在谯郡，必将受到三义连环坞浓重礼遇。”
　　“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路。”石青淡淡一笑，走向整顿就绪的联军队伍。
　　雨过天晴，衣甲破旧，形容惨淡的联军沿着淮河急速东行。饥饿没有减缓行进速度，他们走的更快了；一个个面目凶恶，眼中散发着绿油油的光；疯狂前蹿，四处搜寻人迹，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老天没有辜负他们。午后时分，他们终于见到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千人的大军。
　　“嗬——”
　　石青、司扬……一众兵痞悍匪齐齐欢呼。
　　再多大军他们也不怕，只要能遇上人；打不过可以选择投降，只要能混到饭吃就好。
　　“大晋……是大晋的军队！”忽然，祖胤颤声高叫，他哆嗦着手，遥遥指向移动过来的大军；迎面而来的大旗果然不是大赵的制式。
　　大晋的军队！
　　联军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憾了。
　　怎么会是大晋的军队？难道大晋北伐了？
　　淮南郡如今由大赵控制，寿春是大赵第一线；大晋的军队出现在寿春之后。除了用大晋北伐来解释，还能有什么理由？
　　天啦！大晋北伐了！
　　祖胤、韩继、李承仰天悲坳，激动不已。祖凤、李崇……三义连环坞子弟骑泪眼盈盈。
　　大晋不是没有进行过北伐，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北伐；过去的数次北伐只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虚有其表，徒耗民生；让人看不到一点成功的希望；这种北伐，谁会为之鼓舞、为之雀跃？
　　这次不一样，石氏诸王争位，中原大乱，群心离散。从未有过的良机摆在眼前；只要不是愚蠢到家，任何人、任何朝廷都不会放过良机。机会如此难得，成功的可能如此之高，怎能不让仁人志士翘首以盼？
　　大晋终于北伐了。祖胤等人怎会不激动？不癫狂？不欣喜欢呼？
　　在三义军的振奋之中；大晋的旗号近了。对面情形渐渐清晰。看清对面的情形后，所有人都再次认定：大晋北伐了！眼前这支人马定是大晋北伐先锋。
　　之所以会有这种认为，是因为这支大晋军队正在追杀一小股大赵边军。
　　大晋军约摸三千余，大赵边军只有三四百。可这三四百赵边军异常凶悍，边打边退，在近十倍对手的追击下，虽败不乱，渐渐向联军靠近。
　　“将士们！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就在此时！杀！”祖胤满面红光，胡须抖动，戟指前方，大声下令。此时，他浑然忘记，联军统帅乃是石青。
　　原三义军上下应声冲了出去，没有半点犹豫；原征东军士卒跃跃欲试，注目石青。
　　众意难为啊！若是大晋真有心北伐，助一臂之力未尝不可。石青一扫征东军将士，大喝：“征东军。随我杀敌！”一踢黑雪，石青率先冲出；征东军、三义军，整个联军齐声呐喊，杀气腾腾地冲上去……
　　大晋军距离联军三四里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赶到的话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征东军上下奋力奔跑，拼命呐喊；人未到，震天的喊杀声先传了过去。
　　大赵边军背对着征东军，在近十倍对手的逼迫下，无暇回头察看，所以不知道身后正有一群恶狼扑来。
　　大晋军截然不同，他们正面对着联军。看到杀气腾腾的联军狂奔而来，大晋军不知是敌是友，显得很慌乱。
　　大赵边军却从大晋军的反应中得出结论，来了是援兵。顿时精神大振，嘶吼着，反过来冲击大晋军。
　　“杀——”
　　“杀！”
　　“妈呀——”
　　大赵边军、联军上下，喊杀声震天，大晋军哎呀声连天……哗地一声，大晋军猛然溃散。联军还在一里外时，三千多晋军四散飞逃……
　　石青冲在最前，与大赵边军不过百步；蝎尾枪竖立空中，微微抖动，已经准备厮杀；就在这时，他看见大晋军队溃散了。呆了一呆，他猛勒马缰，止住身形。双唇蠕动了一下。
　　我是来帮你们的……
　　石青想大喊着告诉溃散的大晋军。谁知脱口而出的却是：全军停止前进！违令者斩！
　　疯狂冲击的联军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亡命奔走的大晋军。嘴中没有了喊杀声，脸上没有了振奋之色，有的只是眼中的迷茫：这就是大晋的北伐军？
　　那伙大赵边军很凶悍，大晋军溃散后，他们不肯放过，大部分尾随而上恶狠狠地砍杀；只有一小伙人停止厮杀，望了联军一眼，稍一打量，便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位虎虎生气的青年士子，宽袍大袖，束发高冠，明明是一幅名士装扮，此时却锊起袍袖，绰着滴血的环首刀，活脱脱屠夫模样。走到近前，他抱刀拱手，大声道：“不知是哪路豪杰前来襄助。大恩不言谢，东莱苏忘铭记在心，日后当有所报。”
　　“他奶奶的！爷们不是豪杰，爷们是劫匪，是来抢劫的。”司扬恼怒地跳出来，恶声恶气地叫道：“爷们不喜欢日后回报，只喜欢现时报。”
　　“欺人太甚！”苏忘身后闪出一人，怒声喝斥。这人顶盔贯甲，一身武士装扮；可眉目间尽是书卷之气；即使怒目圆睁，依旧透着浓浓的书生意气。
　　此人和苏忘站在一起，让人有一种颠倒错乱的感觉。就像两人穿错了衣服，虎贲错穿名士袍；名士披上虎狼装。若是互相换换，一个虎贲之士、一个儒雅名士；如此才恰当。
　　苏忘拦住那人，朝司扬一拱手道：“好说，各位豪杰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苏忘若能拿出，必定不会迟疑。”
　　“把你们随身干粮全部交出来。”苏忘豪爽，让司扬郁闷之气为之一消了，口气缓和下来。“无论怎么算，我们替你们解过围，要点粮食不过分。”
　　“哈哈，不过分。”苏忘豪爽大笑，一指联军道：“如此多的英雄豪杰，我们随身所带干粮济得什么？稍等片刻，苏忘送诸位五百石粮食一壮行色。”
　　石青闻言一怔，司扬已经大笑起来：“原本以为你是个汉子，司某不想为难；不想你如此吝啬。些许干粮也不肯相借，还敢虚言哄骗。你欺司某刀不快么？”
　　苏忘没有回答，回头吩咐一声。“点烟火。”两个亲卫模样的立时跑到淮河岸边，搜集柴草，点起烟火。
　　苏忘稳稳说道：“各位稍等片刻，便知苏忘是否虚逛之徒！”
　　烟火升起，大赵边军纷纷回转。与此同时，淮河之中，出现四艘巨大货船。货船风帆劲鼓，径直驶了过来。
　　司扬惊得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
　　石青露出笑容，下马上前，对苏忘一拱手，道：“小弟征东军石青，见过苏大哥。”
　　“哈哈，原来是征东军的兄弟。”苏忘对石青拱手还礼，笑道：“我听说过征东军，你们是东宫旧人，聚众造反，自号大晋征东军是不是？我们两家倒有些相像。我们是大赵扬州边军，也才投的大晋……”
　　“投晋？哪方才是？”石青有些糊涂。
　　“大晋朝廷好生可恶。”提起方才之事，苏忘愤愤不平。“石虎已死，大赵崩乱在即，我们随扬州刺史王浃公投了大晋，并请为北伐先锋；谁知大晋朝廷不仅不许，反要我们南下屯耕。王浃公无奈，率大部南下，我们这些都是北地旧人，不愿南下。他奶奶的，离了这个夜壶，还能被憋死？大伙商量着准备北上，大干一场。谁知惹恼了大晋新任的扬州刺史陈逵，这不，他就派兵追着我等不放。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幸亏遇上了你们征东军。”
　　原来王浃投了晋，这个陈逵已经来到了寿春。
　　想到陈逵，石青心头涌起一阵烦恶。


第二十七章 财帛动人心
　　陈逵可能是史上逃跑最快最迅速的人。
　　就在两个月后，万众瞩目的大晋北伐开始了。一路之上，各地坞堡民众闻风而降，不动一刀一兵，北伐军收复徐、扬两州，兵锋直指鲁郡。形势一片大好。
　　这时候，大赵朝廷派李农率两万精骑，匆匆南下抵抗。北伐军先锋三千人与李农大军不期而遇，在鲁郡代陂激战一场；战果显而易见；三千步卒怎会是两万精骑的对手。
　　就是这场小挫，让时机最佳，最有可能成功的北伐夭折了。
　　远在几百里外，拥兵四万，有坚城为依托的北伐军主力闻讯，连夜逃过淮河，直接退回北伐起点广陵。将彭城、下邳、淮河、泗口……无数雄关险隘拱手让给大赵。
　　敢情三千前锋成了决战主力，主力大军是随后享受北伐成果的。
　　比北伐军主力更离谱的就是这个陈逵；远在千里之外，隔着淮河天险，占据坚城寿春的他，得知消息，跑得更快。临走之前，一把火将古城寿春及带不走的粮草辎重烧个金光。
　　就这样，方圆八百里，安丰郡、淮南郡唯一的完好城池没有了，中原腹地，淮河两岸，再次多出一块边荒之地。
　　既知刚才的领军将领是陈逵，石青对大晋军的溃散也就释然了。远在千里之外，没有渡河打算的李农能把陈逵吓得毁城而逃，面对自己这支‘赳赳雄师’，他怎敢多留片刻。
　　苦笑之中，他眼光一扫，豁然发现三义军将士个个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祖胤喃喃自语，痴痴念叨。祖凤玉面惨淡，银牙紧咬；从未绽放过笑容的脸庞，涂上了深深的悲凉。韩继傻傻地笑，李承阴沉着脸。李崇手持长枪，一下下狠狠攒刺无辜的青草。
　　这样下去，三义军可就完了。
　　石青心中一沉，向苏忘告声罪，跃上黑雪，围着三义军来回驰骋。“三义军的汉子们。你们怎么啦？痛苦？失望？怂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涅磐重生？重生成没出息的软蛋？看看苏忘大哥他们，自信果敢，几百人毅然北上，凭自己的本事干一番事业。这等豪气，才是真汉子！真英雄！看看你们，为一个尿壶憋屈死，是他妈的什么三义！枉称男子汉！”
　　“住口！”祖凤愤然怒吼，如一头雌虎咬牙切齿地瞪着石青，一双星眸含满晶莹的泪水，她竭力控制，泪水迟迟没有低落。
　　忽地，祖凤猛一甩头，泪花飞扬出去。她纵身一跃，骑着白夜闯进三义军中心，随即勒马振臂，清声高呼：“三义连环坞的好汉。是男人的，抬起头，挺起胸，休让他人笑话……大晋军懦弱无能，与三义军何干！三义连环坞除了依靠自己，从来没依靠过任何人。先祖狄公，当年创下的丰功伟绩，哪一件不是和大伙的先人共同戮力打拼出来的，哪一件依靠了南方朝廷……”
　　“干他娘！我们依靠自己，创出一条路！”李崇一挺枪，遥知上空，奋力呐喊。
　　“干他娘！创出一条路……”年轻气壮地三义军振臂高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许多老成持重的也加入进来，振臂大呼。
　　对大晋军溃逃抱以嗤笑，对三义军表现不以为然的征东军士卒，听见这春雷般的吼声，脸色转而凝重，望向三义军的眼光渐渐变了。
　　石青感叹地摇摇头，兜马离开。苏忘大步过来，朗声道：“石帅，原来征东军和三义连环坞联合起来了。”
　　“苏大哥知道三义连环坞？”石青下马，和苏忘聊起来。
　　“哈哈……”苏忘神秘道：“说起来，三义连环坞和苏忘可是打着胳膊连着筋的关系。想掰都掰不开……”
　　苏忘，字复生，二十八岁。父亲苏峻，二十一年前，与祖狄之弟祖约以诛庚亮为名，起兵反晋。事危之时，苏峻麾下大将路永反戈，倒向大晋。路永不得已倒向大晋，但他还是有些义气，孙峻失败，满门被诛之时，路永救出苏峻幼子苏忘。带着苏忘和部属屯耕淮南。四年前，路永反晋投赵，被石虎任命为扬州刺史，苏忘跟着成了羊市守将。
　　羊市沟通南北，是淮河水运最为便利之处；也是淮南第一富庶之地。苏忘镇守此地，当真是个肥差，手中有钱有粮，慢慢聚起一大堆南来北往的豪杰之士。路永死后，王浃接替了扬州刺史之职。王浃对苏忘仍然照顾有加，让他过得好不逍遥快活。王浃投晋，大晋命王浃率部回京口屯耕，又任命了新的刺史陈逵。苏忘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不甘心随王浃南下作富家翁、屯耕户，便收集了积蓄，率领豢养的一帮豪杰意欲回转青州故乡。
　　听到三义连环坞这个名字之后，苏忘没有隐瞒，将自身来历一一如实相告。随后笑道：“石帅以为如何……祖家、孙家共举义旗，起兵反晋，这种牵连还不够深么？”
　　“够！够深！没想到苏忘大哥和祖家有这等渊源。”石青感慨地随声应和，突然话音一转道：“如今三义连环坞危在旦夕，征东军与他们素不相识，只因敬重祖士稚公，愿竭力相助，苏大哥与祖家既属世交，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哈哈！这个……”苏忘仰天大笑。未等开言，他身后已窜出一人，接口说道：“当然。救援三义连环坞，义不容辞。我们怎会袖手旁观？”
　　说话的是和苏忘形象颠倒过来的那个青年儒将。
　　苏忘笑声一滞，旋即哈哈点头。“不错！不错！苏忘义不容辞！”
　　四艘货船一番试水，终于在淮河南岸泊下。上船参观了一番后，石青不由暗自咂舌：这个苏忘，真的攒下了诺大一份家当。
　　每艘船压舱之物是四五百石粮食。
　　皮甲上千套，铁甲数十，制式步弓五百，箭矢三四万支，布帛堆积，枪刀各自上千……其他的诸如美酒、丝绸、纸笔在所多有，他都顾不得留心察看。
　　天近黄昏。
　　苏忘原打算登船后从淮河出海，顺青州海岸线北上东莱。接受石青的邀请后，他们留了下来，答应帮助三义连环坞稳定谯郡。
　　于是，一坛坛美酒，一扇扇熏肉，一袋袋麦粟从船上扛下，架火支锅，三义军、征东军、苏忘部连带船上两百来家眷，合计三千余人聚在淮河岸边，饮宴狂欢。
　　痛快淋漓之际，司扬、韩彭、伍慈不声不响踱到石青身边。
　　司扬遮掩着，用手作了一个刀切的姿势，意欲杀人抢货。石青望望韩彭，韩彭缓缓点头，再望望伍慈，那厮眼放绿光，露出一口黄板牙，涎笑道：“此是伍慈之意，事后，慈不求别的，只求石帅赏慈一个女人在身边侍候。”
　　“滚蛋！”石青笑骂，一脚把伍慈踢了出去。“就你这个鬼猴子馊主意多。”随后转向司扬、韩彭道：“苏忘等人乃豪迈之士，我们应该以诚相待，以义结交，争取结盟互助，共成大事。不可为了蝇头小利，多树为敌。”
　　韩彭眼睛一亮，笑道：“高明！石帅莫非意欲人货两得。”
　　“哼哼……”司扬恻恻阴笑：“人货两得，哪有这般容易。以我说，杀了苏忘，尽收其部属财货，才是正理。否则，哼……苏忘非比等闲，不可小觑。”
　　“不可！不可如此莽撞。”石青冷斥一声，他很少用这种口气驳驳斥司扬，“此事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特别是你这个鬼猴子，少动歪脑筋。我自有主意。”
　　篝火的另一边，苏忘也在责备一个人：“诸葛攸，你怎地如此不晓事，三义连环坞和征东军那么多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对手不是易于之辈，我们几百人济得什么事？你怎能轻易答应？”
　　诸葛攸正是那个形象颠倒的儒将。
　　“孙公子差矣。”面对苏忘责备，诸葛攸不慌不忙，悠悠道：“苏公子也知道，我们这几百人济不得什事，此番北上，不应该招拢四方豪杰以为奥援么？三义连环坞、征东军皆穷途末路，正是招纳施恩之时；须知锦上添花易遇，雪中送炭难得。”
　　孙忘阴沉着脸，摇头道：“此事甚难。征东军上下皆是桀骜不驯之辈，想施恩接纳这些人，太难了……”
　　诸葛攸眉头一皱，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 中国式政治
　　淮南与谯郡紧邻，由联军现处的位置——羊市，乘船逆西淝水而上，可以一路横穿谯郡西部地带；由涡水北上，穿过谯郡中部地区，可直抵谯县。李承将谯郡的地势讲解了一番后，沿涡河返回谯郡已成共识。唯一的麻烦就是三千出头的人马，无法一次载运。
　　“兵分两路，水陆两路齐头并进。”石青拿定主意，笑对苏忘道：“遇上苏大哥是我们的幸运，有船只载运辎重，一路上轻松不少。”
　　这是凌晨时分的军议。与会人员，人头济济；征东军、三义军、苏忘部各方均有五六人参与。
　　苏忘部是应邀前来助拳的客人，会议之时，他一直微笑旁听，谨守身份，超然物外。听石青提到自己，抱拳一拱，哈哈笑道：“石帅客气。遇上石帅的联军是苏某之幸才对。若不然，哈哈……苏某说不定已身首异处。”
　　石青微一示意，转向祖胤。道：“就这么说定。兵分两路。民部、孙霸部、韩彭部、丁析部由水路乘船北上；韩彭负责这一路的指挥调度。子弟骑、司扬部、万牛子部、征东军义务兵、中军赵不隶部沿涡水东岸北上。陆上一路先行，水路随后跟进。诸位以为如何？”
　　“石帅。莫非忘了苏某。”苏忘站起，团团一拱，慨然道：“苏某既答应相助，自当与联军荣辱与共，麾下四百水手兵丁，愿分作两支，一支追随陆路大军，一支听从水路大军调遣；以尽绵薄。”
　　“好！苏大哥高义，天下无双。”
　　石青喜不自胜。“既然苏大哥不弃，从此以后，与联军便是一家，石青请苏大哥屈领联军副帅一职，还请苏大哥屈就。”
　　“哈哈。石帅客气。苏某愿为联军一冲锋陷阵之卒耳。”
　　辰初，陆路军一千六百余人登上货船，沿淮河南下，午后，在涡水入淮口义成县界内上岸。
　　船只调头回去载运水路军，陆路军略事休整，即列队北上。
　　“今晚赶到龙亢。龙亢有两个坞堡，一个是廖洼的明水寨，一个是龙亢的怀远坞；不管到哪，都可打听到谯郡近况。”祖胤说话时，勉强提振着精神。汝水岸边，深陷绝境，性命攸关之时，他能够振作起来，高喊“涅磐重生”。可见到大晋军队闻风而逃，不战而溃后，他迅速地衰老下去了。
　　“不用打听了。你们看……那是什么？”充当前部督的司扬黑着脸跑过来。
　　北方，一缕浓烟扶摇而上。
　　“啊……遇敌警讯！”三义连环坞的人抬头看着浓烟大声叫嚷。
　　“这是我们三义连环坞通联预警的烟火。烟火一起，四方来援。那边是廖洼，明水寨遇敌！”祖凤十分担忧，冲石青一拱手，请令道：“石帅。我要带子弟骑先行一步，接应明水寨。”
　　“接应个屁。”
　　司扬没好气地叫道：“你们看清楚，人家预警的敌人是咱们！他奶奶的，蝎子，依我看，谯郡已被姓张的占了，他布置好了，正等咱们送上门呢。”
　　司扬眼睛很毒，一眼看出蹊跷之处；烟火升起的地方在前方七八里外的土坡上，站在那地方瞭望，针对的明显是联军行进方向。
　　“祖凤，通知侗图，子弟骑为先锋，我们去闯闯廖洼……”是祸躲不过，石青早就做好苦战谯郡的准备，这只是开始。
　　三义连环坞的船只被抢，他们自此和谯郡失去联系；十来天过去了，谯郡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谯郡的地头蛇——三个大督护同样两眼一抹黑。
　　散在四周警戒的子弟骑迅速收拢，疾驰向前，大队快步跟进。等到了烟火升起土坡，看过情形，更叫确认了司扬的猜测。
　　这个土坡应该有个‘钉子’哨，看到联军后，‘钉子’点起烟火后跑了。站在这个位置放眼四望，能看到的、需要示警的大队人马只有他们这一支。
　　不祥的感觉再次袭上石青心头。
　　张遇攻克了谯郡？果真如此的话，没有坞堡民众支援，没有粮草辎重补充，联军凭什么对抗张遇纠合的一万多人马？
　　石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历经千辛万苦，到头来仍然是一场空，付出的是生命，得到的是失败；谁能坦然承受？
　　“唏律律——”黑雪感受到他的躁动，仰天嘶鸣。
　　越是担心，事情越糟糕。在前开路的子弟骑将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过来：
　　子弟骑赶到廖洼明水寨，祖凤亲自出面，明水寨拒不开门。明水寨寨主廖瀚在寨墙上说了一句：迫不得已，无能为力。然后再不出面。
　　涡水西岸，有千余官军，正在登船渡水，前往廖洼明水寨。
　　东边龙亢方向，官军、青壮混杂的队伍，约莫千余人，急急赶往廖洼。
　　结论不言自明：张遇至少已抚平谯郡南部；明水寨、怀远坞尽皆归顺。
　　申末时分，联军来到明水寨，在明水寨南、涡水东岸、依水扎营。所谓扎营，不过是挖壕沟、竖鹿砦；简单布置了防御。至于帐篷、粮草在所缺缺，少的可以忽略不计。
　　石青交待赵不隶带人立下一个简易码头，供水路军驻泊，随后对祖胤道：“大督护，谯郡情形大致明了，张遇可能拿下了谯郡，甚至还安抚了不少的坞堡。我们想夺回来，硬拼肯定不行，唯一的希望就是大督护的旧部响应，先给我们提供一个立足之地。”
　　祖胤显得越发苍老了，带着几分消沉道：“上岸之时，老朽已派人出去联络，明后天会有消息传来。”
　　正说之间，韩继过来，在祖胤耳边嘀咕了几句，祖胤‘哦’了一声，匆匆辞了石青，和韩继一起走了。
　　石青啃着干粮，继续巡视，检查得十分细致，大营转完，夜已深了。返回的时候，他看见李崇正送两个人出营，那两人和李崇很亲热，说笑着告别，向明水寨方向走去。
　　李崇看到石青，跑过来行礼后道：“石帅，大督护请你，有事相商。”
　　石青点点头，向祖胤的驻地走过去；刚到左近，突见祖凤满面寒霜，似乎十分生气，怒气冲冲地从祖胤帐中跑出。他想问问，口还未张；祖凤已经去得远了。
　　祖胤三位大督护占据了仅有的五座帐篷中的一座。石青一进去，就感觉祖胤和另外两个大督护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消沉，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石帅。”祖胤给石青让了个座，温和地说道：“这段时间，多亏石帅和征东军倾力相助，老朽铭感五内，感激不尽……”
　　石青有些愕然，这话应该留在联军解散之时再说吧……思虑间，苏忘掀帘而入，直通通地问道：“大督护，找苏某有事？”
　　祖胤请苏忘坐下，对二人道：“二位前来相助三义连环坞，高义盛情，老朽也不多说谢字了。以后，但若用的着之处，招呼一声，三义连环坞不敢虚言推诿。”
　　“大督护。你这是？”苏忘也听出蹊跷。
　　“呵呵……刚才明水寨传出话来，言道张遇已拿下谯郡全境，大部分坞堡都有驻军，堡主家人子弟则被带在军中以为质。可以说，目前没有任何坞堡敢与我们勾连，夺回谯郡已经不可能了。”
　　石青心中一沉：张遇这一着，太狠了……
　　“不过……”祖胤词锋一转，继续道：“明水寨人言道，张遇的目标不仅是谯郡，还有梁国、沛国，所以他愿意与我们和谈。”
　　“和谈？！”石青目瞪口呆，他已被张遇变化无穷的手段弄得眼花缭乱了。不过，他可以肯定一点，这时候和谈不过是给三义连环坞一个面子，实质上就是纳降。和谈的条件不用想，石青都能猜到，不外乎将三义连环坞纳入麾下，供他驱使。
　　投降张遇，三义连环坞会受些损失，但能保存下来。眼前三个走投无路的人看来已经决意接受了。
　　“嗬！和谈？”石青露出浓浓的嘲讽口气，不知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三个大督护。“三位大督护应该已经应允了吧……”
　　“三义连环坞经此一役，损伤惨重，应该修养生息一段时间了。”李承无奈地说道。
　　“好啊！恭喜三义连环坞转危为安。龙潜蛰伏，它日再展宏图。”苏忘大声赞好，抱拳拱手，向三位大督护道贺。
　　“石帅。征东军意欲何去何从？若愿留在谯郡，我等愿为征东军建一村寨，三义连环坞也会多出一位大督护。石帅意下如何？”祖胤殷殷相询，口气非常诚恳。
　　“难道就是这个结局？”石青苦笑，斗来斗去，征东军还是要落到张遇手中？以前的努力、士卒的死亡有什么意义？心中稍一挣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孙叔和民部需要安稳的生活。苟且偷生，总比死了好。继续抗争，无疑以卵击石，也会拖累他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忍辱负重。
　　“张遇的条件是什么？”石青怅然若失地问了一声。
　　“张遇提了几条。”李承回答道：“一是解散连环坞，以后，谯郡设流官治理坞堡村寨。二是每年两季交纳些许钱粮，战时提供民夫。三是每个坞堡十丁抽一，成为豫州常备兵。”
　　“就这？”听了这些条件，石青隐隐觉得不对，这些条款是意料之中的，但怎么保证条款得到执行？三义连环坞若假意答允，事后反悔？张遇怎么办？张遇岂是易于之辈？他会不留后手？
　　李承还未回答，帐帘猛地被掀开。祖凤冲进来，咬牙说道：“父亲，我答应嫁给张遇。不过，必须等到明年夏天，子弟骑周年忌日后方可。”
　　“什么……不行！”祖胤还未回答，石青已经腾地站起，大声反对。
　　“不要你管！”祖凤骄斥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悲哀。“我是祖家儿女，没有选择。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命！”


第二十九章 我的女人我做主
　　祖凤俏脸苍白，凄苦悲沧；上面斑痕点点，泪水流淌过的痕迹若隐若现，当她说道‘这是我的命’时，石青听到耳中，心如万刀绞过，痛的他全身颤栗；似乎忍受不住这种痛苦，他仰天咆哮，厉声大吼：“不行！你的命我作主。我绝不许你嫁给张遇。”
　　三位大督护惊呆了，茫然地啾着发狂的石青。成何体统！他怎么能干涉祖凤的婚事，而且是在祖胤的面前。
　　“你。你……”祖胤还未见过如此蛮横之人，不禁有些失态，胡须哆嗦着，一抖一抖。“石帅。这是我祖家私事，不是军务。你……怎么能？？？”
　　“私事？这是私事么！”石青霍然逼视祖胤，目瞪欲裂。“四千多三义军死在张遇手上，你们可以忍，我不怪你们；跪倒在仇敌面前，送粮送兵，你们心甘情愿，我也不在乎。可你们竟然要用女人来献媚，用女人来换取苟且。这是他们的男人干的事！你们这帮人，自己扛不住了，想让女人来扛？我决不答应！”
　　“好个蛮横狂野之徒，一个名字姓氏都没有的贼叛军，竟敢出言不逊，插手祖家私事。你凭什么？”韩继被石青骂得恼羞成怒，鼓瞪起双眼，毫不示弱地怒骂。
　　李承冷笑道：“石帅你错了。张遇出身北地世族，和祖凤门当户对，本是良配，谈不上献媚。三义军与张遇交兵，各有死伤，事情过去，恩怨也就了结，哪能作一辈子的仇敌。至于送粮送兵，只要他张遇当了豫州刺史，我们生活在这块土地上，那是应尽的本分。大家相识一场，也是有缘，分别在即，请石帅自重。不该管的不要插手。”
　　听韩继一口一个贼叛军，再听李承‘门当户对，本是良配’的话语，石青彻底怒了。一脚踢飞木墩，狞声大笑：“你们忘了一件事，祖凤早已死了。这个女人是我救的，她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抢走！”
　　一言出口，大帐一片寂静。
　　笑吟吟旁观的苏忘张大了嘴；三个大督护尽皆震骇，一付不可思议的样子；祖凤‘啊’地失声，一时间忘记悲苦，难以置信地瞪着石青。
　　石青桀桀一笑：“我说的很清楚，你们明白没？从此以后，她是我的女人，命运由我作主。”
　　终于，李承反应过来，不知是不是气急了，他温和地笑起来，叹息道：“石帅疯了，快回帐睡上一觉，明日许就好了。适才的言语我们都没听见。”
　　祖胤从容潇洒数十年，此时成了最不堪的，一会颤抖，一会喃喃自语，不知在施展什么克己修身之道法。
　　韩继暴跳如雷，杀气毕露，望向石青的眼光像望一个死人。
　　“疯了？也许疯子能让你们害怕顺从，能让你们明白道理……”石青牙齿里蹦出几声压抑的冷笑。“既然如此，我就疯一次让你们看看……”话声中，他左手闪电伸出，一把拽过祖凤，左臂紧箍，一搂一送，已把祖凤扛在肩上。
　　“啊——”
　　祖凤猝不及防，直到趴上石青左肩才意识到不对；左右扭动，使力挣扎，可凤尾枪不在，她十成功夫去了九成，如何是毒蝎的对手，又如何挣得脱。她又羞又气，双手双脚乱踢乱打，对于她的‘毒手’，石青若无其事地接下来。他一身甲胄，皮糙肉厚；那在乎粉拳秀腿。这个时代，诸如‘挖眼、插喉、掏阴……’等防狼术尚未流行，祖凤不会，只凭着几招散手，如何挣得脱魔掌？
　　“嗷！放开！”
　　“大胆！”
　　怒吼声中，韩继、李承一左一右地扑上来。石青右脚一踢，斜倚着的蝎尾枪突地昂起，闪电般刺向两人，动作干净利落，蝎尾毒辣凌厉，没有一丝容情。
　　两人空手扑上，原本是想打架；没想到石青会动兵刃，而且如此狠心，竟是要取他们的性命。枪刃耀眼，闪避已然不及，两人大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寒芒扑面而来。
　　“当——”
　　一直看戏的苏忘及时出手，伸刀挡住蝎尾枪，随后被震退三步，骇然的同时，他心中一凛：石青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动了杀机。
　　“苏大哥要与我为敌？”石青双眼一眯，盯向苏忘。
　　“不！不是！”苏忘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苏某怕石帅一时失手，构成大错，是以……”
　　“既然如此，请苏大哥退开。我今天要杀人，我要杀得让他们知道害怕，杀得他们走头无路，杀得他们跪伏在地、心甘情愿地献上女人！”
　　石青冷冷盯视着脸色煞白，不知是吓呆了还是气迷了的三个大督护，语言如刀、词锋似剑：“他们很贱。你给他们帮忙、为他们拼命、对他们持之以礼，他们当你是贱民奴隶，任打任杀；只有像匈奴人、像羯人、像张遇这般，杀了他们的部属兄弟，抓了他们的妻儿子女，霸占了他们的家园房产，把他们踩在脚下百般侮辱，他们才会知道自己渺小，才会知道尊重，甚至会将仇人当做主子。”
　　“求你……别骂了。”祖凤停止挣扎，趴在石青肩头抽泣起来。
　　听到哭泣声，石青心中不由得一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自己管那么多干吗？明天带着祖凤和兄弟们离开这里就是了。管他三义军是战是降。
　　“耗子！传我军令！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串连勾当。敢违犯者，杀无赦！”石青对帐外的耗子交代一声，扛着祖凤就走，临到帐口，霍然回头。冷笑道：“你们若想内拱，可以试试；看是征东军死的人多，还是把最后的一点本钱赔了，以后连个坞主都做不得。”
　　冷笑声中，石青大步而出，黑沉沉的夜迎面扑来，他怒吼一声：“他奶奶的！既然是刀子称雄的年代。老子就要作一把最锋利的刀子！”
　　“石帅！真汉子。骂得爽快。”苏忘随后出来，在石青身上亲热地拍了一记：“哈哈……石帅。我们合伙吧。一起上北方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石青心中一动。慨然应道：“好！苏忘大哥准备去哪？我们一起去！”
　　苏忘大笑道：“我要回青州故土。那儿良田沃土，山青水足，千里平原，正等着我们兄弟前去驰骋呢。”
　　大笑声中，苏忘渐行渐远。
　　“放我下来！”静谧之中，祖凤低声哀求。
　　“不放！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能和苏忘联手，孙叔们也有了着落；石青兴奋起来，扛着祖凤回转和司扬、侗图等人共用的营帐。想到青州，石青心中豁然开郎；那儿可是好地方，比谯郡强多了。
　　“大坏蛋！土匪！野兽！……”祖凤无力地趴在他背上，嘤嘤哭出声来。
　　也许她不是无力反抗，也许她只是不愿意反抗。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乍逢巨变，需要她忘却子弟骑的仇恨，需要她忍辱负重、委身侍敌、以换取家族的平安。这种重担，她能理解，却无法坦然承受。无奈之中，石青荒唐的搅局，给了她一个躲避的理由。尽管是掩耳盗铃，尽管最终仍需面对，她依然需要暂时的忘却，依然希望有人能替她隔挡；哪怕这人隔挡下的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希望……
　　“我是毒蝎。”石青坚定地说着，大踏步回到自己的帐中。不知是不是小耗子提前通知，帐内一个人都没有。
　　祖凤被放下来，一旦得到自由，清斥一声，扑了上来。双手双脚乱踢乱打。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侮辱三义连环坞，让你侮辱我父亲……”石青一动不动，任她打骂；谁知祖凤打着打着，却突然住手，捂着脸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石青蹲到她面前，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祖凤，我喜欢你。我想等你长大，然后追求你，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谁知不行，老天没给我时间等你长大，没给我时间追求你，我只好抢了。”
　　“不可能的……”祖凤身子一僵，叹息一声，摇头道：“其它的不说，我娘她们还在张遇手中，我不能不管……”说到这，她似乎没有了力气，颓然坐倒，哀声道：“我若不嫁张遇，不取得张遇的信任，他不会放我娘，不会和谈。三义连环坞没有退路了……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没办法。舍我一人，救了三义连环坞。值得！”
　　“值得个屁！”
　　石青烦躁地说了句粗话：“三义连环坞的存在若是靠女人支撑；那它就该散了。你父亲没本事，就别逞强去完成你祖父的遗愿。勉强下去，害了你，害了追随三义军的热血汉子。也害了他自己。你知道吗！这是罪孽。光明旗号下的罪孽！”
　　石青越说越愤怒，断然道：“不行！三义连环坞必须解散。否则，不知会被三个老东西折腾成什么样！”


第三十章 不一样的承担
　　“你太霸道了！三义连环坞是我父多年心血。能不能存在不是你说了算。我要救我娘，要让祖士稚公这一系在豫州延续。这是祖家儿女的责任，不能回避。我要走了。”
　　祖凤口气越来越认真，石青慌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怒骂祖胤、李承，但祖凤以稚嫩的肩膀承担起家族亲人的安危，这种举动，让他不仅不能翻脸，反而痛之惜之。
　　“你不能走！若是敢走，我就把生麦煮成熟麦。”石青色厉内茬地恐吓，只不过，他曲改的词语显然用错了对象。
　　“生麦煮成熟麦？你煮就煮吧，与我何干？”祖凤显得很困惑，扑闪着眼睛望着他。
　　一阵邪火在石青心中蹿来蹿去，他烦躁地站起来，在帐内转来转去，苦恼无比地说道：“祖凤。你父亲的用意很明显。他想用你稳住张遇，隐忍下来，伺机而动。可惜他们连遭败绩，至今没有一点教训。他们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是张遇的对手。我担心，他们图谋一场，到头来，不仅赔了你还会赔了三义连环坞。你明白吗？”
　　“你怎么知道……”祖凤霍然站起，吃惊地望着石青，震骇中带着忧虑。
　　“我怎么知道？当然是自己琢磨的！”
　　石青恼怒道：“你父亲的心思早被无数人用过无数次了，怎么瞒得过有心人？这种计策纯属一厢情愿，遇到稍微精明的对象，就没半点用处。”
　　“啊……这可怎么办？”祖凤摇摇欲坠，仿佛支柱倒塌，身子无法支撑了。
　　石青及时上前，搂住她，轻轻拥着她，安慰道：“不怕……惹不起，我们躲得起，这天下大着呢？何处没有容身之地；我们远走高飞就是了。”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祖凤一把将他推开，痛惜地望着他，语声铿锵：“我以为英雄不论出身。你虽出身微末，总算是个敢于承担的男人。谁知你竟让我丢下娘亲家人，一走了之。真亏你说得出口！你走吧，我要和家人在一起，共同承担艰难。”
　　石青脑袋轰地一响，祖凤的话一声声在耳边回响：承担！承担……霎那间，他被激得热血沸腾，斗志像熊熊大火一般燃烧起来。
　　“好！一切由我来承担！”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他一转身，毅然出了大帐。
　　祖凤心中震颤，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无论成不成，有人愿意帮着承担，感觉真好！
　　石青出去后，祖风一个人在大帐里转来转去，她想回到父亲身边，又想等石青回转；她多么希望，石青只手回天，帮她渡过难关。
　　不知不觉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突然响起糟杂的声音。祖凤一凛。夜半之时，军营怎会有那么大的响动？石青在干什么？他耍起蛮来可怎么办？
　　心慌意乱，坐立难安；但祖凤始终没有出帐；她害怕一旦出去，唯一的希望就会破灭。
　　不知过了多久，帐幕豁然掀起，石青进来了。后面跟着三个愤怒的大督护，再后则是苏忘、赵不隶、李崇、司扬、侗图……联军排得上号的大小将领都来了。个个面沉似水，神色肃穆。
　　祖凤愕然，瞅了眼父亲，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没人强迫，她自觉自愿地待在石青帐中。这一点可不好解释。想到这儿，她面上一热，心如鹿撞。
　　就在这时，石青轻轻一句话，将她乱七八糟的心思统统扫除干净。
　　“现在，我宣布，即时起，三义连环坞解散，三义军解散，征东军解散。原三义军和原征东军合并，组建新义军……”
　　石青的声音听在祖凤耳中，空空洞洞的，她感觉一阵昏眩：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这一刻，祖凤万念俱灰，连愤怒生气的精神都没了。子弟骑大部战殒、四千多三义军将士埋骨汝南、母亲家人被劫持、家园被霸占……
　　半个月的时间，世界完全颠倒，一切都变了。她已经无力承受。啪嗒——一滴泪水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石青！你凭什么解散三义连环坞！凭什么解散三义军！”石青宣布解散三义军，苏忘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司扬、伍慈等人神采飞扬；赵不隶眼珠子乱转；三个大督护和祖凤默不作声，只有李崇忍耐不住，直呼石青的名字大声呵责。
　　“我这是命令，是宣布，不是商议。你明白么？”石青冷冷瞟向李崇：“你要抗令吗？在军中，抗令者只有一个结果——死！”
　　“石青，少来吓我。三义军岂有怕死之辈。”李崇嗤笑一声，转身意欲出帐，李承上前拽住，瞪着他低声斥道：“不许走！快向石帅赔罪。”
　　李崇骇然看向自己的父亲。不敢置信道：“赔罪？他想吞并三义军，我还要向他赔罪？”
　　李承懦弱，经验还是有的，知道火并之时，冒头的一定会被杀了示威，为了儿子的性命，忍气吞声也要让李崇赔罪。李崇明显没有经历过这等事，这时候还指望出去招集人手；他不知道，只要他一出帐，就会被乱刀不分清红兆白地砍死。
　　父子争执，石青有些不耐。“来人。将李崇捆了！”话音一落，帐外呼拉进来七八个士卒，将李崇按住，三下五去二地捆了起来。
　　李承被士卒粗暴地推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却顾不得这些，一俯身跪在石青身前，接连拜首：“小儿狂妄。请石帅念他年青无知；饶他一命。大恩大德，李承永不敢忘……”
　　“爹！你起来，不要求他。死便死啦，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按在地上的李崇梗着脖子大叫。
　　石青脸一沉。
　　祖胤、韩继一看不妙，僵着身子上前，一揖道：“石帅，你想怎的就怎的。请不要与小儿辈计较。饶他一命吧。”
　　“关起来饿几天，看他是否还有力气叫唤。”
　　石青处置了李崇，对三个大督护淡淡地说道：“三位大叔。新义军不设大督护之职，以后三位和孙叔一道，好生打理民部事务吧。”
　　三位‘大叔’应付地一拱手，默不作声地后退。他们人老成精，人为刀殂之时，首要的是保住性命，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大哥……”石青转向赵不隶。
　　赵不隶应声而出，单膝跪倒，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肃然道：“属下在此。一切听凭石帅定夺。”
　　石青点头赞许。“很好。赵大哥戎马多年，以后石青多有借助之处，当下，请赵大哥配合司扬、崔宦、张炜……尽快整编新义军。你们要让三义军将士们好好想想，是该苟且偷生，投降杀害四千多袍泽的敌人，还是该跟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一起闯出一个新天地。”
　　赵不隶、司扬等人应声而去。石青对苏忘一拱手，苦笑道：“石青迫不得已，行此举动，让苏大哥见笑了。”
　　“石帅霹雳手段。苏某佩服。”苏忘没有再发出豪爽的大笑，显得异常沉稳。
　　石青脸上越发苦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苏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
　　“石帅请说。”
　　“新义军意欲前去兖州安顿，只是，军中家眷多有老幼妇孺；小弟想请苏大哥将她们捎到淄口。小弟到时会遣人去接。”
　　苏忘闻言精神一振，轻松笑道：“此等小事，石帅吩咐一声就是了。何用一个‘求’字。不过……石帅，你说的新义军家眷在哪？苏某怎的不知？”
　　石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们还在张遇手上。哎……不想法从张遇手上讨回家眷，一起带上，谁有心思去兖州？”
　　听到这话，三位大叔和祖凤蓦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青。
　　祖凤以为自己已被打入深渊之时，那人偏偏又给了她一点希望。泪眼模糊之中，那人的身影就像他的枪一样挺直、一样犀利、一样危险。
　　“你不是让我承担吗？这就是我的承担。我用自己的方式来承担。”不知什么时候，四周静静的，只有那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回荡。


第三十一章 双赢
　　天气晴转阴。乌云在上空疾速掠走，风很大，吹得荒野上的青草呼拉拉猎响。
　　祖凤的脸阴转晴，精神恢复了许多，这得益于石青，外科见习医生客串了一把心理医生。
　　黑雪、白夜并绺向明水寨方向缓缓行去。
　　“……三义连环坞之所以能得谯郡乡梓拥戴，得益于士稚公的威名和遗泽，与你父亲无关。你父亲缺乏完成士稚公遗愿的才具，勉力为之，害人害己，让他和你母亲安享晚年，也算孝顺不是？……张遇强势入主豫州，我们应暂避锋芒，待新义军足够强大之时，别说谯郡，就是整个豫州、整个河南还不任由我们驰骋……不是我兼并三义军，三义连环坞被张遇解散，三义军还能存在？新义军是什么？是换了个名称的联军。明确统属，规划建制。会提高很多战斗力，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再说，我也不是外人，我是祖家的女婿，三义军由我指挥，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呸。谁认你是女婿了……”祖凤娇嗔，一抖马缰，远远地跑开了。
　　石青灰孙子一样追上去，死皮厚脸、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外带诅咒发誓，一番艰辛，换来一个证明的机会。
　　“好吧。你把我母亲和三义军的亲眷接回来，我就信你。”
　　“是新义军亲眷！”石青纠正着，随后轻飘飘地说道：“走吧，我们去找张遇要人。”石青说找张遇要人，随意得像说出去遛马一般。
　　“我们？就这样去要人？”祖凤惊诧莫名，见石青点头承认，她也懒得再问，跟着他向明水寨而来。经过几次死去活来的打击，祖凤无法在石青面前保持冷峻肃杀的模样，一举一动俨然刚经世事的小女孩，时不时一惊一诧，随性憨直。
　　这两天，石青在整编新义军，张遇也在明水寨集结了七千兵马。
　　听到这个消息，石青更加笃定了。张遇在汝南纠合了一万四五千人马，如今只能集结七千，足以说明张遇顾忌之处太多，需要留兵照看，人马已被摊薄。
　　“告诉张遇。就说毒蝎来访。”
　　两人来到明水寨，石青冲寨墙上探头探脑的士卒喊了一声，随后退回到祖凤身边。一边在搜骨刮肠地说笑话哄祖凤开心，一边盯着明水寨。
　　没多久，明水寨寨门大开，几骑快马飞奔出来。当先一人，春风满面，英气勃勃，正是张遇。
　　“毒蝎。可是前来归顺？”人没到，自信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张遇有资格自信，不到一月，凭借三千五百悍民军，他廓清颖川、汝南、谯郡三郡，手下可用军兵超过万五。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功绩。相比之下，心中的对手三义连环坞老营被他掌握，乐弘俯首，上官恩归顺，悬瓠城、许昌刺史府尽入囊中……就算眼前这个不能算作对手的毒蝎，也被他逼得走投无路。
　　“毒蝎并非前来归顺。”石青复杂地望了眼张遇，在马上拱手道：“毒蝎此来，一是恭贺张将军……哦不。应该是张刺史才对；毒蝎恭贺张刺史梦想成真，从此教化豫州，抚育万民，大展宏图。二是来向张刺史告别，豫州一会，刺史英姿铭刻心底，毒蝎终身难忘。”
　　五月初，石遵攻克邺城，斩张豺，废石世，擢石闵为辅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号武兴公。石闵荐张遇为豫州刺史，石遵欣然许可。这个消息经明水寨传至祖胤等人耳中，石青恰好听到。所以，有此一贺。
　　闻听毒蝎告辞，张遇有些遗憾；几次交战，一众部将交口称赞毒蝎神勇，他越发渴望收毒蝎为己用。至于以前的背叛和火烧悬瓠城之事，他大人大量不会斤斤计较。“毒蝎欲往何处？豫州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张某求贤若渴。若得毒蝎相助，实是幸甚。”
　　“免了吧。”石青失意地笑笑，旋即正容道：“毒蝎此来，还有一事要请刺史大人帮忙。”
　　“哦？何事？”
　　“毒蝎请大人放还三义连环坞家眷，并借毒蝎两千石粮秣资用。”石青说着，语气突地一寒：“毒蝎往后，与大人是敌是友，以此而抉。”
　　张遇闻言，霍然变色，双眼一眯，杀机隐露。只是转眼间，他已神色自若，仰天大笑起来。“哈哈。毒蝎，你好胆识，竟敢威胁张某。你不知道吗？几日之后，长阳堡祖家就会与张遇结亲。这般时候，你索要三义连环坞家眷意欲何为？”
　　张遇前来明水寨，主要为和谈结亲，他不知道，短短的一天两夜，事情已经大相径庭。
　　“长阳堡不会和你结亲。和谈之事由我作主。”石青冷冷说道，随后添了一句。“祖凤是我的女人。你就不用奢望了。”
　　祖凤暗啐一声。脸早已红了，不自觉地垂下头。
　　张遇不认识祖凤，甚至不知祖凤是美是丑。结亲不过是稳定谯郡的手段。见石青愤愤然，他忍不住大笑：“毒蝎啊毒蝎，你让我想到一个人，和你一般模样，把女人当作了宝。哈哈，这等人难成大事，早晚败在女人手上。”
　　石青冷然不语。
　　张遇大笑一阵，似乎畅快许多，傲然道：“毒蝎，张某不会计较一个女人，但你要求过高，恕难办到。若是无事，张某这就告辞了。”
　　“你会答应的。”石青盯着张遇，肯定地说着，言语充满了威胁：“张刺史，毒蝎深陷绝路，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带兄弟们到颖川、到汝南、在全豫州抢人、抢粮、将大人下辖抢个寸草不留……大人将会看到，征东军是如何抢掠的！二是带着三义连环坞的家眷，远走他乡，另谋安身之处，求个平安自在。你让我选哪一个？”
　　“毒蝎！”张遇勃然大怒。“你定要与张某为敌？须知，张某多次容忍，只是惜你，可不是怕你。”
　　“我知道。张刺史怎会怕我？应该是我怕张刺史才对。所以……”石青的语气谦逊而又诚恳。“我遇到刺史，定然退避三舍。张刺史在谯郡，我到汝南，张刺史往汝南，我去颖川。呵呵。张刺史请看……”
　　伸手一指涡水岸边停泊的四艘货船。石青嘿嘿冷笑：“那是毒蝎的船，有船在手，走汝水、颖水、西淝水、涡水，往来豫州方便的很。毒蝎手下区区三四千兵，打是打不过，难道不会跑么？张刺史有把握置毒蝎于死地么？”
　　张遇瞟了一眼货船，随即放声大笑。“毒蝎，你太小看张某了。张某久经沙场，岂是可以虚言恫吓的？休要多说，来日你我疆场再见。”
　　你就硬撑吧。
　　石青暗自冷笑，淡漠道：“张刺史不愿放人。是担心三义连环坞卷土重来吧？毒蝎实言相告，三义连环坞和毒蝎自此会放弃谯郡。大人也许不信，但毒蝎奉劝大人赌一把，信一次。大人赌赢了，谯郡安，豫州安，大人安。赌输了，毒蝎带着许多家眷累赘，行动不便，吃用不便，更易被刺史乘机灭杀。怎么算来，放了家眷，对大人来说都是好事。大人怎能不赌？呵呵……大人若是不赌，那便是两败俱伤之局，我们失去家眷亲人，刺史也要为我们这些亡命之徒，日夜操劳了。此非智者所为矣。”
　　哼！
　　“没想到毒蝎还有一张利口。”张遇郁闷地审视着石青，颇为踌躇。事实上，张遇有苦难言，他的处境并不妙。他的军主石闵被任命为辅国大将军，总督中外诸军事，看似显赫，其实没有多少实权。
　　这是割据时代，军主、世族、坞堡自称势力，外人很难插手；石闵孤儿出身，靠军功博得高位，没有氏族门阀支持，没有师长子弟相助，人单势孤，怎么控制各种出身的军中将领？正因如此，石遵才放心拨擢石闵为辅国大将军，而不是麻秋、王朗、李农等人。
　　石闵名列高位，行事反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方面利用职权便利，提携年青骨干将领，一方面悄悄扩充悍民军。扩军需要老兵的传帮带，悍民军原有老兵实在太少，扩充困难重重。
　　张遇任豫州刺史，作为禁军的悍民军必须回返邺城；南下的三千五百悍民军目前只剩两千七百多，张遇需要补足原有数量，另外还要增加一两千人，才算对得起自己的军主。这样一来，张遇麾下能用人马顿时减少五六千，只剩万余。这么大的豫州，万余人马济得什么事？
　　石青的威胁正好戳在他的痛脚上。
　　他不是不想彻底剿杀石青这支人马；而是不能。对手拼死抵抗，以寨而守，不付出五六千以上的伤亡，休想得逞。
　　五六千的伤亡，在豫州不稳的时候，他不愿承受。
　　信还是不信？赌还是不赌？张遇颇为踌躇。
　　石青淡定地望着张遇，祖凤紧张地盯着张遇。时间缓慢流逝，短短一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张遇抬起眼帘，冲石青一笑。“毒蝎。你赢了。”
　　石青淡淡一笑。“不！是我们赢了。双赢！”


第二集 历史投机者


第三十二章 踏上旅程
　　石青、张遇达成协议，皆大欢喜。唯一不爽的是三义连环坞的首脑；地位没了，权力没了，坞堡田地没了。只剩下赤条条一条性命。
　　“有命在，不算输。用心做事，一切还可从手上挣回来。性命不再，什么都没了。”石青安慰的言辞很恳切也很难听。
　　三个大督护唯唯称诺，敢怒不敢言；他们被裹挟在军中，受石青管束，家人被装上船，控制在石青手中，这种境况下，他们不敢有多余的心思。与他们相比，普通兵丁倒挺安心，石青为他们讨来家眷，只要父子兄弟妻儿团聚，到哪不都是一样过活？
　　在明水寨滞留了三四天，四方汇聚来的家眷已达上千，四艘船无法捎带；无奈之下，苏忘将自家部属赶下船，随新义军大队，从陆上去青州；民部中体力稍好的，无论是少年还是壮妇，一律下船步行。一番统筹，剩下的千余老弱妇孺，可勉强挤进船舱了。
　　大晋永和五年。五月底，四艘货船离岸起航。
　　岸上，近三千新义军随后北上沛国，计划从沛国转道向东，经徐州彭城，绕过微山湖，北上兖州。张遇命苏威沿路监视，悍民军尾随护送，一定要将新义军赶出豫州才算罢休。
　　大晋永和五年。五月三十。沛国抒秋县东部边界。
　　在新义军踏上彭城地界的时候，孙威撵了上来：“毒蝎兄弟，贵部这么多张嘴，只怕以后日子难过；孙某没有能力相帮，只有这些军粮，送给兄弟吧。”
　　在孙威身后，悍民军士卒推着五六十辆满载的粮车跟上来；估计至少有四五百石粮食。
　　石青心头火热。上前紧紧握住孙威双手。“孙大哥，危难之际见真情。盛情高义。毒蝎永记在心。”
　　“毒蝎兄弟。孙某记得你说过，因不喜张将军，你才降而复反；如今张将军升任豫州刺史，已不属悍民军，兄弟可愿回来，与我并肩杀敌。”
　　孙威殷殷劝说，语气恳切真挚。石青有些意动。望着正自远去的新义军，他郑重说道：“承蒙孙大哥不弃，毒蝎怎敢不识抬举。只待安顿好民众家眷，便带弟兄们前去投你。”
　　“好！有你一言，孙某在北方翘首以盼。”孙威欣喜道：“兄弟放心，只要是英雄，在悍民军中必能出头。石帅对下，如同手足，再是体贴不过了。”
　　两人把手惜别，孙威率军北上邺城。新义军继续向东，从彭城和微山湖之间穿过，随即转头北上，进入徐州东海郡境内。
　　“睿远（诸葛攸字）。东海、琅琊毗邻，到了这儿，也算到了诸葛氏的地头。你是否该尽一番地主之谊，请我们大吃一顿？”石青随口开着诸葛攸的玩笑。
　　初初认识诸葛攸之时，石青当真愣怔了好一会。依他想来，诸葛攸怎么能长得这么文绉绉？怎么能有这副卖相。像他这等率性鲁莽、胆大妄为的，长得应该像猛张飞、莽李逵才是。
　　诸葛攸是史上留名之人。史料记载，大晋升平二年，也就是九年后，鲜卑慕容声势鼎盛，天下英雄莫不束手。诸葛攸时任大晋泰山郡守，凭借一郡之地，三千残军，他东征西讨，平复豫、司、青、兖四州，兵锋直指河北。为此，慕容恪亲自领兵，将其打回泰山。诸葛攸败回泰山不到一年，招收流民，又组建了一支两万多人的‘大军’，打造船只，筹备渡河攻邺，再次将鲜卑慕容吓了一跳。这次是慕容评亲领五万大军出战。又将诸葛攸赶回了泰山。
　　诸葛攸虽屡次败于慕容，但他那份胆气豪情，在以避敌畏敌著称的东晋时期，绝对是一时之选。石青看到他的事迹后，很是佩服。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他在七分好奇之外，另加三分亲热。有事没事就把他喊在身边聊天。
　　明知石青打趣，诸葛攸仍然脸现赫颜，为难道：“石帅，诸葛氏南下近三十年，北方哪还有物业农庄犒赏大军。若在江左，攸定会招待新义军上下欢宴。”
　　石青好奇道：“睿远，你一高门望族子弟，不好生待在江左享福，干吗到要北方受苦？”
　　“石帅之见，有失偏颇。谁说世家子弟只会享受？”诸葛攸说话向来不加虚饰，直言不讳，无论是对石青或是苏忘，都是如此。
　　石青又是一奇。“世家子弟不去享受，难道会去耕种劳作？”
　　诸葛攸白了一眼，带着几分无奈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世家子弟，需要学习经学，需要劳心治人，这是学问，并非易事。石帅别把纨绔子弟当作世家子弟了。”
　　“原来如此，确是我想偏了。”石青一笑，揶揄道：“如此说来，睿远必是学业大成，此番北上，意欲治人的了。”
　　诸葛攸脸又是一红，结巴道：“这个……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又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攸自认书读得够多了，世事经得不够……意欲北上历练。诸葛家向来以经世著称，不善于清谈……”
　　他结巴了一阵，看见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一恼，直通通地说道：“诸葛攸喜欢任事，不会谈云山雾罩地玄虚，也不想呆在江左被那帮人笑话，所以跑到北方来干一番大事；就是这样。石帅满意吧。”
　　原来他是口才欠佳，不会清谈；又怕狐朋狗友笑话，被逼无奈才北上的。
　　石青暗笑。摇头道：“我不满意；想诸葛氏传家百年，钱多粮足，睿远既然有意北上干一番大事，怎地不带几船粮食？偏生要在我们穷人碗里抢食。”
　　“咄！”诸葛攸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跺脚，拂袖而走。石青哈哈大笑。
　　“难听死了。”祖凤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嘀咕一声。石青笑道：“小丫头懂什么？我这笑声饱含了粗犷沧桑的感觉，这是阳刚之美。”
　　祖凤一扭头，脸朝外嘀咕道：“声音难听，人也难看，笑起来更难看，还不如板着脸好。”
　　石青终于挂不住了，笑声嘎然而止。右手捏住下巴，郁闷道：“不至于吧。我对水照过，这张脸也不算难看。”
　　祖凤噗嗤一声笑了：“大男人照镜。不知羞！”
　　说笑声中，他们经东海郡合城，进入鲁郡。
　　鲁郡属豫州辖下，位于豫州西北突出部。它远离许昌不说，与豫州其他郡国的交通还被昭阳湖、南阳湖、巨野泽隔阻的严严实实；算是一块飞地。连张遇都没把这块飞地纳入治下，以前的刺史更无心管理。眼下这里是真正的无政府状态，坞堡猖獗，如土皇帝一般，各辖一片领地。
　　一进鲁郡，石青就感觉到不同；与谯郡、东海郡相比，在这儿遇到的人明显多些。前几日，他们只遥遥见到两个城池，一个是彭城，一个是郯城；除此之外，上百里难见人烟。到了鲁郡，不过半天，就能见到不少人。
　　这些人聚合成一支支队伍，或一两百、或三四百，多的也有五六百，打着不同的旗号，来来往往，不知在忙什么。共同之处在于，这些队伍一见新义军，立刻飞一般跑了。
　　“侗图，追上去问问，他们在干什么？”这么多队伍在四周跑来跑去，让人感到别扭。
　　侗图带子弟骑追上去，没一会儿就回来禀报。“石帅，不干咱们事。这些队伍分属蒙山、凫山、凤凰山……算是本地坞堡，据他们说，北方正有许多编户渡河南下，他们意欲在此拦截，为寨子添些人丁耕户。”
　　“渡河南下？”石青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一件事，急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侗图掰着指头算道：“今天是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这是开始，一个大灾难的开始……
　　石青记得，这一年，石虎死后，北方战乱持续不断。五月初，石遵夺位，与张豺交兵。五月中，镇守蓟城的沛王石冲不服石遵，起兵十万，南下攻邺；五月下，辽西慕容鲜卑选拔精兵二十万，枕戈以待，伺机南下……
　　幽冀混乱一片，脆弱的石赵统治彻底瘫痪，不堪忍受石赵统治的编户趁机南逃。
　　这只是开始。据记载，永和七月之前，只有两万多人陆续南下。
　　大规模的南逃，发生在七月，正值大晋北伐之时。二十多万北方民众听说大晋北伐，欢欣鼓舞，搀家带口，沿着泰山、蒙山东麓；沿着大晋北伐进兵路线，滚滚南下。可惜，在他们渡过黄河之时，大晋北伐军已经逃回淮河南岸；那时，天已深秋，二十多万民众又冷又饿，尽皆倒毙在南下道路之上。
　　二十多万逃难民众，二十多万汉家骨血。就这么轻易地去了。突然间，沉重的感觉压得石青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三章 大英雄前来犒军
　　邺城。华林苑西。赵皇石遵亲来迎接大胜班师的讨逆军。
　　太尉张举小心伺立在后，面带隐忧。石虎死了，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无论是张豺上台，还是石闵辅国；石虎朝首屈一指的南和张氏都会首当其冲。稍有大意，张氏便会失去权柄，泯然与其他北地世族一般。
　　绝不能这样！
　　想到这儿，张举抬眼望向远处的大军，双眸寒光四射，尽是绝然之气。
　　远方，讨逆大军之首，两位将军并驾齐驱。
　　其中一人年近三十，正当青壮，丰姿魁伟，英气毕露。正是新任的辅国大将军、武兴公石闵。
　　另一人看起来很老。肤色黝黑，皱纹堆叠，面目慈和；一幅田间老农模样。这副形容与兜鍪盔甲，钢刀战马揉合一处。看起来十分别扭。这就是乞活军总帅、大司空李农。
　　此次讨伐叛逆石冲，是以石闵为帅，李农为副。
　　石闵戎马十年，为帅尚属首次。首次为帅，他便统率十万大军对阵十万敌军，并全歼敌军。这种大规模的会战，这种全胜战果；胜利后得到的不仅是功绩，还是资历。足以鼓舞士气、足以让将领士卒膺服顺从的资历。
　　遥望身后以乞活军为主，悍民军为辅的汉儿雄师，石闵充满了自信。笑谓李农道：“老大人。汉家英儿若能如你我这般携手，这天下岂容胡儿肆意驰骋！”
　　李农眼光一闪，旋即黯然。谓然道：“乞活军连场激战，死伤过万；春耕夏收误了大半，乞活军秋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哎……活的艰难，能活着就是万幸；其他的管他作甚。”
　　石闵有些不以为然：“此言差矣，老大人只知活着难，却不知为何会活着难。盖因苟且偷生之辈如过江之鲫，豪歌悲壮之士寥寥无几；无人敢厮杀拼打，无人敢抛头洒血，以至于愈活愈难。若有十万虎贲忘死之士，齐心戮力。活着岂会艰难！”
　　李农面如止水，喃喃道：“哎……说易行难啊。”
　　话语之间，李农亲信大将，乞活军渠帅周成飞骑上前提醒。“大将军、总帅。陛下亲自迎上来了。”
　　石闵、李农面容一正，抛掉遐思。石闵匆匆交代一声。“老大人，闵留有几坛陈酒，几时有暇，请老大人前去品尝一番。”
　　李农一笑。“恭命不如从命。老朽家中无酒；瘾来时，便四处打秋风，成天指望着有人请宴呢。”
　　说笑声中，两人飞马前驱，迎上石遵，行礼拜偈。
　　石遵下马，先扶李农，温言道：“老帅辛苦了。今晚寡人亲自陪老帅欢饮几杯。”
　　李农笑眯眯拱身应是。
　　石遵再扶石闵。“大将军不负寡人所望。灿灿然已是我大赵庭柱。”他身后的张举闻言，脸皮不受控制地连续抽搐。
　　石闵起身逊谢一番，随后道：“半月不见，陛下清减了；国事繁重，非一时能清理妥当；请陛下善自节制，保重身体。”
　　石遵欣慰点头。“过了这段时间，寡人自当爱惜。眼下却是不能；几桩大事集在一处，桩桩件件都拖延不得……先皇过世两月，必须安葬。略阳郡公蒲洪，先帝遗命都督秦、雍诸军事，今来邺城辞行，寡人须亲送一程。另外，为稳定朝臣之心，太子之位不能虚悬，寡人有意为汝，汝既坚辞，寡人意欲以石衍侄儿为太子，汝意下如何？”
　　“恭喜陛下，后继有人。为陛下、为太子，臣宵肝夜胆，死而后己。”
　　石闵躬身行礼贺罢，略一踌躇，低声进谏道：“臣为一事忧虑……蒲洪原是关中人杰，若回转故地，便如猛虎进山，秦雍之地只怕将不属于我大赵。虽有先皇遗命在前，然，今日大赵皇帝乃是，天下人应该遵循陛下之意才是。”
　　石遵点头，暗自欣许。
　　张举目光一闪，心中开始计较。
　　当晚，从宫中饮罢，张举唤来五名心腹子弟，一一交代，其中四人领命后，不敢迟疑立刻分头行事，唯有一个年轻胖子留在最后，待其他人远去后，方道：“父亲，石闵是我同族，蒲洪乃是氐人；同族相争，便宜外人；是否不妥。”这个胖子是张举十一子张焕。
　　张举闻言，脸色一沉，斥道：“汝好没见识。外族怎的？羯人、氐人，不过十万；无论谁人入主，都需我们辅助；否则，如何管制辽阔中原？名义上是外族入主，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执掌中原。若是汉人，那就不同；汉人众多，有世族，有军主，有乞活，还有各地坞堡以及寒门庶族……任选任用，选择在所多多；怎能保住张氏的权势富贵？”
　　张焕唯唯诺诺，出了张宅，找到蒲洪，将张举交代之言一一禀告。
　　当着张焕的面，蒲洪哈哈大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待张焕一走，他便暴跳如雷，连着摔了四个茶杯一个茶壶外带两张胡椅，随后唤来儿子蒲雄，命其连夜南下，出使大晋。言称氐人诚心归附大晋，请朝廷出兵北伐石赵，氐人愿意响应。
　　蒲雄星夜兼程，不几日便来到广陵。
　　驻镇广陵、全权应对大赵事务的大晋最高军事长官——征北大将军诸衰闻讯大喜，亲自接见；与蒲雄一席谈后，认为进兵北伐时机已到，收复故土自是手到擒拿。
　　不能全怪诸衰。褚衰其实是一个老实、慈和的书生。他不会勾心斗角，更不懂战阵冲杀；因为女儿成了执政的皇太后，这个没有野心的老人迫不得已出仕——他要为女儿捧场。几经劝谏之下，他勉强就任了征北大将军之职。
　　历史的机遇落到了这样一个人手中。
　　如果说，石虎的死，是根导火索，勾起了大晋北伐的念头；王浃举寿春投降，便已点燃了北伐的导火索；而氐人蒲洪的归降，直接将大晋北伐给引爆了。
　　诸衰命令枕戈待命的王颐之兵发彭城，糜嶷兵发下邳。随后带蒲雄回转大晋都城建康，奏请朝廷举师北伐。
　　这个时候，正是新义军进入鲁郡之时。
　　北方骚乱，编户渐次南下。听到这个消息，石青回想起史料记载，不由得忧心忡忡。
　　祖凤看出他心中有事，温顺下来，默默随在身边，不时偷偷觑上一眼。过了一阵，终究忍不住，将一张俏脸绽成朵花，娇声道：“石帅，我们赛马吧。我想知道，到底是黑雪厉害一些，还是白夜更胜一筹。”
　　石青愣怔了一下，揉揉脸，刚应了声好。侗图飞马奔来，面色古怪地说道：“石帅，前面来了伙人，说是要犒军。”
　　“犒军？！”石青还没说话，祖凤已经高兴地叫了出来：“好啊，好啊。以前三义军行走谯郡，走到哪都有人犒赏欢迎；改成新义军后，还是第一次有人犒军呢？”
　　“不是三义军改成新义军。是三义军加入新义军。”石青不厌其烦地纠正祖凤的语病；随即看向侗图：“这是好事。犒军的民众是哪的人？有多少？走，大伙一起看看。”
　　祖凤、司扬、万牛子等人轰叫一声，兴奋地跟上。侗图跟在石青身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对方是来犒劳大晋北伐军的，只把我们错认了……”
　　“呵呵……原来如此。”石青哑然失笑。原来是个大乌龙。
　　大晋北伐军怎么就如此受欢迎？三十多年来，北方民众没食大晋一粒粟，没穿大晋一根纱；怎么依然对大晋念念不忘呢？
　　当他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后。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出来。
　　许久，祖凤若有所思道：“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家，一个族也需要有一个家。北方汉人在大赵朝廷盘剥之下，不会产生家的感觉；只好把对家的期望放在大晋朝廷身上。除了大晋，哪还有汉人的家呢？”
　　众人沉默下来。连万牛子、司扬都不再说话。
　　前来犒军的大概有四五十人，赶了两头猪，挑了五担酒。还有一些山果、菜蔬。
　　一见来人，石青脑袋里立刻蹦出一个词——山东大汉。
　　这四五十人是标准的山东大汉；魁伟高大，身材比一般的高力士还要健壮三分。难得的是几十人一般，难得的齐整。
　　那队山东大汉也看到了新义军，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瞅过来，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欣喜、狂热。一个身材不逊于万牛子的成年大汉越众而出，冲石青等人一拱手，直通通地说道：“大将军请了。凫山英雄坞大英雄常苦儿率一众英雄好汉前来迎接王师，并请为王师先锋，和他娘的大赵军好生干一场。”
　　常苦儿一开口，石青、司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 异人
　　好一群英雄！
　　一干人粗布短褂，手提粗大木棒，横肉坟起，眼睛鼓瞪得溜圆，凶光四射，比悍匪还要凶悍三分。只不过，这帮英雄实在憨直了点，能把破破烂烂的新义军认作‘王师’，大概是把脑袋里的东西都长到肌肉上了。
　　“你奶奶的。你这蛮汉也算大英雄。那咱们算什么！”司扬忍不住开口笑骂。
　　常苦儿也不着恼。腆着肚子大声道：“俺们在草莽称雄，王师的各位将军在朝廷称雄；和俺们那是大大的不同。”
　　此人看似憨直，说话倒能扯出几分歪理。石青暗笑，直言道：“常大英雄，我们是从谯郡过来的新义军，不是你想象的王师。”
　　“不是？！”常苦儿懊恼地挠挠头。
　　“大英雄的眼光不怎么高明哦。我们的旗号上哪有大晋字样？”司扬取笑着。
　　常苦儿一梗脖子。理直气壮道：“你这厮好不晓事。俺们草莽英豪要识得字识得旗号，早去混个将军当了；还呆在山旮旯里干啥。”说罢，一摆手，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走了走了。真他娘的晦气，碰上个不知啥鸟的新义军。”
　　大小英雄骂骂咧咧，赶着猪，挑着酒转身就走，一点情面都不留。
　　新义军一帮人火了；平白被人耍了，空欢喜一场不说，还让人如此小瞧，传出去脸上如何下得来？司扬、孙霸、万牛子窜了出去。
　　司扬大喝：“站住！你奶奶的。竟敢出言不逊；要走可以，留下酒肉当作赔礼。”
　　常苦儿一众英雄闻声扭头，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今儿撞邪了，还有人敢向俺们英雄坞的人要酒要肉。你娘的，不是看你们人多，俺们早上去干翻你们。”
　　没有最嚣张，只有更嚣张。
　　“一群没见识的蠢猪。今儿谁要仗着人多，不是好汉，爷爷一个人就解决你们这群狗屁英雄。”司扬恼得挺刀跨步，跃跃欲试，要上去撕杀。
　　谁知常苦儿抱着膀子，理都懒得理他，不屑道：“你这斯文娃娃怎禁得起俺一棒打；快快退下，想较量的话，让你们最厉害的出来尝尝常大英雄的厉害。”说着他一指万牛子。“兀那黑汉，看你倒有几分厉害；来来来，俺俩大战三百合。”
　　他这么一说，新义军上下目瞪口呆。司扬更是尴尬的不知是上还是退了。
　　司扬长得确实斯文，可他是真正的斯文禽兽。杀法凶猛毒辣，新义军中，除了石青，只有韩彭、孙霸、祖凤勉强可以比肩，哪是万牛子可以相提并论的？万牛子力大凶猛，武技却平常；真的对战起来，两个万牛子也不够司扬砍；可大英雄慧眼识荆，偏偏看上万牛子，看不上司扬。
　　就在司扬为难之时，万牛子嗷叫一声，跑到旁边去了……奔到一棵小腿粗的榆树前，蹲身抱住，一阵嘿咻嘿咻，随即喀嚓一声，榆树被他齐根拗断。
　　万牛子连树冠一起抱着榆树，冲向常苦儿：“他奶奶的！牛子倒要试试，你这大英雄是否能坚持三百合。”
　　万牛子威势惊人，大小英雄见状，不仅不怕，反倒齐声喝彩。
　　石青看的津津有味。这一群大汉确实不错。胆气豪壮，心思憨直。训练得当，用于冲锋陷阵，定是一群虎贲猛士。
　　沉思之中，万牛子和常苦儿交上了手。两人没有花招，一个使丈长的粗大木棒，一个使连枝带叶的半截榆树；你砸我一棍，我砸你一树；硬碰硬，实打实，没有半点虚的。
　　两人来来往往，各砸了三四十下后，胜负渐分，常苦儿有些气喘，万牛子久经战阵，耐力悠久，精神依旧旺盛。一树一树狠狠砸下。
　　又硬撑了十几下，常苦儿瞅了个空子，一转身，跳出圈外，大声叫嚷：“好了好了。你这黑汉厉害，你是大英雄；俺不是对手，俺是小英雄。”
　　石青适时出头，沉声喝道：“你既承认牛子哥哥是大英雄，你们是小英雄；小英雄以后就跟着大英雄吧。”
　　常苦儿傻了眼，恼怒道：“大英雄也没说让我们跟随服侍，你算个啥。胡言乱语。”
　　“好胆。敢对石帅无礼。”万牛子爆喝一声，举起榆树就砸。
　　常苦儿对万牛子倒是服了。一边躲一边叫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后我们跟着大英雄就是了。”
　　“牛子哥哥。这些小英雄就交给你管带，须得让他们知道军规军纪。”石青乐呵呵地说。经这伙英雄一打搅，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一众英雄颇为潇洒；常苦儿说跟着万牛子，大伙乐呵呵地就跟着了；只是嚷着要回凫山搬家当。
　　“这是什么地方？离凫山多远？”石青问常苦儿。常苦儿白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万牛子冲上去，毫不留情地将他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好一顿。末了教训道：“以后石帅问话，要恭敬回答。听到没。”
　　小英雄们兴灾乐祸地看着常苦儿挨打，越发令常苦儿恼火，他哎哟着应了，爬起来，爱搭不理地回石青道：“这是代陂，翻过代陂向东走一程就是凫山。”
　　“代陂！”听到这个名字，石青禁不住脱口惊呼。放眼四望，只见东北连绵群山缓缓倾斜过来，到了这儿，转为平缓起伏的丘陵岗地，再往西南就是平整的原野了。
　　让大晋北伐成为笑柄的地方竟然如此平常，看不到一点奇峻异常。也许与地方无关，因为整个大晋就是一个笑柄。
　　过了代陂，二十多个小英雄回凫山搬家；常苦儿不情不愿地跟在石青身边。有个土著带路，比依靠方向寻路方便多了。只不过，常苦儿不听话；石青无奈，只好频繁地请万牛子‘教育’。
　　黄昏的时候，新义军前方出现了一个土围子。
　　“那是以前的驺县县城。”石青询问后，常苦儿答了一句。
　　“县城里还有人住吗？”
　　“啧！”常苦儿不屑地砸嘴，纳闷自语：“俺一看你这娃，就知你没经过世面。怎的当了新义军军帅；要俺说啊。这个军帅不如让万大英雄当的好。万大英雄在新义军最厉害。”
　　石青也不废话，一努嘴，万牛子马上扑了上去；常苦儿一边躲闪着一边回道：“就是这个理儿。这娃连编户都不知道，哪见过世面。”
　　大赵从石勒开始，习惯将边民掳到河北，从新编订户籍，在幽州南部和冀州一带耕种；既便于管理，也便于搜刮。这些人即是编户。大赵朝廷把边民的范围定得非常大，青、兖、豫、秦等四五个州的民众，都是边民；囊括了北方大部分地区。
　　石青不是不知道编户制度。只是无意识地随口一问；听常苦儿一说，就记了起来。经过石勒、石虎一二十年的不断掳掠，距离河北稍远的地方，驰道左右，平原中无处躲藏的地带，真的是没什么人烟。
　　“再赶一程吧。”石青随口下令。这个土围子一样的县城，里面尽是废墟，不是很好的宿营之地。不如趁黄昏天气凉快多赶一程。
　　绕过驺县，行了十来里，左前方出现了数座山峰。
　　祖凤咦了一声，指着山脚下一个茅屋，奇道：“石帅，你看……”
　　石青一看，也是颇为好奇。荒山旷野，怎么会有间茅屋呢？且不说遍地野兽的可怕，居住在此不怕路过的土匪和官军？
　　“走！我俩儿过去看看。耗子。传令下去，新义军今晚在此歇息。”石青只带祖凤一人前去，他怕一群凶巴巴的手下去了，会吓坏茅屋的主人。
　　茅屋里有人。石青未到，已经看见屋里人影晃动。随即一个粗布短褂的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汉子沉稳地站在茅屋门外，眼光从石青、祖凤脸上一掠而过。随即作了一揖：“两位将军前来蜗居，不知有何贵干？”
　　此人衣着身材和常苦儿一帮大小英雄仿佛，似乎也憨直的山东大汉；可落在石青眼中，却是大大不同。此人含蓄内敛，适意淡泊，气质和大小英雄那帮武夫截然不同。
　　石青不敢马虎，翻身下马。还了一揖道：“新义军石青、祖凤途经贵地，见到仁兄雅居，心中好奇，冒昧前来；打扰仁兄清静了。”


第三十五章 亚圣后裔
　　汉子不卑不亢，微笑道：“山野荒地，二位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若是无事，还请进屋一叙。”
　　石青含笑应了，和祖凤进了茅屋。
　　茅屋不大，很简陋。一边放了张草席算是榻，一边支了个火塘算是灶；两者之间散放着三个木墩。算是厅堂了。
　　石青、祖凤各找木墩坐下。汉子一手拎了把粗糙的泥壶，一手拿来两只不知是碗还是茶盅的泥盏，倒过两盏清水递上来。“这是四基山泉水，日晒不到，风尘不沾，四季常温，清心甜冽；请两位将军解乏。”两杯清水，被他说得似乎珍酿一般。
　　石青接过泥盏，端在手中，好奇地问道：“仁兄在此隐居，不怕流寇土匪以及路过的官军骚扰？”驺县处于彭城北上河北驰道正中；住在这儿，免不了会受南来北往的大军骚扰。
　　汉子从容回道：“人有善恶廉耻之辨、争权夺利之心。土匪流寇官军亦是人，亦知是非正邪。孟某蜗居简陋，身无财货；任他盗匪官军前来，无利可图，谁会无端作恶？是以，天下纷嚷，孟某在此安如泰山。”
　　汉子胆识不凡，见识不俗；石青不住顿首；听他自称孟某，霍然想起一事，惊问道：“仁兄姓孟。不知是否亚圣一系？”
　　“亚圣？此是何人？”孟姓汉子诧异反问。
　　石青一愕，猛然悟到，此时没有孔圣一说，更没有亚圣一说。讪讪道：“石青所说仁兄姓孟，不由想起古时一位著名贤士，此人名叫孟轲，也是驺城人士。不知仁兄……”
　　不等石青说完，孟姓汉子已肃然作礼。“将军所言，正是孟某先祖。时值八百年，不曾想仍有人记得先祖。孟还真多谢了。”
　　孟还真如此说不是谦虚。
　　孟子的思想得到重视，起于唐时韩愈的推崇。宋时朱熹将孟子编入四书，成为学子必读功课；孟子之名，从此为世人所知。在此之前，即便汉时，董仲舒独尊儒术，孟子学说依旧默默无闻。董仲舒尊儒尊的是孔儒，尊的是礼治，是汉武帝中央集权的需要。
　　孟子之儒，有别与孔儒。其中最大的差别在于，孔儒以君为纲，孟儒以民为本。孟子的思想，超越了时代；不仅不容于奴隶制的春秋战国，也不被乾坤独断的封建制皇帝看中。所以，此时的孟子声名别说与孔圣相比，就算与七十二贤相比，也是天壤之别。
　　石青的“古时先贤”赞誉，着实让孟还真感激涕零，大有知音之感。
　　“啊。原来是先贤后裔。难怪难怪……”比孟还真更激动的是石青；孟子是他最为推崇的古代思想家；见到孟子后裔，哪敢马虎；起身肃然回礼：“古人见贤思齐，石青见仁兄遥想先贤风范。得见仁兄，当真三生有幸。”
　　他以一个后来人的崇敬心情见礼，令孟还真惶恐不安。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皇室失统、民不聊生。以王允为首的世家大族将此归咎为儒家治政的失败；开始抨击、摒弃儒家思想，转向黄老学说；随后演变出非道非佛非儒的四不像——玄学。此时玄学大行其道，儒学衰微，就算得到几百年尊崇的鲁县孔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况没有发迹的孟家。
　　孟氏何时受过这等推崇！虽然推崇来自武人莽夫，可也弥足珍贵。
　　“咦！这屋里好大一股酸气。”石青、孟还真互相客套寒暄，惺惺相惜；祖凤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出言调笑。
　　两人哈哈大笑，重新坐下叙话。
　　孟还真确是孟子嫡亲后裔。孟氏还未发迹，没有专人修订族谱，所以他也不知算是孟子多少代子孙。北方纷乱，世家大族大多南迁。孟氏不算世家，渡江南下，不定会成为屯耕民或者农奴；所以，孟还真没有南下，一边在四基山看守祖墓，一边研读家学。
　　听他提起家学。石青心中一动，出口相邀道：“新义军打算到泰山一带落脚，其中有不少家眷子弟需要就学；孟兄可愿一同前往，教授子弟，发扬孟学？”
　　“教授子弟？”孟还真颇为意动。孟子学成之后，曾效仿孔圣，周游列国，宣扬学说；只是结果不佳；自此以后，孟说便即沉寂。若有机会，弘扬家学，自是好事。不过，孟还真很谨慎，问道：“新义军所图为何。石帅可以相告么？”
　　“新义军二字，已经道尽新义军所图。新者。新的天下，新的秩序。义者。信义、仁义。如此说，孟兄可否满意。”
　　石青直言不讳。孟还真深吸口气，目光炯炯盯向石青。“石帅年龄不大，竟有如此胸怀！”
　　石青莞尔一笑：“孟兄高看了。石青以己之力，如何做的如此大事！天下英杰在所多有，石青所思者，是与天下英杰同心携手，共同完成这一伟业。呵呵。若是真有那天，孟书当为天下学子必读之书。”
　　“若得如此。孟某此生无憾。”孟还真慨然而起，对石青珍重一揖。“成与不成。孟某都先谢过石帅推崇。”
　　“哈哈！好好好……孟兄收拾收拾，这就跟新义军走吧。”石青乐不可支。
　　“石帅稍等！我去取出家传书籍。”孟还真很干脆，没不迟疑，拿了一把木锹，转到屋后山坡；不一会儿，扛回来一个泥土粘连的木箱。木箱颇为沉重，压得他腰都弯了起来。
　　石青接住，小心放下。
　　孟还真手抚木箱，颇为感慨。“这里面是孟家七篇家学。至今已历七百多年。”说着，他缓缓打开木箱。木箱四角堆放着各种辛辣料，中间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油布，七束竹简分三层整齐码放。竹简颜色苍黄，上面的皮索粗细不均，绽出无数毛刺，随时就会断裂的样子。
　　这是一箱无价之宝啊。石青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却不敢伸手抚摸。
　　好一阵。
　　待孟还真合上木箱，石青缓缓道：“待到泰山后，我会请人将孟兄家学抄录出来，供子弟学习。孟兄家学原本，还请善自珍藏。”
　　孟还真很利落，答应下来后，也不等到第二天再走，当晚就跟石青回转军营。三人一回来，伍慈、赵谏连带司扬、韩彭就迎了上来。
　　很例外，这次是赵谏率先开口禀事：“石帅。有百十个流民被子弘、逊之扣下，掳入军中。谏以为，此举不妥。新义军目前最缺的是粮食，不是人。”
　　赵谏平时很少发话，但有所言，必定切中重点，务实不虚，和天马行空、歪点子多多的伍慈截然相反。石青对他颇为看重。
　　赵谏话音一落，伍慈就叫嚷起来了。“石帅，是伍慈建议司将军、韩将军这般行事……”伍慈的口吻完全是一幅抢功的模样。“……新义军只有两个多月的粮食；没有这些人，仍然不足以过冬。所以，慈以为，新义军必须扩充人马，分兵扫荡，寻找坞堡山寨就粮熬冬。”
　　孟还真乍然一听，脸色顿变。
　　石青不置可否，对耗子道：“把各部统带叫过来，召开军议。”
　　小耗子应声而去，石青对赵谏道：“丕之先生精于实务，跟在孙叔身边参赞民部事务；更为合适。先生一下如何？”
　　伍慈闻言，暗自得意。乱世之中，以刀为尊；新义军是一个纯军事组织，赵谏被石青调到民部，等于被打入冷宫。从此之后，新义军文人谋士，便只有他伍慈一人了。
　　赵谏不急不躁，一揖道：“赵谏孤身流落在外，没有新义军，早成路边枯骨；既蒙石帅相救，加入新义军，该当如何，由石帅安排决断。谏不敢懈怠。”
　　说话间，赵不隶、孙霸、丁析等纷纷到来。二十多人刚刚坐下，石青一句话就惊得大伙差一点蹦起来：“我宣布，自此时起，新义军进入临战状态……”
　　众人神色一肃，眼中却满是疑问，石青随后给出了答案。“这次的对手是粮食。新义军要为生存而战。要不计一切代价为储备过冬粮食而战。”


第三十六章 新的任务
　　如何得到粮食？这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对新义军来讲，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他们只能去抢。抢坞堡。抢山寨。将附近所有的粮食都抢到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唯一答案。石青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一个疯狂的计划——抢军粮！无论是大晋的或是大赵，只要能抢到，就毫不犹豫地去抢。
　　“大晋正着手北伐，大赵会出兵抵抗。两军交战之地，不外乎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他们谁胜谁负，与新义军无关。新义军要做的是，痛打落水狗，抢夺战败方的粮食。战败者忙于逃命，不会用心保护；这是机会。只要抢先一步，赶在胜利者前面，就可收缴大量粮草辎重。”
　　石青的设想疯狂、大胆而且很难施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提前预知结果，谁能判断胜负揭晓时刻？不知道这些信息，新义军怎么做到适时出击？怎么能抢到战败方的粮食又不被紧随而来的胜利方发现？其中间隔短短一瞬，谁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新义军文武人人震骇，没人认为这个计划能够成功。连最疯狂的司扬，也蹙起了眉头。连思维如天马行空的伍慈，也沉默不语；这个计划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是没人反对！
　　首领之所以能成为首领，就是因为，他能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时创造出可能。尽管有诸多疑虑，众人仍然希望首领是正确的。
　　对于穿越客石青来说，这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知道大晋必败，知道失败的过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针对此制定详细周密的计划，以个人权威强势推行下去。一旦成功，他就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权威将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新义军上下会因此盲目崇拜。
　　“未来三个月，新义军的一切行动将围绕这个计划展开。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新义军需要确立新的建制。”
　　石青似乎早有考虑，一条条任命随口道出。
　　“新义军比照中外军事，分两大兵种；一是相当于禁军的志愿兵，为常备兵。先建五个营，每营定编一千二百人，目前人手不足，每个营可先凑齐三百人。孙霸、侗图、万牛子、丁析、崔宦分任五营校尉。韩彭为志愿兵统带。一是相当于郡乡兵的义务兵，是后备兵。义务兵先建四个营，每营定编三千人，不足人员，留待以后补充。赵不隶、张炜、黎半山、燕九分任四营都尉。司扬为义务兵统带。两兵种之外，新义军家眷、子弟及辖下人丁组建民部……”
　　新义军上下个个长大了嘴，震骇、疑虑、振奋……不一而足。
　　五营志愿兵六千人，四营义务兵一万二千人。一万八千人啊！这个数字让人疯狂。
　　让人疑惑的是，新义军需要多少时间，需要收编多少坞堡山寨，才能完成这个目标？养活这么多军队，需要下辖多少人丁？要知道，整个兖州也未必能养活这么多军队，三义连环坞二十年经营，不过三万多人丁，万余青壮士卒。
　　疑惑之余，这个数字又是那么令人振奋，一旦完成这个目标，新义军足以傲视天下，不容任何人小觑。
　　石青没想那么多。
　　接下来的秋冬两季，有二十多万人南下；只要截住这些人，还用发愁兵源人丁？单纯从数字上来将，再扩一倍也不是难事。如今他发愁的是，如何弄到粮食，让二十多万人捱过这个严冬。
　　“……民部由孙叔掌总，赵谏协理。辖下设治学司、匠户司、屯耕司、建筑司。孙叔未到之时，民部事务赵谏负责，要立刻运作起来，选拔人手，组建各司，理顺职责；一到地头，建房屯耕。不能耽误秋播……”
　　“石帅，请问，民部各司人手从何处选拔？”赵谏插了一句。原有民部人员多随孙俭乘船，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新义军一穷二白，怎么完成组建民部各司以及建房秋播这许多事？
　　石青点头示意知道了。继续说道：“自明日起，全军分三路北上，志愿兵为西路军，义务兵为东路军，民部和我为中路。各军间隔十里，搜索前进，遇到南下编户通通收容，然后交给民部管理，丕之可以从中挑选能力出众者予以任用。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编户以后会是我们的乡邻兄弟，收容只能好生劝说，不可动辄打杀……”
　　石青说到打杀之时，眼睛看向司扬。
　　司扬佯怒道：“蝎子，瞪我干吗？莫非我胜过黑豹、毒蝎，先行修成了杀人魔王？”
　　石青笑笑，没再理会，对大伙道：“大晋与大赵交兵就在眼前，时间紧迫，各营统带好生准备。新义军能不能在兖州立住脚跟，就看这一次了。”
　　……。
　　众人散开，伍慈迟迟捱捱，待人走的差不多了，转回石青身边，望了眼祖凤，小声道：“石帅。慈提议收拢流民，不仅为增加辖下丁口，更主要的目的是补充新的士卒，以免三义连环坞旧人在新义军里坐大，以慈之意，把他们调拨些到民部，志愿兵尽量从编户中选拔，较为妥当。”
　　“坏东西！一肚子馊主意。”祖凤忍不住怒骂起来。
　　伍慈畏缩了一下，依旧殷勤地注视石青。石青默然点头。“行云的顾虑有道理。三义连环坞的兄弟，我们既要诚心接纳，不能自外；也要防止少数宵小之辈……”
　　“你说谁是宵小之辈！”祖凤勃然变色，厉声冷斥，真的生气了。她可以不计较伍慈，石青的话却不能不在意。
　　石青尴尬地摸摸下巴，哄道：“防患于未然吗，这也是爱护三义连环坞的兄弟一种……”
　　“其实……”伍慈涎笑着上来解围。“石帅应尽快与祖小姐成婚，大家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义连环坞的兄弟也会安心，宵小之辈也掀不起风浪。”
　　“呸！做梦！”祖凤轻啐，恼怒中带上几分羞涩。
　　石青谓然一叹。成婚？怎么可能。
　　为了新义军民部能有新的家园，为了挽救二十多万南下流民的生命；对孙威的许诺、北上大干一场的心愿，他都统统抛弃了，哪还顾得上成婚。
　　听见叹声，祖凤脸色一黯，噘着嘴走了，远去的身影孤伶伶的。石青正想追上去解释，霍然发现夜色下还有一个更为落寞的身影。
　　是孟还真。
　　“孟兄。耗子没为你安排住处？”石青踱了过去。
　　来到新义军只半个时辰，孟还真整个精气神完全变了。初来的意气风发变成现在的黯然消沉。听到石青问话，他淡漠地回道：“谢石帅挂念，孟某住处已安置妥当。”
　　“孟兄似乎有心事？”石青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地问了一句。
　　“说不上心思。有些失意罢了。”
　　孟还真盯着石青，困惑道：“孟某与石帅一晤，原本以为，石帅明辨是非，怜民疾苦；乃仁人义士。谁知……实在很失望。石帅意欲掳掠民众，抢夺军粮；所作所为，到底立身何处？持何立场？以某观之，新义军除了胆子更大，更疯狂，与其他盗匪一般无二。”
　　石青沉吟不语，思索着怎么向他解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家祖说此话时，定然没想到，世人皆有私欲，但凡有刀有枪，就会驱民以逞，谁会真个以民为贵？”孟还真黯然叹息，转身离去。
　　“等等。”
　　石青追上，一揖道：“孟兄金玉良言，石青铭记在心。只是，这世间并非任由我等涂抹挥洒的乐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石青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孟兄体谅。”
　　“苦衷？”孟还真顿住脚步，等着石青解释。
　　石青苦笑。他知道未来，知道将有二十多万人会在南下途中死亡倒毙，可怎么解释？“孟兄。行动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石青与新义军如何，请君拭目以待。”


第三十七章 依靠
　　泰山郡北枕泰山、南踏蒙山、东临鲁山，中部和西部是平坦的汶水、泗水冲积平原。三山相夹，像口袋一样，把肥沃的汶泗平原抱在怀中。
　　袋子口向西敞开。从这道口子向北，渡黄河通达河北；向南过鲁郡，直下许、扬；沿黄河向西，可抵豫州、司州；向东从淄水河谷出鲁山，大半日便到青州。
　　“哇。天啊！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地方。”远山、河流，草场、耕地……应有尽有。司扬大声欢叫。“蝎子。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我原本就是这儿的人。怎会不知道。石青得意地笑着，闭口不答。
　　不仅司扬，新义军大多有些激动，矜持之人挂上微笑，轻狂的已经大声呼喝起来。长途跋涉，一路艰辛；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么美的地方将是他们新的家园，将是他们自由驰骋之地。
　　永和五年。六月初五。新义军大部来到南北汶水交汇处，这儿已是泰山郡地界。随新义军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两百南下编户。
　　编户大多是青壮，老弱妇孺无论如何不敢远走几千里。石青没有将这些编户吸收到军中，因为，他没有武器配发。
　　“志愿兵留下来，继续收容南下编户。义务兵、民部继续前进，向东！我们去泰山县、去奉高、去赢县、牟县、去莱芜……嗬！”
　　石青兴奋地大喊大叫。
　　这里有足以养活几十万人的良田，有大大小小七八条河流可供灌溉，有易于开采的铁矿和煤矿，有数之不尽的木材建筑房屋，山里的野果、走兽，水里的鱼虾藕菱……除了食盐，这里应有尽有，自给自足。即便是食盐，从淄水河谷去青州、去东莱，也很容易弄到。
　　最妙的是，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没有军事价值，不是通衢要道；大赵没在此驻军，大晋没有能力在此驻军。这儿将由新义军做主，随意涂抹建设。
　　“前进！”耗子欢呼雀跃，高举帅旗，当先而行。
　　“白夜。冲啊……”祖凤一抖马缰，冲了出去。这个子弟骑副统带，这两天没和志愿兵一起，只在石青身边晃来晃去。石青隐约猜到，她是为了避嫌。
　　两千余人哄叫着向东而去。疲惫不翼而飞，脚步轻快利落。一个时辰，他们赶出三十里路，来到北汶水南岸。这里已是泰山郡腹地。从这向北，是泰山县和泰山郡治奉高；向东三十里是赢县、牟县。
　　渡河！渡河！今晚赶到泰山县。
　　耗子飞跑着传达命令。
　　汶水上游，河道较浅，民部直接涉渡，义务兵吆喝着扛着车、背着粮渡到对岸。
　　目睹这种情形，被收容的编户惊诧莫名：世间有这样的军队？不役使掳掠之人，依靠自己人驮运辎重。
　　“祖凤！走，我们去前面探路。子弘大哥，队伍交给你了。”石青丢下一句话，骑马冲过汶水，白夜嘶鸣一声，紧紧跟上。
　　“蝎子！重色轻友……”司扬的话被石青直接抛在耳后。
　　两人放马奔驰，奔出七八里后，已看不见大队的影子。石青“吁—”地一声，放慢马速。
　　祖凤风尘仆仆，俏脸上扑了层飞灰，几缕汗水淌下，划出黑黑白白的痕迹；她几乎成了个泥娃娃，可兀自未觉，冲过来不满地嚷道：“石帅，怎么不跑了？白夜就要追上黑雪了……”
　　石青没有说话，拢过去，倾斜着身子，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汗水，又替她拂去发梢上的灰尘。
　　祖凤脸红了，头不自觉地垂下，身子僵硬，很别扭地矗在白夜上。
　　“凤儿。”石青亲昵地唤了声。
　　祖凤没吭声。
　　“我喜欢你。想娶你，做梦都想与你成亲……”石青柔声说着。随着他的话语，祖凤轻微地颤抖起来。
　　“……前晚，伍慈建议我们成亲，我打心眼里高兴。但我没有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这两天祖凤情绪不佳，笑容很勉强；石青揣摩，前晚伍慈提议后，自己叹了口气，可能伤了祖凤自尊。所以，他特地约祖凤单独出来，向她解释。
　　祖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藏进怀里。从兜鍪间隙露出的后颈，通红通红。石青一瞥，嘴角漾起温柔的笑。“因为我不想让你感觉委屈。我要让你父母生活的快乐安足；让三义连环坞的人心甘情愿地追随新义军；我要功成名就，让其他人知道，我没有辱没祖家的女儿；我还要举办浓重盛大的婚礼迎娶你；我要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要让你全心全意地嫁给我。因为爱嫁给我，不是为了你的爹娘，不是为了三义连环坞……”
　　祖凤垂首默默倾听；直到这时，她才抬起头，轻啐道：“傻瓜！”口气亦嗔亦喜。
　　她的脸颊上有两抹嫣红，漆黑的眸子明亮熠然，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美丽光彩。石青看得痴了。
　　两人骑在马上，两马之间有一尺宽的间隙；为了语言生动，石青凑近祖凤，上半身倾斜成四十五度。如醉如痴的他，此时就像倾斜的泥偶木胎。看起来极其怪异；祖凤正好觑见。“噗哧”一笑，伸手搡了一把，嗔道：“呆子！”
　　石青应声歪跌马下。
　　祖凤轻笑，打马飞跑，留下一串笑声。
　　这下摔得着实不轻，石青却恍然未觉，爬起来揉揉屁股，飞身上马追赶，一边撵，一边扬声呼喝：“凤儿！我不是呆子。我明白的。”
　　祖凤跑出一阵后停下，回过身，静静地凝视石青；看起来已恢复了清明。
　　“石帅。你知道吗。三义军被你解散，爹爹和两位叔叔被你胁迫。我其实并不着恼。”
　　石青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问道：“真的？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也说不好……”祖凤望着远山，若有所思道：“也许因为相信。嗯，对，就是这样，我相信你！”
　　石青脸颊火热，愧疚悄悄包围了他。
　　“我从小生活在三义连环坞，入眼所见的是谯郡的豪杰勇士，入耳听到的是收复河南、完成先祖遗愿的豪情壮语，因此，我很骄傲，为三义连环坞骄傲，为自己是祖家的儿女骄傲。直到兵发悬瓠城，遇到了你们……说实话，见到征东军时，我看不起这支难民般的队伍。可是接下来，我就知道我错了。三义连环坞第一高手被你生擒，三义连环坞最精悍的勇士败给征东军。这个结果，让我难受，也让我明白：三义连环坞太小，而天下实在很大，我们是一群井底之蛙……”
　　说到‘井底之蛙’的时候，祖凤吁了口气，有些失意又有些轻松。
　　“……只是，明白之时已经晚了；残酷的打击一个接一个，厄运突然降临；我茫然无措，爹爹和两位叔叔也慌了神，没有人知道怎么应对。我们就像洪水中的枯枝残叶，征东军让我们进桐柏山，我们就进桐柏山；张遇愿意纳降，我们就投降；张遇要和亲，我就只能嫁给他。我们没有挣扎的勇气和信心，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那时。我绝望了，我不甘心嫁给三义军的仇人，可必须要嫁过去……”
　　两行清泪无声地淌出来，缓缓下滑，灰扑扑的俏脸再次露出两道白痕。祖凤恍然未觉，石青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不敢伸手去抹拭。
　　“……这时候，你站了出来；疯狂、横蛮，不讲道理。但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依靠。不仅是我的，还是我爹我娘，还是三义连环坞所有人的依靠。”
　　祖凤抬眼望着石青，里面满满的都是柔情。“你明白吗？三义连环坞的人很可怜，他们没有希望，没有信心，没有依靠，你要成为他们的依靠，不要让他们感到孤独。”
　　石青下马，走近白夜，伸手把祖凤抱下，搂在怀中，痛惜道：“你放心，我会给他们信心，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感觉到依靠。”


第三十八章 变通之道
　　与祖凤一番私话，两人彻底解开心结。笑语焉焉，彼此再无隔阂。不过，前面的路可不像他们的心情那么美妙……他们连决来到泰山县，一看之下，不由吃了一惊。
　　泰山县是个土城，北枕泰山，南面正对汶水平原；没有城壕。从他们站的角度望过去，城墙低矮斑驳，新旧颜色杂呈；很多地方像是刚刚修补过。城头之上，几面粗粗制作的陈旧大旗歪歪斜斜……
　　这一切说明：泰山县是有主之地。
　　“怎么办？”祖凤投来一个询问的眼色。
　　石青原本蹙着眉头，看到祖凤，不由笑了，调侃道：“自然是抓个舌头问问，了解了情况再说。呵呵，想抓舌头，还需要凤儿出面施展美人计……”
　　祖凤脸色一红，啐道：“不知羞。一个大男子不能承担，让人家女孩子出头露面。”
　　石青腆着脸笑道：“我真想知道，凤儿女儿家模样……”话音未落，他手中一动，蝎尾枪电闪而出，出其不意地挑下祖凤头上兜鍪。
　　祖凤啊地惊叫，青丝纷乱，裹住了头面；羞恼之际，听见石青低笑吩咐“还不快跑。”她不由自主地打马向泰山县城奔去。身后传来石青大声地呼喝：“美女！别跑。跟大王回山寨享福去……嘎嘎嘎！”
　　听到公鸭嗓子般的‘奸笑’，祖凤忍不住笑得一颤一颤，幸亏青丝隔住脸庞，也隔住了笑容。否则，美人计必定穿帮。
　　两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离泰山县城老远，就被守军发现；城头之上一阵吆喝，上百人呼啦啦奔出城门。
　　“张三，你有两婆娘了，这个让给我……”
　　“李四，老子两婆娘还没一个崽，你他妈一个婆娘六个崽，你好意思跟老子抢……”
　　……。
　　污言秽语随风传来，祖凤面色一沉，一锊青丝，随即篡紧了凤尾枪。正在这时，身边忽地一阵风起，黑雪疾掠而过。紧握的手不由得松开，不用她动手，她的依靠自会替她出气。
　　“张三。那是你他妈的没用，跟婆娘有啥。”李四的大实话未曾说完，突听四周惊叫，诧异间，一团黑影扑天盖地地掩过来。
　　他临危不惧，扭身、低头、哈腰……赖驴打滚完成得干净利落。就在这时，四周再次惊呼，他刚预感不妙，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腰间丝绦，提在半空。
　　青草地刷刷地快速倒退，李三吓得在半空张牙舞爪。“妈呀。大爷饶命。可怜我家还有一个婆娘六个崽子。”
　　他也算老实，没有虚报八十岁的老娘。石青哈哈大笑，拎着他拨马回头，汇合了祖凤，风一般去了。
　　回到大队，一提问张三，石青大感头痛。
　　队伍在泰山县南十里外扎下营寨。石青召来司扬、伍慈、赵谏、赵不隶、张炜、包括苏忘部领队诸葛攸等人前来商议。
　　“泰山郡被人占了。”石青的声音很沉重，新义军若想在这扎根，需要一番腥风血雨的争夺；结果不是对手俯首，就是新义军败亡。
　　“据说，泰山郡已被两个势力瓜分。一个是泰山五大夫寨。一个是徂徕山两大山庄。五大夫寨是泰山五个山寨联合起来的大寨，有近万人丁，三五千青壮；今春出的山，占据了泰山县和奉高城。徂徕山两大山庄，一个叫诸葛山庄，原是琅琊诸葛氏的冶铁矿村……”
　　石青望向诸葛攸，诸葛攸回思一阵后摇摇头。
　　“……一个叫羊家楼，原是羊氏采掘石炭的矿村。羊氏、诸葛氏南下，两个矿村因为僻处山野，保存下来；目前，两村各有人丁四千多、青壮近两千。为保证矿物能安全运至青州，两庄互联互保，联手占据赢、牟、莱芜谷等鲁山西麓一线地带。”
　　审问得到的情报介绍完毕，石青环视四周。“这是泰山郡目前现状，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调志愿兵回来，合兵一处，分头击破。”司扬没有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对手，拼命就是了。貌似五大夫寨、两大山庄比新义军人多势强，但分守各处；真对上阵，人数最少的新义军反能在局部占到优势。
　　司扬的主张很和武人胃口。赵不隶、张炜纷纷赞成，磨拳擦掌，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谏道：“一旦开战，出其不意之下，新义军也许能占上风；可拖延下去，没有补给，没有立足之地，新义军就危险了。何况，当前首要之事，是筹备粮食，安置民部，渡过严冬；稍加耽搁，就无法完成这些事。那时，即使新义军战胜，也没法捱过冬天。”
　　石青诧异地望过去；赵谏说中了他的心事；新义军没有时间开战，也禁受不起消耗。
　　众人心中一凉，新义军带着家眷和民部累赘，无法向征东军那般放开手脚，任意妄为，闯到哪是哪。
　　伍慈急得抓头，这是表现的大好时机，也是他分内职责，可他偏偏想不出办法。
　　哎！只有拼杀了，只是不知道需要死多少人。
　　望着一张张愁苦的脸，石青有些黯然。抵达时的兴奋和雄心不翼而飞。正欲分遣人手之时，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余光一扫，盯住了诸葛攸。
　　诸葛攸不知想到什么，喜不自胜地抓耳挠腮。与沉重的军议氛围格格不入。
　　诸葛攸是苏忘的部属，不算新义军的人。新义军的难题与他无关，可也不能幸灾乐祸吧。
　　石青沉下脸来。不悦道：“睿远。新义军遭逢艰难，前途坎坷；你很高兴么？”
　　诸葛攸一个愣怔，旋即大笑道：“非也，非也。攸是想通了一件事，心中高兴；忍不住喜形于色。”
　　“何事让睿远如此忘形？军议之时分心旁鹜。睿远须知，石青视你为友，这才请你前来商议。睿远此举，岂是为友之道？”石青越发不悦。
　　“哈哈……”诸葛攸毫不在意，笑道：“攸想通之事，正是石帅忧心之事。石帅待我如友，攸自当为石帅分忧。”
　　石青乍闻，又惊又喜，慌忙抱拳告罪。“石青鲁莽，错怪睿远兄了。不知……睿远兄如何为我分忧？”
　　诸葛攸没有直接回答，直截问道：“石帅，你可知新义军当前最紧缺的是什么？”
　　“最紧缺的？”石青咀嚼着。“应该是没有立足之地？”
　　“错！”诸葛攸断然否定：“立足之地算什么？世间荒芜之地甚多，哪儿里容不下新义军？以诸葛攸看来，新义军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身持何立场。大晋？大赵？或是另立旗号，打出一片天下？我不知道，新义军士卒不知道，石帅是否知道？”
　　石青有些踌躇，他的立场很清楚，新义军站在汉家黎民百姓一方。可这个答案却不能说。因为这是大晋、大赵的天下。公开自己的立场，等于造反。传扬出去，会遭到围剿。
　　诸葛攸有所误会，看到石青沉默，他眼中精光一闪，道：“石帅想做大事，当知变通之术。须知刚直易折……”
　　诸葛攸来开架式，意欲长篇大论，却不知司扬最烦这个调调，不耐烦地叫道：“诸葛攸，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诸葛攸一窒，恼怒地瞪了一眼。“司扬。你是征东军出来的；你可曾见梁犊派使者降晋？他的征东大将军可是大晋任命的？”
　　“呵呵……怎么可能？”司扬嗤笑道：“什么大晋征东军，不过是哄人罢了。”
　　“哄人罢了？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诸葛攸斜视司扬，颇有些看不起。“实话告诉你，这个哄人的旗号，抵得上十万大军。义旗高张。望风景从。懂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有个哄人的旗号。而新义军最紧缺的就是这个哄死人不管埋的旗号。”
　　石青一震，有所领悟。
　　诸葛攸转向石青，截然道：“以诸葛攸看来，解决五大夫寨、徂徕山矿村易如反掌。石帅只需竖起大晋先锋旗号，派人前去联络就是了。对方未必都愿归降。一定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有人坐视旁观；如此便会分化。石帅暗中收纳愿降之人为内应，安抚观望之徒，去其戒心后，里应外合，突然发难；如此，什么泰山五大夫寨，还有冒充诸葛氏、羊氏的山庄，岂不尽在掌握；是偏是圆，任由石帅揉搓。稳定了泰山郡，这个大晋先锋旗号是继续还是丢弃，到时石帅一言可决，谁能阻挡。”
　　诸葛攸一席话，惊翻一群人。这个斯文人，怎么这般无耻，这般阴险？
　　“诸葛攸，你好奸诈！”司扬兴冲冲地吼一声。随后补充一句。“不过，我喜欢。”
　　诸葛攸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什么奸诈？不懂不要装懂；这叫权谋！这是变通！哼，算了，和没文化的人说了也是白搭。”
　　变通？
　　石青深吸口气。“好！我们变通！新义军衣甲无法改成大晋军制式；我们干脆扮作三义军。子弘。今夜大队由你负责统带，将三义军的旗号竖起来。我去通知韩彭，连夜把自愿兵拉过来。明天早上，我们就是北伐先锋，是响应大晋北伐的三义军……”
　　望向祖凤、诸葛攸；石青大笑。“……以后，睿远就是大晋朝廷先遣使，为联络青兖豪杰而来。祖大小姐就是三义军前部督，请大小姐以祖家名义遍发请柬，请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的英雄们前来聚义会盟，大伙准备大干一场！”


第三十九章 意料之外
　　王师北伐，解民倒悬；三义军不敢懈怠，自请为先锋。北上兖州，希翼与泰山群雄合议会盟，共攘盛举。有意者可去汶水北草滩定盟立誓。三义军前部督祖凤恭候大驾。
　　子弟骑飞马传缴，泰山县、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莫不震惊。
　　王师北伐？北伐军将从彭城北上？
　　请问三义军是怎么回事？祖凤又是何人？
　　震惊之余，各方人物纷纷向子弟骑打探消息。
　　“三义军由祖士稚公旧部组成。祖凤大小姐乃祖士稚公之孙；三义军前部督。”子弟骑傲然回答。
　　整个泰山郡为之震动。祖狄——这个名字不容置疑，不容小觑。哪怕是他的后人，一样不容置疑，不容小觑。
　　大晋北伐了！北伐军将从彭城而上！
　　永和五年，六月初八。
　　泰山群雄会盟汶水北草滩。
　　北草滩位于泰山县东南二十里处，新义军大营正东十里。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一是为了去除各方群雄戒心，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新义军家当过于寒酸，不能让人看到。否则，难免会让群雄心生疑虑。
　　一大早，北草滩上已是一片肃杀。一百二十名子弟骑打起精神散在四方，两百名用精选的衣甲装扮停当的步卒威武列阵。
　　唔——
　　号角长鸣。子弟骑飞驰快报：奉高城戴洛、孙留北两位小督护率部前来会盟。
　　全身披挂，英姿飒爽的祖凤眉际闪过忧色。疑问道：“怎么是小督护？”
　　奉高城由五大夫寨中的戴峪、孙峪联手占据。
　　戴峪之主名叫戴真，原是大晋东莱守将，大晋南渡，他降了占据青州称王称霸的曹嶷；石虎打败曹嶷，将曹嶷部众降兵尽皆斩首；戴真吓得既不敢战，也不敢降，带着亲信家人逃进泰山。
　　孙峪之主名叫孙鼎，琅琊人，五斗米教徒；石虎征伐青徐，北方大乱，孙氏全族南渡，惟有孙鼎留下来，带着部分信众进了泰山。
　　戴真、孙鼎手下部众人丁各有两三千，算是一方豪雄；他们没来北草滩，只派儿子为代表。一方面说明足够谨慎，另一方面也是自重身份。毕竟，祖凤只是三义军前部督。
　　“无妨。今日初会，只是加强信任，摸清底细。谁来都一样。”诸葛攸慢悠悠地说。
　　石青暗自焦急，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这个理，走吧，我们迎迎两位小督护。”
　　祖凤当先，石青扮作亲卫随后跟上；两骑飞驰东北，不久就见到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队伍分两列纵队，当先两人年龄都不大。一个斯文英气，约莫二十出头，一个英武健壮，不到三十。想必就是两位小督护。
　　祖凤纵马迎上，拱手抱拳：“三义军前部督祖凤有礼了。两位小督护前来会盟。三义军幸甚，祖凤幸甚！”
　　两个小督护看到祖凤，眼中俱是一亮，双双打马上前，抱拳还礼：“戴洛（孙留北）不敢当祖小姐大礼。今日戴洛（孙某）能与英雄后裔相见相识，三生有幸。”
　　戴洛、孙留北最先来到北草滩，诚心可鉴。石青不敢马虎，请祖凤亲自陪二人叙话，伍慈扮装文士，一旁插科打诨，曲意打听泰山郡情形。
　　不知道是因为祖士稚的名声太响，还是奉高城诚心结盟；戴洛、孙留北没有戒心，几乎是问必答。从他们口中，石青了解到，五大夫寨已名存实亡。
　　所谓的五大夫寨，是泰山戴峪、孙峪、王峪、左峪、山民村这五个峪的总称。五峪中人来路不一，初始每峪只有三五百人丁。去年春，五峪联合组成互联互保的五大夫寨，开始出山活动，掳掠附近人丁进山。由此短短半年，五大夫寨就膨胀起来，最大的王峪人丁一度达到四千多；就算最小的山民村也有七八百人。
　　人口急剧增加，不一定只意味着财富，有时还意味着负担；对于困居泰山的五大夫寨而言，庞大的人口与贫瘠的产出格格不入。去年冬天，粮食短缺的隐患爆发了，一万多山民陷入饥荒之中。为了争夺有限的食物储备，内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实力最强的王峪率先下手，火并了较小的山民村和左峪。戴峪、孙峪一见不对，结成联盟，共抗王峪。五大夫寨分成势同水火的两大阵营。与此同时，粮食的短缺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两大阵营各有上千人饿死。
　　这样下去，不用火并，饥饿就会让整个五大夫寨灰飞烟灭。两方阵营一见不对，随即停火，捱到今年春上，不约而同出山寻找出路，一方占了泰山县，一方占了奉高城。随后开荒屯耕，想法保住肚皮。
　　摸清了五大夫寨的底细，石青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新义军就容易趁机取事。
　　“北地沧桑，民众流离；实乃汉家儿女之大不幸。三义军响应王师北伐，为解黎民之倒悬。祖凤在此，恳求北地英雄戮力同心，共成大事。还北地民众温饱福祉……”祖凤激昂慷慨，一番话出口，举座动容。
　　戴洛、孙留北肃然站起，正容道：“戴峪（孙峪）敢不效死力耳。”
　　正说之间，号角再响，子弟骑来报：诸葛山庄二庄主诸葛尚、羊家楼少堡主羊琨前来会盟。
　　“好！北地豪杰历经艰难，犹自不忘汉家衣裳，一俟时机到来，立刻举师响应。祖凤佩服。”祖凤慨然赞叹，对孙、戴二人道：“两位小督护稍待片刻，祖凤失陪，要去迎迎二庄主、羊少堡主。”
　　戴洛一揖，斯斯文文道：“戴洛愿同往迎接二庄主、羊少堡主。请祖小姐首肯。”
　　“去吧！大伙儿一起去。热闹。”孙留北很豪爽，干脆利落地出了帐。
　　自此，泰山郡各方势力来得差不多了，虽然都是使者一级，但仍然让人振奋。只待泰山县使者抵达，这次试探性的会盟，就算大功告成。
　　泰山县最近，可使者迟迟不到。这是为何？石青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间，他随祖凤迎来了诸葛尚和羊琨。诸葛尚年近四十，是个文人，一身名士装扮。羊琨则是个锋芒外露的年青小伙。
　　与奉高城两位小督护的热情相比，后来的两位对王师北伐的兴趣淡漠了许多；应付、观望之色很浓。
　　诸葛攸也过来了，眼睛盯着诸葛尚不放。在他的记忆里，诸葛氏全族南渡，没有留下人手照管北方产业；这个诸葛尚是从哪冒出来的？
　　客套寒暄一阵，诸葛攸啾准时机，趋到诸葛尚身边问道：“二庄主，小可与诸葛氏颇有些渊源，对诸葛氏家系也算熟悉。不知二庄主是哪一系？”
　　诸葛尚警惕地瞅了他一眼。“请问，阁下是……”
　　“小可葛攸。”诸葛攸笑眯眯地回答。诸葛氏原本姓葛，他说自己姓葛倒没有心理负担。
　　“呜……”诸葛尚含糊一声，转身与羊琨攀谈，将他谅在一边。
　　山寨啊山寨，李鬼撞见了李逵。
　　石青正好瞧见这一幕，摇头晃脑地叹息。这时候，耗子悄悄靠近，低声道：“石帅！子弟骑抓了一个名叫刘复的文人，他自称是兖州刺史刘启的密使。”
　　“兖州刺史刘启？”石青一楞神。这还得了，短短两天，消息就传到兖州刺史耳中了，这可是大赵朝廷的官员。唯一让石青安心的是，这个刘启是晋代双杰之一刘琨的幺弟。刘琨是和祖狄并称的人物，他的弟弟会真心事赵？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据史料记载，一年后，刘启孤身南下，投奔大晋。如此看来，他绝不会从中作梗，破坏新义军的好事。
　　心惊肉跳之余，石青疾步而出，去见刘复；一出大帐，正碰上一脸慎重的侗图。侗图神秘道：“石帅，东北来了一伙不速之客。自称是青州刺史刘政的密使，请见祖小姐。”
　　青州刺史刘政？
　　石青一阵眩晕。这事闹大发了；新义军为夺取泰山郡，随便竖了个旗号；不想假戏成真，四周心向大晋的全都跑来联系。
　　他奶奶的。这些人该怎么打发？


第四十章 两个密使
　　“睿远。你出的主意，你负责善后。”石青喊来诸葛攸，将情况一说，强迫诸葛攸去应付兖州和青州密使。
　　“此事易耳。”诸葛攸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让石青心惊肉跳。“新义军索性假戏真做，以大晋名义拿下青兖两州再说。”
　　这家伙真是个莽书生！难怪敢用三千残兵平定河南，屡屡挑战慕容氏。可新义军拿下青兖两州，夹在大晋北伐军和大赵之间，岂不是找死。石青冷汗淋漓，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新义军必须蛰伏，绝不能让影响扩大。”
　　“不会扩大。石帅，你不见青、兖来的皆是密使么？这些人提前联络，意欲安排后路。可不会公开和大晋勾连。”
　　诸葛攸一言点醒梦中人。石青一拍脑袋。“不错。他们有顾虑，不敢和我们公开来往。暗中么……呵呵。睿远，你去见见他们，来使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替大晋朝先答应下来，然后，想办法找他们要点援助。”
　　“放心！攸自会省得。”诸葛攸坦然自若，毫无愧色。对他来说，这不是行骗，这是手段，是智慧。
　　兖州密使刘复是刺史刘启的儿子。刘复斯文有礼，说话不紧不慢，很是从容。没有密使那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石青侍立在诸葛攸身后三步外，一边打量一边暗自点头。不服不行，世家子弟的风度气质，伍慈这等草根寒门拍马也赶不上。
　　刘复没说兖州意欲投诚附晋，也不提大晋北伐；只随口打听了一下三义军。然后就聊起南渡各世家境况。
　　石青摸不着要领之际，也在暗自庆幸。幸亏是诸葛攸出面，换作他人，还真应付不来这种话题。
　　诸葛攸是大晋先遣使，北上是为了联络北地豪雄。为了饰演这个身份，此时他格外沉稳谦和。和刘复说起世家逸事，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
　　天近午时，石青上前附到诸葛攸耳边，低声提醒，还有青州来使等着他应付呢。
　　刘复看出有异，一揖道：“刘复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见识一下三义军的威武。如今大开眼界，这便告辞了。”
　　“啊……”诸葛攸一惊。这个密使是来聊天的？没说到任何实质话题怎么就想走。“刘公子何故如此匆忙。用过午饭再走不迟。”
　　“谢诸葛大人盛情，刘复意欲尽早回禀家父，不敢耽搁。”刘复去意甚绝，一拱手，转身欲行；就在这时，他身子顿了一顿，回过头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诸葛大人，这次朝廷北伐，以何人为帅？”
　　“哈哈。这事江淮一带人人皆知。征北大将军诸国丈乃此次北伐主帅。”石青担心诸葛攸回答不上，抢先开口。
　　“诸国丈！”刘复闻之动容，眼中闪着惊喜。“好！好。贤后稳定朝局，国丈进兵北伐。如此一来，收复故土有望了。”国丈诸衰和女儿诸太后贤良方正，天下闻名，人所共仰。北方士子也不例外。刘复听说诸衰为帅，忍不住喜形于色。
　　“刘公子。刺史大人是从何处得知三义军之事？”石青趁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复脸色一肃，郑重道：“这正是刘复前来的目的。实不相瞒，泰山县王传谴人向家父告密，言道祖家军北上泰山，意欲响应大晋北伐，请朝廷派大军征讨。家父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不过，不知王传有没有其它告密渠道……”
　　刘复话音一顿道：“当然，若是王师早日北上，就算王传告到邺城也是无用。只是不知王师何日北上，刘复父子早就翘首以盼了。罢了，诸葛大人请小心在意，若有用得着刘复父子之处，遣人去禀丘知会一声就是。刘复先告辞了。”
　　刘复乘马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诸葛攸得意地笑道：“石帅。如何？”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和兖州保持默契最好，更妙的是，刘复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若有用得着之处，知会一声就是。
　　对新义军来说，用的着兖州刺史的地方太多了。至于王传告密之事，他们没放在心上。只要占据了泰山郡，三义军自会销声匿迹。大赵派军来剿，只会扑个空。石青比诸葛攸更加笃定。因为他知道，大赵国不过半年寿命，怎么顾得上新义军？
　　和刘复的愉快接洽相反，诸葛攸刚和青州来使见面，就吵了起来。
　　青州使者陈然是个三十许的文人。一见此人，石青就有一种犀利的感觉。特别是他的双眼，锋芒尽露；如刀如剑。
　　此人非寻常人。石青一凛。
　　诸葛攸似乎没什么感觉；他是胆大妄为的莽书生，如同一柄横冲直撞的大铁椎，怎么会感受到刀剑的犀利？
　　于是，冲突不可避免。
　　陈然来势凶猛，不像是暗通款曲，倒像是来告诫的。“无论是大晋北伐军还是与之呼应的三义军，不得轻进青州，不得骚扰青州生民。北伐军若能抵达黄河南岸，青州自会开城输诚，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平复。”
　　这种口气诸葛攸如何受的，他饰演的是‘大晋先遣使’的脚色，怎么也要摆摆官架子。当即，他就沉下脸，怒斥道：“北地沧桑，衣冠尽失；此我汉民之耻。今王师北上，意欲收故土，复衣冠。尔等不箪食壶浆，举旗响应。还将王师拒之门外。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陈然冷声讥笑，话语如刀剑一般。“我们没有任何居心，我们只担心北伐不成，反害了无数生民。大晋不在乎无辜生民的性命，我们在乎，刘刺史在乎。”
　　“刘刺史？那个出身君子营，服侍了石勒又服侍石虎，被石虎年年评定为政绩卓优，向北方遣送无数编户人丁的刘征是么？他会在乎生民的生命？”诸葛攸对北方的情况很熟悉，一口道出了青州刺史刘征的生平。
　　“对！正是他老人家。”陈然傲然作答：“你知道刘刺史年年遣送编户，却不知为了少送几人，他给石虎叩了多少首；你知道刘刺史服侍石虎，却不知为了从石虎刀下救出三万多青州民众，他冒了多大的凶险；你知道刘刺史政绩卓优，却不知道这意味着青州没有流民、没有叛乱；八万多青州生民安居乐业……”
　　石青记得刘征，历史上刘征是个爱惜民众、机巧多智的人物。是很有代表性的‘士子’。这样的人不在意谁夺得天下，也不是强项令；很务实地，在职权范围内体恤民众，牧守一方；对于苛政尽力转圜应付，将损失减到最低，对于善政，也是循机而行。
　　刘征曾在石虎下令屠城之后，巧妙进言，让石虎心甘情愿地更改命令，挽救了三万多青州民众，仅此一项，就能称作能吏。这样的人，自然不同一般人，一听大晋北伐就欢喜鼓舞、倒戈举旗。刘征清醒地认识到，大晋北伐未必一帆风顺，未必如人所愿。所以，他派来了使者。他的用意很明显，无论北伐是成功或是失败，都不要把战火烧到青州，不要让青州民众受到牵连。
　　这是一个智者。
　　石青拿定主意，上前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肃然道：“陈先生，我答应你。三义军不会进入青州，不会骚扰青州民众。”
　　陈然望望石青，有些不解。这人一身士卒装扮，说话怎地如此托大？“请问……你是？”
　　“我叫石青。是三义军大督护，也是军帅。听说泰山会盟，便赶了过来。幸好赶上。”石青语气很谦逊，刘征和陈然真心爱惜青州民生，让他顿生敬意。
　　陈然看看诸葛攸。诸葛攸颓然道：“是啦，石大督护的话比我管用。哎，我说陈兄，我们可以不进入青州，不过，青州是不是给我们补充点给养，也算为王师北伐稍尽绵薄吧。”
　　陈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听到请求后，缓缓点头，“青州很苦，但再苦我们也会凑上两三千石麦粟。以资军用。只不过……”他紧紧盯住石青，不容反驳道：“粮草交割需得暗中进行。”
　　“当然。那是当然！”听到‘暗中交割’石青心里已乐翻了天。什么叫郎情妾意？什么叫瞌睡来了送枕头？这就是。


第四十一章 贱人喜欢硬的
　　陈然和刘复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得到大晋先遣使、三义军大督护的承诺后，他连祖凤都不想见，就要回转青州。
　　“希望石大督护记住今日之诺。青州八万生民绝不会任人欺诳。”陈然之语，掷地有声。石青郑重点头，诸葛攸认真看了陈然一眼。
　　临别之际，陈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诸葛山庄、羊家楼是青州铁和石碳的唯一来源；参与北伐会盟可以，但请石大督护留意照顾，不要让他们停止了营生；否则，两个坞堡没有产出，不能换取食盐、粮、布帛，青州也会受害，没法修补冶炼农具铁器。”
　　“如此说来，刘刺史的消息是从矿村得到的？”石青问道。
　　陈然点头。“两个坞堡和青州休戚与共；如此大事，他们怎敢隐瞒。”
　　诸葛攸目光一闪，问道：“陈兄，诸葛山庄是何来历？小弟怎地不知？”诸葛攸在刘复、陈然面前都以本名相告。他这一问也在情理之中。
　　陈然沉吟片刻。道：“诸葛山庄原是你们诸葛氏的作坊之一。诸葛氏南渡后，诸葛山庄地处徂徕山中，在战乱中得以保存。诸葛氏一去经年，杳无音信。原有的作坊管事便自认诸葛姓氏，以诸葛家人的名义打理作坊，便成了眼下的诸葛山庄。嗯……这种情形，不仅是诸葛家，羊家楼亦如此；在北方，这种情形很多。世事如此，在所难免。”
　　诸葛攸冷笑几声，对陈然后面的托词不屑一顾。
　　与石青、诸葛攸轻松应对两位密使相比，祖凤明显很吃力；会盟协议难定结论。
　　奉高城的流民势力好说。他们一没身家二没前途，只有烂命一条，只盼着时机到来，拼搏一番。大晋北伐，祖家军前来招揽会盟，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两个坞堡可就大大不同。小日子过得安逸着，大晋北伐成功，带来的不仅是天下一统，还意味着老主人回归。到那时，哪还有山寨版的逍遥自在。所以，任由祖凤信誓旦旦，羊家楼的羊琨就是沉默不语，逼急了就憋出一句话：慈体事大，琨需要请示父亲后才能决定。
　　诸葛尚更沉稳，捻着三绺美髯，微笑不止。“等等……看看……北伐大军抵达兖州之时，我等自会举旗响应。”
　　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者！石青没来由想到这句话。
　　等北伐军抵达兖州，用得着你响应？先驱还有何意义？哼。任你奸猾是油，只要信了北伐先驱之说，就得入新义军的套。
　　石青冷笑，附耳和诸葛攸嘀咕起来。诸葛攸听得连连坏笑，眼中冒光。
　　旋即，在石青和四个披甲士的护卫下，诸葛攸昂然入帐，冷冷环视四周，傲然道：“祖小姐。结盟不是请客吃饭；志同道合者，不请自来，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多说无益。此次北伐，大晋倾全国之力，汉家儿女无不争先恐后；举旗响应的豪杰之士再所多有。何必在意山旮旯里的偷生之辈……”
　　说着，他逼视羊琨、诸葛尚，讥笑道：“嗬！少了张屠夫，还吃不到褪毛猪？”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
　　奉高城的两位小督护大呼痛快，拍手叫好。霎那间，诸葛尚、羊琨两人脸色变得又黑又红。羊琨拍案而起，怒喝：“汝是何人？胆敢如此无礼。”
　　诸葛攸轻蔑地瞟了一眼，淡淡道：“某是大晋北伐军先遣使，专事联络北地英雄豪杰；没时间和观风望色之辈虚应故事。两位，请吧。北伐军不欢迎你们。”
　　‘先遣使’的名号唬唬山里人显然足够。诸葛攸一番自我介绍，不仅诸葛尚脸色大变，羊琨也是一滞，有些畏缩。任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朝廷官员争执。
　　祖凤若有所悟，在旁殷殷道：“大势未觉，顺逆由心。先遣使大人，是祖凤执着了。也罢。二庄主、少堡主回转徂徕山后，请转告你们大督护，善自珍惜。”
　　当下，不由分说，将诸葛尚、羊琨请出大帐。
　　诸葛攸转对奉高城的两个小督护一笑，道：“有个朋友告诉我，人啦，千万别将自己太当回事。呵呵，诸葛山庄和羊家楼显然不知这话，太把自己当回事，纯属自取其辱。”
　　戴洛、孙留北恭敬地附和着笑，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朝廷官员的名号远不是祖家军能比的。
　　四人重新入座。石青侍立一旁伺候。
　　“两位。泰山县王传不仅不来会盟，还向大赵告密。实在可恶。我意让祖家军、奉高军组成联军，拿下泰山县，诛杀王传，以儆效尤。两位以为如何？”
　　“愿以先遣使之命是从。”奉高城很有诚心，在组建联军这等大事上，两位小督护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应承，显然得到了极大授权。
　　石青心中暗喜。
　　这时，耗子在帐外招手示意。他出帐一看，原来诸葛尚和羊琨没走，迟迟疑疑意欲过来，却被亲卫队拦住了。
　　“他们要求见睿远大哥。”耗子上前禀报。
　　石青心中了然。两个坞堡想观风望色，可不是成为北伐军的敌人，诸葛攸作为朝廷代表，对他们观感太差，肯定让他们很不安。一旦大晋北伐成功，他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暂不理会，磨磨他们的性子。”石青吩咐一声，又进入帐中，听两位小督护说话。
　　“……若是联络到左敬亭，想取泰山县，易如反掌。”说话的是戴洛。石青一进来就被这句话吸引了。
　　“左敬亭是何许人？”诸葛攸问道。
　　戴洛回答的很详细。“五大夫寨共有五个峪，山民村已经烟消，可以略过不提。此外还有戴峪、孙峪、王峪、左峪。左敬亭是左峪原来的当家人。半年前，王峪火并山民村和左峪，左敬亭认输服软，得以保住性命。不过，左敬亭是多年悍匪，胆大狠毒，手下有一帮跟随多年的亲信；王传很不放心；明面上让他做了副手，暗地里裹挟左峪家眷以为质。两人面和心不和；若能联系上左敬亭，只要能把王传调出城，凭左敬亭的手段，定能拿下泰山县……只不过，王传戒备森严，这时候想遣人进泰山县却有些难。”
　　“进泰山县城……”石青思索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又听四人议了一阵，石青喊出诸葛攸，说了诸葛尚、羊琨求见之事。
　　“这些人就是贱，哄着不吃打着吃。”诸葛攸嘲笑一句，问道：“你说怎么办？”
　　“不是已和奉高城约定，五日后成立联军吗。你告诉他们，愿意加入联军，五日后派军前来。这是最后的机会。”石青说着，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粮草辎重需要他们自备。他们舍家为国，大晋和皇上会记住的。”
　　诸葛攸低笑一声，端着架子走到诸葛尚和羊琨面前。两人老实了许多，见到诸葛攸慌不迭地行礼。诸葛攸坦然受了。他是天生当官的材料，上来一通训斥，接着抚慰了两句，最后按照石青说的，一一说了，一扬手，将两人打发了。
　　诸葛尚和羊琨显然不是拿主意的人。诸葛攸只是让他们传话。他相信，两个坞堡的当家人怎么也要派点兵马来意思意思，一个小小的坞堡，敢得罪大晋北伐先遣使？
　　打发了两人，戴洛、孙留北也来告别；他们要赶回奉高城，精选兵马，五日后赶来组建联军。
　　“两位小督护拳拳之心，本官铭记在心。”诸葛攸客套一番，随后压低声音道：“不知二位能不能提前两日带兵前来？本官意欲三日后破泰山县，颇有借助之处。”
　　“如大人所愿。三日后定当带兵前来。”两位小督护慨然应允。
　　客人都走了，石青也和祖凤率队回转新义军驻地。祖凤牵着白夜走在石青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石青看出来了。问道：“凤儿。有心事？”
　　祖凤迟疑道：“石帅。新义军没有任何凭证，单凭一番虚言，诈作北伐先驱，就已得到四方人士响应，你说，有这等民心可用，北伐怎会不成……北方大乱，天时地利人和，大晋无一不占。哪有失败的理由……我认为，这次北伐真的很有希望。石帅，我们助上一臂之力好吗。毕竟，我们是……”
　　祖凤殷殷说着，注目石青。北伐——祖家儿女无时或忘。她多么希望能投身其中，泼洒献血和忠诚。
　　石青不忍拒绝，也没办法拒绝。“凤儿，我和你一样希望北伐成功。若有可能，别说助上一臂之力，就是舍去了这条性命又算得什么？只是，大晋北伐注定不能成功……”
　　“你确信？”祖凤凝视石青。第一次对石青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拭目以待吧。”石青有些萧索，落寞道：“若是大晋北伐军能打到兖州，我定会率新义军响应，只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四十二章 诸葛攸入伙
　　禀丘距离泰山县三百来里，乘马不消一日就到。初九日，石青、诸葛攸连决来到兖州首府，以大晋先遣使的身份秘密拜访了刘启。
　　刘启年已五旬，面目慈和。含蓄内敛，对两人很客气。欢宴一场，临寝又安排了陪寝侍女。诸葛攸坦然自若地道了谢，随后像色中饿鬼一般，匆匆钻进了温柔乡。石青道谢推辞，刘启也不在意，任其自便。
　　第二天一早，他们辞别刘启，回转泰山，同行多了一人：刘复。
　　这次来禀丘，为的是求取兖州刺史的信印。
　　石青意欲冒充刺史府官员，混进泰山县，联络左敬亭，以便里应外合。谁知刘启十分诚心，听说原由后，命儿子刘复亲自出面，配合‘三义军’的行动。刘复任过肥子县长，泰山附近的人大多认识；有他出面，可信度可就高多了。
　　午后，行至肥子城废墟，孙霸、丁析率二十名精悍卫士迎上来。石青、诸葛攸向刘复道了声珍重，告辞而去。孙霸冒充刺史府亲卫，护卫刘复前去泰山县城。
　　大晋北伐，三义军先驱北上，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响应，六月十三结盟组建联军……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入泰山县城，弄得城内一片紧张。
　　其他人可以响应北伐，可以投靠大晋，唯独占据泰山县的王传不行。因为王传是王弥的侄孙，而王弥是大晋司马氏的仇人。
　　永嘉之乱，司马氏子弟自相残杀。杀得大晋没了军队，杀得北方城城残破、村村流民，杀得天下人纷纷起事，其中有两股声势最大，规模超过二十万人；王弥是其中一股的首领。王弥的运气不好，一起事总是遇到厉害的对手，起事后，屡屡被打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之下，他投靠了匈奴刘渊。当时刘渊没有多大实力，所有部属包括附晋的匈奴五部、附庸汉人、杂胡，加起来还没王弥手下人多；只能悄悄呆在并州，不敢跑出来惹事生非。
　　王弥投降匈奴，刘渊声势大涨，自此有了平定北方，覆灭西晋的潜力。
　　与此同时，王弥开始转运；南征北伐，战无不胜；为匈奴刘氏攻克青、兖数州之地；又伙同石勒、刘曜攻克都城洛阳，生擒晋怀帝，大晋正溯传承因此断绝。
　　王弥与司马氏之间，如此深仇大恨，谁会忘却？谁能忘却？王传怎敢响应大晋北伐？
　　向兖州刺史府告密后，王传就急不可耐地等待消息。常年躲在深山的他，除此之外，也没有向邺城朝廷示警的其他渠道。
　　正自坐立不安之时，城上值守部将来报，有一小队人自称是禀丘信使，前来扣城，有人认出，为首者是原肥子县长刘复。
　　“刘复？刘刺史的公子么？”王传大喜，亲带一帮亲信出城迎接。
　　刘复很擅长与人交际，一见面就送给王传一顶高帽。“王督护身在草莽，心在社稷。真乃忠贞之士。”
　　王传顾不得客套，一边揖让，一边急问：“刘大人，大晋北伐的消息可曾送往邺城？三义军在泰山招揽人马，活动猖獗；刺史大人可有定计？”
　　刘复不慌不忙。“王督护放心，大晋北伐的消息已快马传向邺城；此时，该已到了。至于三义军么……刘复正为此而来。”
　　王传又惊又喜。“据王某所知，三义军不下三千众，战力强悍，不容小觑，请朝廷尽早发兵剿除为好。”
　　刘复从容道：“等朝廷出兵只怕有些晚。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三日后与祖家军结盟。一旦定盟，别说泰山一郡，整个兖州都可能糜乱。事不宜迟，家父决定，务必在十三日前破了祖家军。请王督护与兖州同心破贼。”
　　王传砸砸嘴巴，欣喜道：“哈哈。这是自然。刘大人，王某备下酒宴，为大人洗尘。请。”揖让着，引刘复进入城内。
　　刘复进入泰山县的时候。石青和诸葛攸也回到新义军驻地。
　　祖凤、司扬、韩彭、伍慈迎上来。
　　司扬抢在祖凤前面，冲上来擂了石青一拳。哇哇大叫：“蝎子。太棒了。奶奶的。奉高城来信，明儿上午一千二百兵丁准时到达。哈哈，新义军又添一千多人。真他妈痛快！”
　　奉高城人丁五千左右，青壮两千。派出一千二百人已是极限，足见诚心。一旦这些人收编降服，奉高城就名存实亡。
　　这样的好消息，石青听到后本应该高兴，可他仿佛有些魂不守舍，勉强笑了笑，道：“请他们明日午时前赶到泰山县东十里外埋伏，等候命令。”
　　女孩子心细，祖凤看出异状。靠近过来，问道：“怎么？兖州之行不顺？”语声轻轻，切意浓浓。
　　石青一悟，揣摩着自家心思道：“不是，兖州之行很顺。不过……我怎么感觉有点不真实。呵呵。也许是张遇留下的阴影？”
　　新义军计划是，联络左敬亭，调出王传，以便左敬亭有机会控制城池。为了这个计划，他们编造噱头，布置了一个败亦无损，胜则可能独霸泰山郡的陷阱，让王传往下跳。
　　似乎一切很顺利。兖州刘启很配合，刘复进了泰山县，奉高城襄助的人马也来了。为什么会觉得不真实呢？
　　石青很纳闷。
　　诸葛攸感觉很没面子，有些恼怒道：“石帅放心。王传一介流民，怎能和张遇相比？诸葛攸只需略施手段，定然让其束手。”
　　是么？石青狐疑地望过去。这家伙叫诸葛攸，不叫诸葛亮。
　　“不错！王传算什么？慈胸中所藏，随便挤点，淹也淹死他。”伍慈不放过任何表功的机会，意兴飞扬，拉开架式。已准备大大自褒一番。
　　看到伍慈，石青眉头彻底皱了起来。这家伙叫伍慈，可不是伍子胥。
　　这个计划出自三人之手，一个是伍慈，一个是诸葛攸，一个就是石青自己。让石青感觉不踏实的就是：这三人有一个能让人彻底放心的么？
　　伍慈，思维天马行空的鬼猴子，所出的主意从来没挨过地。
　　诸葛攸，皮厚心黑、莽撞胆大之辈。智算超群……暂时看不出。
　　自己，毒蝎的一半，武勇狠辣，心思没有多少；穿越客的一半，数理化不错，纸上谈兵有一套，玩阴谋诡计幼稚园还没毕业。
　　一想到这，石青的不踏实就变成了不安。“来！大伙儿再议议，哪儿容易出纰漏？”
　　司扬贼笑。“蝎子。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怕什么！出了纰漏能怎样？不过是王传不上钩，一时拿不下泰山县。只要我们收编了奉高城、徂徕山两个坞堡，近万大军在手，粮草辎重不愁；以后拿下泰山县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错！”韩彭点头赞成：“我们不知道王传的心思，设想的再好也是无用。依我的主意，不用这些小伎俩，以堂堂正正之师攻打，还怕拿不下小小的泰山县？”
　　诸葛攸、伍慈白了两人一眼，颇不满意。费尽脑筋筹划的奇谋妙策，竟成了小伎俩？
　　石青却是霍然顿悟。惊喜道：“对。逊之说的好。以堂堂正正之师，以实力取胜，才是正理。一厢情愿地依靠计谋，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运气，太不可靠。”
　　石青振奋，祖凤眼中立即熠熠闪光，凑趣道：“既然如此，目前该当如何？”
　　石青沉吟道：“这次筹划，如箭上弦。刘公子已进泰山县，来不及更改了。目前，我们只需要保证刘公子一行的安危就可，原有的筹划，成与不成，无关紧要。嗯……逊之，你带五百志愿兵随身携带飞钩，今夜去泰山县城外埋伏，留意城内动静。若是有变，想法接应刘公子。另外带十名子弟骑，与大营保持联络。”
　　韩彭应声去了。诸葛攸恼怒道：“罢了罢了。看来，新义军没有用我之地，明日我赶往东莱，和苏公子会合去。”
　　诸葛攸是苏忘的人，早晚一天都会走。石青明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有些唏嘘。“苏公子的船快到东莱了。睿远兄要走，小弟不敢强留。希望睿远兄不要忘记新义军的兄弟，有暇之日，多来相聚。”
　　诸葛攸一瞪眼，打量了石青一阵，突然大叫起来：“石帅。你当真赶我走！”
　　石青一怔。“小弟怎敢？只不过睿远兄是苏公子的部属，这个……”
　　“狗屁的部属！”诸葛攸狂态大发。“诸葛攸乃诸葛氏子弟，怎会是那个土财主的部属。诸葛攸单身北上，人单势孤，不得已才凑到苏忘一伙。哼哼……苏忘这个土财主，一心想躲到东莱偏僻之乡称王称霸，诸葛攸不屑与之为伍。早想另谋出路……”
　　说到这，他脸色涨红起来。“……石帅。我说走是开玩笑，其实诸葛攸想正式入伙新义军。”
　　石青惊愕不已：“入伙新义军？新义军有什么好？”
　　诸葛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新义军敢干敢闯。嘿嘿……随性而为，闯哪是哪。这等新鲜刺激的日子，诸葛攸早已心神俱往。”
　　果然是个莽撞任性的家伙。石青彻底无语了。


第四十三章 胜利来得如此简单
　　出事了！泰山县城里打起来了！
　　半夜里，石青被小耗子唤醒；子弟骑传来韩彭急讯。
　　子时初，泰山县城突然响起喊杀声。在外埋伏的韩彭立即指挥志愿兵飞钩攻城，让子弟骑回报石青，请求接应支援。
　　出事了。原来的筹划成空。伍慈表情讪讪，诸葛攸一脸黑线。
　　石青顾不得住些。“子弟骑，紧急集合，随我先驱；子弘大哥，率大队随后接应。”免去军议，直接给侗图和司扬下达命令后。石青拎起蝎尾枪，跨上黑雪，冲出营门。
　　“等等我！”祖凤骑着白夜，兜鍪悬挂马鞍，未及戴上，就慌慌张张追上来。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语气中全是担忧。“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
　　这个女孩屡遭挫折，已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石青心头一软，柔声道：“没事！不用担心！孙霸、丁析武技出众，都有一搏之力。我担心的是刘复。刘家父子执掌兖州，对我们很有用，只要刘复不出事，泰山县再是内乱，也伤不到我们分毫。”
　　“真的？！”
　　“嗯！真的！”
　　……。
　　子弟骑追了上来。借着月色，战马缓步小跑。一百二十多骑扯成长长的一绺。从驻地到泰山城不到二十里。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来到泰山城南门。
　　南门大开，韩彭部不在，城头、城门附近没一个人影，城内却是杀声连天。透过城门洞看进去，城内深处火光处处，厮杀的身影若隐若现。
　　石青略一诧异，旋即放下心来。很明显，韩彭冲进城了，他手下有五百志愿兵，自保绰绰有余。
　　“子弟骑下马。侗图，留十个人照顾战马，其他人随我进城。”石青大声下令，随后低声嘱咐祖凤：“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了。”祖凤的武艺大半在马上，石青担心她在乱战之中受伤。祖凤乖巧地嗯了一声，下马绰枪，跟着石青步进泰山县城。
　　城内到处都是厮拼的痕迹。
　　尸体横呈，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火头摇晃不休，折断的梭标、歪斜的铁锄、带血的菜刀，零乱地四处摆放。这不像两军对阵厮杀，更像大规模的血腥械斗。
　　沿着主街道走了几十步，路上出现一个身穿皮甲的死者，死者被三四支梭标交叉穿透，梭标没有拔除，一端嵌在身上，一端支在地上，死者早死透了，仍被支撑着昂立不倒。
　　侗图和几个子弟骑上去查看一番，禀道：“是我们的人。”
　　石青点头。他已经猜到了。从遗留的痕迹看，志愿兵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屠杀。对手太弱了。一个个皮包骨头，瘦弱不堪；没有衣甲，没有兵器。除了一个肩膊扛张嘴，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是真正的流民武装，与坞堡兵丁相比都差得很远，遑论正规军队。难怪奉高城一心想加入联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出路。
　　蓦地，石青冲着前方大吼：“投降免死！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祖凤接口叫道：“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子弟骑跟着一起大喊：“石帅有令！投降免死！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上百人的喊声压过石青。轰然响起来。
　　喊声得到回应，好几处喊杀的地方哄地爆发出阵阵喝声，显然是正在杀戮的志愿兵得知主帅到来，精神更是振奋。
　　“石帅有令！投降免死！”
　　喝声在城内到处响起来。随着喝声响起，喊杀声开始减弱。只有城中心仍然传出酣斗声。
　　石青循着声音向城中心走去，一路上，只见志愿兵和一些衣裳褴褛的人一道，押着更多衣着褴褛的人汇合起来。
　　那些人不像战士，甚至不像农夫，倒像是好几天没讨到食物的乞丐。黑瘦、肮脏、无精打采，虚弱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沉默着，石青来到城中心；这里是县衙所在；县衙内战斗仍在时断时续地发生。
　　进入县衙正堂，从角门绕进后宅。后宅有三进，两侧有偏门。走进第一道跨院，透过月亮门，后宅的情形已经大致可见。
　　战斗已进入尾声；陆续有志愿兵押着对手从四周冒出来，韩彭从一个偏院出来。一见石青立即迎上来。
　　石青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突然听见一个公鸭嗓子大叫饶命。循声看去，只见最后一进小园，一个凶恶的大汉正撵着一个瘦猴子追杀。大汉拎着大号篾刀，横冲直撞。瘦猴东躲西逃，眼看不幸。
　　石青脸色一沉。大喝：“住手！”身子一动，快步走过去。
　　凶恶大汉恍若未闻；一刀狠似一刀，一刀紧似一刀；刀刀致命。
　　石青大怒，旋风般卷过二进，冲进第三进，隔得老远，蝎尾枪已经昂起头。
　　“啊——”惨呼声倏地响起，瘦猴子没能躲过厄运，被凶恶大汉一刀枭首。此时，石青的蝎尾枪刚刚出手。
　　凶恶大汉感应敏锐，似乎听到蝎尾枪的啸叫；一刀斩去瘦猴子首级，移步侧身，篾刀顺势后斩。当地一响，挡住蝎尾枪……
　　石青虽然没有全力出手，四十多斤重的蝎尾枪也不是十来斤的篾刀可以挡住的。刀枪相交，溅起两点火星，篾刀嗖地一下震飞到半空。凶恶大汉倒是机灵，一觉察到不妙，立即翻身滚到，合身扑出。
　　石青皱眉望了一眼身首异处的瘦猴子，蝎尾枪收了回来。
　　凶恶大汉翻身站起，两眼圆睁，恼怒地瞪着石青。
　　祖凤、侗图、韩彭随后赶来。
　　“大胆！竟敢忤逆军令！”
　　侗图大叫一声，就想扑上去拿下凶恶大汉。韩彭拽住他，冲大汉叫道：“左敬亭。你想找死么！还不快向石帅请罪！”
　　听到石帅二字，左敬亭有些着慌。合身跪倒，叩首：“石帅恕罪！左某与王传仇深四海，一时不察，杀起了性。下次不敢了。”
　　“你就是左敬亭……罢了。起来吧。”石青待左敬亭起身后又道：“军中以军纪为重，你若想跟着我，以后不可再犯。否则，军法无情。”
　　左敬亭诺了一声，跟着解释了一句：“石帅，王传不杀，泰山县难稳。所以……”
　　“是杀是留，由我而决。难道……你想替我决断么？”石青森冷地看过去。左敬亭这时真的慌了。扑通跪倒，叩首如捣蒜。“属下不敢……”
　　石青很清楚，像左敬亭这样的悍匪，不同于司扬、韩彭。只有以威压服，凭感情……刚见面哪来的感情？用恩惠……他自己穷得丁当响，哪有恩惠施舍？
　　等左敬亭连叩了十七八个头后。石青哼了一声。“左敬亭，这两天配合韩彭收编王传旧部。精心点，别再弄出什么漏子。我不想再听人告饶。”
　　言毕，石青走出跨院。韩彭跟上，将事情来由说了出来。
　　刘复按照石青的意思，诈称兖州刺史府出兵泰山，意欲围剿三义军，请王传予以配合，出疑兵吸引三义军的注意力，兖州军从后偷袭三义军大营，然后两方合击，彻底击溃三义军。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王传很干脆地答应了。
　　夜里，丁析带人保护刘复。孙霸带人悄悄找到左敬亭，请他里应外合，破泰山县城，除掉心向胡人的奸贼王传。并承诺，北伐大军到达后，三义军将继续北上，泰山县会留给左敬亭照应。
　　左敬亭欣喜不已。
　　事情一切顺利。
　　谁知道，非常时刻，王传担心内部不稳，决心除掉左敬亭这个隐患。就在孙霸和左敬亭密谋的时候，王传密遣心腹部众前来暗杀左敬亭。
　　孙霸为防事泄，联络左敬亭时，在他住处外布有暗哨。王传的人手还没接近，就被暗哨发现。左敬亭闻报，再也顾不得许多，带了几十个心腹手下往城外杀。孙霸无奈，和手下一起跟着他们往出杀……
　　韩彭听到动静，立即下令攻城。正好接应了孙霸、左敬亭一伙。当下里应外合，一举破了南门。
　　王传不防韩彭突然杀进城，志愿兵也不是王传的人马能够抵挡的，加上左敬亭旧部响应；结果，新义军势若破竹，轻易拿下了泰山县。
　　知道经过后，石青啼笑皆非。
　　战争啊……总是充满了变数，一个偶然，一个巧合，就能把全部改写。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
　　黎明时分，泰山县恢复平静。火头被扑灭，死者已焚烧，所有人都有了统属。包括活着的人。
　　泰山县原有四千五百人左右，一夜死了五百多青壮；剩下四千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志愿兵收编了三百多比较强壮的，其余一律解甲为民，归到民部孙俭、赵谏辖下；最鳖屈的是左敬亭，这个功臣连降将王甫、刘圭都不如，在韩彭手下当了一名大头兵。
　　“好好学习军纪，成为合格的士兵后再说其他。”石青轻描淡写地把他打发了。事实上，对他的安排石青很用了番心思。这个悍匪武艺不错，新义军中只有司扬、韩彭、孙霸寥寥几人降得住。不把他制得服服帖帖，以后反倒麻烦。
　　城内恢复了平静，丁析陪同刘复来见石青，他们在一间民居躲了大半夜。
　　刘复脸色煞白，惊吓得不轻。其实，石青对他印象非常好，孤身入新义军、从容进泰山县，似乎很有胆识。如今一见，大不以为然。一经兵火，刘复原形毕露：以前是无知者无畏；如今知道刀兵凶险，性命如草，他吃不住劲了。
　　石青温言抚慰一阵，又上了些粥。吃过后，刘复渐趋正常，向石青告辞。道：“泰山事了，复该去了。人多嘴杂，实不宜久留。”
　　“也好。我送送刘公子。”
　　石青没有挽留，考虑到刘复的安危，吩咐道：“侗图，安排十个子弟骑，护送刘公子回禀丘。”随后，他喊上祖凤：“祖小姐。刘公子伯父与士稚公并称双杰，你和我一起送送吧。”
　　石青对刘氏父子很感激，出了城门，继续前行，一送再送，直到看不见泰山县城了，才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石青不敢耽搁公子行程，就在此分别吧。”
　　刘复很感激石青的诚意，诚挚说道：“待北伐功成，可公开来往之时，复与大督护再叙别情。”
　　石青略一沉吟道：“其实，刘公子可以公开与泰山县来往……”
　　刘复微微一诧，询问地望向石青。
　　石青笑道：“北伐先驱秘密前来，联络北地英杰，为的是关键时刻，从大赵军身后突然发起攻击，协助主力军作战。所以，会盟之后，我们会隐瞒身份，蛰伏泰山，等待主力北上……刘公子明白么？”
　　刘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青解释道：“如今我们是兖州生民，作为刺史府官员，刘公子来泰山合情合理，刺史府甚至可以派员前来打理泰山郡。刘公子以为如何？”
　　刘复显然没有诸葛攸那么变通，一听之下，忍不住骇然。“这……行吗？”
　　“当然可以！”石青笑眯眯地说道：“刘公子放心，会盟之后，我们会作出安排，另打旗号，等北伐主力到来，再恢复庐山真面目。如果此时，刺史府能派员前来管理地方生民，可给了我们最好的掩护。朝廷和北伐军将会感激不尽……”
　　扑哧——
　　听石青口口声声朝廷和北伐军感激不尽，祖凤忍不住笑了。新义军只沾便宜，不承人情。太坏了！
　　刘复有些意动。
　　石青郑重一揖。“刘公子，泰山郡有两万多生民，需要抚慰；刺史府不为朝廷北伐着想，也请慈悲生民，派遣能吏前来打理。兴许……北伐之后，刘刺史仍会继续抚慰兖州呢。”
　　刘复踌躇道：“此非刘复能够作主，回转后，将如实禀明家父。石大督护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石青点头，不经意地说道：“青州刺史刘征公倒是有意派员前来管理泰山郡。石青以为，泰山份属兖州，青州遣人前来，与理不合，就没有回复。若兖州无意，暂时委托青州代管也好。须知，青州用的铁和石炭都来自泰山郡。”
　　刘复惊呆了，一待石青说罢，立即问道：“青州刘刺史和你们有约？”
　　石青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悠悠道：“我等既为北伐先驱，怎可能只和泰山郡英杰会盟？黄河以北就不说了。这黄河以南……呵呵。好了，刘公子一路保重，石青告辞。”
　　石青说走就走，刘复想问问青州之事，一抬眼，石青和祖凤已上马离去。他张口欲喊，想了想终于作罢。
　　薄薄的山雾随风漫卷，清凉的露珠打湿了裙摆。泰山南麓的清晨宁静平和。黑雪和白夜并绺缓步，不时打着响鼻儿。
　　石青、祖凤沉浸在幽静之中，没有说话，默默前行。待看到泰山县城时，相视一笑。
　　“看啦……”祖凤雀跃着指着东南，那儿，新义军民部从驻地赶了过来，络绎进入泰山县城。祖凤面向朝阳，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我们的家。我们有家了……”
　　家！
　　听到这个词语，石青心中一暖。恍然记起，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他一直在四处飘荡，睡泥窝草地，饮山泉湖水。从来没有安顿过，从来没有家这个概念。
　　不仅仅是他，征东军的兄弟、颍川土匪、汝南流民都是如此。也许只有祖凤、只有三义连环坞出来的人，才会想着家。
　　石青踏上一步，轻拥祖凤，温馨笑道：“是的，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虽然，土地荒芜，房屋残破；虽然老人失去了儿女，孩子没有了父母；但这就是我们的家。一个等着我们去建设、去创造、去恢复往昔荣光的家……”
　　祖凤双眸闪亮起来，偎依在石青怀中喃喃自语：“去建设、去创造……说的真好。石青哥哥，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石青哥哥’出口，祖凤双颊一片陀红。第一次亲昵地称呼石青，当真羞煞，双剪睫眉轻轻蒲扇，鼻翼急促翕张；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朝阳如血，人面桃花，辉映之下，明艳不可方物。石青心旌动摇，忍不住就想吻去……
　　“哈哈。佩服……城内乱成一团糟，石帅犹能效仿嵇康作惊世骇俗之举。实在非常人。”哈哈大笑声中，诸葛攸毫不知避嫌，走了过来。
　　对这个莽书生，石青也没有脾气。收拾起绮念，镇定问道：“乱成一团糟？什么事？”
　　诸葛攸摊摊手。“还能是什么？不外乎抢女人、抢房屋……哎你干么！”诸葛攸话未说完，石青已跨上黑雪冲了出去。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石青心中火烧火燎。决不能让新义军成为流寇武装。绝然间，黑雪嘶鸣着冲进泰山城。没有丝毫减速，石青控马在大街上狂奔。
　　“传我军令！……为恶者……杀无赦！”
　　扬声呼喝之际，三个抢夺衣裳、殴打妇孺的汉子出现在眼前。没有任何犹豫，石青纵马上前、出枪、三个不可一世之人倒下、鲜血从喉间汩汩流出、一个老太太搂着一个少年一个幼女痛哭跪拜。
　　石青慌忙下马搀扶，温声道：“老人家放心，石青在此，任何人都不能伤你们分毫。”
　　司扬、侗图闻讯赶了过来。
　　石青嗔目怒喝：“子弘大哥。怎么回事！义务兵是怎么维持秩序的？侗图，子弟骑在干什么？立即给我传令。为恶者。杀无赦！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侗图老老实实，应命而去，司扬神色一僵，想说什么，终究止住。降将王甫、刘圭随后过来。石青一见，指着两人叫道：“你们二位即刻起任泰山县左右县尉，即刻带领旧部，整顿城内秩序；但有作恶者、抵抗者，杀无赦！”
　　两人欣喜地领命而去，司扬喉间咕噜了一下，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蝎子这会儿太反常了，一会儿再说吧。
　　石帅发怒，当街格杀三人，子弟骑和左右县尉在全城斩杀作恶者……消息飞快传开。新义军上下个个惊恐，跑到石青身边一探究竟。
　　石青站在原处，正对赵谏大发雷霆。“你怎么管带民部的？他们是乱民还是土匪……”
　　事情的结果弄清楚了。抢女人、霸家产的是刚进城的几百民部。
　　新义军是以征东军残部为核心组成的军队。区区百十人，收编了几千土匪、山贼、三义连环坞旧部。为了防止有人作乱，石青、韩彭、司扬等人对军纪十分重视，一举一动，尽皆以律而行。所以，志愿兵、义务兵都很老实，进了泰山县城，没有引发任何骚乱。
　　民部人员不一样。民部人员大多是盗匪、山贼的附庸，习惯山寨生活的无拘无束。他们以前的统带孙俭，是个老好人，要求不严格；现在的统带赵谏是个书生，不了解山寨人的秉性，也没有防备。结果，这些人一进城，便以胜利者自居，开始抢掠。
　　民部乱子一起，赵谏管不了，志愿兵、义务兵不敢管。便形成了这种局面。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容忍！没有律法之前，民部暂行新义军军纪。”石青听到各方汇报后更加恼怒。“赵谏、伍慈。你们会同孟先生，立刻制定新义军民部暂行律法，一俟完成，立即推行。”
　　说道这里，他凶狠地瞪向耗子：“传我军谕。自今日始，新义军上下，谁敢自喻为土匪流寇，谁敢烧杀抢掠。格杀勿论！”


第四十五章翻脸不认人
　　天将正午，石青头昏脑涨地出了泰山县衙。
　　和孟还真三人议了一上午的民生律法，着实苦了他。无论毒蝎还是石青，对这种话题都比较陌生。作为业余的历史爱好者，他还没达到精熟历朝历代律法的程度。
　　哎。兖州若能派员管理就好了……能不能从青州弄几个人来呢……
　　石青很不负责任地乱打主意之时，诸葛攸的身影就像挥舞不去的蚊子，在他身前身后晃来晃去。石青心中一动，主动招呼道：“睿远。你不就是想领兵么？好吧，你为我做件事，成了。兵有你带的。”
　　“这个……”诸葛攸羞恼地瞪了一眼，怪石青说话太直白，不过，与许诺相比，这点怨艾诸葛攸不会放在心上。“石帅有事尽管吩咐，诸葛攸入了新义军，自当为石帅分忧。”
　　“你找子弘要几百义务兵，去青州跑一趟。把陈然答应援助的粮食讨来，运到莱芜谷……”
　　这事简单，诸葛攸心中一松，正欲大声应许。石青又道：“……然后向刘刺史借几千斤食盐，请他派十个书办官吏前来，帮‘三义军’管理泰山郡民生事务。”
　　诸葛攸半张开的嘴立时紧紧闭上，一言不发。几千斤食盐还可商榷，十名书办属员可就难了。
　　石青斜睨一眼，怪声怪气道：“怎么？办不成？好吧，我另找高明就是……”
　　诸葛攸哪受得这个。明知石青故意相激，还是蹦了起来，傲然应承道。“不过十名属员，几千斤食盐而已；于其它人而言，或许难若登天，于诸葛攸而言，易如反掌，怎会不成？石帅只管静候佳音。”对石青一揖，扬长而去。
　　石青欣赏地望着诸葛攸远去。
　　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玄理奥妙，洒脱出众，狂放不羁之辈在所多有；稀缺的就是诸葛攸这种肯干、敢干的务实之人。
　　“石帅！孙鼎、戴洛率奉高城大军已到城外。”耗子前来禀报。
　　“孙鼎亲自来了？”石青一笑，这可是奉高城两位大当家之一啊。“耗子，请祖小姐前来，和我一起出城迎接孙大督护。”
　　远远看去，奉高城大军精气神很好，只是形色过于简陋。一千二百人的队伍，只有四人有坐骑，坐骑不知是战马还是驮骡；皮甲寥寥，兵刃驳杂，至少有两成人，所用是私兵。他们用得私兵，就是篾刀、柴斧之类的家当。
　　石青估计，就是如此简陋的军队，还可能是奉高城腾出全部家底凑出来的。
　　队伍前方，一个年青人和一个中年人并肩而行；年青人是戴洛，中年人面容清癯，一身大氅，飘飘如仙。想来便是孙鼎。
　　此时正值儒学衰落，道、玄、佛兴起。孙鼎是五斗米教徒，他与时俱进，将老土的教徒形象删改为仙风道骨。
　　不过，他便是真神，此时也得低头。
　　一夜之间，三义军全歼奉高城最头痛的大敌王传，实力强悍的让孙鼎震惊。当然，仅仅震惊肯定不行，没一会儿，他就开始震撼——强烈地震撼！
　　石青、祖凤陪着孙鼎、戴洛迈入泰山县城。石青轻描淡写道：“……事发突然，当时城外只有五百儿郎。为了接应自家兄弟，五百儿郎奋力攻城。呵呵……没想到王传军如此不堪，五百儿郎一击就溃。”
　　石青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孙鼎、戴洛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五百人破了泰山县！？王传军是强是弱，他们清清楚楚；至少不是奉高城可以小觑的；若王传军不堪一击，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奉高城同样不堪三义军一击？！
　　两人震撼之余，石青又道出一个惊天消息。“朝廷先遣使诸葛大人已前往广固城，接运青州刘刺史援助的粮草辎重。两天后方回，二位在泰山县城稍歇两日吧。”
　　孙鼎、戴洛两人麻木的有些反应不过来，青州刘刺史援助粮草辎重？这意味着……
　　两天后，诸葛山庄大庄主诸葛裕率四百军兵、羊家楼羊琨率三百军兵来到泰山县，意欲和三义军正式会盟，组建联军。
　　如果说奉高城军是乞丐军，这两个坞堡的军队就是暴发户。两个坞堡七百人，竟有两百付铁甲。手中的兵刃是铮亮簇新的环首刀。铁器作坊的军队装备就是不一样！
　　韩彭、丁析、万牛子等人两眼放光，口水直流。等不及一般就想上去抢夺。新义军和奉高城军都是乞丐军；全军只有张遇送的两套铁甲；一套在司扬身上，一套石青送给孙霸了。有了战马黑雪，步兵用的筒袖铠，石青已没法用了，至于骑兵用的两裆铠，他没敢奢望。
　　啾见手下的丑态，石青干咳两声，待这帮人收敛一些，便带着他们迎上去。“大庄主亲自前来，足见诚心。朝廷先遣使大人正自青州回赶，不久便到。两位请进城歇息，稍等片刻。”
　　诸葛裕年已五旬，像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壮硕的外表带有刻意的文质。他和青州关系密切，知道先遣使从淄水乘筏去广固运粮。是以，对石青的解释没有半点疑心。欣然道：“如此也好。会盟盛事，由朝廷先遣使大人主持，更显隆重。”
　　孙鼎、戴洛也来了，他们和诸葛裕、羊琨熟识。当下上前寒暄、客气，随后相携入城。孙鼎、戴洛的奉高军提前两天来到，为了方便，分散驻进城内民居。诸葛山庄和羊家楼的士兵跟着两位督护，一直来到城中心县衙前。
　　县衙大堂轩亮阔大，靠里有两个角门通向内宅。朝外的一方没有门户，竖了一排木栅，坐在堂前，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街口。两个坞堡的士兵分站在街口两侧。
　　石青肃手请四位督护进入大堂，随后高声叫道：“韩彭、司扬。好生招呼两个坞堡的兄弟们，让大伙喝点水歇息一会儿。”
　　司扬、韩彭应声去了。
　　诸葛裕一揖致谢：“有劳大督护费心。裕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石青哈哈大笑，和祖凤并肩而入。
　　大堂上首正中有席有几，两边也各有三张草席三张矮几；诸葛裕、羊琨、孙鼎、戴洛一进来，扫视一眼，便心中有数。
　　正中之位是朝廷先遣使大人的。六张席位则是自家四人外带三义军前部督祖小姐、三义军石大督护的。四人沉吟着，正在揣摩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时，石青大笑上前，越过众人，来到正中席位上泰然坐下。
　　一摆手，石青大度道：“诸位来宾！请坐。除了我这个位置不能坐，其他的位置大家随便选。”
　　没有人坐，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四个督护不知道是麻木，还是思维出现空白；声音、动作、表情……一切都凝固住了。
　　“呵呵……”一阵轻笑打破了宁静，石青悠悠说道：“怎么？嫌位子不好？你们应该珍惜啊……要知道，好多人想找个位置坐而不得。”
　　“石督护。你这是……”终于，孙鼎率先有了反应，疑惑不解地追问。
　　石青蹙起眉头，同样不解地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听说过什么叫做火并吗？”
　　“火并”一出，惊醒梦中人。四个督护激灵灵打个冷战。机灵的如孙鼎，眼睛乱转四处寻找退路，迟钝的如诸葛裕还在咆哮质问。“火并？这是三义军干的事？是北伐军干的事？”
　　“稍安勿躁！听我解释……”石青伸手按按，缓缓说道：“实话告诉你们，没有大晋北伐，没有三义军，没有派遣使，没有北伐先驱，只有我们——新义军。你们明白么？”
　　诸葛裕震骇不已，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孙鼎、戴洛脚步一闪，向大堂外冲去，意欲夺路逃跑；羊琨嚎叫一声，冲向石青，意欲擒贼擒王。
　　祖凤早有准备，伸手一捞，斜倚在墙角的凤尾枪弹了起来，封住门户。“谁敢出门！格杀勿论。”小姑娘紧咬细牙，清音里带着丝丝寒意。
　　羊琨还未接近，石青已霍然站起；右脚一挑，矮几腾地飞起，砸在羊琨铁甲之上，裂成四五块碎片。羊琨受此干扰，稍稍一滞，石青探身长臂，拽住羊琨手腕，使力一抖。羊琨扑翻倒下。
　　石青上前，狠狠将他踩在脚下。大吼道：“城门已关。尔等身陷绝地，再不投降，死无葬身之地。”
　　与石青的吼声相呼应。街口上响起无数吼声：“投降免死！抵抗者杀无赦！”新义军从四面围过来，包围了街口的坞堡兵。衙内角门，耗子率十数人拎着钢刀，冲进大堂，扑向孙鼎、戴洛……
　　“给我捆了。”
　　石青一脚踢飞羊琨，盯向诸葛裕。“从此以后，泰山郡纳入新义军下辖，所有人等都是新义军民部人员。若想保住性命、家人、富贵，必须听从新义军的安排。否则……”
　　

第四十六章 大晋风流人物
　　石青说出“没有北伐先驱”的时候，真正的北伐先驱踏上了北上之路。
　　征北军大将王颐之和淮南坞堡大督护糜嶷遵诸衰之令，率兵由淮阴北上，过泗口、袭奔彭城、下邳。一路之上，各坞堡壁垒纷纷响应，彭城、下邳守将开门输诚。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玩儿一般，北伐先驱打开了北上中原的门户。
　　捷报飞马快传，不几日到了建康。
　　建康。诸氏别宅。
　　四十六岁的诸衰木然望着庭院里的一株曲柳。曲柳迎春早，春去倦怠的也快。此时的枝叶苍翠到了极处，暗绿中隐隐透出黄斑。
　　秋天即将来到。
　　诸衰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能让诸衰动容，确实难得。王导赞诸衰“皮里阳秋”，谢安誉诸衰“口虽不言，胸有四时之气。”诸衰沉稳非常人可比。
　　当然，能让诸衰动容的决不是这一抹枯黄。
　　五天前，诸衰带苻雄来到建康，敦请朝廷出兵北伐。令他想不到的是，朝堂之上一片反对声浪。朝廷诸公不反对北伐，只反对诸衰北伐。众口云云：诸国丈身份尊贵，不能深入险地，需另遣人率师北伐。
　　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诸衰明白，北伐事业太耀眼，大伙都想干。
　　朝廷诸公咄咄逼人，让诸衰感受到极大的压力，一时萎靡，免不得探春悲秋。
　　就在这时，王、糜二人的捷报到了。
　　“来人！快去宫中，向太后禀报佳音。”捷报一到，诸衰顿时忘记了曲柳枝叶上的黄斑，没有犹豫，立刻派人通知女儿诸太后。随后，自去梳洗换衣，整理仪容。
　　没多久，太后宣谕，召诸衰前往淑华殿议事。
　　诸衰缓了一缓，随后从容入宫。
　　来到淑华殿之时，朝中重臣到了不少，看到诸衰，个个面含微笑，无声地招呼示意。诸衰目不斜视，木然走到大殿上首，对着一道珠帘作揖。“臣诸衰见过太后，见过皇上。”
　　珠帘用的是南海珍珠；三千六百颗米粒大的珍珠串成三十六条珠链，晶莹璀璨，耀眼生花。夏末的穿堂风轻轻拂过，珍珠相互碰撞，叮当鸣响，清脆悦耳。
　　比珠帘更耀眼的是帘后倾国倾城的诸太后，年轻美丽的面容若隐若现。比珍珠相撞更动听的是诸太后的声音，清丽婉转。“免礼。国丈请坐。”
　　淑华殿两侧各有二三十张席塌。上面稀稀疏疏，依照各自地位，坐了十几人。
　　诸衰道声谢，转到右手第一张席塌上跪坐。他的对面，左手第一张席塌上，是一个温文谦朴的年青人。这是总理朝纲的会稽王司马昱。
　　待诸衰坐定，司马昱谦和一笑，道：“国丈，听说征北军前部已拿下彭城、下邳，廓清徐州。不知……”
　　尽管这个消息已经传开，司马昱话毕，殿中还是响起一阵兴奋得嗡声。
　　诸衰双目低垂，面无表情地回道：“不错。确有此事。”
　　“好！”诸衰下手几席外，一个穿着不文不武，不伦不类的中年人站起来，昂声道：“收复故土，诛灭胡丑，便在此时。国丈大人，谢某愿领豫章儿郎渡江北上，出安奉、进据汝南颖川，为征北军呼应。国丈以为如何？”
　　诸衰眼皮未抬，他知道说话的是征西将军谢尚。谢尚驻军豫章，这时候跑回建康，其意分明，是想在北伐大业中分一杯羹。
　　未等诸衰回答。殿里就响起一个清朗的笑声。“哈哈。谢征西说笑了。谢征西既名征西，何故征北？”
　　笑声中，一个风神俊逸，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飒然步入殿中。冲四周团团一揖。道：“听闻征北军北上，中原士民无不倒戈相迎，不费一兵一卒尽收徐州重镇。由此可见，石胡残忍暴掠，已触天怒，覆灭即在眼前。我大晋顺天应命，举仁义之师，解民众倒悬，旗号所至，三五万人马足以，何须劳命伤财，举全国之军北伐？再则，兵贵神速，如今征北军先部锋头正炽，一路北上，如沸汤泼雪；怎能为了聚合大军，延误时日，堕了士气？浩以为，国丈麾下征北军足以抵定中原，无需再遣王师。”
　　“渊源之言大善！”司马昱拍案赞叹。
　　说话之人是大晋建开将军、扬州刺史殷浩殷渊源。殷浩舌辨无双，乃江东数一数二的名士，也是司马昱最为看重之人。他一开口，殿中人大半点头附和。
　　诸衰暗自心许。不过，他还听出了殷浩的潜台词：北伐大业由征北军一军足矣，不需要征西大将军桓温擅自出兵北上。
　　前几天，征西大将军桓温遣使来奏：荆州军渡江北上，移师安陆，意欲北上伐赵。请朝廷允准。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像吞了个苍蝇一般，很腻味、很不舒服。
　　桓温算什么？一个不懂黄老、不解玄妙、不喜风流、目中无人的浊流。只因运气好，才立下抵定蜀中的大功，如今得陇望蜀，竟想把北伐中原的功绩收入囊中。这如何使得！
　　故此，这段时间，建康城内风潮如涌；话题是北伐，争论的焦点不是征北大将军诸衰，而是征西大将军桓温。士林清议，千夫所指，尽是桓温狂饽不逊、傲慢无礼之事。建康城有所不知，桓温北伐，此时已是有心无力。因为林邑（今越南）王文起兵叛乱，桓温部属滕畯率交州、广州之兵前去平定，结果大败。桓温后院起火，已顾不上北伐了。
　　听出殷浩的潜台词，诸衰知道，争论的结果出来了：绝不能让桓温主持北伐！
　　“真的可以吗？”珠帘后传来诸太后又惊又喜的声音：“蔡大人。你老以为如何？”
　　听到‘蔡大人’这个称呼，诸衰眼皮抖动了一下，抬起眼帘注目对面第二张席塌。如果这个大殿还有一个人能令他动容，无疑就是此人。其他人不能，甚至会稽王司马昱也不能。
　　这个人就是光禄大夫蔡谟蔡道明。光禄大夫之职是蔡谟自己认可的职位，事实上，一年前他就已是侍中（宰相），朝廷早已颁旨，令其为侍中、司徒，领尚书事。可他一概辞去，迟迟不上任。时至今日，仍然只挂光禄大夫的职位。
　　蔡谟是个老人，很老的老人，老的一点精神都没有，眯着眼拘挛在席塌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沉醉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没有听见诸太后的问话，身子动也未动。
　　“老大人。太后问你，由征北军一军单独担纲北伐如何？”坐在他上首的会稽王侧过身子，附在他耳边温声问道。
　　蔡谟动了一下，眼皮也没睁开，嘴里吧嗒一声，咕哝道：“不行……”
　　“不行”！！！
　　声音很轻，殿中人却无不听得清晰。殷浩、谢尚蹙起眉头，司马昱稍稍一怔，随后笑面如初。诸衰心头咯噔剧烈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呢？”珠帘后响起惊异的疑问。诸衰双眼一眯，盯视着老人双唇。
　　蔡谟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向诸衰，正好与诸衰的目光相遇。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悠悠长叹，随即闭上眼，不一会儿鼾声大作，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淑华殿一片静寂，只有轻微的鼾声时起时伏。
　　“国祚气运，岂容儿戏！”寂静声中，殷浩愤然疾呼：“北伐大业，请太后乾纲独断！”
　　司马昱无可奈何地望望蔡谟，跪坐着的身子朝珠帘微微一躬：“请太后决断。”
　　“那……就这样吧，命征北军主力立即北上，接应前部先锋。”珠帘后传出的声音，三分怯意，七分无助。
　　“禀遵太后旨意。”诸衰躬身应命。这一刻他心中空空落落，往昔的兴奋已荡然无存。
　　朝议散了，众人三三两两离去。
　　蔡谟的瞌睡不翼而飞，精神十足地走在前面，第一个跨出淑华殿门。
　　“老大人。”一个高挑端方的青年官员喊了声，快步追撵。蔡谟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闻声辩人。道：“是逸生啊。快走，快走，迟了，免不得一番罗嗦。”
　　青年官员是刚从江州刺史任上下来，回朝担任护军将军的王羲之。看着蔡谟张皇模样，王羲之苦笑，加快脚步追上。“老大人，这次北伐乃几十年未遇之良机，你怎会以为不成？”
　　此时蔡谟已换了一个模样，笑呵呵地，亲热地和王羲之凑在一块。淳淳道：“逸生。机遇被合适的人把握，才算是机遇。如今朝堂，有人能把握机遇吗？北伐大事，大晋倾国之力，也未必能一帆风顺；何况征北军一部？可笑朝堂诸公，视如儿戏，国运攸关之际，忙着猜忌内斗。呵呵，罢了。逸生，你我勿须烦恼，你寄情山水书法，我忙着采药研究医道……”
　　说笑中，两人出了皇宫。这时，一群敷粉宽袍的士子神采张扬地走过来。这些士子有的目光朝天，傲然不群；有的癫狂痴呆，如疯如魔，有的蹙眉不展，长叹短惜地忧国忧民。
　　两人立刻闭上嘴巴。
　　这群人过去，王羲之正欲劝说蔡谟；忽闻嘻嘻哈哈一阵大笑，又一群士子走过来。蔡谟促狭一笑。“这里是富贵门，只怕每天有上千人想在此一举成名。热闹的很。我们快走……”
　　话音一顿，蔡谟突然转口道：“……罢了，我先走了。有个聪明人过来了，今儿没办法和你叙话。”说着，他脚下加快，一溜儿跑过皇宫对面。上了一辆牛车匆匆去了。
　　王羲之顺着蔡谟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带篷牛车缓缓行来。
　　牛车四角侍立着四个青涩涩、粉嫩嫩的少女。时值夏末秋初，阳光依旧炽烈；晒得四个少女脸蛋红扑扑的，鼻翼翕动，微微喘息。疼煞人了。牛车上有席，一个衣着随便的文士头靠方枕，半依半躺在席上，呼呼大睡。
　　看到此人，王羲之露出微笑。这是他的好友——谢家子弟谢安。
　　牛车驶到身边，王羲之正想招呼，酣睡的谢安突然睁开眼，朝他挤挤，随后闭上，再次发出沉沉的鼾声。
　　王羲之摇摇头，正不知他在捣什么鬼的时候，斜刺里冲出两人，揪着谢安摇晃叫嚷。“安石，朝廷即将北伐，你该出仕……”
　　王羲之一看，来人是谢尚和谢万。
　　谢安被两人摇醒，迷迷糊糊道：“北伐？好啊。驾者，快。冲锋，我们是北伐军……”
　　牛车驾者听话地一扬鞭，牛车忽地加速，轱辘轱辘远去了。恨得谢尚、谢万连连顿足。
　　望着远去的牛车，王羲之心中生出一丝怅惘：这些聪明人怎么都不愿追随大晋北伐的步伐呢？


第四十七章 大赵的反应
　　建康、邺城。南北两个朝廷的都城都不大；两个皇宫也因此显得局促。局促之中，建康是温婉雅致的，小桥流水，厅榭楼阁，尽显文化风流。
　　邺城相反，粗犷朴实，高台林立；扩张性的霸气跃然而出。小小的邺城容纳不下，于是有了城北的华林苑，有了城西的太子东宫。这两处地方成了羯人兴衰的见证。兴，热闹非凡；衰，冷清凄凉。
　　时至今日，太子东宫被改成猪圈牛栏。比邺城大几倍的华林苑人影稀疏，长草及腰，渐渐荒废。现任大赵皇帝石遵没在此住过。他成天成夜呆在邺城小皇宫里，忙得不可开交。
　　与张豺交战、登基称帝、与石冲交战、安葬石虎、诛杀前皇帝石世和皇太后刘氏……事情一件接一件，有时几件连在一起，没等处理妥当，又有新的事情等着处理应付。
　　扬州刺史王浃率部归晋之事，石遵还未来得及反应；荆州军移屯安陆、徐州被大晋占据的消息就送到了案头。
　　石遵麻木地扫了两眼，郁郁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他考虑得是另外一件事，与两个边州丢失相比，这件事才真的让他坐卧不安。
　　事情的起因来自近侍密报，这段时间，邺城内流传着一个说法：石闵对今上不满，非常不满。因为石遵曾许诺立石闵为太子，最后变卦，立了自家的亲侄儿石衍。
　　这让石遵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流言：“灭石者，兰陵侯”。当时，石闵的封爵正好是兰陵侯。石虎听到流言后，笑了笑，下令将兰陵郡改称武兴郡，石闵的兰陵侯随之改成武兴侯。
　　石虎有底气和自信，石遵没有。两个流言凑在一起，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石遵没有嫡系部属，除了姓石之外，他这个皇帝几乎没有其他依靠。拉拢石闵，压制张举、李农、麻秋、羌人、氐人以及觊觎皇位的兄弟们。是他苦思妙想出来的一着好棋。可若流言成真，这就不是好棋，而是臭的不能再臭的臭棋。
　　“皇上。辅国大将军求见。”值守郎将进来通禀。
　　“请辅国大将军进来。”石遵停下脚步，镇定情绪，随后回御座后跪坐。胡椅坐着舒服，可习自大晋的皇家礼仪不允许他坐胡椅，没办法，他只得去习惯跪坐。
　　“皇上万安。”石闵一身黑铁铠，健步而入，位至公爵的他依旧军人做派，一丝不苟地行标准军礼。随后呈上一摞纸张，道：“皇上，这是禁军和宿卫军需要升迁拔擢的将领名单。”
　　“怎么这么多？”石遵有些恍惚，质疑脱口而出，话出口后，他有些后悔，偷偷觑了眼石闵。
　　对他生硬的质疑，石闵毫不在意，详细解说道：“确实不少。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一是，半年征战，军中将领战殁者甚众，出现不少空缺。二是，皇上登基不久，四方不平，敌军蠢蠢欲动，眼看就要连番大战；闵以为应该破格拔擢一批将领，以激励士气。”
　　石遵默然，石闵说的在理，换作平日，他已经应允。此时却极为不愿，他心障未除。一边假意审视名单，一边思谋怎么回绝。
　　石闵侍立一侧，不急不躁，过了一阵，随意问道：“皇上，听说徐、扬两州丢失，大晋来势凶猛。臣请缨带军南下，抵抗大晋，夺回失地。请皇上允可。”
　　石闵想带大军南下！这如何使得……
　　石遵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有心思再看名单，霍然抬头，断然道：“不可！”
　　石闵一怔，刚硬的面容顿时黯然，头微微下垂，沉声不语。
　　“呵呵……”石遵强笑，安慰道：“武兴公。休要多心。徐扬两州虽失，不过芥癣之患，怎能轻易劳动你这个辅国大将军。目前，关中石苞不稳、辽东慕容虎视眈眈，到处都在漏风冒雨；寡人需要你坐镇邺城，运筹帷幄。并非阻你立功杀敌。你切不可懈怠。”
　　石遵淳淳话语似乎起到了作用，石闵抬头，眼中闪光，欣喜道：“谢皇上看重，闵虽死难报知遇大恩。”顿了一顿，又道：“皇上。你看这份名单……”
　　“准了，准了。寡人这就用印。”石遵爽朗大笑，拿出小印，重重按下。
　　“闵替军中将士谢过皇上体恤之恩。”石闵轻笑着接过名单。
　　一时间，君臣二人其乐融融。
　　石闵告退出宫，径直回到辅国大将军府。王泰早已等候在此，迎上来，先啾啾石闵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遂试探着问：“成了？”
　　石闵点头，沉郁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刻，他看起来显得异常沉重。
　　“怎么啦？”王泰有些不安。
　　石闵额上的青筋弹跳两下，鼻息重了起来。缓缓呼吸，强行克制；稍倾，他才咬着钢牙低声道：“流言传到石遵耳中了。”
　　“他妈的！”素来沉稳的王泰一反常态，愤声怒骂，似乎大骂不足以泄愤，他又在石墙上狠狠蹬了几脚。“前几年搞出兰陵侯之事，现今又搞出争夺太子之事。他妈的，这到底是谁干的，怎么就盯上大将军了？”
　　“左右不过那几人……”石闵沉思半晌，一挥手道：“无妨，就当不知此事，我们干自己的。哼！若被些许阴谋诡计困住，只能说明我们太过无用。”
　　王泰点头，道：“军中将领大多都有依附的恩主世族，想让他们倾向我们，一时半会儿很难办到……”
　　“一时半会不行，就一年半载，一年半载不行，就三年五年。等、熬、忍……十年八年还会不成？！”石闵沉声说道。
　　王泰微微蹙眉，忧虑道：“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暗中有人盯上了大将军，石遵犯上忌讳，以后只怕很难……”
　　“难？！干什么事情不难？”石闵反诘，截然道：“努力干，别着急，这么多年，哪一年不艰难？我们还不是一步步走过来了，而且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不错！我们是一天比一天好。”王泰霍然顿悟，不好意思道：“过了两天好日子，我就开始急躁了。呵呵。若被张遇那小子知道，肯定会笑话的。”
　　“张遇？”听到这个名字，石闵蓦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我猜到可能是谁在暗中捣鬼了。”
　　“是谁？”王泰精神一振，恶狠狠地说道：“属下安排死士，屠了他。”
　　石闵缓缓摇头，神色更加沉重了。“不行，我一直想联络这人，若有机会我希望他能和我们同心戮力，共举大事……哎！若是所有人都能同心协力，该有多好啊！”
　　王泰似乎被石闵感染了，话语中带上几分沉重。叹道：“人心难测，同心协力太难了。”
　　石闵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天空之上，云彩忽聚忽合，变幻莫测，也不知谁在其中拨弄。
　　两人沉思之际，大赵皇宫里，石遵签发了一道旨意：“着大司空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统率乞活精骑、宿卫军精骑各一万，南下讨晋，收复失地。乞活军步卒枕戈待命，准备随时南下接应。”


第四十八章 露馅后的责难
　　新义军统帅石青比皇帝石遵更忙，他忙的事与石遵相比微不足道，但对石青来说，桩桩件件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五天时间，奉高城、诸葛山庄、包括最棘手的羊家楼全被新义军拿下。占据只是开始，接下来，如何安抚稳定，如何组织管理，这才是最令人头痛的。
　　以强硬的手段，新义军将各地民众打散分拆，倒腾一遍，掺杂居住在泰山县、奉高城、赢县、牟县、莱芜五地。诸葛山庄和羊家楼成了军管作坊，除了工匠家眷，闲杂人等一律迁出。山寨版诸葛氏、羊氏，分别迁往泰山县、奉高城。孙鼎、戴真两家迁往牟县、赢县。
　　新义军军帅府和志愿兵驻扎赢县，这儿是泰山郡地理中心，急行快走，两个时辰内可以赶到泰山郡大部分辖区；志愿兵增加了一个诸葛攸营，扩编成六营三千人。义务兵也达到三千人；崔宦、赵不隶、张炜、黎半山每营六百人分别驻防泰山县、奉高城、莱芜、诸葛山庄；司扬本部中军营六百人，驻守牟县和羊家楼。
　　霹雳手段、刀枪威逼；三天时间，泰山郡稳定下来，隐患可以忽略不计。随后是建立管理体系，组织生产。
　　这个领域，石青指望兖州刺史府、青州刺史府来人帮忙解决。如他所愿，六月底，两州各来了十名属办官吏。兖州是刘复带队，青州是陈然带队。同时，孙俭等海路人员抵达泰山郡，苏忘的旧部赶往东莱，只有诸葛攸留了下来。
　　两州官吏一到，石青立刻将他们安排到孙俭、赵谏下辖，和新义军民部人员混杂一处。“诸位，安心管理地方民众。以后无论是大赵天下、大晋天下，或是其他人的天下；石青保证让各位成为正式官员，抚化一方。”
　　石青说得信誓旦旦，浑不知在他身后，刘复、陈然一脸黑线。
　　不怪刘复、陈然生气。两州派员前来，是帮助北伐先驱，不是帮来历不明的新义军。石青的许诺显然没有北伐先驱的立场和觉悟。
　　刘复、陈然疑虑之际，两州官吏逐渐深入各地，接触民生；于是，新义军如何冒充北伐先驱，如何诈取、霸占泰山郡的真相浮出水面。
　　石青曾在刘复面前做过铺垫，言道北伐先驱为了隐秘行事势必改头换面，因此刘复对这些说法，半信半疑；陈然恰恰相反，听说后极其愤怒，邀请刘复一道前去责问石青。
　　石青正在赢县军帅府。
　　军帅府很简陋，只有一个议事大厅。大厅用原木茅草匆匆搭就，大厅角落上的一堆干草就是新义军军帅石青的寝帐。
　　难民营一般的军帅府里，此时却是人头汹汹，十分热闹。
　　除了石青、孟还真、赵谏之外，祖胤、祖凤、韩继、李承、李崇、赵不隶……三义连环坞以前的头面人物尽皆在场。
　　石青身披轻甲，没戴兜鍪，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笑面偃偃，不见半点武人的霸道、狠戾。“长阳公。石青对你老的心志很佩服，无论成败，携家北上，誓死完成士稚公遗愿，这等豪情壮志，当流传千古。所以，石青意欲请你老与孟先生一道，教授子弟，让所有的汉家男儿都知道，先辈们当年是如何的慷慨悲歌，如何的拼死抗争……”
　　经过一个月的磨砺，祖胤想通了许多。闻言颌首道：“也许胤本是教授之才，勉强效仿先父冲锋陷阵，有些自大了……”话虽如此，其间却透着许多遗憾和失落。
　　祖凤偎在他身边，体贴地说道：“爹爹。祖父奋战终身，未能廓清中原；何也？只因人单势孤。爹爹若是教导出几十几百名中流击楫之士，何愁中原不复？这岂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祖胤怅然一笑，伸手溺爱地拂拂祖凤长发，没再言语。
　　石青道：“长信公进入志愿兵，暂且在军帅府帮忙打理，稍待两月，自有重用。长睿公进入义务兵，任子弘大哥的副手，坐镇牟县。李崇，你去子弟骑，任百骑将……”
　　各方搜集，子弟骑凑了一百五十匹战马，人员却达到五百，五百人都是善骑之士，只是缺少战马。之所以急于扩充子弟骑人数，是因为，石青想推广马镫。
　　懂得冷兵器战争的人都知道，马镫的普及是骑兵重要的分水岭。马镫之前的骑兵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马镫之后的骑兵才是冷兵器战争中无往而不利的杀器。
　　此时，马镫已在辽西争霸战场上出现。鲜卑慕容氏铁骑依靠马镫优势，横扫百济、高句丽、段氏鲜卑、宇文鲜卑……不久就要横扫中原。而中原，还未开始使用马镫。
　　石青把推广马镫，当作新义军安定下来的首要之事。战马缺乏，大伙轮流上马训练。泰山郡善骑之士被子弟骑一网打尽。司扬、韩彭等不善骑的将官，也开始学习骑术。
　　三义连环坞的旧人一一得到安置，无论情不情愿，大多数人都拱手致谢。唯有李崇仍然一副愣头青的模样，鼻中不屑地哼了一声。
　　石青也不生气，淡淡道：“不要以为，不怕死就能够天下无敌。世间只以成败论英雄，不是……”
　　正说间，外面响起一阵喧闹。陈然高亢的声音远远传来：“让开。今日石青必须给青州一个交代。”
　　来了。
　　石青暗叫一声。是祸躲不过。终有一日他将面对青、兖两州的责难。“就这样吧。大家安顿家小后，尽早到任；如今百废待兴，正是各位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打发走三义连环坞的旧人，他请刘复、陈然进来。“两位繁劳之际，能亲来军帅府，石某实感……”
　　“少废话！”陈然打断了他的客套，如出鞘利剑，咄咄逼人。“石青。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新义军想干什么？你必须给青州一个明白的解释。否则……哼！”
　　刘复面嫩，一时翻不了脸，疑惑中带着希翼，盼石青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喝些花茶吧。”石青捧起陶盏对两人一举。淡淡的金银花香凫凫娜娜，沁人心脾，将陶盏凑到鼻下，他闭上眼细细体味，似乎忘了兴师问罪之人。
　　“啪哒！”一声爆响，陈然使力掷出，陶盏摔得粉碎。亲卫闻声扑进来，冲向陈然，眼睛望向石青。
　　石青睁开眼，波光一闪，努努嘴。亲卫退出。刘复呆呆地望着退出的亲卫和愤怒的陈然，不知所措。
　　“刘公子。你需要我解释么？”石青没有理会陈然，反而问刘复。
　　“这个……”刘复讷讷一阵，豁然道：“刘复信得过石帅，不过，家父那里需要一个说法。”
　　“好吧。我会给二位一个信得过的说法。”石青郑重点头。“在此之前，我想邀请二位去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看过之后，二位自明。”
　　“休要虚言巧饰……”陈然冷笑、“真相已明，天理昭昭，你想瞒天过海只怕不能？”
　　“真相？天理？到底是什么？”石青没有在意陈然的愤怒和指责，自失一笑，道：“即使陈大人已有定论，又何惧陪石青走一趟呢？”
　　刘复有些意动，在旁劝道：“陈兄，就依石帅之意，一同看个究竟也好。”
　　“也罢！陈某就陪你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事？看你如何欺瞒哄骗？”陈然一拂袖，怒气未息。
　　“二位请随我来。”石青面无表情，肃手相请，随后唤来耗子交待几声，便当先出了军帅府。刘复、陈然紧紧跟上。
　　一路前行，跟随石青出了赢县北门。刘复、陈然脚步一顿，相视一眼，再次跟上。
　　石青脚下不停，径直向北，一口气走出十来里，来到汶水岸边。刘、陈二人以为总该到了。这时候，汶水中一叶木筏迎上来。木筏上站着不知何时赶到前方的耗子和四个亲卫，另有两个大包裹。
　　难道是到对岸的奉高城？疑惑之中，两人随石青登上木筏，渡过汶水。和两人的猜测相反，石青没有向北去奉高城，而是转道向西。
　　原来是去泰山县……
　　两人恍然，此时已是午后。正好来得及赶到泰山县。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泰山县城下。石青没有停留，直接越过泰山县，继续西行。
　　这是到哪？再走就出了泰山郡？
　　刘复抢前几步，问道：“石帅。我们去哪？”
　　“去肥子。”石青简单地回了一句。
　　去肥子……两个文士一阵眩晕；他们脚不停蹄地行了四十里路，早已累得够呛；而去肥子，至少还有五十里路。看样子还要走夜路。


第四十九章 将忽悠进行到底
　　天过三更，一行八人来到肥子城废墟。
　　两位文士没等进城，就一屁股塌在地上，吸溜着冷气。刘复还好，怨言埋在心底，陈然早憋不住了，狠声威胁。“石青。你若不给一个交待，休怪我翻脸。”
　　石青没有回答，少年小耗子抢白了一句：“给脸不要脸。若不是石帅仁慈，你这样的憨货，早不知被砍成多少块了。”
　　陈然一愣，猛然醒起，石青若如传言所说，狠辣阴险，自己早已身处险地。该当想法保全性命，向青州报讯，怎能如此冲动一再挑衅。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看向刘复，夜色冥暗中，只见刘复眼光闪烁，惊恐地瞪过来。
　　“耗子，休得无礼。”石青沉声训斥，对陈然、刘复道：“石某虽是杀士，却非滥杀之人，二位大人不要在意小孩子胡言乱语。”
　　“石帅意欲让我二人看什么？”
　　陈然语气平和下来，石青从平和中感受到深深地戒备。他苦笑道：“二位暂且休息片刻，稍后我们进城。”
　　肥子城已经不算是城池。只是四绺土砊围起来的洼地。土砊般的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他们随便选了一个后走进去。
　　残桓断壁零散地竖立，树木光秃秃的，天未入秋，这里已如冬天般苍凉。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向里走。
　　突然，刘复大叫一声，双脚不断弹跳，乱蹬乱踢……
　　“怎么？”石青惊问，带着耗子等人冲上去，意欲保护，没等人到，就听见刘复脚下响起一个嗯嗯唧唧的声音：“哎哟……你叫屁！踩到别人了你鬼叫什么……”
　　这声音一出，刘复立马安静下来。原来他刚才踩在一个人的肚子上，只觉得脚下软软的，滑滑的，黑夜之中分辨不清，一时受了惊。弄清楚以后，很不好意思。
　　“诈尸啊……还让人睡觉不？”黑夜里响起一阵咕哝声。
　　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一阵晃动；似乎不少人在此露宿，被刘复弄醒后，有的翻身、有的起夜尿尿、有的坐起来察看动静……朦朦胧胧之中，人影来回晃动，幽灵一般，看得人心悸。
　　陈然暗自心惊。这股流民什么时候跑到肥子来的？似乎人数不少？
　　“打火！”黑夜之中，响起石青平静的声音。刘复、陈然心中一安，向石青靠近一些。小耗子带的有松脂火把，一阵叮叮敲响中，火苗窜了起来。
　　随着火把亮起，不满地咒骂从四周响起来。火光的映照下，四周情形清晰可见。
　　这是一个倒塌了两堵墙的大堂，剩下的两堵墙根上，歪歪倒倒地躺着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小孩还有老人。这些人携带着简单的包袱，分成五团聚在一起，像是五户人家。
　　“都起来！石帅要问话。”小耗子喝了一声。随后警告道：“注意点，不得无礼。”
　　这些人看见小耗子等五个亲卫衣甲齐整，钢刀闪亮，便都住了嘴。
　　石青和声道：“大伙儿别怕。我们是新义军，不是官军，没有恶意。只想问问，你们是哪里人，这是准备到哪里去？大爷，你说说好么？”
　　石青凑到一个老人身前蹲下。老人看起来很镇静，像个经过世面的。
　　“我们这伙人是前天过黄河时凑到一块的，老朽一家是广平的，其他有内黄的，有上白的。”老人随口说着，并不畏惧。“我们能到哪儿？还不是准备南下大晋？”
　　“前天过的黄河，今日才走到这？”石青有些不解。肥子离黄河不过五六十里。就他的脚程一天走个来回还轻松的玩似的。
　　“是啊。怎么快的了？有老人有孩子，还要四下找食。出门带的几斤干粮早就光了……”老人叹了口气。
　　刘复从中插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南下？拖家带口的几千里，没有干粮，怎么熬到南方？”
　　听到问起这些，老人皱纹堆叠起来，一片愁苦之色：“谁愿意一走几千里？可不南下不行啊。河北天天打仗，哪有安生日子过？听说，大晋北伐了，我们只要遇上北伐军，就有得吃了，哎，没遇上前，忍一忍吧。”
　　陈然诧异道：“你们怎么知道大晋北伐了？”
　　“大晋北伐的消息，很多河北人都知道。”老人娓娓说道：“乞活军屯里忙乎得很，听他们说，李总帅要带大军南下讨晋，收复徐州。所以，想南下的人都开始跑了，北伐军在徐州，这可近多了，熬一熬就到了。”
　　“大爷。你是否听说，有人从豫州南下？”石青问道。
　　老人思索了一阵，说道：“走豫州？很少……有些编户没准备南下大晋，想回家乡，可能会走豫州吧。”
　　石青点点头道：“大爷。以你们这种走法，没到徐州就被李总帅的大军赶上了。这很危险，依我说，你们暂时不要南下，等大晋和李总帅分出胜负后，再南下可好？”
　　“哪怎么行？”老人吃惊道：“这一路上至少有好几千人，野地里篦得精光，再不遇到北伐军，饿也饿死了。哪能等他们分出胜负？”
　　“没事的。”石青温言安慰道：“明天你们路上留心一点，可能会遇到我们新义军。他们会接你们进泰山躲避一段时间，在那不愁吃喝；只要避过一时，等双方分出胜负，再决定去留就是了。”
　　“真的？”老人狐疑地盯着石青。
　　“没错！”石青重重地点头。“大爷放心，新义军不是土匪。你们也没有让人觊觎的财货。尽管去我们那儿住上一段时间。”
　　聊了一阵，天渐渐亮了。
　　石青告别老人，带着陈然、刘复在城内转了起来。城里不止老人那一伙，三三两两的，到处都是。粗略估计有两三百人。个个一脸菜色，估计都已断粮，只依靠山果野菜充饥。
　　把干粮送给带有孩子的人家后，石青转而南下。
　　“石帅。你这是？”陈然很怜悯难民，但是，这与新义军抢占泰山郡、欺骗各方的行为有关系吗？
　　“陈大人。你以为李总帅和大晋交兵谁会赢？”石青没有解释，反过来问陈然。
　　陈然沉思片刻，道：“兵者，诡道。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确定胜败。石帅的问题，陈然没法回答。”
　　“那么，陈大人知道每天南下的难民有多少吗？”石青又问了一个问题。
　　陈然摇头。“不知。似乎不少，总有三五百吧。”
　　“半月之前，每天只有一两百；五天前，每天有五百；这几天，每天有近千人南下。而且，人数每天都在增加；陈大人应该知道，新义军收留了八千难民；这八千难民就是从这截留的。”石青越说语气越沉重。人口大量的增加，搜集储备的四五千石粮食直线下降。离秋收还有一个月，剩余的粮食是否能够支撑到秋收呢？
　　“这又如何？”陈然依然不明白石青的意思。
　　石青解释道：“陈大人知战事难料。应该明白，大晋北伐同样胜负难料，胜了固然好，南下难民有了接济，万事大吉。可万一败了呢？南下难民成千上万，缺食少穿，没有大晋北伐军的接济，你让他们怎么办？实不相瞒，新义军从谯郡北上，千里迢迢来到泰山郡，欲为北伐先驱，意欲联络北方豪杰。真心与青州刘刺史、兖州刘刺史结盟，真心与奉高城、诸葛山庄、羊家楼结盟……”
　　咳咳咳——
　　一连串的爆咳声响起。小耗子一直憋着笑，谁知一不留心憋岔了气。
　　石青横了他一眼，随后长叹一声，悲怜地说道：“新义军来到泰山郡后，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多的难民。这些难民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新义军怎能坐视不理？随着难民逐渐增加，增加到一个恐怖的数字时，我们意识到，万一北伐失败，这里将会发生一场灾难，一场令任何汉家儿女都感到痛心的灾难。好在有新义军在，我们绝不允许这种灾难发生。所以……”
　　石青目光炯炯地望向陈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要避免灾难发生，要保证难民安全，就要利用附近所有资源，所以我们强硬地占据了奉高城、占据了诸葛山庄、占据了羊家楼，以便统筹规划。事情便是如此。”
　　“原来如此……”新义军行动虽然粗暴，还算有情可原；刘复明显松了口气，兖州刺史府和新义军来往很深，他不希望失去这个盟友。
　　陈然还是不满，道：“新义军想做什么，可以和我们商量，身为同盟，应该同心协力。如新义军这般做法，还有信义可言？”
　　石青朗声道：“新义军是否有信义，不久便知。陈大人，石青在此立诺。若北伐军击败李总帅，诸葛山庄、羊家楼、奉高城将交给故主，难民将继续南下大晋。而新义军，将离开泰山郡，追随北伐军的步伐，北击胡虏！”
　　石青说的慷慨激昂，陈然心摇神动。肃然道：“好！陈然拭目以待。”
　　“既如此，还请陈大人、刘大人费心操劳，将这些可怜的难民安置妥当。”石青指着眼前的难民语声殷殷。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汶水北岸；在这，沿河驻扎着一队队新义军士卒，一队难民正在新义军的劝说下，转道向东，沿着汶水向泰山郡走去。


第五十章 倾巢而出
　　泰山郡越来越热闹，六月下旬开始，大量难民被截留下来，短短十来日，人数突破一万，成为泰山郡人数最多的一方，这种现象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让三义连环坞、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四方旧人成了相对少数。
　　新义军最大的危机解除了。原征东军旧人扬眉吐气，一脸轻松。
　　“各位。人丁快速增长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大问题。这就是粮食！我们必须要弄到足够的粮食。”六月二十八的军帅府会议上，石青显得十分沉重。
　　泰山郡军、民两方头面人物尽皆在座。
　　除他之外，也许没人意识到，对穷困的新义军来说，大量人丁代表的不是部属兵丁，不是势力扩张，而是负担，极其沉重的负担。没人意识到，他们截留的人口不是一万两万，而将是二十万人。二十万张嘴，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一千石？两千石？一个冬天呢？等到明年春上收成下来，还有两百多天。这需要多少粮食？三十万石？四十万石？想到这个数字，石青一阵心悸。
　　“从此刻起。新义军正式进入战时，年满十二岁的人丁全部动员，为粮食而战。”
　　“民部该如何做？”赵谏问道。
　　“民部第一目标是在七月底前，开耕出二十万亩新田；八月初，新旧二十六万亩田地播种完毕。”
　　赵谏吸了口冷气。民部现有两万六千多人，除去铁匠、采矿工、老幼妇孺，真正能做农事的不到一万，农具缺乏，耕牛稀少。完成二十万亩新垦地，实在艰难。
　　“诸葛山庄正全力以赴打制农具，民部不用担心农具。至于青壮劳力，也不用发愁，每天都有上千人来到泰山，还怕没人使唤？”
　　陈然疑惑地问道：“石帅，新义军如此大的动作，莫非料定北伐失败，新义军和难民意欲在此扎根？”
　　“未雨绸缪。陈大人应该听说过吧。新义军所作之事，原本就是未雨绸缪。”石青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道：“民部第二目标，秋播之后，每百人组成一队，进山打猎、采集山果野菜，下水捕鱼、挖藕摘菱。将能吃得通通带回来，酿晒储备，准备熬冬……”
　　陈然眉头坟起，没再说什么。
　　“第三目标，建房打火炕，要让所有衣裳单薄的民众有房住，有火炕熬冬。”当前，火炕只在辽东高句丽一带使用，黄河上下未曾普及；因为穿越客的存在，这一平民熬冬的法宝，提前几十年出现在黄河岸边。
　　“第四个目标。选拔能干之员，接替新义军，去汶、泗一带招收难民，截住所有南下难民，并安置妥当……”
　　四个目标说完，孙俭点头嗯了一声，赵谏站起来回道：“民部上下会全力以赴，完成石帅的四个目标。”
　　石青双目如电，从四十多位民部人员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谏身上，肃然道：“拜托各位。请大家即刻筹备布置，万万不可有失。”
　　民部人员退出，议事大堂立即热闹起来，志愿兵、义务兵的将领们嘻嘻哈哈嚷起来。
　　“石帅。我们干吗？抢粮么，去鲁郡还是济北国？”
　　“不会去抢北伐军和李总帅吧？他们还没接战呢？”
　　“没接战又能如何？哼，咱们新义军六千人马，谁不敢抢……”
　　一帮兵痞肆无忌惮地指点北伐军和李农的南讨大军。石青只能苦笑，这些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大猫小猫三两只，腰杆子硬不硬还未可知，嘴壳子倒是硬。
　　轻咳一声，众人闭上嘴。石青慎重道：“诸位！新义军是一飞冲天还是继续当山贼草寇，就看此次能否如愿。希望诸位小心谨慎，不可懈怠，不可骄恣。”
　　这帮兵痞一端身子，人模狗样地板起面孔，倒有几分森严之象。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司扬听令！”
　　司扬大声应诺，上前三步，单膝跪倒。“请石帅下令！”
　　“我命你为泰山郡留守，率本部一营及诸葛攸一营。担纲泰山全郡防务。你可敢接令！”
　　诸葛攸和司扬各自一怔，有些失望。稍一犹豫，司扬亢声道：“司扬接令！”
　　“诸葛攸！”石青高叫一声。诸葛攸正为留守泰山郡不快，闻言怏怏地应了一声，出众接令。
　　“我命你率子弟骑无战马骑卒，明日前去肥子；俟李总帅大军到来，立即到军前响应相投，你可愿接令？”
　　这个命令不仅让诸葛攸迷糊，其他人也迷糊；石青一再强调不介入大晋、大赵之间战事，为何让诸葛攸响应李农，带得还不是本部，而是没有战马的骑卒。
　　尽管不解，诸葛攸仍然很高兴，至少不用在家留守了。“诸葛攸接令！”这一声喊得特别响亮。
　　“赵不隶、张炜听令。我命你二人率本部义务兵及一千青壮，多带车辆草袋，午后赶赴南阳湖，编制木筏，从水路南下，七月初五前赶到彭城北部的微山湖隐蔽；等我军令……”
　　“崔宦、燕九听令，我命你二人率本部义务兵及一千青壮，多带车辆草袋，明日出发，七月初五前赶赴郯城东马陵山一带隐蔽，等我军令……”
　　四人朗声应命。
　　“伍慈听令。我命你留守军帅府，留意泰山郡各地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司扬。”
　　“属下接令……”伍慈第一次独领一方军令，喜得眉开眼笑，回话都轻飘飘的不着地。
　　……
　　军议结束，众将散去；石青留下诸葛攸。
　　祖凤拖拖拉拉地落在最后，瞥见她脸上的忧虑，石青心中了然，不过没有理会，反而奇怪地问诸葛攸：“睿远。我让你响应李农，你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诸葛一族尽在江左，你不怕给家族招祸？”
　　诸葛攸斜睨石青，傲然道：“石帅，你的计谋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诸葛攸。哼，你命攸前去，响应李农是假，与大部里应外合是真。是否如此？石帅。”
　　祖凤眼睛忽地一亮，脚步轻快地走了。
　　石青抚掌赞道：“睿远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石青的意思是这样的……”说着，石青附到诸葛攸耳边一阵嘀咕。
　　诸葛攸脸上变幻，须臾，他哀叹一声。“石帅，这般所为，变通的太过。这已不是变通，这是卑鄙。”
　　嗯！石青脸一沉。“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换人就是了。”
　　呵呵——
　　诸葛攸笑道：“攸怎会不愿？虽说有点卑鄙，不过确实刺激。石帅放心，攸定然不负所托。”
　　六月二十日午后。赵不隶、张炜一行两千二百人前往南阳湖。
　　六月二十九晨。诸葛攸率三百五十人前往肥子；崔宦、燕九率两千二百人前往郯城马陵山。
　　七月初二，严密注视黄河两岸的子弟骑回报，李农的大军出现在对岸。
　　七月初三，志愿兵主力两千二百人离开赢县，向西南方的鲁郡进发。
　　“我们到哪去？”祖凤问道。
　　“去捡粮食。”石青回答。
　　“捡？”祖凤不解。粮食能够捡到？
　　石青意态索然。“也许就是捡。嗯，现今情况不明，走一步看一步。捡不到就只有抢。”
　　志愿兵行动快捷，七月初四进入鲁郡。七月初五下午，抵达孟还真居住之处——驺城四基山。子弟骑来报，前方十五里，出现一支军队，人数约摸三千，打得是大晋的旗号。
　　“我们向东避避，沿东山、凫山南下。别让对方发现，以免冲突。”石青淡漠地下令。
　　“这是北伐军的先锋。他们遇上李农的大军，凶多吉少……”祖凤瞅了眼石青，试探道：“我们是否应该帮一把，通知他们暂缓向前，等待主力到来，再与李农决战。”
　　“人需自救，才能生存。指望他人相帮，总有一天还会蹈上死路。”石青艰难地拒绝了祖凤的提议。救了这三千人，会是什么结果？结果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北伐军的全军覆灭。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文人统帅一帮温驯的绵羊，怎么会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和他手下虎狼之师的对手？
　　“走吧。有些结果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我们只做力所能及之事。”悠悠叹息中，新义军继续南行。
　　七月初六。志愿兵进入东海郡。正式进入徐州地界。
　　站在高岗上，石青回首北望。
　　远方，一场意义深远的大战正在拉开序幕。


第五十一章 信念与本能的对决
　　朝阳如血，泼洒在代陂之上。战旗随风飘摇，猎猎中透出一抹苍凉。三千大晋北伐军肃穆地望向北方，那里的烟尘隔天蔽日，黑压压的大军铺满了视野。
　　“李将军。快下令后撤！”雄武大汉盯着身形笔挺的中年将军，焦急地声嘶力喊。中年将军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位青年将军摇头，代替他回答道：“来不及了。敌军是骑兵。后退意味着被屠杀。”
　　青年将军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静寂下来。雄武大汉是老军旅，闻言一悟，眼中黯淡下来。
　　中年将军是北伐军前部督李迈；青年将军是他的副将王龛；雄武大汉是他们的俘虏，大赵原泗口守将支重。
　　寂静之中，霍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全军结阵！誓死杀敌！扬我北伐军威！”
　　声音从李迈瘦削的身体里发出，三千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誓死杀敌！扬我北伐军威！”三千人激昂高呼，在代陂半腰处结成方阵。
　　支重眼中精光闪射，振臂高呼，忘却了俘虏的身份。
　　这是一支与一般大晋军不同的军队，他们是大晋最前线——淮阴的守军。凭着区区三千人，北巡淮河，西扼洪泽湖。不仅挡住了泗口、寿春两地的大赵军，甚至不时反击。支重就是在半年前的一次反击中被擒的。
　　支重这个俘虏，很快喜欢并融入到这支军队。因为这支军队的军人，不同于一般大晋人。他们有的是心怀故土的北方人，有的是壮志激烈的南方人，有的是心志坚毅的俊杰，有的是豪放的猛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性格不同，经历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好男儿当驰骋疆场，殄灭胡虏。
　　这些人都是好男儿。有着共同信念的好男儿。
　　在两万敌军的逼迫下，在铁骑轰鸣的振颤中，他们昂首挺胸，无畏无惧，誓死奋战。
　　陂下。
　　两万铁骑熟念地回归建制，整理队形。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汉家儿郎。与陂上之士不同，他们冷漠无情、残酷血腥。如同野兽，为了生存，可以疯狂地杀戮，又如草芥，随时被杀。
　　如果说陂上之士还有信念，还有热情。陂下的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信念、没有希望。他们是天地间的弃儿，孤独地行走在荒野之上。保留着最后的一丝本能——乞活！
　　乞活。
　　这面自刘渊占据晋阳之后，由晋阳平民首先举起的大旗。是汉家儿女最后、最悲壮的呐喊。也是汉家儿女最后的底线。
　　哪管它谁家之天下，哪管它洪水滔滔，他们只求生存，只求活命。谁敢不允！和谁死拼到底！
　　天意弄人，命运无情，七月初六，在代陂。一群求生之士和一群信念之士相遇，拔刀相向。
　　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在肃杀的战场，在两万闪亮的铁骑边缘，一群乞丐般的队伍毫不示弱地举起一杆大旗。大旗上书“新义”两字。这是新义军子弟骑，他们很不协调地插进一足。
　　子弟骑临时统帅诸葛攸没肝没肺，不会多愁善感。眼看三千大晋军要被铁骑淹没，毫不动容。嘻嘻哈哈跑到铁骑阵中李农面前，牵着李农战马缰绳恭维道：“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诸葛攸在此恭贺总帅旗开得胜。”
　　李农面容愁苦，堆叠的皱纹动也未动。索然无味地问道：“新义军能够阻击北伐军主力？”
　　“当然！总帅放心。有新义军在，绝不容大晋主力北上半步！”
　　诸葛攸激动得只差拍胸脯保证，李农没有任何反应。周成驰马奔来禀道：“总帅。侦骑确认，三十里内不见敌军踪影。”
　　“进攻吧。你来指挥。”李农交代一声，双眼眯起，似乎困了。
　　“属下接令。”
　　周成拱手应承，随后发出第一道命令。“弓骑。次第突进，压制射击。”
　　传令兵接过令旗，纵马向西奔驰，一边摇晃着令旗一边大声呼喝：“弓骑！次第突进！压制射击！”
　　呜——
　　号角长鸣，西边阵列里冲出几百骑弓骑兵，他们一边控马，一边摘弓拈羽，向陂上缓步前冲。这一队刚刚突进二十步，第二列几百骑随之越出阵列，紧跟着第三列，第四列……波浪般冲出来。
　　第一列距离八十步时，北伐军阵中射出几百雕翎；十几骑倒了下来，剩余的依旧前冲。不等第二轮箭到，他们到了六十步的马弓射程之内。战马适时停止，马上骑士张弓搭箭，射出箭矢，随即向两边分开，绕向北伐军侧翼，再次张弓射箭……
　　第二轮，第三轮……次第而来，射出箭矢后，立即闪到北伐军阵四周；运动中取箭，一俟准备完毕，便即驻马引弓。
　　三千名马弓手和三百名步弓手率先拉开大战序幕。
　　“射！射得好！射死他……哎呀，不要射马。”观战的诸葛攸不知在为哪一方喝彩，见到战马倒毙，顿足低呼，像心口被捅了一刀似的。
　　“命左右两翼各出一千精骑，箭程外戒备。防止对方突击。”上百弓骑倒下，周成眼睛眨也没眨。冷静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箭矢是密集杀伤。北伐军弓手少，很难达到杀伤效果，何况他们的目标——弓骑兵分得很散。与此相反，北伐军聚成一团，象一个大靶子。不需要瞄准，弓骑兵只需射出手中的箭矢就是了。北伐军唯一的优势——步弓射程远，在弓骑进入射程后，荡然无存。三千弓骑对三百步弓。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北伐军全军覆没。
　　大赵军明白，大晋军也明白。赵军倒下百十骑，晋军已倒下三四百人。
　　“这是勇气之战！不论胜负！大晋的勇士们。可有人愿与我冲阵杀敌！”李迈大声疾呼。
　　“愿追随将军冲阵杀敌！”三千晋军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周成微微动容，沉声下令：“铠骑上马，准备冲阵……”
　　晋军群情激昂，战意汹汹；李迈制止，令道：“王龛。汝统帅各部谨守本阵，不得轻动。支重。选五十名勇士，随某冲阵！”
　　支重大声应诺。诸晋军士卒热切地望向支重，希望能被选拔。
　　“杀——”李迈一马当先，冲出本阵。身后五十名晋军健儿高声齐呼，紧随李迈，冲向弓骑兵。
　　早已戒备的赵军精骑拍马迎上。
　　周成右手高扬，正欲下令铠骑冲阵。闪眼间，只见晋军本阵屹立如故，冲出来的人像土垒上滚落的土屑；土垒出现了斑驳，却丝毫不影响稳定。
　　“想不到大晋也有如此强军。”惊咦之中，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
　　五十名勇士继续前冲。冲向两千名精骑，冲向三千名弓骑。李迈单人独骑冲在最前。
　　“杀！”李迈喉中嘶吼，手中长枪戳在敌手胸膛。长枪尚未拔除。无数敌骑蜂拥而来，长枪电闪而至。
　　“杀——”支重紧随而来，一带马，反而冲前一步，长刀舞开，替李迈挡了四支。李迈枪尾一抡，格开两支，顺势抽出长枪。大吼一声，和支重并肩向重重精骑杀去。
　　五十名步卒勇士，嘶声大呼，扎进精骑阵中。如同细小的浪花，义无反顾地拍击高峻的岩石，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
　　这是勇气之战！
　　一个冲击都未能完成，敌军精骑都未能穿过，所有的步卒全部倒下。赵军精骑的汪洋里，只有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的李迈和支重。
　　“杀！”单薄的身躯爆发出无数呐喊，李迈无视一支支夺命而来的长枪，机械地将手中枪快速刺出，收回……
　　“死啦！终于要死啦！”支重疯狂大笑，他即将死在以前的袍泽手下，他在为以前的敌手卖命，在为一个没有见过的皇帝卖命，在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朝廷卖命。死亡来临的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
　　“不！李迈！王龛！我是为你们这些兄弟而死……”话音嘎然而止。四五支长枪将他戳成了一个筛子。
　　“兄弟……”混乱的战场上，李迈竟然听见了支重临死前的呼声，痛心大叫，就在这时，一片黑影迎面撞来，撞得他整个人腾空飞起……


第五十二章 谁会记住
　　李迈被战马撞飞，五十名勇士烟消云散，这一次冲阵甚至没溅起一朵浪花。
　　王龛心沉如水，沉声说道：“诸位兄弟！今日之战有死无生，乃勇气之战。我等身死事小，弘扬大晋男儿豪气事大，激励主力军士气事大。我意与敌玉石皆焚，愿意者随我冲阵杀敌！”
　　“杀——”
　　五十人倒下，更多的人冲出来，王龛在前，三千大晋军没有一人滞后，全军誓死突击。
　　周成肃然挥手。令旗摇摆，号角再响；五百重铠铁骑呼啸冲出。他们是几十万乞活最凶猛的杀器。
　　战马披着厚实的皮铠，骑士身着森严的两档铠，槊是马槊，丈八长粗大的绞合杆，两尺长的锋刃其中三面散发着耀眼的寒光。五百骑，威势已不下于千军万马。
　　李农涩声长叹。“这支大晋军完了……晋人勇士剩下的越来越少了。”
　　诸葛攸心里有些堵，告声罪，回到本军，不耐烦地吆喝手下：“你们给我听好了，待会行动，每个人必须弄回一匹战马，两套甲。若弄不到，就从子弟骑里滚出去……大伙放心，大胆去做就是。李总帅人好，不会和我们计较。好了。开始吧！”
　　“杀——”
　　三千晋军步卒誓死冲锋，五百重铠铁骑迎头而上。
　　就像蝼蚁和大象之间的战斗。铁蹄践踏，如锯齿利刃，如钢铁轱辘，不可抵挡，无处躲避；五百骑肆意前冲，三千大晋军像被筛子筛过一样，分割成散乱的一绺绺，一道道。
　　“杀敌！”王龛双目欲裂。挥舞着纤细的环首刀迎着铁骑冲上，以单薄之躯撞向钢铁怪兽……
　　“将军……杀敌！”亲卫一拥而上，陪着王龛撞上去。
　　人影腾空；三四个亲卫破麻袋一样摔出去。铁骑迟滞下来，剩余的人一拥而上，对着钢铁怪兽一阵乱剁。当当声响，十几刀砍下，却无损甲士分毫。
　　“杀马！”王龛大呼，透过皮铠一刀捅入马颈，战马扬蹄嘶鸣，将甲士摔落下来。大晋军一拥而上，意欲扒掉甲士铁铠，取其性命……
　　忽然，四五支寒芒倏然而至，锋利的马槊如同铁铧犁过来；大晋军泥土一样向两边翻卷。四五个串在马槊上的士卒一时未死，发出阵阵惨号……
　　倏忽之间，血肉与钢铁激烈碰撞，溅起阵阵血雾肉雨。钢铁怪兽之后，两千精骑随后跟上，轻巧地在散乱的大晋军中奔驰，长枪如蛇信忽伸忽缩，收割着低贱的生命。
　　三千弓骑远远退开；大赵军本阵纹丝不动。惨烈的杀戮场景，在他们眼中，如同文人眼里的是春花秋月。
　　就在这时，一群拾荒者出现了，他们冒着铁蹄践踏的危险，在刀山枪林间穿梭；三五成群，围追堵截受惊的战马，肆意剥取死者的衣甲。仿佛不是置身在杀戮战场，而是进了宝山。
　　诸葛攸施施然来到李农面前，一揖道：“惭愧！新义军不能帮总帅冲锋陷阵，只好做做打扫战场的小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农，此时也禁不住嘿嘿一乐，瞅了诸葛攸一眼，混浊的眼中透出久经世事的通达和淡泊。
　　诸葛攸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讷讷道：“让总帅见笑了。”
　　李农莞尔，一笑道：“老夫率部渡河南下，所见所闻，皆是响应大晋北伐的呼声；惟有新义军与众不同，响应我大赵南讨。嘿嘿……新义军做事确实出人意表。”
　　诸葛攸脸色一正，道：“总帅记错了。攸秉承新义军石帅之令，前来响应李总帅，却不是响应大赵朝廷。”
　　“呵呵。有区别么？”李农淡淡说了一句，没再理会诸葛攸，打马向代陂而去。
　　代陂上的战斗进入尾声；三千大晋军还剩一两百人，往来奔驰的精骑将他们围成一个圈子。重铠铁骑退出，弓骑再度上前，一支支箭矢泼洒过去，大晋残兵个个身上都挂着箭矢。
　　他们没有了拼杀的力气，沉默地承受着箭矢，互相搀扶，昂然面对死亡。
　　“好了。可以结束了。给晋人保留一些勇士吧。”李农淡淡地吩咐。
　　弓骑退却，精骑后缩。
　　大晋军中却响起王龛高亢的喝声：“我等誓死不降！愿以身死激励北伐主力奋勇杀敌！”
　　“誓死不降！”一两百大晋勇士同声齐喝。
　　“一群不知生命艰难的孩子啊。”李农叹息摇头，吩咐左右：“给他们治伤，告诉他们，我们会放他们回转大晋。”
　　……。
　　大队已经远去，石青兀自驻马遥望北方。沉重中带着怜悯。
　　祖凤骑着白夜小心靠过来。“石青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出人间惨剧。”石青怅然回答。
　　“惨剧？惨剧是什么意思？怎么看？”祖凤有些困惑。
　　“惨剧是正在发生的悲惨之事。走吧，不要再提了。”
　　石青索然回头，纵马追赶大队。子弟骑来报。“石帅。马陵山隐蔽待命的义务兵已奉命南下，将在今晚赶到下邳城北二十里的泗水岸边与我们会合。”
　　“知道了。”石青答应了一声。
　　祖凤听了有点疑惑。新义军主力到下邳干什么？新义军意欲劫掠战败方的后勤辎重，可下邳是北伐军的后方，不是大晋、大赵交兵的主战场。她嘴唇一张，正欲询问，一队子弟骑飞马驰来，高声禀道：“石帅，我们抓到两名从北方过来的大晋军信使。”
　　祖凤只好暂时打住追问的念头。
　　两名大晋军骑卒被一队子弟骑押了过来。
　　“你们想回彭城求援？代陂之战结果如何？”石青顾不得是否会引起他人惊疑，直接了当地开口发问。
　　两名大晋骑卒一惊，互视一眼，闭住嘴巴，一声不吭。
　　“我们新义军，是来响应大晋北伐的，不是大赵军。你们看仔细点。”石青勉强挂起笑容，指着新义军的旗号温声说道。尽管已知战局结果，但他仍然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得到不一样的回答。
　　“没什么好隐瞒的。”
　　一个粗豪士卒朗声说道：“我们是北伐先锋军，在代陂遭遇敌军主力。先锋军上至前部督李将军，下至伙头兵，决心死战，让敌军见识到大晋男儿的勇气。李将军派我们回彭城不是求援，是要告诉朝廷、告诉北伐军主力，先锋军男儿的无畏和决心。请主力兄弟奋勇杀敌，为先锋军三千儿郎报仇。”
　　“嘿嘿……呵呵……原来如此。”
　　石青苦涩地笑着，“先锋军的无畏和决心，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看到、能够记住……”挥一挥手，他黯然道：“放他们走。让他们将先锋军的英雄事迹传扬出去。”
　　两位晋军信使拱手离去，石青随后下令。“传令赵不隶、张炜，率部向彭城运动；若见大晋军弃城而走，立即进城，将城内能用之物通通搬到微山湖。另。不得骚扰城内平民，谁若敢犯，我杀他全家。”
　　……
　　彭城，征北大将军行营。
　　国丈诸衰有些心神不宁。照说，北伐军一路之上势若破竹，进展顺利。他不该有此情绪。但蔡谟的话却像根刺，一直扎在心头。
　　蔡谟不比一般人，南渡重塑大晋朝廷有他一份功劳，平王敦之乱有他一份功劳，平苏峻、祖约之乱还有他一份功劳；诸衰还是一个小伙子，没有出仕之时，蔡谟已经坐在征北大将军的位置上了。
　　这人早就到达了人生顶峰，难得的是，他能够激流勇退；在巅峰上略一驻足，便即从容而下。这份睿智，谁敢小觑。他对北伐说“不”，自然有其道理。
　　为了蔡谟说的“不行”二字，诸衰费尽心思，最后七转八弯，找到和蔡谟关系亲近的王羲之，托他打听。
　　王羲之不负所望，向他转告蔡谟的意思。“殄灭胡虏，这么好的事，老朽怎会说不行呢？老朽说的不行，是说国丈不适合做这种事。收复故土，恢复中原，这等丰功伟绩，必得大英雄、大豪杰竭尽所能，才能成事，哪是随便一人就能成功？这等大事，若是随意支吾，不仅不成，反而劳命伤财，让百姓朝廷更加困顿。不如不干的好……”
　　诸衰有自知之明，自己顶多算是一个好人，一个慈和仁德之士，决不是大英雄、大豪杰。
　　这次北伐难道真的不成？若是失败又当如何？劳命伤财？
　　哎。真若如此。蒜子的日子更难过了……
　　蒜子是他的女儿，临朝理政的当今皇太后——诸蒜子。


第五十三章 四千打劫三万
　　听闻先锋军誓死血战，全军覆没，褚衰没有热血沸腾，锐意北上；而是迅速做出决断：全军退回广陵，北伐到此为止。
　　七月初八一大早，三万北伐军，以比北上更快的速度沿泗水南岸东行下邳，准备回合下邳的一万晋军后，南渡淮河。
　　“快走！不得停留，今晚必须赶到下邳。”带队将官急声催促。
　　彭城距离下邳百十里；三万人的大军想在一日间赶到，换作平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今日不同。不用打仗了，可以回家了，大晋军将士脚底生风，走的轻快无比。午时时分，他们赶了一半路程，来到下邳之西的山丘地带。
　　低矮的群山中，提前一夜到达的新义军蓄势以待。
　　“来了！北伐军来了……”常苦儿一身重铠，摇晃着跑过来。语气兴奋得有些压抑。新义军计划趁战败方溃散之时抢粮。没想到形势变了，没有战败的，只有弃战的。弃战的三万大军从容后撤，但石青坚持要抢。算上民夫，新义军四千五百人要抢三万北伐军？！
　　这实在太疯狂了，也太他奶奶地刺激了。常苦儿黑脸涨得更黑了。不仅是他，新义军上下大都如此，无论是兴奋还是恐慌，血气都一个劲地向上蹿，把张张黑脸憋得黑红黑红。
　　“怕么？”石青嘴角扬起，挂着一丝轻蔑。
　　如今的常苦儿很老实。往日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概被万牛子、司扬、韩彭、孙霸等人隔三岔五地揍没了。被扁多次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想当‘大英雄’，就需要挨揍，不如当个‘小英雄’实在。不过，老实归老实，胆气他还是有的。
　　“石帅，俺不是大英雄，也算小英雄，英雄岂有害怕的道理！”几句话说得威风凛凛，掷地有声。
　　“好！待会儿你们这些小英雄可要给我端起架子，别让人小瞧了。”石青给大小英雄们鼓了把劲。
　　韩彭禀道：“石帅。民部青壮已经上山，到达指定地点，志愿兵、义务兵准备就绪，只等你下令。”
　　石青点点头。望向山区边缘地带的晋军。
　　五千晋军前部正从他们面前三里外经过，随后是两万五千晋军大部，辎重队伍裹在晋军中间，拖拖拉拉延伸出十来里。
　　“开始！侗图！万牛子！随我去见诸国丈。韩彭，带领大队列阵堵截。”下令之时，石青眼中厉芒闪烁。二十万难民冲着北伐军南下，你们怎能一走了之。走可以，留下粮草！
　　“子弟骑！出发！”
　　“兄弟们！走！”
　　没有喊杀，侗图、万牛子吆喝一声，六百多人紧随石青，悄悄从山沟里冒出来，静静地，一声不吭迎着两万五千大晋军冲去。
　　韩彭带着三千人，次第跟上。
　　四五座山头之上，一面面新义军大旗被民部青壮无声地竖了起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无声无息，一切都已完成，北伐军的视野里到处都是新义军的踪迹。
　　最先发现新义军的是五千晋军先锋。他们已经越过新义军出没的山沟，距离新义军至少有四里。但是……
　　哗——
　　一声躁响，寂静被打破。
　　敌军！
　　有埋伏！
　　跑啊……
　　惊叫声刚起，晋军前部哗地溃散；五千人不约而同拔腿就跑。没有队列，没有建制，一蜂窝地逃向下邳。在没有任何追击的情况下。
　　忐忑中迎向晋军的新义军猛然一愣，随后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奶奶的。干了！抢啊！这帮胆小鬼……
　　晋军大部发现了新义军，因赶路而散乱的队列更加乱了。有的慌乱地整理队形，准备迎战，有的开始向山林里逃窜。
　　石青带着子弟骑冲到晋军百步外，蝎尾枪一举，子弟骑停下；他呵斥着黑雪继续前冲。
　　“快放箭……”晋军中有人慌乱地叫喊，接着几十支散乱的箭矢射向石青，只是最近的也在一丈开外。
　　石青单人独骑冲到大晋军二十步外，一勒马缰，扬声高喝：“某乃泰山新义军石青，闻听大晋北伐，特率新义军前来相投。汝等为何以敌相待！”
　　呼喝声中，凌乱的箭矢停止了。一个文气熏然的中年人打马迎来，大声叱喝：“汝等既是来投，为何不遣使关说，却领军截住我大军归路，是何道理？汝意欲何为？”
　　韩彭率人在半里外严阵以待，万牛子的大小英雄和侗图的子弟骑虎视眈眈。任谁看到这幅架势，也会认为新义军来者不善。
　　“意欲何为？”石青脸色一沉，厉声反问：“北伐军不向北去，反向东南。这是为何？哼！新义军此来，是督请大晋北伐军继续北上的。你明白没有！”
　　文士闻言大怒，戟指喝道：“大胆！狂妄！朝廷大事，你这个贱民也敢质缘？”
　　“你是谁？”石青斜睨一眼，淡淡地问。
　　“吾乃淮南糜嶷。”糜嶷对自己的名头很有自信，口气骄傲的很。
　　“你奶奶的给我滚开！”
　　蓦地，石青虎吼，怒声咆哮：“你算什么东西。敢在石某面前指手画脚。滚开。让诸国丈出来说话。”
　　正自得意的糜嶷仿佛被一道闷雷当头击中。一个趔趄，从马上一头栽下，躺在地上一抽一动，直吐白沫。
　　四五个晋军急忙抢出，将糜嶷抬下。
　　石青蝎尾枪仰天一指，对着大晋军怒喝。“请诸国丈出来答话，否则，汝等休想南下。”
　　“打劫！留下买路钱。不给钱，谁也别想走！”小英雄们趁势吆喝起来。几百人站在两万多大军面前，嚣张得不可一世。
　　两万多大军实在可怜。至今没整出一个队形。特别是队伍的中后部。一个个士卒伸头勾脑地张望，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前面的几千人乱哄哄地向一块挤。只怕站到危险的外圈了。
　　“新义军石青是吧……你找本官何事？”纷纷嚷嚷中，诸衰在将佐的簇拥下越出军阵。一向保养很好的诸衰，此时无精打采，苍老了许多。
　　石青瞥了一眼，见诸衰是个木讷、憨厚的文士，想到这人不久后因内疚而死，心中有些怜悯。随即在马上抱拳躬身，恭谨地说道：“新义军石青见过诸国丈。”
　　诸衰挥挥手，索然无味道：“我看你也是晋人，为何带军堵住朝廷大军去路。莫非欲效豆萁相煎之事。”
　　“石青不敢！”石青面容一肃，道：“石青此来，是请诸国丈救救北地汉民，请北伐军继续北上。诸国丈若是允可，新义军愿为先锋。”
　　“不成啊……”
　　诸衰仰天长叹，语气悲怜。“不是本官不想，只恨自己无能，不懂兵事。若是执意北上，只怕会拖累几万北伐军儿郎。”
　　石青一怔。诸衰因为这个原因逃回淮南？他既有自知之明，当初为何一力主张北伐？以至于造成如此恶果，让二十多万河北民众欢喜南下，却尸骨无存！
　　这时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石青沉声说道：“诸国丈可能不知，大晋北伐传到河北，二十多万民众因此渡河南下。北伐军若一走了之，这些民众怎么办？眼下天已入秋，他们背井离乡，缺衣少食，如何活下去？石青恳请诸国丈救救他们。”
　　“啊？有这么多人？”诸衰大惊，他知道有河北民众渡河南下，也收容了一些；不过，由于新义军的截留和大规模的南下潮尚未到来；他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人。
　　石青指天而誓：“石青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五雷轰顶而死。”


第五十四章 一手硬还要一手软
　　石青郑重立誓，褚衰身子一震。二十多万难民！听到这个数字，任何人都不能无动于衷。
　　褚衰木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办法。褚某无能，要顾惜江东儿郎的性命，只恨……”
　　“有办法！”
　　石青扬声打断褚衰的推脱，恳声道：“褚国丈顾惜江东儿郎，新义军顾惜南下难民。褚国丈不能之事，新义军可以做。只要褚国丈愿意伸出援手。”
　　“哦！真的吗？褚某该怎么做？”褚衰眼光一闪，注目石青。
　　石青向褚衰注目望去，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一个深沉，一个澄澈，但彼此都感受到对方浓浓的诚意。石青缓缓道：“很简单。褚国丈只需馈赠些粮草辎重，新义军会尽力收容难民，帮助他们重新安居。”
　　听到这里，褚衰身边的大晋将佐终于忍不住怒气，大声呵斥。
　　“好胆！”
　　“放肆！”
　　……
　　石青说得天花乱坠，没有几个人相信，一旦提到粮草辎重，他们立即反应过来：新义军居心不良，要来趁火打劫。
　　“给我拿下！把那个贱奴给我拿下……”
　　霍然，大晋军中传出歇斯底里地喝令声，令声之下，一两百军士冲出军阵，从石青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原来是糜嶷苏醒过来了。顾不得抹去满嘴沫，恼羞成怒的他立即指挥心腹私军来拿石青。
　　“找死！”
　　石青不惊反喜，厉喝声中，打马迎上。他需要布武施威，糜嶷就配合地送上门来。
　　“他奶奶的。凭这些胆小鬼也敢在石帅面前大呼小叫。兄弟们，上啊！”万牛子啐了一口，带着五百大小英雄来帮石青。
　　“杀！杀！杀……”严阵以待的韩彭指挥三千士卒适时发出阵阵虎吼。
　　顷刻间，平和对峙的局面变得怒潮汹涌，杀气盎然。
　　“杀！”
　　石青一挺蝎尾枪，冲进糜嶷私军，挑刺拨打，近前的七八人随即翻跌出去。
　　“狗东西！”
　　万牛子的吼声闷雷般轰隆隆滚过来，无匹的威势配上黑锅脸，铁塔个子，实在惊煞人。人未到，大晋军上下已经丧胆。将佐们护住惊呆了的褚衰往阵中躲避。
　　万牛子撒开大脚丫子，风一般卷到，紧随其后的常苦儿，率领大小英雄一股脑冲进糜嶷私军。刀砍棒砸，一通乱打，将一两百糜嶷心腹打得四处逃窜。
　　“罪魁祸首是那个狗东西！”
　　万牛子一指大晋阵中的糜嶷，虎吼一声。“兄弟们，上！剁了那个狗东西！”
　　“剁了他！”常苦儿大声吆喝，当先冲进大晋军本阵。五百小英雄啸叫一声，赤红着眼睛跟上。
　　“杀啊……”
　　五百人视两万五千人如无物，勇往直前。逢阵闯阵，逢人赶人。盯着糜嶷杀过去。
　　两万五千人视五百人如洪水猛兽，纷纷辟易，莫不敢挡。糜嶷如惊弓之鸟，选人多的地方乱钻；大晋军躲避瘟神一样，躲着糜嶷，他躲到哪，哪的人就四散飞逃。
　　草草结就的军阵乱得象哄闹的集市。
　　幸好万牛子营盯得是糜嶷，晋军四散走避之时，他们没有乱砍乱杀。否则，只怕真个北伐军都要溃散了。
　　“烂透了，大晋已从根子里烂透了……这样的军队若能北伐成功，除非老天爷瞎了眼。”石青怅然若失，勒马环顾四周，只见一帮将佐护着褚衰还在后退，看那势头，不退出十里八里是不会罢休的。至于指挥防御、组织反击……没人记得，没人做出反应，大伙有意无意地忘了自己军官的身份，自觉自愿地做起国丈的侍从。
　　“牛子！带兄弟们退出来。”石青叫住撵得正欢的万牛子，扬声高喊：“褚国丈！请回来叙话。石青和新义军没有恶意。”
　　正在退走的褚衰顿了一下，似乎想回来，奈何一帮忠心耿耿的将佐围在身边，苦苦劝阻。
　　石青心中腻味，抹下脸沉声喝道：“你等真是糊涂！新义军若有敌意，只需纠缠一两天，待大赵南讨军赶到，你等休想有一人南渡淮河。哼！这般情势，是友是敌，你等还不明白！”
　　这话再直白不过。褚衰和一帮将佐彻底明白了自身处境。不给新义军一个交代，他们别想过淮河。别说粮食辎重，就算是人，也得留下来。
　　将佐们惶恐不安，不敢劝阻，一个个泪眼花花地望向褚衰，指望他这个国丈能顶点用。褚衰不惊不怖，缓缓点头，安抚了诸将，单人独骑驰向石青。
　　石青不敢马虎，迎上去抱拳施礼。恳声道：“手下粗鄙，惊吓了国丈，石青大罪。”
　　褚衰摆摆手。“石督护。你我都是明白人，当前情势，北伐军粮草辎重，任新义军予取予夺。石督护依然如此多礼，莫非另有所求？”
　　姜是老的辣！这人带兵不行，心思还是通透的。
　　石青心中暗赞，面容却是一正，悲愤道：“褚国丈如此说，实令新义军上下寒心。新义军虽非大晋治下之民，然耿耿之心，天日可照。石青一再申明，此来是请褚国丈给予援手，馈赠些粮草辎重以救助难民，却不敢峙强硬取。”
　　褚衰淡淡一笑，道：“好说。北伐军有粮五万余石，愿意馈赠新义军五万石，只留三五日资用之粮，如此，北伐军可以和新义军别过么？”
　　石青一滞，旋即大笑道：“当然。当然可以……不过，石青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褚衰眼中闪过淡淡的讥嘲，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石青提出要求。
　　石青有些尴尬，驱使黑雪碎步踱到褚衰身前，低声道：“新义军欲请褚国丈禀奏朝廷，请朝廷派遣强员能吏、锐意进取之士，北上青兖，治理地方民生。”
　　石青语音轻轻，落到褚衰耳中却如乍然轰响的平地春雷。不防之下，被震得一阵眩晕。对于新义军的目的，事先他有过百般猜测，可却没猜到是这个……请朝廷派员治理青兖？这说明什么？说明新义军乃是真正心向大晋的忠贞之士！
　　等等……褚衰豁然发现异常。
　　请大晋朝廷派员治理大赵管辖的青、兖……是不是说明青、兖两州包括大赵的刺史尽在新义军下辖？
　　褚衰终于有些动容，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心中疑惑。“青、兖两州刺史允许朝廷官员北上？”
　　石青笑了，细声解释道：“石青不敢欺瞒国丈。其实，新义军成军不过半月，并非一人一家之私军……半月之前，听闻大晋北伐，青州、兖州的两位刘刺史、谯郡三义连环坞、大晋征东军、泰山五大夫寨、诸葛山庄、羊家楼计七方北地豪杰，于泰山歃血为盟，立誓响应北伐。这才临时组成了新义军。可惜……”
　　说道这里，石青惋惜地叹了口气，望向一脸骇异的褚衰。道：“国丈是否明白？”
　　此时，褚衰心里乱哄哄的。
　　天时良机啊，就这么错过了。北伐军若是再快一步，可兵不血刃得到青兖两州；随后据河而守，阻止大赵南讨军南下；如此，北伐可算煌煌赫赫了。
　　可惜啊可惜……褚衰心中的可惜必石青的多出数十万倍。
　　“你说的可能当真？我能够相信你吗？”许久，褚衰恢复清明，狐疑地盯着石青。
　　“褚国丈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试目以待。”
　　石青重重点头，配合郑重话语。“石青建议国丈先派属员使者，随新义军回转泰山郡查察，一来可知石青所言是实是虚；二来新义军和国丈有了通联渠道，随时保持联系，若有时机，我们南北应和，大事可成。”
　　石青态度诚挚，言之凿凿，褚衰疼惜之中有了一番安慰。
　　北伐失败了，好在得到两州之地的暗中响应；三千先锋虽然身殒，可二十多万南下流民有了依靠着落。
　　“也罢。褚某可以留几名掾属去泰山看看。若是需要，褚某会督请朝廷派员北上。”唏嘘之中，褚衰爽利地应承下来。
　　石青欣喜不已，似乎比得到五万石粮草更高兴，道谢道：“数十年了，青、兖生民终得朝廷教化，幸甚！此乃褚国丈之恩。石青替青、兖生民谢过……”
　　“该当，该当的……”听出石青语中心酸，褚衰面不改色，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一波三折后的结果皆大欢喜。
　　北伐军高高兴兴，继续南下回家；新义军欢天喜地，将五万石粮食运进山中藏起。
　　“白先生，请暂时进山躲一躲。待新义军引开大赵南讨军后，四位先生再随大队一起回转泰山郡。”褚衰留下了四个惶恐不安的书佐当使者，作为还未建立信任关系的使者，他不会轻易留下心腹部属。明白四个人的心情，石情尽量以温和商量的口吻说话。
　　一听南讨军要来，四个书佐对石青的主意连声赞好，急匆匆跟着民部青壮进了山。
　　石青留下万牛子营和子弟骑进山看守粮食。这两个营太扎眼，一个是铁甲近半的营，一个有一百五十骑战马。完全不符和新义军的穷酸形象吗。
　　“韩彭。你带义务兵及青壮前去收复‘下邳’。其他的兄弟随我去‘收复’彭城，准备迎接李总帅。”
　　石青亢声下令，语气中满是兴奋。对新义军来说，这个结局实在太完美了。


第五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大鱼
　　彭城四门大开，能搬得通通被赵不隶搬走了。
　　北伐军一走，赵不隶率部进城；按照石青的意思，在城里蓖了一道；除了三百多户平民没敢骚扰外；能用之物一律搬走。粮草、盐、布帛、兵甲没指望。但石炮、飞钩这些攻防器械还在，城门的铜丁还在，陶碗茶壶还在，草席镐铲还在；各种粗笨物事拉了两三百车。
　　深夜时分，志愿兵赶到彭城，留守人员禀报详情后，石青传令赵不隶，回转泰山，帮助民部安置难民，开垦屯荒。随后眯了一会，天就亮了。
　　洗了个冷水澡后，石青牵着黑雪，出了北城，战马四处觅食，石青背着手在草地上来回踱着，思谋怎么应付李农：新义军以一军之力，收复彭城、下邳，击退大晋北伐军。这等大功，能换多少粮食？
　　“石帅！真有趣。你猜怎么着……”
　　耗子跑过来，小脸古里古怪地笑着。
　　“什么事？让耗子高兴成这般。”石青来了兴致。耗子是个孤儿，从小四处流离，历经艰险，没有欢愉；石青怜他孤苦，带在身边，他也不负所望，小小年龄，做事一板一眼，深沉干练，只是脸上很少露出笑容。
　　“石帅。西南过来了一队晋军，打着北伐的旗号。孙大哥听说后，想去缴他们的兵甲。呵呵……”小耗子笑得合不拢嘴，含含糊糊地说道：“哪知道，哈……大水冲了龙王庙……来得是石帅的老朋友。石帅，你猜是谁？”
　　“老朋友？大晋北伐军……”石青琢磨着，心中一闪念，一拍脑袋叫道：“安离？肯定是安离！”
　　“哈。石帅真厉害。”耗子拍手跳起来，兴奋道：“来得可不正是安平将军么。不过，带军的却是一个姓庚的公子。安平将军只是副将。”
　　“庚公子！”石青吸了口凉气，两眼发光。喃喃念叨：“太好了。发财了……”
　　庚公子自然是庚氏子弟。终东晋一朝，庚氏名声也许比不上王、谢、桓三家；但庚氏鼎盛时期的权势比这三家一点都不差。鼎盛时期，东晋朝政、兵权尽在庚氏掌握；权利之大，可轻易行废替之事，而且这种权势保持了近二十年，一直到庚翼逝去方告衰落。
　　庚氏衰落的是权势，财富没受半点损失。目前泰山郡需要的，恰恰是大量的财富。想到庚家，石青口水都流了出来。他似乎看见，几个少不更事的儿童，正无聊地在金山银海上戏耍。
　　“石帅。”丁析和一帮嬉笑的新义军走过来，打断了石青的yy梦。“斥候来报，南讨军已出东海郡，估计黄昏之前赶到彭城。”
　　石青点点头，好奇地望了丁析一眼。“破符。李总帅来就来呗，你们干嘛高兴成这般？”
　　丁析一愣。转头看看四周洋溢的笑脸，问道：“石帅问话了，你们干嘛高兴成这样？”
　　“高兴就是高兴……需要理由吗……。”一群部属嘻嘻哈哈地笑着起哄。
　　听着这些轻松的回答，石青若有所悟。与大晋北伐军一场交锋，不知不觉地，新义军上下士气高涨，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信心。
　　特别是丁析、耗子这些从豫州跟过来的老人。兵败张遇、被逼出谯郡、以区区千人压制三义连环坞、不断兼并人数越来越多的泰山土著……这段时间无不紧张万分。
　　而今，他们终于扬眉吐气了。因为，新义军创造了一个奇迹——从几万大军手中夺到五万石粮草。
　　尽管这个奇迹来得莫名其妙，来得如此容易；但依然让他们骄傲，让他们有了面对未来的信心。
　　“哈哈……原来如此。”石青大笑，没有理会丁析询问的目光，扬手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走！一起去会会老朋友。”
　　与庚氏权势相对应的是庚氏北伐之志。桓温之前，江左对北伐最热心，口号喊得最响亮的，就是庚氏。可惜的是，庚氏数次北伐却没取得半点成绩，所有的北伐结局都是劳命伤财，损兵折将。庚氏北伐因此成了眼高手低最形象的诠释。不过，这并不妨碍庚氏将北伐之志当作家风传承，数十年来，庚氏子弟开口闭口必是北伐胡狄，收复中原。
　　庚翼次子庚方之，家学渊源，北伐心志之坚固在庚氏子弟中出类拔萃。年龄轻轻就出任弋阳郡太守，奋战在抗击北胡的最前线。庚翼逝后，他和兄长庚爰之被匹马来到荆州的桓温略施手段，解除了兵权，回豫章闲居。
　　庚氏旧部安离回到豫章，一番撺掇，壮志未已的庚家公子心潮起伏。天不假年！庚氏执掌朝政之时，怎么没有这般时机？若是有，庚氏北伐功成，不仅收复故土，完成夙愿。还能保全家名，哪像今日这般不堪。
　　当安离提到征东军残部及祖家的三义连环坞可以接应时，庚家两位不甘寂寞的公子决心北上拼搏一番。为了家名，为了社稷，庚方之率八百私兵渡过长江，从庐陵北上，来分北伐大业一杯羹。
　　世事多艰，庚氏私兵渡过淮河，没能联系到征东军，也找不到三义连环坞。无奈之下，他们赶往彭城，意欲与大晋北伐军会合。谁知道……
　　从安离和孙霸的交谈中，得知北伐军回撤，庚方之勃然大怒：“庸臣误国！此乃大晋之耻。此乃汉家儿郎之耻！天赐良机啊！可恨庚某不能提雄师、挥劲旅，解民众之倒悬，复华夏之衣裳。呜呼……可悲！可叹！”
　　一席话慷慨激昂，催人奋发。庚氏私兵无不崇敬仰望；孙霸麾下的义务兵也有一两个不再嘻哈，肃然起敬注目庚方之。
　　石青恰恰赶到。击掌大声赞叹：“说得好！朝廷诸公若存此念，何愁北伐不成。”
　　庚方之不嫌知音多，但他心目中的知音应是风流儒雅之士，可不是石青这种彪悍粗野之徒。听到有人大声附和，他扫了一眼，随即遗憾地抬头向天，不再理会。
　　他久经场面，来往的尽是赫赫有名之辈，寻常竖子岂在眼中。
　　石青犹自未觉，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安离亲热地大叫一声：“哈哈，毒蝎，我们兄弟又见面了……”双臂张开，就来拥抱。石青伸手将他向旁边一拨拉，兴冲冲的安离不防，一头栽倒在地。石青眼中似乎没有他的存在，微笑着从他身上迈过，走到庚方之身边，抱拳躬腰，恭敬道：“新义军石青见过庚公子。”
　　孙霸眼睛霍地睁圆了。石帅怎么能行躬腰礼？这可是下属拜见上官的礼节！
　　庚方之斜了一眼，淡淡道：“嗯。罢了。”随即玩味地自言自语：“新义军？石青？”
　　“公子容禀。”安离从地上爬起，隔着老远就喊道：“他就是我提过的毒蝎。征东军余部统帅毒蝎将军。”
　　庚方之重新打量一眼石青，末了失望地摇摇头。叹息一声，没说什么。
　　石青也不尴尬，笑眯眯地瞅着庚方之，越看越爱。
　　安离冲过来，擂了石青一拳。“好你个毒蝎，两月不见，莫非不认识兄弟了。”一别两个多月，安离已非当时落魄模样。凌乱的胡子修剪后颇有威武气概，簇新的衣甲缝隙露出亮闪闪的绸缎。一张黑脸也白静许多。
　　石青呵呵笑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安平将军跟着庚公子，看来是走对路了。”
　　“那是当然。哈哈。毒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安某就要娶亲成家了……”安离得意地打趣石青。“毒蝎。当初你若听安某相劝，南下豫章。不定公子也给你说一门好亲呢？”
　　石青双眉一扬。慨然道：“好叫安平将军知道，征东军的兄弟们北上泰山，在青兖一带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呵呵。新义军当前如何，文直和你说了吗？”
　　提到孙霸，安离颇为不满，摇头叫嚷：“孙文直这厮，好不利索。吭吭嗤嗤，就是不说你们现今过得怎样？”
　　石青听了却感欣慰。为孙霸开脱道：“这须怪不得文直，只因为新义军树大招风，不得不小心谨慎。呵呵，安平将军不知……”
　　说道这里，石青伸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傲然道：“如今，新义军下辖青、兖两州及豫州鲁郡，二十多万人丁唯新义军马首是儋。”
　　庚方之轻咦一声，耳朵竖了起来。
　　安离惊叫：“毒蝎。真的假的？你们怎么可能玩这么大？”
　　石青谦谦一笑。“新义军此番南下接应北伐军，前部督有八千兵马。安平将军以为石青所言是真是假？”
　　庚方之不知不觉转过身子，安离嘴都合不拢了，丁析、孙霸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跑开了。
　　霍然，石青眉头蹙起，面色沉重，长叹一声：“哎！可惜新义军来迟一步，王师竟然回撤淮南，我等空有报效之心，却无进身之门。委实可惜可叹！”


第五十六章 金钩
　　庚方之眼光一闪，若有所思。
　　安离大咧咧地嗤笑。“毒蝎。少来这套。你有没有报效之心，我还不知？”
　　石青哭笑不得地瞪了安离一眼，恼道：“此言差矣。两月不见，安平将军焕然若新，就不许石青更弦易辙？何况，新义军并非石青私军，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石青当需审时度势。”
　　“哦？新义军不是你的？毒蝎。你投了谁？”玩笑归玩笑，安离对石青还是很关切的。
　　“石青暂时无人可投，新义军也并非征东军一家。安平将军不会忘了三义连环坞吧？”
　　石青解释道：“当然，仅凭征东军和三义连环坞也凑不起新义军，还有青州刺史刘大……”说到这里，石青霍然住口，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旋即摇头道：“算了。这些事情，安平将军勿需知道。”
　　“都退下！”
　　庚方之轻喝一声，斥退亲随部属，踱到石青面前，亲切地笑道：“毒蝎将军，吾对你说的很有兴趣，不知可否见告？”
　　“哎哟。石青失礼了。只顾和安平将军叙旧，怠慢了庚公子，真是该死。”石青连声道歉，又是作揖，又是抱拳，将心中敬意表达的淋漓尽致，随后道：“庚公子见问，石青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庚方之眼含笑意，以之鼓励。安离仿佛不认识石青，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石青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附在庚方之耳边道：“公子亦知，北地民众盼王师如盼星月。朝廷北伐，青、兖两地士民无不欢喜鼓舞，翘首以待。为响应王师北上，征东军、祖家三义连环坞、泰山五大夫寨、羊家楼、诸葛山庄、青州刺史府、兖州刺史府七方合议，歃血结盟，共组义军，这便是新义军的由来。石青不才，蒙诸方英豪推为军帅，指挥两万联军配合王师作战，原本想好男儿终不负此躯，轰轰烈烈与胡虏厮杀一场，哎。哪知道……”
　　说道这儿，石青埋首掩面，语声凄凉，尽是沉痛悲哀之意。“几万义士耿耿之心，可恨报效无门。痛哉！悲哉！”
　　“褚衰该死！朝中诸公碌碌无为着实可恨！”庚方之手指南方，顿足大呼。和失意低落的石青构成一道对比强烈的风景。
　　俄顷，庚方之一正衣冠，肃然道：“毒蝎将……哦，不。应该是石帅。石帅不必气馁，朝庭诸公碌碌无为，然，江左如庚家一般立志北伐之士在所多多，江北如新义军这等忠贞不屈之师不时涌现；只要我们南北呼应，必有新义军报效朝廷之日。”
　　庚方之语声激越，石青悲苦神情愈重，头颅异常沉重地缓缓摇动，苦涩道：“晚了。没有新义军了。北伐军回撤，新义军没有理由继续存在。回到泰山，便会解散……”
　　“啊……怎会如此？”庚方之大惊失色。
　　石青苦笑。“七方乌合之众，因北伐而聚成就了新义军，北伐事了，理当散去。说来好笑，各方豪雄向来互不服气，结盟之时，只因征东军势单力薄，才将石青推为军帅。石青这个一军之主，在七方之中，最为弱小，哪能阻止其他豪杰散去？”
　　说到这里，石青遥望蓝天，悠悠长叹：“若非大英雄，真名士，岂能让各方英雄膺服、自愿拜在旗下？只是，哎……此等高士不知身处何方？他们怎会知道，濒临解散的新义军需要他们以无上威名聚合？”
　　“大英雄！真名士！”庚方之身子一震。这种称誉，除了庚家子弟，还有人敢当么？庚氏若能收复新义军，在青兖另辟一块根基，以后在朝廷将进退有余矣。
　　拿定主意，庚方之眼光一扫，盯向安离，缓缓点了点头。
　　安离一怔，露出为难的神情。
　　庚方之双目之中霍地爆出一团精光，恶狠狠瞪了安离一眼。
　　安离喉咙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对石青笑道：“毒蝎。你若真心想保住新义军，安某愿助一臂之力，推荐一位大英雄，真名士，慑服群雄，重竖义帜。”
　　他们的表情石青尽收眼中，看着安离为难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又惊又喜又有三分怀疑道：“真的？！这等大事，安平将军休要说笑。”
　　安离道：“安某并非说笑。安某所荐，乃百年僭族子弟，家学渊源，四海皆知。难得的是，此君满门上下，以北伐中原，解民众之倒悬，复华夏之衣裳为己任。与朝中碌碌诸公相比，无疑于天壤之别。如此门第家世，不足令英豪膺服么？”
　　石青双眼放光，上前紧紧篡住安离双臂，激动道。“安平将军，此君到底何许人也？请快快道来。”
　　安离被石青揪得痛的呲牙咧嘴，强忍着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毒蝎你好糊涂。庚二公子不正是大英雄真名士么？”
　　庚方之哎呀一声，埋怨安离。“胡闹。安离好不晓事。庚氏南渡经年，在江东倒有些薄名，北地好汉只怕不知……”
　　说着，他悄悄觑了石青一眼。
　　安离提到庚方之时，石青有过一瞬间的亢奋，随即突然沉寂下来，一声不吭，凝神沉思。
　　安离说项道：“二公子不用自谦，毒蝎这个粗鲁武人能知二公子，可见庚氏名满天下，并非虚言。北人岂有不知的道理？”
　　“这话说的是。庚氏一门名传天下，山野之人只怕也听说过一些。”石青点头赞同，庚方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看石青时，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欣赏：人才啊。虽然粗鄙野蛮，却不失为一忠贞义士……
　　“不过，只怕还是不成……”
　　石青话音一转，庚方之热烘烘的心一下又掉进了冰窟。
　　石青坦然一笑，解释道：“我说不成，和二公子无关。以庚氏名望及二公子高才，登高一呼，新义军七方豪杰谁敢不应！只是两万大军，一应支用，不是小数。北地穷困，难以解决。这些琐碎俗事，还是不要劳烦二公子。依我看，新义军解散为好。”
　　安离一僵，抬眼望向庚方之。
　　庚方之也是一愕。他有心依靠名望收复新义军为己用，可没想出钱出粮养一支军队。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低头沉思。
　　许久，石青抬头，嘘了口气。“可惜了青、兖要地。朝廷若能暗中扶持新义军，占而据之；徐、扬便是无根之草，唾手可得。如此，我大晋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青、兖、徐、扬四州。进可与荆州军夹击豫、司，或渡河窥视幽、冀；退，据河而守，经营四州，以为征讨胡虏之基。大事可成矣。”
　　石青字字句句，如刀砍斧剁，击在庚方之心头，震得他心跳气喘，激动的难以自已。恍若醍醐灌顶。
　　目前庚氏，缺的不是财富，而是在朝堂崛起的时机，如何重建家门声名？如何在朝堂崛起？是庚氏子弟处心积虑意欲完成的课题。要完成这个课题，最快捷的方式，无疑是夺取北伐主导权。
　　换作以前，庚氏不敢奢望重掌北伐主导权。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褚衰北伐失败，朝政将进行新一轮更替。这给了庚氏一线希望。
　　同时，若将新义军纳入庚氏，暗中占据青兖，如石青所言，一旦事起，截断徐扬与北方的联系，北伐便很有希望成功。
　　庚氏以此为筹码，在朝堂上争取北伐主导权已不是不可能。
　　“且慢！石帅。以吾所见，新义军万万不能解散。”庚方之断然说道。
　　石青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庚方之一振，打起精神，慨然道：“石帅无忧。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吾筹措安排一番，并能让新义军得以保留。”
　　石青眼睛一亮，热辣辣地望向庚方之：“真的？二公子愿意担当？”
　　庚方之嘉许地注目石青，慨然道：“襄助忠臣义士，庚家义不容辞，份所当为。只是，不知其他群雄是何心思？是否如征东军一般？这就需要石帅费心了。”
　　石青拱手抱拳，一躬腰道：“二公子放心。北地群雄互不服膺，对南方高门却心存仰慕。庚氏若能施以援手，其他群雄包在石青身上，管教他们个个服帖。”
　　庚方之满意颌首，目光温和，甚是嘉许。
　　石青稍一迟疑，又道：“禀公子，新义军目前只有半月之粮。原指望自北伐军中得到补给，或与胡虏作战缴获。谁知……”
　　“啊？这么紧？”庚方之微微皱眉，道：“即便快马回豫章调粮，没有近月辰光只怕也调不来……”
　　“若是一月之内能够调到粮食，新义军半粮度日，倒可以应付过去，左右最近也无战事。”石青大度地原谅了庚方之。
　　“如此就好。”庚方之欣慰不已，兴冲冲吩咐安离：“汝即刻回转豫章，告知我兄前后之事，请他即刻调拨八千石粮运到北方。并尽快前去建康，观望朝中动静……”
　　听到八千石粮，石青大失所望。要知道，象庚氏这等豪富之家，粮食积蓄动辄就是一二十万石。八千石粮不过是个零头。
　　其实，石青冤枉了庚方之。庚二公子不在乎八千石粮，只是南北相距近两千里，运粮殊不是轻松之事。石青之所以失望，最主要的原因是把这当做一锤子买卖；捞一次是一次，自然希望越多越好。
　　庚方之不知道石青的心思，打发安离回去报信后，笑对石青。“石帅。我们是不是该北上泰山，会会各路英雄豪杰了。”
　　这时候的庚方之刚满二十七岁。正是英姿勃发，踌躇满志之时。
　　石青谦谦一笑道：“二公子，还有一点麻烦。大赵南讨军两万铁骑距此不过二十里。我们还要想法摆脱才是。”
　　庚方之听到两万铁骑时脸唰地白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二公子无忧，一切有新义军在。”石青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讥讽，口气无比温和，道：“二公子麾下暂时去掉大晋旗号，扮作新义军可好？我们需要和南讨军虚应一场故事。”
　　“好……如此甚好。一切但凭石帅做主！”


第五十七章 大礼的回报
　　呜——
　　号角鸣响，两万铁骑挟带着冷肃杀气漫过荒野，出现在彭城之东。
　　齐整的铁甲战袍中，有一队人马最为显眼，这队人仿佛从死人堆里滚过，衣甲上涂满干涸的血斑。面容上露出的散漫随意，与其他骑士的冷峻格格不入。
　　这队人马的首领，是个精力旺盛的年青人，一个愣头愣脑，四处张望，随时准备找事的角色。看到彭城方向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影后，他打马追上大军统帅——乞活军总帅李农。
　　“总帅容禀。我新义军主力经三日苦战，大败大晋北伐军，尽复彭城、下邳等淮北失地。具体战况，我军渠帅石青会向总帅亲自禀明。诺。石帅前来迎接总帅了……”说话之人自然是诸葛攸。他得到通传，知道北伐军回撤，新义军已‘收复’彭城、下邳，便提前给李农交个底。
　　李农无语，即便阅历无数，此时他也有些困惑。
　　凭什么？名不传经传的新义军能把北伐军打跑？是北伐军无能？代陂一战，大晋军虽败尤荣，怎是无能之军？新义军是强军？军容军阵连乞活都不如，能算是强军？
　　抬起浑浊的双眼，李农打量着迎来的一小队人马。
　　这队人马称得上是支乞讨军。四五十人，除了主帅有战马，亲随护卫竟然没一个有战马有铁甲。就那身皮甲，也是斑斑点点，破破烂烂的。令人好笑的是，破了两个洞的主帅认旗，正被一个半大孩子骄傲地举得笔直。
　　难怪他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还相互争抢衣甲战马，实在……李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乞活更落魄的队伍。
　　“石帅来了……”诸葛攸低声提示。
　　李农闪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过分的小将骑着纯一匹黑战马飞驰而来。小将年龄虽轻，但体长身高，两颊瘦削如斧砍，双目铮然有光，透出浓烈的剽悍之气。
　　好一位虎贲猛士。李农暗赞，控马驻足，平和地望过去。
　　石青来到左近，飞身下了黑雪。没有辨认，龙行虎步径直来到李农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新义军石青拜见总帅。久仰总帅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农眉开眼笑道：“呵呵。不要拍了，再拍下去，老头子的骨头都酥了。石帅请起，到老头子身边来叙叙话吧。”
　　“好咧。”石青干脆地应了一声，跃上黑雪，将诸葛攸挤到一边，凑到李农身边。道：“总帅精神真好。我孙叔若是见到，必定羡慕死了……呵呵。”
　　李农眯着眼，高兴地笑了起来。
　　被挤开的诸葛攸看见一老一小亲热的样子，暗自忿忿：老东西，相处几日，没见你对我笑过，说的话加起来不如这会和石帅说的多。莫非我长得不如石帅讨喜？
　　伸手摸了摸脸。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长得会不如石青。
　　“新义军立下大功，朝廷不会亏负的。石帅有什么打算可以直接给老头子说；是想到朝廷里封妻荫子，还是谋个城守郡守在地方上逍遥？”两人聊了会战事，李农知道新义军大败北伐军的‘真相’后，随意问起石青的打算。“呵呵。以老头子的面子，为石帅谋个郡守还是可以的。”
　　“多谢总帅。”石青在马上欠了欠身。道：“新义军是义民，保卫乡梓份所当为，不敢贪图朝廷封赏。”
　　李农哑然失笑。呵呵两声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头子俗气了。罢了罢了。咱们就此别过。老头子不敢污了石帅精白之心。”
　　石青脸腾地红了，心中暗恨。以后一定不能在老家伙面前玩小伎俩，纯属自取其辱。
　　吭哧几声，石青厚着脸皮凑过去，支支唔唔道：“总帅。新义军为了抗击敌军，误了秋播农时。连带家眷一两万口，冬天可难熬了。石青不敢贪图封赏，你看，是否能救济些粮食。”
　　提到秋播农时，李农立即肃穆起来。“你和那个诸葛攸不一样，一看就是受过苦的，知道秋播农时的重要啊……”
　　石青不知道诸葛攸因此受到李农的冷落，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李农的双唇，盼着从那蹦出一个带万的数字。
　　“……老头子率部南下，轻装急进，只带了一个月的食用。军中只怕没多少粮食了。”
　　李农的话让石青心中一凉。这个冬天，他至少有三十万石的粮食缺口。如今有着落的不过五万八千石。对李农，他抱着非常高的期望，预估了一个很高的数字。谁知……没带大批军粮，李农人再好，又有什么办法？
　　石青沉默下来，任由黑雪踢踏着碎步，李农似乎想到了秋播农时，带着几分忧思，望着茫茫原野出神。
　　申时，两万铁骑来到彭城。
　　李农从恍惚中回过神，直接在城外下令。“乞活军在城外扎营，明日一早返回河北，回家秋播……。”
　　石青听到这话，心都凉透了。
　　李农哪顾得理会石青的心思，继续下令。“昭烈将军魏统。你率五千禁军，镇戍徐州。以后任用朝廷自会下旨。”
　　一个三十许的严谨将官按捺住惊喜之色，上前领命。
　　大赵官制，杂号将军较刺史稍逊。不过从杂号将军拔擢为内地刺史却非常难，没有家世背景或足够强的军队，几乎不可能。同样，内地刺史想调任边州刺史也是困难重重。边州刺史太过重要，非一般人能够谋得。
　　魏统显然是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一类人，能暂摄徐州，对他来说太意外了，也是千载难逢的出人头地的机会。
　　“周成。你率五千禁军，沿河巡视，确定大晋完全撤回淮南后，将防务交给魏统，也回河北。”
　　周成楞了一下。问道：“总帅。人马都撤回去了，扬州怎么办？我们还没取回寿春呢？”
　　“我们一没船只，二没步卒，怎么过河攻打寿春？”李农不耐烦地挥挥手，赶走周成。咕哝道：“收回徐州，回去能交差就行，哪来这么多事？”
　　石青听了，更为寿春抱屈。安如泰山的寿春终究被一把火烧没了。
　　李农转向石青，道：“石帅。你若想当官，老头子可以给你谋个一官半职。若要粮食，却是没有。最多，老头子回转途中，给兖州刘刺史写信，请他调拨一两千石接济一下新义军。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想。”
　　兖州刘刺史？呵呵，不用你写信，我也会把他榨干。石青苦笑着谢过，随后道：“总帅。石青给你老准备了一个礼物。首先申明，这个礼物是送给乞活军的，不是送给朝廷的。”
　　“哦？”李农目光一闪，颇有兴趣地打量石青。没有得到粮食，石青对乞活军依旧如此，并送上一份礼物，无论礼轻礼重，这种心意都让李农感到很高兴。
　　“是什么好东西？快给老头子看看。呵呵，石帅不知，老头子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有人请喝酒。二是有人送礼物。呵呵。老头子穷啊……”
　　石青肃手相请道：“这是战马上使用的物事。总帅随我来，上马一试。”
　　李农、周成及一帮乞活军随石青来到一片开阔地，石青从坐骑马褡里，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这东西中间是一根三尺长的皮索，皮索两端系有两个弓形铁环，弓形开口处又有一块四方形铁块。
　　这就是石青设计的马镫了。
　　石青搬下李农的马鞍，将马镫固定在马背上，随后压上马鞍。一伸手道：“总帅，请上马一试。”
　　李农饶有兴趣地瞪着马镫，跨上战马道：“石帅，这是双边马扣么？”他把马镫当作上马用的马扣。骑上战马后，习惯性地把双脚从马镫上移开，夹到马腹下。
　　石青笑笑，道：“李总帅。你把双脚蹬在上面，遛一圈试试再说。”
　　“可以吗？”李农狐疑地松开紧夹的双腿，双脚蹬上马镫。随即试着动了一下身子，身子很稳，没有歪倒的势头。他呵呵一笑。“真的可以。你等稍待，容我遛一圈。”
　　呵斥一声，战马四蹄迈开，先是碎步，随后缓跑，最后越来越快。
　　跑了一圈，李农有些适应了，不仅不拘谨，反而因为新奇，在马背上扭来扭去，试着新的骑术。他一试不打紧，惊得周成等一众乞活脸都白了，追上去大声喊叫：“总帅。小心！”
　　没有马镫的时代，骑士们身在奔马之上，无不小心翼翼，哪能像李农这般胡来。
　　“哈哈哈……”李农大笑，纵马过来，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叫起来：“宝贝啊。这是宝贝。你们来试试……应该这样，对！就是这样……好了。”
　　口沫横飞和心腹部属讲了一通心得体会，又做了一阵子指导后。李农来到石青面前，认真地看着石青。
　　石青笑道：“总帅对这个礼物还满意吧。”
　　李农吁了口气，皱着眉道：“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贵重的老头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石青若无其事道：“这是新义军对乞活军的心意。是否贵重并不重要。哦，对了，李总帅。这叫马镫，蹬脚之处内芯是木块，便于安装固定；外层包铁，如此则坚固耐久。”
　　没有粮食就没有粮食吧。这趟出来，能够结识乞活军，本身就是一个大收获。石青想通了，干脆抛开烦恼，和李农聊起马镫的制作，以及使用马镫后可以改进的骑兵战术。
　　李农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颌首。待石青告一段落后，他霍然道：“石帅。回转邺城之后，老头子拉下老脸，也要求一道圣旨，从乐陵仓调拨一两万石粮食给新义军。办好后，我会派人通知，你只需提前准备好搬运人手就是了。”
　　“乐陵仓！”
　　听到这个名字，石青浑身一震，如被闪电击中。强烈的幸福感从天而降，将他紧紧包围，差点让他窒息了……


第五十八章 见便宜就捞
　　大赵立国，最重战前储备。石虎在世时，搜刮天下财富，费尽无数人力，制作了大量兵甲装备，以供大军征伐之用。这些装备辎重集中存放在四个仓。乐陵仓是其中之一。里面粮草辎重兵甲盐布堆积如山，专供大赵军从徐扬南下，讨伐大晋所用。据石青所知，仓里储备的粮食，少的时候有三四十万石，多的时候有上百万石。
　　石青早就想打它的主意。可惜的是，乐陵仓与乐陵城间隔仅仅八里，一万禁军和五千郡守兵驻扎两地，唇齿相依，互相拱卫。按照正常途径攻打，新义军崩掉满嘴牙，也啃不下乐陵仓一块城墙砖。若是使计奇袭，泰山与乐陵隔着一道黄河天险，大军渡河难免有些动静，也就失去了奇袭之效。
　　新义军若能光明正大地去乐陵仓运粮。哪会发生什么？石青不敢保证能啃下乐陵仓，但已经有了可能。为了这点可能，新义军情愿全力以赴。
　　兵甲、布帛、盐……这些石青可以通通不要。只要得到粮食，泰山郡就不会发愁了，不会饿死人了，所有的缺口都能补上。
　　想到这里，石青眼里有些湿润。
　　“呵呵。石帅，不用乐成这样。一两万石粮食比起新义军收复徐州的大功，比起马镫，算不得什么。”李农出言打趣。石青因为高兴而失态，让他再次肯定，新义军真的比乞活军还穷，否则，堂堂一军之帅，怎会为一两万石粮食激动的热泪盈眶？
　　石青唏嘘几声，郑重道：“李总帅。你对新义军太好了。为了表达谢意，今晚我请客……不过新义军没酒。”
　　“哈哈……”李农开怀大笑。“罢了，老头子平生不请客的，今日破例一次。谁让新义军比乞活更穷呢……”
　　“该请！该请……”周成满面红光走过来，抱住石青，又是拍肩又是捶背，连价叫道：“石帅。太好了。你这个马镫太有用了。”
　　“嘘——”石青在他耳边嘘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慎重道：“保密。”
　　周成三十多岁，瘦瘦的，看起来很精干。听石青一说，谦谦一笑，恢复常态，注目石青道：“总帅请客，不醉无归。石帅中途不得溜席。”
　　一行人回转驻地，乞活军的营盘已经扎好，炊烟升了起来。
　　石青命人喊来诸葛攸、孙霸、丁析。有人请客，同吃的兄弟自然越多越好。
　　“总帅知道新义军穷酸，有马镫没马，连一支充门面的骑兵都无。是否发发慈悲，援助几匹战马。”进了李农的大帐，未等坐定，石青已开口央求。
　　“新义军好啊，不仅帮老头子赶跑了北伐军，还派人替老头子打扫战场，照看战马；哈哈，既然石帅开口，那些战马就送给新义军如何……”
　　李农揶揄地笑道。诸葛攸一脸黑线，自己带着部众冒着刀光剑影抢来的战马竟然是替他照看。“哦，对了，还有那些衣甲也援助给新义军吧。”李农很大方地补上一句。气的诸葛攸差点吐血。
　　石青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农，惹得周成等人哄堂大笑。
　　这时，一个亲卫进来禀道：“总帅。王龛请见。”
　　“王龛。他们没走？”李农纳闷地问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石青听说了代陂之战，知道李农已放王龛回转淮南。没想到他们没走。
　　帐帘掀开，王龛一脸平静跨步而入，对两边人视若未睹。直直走到居中而坐的李农面前，单膝跪倒道：“败将王龛，特来投奔乞活军。请总帅收留。”
　　一言出口，四座皆惊。
　　这是在代陂之战宁死不降的勇士？更奇怪的是，明明已被释放，他们反倒愿意降了。
　　李农眼皮抖了一下，沉声道：“你等为何要降？”
　　“因为大晋负了我们。”王龛淡淡回道：“淮阴军三千人舍命死战，不求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只求北伐主力，能锐意北上。谁知，几万大军竟被几千乡民打得大败，逃回淮南。我们耻与这等人为伍。决定留在北方，投到乞活旗下，不想建功立业，只求安安稳稳了此残生。”
　　李农神色微动，心中默许，正欲答应，突听石青道：“王龛将军是吧。你若是想安安稳稳了此残生，不如投我吧。”
　　王龛偏转身子，疑惑地扫了石青一眼。“请问，你是……”
　　石青微微一笑道：“打败北伐军就是我。”
　　王龛身子一挺，双目爆出精光。直挺挺地瞪向石青。石青不以为意，转对李农一揖道：“总帅，石青再向你讨个请，将王龛将军让给我吧。”
　　李农呵呵一乐。这个石青，见啥划拉啥，几个降兵也争抢着要。嘿嘿一笑，李农道：“这个老头子可做不得主。你要问王龛将军，愿不愿投你。”
　　石青也是嘿嘿一笑，道：“总帅答应就成。王龛将军一定想知道，几千乡兵为何能打败几万北伐军。嘿嘿，一旦加入新义军，不就知道了。是不是，王龛将军？”
　　王龛紧紧盯着石青，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石青突地大喝：“大丈夫一言而决。何需婆婆妈妈。你若愿意，便过来坐下喝酒。若是不愿，就去求李总帅吧。”
　　王龛嘿了一声，径直走到石青身边坐下，不满地说道：“酒呢？哪里有酒可喝？”
　　石青大笑：“总帅，客人早已齐了，怎地酒还没上。莫非舍不得。”
　　……。
　　七月十日。
　　李农率一万乞活北返。周成率五千禁军巡视淮河北岸，魏统率五千禁军分镇彭城、下邳。石青和新义军赖在彭城，和魏统厮缠。
　　魏统在禁军中待了十余年，是个正统军人，很不待见新义军这等私兵，顺带也没瞧上石青；若不是李农一再交代，让他对新义军照顾一二，早将石青乱棍打出。
　　石青碰了几个冷钉子后，有点明白，话里话外透出高力士的身份。
　　这一着管用。
　　魏统对新义军态度依旧，对石青已经刮目相看了。“原来石帅是从东宫出来的。难怪李总帅另眼相待。不错，这么年轻，能在东宫出人头地，石帅非比寻常。”
　　“昭烈将军缪赞。石青痴混二十年，所求不过一口食罢了。呵呵。以后，只怕要请昭烈将军担当些了。”
　　石青又是抱拳又是作揖，恳请魏统允许新义军在徐州行走。“泰山穷蔽，粮帛需要得到淮南接济。请将军成全……”
　　魏统沉吟不语，颇为踌躇。他是中央禁军，地方形势只有耳闻没有目睹。知道各地边州与南朝有些勾连，轮到自己却不敢轻易决定。
　　“不过是些商贸沟通罢了。绝不会危及将军防务。”石青拍着胸脯保证。“将军也知，新义军一力赶走北伐军，与大晋势同水火，怎会有其他关联？将军若是同意，新义军半年送……”
　　保证加上许诺，终于让魏统同意新义军自由通行徐州。新义军许诺的厚赠礼品，每半年结算一次。
　　目的达到后，石青没有急着回返。实际上，他归心是箭，早已急不可耐；但他不能走。周成在徐州，五万石粮草也还藏在山中，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他不放心走。更何况，泰山的伍慈，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以便于迎接庚二公子和褚衰的使者。
　　“石帅。你怎么还没走？”
　　七月十三，周成回返彭城，见到石青仍在，不由得很诧异。
　　“我想再见周大哥一面。”石青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兄弟之情。
　　周成有些感动，颌首道：“也好。明日你我一起北返吧。”
　　石青一听急了。连忙摆手推辞。“周大哥。你是马军，我是步军。你想累死兄弟的部属？罢了，你今晚请我喝顿酒，明日一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周成大笑：“乞活军只有占人便宜，从不被人占便宜。没想到遇到新义军，倒落了下风。哈哈……走吧。今晚哥哥请客。”


第五十九章 朋友越多越好
　　七月十四。彭城东门。
　　“石帅。有暇到邺城来，你我再谋一醉……”周成大声吆喝，一挥手，五千禁军铁骑当先离去，蹄声阵阵，留下一路烟尘。
　　庚方之控马缓跑，来到队伍前列，恰恰超前石青一个马头。
　　这四天，可把庚方之憋闷坏了。身处敌军环视之下，一举一动无不小心翼翼，他哪受过这种约束。一俟周成远去，他就像出笼的鸟一般，放开束缚，神采飞扬。
　　“青子。你真把他们糊弄走了。哈哈……”庚方之哈哈大笑，亲热地招呼石青。他听到的北伐军后撤版本自然与李农不一样，所以，对石青虚与伪色，骗得大赵南讨军回返河北，庚方之很欣赏。
　　因为，如今青、兖、徐、扬四周只有五千大赵守军。新义军却有‘两万’，若筹划得当，与朝廷里应外合，四个州唾手可得。
　　这是庚氏崛起的机会！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他的谦逊越发让庚方之欣赏。
　　“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去。青子当知当仁不让的道理。好好努力吧，吾心中有算。”庚方之嘉许称赞。
　　石青诺诺称是。
　　庚方之的意气没有风发多久……
　　一骑快马飞驰来报。“大晋征北将军褚衰遣使来告，并赠送新义军粮草五万石。”
　　石青当即大声叫好，下令新义军掉头南下，迎接征北大将军的使者。
　　庚方之癔症了。新义军若是搭上褚衰，还会看上庚氏的家门声望？
　　褚氏一门正处于鼎盛时期，哪怕是北伐失败，一言一行仍然代表着朝廷，岂是落魄的庚氏能够相比的。
　　庚方之浑浑噩噩南下，当见到堆集如山的粮草和四个宽袍文士时，他没敢再存半点侥幸。事情很明白：褚衰插进来一手，他也要保留新义军，为下次北伐做准备。褚氏不会引咎去职，会拼死保住现有的权利。
　　庚方之心中乱纷纷的，不知如何是好。石青也有麻烦。新义军包括民夫包括庚方之的八百人，合计五千三百人，最多能运三万五千石粮；还剩一万五千石怎么办？
　　“子弟骑留下，带蹬带弓，就地练习骑射，顺带看护粮食。其余人，一律推车运粮。”石青下令，五万石粮要分两次运回泰山了。
　　如今的子弟骑战马凑足，马弓齐备，马镫备好，只等普及骑射。至于骑射之法具体如何，没人清楚怎样练习，怎样作战。石青也不清楚。他将脑海里零碎的印象说出来，和侗图等几个百骑长探讨，摸索了一些土法。效果如何，还需在实战中得到检验。
　　四千八百人推着两千来辆大车上路了。没有牛，没有骡马，纯靠人力，一遇到沟坎，五六个人齐声吆喝，才能将一辆车推过去。如此行军，异常缓慢，一天只能行出三四十里。七月十八，新义军才进入东海郡。
　　不经意间，石青恍然发现，这几日，庚方之魂不守舍，十分安份。
　　这怎么行？石青需要他和褚衰的使者针锋相对、鹬蚌相争呢？
　　“这是褚国丈帐下记室白慕聘白先生。受国丈委托，前来泰山查察新义军。”石青拉着白慕聘向庚方之介绍。白慕聘斯斯文文，清清秀秀，若在南方，一定是位俊逸潇洒的人物；可到了荒僻凶险的北地，兢兢颤颤中，清秀斯文不假，潇洒俊逸却半点没有。
　　“白先生。这是庚二公子，讳字方之。庚公子乃真正的名门望族，江左俊彦。难得相遇，你可要多多请教啊……”
　　“……两位慢聊，石青失陪一会儿。”石青含笑离开，驱马钻到两辆粮车缝隙间，偷偷张望。只见白慕聘诚惶诚恐地向庚方之行礼，庚方之意兴索然地应酬。
　　咦！怎地碰不出火花？
　　他有点纳闷。按照他的理解，新义军就是一个香饽饽，有心借北伐之名争夺权利名望的各方势力，会毫不犹豫地上来争抢。谁知结果……
　　结果与他想得大相径庭。
　　到达鲁郡驺城废墟时，石青命令崔宦留下，同时留下的还有五百义务兵和一万石粮食。“以后，鲁郡归属新义军下辖。你们把南下难民全部截留下来。回到泰山，我会派人前来，安顿难民，开荒屯耕。”
　　交代一番，大部准备启程的时候。庚方之找到石青。
　　“石帅。吾欲回返豫章，特来告辞。他日有暇，请石帅去豫章盘桓。”庚方之神情萧索，哪还有踌躇满志的模样。
　　石青大惊：“这是为何？”
　　“有褚国丈扶持，新义军保留不难，用不着庚氏出头露面，号召诸方豪杰。”庚方之说得酸溜溜的。
　　石青有些明白。庚方之有自知之明，知道争不过褚氏，便想趁早抽身退出。自己指望鹤蚌相争，谁知双方不是一个等量级的，有一方不敢相争。
　　就此放过庚氏，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许诺的八千石粮还未运到呢？
　　石青蹙起眉头，沉吟不语。
　　庚方之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也不在乎石青的心思；此番受挫，他受挫于褚衰，与石青无关。在他眼中，石青仍是一个等着他救赎的下等人。和石青打过招呼，他扭头就去招拢部属，准备南返。
　　石青还没反应过来。韩彭、孙霸急了。他们把庚方之这伙人看做是自家圈里的羊，好言好语哄了许久，怎能白白放走。唿哨一声，给手下使个戒备的眼色，俩人凑到石青面前，急问：“怎么办？”
　　“怎么办？”石青瞪了两人一眼。“不得轻举妄动！”
　　新义军不再是流寇山贼，而是有泰山之地容身，下辖无数难民的一个地方势力。它正在进行蜕变，必须从没有规矩的胡来蜕变成有严谨法度的组织。
　　“庚公子。”石青踱过去，悠悠道：“既来之则安之。此地距离泰山不过两三日路程。公子难得北上，既然来了，何不盘桓数日，让石青尽尽地主之谊。”
　　庚方之坚决地摇摇头。“吾心情欠佳，无心欣赏泰山风光。以后再说吧。”
　　石青不明白，对于高门子弟来说，面子受挫比被杀还难受。石青认为无所谓的事情，对庚方之却是不然，他自认颜面丢尽，怎会北上？
　　石青没有勉强，诚恳地说道：“庚氏北伐之志，北地豪杰尽皆敬服，新义军依然。二公子无心北上，石青不敢勉强，但请二公子能记住新义军，与新义军随时保持联络。若有用得着之处，通传一声。新义军必为二公子呼应。”
　　“啊！？”庚方之讶异出声。没想到新义军攀上褚衰后，对庚氏依然如此看重。脑中一转念，就明白过来，对方是想左右逢源，预留退路。
　　庚方之上上下下打量石青一阵，眼光认真了一些。一个粗鄙武人能做到这点，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石青淡淡一笑道：“褚国丈投桃，新义军报李。但在石青心中，更认可庚氏一门。二公子若是不嫌弃，新义军愿与庚氏结盟，以后南北呼应，共同进退。”
　　换作平常，石青的要求会被人笑为不知天高地厚，一支杂牌私军也敢与庚氏平起平坐地结盟？不过，对于心灰意冷的庚方之来说，多一支力量可用，也算聊胜于无。虽然新义军在大晋朝堂没有任何影响力，但如果利用的好，它会成为争夺话语权的重要筹码。
　　庚方之铁灰的脸上浮起几丝血色，露出些许笑意。缓缓点头。“石帅，你不错。庚氏会把你当作朋友的。”
　　石青也笑了起来。新义军需要朋友，更需要有钱有人的朋友。
　　就在这时，远方有人高声呼喊：“二公子。毒蝎。我回来了。”
　　石青、庚方子循声看去，只见安离骑乘战马，飞驰而来，老远就在对他们挥手。
　　两人相视讶异。安离！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安离单骑赶回豫章，向庚爰之汇报北上之行结果。庚爰之一听之下，比庚方之更为心热，他比庚方之更明白新义军的重要性；当即命令安离速回北方，告诉庚方之；务必保住新义军，不能让其解散。他则赶赴建康；一方面联络亲旧，想法让庚氏复起；一方面在淮南故友处拆借粮食，急送泰山。
　　听了安离的回禀，庚方之苦笑片刻，随后对石青说道：“石帅。庚氏、新义军自此荣辱与共；庚氏私下会给新义军以资助，也会呼吁朝廷大力扶持新义军。他日庚氏若有需要新义军之时，请石帅记住刚才之言。”
　　石青大喜，连声道：“一定。一定。石青信诺之名，泰山郡无人不知。庚公子放心就是。”
　　庚方之又道：“石帅。让安离带一百庚氏部属留在泰山郡。保持庚氏和新义军之间通联。如此可好？”
　　“好！好！”石青不住赞叹。“二公子大才，想得细致周到。”
　　安离苦着脸，咕哝了一声：“公子，我快成亲了……”


第六十章 酒盟
　　七月二十，李农率军回返邺城。乞活大军上缴兵甲后，直接回家秋播耕种，李农带百余亲卫进城觐见石遵。
　　石遵正在兼作书房的西阁皱眉苦思，时不时在一摞名单上勾勾画画；他似乎想到极深处，见到李农后仍然心神不属。随口道：“许久不见，老帅一向可好？”话毕，他才意识到错误，苦笑一声，请李农就座，重新问道：“老帅南讨辛苦了。不过，南讨军为何不趁胜追击，收回扬州？”
　　李农砸砸嘴，叹息不止：“大晋军沿河布防，戒备森严。南讨军兵力单薄，无舟楫水师，渡河太难啊……”褚衰渡过淮河后，担心南讨军趁机渡河南下，确实在沿河一线布置防御。李农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顺嘴胡扯，谅身处宫中的石遵不会知道。
　　石遵只是随口一问，淮河之南的扬州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大晋也不是他的主要威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大赵朝廷之内。
　　关中密报，镇戍雍州的乐平王石苞对他极其不满，扬言要攻打邺城。雍州作为西部中心，秦、凉二州也在石苞下辖。秦州好说，没有兵力；凉州却驻扎有八万屠军。若是麻秋响应石苞，挥师邺城，那就麻烦了。
　　石遵为此忧心忡忡。同时，石闵也不让他省心。
　　这段时间，石闵不断上呈升迁奖励的将士名单。石遵对石闵已生戒心，怎会容许石闵借升迁奖励之名扩充羽翼？所以，但凡石闵送来的名单，他都费尽心思，删减大半。
　　石闵也不争执。你不批准，好吧，过两天，继续呈递。
　　两人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一个隔三岔五地呈递，一个挑挑拣拣地删减。忙的不亦乐呼。
　　“老帅。捷报奏说，有支叫做新义军的私军，对朝廷忠心耿耿，主动迎战晋军。以少胜多，击退晋军大部。可是真的？”石遵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对朝廷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军队太难得了，这样的军队必须引为己用，而且这支军队似乎战力不弱。
　　李农点头称是，回道：“禀皇上。老臣此来，意欲为新义军讨些赏赐。望皇上允准。”
　　“如此忠臣义士，该赏！”石遵一拍案几，慨然道：“不仅要赏，还要重赏！并立为天下楷模！”
　　李农笑眯眯地躬了躬身。“老臣替新义军谢皇上赏。新义军想……”
　　“不用你代谢！”石遵打断李农，起身绕过案几，在殿前快速踱步。兴冲冲地说道：“你把他们招到邺城，寡人要亲自封赏。女人、田庄、布帛……哈哈。寡人不会吝惜。只要对我大赵忠心，寡人又何惜一个将军职位。”
　　李农面容顿时愁苦起来，正欲解说，值卫郎将进来禀报。“皇上。辅国大将军请见。”
　　石遵一听，被忠心的新义军勾起的兴头立即没了。脸一沉，一拂袖，背手坐回案几，冷冷道：“请辅国大将军进来。”
　　李农混沌的老眼里精光一闪，随即眼皮一塔拉，眯成了一条缝。
　　石闵大步而入，看起来很平静，不易察觉地扫了李农一眼，径直走到殿首，躬身施礼。“臣石闵见过皇上。”
　　“罢了。”石遵轻轻抬手，淡淡问道：“辅国大将军有何事要奏？”
　　石闵再次躬身道：“有关此次升迁的将士，不知皇上是否审定。若已审定，臣便早早发文，将此事了结。”
　　大殿里忽地一静。
　　旋即，石遵沉声道：“辅国大将军来得正好，寡人刚刚审定完毕。你这就拿去吧。”
　　说着，他将一摞名单递出。石闵上前接住。
　　石遵起身，道：“若无他事，便都退了吧。寡人有些乏了。”
　　“臣无事。请皇上保重身体。”石闵躬身说道。
　　石遵嗯了一声，径直从偏门离去。
　　李农站起，吧嗒了下嘴巴。喃喃道：“今个皇上怎么啦？惯常会请老头子吃顿御宴的？”
　　“老大人，好久不见。哈哈，皇上不请，却给了石闵亲近老大人的机会。”石闵微笑着过来，抱拳道：“石闵家宴没御宴丰盛，酒水管保老大人尽兴。”
　　“那敢情好。多谢辅国大将军了。”李农顿时眉开眼笑。
　　两人说笑着走出偏殿。
　　石闵侧身致意。“石闵鲁钝，忘了恭贺老大人南讨旗开得胜。该打。”
　　李农笑眯眯地。“辅国大将军不要笑话老头子，捷报上写得清楚。呵呵，老头子就打了一场仗，两万骑兵打三千步卒，有什么值得夸耀。”
　　“听说有支新义军响应老大人，起兵和晋军打了一场。”石闵很有兴趣地摇头笑道：“真是奇了。青兖一带竟有反晋的军队？”
　　李农也笑了。“是怪。新义军不仅反晋，还不愿归顺朝廷，不知道小家伙怎么想的？呵呵，皇上想招他们入朝，只怕难啰。”
　　“哦。他们不愿入朝？他们是怎么想的？”石闵眉头微微一蹙。
　　“那帮家伙一看就是受不得管束的，大概想在泰山逍遥自在吧。”李农悠悠说了一句。
　　出了皇宫，李农点了四个护卫随身，和石闵来到辅国大将军府。
　　孙威、苏彦迎上来。悍民军双壁张遇、王泰如今独挡一面，孙威、苏彦成了石闵身边最得用之人。两人领四位乞活亲随另开一席，李农则在石闵亲陪下来到一个精致的雅阁。
　　雅阁地处僻静，孤零零立于一小丘之上，四周开阔，有大队士卒来回巡视。雅阁不大，里面相对摆了两张席塌，既无上下之分，也无主客之别。看起来似乎是个随性之处。
　　李农向来随意，进去后不客气地选了一席坐下，石闵在他对面跪坐。八个侍女上前，端热水，递面巾，摆放果菜酒具。
　　任由一个侍女敷面，两个侍女捶背揉腿，李农惬意道：“老啰。再不享享福，以后就享受不到啰。”
　　石闵哈哈一笑。“别人贪图享受，老大人决不会。哈哈……来，我陪老大人安静地喝酒，不要让庸脂俗粉扰了兴头。”
　　他一挥手，八个侍女悄悄退下。阁内只剩下相对而坐的酒友。
　　李农是酒虫。是个在家不喝，他人宴请时拼命喝的酒虫。石闵深知这点，是以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摆了十壶风味不同的佳酿。
　　李农拎起酒壶，也不斟杯，就着壶嘴直接畅饮。石闵没有打扰，端酒微笑。待李农连喝三壶后方道：“老大人。风雨欲来啊……”
　　李农搁下空壶，又拎起一只，含糊道：“管他是风是雨。我们手中有人有刀，还怕了不成……”话未完，酒壶已凑到嘴上，吱吱作响。
　　“只怕整个中原都将天翻地覆……”石闵似乎没有听出李农言外之意，感叹一声，接下来的话说得又急又密。“大晋北伐军虽退，桓温驻屯安陆虎视眈眈，司马勋兵出秦关，蠢蠢欲动；慕容鲜卑秣兵厉马，磨刀霍霍；乐平王四发缴文，意欲出关中伐邺城……。这哪一件不能动摇中原根本？皇上对此熟视无睹，只顾挞伐功臣，任用全凭个人好恶。朝廷危矣。”
　　李农咕咚一声吞下口酒水，笑眯眯地道：“大将军。朝廷是否危矣，管我等何事？先皇去后，所遗子嗣无人能镇制中原，这些许事，早晚都会发生。不是你我能管，也不是你我该管的。来来来。喝酒。咱们继续……”
　　石闵没有端杯，面容一肃道：“老大人忘了一事。天下大乱，能洁身自好，置身于外者几人？闵祖上出身乞活，也知乱世之中，首当其害者不是乞活便是无辜民众。老大人真的不担心？”
　　李农心神一震。他不忧心是假，问题是忧心了又能如何？
　　乞活看起来风光，五六十万人丁，十万大军；庞庞然，威风凛凛。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乞活有乞活的苦衷，更有致命的缺陷——乞活军是一面大旗下松散的联盟，没有完整的组织体系。
　　乞活高层有名望者多，杰出之士少，李农能被推为总帅，原因是因为其德望而非才识。
　　乞活没有中坚，上层和下层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层。乞活子弟但凡有点出息，早早就投了世族或朝廷，谋取个人荣华富贵去了。谁愿意一辈子甚至子子孙孙，只为祈求活命而存在？也就是说，乞活军让有志之士看不到希望，缺乏凝聚力。
　　丧失中坚，乞活底层便成了一盘散沙，乌合而聚，过得一天是一天，有口气在就成。
　　作为总帅，李农知道乞活军的境况，他对乞活军从来没有奢望。凑合着过，能活下去就是乞活军存在的意义。他一直以为，只要圆滑点，不与各方争权夺利，就足以保证乞活的安全。
　　听石闵一说，他蓦然醒悟，自己想岔了。乱世之中，充斥着掠夺、贪婪；斧釜加身之际，谁管你是否洁身自好，是否无欲无求。
　　老了，安稳日子过多了。竟然忘了以往的苦难。李农苦笑着把玩酒壶；他经历过匈奴汉国、匈奴前赵、石勒后赵以及石虎时代，阅历丰富。许多事情不需多言，一点就明。
　　石闵酒杯凝在半空，双眸眨也未眨地盯着李农，稍倾，双手微微一动，他端起酒杯，欣喜道：“悍民军、乞活军俱是底层草民，同病相怜，当互扶互助，患难与共。老大人若是同意石闵之言，请满饮一杯。”
　　李农没有说话，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将一壶酒喝的点滴不剩。
　　石闵一仰头，喝下杯中酒。随即酒杯在矮几上重重一墩，感慨道：“老大人看得起悍民军。闵不胜感激。说来好笑，之前，闵一直以为，老大人会拒绝石闵，而与太尉携手进退呢。”
　　李农淡然一笑。“老头子和张太尉乃是私交，并非公谊。张氏豪门与乞活怎是一路人？”
　　石闵恍然，欣喜之下，连番劝酒……
　　十壶酒空，李农已经歪歪倒倒，趔趄着出阁之即，他咕哝了一句。“天道不公啊。皇上不满臣子，可以换一个；臣子不满皇上，却是无可奈何啦……”
　　随后相送的石闵身子忽地一顿：换一个？！豁然间，他心中一亮；人未出雅阁，已经连声吩咐道：“来人。备份礼物。某即刻拜访义阳王。”义阳王——石虎之子石鉴的封号。
　　醉得糊里糊涂的李农呵呵大笑，出了大将军府。
　　第二天一早，李农派遣亲信前去泰山，询问石青是否有意入朝为将。


第六十一章 记住这个日子
　　李农信使到达泰山的时候，已是七月二十六，正值流民南下的高峰。
　　古时候，讯息传递的很慢；李农班师还朝，北伐军回撤这个消息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与此相反，大晋北伐的消息正流传的如火如荼。河北民众背着包裹，赶着家畜，拖家带口南下。每日渡河人数不下三四千。
　　面对爆发性的南下人潮，吏员缺缺的新义军欲将难民全部迁到泰山郡，显得非常吃力。
　　就地安置！非常之时，新义军怎能因循守例！
　　军帅府一声令下，民部移驻肥子，在肥子、蛇丘、无盐、鲁县、驺城等地安置难民。东平国、鲁郡，连带济北国南部，实质归入新义军辖区。
　　军帅府也迁到肥子。这个时候，李农的信使上门了。
　　带兵进朝为官？
　　一听这话石青立刻火了。不说愿不愿为还有几个月寿命的石赵卖命，单就眼前的形势，他和新义军怎么离得开泰山。“李总帅怎么说？他不是允可，求皇上从乐陵仓为我们调拨些冬粮么？”
　　来使解释道：“总帅没特别交代。只将皇上的意思转达给石帅。何去何从，由石帅自决。”
　　石青烦躁地疾走几步，踱了几个来回后，霍地上前，紧握信使双手。声泪齐下：“大哥。你告诉总帅。一定要从乐陵仓为新义军调拨些冬粮啊。你告诉总帅。若冬粮有望，石青得以安顿好新义军家眷，入朝也不是不可。”
　　难怪总帅说，新义军比乞活还艰难。果然不假，一军之帅，为万石冬粮急成这般模样？信使看出石青的凄惶，有些同情。临走时安慰石青：“某定将石帅的意思带给总帅。无论如何，会请总帅调拨些冬粮。石帅放心，在邺城，总帅说话还是管用的。”
　　石青感激得热泪盈眶，送走信使后，吩咐小耗子。“传令。三日后，志愿兵，义务兵各统带到蛇丘集结。任何人不得延误。”
　　蛇丘位于肥子正南五十里的汶水北岸，属东平国辖区。由于县城荒废的厉害，不适合人居，新义军没再重建，保留了汶水码头后，在废墟左近新筑了三个屯耕田庄，安顿南下难民。
　　八月初一清晨。新义军帅旗插上蛇丘最高处，帅帐扎于大旗之前。这儿是坍塌的北门城楼，约莫三四丈高。石青衣甲齐整，柱枪笔立于废墟半腰，朝阳铺洒下来，废墟、大旗、圆帐、战士、钢枪尽皆抹上几分金黄的色彩。恰成一副冷杀、肃穆的画面。
　　八一！今日竟是八一！
　　想到这个日子，石青格外肃穆。许多年以后，这个日子将会成为一个神圣的日子。不管后来有多少人诟病，不管后来演变的是否让人失望；一千五百多年后的这一天，一群充满激情的热血军人，为了理想，为了民族，拿起了枪，开始战斗……
　　咚————咚————咚————
　　战鼓低沉缓慢，新义军士卒从地平线上冒出，向他们的帅旗聚拢。
　　侗图和子弟骑到了、孙霸营到了、韩彭营到了……
　　王龛和淮阴降军也到了。投到新义军后，王龛部跟在石青身边，未明确归属。这时候的王龛部已失去了精气神，个个象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与其他新义军格格不入。正自缅怀激烈的石青皱起了眉头。
　　王龛上前，机械地禀报：“禀石帅！王龛及麾下一百五十八人奉令前来，无一人缺员。”
　　石青颌首，问道：“王将军北上以后，可有什么想法？”
　　王龛有些漫不经心。“王龛没有其他念想，兄弟们有个安身之处就行；得蒙石帅不弃，收为麾下，众兄弟感激不尽；若是有令，定不敢辞。”
　　“嘿嘿。这就是代陂之战的勇士？不过如此。”石青冷笑两声。
　　王龛双眼一闪，露出几分峥嵘，旋即眼皮一搭，又复黯淡，沉默着也不辩解。
　　“怎么？不服气？可怜你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石青讥嘲道：“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孬种！软蛋！被主子抛弃了，很委屈是吗？天生的奴才样，没有主子活不下去的东西！”
　　石青话语如刀，一字字一句句，毫不留情。不仅一帮降将受不了，其他将士也诧异不已。所谓士可杀不可辱，石帅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你！”王龛瞪着赤红的双目，浑身颤抖，双拳紧握，青筋一蹦一蹦。
　　“我怎么？哼！你能做的，我反倒说不得？”
　　石青嗤笑，声音一抬，忽然咆哮起来：“你们这些狗屁勇士，给我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周围，看看普通的新义军士卒，看看民部办事人员，好好看看他们。他们不比你们可怜？他们没有家，生下来就被抛弃，一生都在流离颠簸……他们的苦向谁抱怨！他们的委屈有谁知道！可他们怂了吗？他们绝望吗？你们看看，他们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在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同胞，他们在用自己的手重建家园，他们只有破刀烂枪，仍然拼死挣扎……他们很普通，如草芥一般，可他们从不放弃！看看他们，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勇士羞不羞愧。”
　　王龛的头垂了下来，一百多降兵的头垂了下来。
　　他们自诩为勇士，失败，非战之罪。北逃，缘于失望；他们拥有勇士的骄傲，看不起盗匪一般的新义军，看不起草芥一般的难民。高处不胜寒，他们高高在上地痛苦着，并沾沾自得，沉醉其中，与卑微的普通人格格不入。
　　石青的话却像大铁锤将他们的骄傲砸得粉碎。
　　孙霸、韩彭、司扬、丁析……一个个脸色涨红。原来自己应该骄傲，有资格骄傲！虽然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虽然也是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但石帅说得好啊，我们没有怂过，没有抱屈，没有犯软，不靠主子，只靠自己。凭这点，就是他奶奶的真汉子。
　　石青没有就此放过王龛，咆哮声一浪比一浪高。“少了个破夜壶，就憋屈成这样？算什么男人。是男人，当如新义军！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也要安抚黎民百姓；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也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原！”
　　趁训斥王龛之机，石青终于在全军面前亮出新义军的志向。喊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原”的口号。喊出口号之即，他双眼紧紧盯向新义军大小将领，他要弄清楚手下将领的反应。
　　结果令他几乎绝望。手下将领兴奋激昂倒是有的，喊出的口号却是：
　　“新义军是男人！”
　　“破夜壶甩了去俅，新义军是个好夜壶。”
　　“他奶奶的。干了！”
　　……
　　新义军的将领们劲头十足，可有过半听不出石青之意，只纠缠在男人和夜壶这些词语上。石青哭笑不得，蓄了十二分的力，一拳打出，却打在棉花包上。
　　不过还是有人听懂了，王龛显然也听懂了。他昂起头，大步来到石青面前，单膝跪倒，亢声道：“王龛受教了。自此以后，愿追随石帅，做真男人！大丈夫！”
　　此时，他的双眼异常清澈，没有失意委屈，没有怒火羞恼，有的只是坚毅。
　　“嗯！朝闻道，夕死可矣。”
　　石青欣慰地扶起王龛，和他并肩而立，大声呼喝：“全军上前，听我号令……”
　　不同阵营散在四周的士卒闻声聚拢过来后，石青说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因为我要宣布一项重要命令。在此之前，我请诸位记住今天这个日子，记住这一刻。”
　　新义军将领和三千志愿兵相互对视，没人明白石青的意思。
　　“这一天这一刻将是一个特殊时刻，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这一刻起，旧的志愿兵全体解散，新的志愿兵开始诞生。”石青给出了答案，可没有人明白。
　　新的旧的？不还是新义军志愿兵么？
　　石青一推王龛，让他站前一步，扬声道：“大家认识他吗？不认识，我可以介绍。他叫王龛，曾经带着三千步卒迎战两万精骑，三千步卒死亡殆尽，只剩一百五十九人，他们没有溃散，没有乞降；战到最后，宁死不屈。他曾经是勇士，他的部属曾经也是勇士。我相信，他们以后仍然是勇士。所有的志愿兵都应该是这样的勇士，只有这样的勇士才配的上志愿兵这个称号。所以，我决定解散原有的各营志愿兵，建立一支由勇士组成的志愿兵队伍。就是今天，就是此刻，我宣布，以前的志愿兵全部解散，苟且偷生，胆小懦弱之徒给我通通滚开，自认为是勇士的，愿意成为勇士的，过来报名，从此成为一名有荣誉的新义军志愿兵。”


第六十二章 荣誉与骄傲
　　志愿兵都是自愿拿刀上战场的厮杀汉，哪有人肯背上懦弱胆小的名声。一听说重新报名，个个鼓噪着嗓子吆喝着要加入，就连万牛子、侗图这等粗鲁将领也跟着鼓噪起来。三千余人闹闹哄哄，唯恐落后，没一个有离去之意。
　　换汤不换药？这样的重建有意义吗？
　　石青没有理会诸葛攸、司扬等人的疑惑，继续推波助澜，大声宣讲。“兄弟们！今日已不同往日。南渡难民需要收容安置，新的家园需要从头建设。孩子们需要进学成长，女人们需要男人守护。如此种种，新义军若想承担，就需要一支全新的队伍，需要敢于担当、勇于承担的真汉子。你们是否是真汉子？是否愿意承担？”
　　“是！我们是！”几千人齐声应答，不知道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石青不拘小节，他要的是昂让的气概，荣誉的启蒙。他没有天真地认为，一通讲话就能让莽夫变成深明大义的英雄俊彦；他也不怕士卒听不懂，他只想将血性、勇气、担当、责任这些意识灌输下去，埋上一粒种子，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刻，他们中会有一个人或一群人悟到。如此，他的心血就不算白费。
　　“兄弟们！请记住今日，自今日始，新义军志愿兵将会是支虎狼之师！义勇之师！胜利之师！”
　　不再是将领们独自享受高潮，石青话音一落，大批士卒已经亢奋地欢呼起来。
　　虎狼之师！义勇之师！胜利之师！
　　多么显赫的词语，竟然加到他们头上！加到流民、土匪、盗贼、叛军的头上！
　　几千将士如热锅沸油，群情激奋。石青不停地填柴加火。“自今日始，新义军志愿兵代表的是男人、是勇士，是荣誉、是骄傲！”
　　哗——
　　受不了了。卑贱的草根什么时候享受过如此的荣耀。热锅炸了，滚油喷溅，能射的不能射的，都痛快淋漓地射出来。
　　“我荣誉地报名……”
　　“我勇气地报名。”
　　“我骄傲地报名。”
　　“他奶奶。干啊！”
　　……
　　三千多人叫着喊着要骄傲要荣誉要报名，可不知道向谁报名，怎么报名。许多人急得七嘴八舌大叫：“石帅。你说怎么干？我们找谁干？”
　　“你奶奶的！干什么干！只知道干！”石青瞪眼笑骂。“都给我听着，以前的编制一律作废，是汉子的给我待在这儿，听我安排。不愿意的留下兵甲立马滚蛋。”
　　石青粗暴地止住士卒们的起哄，就在大军之前，站在废墟半坡，开始军议。
　　“诸位。为了应对新形势，义务兵、志愿兵需要全员整编。义务兵要扩充，扩充为九营五千人，按照外军编制建制。志愿兵要扩充，扩充为七营五千人，按照中军编制建制。”
　　石青的开场白没让将领们失望。全军扩充到一万人，按朝廷中外军编制建制。这种动作太大了，让整个新义军焕然一新，俨然一支正规军队。将领们鼓瞪着眼睛等着他们的石帅继续制造惊喜。
　　“现在我任命：司扬为戍卫将军，总督义务兵。下辖一个本部营，编制六百人。赵不隶为鲁郡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王甫为泰山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李圭为济北国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张炜为东平国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义务兵；崔宦为教导都尉，下辖两百老兵，专事对各地义务兵进行战术教导；燕九为游击都尉，下辖一营六百人，作为戍卫将军的机动营，针对应急状况，随时做出反应。之外，再建两个预备营，每营六百人，有志进入志愿兵的义务兵在此受训，结束后，转入志愿兵。两个预备营都尉之职暂缺，以后酌情选拔。”
　　石青确立了义务兵新的编制后，问司扬：“子弘大哥。义务兵如此建制，你以为如何？”
　　司扬心里苦笑。他喜欢上阵冲杀，怎会甘心待在义务兵这块；但是不待不行。谁让他和毒蝎是生死兄弟呢？石青可以放心地将老营的安危托付给他，却不敢随易托付给别人。
　　“很好！义务兵这块你放心。绝不会误事！”司扬勉强笑了笑。
　　石青点头，继续道：“新义军志愿兵新编七个营。第一个营为轻骑营，以子弟骑为基础整编。侗图任轻骑校尉，祖凤、李崇任左右骑都尉。需要注意的是，你们三人要将五百骑要扎成大营的框架，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扩编。”
　　轻骑营是石青最重视的一个营。其实，在铠甲时代，骑射的威力并不彰显，特别是遇到重铠甲兵，几乎没用武之地。石青依然重视，是因为他将轻骑营视作非常规作战部队，针对敌轻装步骑，突袭骚扰，这样可以发挥出骑射无双的优势。至于对付重铠甲兵，还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毕竟，无论哪方势力，重铠甲兵都不会太多。
　　侗图欣然应答。阴鹜的脸焕发出一点阳光。重新建制，他保住了骑兵统带权，并按照禁军官制，成了校尉。这个衔头可比统带正式多了，想不开心都不成。
　　“第二个营为天骑营。孙霸为天骑校尉，下辖人员越多越好，只要能选拔出来……”
　　“蝎子哥哥。天骑营是什么兵种？也是骑兵？”孙霸笑呵呵地问。石青第二个点到他，让他乐不可支。而且言明人员越多越好，想来是个大营了。
　　就算孙霸不问，石青也会详加解释。他心目中的天骑营就是后世的特种兵。其实这时代有很多人，在野外生存能力、体力、使用各种武器的技巧、身体灵活性等方面，一点不比特种兵逊色，甚至可能比后世特种兵更胜一筹。只不过，他们没有特种作战的概念。
　　“破符。天骑营是个全新的兵种，你不可大意。”
　　石青斟酌着词语。“天骑。顾名思义，当如天马行空。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无隔无阻，高山大河一跃而过，奔行之际瞬息千里。这就是天骑营。”
　　孙霸身子一振，朗声道：“蝎子哥哥放心，天骑营必定如你所言，无隔无阻，瞬息千里。”
　　“这不够。”石青摇头，继续道：“天骑营以后的战事将是奔袭千里、深入敌后、隐蔽潜伏、一击毙命。天骑营的士卒须得上马能战、下马能射、上船能摇橹，下水能泅渡；刀枪精熟，器械能用；还须得一日行百八，三日行五百，五日行八百；还须得在补给断绝之时，吃草根，捉虫蚁，作战七天。”
　　石青一口气说出对天骑营士卒的要求，孙霸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这些要求实在不低。斥候老手也未必能全做到。如果，真有这样一营兵，其精悍不言而喻。
　　“做到这些，只算初步。能够用好强兵，战而胜之，达成预定目标。才算是真正的天骑营。”石青目光直直盯向孙霸。“破符。怎么样？你能带出这种强军么？”
　　孙霸脸发烫、心急跳。荣誉、骄傲……石青刚才讲的话在他脑海里乱窜。如果说志愿兵是真男人，是勇士；天骑营无疑是男人中的男人，勇士中的勇士。
　　其他人目光火热，恨不得一口吞了孙霸，太让人嫉妒，太让人羡慕，带这样的一个营，想一想都让人兴奋。
　　孙霸僵立一阵，身子一动，走到石青面前，跪倒行礼：“石帅！孙霸誓死带出一支真正的天骑营。”他第一次喊石青为石帅。
　　石青笑了笑，扶起孙霸，在他肩头拍了拍，什么也没有说。
　　“石帅！你准备给我按排什么差事？”诸葛攸吼了一声，蹦了出来。“我要带一个不下于孙破符那样的营。”
　　“我也要！”
　　“我要……”
　　诸葛攸一带头。没有安排职务的跟着嚷起来，要建制要权利。
　　石青脸一抹。“嚷什么？义务兵还有两个预备营的都尉空缺，谁嚷谁去！”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闭嘴令。一听到义务兵预备营，缺少管束的一群爷们立马闭嘴，万牛子唯恐闭得不紧，担心管不住自个；干脆探出大板牙，死死咬住下唇。
　　石青瞪了闹事的诸葛攸一眼，对万牛子道：“牛子哥哥。你知道陷阵营吗？”
　　万牛子懵懂地摇摇脑袋，其他人大多也不知，莫名其妙地互相询问。
　　石青道：“汉末时，温侯吕布麾下，曾有一营人马，最多时也才八百人，可就是这八百人，每所攻击，无阵不破。即便是千军万马，亦不可挡。这个营叫做陷阵营！”


第六十三章 建制
　　“恁厉害！”万牛子砸砸嘴巴，没听出石青暗示之意。
　　韩彭听出来了，轻咳一声，试探道：“石帅。我……”
　　“陷阵营没你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各是各的。”石青摆手笑笑，对万牛子道：“牛子哥哥。你可愿担任陷阵校尉，与大小英雄建一陷阵营。虽千军万马，亦敢挡之冲之。”
　　“愿意！俺愿意！”答话的不是万牛子，是常苦儿。
　　他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替万牛子应答下来。万牛子终于明白过来，痛快地大叫：“好咧。石帅。咱就喜欢像你说的那般威风，怎会不愿。”
　　石青向顶上大帐招了招手，随即小耗子扛着一根金瓜锤跑下来。这根金瓜锤总长八尺；铁杆七尺，椭圆的锤头一尺，全重四十七斤。
　　金瓜锤于唐时兴起，因为过于沉重，无法普及为制式兵刃，成了仪仗用兵。石青认为，这种兵刃若由力士使用，用来破甲最为恰当。
　　这是铠甲时代，没甲上战场等于找死。即便是郡守兵、乡兵也有很大的比例披甲。甲兵之中，最为恐怖的兵种就是重铠甲兵。他们的铁甲重达四十斤，一般兵刃很难穿透；重铠所过，如钢铁怪兽碾压，势不可当。反过来，因为重铠甲兵的无敌，这个时代越来越重视护具。
　　为了对重铠甲兵形成威胁，槊、枪、锤等武器应运而生，越来越普及，戟、戈等不利破甲的武器渐被淘汰。在破甲的武器之中，锤与槊、枪不同，锤依靠的不是锐利，而是钝击；铁锤铁甲剧烈冲撞形成的冲击力，不用破甲，就足以将甲士五脏六腑震裂。
　　“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成为陷阵营士卒。”石青斜睨常苦儿一眼，递过金瓜锤道：“这是金瓜锤。身着铁铠，半柱香内能挥动一百五十次，才能入选陷阵营。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出来现眼了。”
　　古时的半柱香约莫现在的七八分钟，平均三秒一下，只要舞得动，时间是很宽松的。
　　常苦儿正好穿着铁甲，他哪受得石青的激，伸手夺过金瓜锤。“别说一百五十下，就是两百五十下对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当即，他就站在军阵之前，呼哧呼哧地挥舞起来。
　　小耗子凑趣，在旁边一五一十地报数。一、二……二十二……五十三……
　　一开始，常苦儿还能舞得呼呼生风，待耗子数到一百，速度就慢了下来。一百二十后，他的脸憋得通红发黑，气喘如牛，手中的金瓜锤，慢吞吞地东指一下，西点一下，如端大山。这时候不是在舞，而是在坚持了。
　　一百五十！
　　小耗子叫了一声，常苦儿如释重负，颓然甩掉金瓜锤，此时的他，汗如雨下，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
　　常苦儿的力气大多数人都知道，见他如此艰难，其他人暗自咂舌，有心一试的也犹豫了。石青走过去，伸脚一挑，金瓜锤跳到手中。双手一送，金瓜锤闪电般递出，随后他单手握着金瓜锤挥舞起来。
　　四十七斤重的金瓜锤在他手中如根灯草般轻巧，风车般来回旋转，不仅比常苦儿舞得好看，更比常苦儿舞得快多了。
　　小耗子数得极快，没有任何停滞，一口气数下来。
　　数到一百五的时候，石青大喝一声，使力一掷，金瓜锤飞出，砸进三丈外的泥土深处，稳稳耸立。石青面不改色心不跳，看着常苦儿问道：“如何？”
　　常苦儿惊得嘴都合不拢，下意识地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知道石青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金瓜锤的分量他清楚，连续舞动一百五十下的难处他深有体会；可石青好像没事一样完成了，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看来你没懂。”
　　石青郁闷地解释道：“你用蛮力使锤，我用武道使锤，效果不同。武道借力生力、借势造势。借助金瓜锤本身之力，舞动之势；使用者只稍微使力掌控变化便可。如你那般将全身之力用在锤上，耗力不说，反使锤失去了灵性。你可明白？”
　　常苦儿似懂非懂，头却像捣蒜一样猛点。
　　“以后有暇。我会抽出时间，和陷阵营的兄弟们一起探讨金瓜锤的使法。”石青不是托大，所谓一法通，百法通，毒蝎虽不善锤，对武道的见解却非一般人能比，由他指导，陷阵营如何使用金瓜锤必定有所裨益。
　　陷阵营定编之后，是衡水营。衡水营是水师。
　　新任衡水校尉诸葛攸非常不满。在北方，没有水战用武之地；近在咫尺的黄河水势凶猛，水道明晰，不是水师交兵之地。衡水营，注定是个后勤运输兵种。更让诸葛攸不满的是，衡水营没船，也没有足够操舟的水手。
　　石青安慰说。没有水手，你就带出一批水手，没有船，到东莱，借苏忘的船用。如果你带出一批水手，我就调你出来，给你新组一营兵。
　　连哄带骗，诸葛攸才打消了去义务兵预备营的打算。勉强认了衡水营的校尉。
　　轻骑营、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都是小营，每营编制暂定五百人。
　　接下来是三个千人大营，也是三个步兵营。三个营分别是：锋锐营，王龛任校尉，负责先遣作战；中垒营，韩彭为校尉，负责护卫中军；跳荡营，丁析任校尉，负责隔断支援、反击、追敌。
　　三个营与一般禁军营组成稍有不同。
　　一般禁军步兵营有两个兵种，即刀盾手和长枪兵。刀盾兵盾挡刀格，利于结阵守护，是防卫兵种；长枪兵在战阵中的动作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地向前攒刺，不顾己身，以攻代守，是最犀利的进攻兵种。两种兵种组合在一起，则攻守兼备。禁军步兵另一远程打击兵种——弓手，则单列成营；以营为单位和另两个兵种配合。
　　新义军的三个步兵营将三个兵种包括弓手囊括在一起。以职责不同，进行不同的搭配。
　　三个营以什为基本单位。十个士卒中，作为先遣的锋锐营为了突出攻击力，每什配置六个长枪手，两个刀盾兵，两个弓手。作为卫护中军的中垒营，为了中军稳固，每什配备四名刀盾兵，四名长枪手，两名弓手；作为紧急时刻隔断阻击或反击或追溃的跳荡营，配置的是两名刀盾兵，五名长枪兵，三名弓手。
　　石青将编制和任命一一宣布，眼看就要结束，站在旁边的安离急了。“毒蝎。怎么没我的事？”安离在泰山悠闲的很，没事缠在石青左近，石青到蛇丘，他也跟来了。
　　“安平将军？”石青呆了一下，不知怎么向安离解释。他从没把安离当作自己人。开口闭口必客气地称‘安平将军’。何况安离是庚氏派驻泰山的代表。
　　司扬替石青解了围，直接反诘安离。“安离。你算新义军的人？新义军的人没有敢‘毒蝎、毒蝎’地大呼小叫，新义军的人也没有别的军主、恩主。你是不是？”
　　安离啊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说。
　　石青道：“子弘哥哥，安平将军是我们的朋友。你不该责难。”
　　司扬哼了一声，道：“安离，听到没。你只是新义军的朋友。”司扬话中的意味和石青截然不同，他认定安离不能同甘苦，向来对他不屑一顾。
　　“石……帅！”安离踌躇着喊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毅然走到石青面前，跪倒行礼：“石帅对安离有救命之恩，安离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劝石帅南下，也是想借机报答。只是没想到，石帅乃真英雄，勿须投人，也能成一番事业。安离佩服。愿投到石帅麾下，一来报答石帅之恩，二来附翼牛尾，挣个功名事业。”
　　“啊！”石青又惊又喜，惊得是，成天嚷着要成亲的安离愿意投到新义军，喜的是，安离是庚氏使者，若是心向新义军，以后，新义军对南方的局势便不再一抹黑了。
　　“哈哈。这才算条汉子。”司扬调侃起来。
　　又一个旧友投入新义军，韩彭格外高兴，放肆地笑道：“他奶奶的，安平将军也来了，新义军想不兴旺都不行。如今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了。”
　　“都住口！”石青厉喝，沉脸扶起安离。勃然道：“安平将军。你今日举动大大不妥。新义军与庚氏盟誓未干，你怎能叛庚氏入新义军？你将置新义军何地？”
　　谁也没想到石青会重视盟誓。司扬、韩彭讪讪无语，安离却羞得满面通红。
　　石青对四周喝道：“刚才之事，从来不曾发生；谁敢事后嚼咕，休怪我翻脸不认人。”又对安离道：“安平将军，你我患难兄弟，同袍手足。心意我已知道。只是投入新义军之事，切切不可再提。”
　　安离默默点头。
　　石青对众将喝道：“自今日始。各营就地选拔士卒，轻骑营不用参与；剩下六营，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优先选拔，剩下的归入步兵营。若是人手不够，去义务兵中选拔，去难民中选拔。但是，各营不许强制拉丁凑数。”
　　顿了一顿，石青继续道：“十天之后。我要见到满编的七营五千人。若不足编，乃校尉无能，他还是自己请辞的好。作为志愿兵，你们要骄傲地大声宣示，志愿兵是泰山的守护神，是勇士滋生之地，是荣誉诞生之地。只有真男人、真汉子才能加入。我就不信，十几万人丁，选拔不出五千血性汉子。”
　　一众将领齐声应是，各自散去，按兵种重新组建部属。
　　司扬留在最后，疑惑道：“蝎子。你是否有些急躁。你也知道，泰山现有兵甲，只能装备六千普通士卒，怎么建七营精锐志愿兵、五千义务兵？”
　　石青黯然点头。“没办法，先把人凑够，建制立起来。秋收过罢，让诸葛山庄连夜打制兵甲，能装备多少是多少。”
　　司扬眼光一闪。“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嗯。”石青对司扬没有隐瞒，沉声道：“不用多久，新义军就要打一场硬仗。这是一场关系到一二十万人生命的大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哪怕是惨胜，也必须取胜！子弘哥哥，你要练好义务兵，以后，志愿兵可能需要大量义务兵补充。”


第六十四章 一碗水酒泯恩仇
　　八月一日下午，志愿兵新七营开始选拔士卒，组建框架。石青悄然离开，走的时候带走了左敬庭和五十个年轻机灵的士卒；左敬庭被提拔为亲卫队长，五十个士卒和以前的二十人组成了石青的亲卫队。
　　在肥子耽搁一天，八月三日晚，石青赶到牟县，宴请三义连环坞、泰山五大夫峪、诸葛山庄、羊家楼四方。
　　被邀出席的有二十六人，两人一席；石青、孙俭一人一席；二十八人，十五张矮几，挤在旧军帅府大堂里，显得很热闹。
　　晚宴有肉有菜，只是没有酒。
　　上了四道菜后，石青起身，举起水碗，四方一让道：“诸位。前段时间，石青为势所迫，鲁莽不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今先饮一碗，以示处罚。”说着，一仰脖，将白水灌下，随即对四方再次作揖致歉。
　　二十六位来宾反应不一，共同之处就是没人敢出言反驳。石青的鲁莽不端，可是以鲜血来书写的。
　　石青又端起一碗水，再次一举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世间的恩恩怨怨纠缠下去，不仅伤人，也会伤己。石青希望和大家共饮一碗；自此以后，恩仇俱泯。大家乡里乡亲，和睦相处。”
　　他微笑着，举着水碗，向四方让去。
　　这一次客人想装糊涂也不可能。见石青让来，或微笑以对，或心领神会……个个端起碗，仰头灌下。
　　石青很满意，兴致越发高了，再次斟了一碗水道：“这第三碗水酒，代表石青的诚心。大家知道，如今泰山郡、东平国、济北国、鲁郡十几万民众在新义军辖下如同一个大家庭。身为其中一员，各位既要为其出力献智，也该在其中享有一席之地；不能自外。在此，石青诚挚邀请各位，或自己或子弟，踊跃投军，与新义军同心戮力，共同营造守护这个家园。”
　　这些人之中，祖胤等三义连环坞旧人，已在新义军中任事。石青此邀，针对的是没有融入新义军的另外三家。
　　石青含笑望向四方，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结果比预料的好！
　　兴头最足的是孙鼎。作为五斗米教徒，眼看泰山一带聚集了十几万生民，他心痒难搔，早想出门传教，只担心新义军的反应。石青抛出了橄榄枝，他马上暗送秋波。至于火并之仇，他没放在心上，一个难民头子的头衔，当不当都没什么。
　　和孙鼎一样，戴真也没将火并之仇放在心上。
　　戴真做过王弥、曹嶷部属，几十年来风风雨雨经见的太多。当年王弥、曹嶷何等势大，兵马用万计，地盘按州算，只因贪图大，最后落得尸骨无存。戴真以此为鉴，躲进泰山，不想称王称霸，只图家人平安。兼并就兼并吧，只要人没事就好。石青一招揽，他就答应让儿子和亲信部属投入新义军。
　　诸葛山庄和羊家楼很无奈。新义军只有几千残兵时，他们没斗赢，如今再斗，无疑以卵击石；伤不到他人，只会伤到自己。不管情不情愿，他们只能有一个选择——为石青叫好。
　　各方纷纷表态支持，石青很满意。当场命诸葛尚到民部匠作司负责铁匠营生；羊琨、戴洛任义务兵预备营都尉；孙留北去中垒营任军司马；戴真也挂了个军帅府参赞的职务……还有三四十子弟去民部分任各屯耕田庄管事。
　　一个多月来，新义军收留了近十万难民，民部按照千人一个屯耕田庄的标准，在两河平原粗粗成立了近百个屯耕田庄；每个田庄至少需要五个管事。近百田庄需要好几百低级管事，石青上哪找这么多人员？
　　宴请四方旧人，一方面是给四方一个融入新义军的机会，以为补偿；另一方面，也想把四方子弟挖到新义军中；毕竟，这些人比一般难民多些见识经验。
　　不过，新义军缺乏管事人员问题之严重，这点人投进去，仍是杯水车薪，难以解决。
　　第二天一早，石青赶赴肥子，召集民部赵谏、青州陈然、兖州刘复以及孟还真会议。
　　“放手从难民中选拔管事人员。选拔标准只有一个：唯才是用！”石青急吼吼地定下选拔基调。乱世之中，顾命要紧，德行退居其次；若以德行考量，十几万难民，不知能否选拔出一个两个德行无亏的君子。
　　石青以为自己定的基调很合乎新义军当前现状，却不知座中四人听到唯才是用之后，齐齐一震。四个人都是真才实学之辈，对于‘唯才是用’的出处，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是当年魏武帝曹孟德困居兖州、无人可用之时，迫不得已出的下策；其后一直被世家望族诟病。
　　通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在座四人已经改变了最初看法，没人认为石青是个无知兵痞。那么，他说出魏武之言，是否是种暗示呢？
　　石青后面的话陈然已经听不见了，脑袋里乱哄哄地，偷偷觑向其他三人，只见孟还真坦然自若，毫无反应；赵谏面色微红，目中幽光闪烁；刘复则低着头，不知再想什么，看不到表情。
　　不行！我要回青州，这里发生的事需要禀报大人。
　　陈然打定了主意。
　　大晋北伐、大赵南讨、南下难民潮一系列突发事件连踵而至，陈然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有理一理青州和新义军算什么回事。此时，他恍然发觉，青、兖两州和新义军之间真有些不清不白。
　　“陈大人。陈大人……”陈然被石青的喊声惊醒，他茫然地望向石青。“嗯？石帅是说？”
　　没想到陈然也会走神，石青有些好笑，重复道：“石青想请青、兖两州再支援些吏员，前来肥子安置难民，刘大人已经应允，陈大人呢，是否同意？据我所知，陈大人、刘刺史皆是赤心为民之士哦。”
　　陈然本想拒绝，听石青提到难民，心中又犯起踌躇；无论青州和新义军是何关系，如今联手安置难民，总是一件善举。
　　略一思忖，陈然道：“石帅的要求，陈然不能做主，需要回转青州禀明大人，请他老人家拿主意。”
　　“回青州？”石青蹙眉，露出一丝忧虑。“如今人手吃紧，陈大人亲自回转青州，这边……”
　　“无妨。我会安排妥当。此去青州，快马一日一夜便是一个来回。耽搁不了事情。”陈然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请老大人拿主意。
　　石青神色稍松，殷勤道：“那就好。一会儿我安排四个亲卫，护卫陈大人回青州。”
　　会议散后，陈然紧走几步，撵上刘复，边走边问道：“刘兄，你怎么想？”
　　刘复呆了片刻。“陈兄是指？”
　　“唯才是用！”陈然压低声音，用力说道。
　　刘复眼光闪了一下，旋即道：“陈兄。这与你我何干？你我在此尽心帮新义军安置难民就是了，何须多想。”
　　陈然一怔，难道刘复以为，青兖两州只是来帮忙安置难民，事情过罢一走了之，可以和新义军撇清干系？这是十几万人丁啊，而且还在飞快增加……
　　“刘兄。兖州准备和新义军保持什么关系？”陈然换了一个问话方式。
　　刘复没有直接回答，蹙眉反问道：“陈兄，以后之事可以由我们做主么？我们算什么？我们其实和乞活差不多，算是另一种乞活。管那么多干吗？走一天看一天吧。”
　　我们算什么……另一种乞活……
　　刘复的话震得陈然头脑嗡嗡作响。他彻底惊呆了，站在那动也不动。等他清醒过来，刘复已经走的没影了。
　　乞活？乞活！世间人哪个不是在乞活？
　　陈然苦笑。
　　石青这时收到一个好消息，前去东莱运盐的民部人员回报：苏忘大督护听说新义军收留的难民太多，安置困难，愿意帮忙安置两三万人。
　　苏忘手段不凡，新义军在泰山风生水起，他在东莱也是大有作为。六月下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苏忘攻克了海边盐场的三家坞，一旦取得立足之地，他立即亮出苏家旗号，随后合纵连横，短短半月，逼得东莱七坞纷纷俯首，联合推举他为大督护。
　　“太好了。”石青一拍巴掌，兴奋地大叫。过几天，诸葛攸的衡水营要去东莱学习操舟，正好顺路将难民带过去。
　　兴奋过后，石青想到褚衰。不知褚国丈能不能送些人来？送，又会送多少？
　　褚国丈的使者已经回程南下了。
　　前段时间，伍慈一手安排，褚国丈的使者视察了新义军辖区，接见了心向大晋的祖家、诸葛山庄、羊家楼、奉高城义民、泰山县义民、青州刺史府人员、兖州刺史府人员……
　　走之前，四位使者信誓旦旦，一定要将难民的孤苦，义民的忠心禀告褚国丈、上奏朝廷；并请朝廷派员帮助新义军安抚难民。
　　应该渡过淮河了吧。你们可要快点啊。
　　石青期盼地望着南方。


第六十五章 惩戒
　　白慕聘四人南返速度远比石青想象的快，对四个使者来说，早一天离开北方，生命早一天得到保障。石青念叨之时，他们已回到广陵，请见褚衰。
　　褚衰安排妥当淮南防务，正欲回建康请罪。闻听白慕聘回返，就将他们一并带上。
　　回程之中，白慕聘详细叙说了泰山见闻，随后掏出一封书信。“石帅给国丈写了封密信，请属下代呈。”
　　褚衰接过，检视罢火漆封口，撕开后，几行瘦弱潦草的小楷映入眼帘，匆匆一瞥，褚衰不仅动容。传令道：“快走！今夜赶回建康。”
　　褚衰还未回到建康，有关北伐大败、褚国丈无能、引咎请辞等各种消息已在江左迅速蔓延开了。消息的始作俑者是江左第一名士、扬州刺史、建武将军殷浩。
　　殷浩与褚衰无仇无怨，相反，褚衰对殷浩还有知遇之恩。殷浩如此做，乃大势所趋，不得不为。
　　殷浩遭遇坎坷。其父殷羡，在长沙太守任上，贪婪残暴，终于获罪，连累殷浩也受废黜。
　　背负耻辱之名，身怀青云之志，殷浩沥胆披肝，奋发养望。
　　说起来，殷浩养望确实有法，与他养望的手段相比，年龄相仿的谢安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绞尽脑汁，一番作势之后，隐居江夏的殷浩终于获得谢尚、王濛、庚翼等人的赞誉赏识。谢尚、王濛请他出仕，傲然不就。谢、王叹息：“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庚翼请他入仕，仍不就。庚翼赞道：“殷羡骄奢，不想竟有如此佳儿。”
　　殷浩名声鹊起，不数年，隐隐已是江东第一名士。
　　褚太后临朝，国丈辅政，褚衰荐殷浩为扬州刺史、建武将军。白衣一跃至公卿，不知羡煞多少人。但是，这显然不够。枭凫之辈桓温声势日壮，昏庸之士褚衰占据要津，背负士林厚望的天下第一名士屈居其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殷浩意欲把握时机，取褚衰而代，西压桓温，北伐中原，洗刷家门耻辱，一展真名士风采。为酬壮志，殷浩不得不出手要将举荐人拉下马。
　　“大人。宫里来宣，请大人前往淑华殿议事。”小书房的们噼啪两响，侍从在外轻声招呼。殷浩深吸口气，毅然拉开紧闭的木门，门开的瞬间。暖融融的秋阳霍地倾斜进来，侵占了昏暗的小书房。
　　殷浩来到淑华殿，快速扫了一眼；褚衰没到，在座的有抚军大将军司马昱，光禄大夫蔡谟，散骑常侍诸葛甝，散骑郎何准。殷浩上前对珠帘一揖，行罢礼，转到蔡谟下首坐定。坐下之时，他感觉司马昱和蔡谟有些异样地看过来。等他回看过去，只见两人神色若常，一个垂目守心，一个眯眼困觉。
　　不一会儿，褚衰到了。一个小规模的朝议开始了。
　　“臣愚鲁，非督帅之才。北伐失败，实乃臣一人之过。愿请辞一俟朝廷查察罪责。”
　　褚衰的开场白让殷浩很开心，思忖着怎么替褚衰开脱。只要褚衰辞去职务就行，追究罪责？免了吧。须得给太后、给褚氏留些体面。
　　未等殷浩思虑妥当，已经有人出头为褚衰说话了。散骑郎何准道：“国丈勿须妄自菲薄，区区小暇，难掩高洁之璧。北虏悍勇难敌，北伐无功，亦非今次；偶然失误，便即追究，他日还有何人再敢轻言北伐？”
　　殷浩闻言大恨：昏庸！老朽怎知无人再敢！
　　尽管异常恼怒，殷浩却没敢做出任何表示。何准乃前宰相何充之弟，为人狂放，年高德勋，一旦惹怒了他，不敢三七二十一，他非要撕掳个清白。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有咎不惩，非治国之道。请太后明察。”褚衰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没有理会何准的好意，定要引咎请辞。
　　珠帘后静默了一阵，随后传出清音。“抚军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个……”司马昱颇为踌躇。何准的用意司马昱很清楚。
　　先帝临终之时，皇位传承曾有一番争执。一方以庚氏为主，欲立司马昱为帝；一方以何充为首，要立先帝襁褓中的儿子为帝；争执的结果是宰相何充赢了，襁褓中的婴儿做了皇帝，褚太后临朝监政。司马昱也没输，做了抚军大将军，临朝理政；没有皇帝的名分，实权却比皇帝大得多。
　　为了平衡司马昱的权利，世族望门力推外戚褚氏，于是褚衰出任征北大将军，驻屯广陵，手握重兵；明面上是因应北方大赵，实质却是与太后内外呼应，维护皇权。
　　北伐失败了不要紧，若褚衰引咎去职，朝廷失衡，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其中关节司马昱清楚，但北伐失败，若没人承担责任；世人怎么看他这个理政的王爷？
　　司马昱很为难。
　　司马昱明白这些关窍。不代表其他人明白。江左第一名士殷浩就不知道。他是真名士，胸中所藏高洁空远，这些拆烂污的道道知道的有限；眼见司马昱犹豫，他有些着急，起身说道：“褚国丈品行高洁，一时之败瑕不掩瑜；以浩之见，国丈大才，回朝辅政。最好不过。”
　　他打了个如意算盘。褚衰回朝，身为扬州刺史的他，自然接替褚衰都督徐扬诸军事。同时，这个建议给了褚衰一个台阶下，又全了何准、太后的面子。可谓一举数得。
　　谁知一言出口，换来的是几道惊愕的目光。
　　褚衰回朝？与司马昱怎么相处？朝廷能得到平衡？
　　褚衰木然道：“谢谢何大人、殷大人的好意。吾心意已决，请太后和诸位大人成全。”
　　司马昱再不敢犹豫，轻笑一声道：“国丈的要求，朝廷无论如何不会成全。朝政艰难，边患不息；正需德才兼备之士扶危助困，国丈怎能悠悠林下，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随即，司马昱又向珠帘一揖道：“以昱之见，国丈兵败，当罢免其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保留征北大将军之职，继续为朝廷效力。此意如何，请太后夺情决断，万万不可让国丈隐退。”
　　罢黜征北大都督之职以为惩戒？听到这话，殷浩目瞪口呆。征北大都督是为因应北伐，临时设置的官职；北伐事了，自然就会废黜；司马昱以此为惩戒？开什么玩笑！
　　“多谢会稽王看重。褚衰愧不敢当。只是，褚衰心意已决，请会稽王、太后成全。”褚衰不为所动，执意请辞。
　　“国丈……”珠帘后传出太后恳求的声音。
　　褚衰一揖，没有说话，取意甚决。
　　“哎！你们别闹什么虚礼了。”一声叹息，昏昏似睡的蔡谟开口了。老头子歪倒在席塌上，悠悠道：“国丈，你就直说吧。怎么样你才愿意留任？”
　　殷浩彻底楞住了。这种礼遇挽留，到底是败军之帅回朝还是拓疆万里的大功臣回朝？他困惑地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诸葛甝；却见诸葛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乱转，不知再打什么主意。
　　蔡谟说话，褚衰不敢马虎，一揖道：“若想褚衰留任，也不是不可。只需朝廷答应一件事。”
　　司马昱高兴道：“国丈但说无妨。若又可能，朝廷无有不许。”
　　褚衰道：“褚衰恳请朝廷保留褚衰征北大都督一职。褚衰意欲再次北伐！”
　　什么？还要北伐！
　　殿内加上七岁的小皇帝一共八人，发出了五道惊呼。沉稳之人，除了小皇帝就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诸葛甝。
　　这……？这能答应吗？司马昱头脑里嗡嗡乱响，兵国大事，怎可轻易决断？
　　“父亲！”珠帘后的太后一时情急，忍不住叫出私下的称呼。
　　蔡谟有过一瞬间的动容；随即眯眼笑看褚衰。“国丈不是草率之人，意欲再次北伐，必定有因。不知……”
　　褚衰微一颌首，道：“蔡大人明见。褚衰在北地得到一个消息；青兖两州士民有心归附朝廷，包括两州刺史在内，七方联盟，组织了一支新义军，响应朝廷北伐。可惜，得到消息之时，王师已经回撤，兼且消息未曾查证，以至耽搁了机遇。回撤之后，褚衰谴人北上查察，证明此言非虚。而且，新义军并没因王师回撤而解散，依旧驻扎于泰山，随时准备响应朝廷北伐。”
　　嘘——
　　说到此处，殿内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竟有此事！？
　　“现已探明，青、兖、徐、扬四州，青、兖郡兵为我所用，真正忠于大赵的守军，只有彭城的五千骑。诸位试想，如果朝廷再次北伐，结果将会如何？”
　　大殿里一片静寂，各种各样的眸子骨碌碌地乱转。


第六十六章 山重水复
　　刘启、刘征、诸葛山庄、羊家楼、祖胤从褚衰口中道出，引起一声声赞叹。这些都是忠贞之士啊。
　　大晋是天下正溯。
　　远在辽西的鲜卑慕容是这样认为的，经常不远万里，遣使觐见求封。
　　僻处西凉的张氏是这样认为的，为了借道益州觐见朝廷，不惜与益州以前的成汉国交好。
　　藏在秦岭西陲山旮旯里的氐人杨初是这样认为的，有事没事也派使者来建康觐见求封。
　　大晋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令人尴尬的是，如今正溯不值钱，太多的人打着尊奉正溯的名号，干着抢夺正溯传承之事。大晋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梁犊、蒲洪、杨初、慕容等胡来朝，大晋虚与伪色，却从来没把他们当作心腹臣下。
　　大晋深受胡人之苦，怎可能将胡人当作自己人？慕容氏曾提议与大晋南北夹击大赵。大晋拒绝了。大晋人认为，就算灭了石虎，慕容氏也会成为第二个石虎。何必大动刀兵？
　　不过，对于晋人，大晋另眼相看。西凉张重华以慕容氏被封燕王为由，请朝廷封其为凉王。朝廷没有答应，派得力之人前去安抚，劝告道：朝廷把你当自己人，不封王是爱护。慕容氏是个外人，你怎能和他相比呢？
　　正所谓：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让淑华殿兴奋的是，新义军盟誓七方不仅全是晋人，其中还有以忠贞闻名的世家。如祖胤、如刘启。这样的人不相信，还能相信谁！
　　“呵呵。褚国丈有所不知，如今新义军不是七方之盟……”一直没吭声的诸葛甝来到殿中，锊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放出一个惊天消息：“……而是九方联盟。庚氏和我诸葛氏两家已经入盟。”
　　这个消息将另外几人最后的一点疑虑打得烟消云散。
　　“一个月前，庚氏一百部曲加入新义军，八千石军粮运抵泰山；至于诸葛氏，呵呵。三月之前，家兄之子诸葛攸就已北上联络各方豪杰，如今在新义军中担任一营统带。”
　　诸葛甝的口气让人隐隐产生一种错觉，青兖结盟是诸葛氏一门暗中策划的。
　　庚爰之、庚方之来到建康，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有姻亲关系的诸葛甝。听说新义军之事，又得知自己的侄子也在新义军中，诸葛甝便动开了脑筋。
　　他没想争夺征北大将军之职，同时劝告两位庚公子，不要贪图征北大将军的职位，应该把眼光放到北方。那里才是关键。利用新义军，携青、兖、徐、扬四州回归；名望权柄，什么没有？桓温收复一个益州，功劳大的让朝廷封无可封；若是收复四州呢？这等功绩，庚氏还有复起之忧？两位庚公子欣然听从，一边积极联系新义军，一边配合诸葛甝筹措谋划。
　　诸葛甝谋划的第一步，便是在和适的时候，对外郑重宣布；新义军是庚氏、诸葛氏的势力范围。意欲从中分润，必先取得两家首肯。
　　淑华殿上的朝议，无疑是个恰当的时机。诸葛甝适时站了出来。
　　朝议波澜起伏，一切尽在殷浩意料之外。第一名士保留着多年练就的从容微笑，懵懂一团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不能置身在外。
　　诸葛甝横插一脚，褚衰早有所料，反应平静。白慕聘说见到庚二公子时。褚衰就知道，庚氏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想法卷入。
　　司马昱有些把握不住了。褚衰说要再次北伐之时，他觉得荒唐；褚衰说出新义军之事后，他恍然如梦，感觉不真实。当诸葛甝说出庚氏和诸葛氏入盟，军粮子弟部属已抵达北方后，他不由得怦然心动。好在，多年的历练没有白费；沉住气，司马昱转对蔡谟道：“老大人，你以为如何？”
　　蔡谟有一阵子没困觉了，两眼专注地盯在一个地方，眉头高高纹起；凝神静思间，不经意地展现出大晋中兴“三明”的风采。
　　听到司马昱问话，蔡谟砸了下嘴。疑虑道：“四州之地似乎唾手可得；问题是，若大赵倾力来攻，是否守得住？特别是兖州，沟通南北东西，如此要地，大赵不可能弃之不顾。”
　　“所以，再次北伐当在明春，黄河解冻之后。”褚衰解释道：“据黄河天险。征北军若守不住，该当羞愧而死。”
　　“明春？唔……”蔡谟缓缓点头，有些意动。
　　“必须是明春。眼下新义军困窘之极，泰山乱成一团糟，什么都顾及不上。”褚衰随后解释道：“石虎诸子争位，自相攻伐，河北大乱；一二十万难民渡河南下，滞留在泰山附近；无粮无衣，无人安抚。新义军倾尽全力，安置照顾，依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人都是大晋子民，朝廷不能不管不顾。在此，褚衰奏请朝廷，一是暗中派遣官吏北上，治理抚慰难民。二是拨发赈济，让这些难民熬过冬天。”
　　一二十万！
　　司马昱一下僵住了。到明春小麦成熟，还有七八个月。这需要多少粮食衣物？穷困的朝廷哪来这么多粮食布帛？有布帛钱粮的世族豪门愿意为北方难民捐献？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司马昱为难地使出了拖字诀。
　　“布帛粮食稍缓再议，官吏属员朝廷应该可以派遣吧？”褚衰知道朝廷的艰难，没有纠缠钱粮，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这是石青最迫切地需要。
　　“派官？”司马昱苦涩地重复着这个词语。
　　若是边区，也许会有一些仕子前往；到青兖……大赵管辖区安抚难民，无利可图，凶险无比。有人愿去？令他恼人的是，若是无人前往，他这个理政的王爷还无法勉强；如今的风气是隐居引退，收名养望。他若用强，不仅收不到效果，反会成全一些人的令名。
　　朝议无果而终。
　　新义军很好，一旦反正，朝廷唾手可得四州之地；至于钱粮布帛没有，府库空空；派遣管吏属员太难，需要慢慢征选；再次北伐？明春再说，时间还早，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化。
　　唯一的成果就是，朝廷决定派遣使者北上，抚慰新义军入盟各方。出人意料的是，蔡谟毛遂自荐，奋然请缨。
　　午时时分，朝议散了。众人纷纷出宫，褚衰留了下来。
　　淑华殿后有一片园子。亭台楼阁，无一或缺。
　　小皇帝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地玩耍，二十五岁的皇太后慰藉地望着一天大过一天的儿子，褚衰忧愁地站在太后身边。
　　“父亲着相了。”皇太后笑着打趣褚衰。
　　褚衰叹了口气。“那张木脸是给外人看的，老是挂着可真累。”
　　“父亲不要忧心。你又不是不知，许多事拿到朝堂之上，反不会有结果。”皇太后很孝顺地开解道：“父亲想怎么做，自己做就是了。未必一定要通过朝廷。我们褚家也非小家，联络上顾家、诸葛家、庚家，还有什么做不成？就说派员北上之事，朝廷征召，未必有人愿意去，父亲征召，必定有人响应的。”
　　褚衰呵呵一乐，道：“这是为何？”
　　“响应你，等于卖褚家一个人情，可以借机和褚家建立联系；响应朝廷，谁会承情呢？”皇太后咯咯笑道：“这天下尽是会算计的聪明人，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衰点头承认女儿有理。“蒜子。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是国丈啊，不能让他人闲话，能够避嫌还是尽量避嫌。不过，这一次，说不得只有自己做了。”
　　告别女儿，褚衰出宫后径直去了诸葛甝家，和诸葛甝、庚氏两公子一通商议后，他又去了顾家，与顾和长谈一番。
　　褚衰从顾家回到别居，一进门，亲卫上前禀报道：“大将军。殷刺史来访，已等候大将军多时了。”
　　“哦？是吗，可曾奉茶……”褚衰精神一振。他闻弦歌知雅意，一听殷浩来访，便已猜到用意。殷浩殷渊源，这可是登高一呼，响着如云的人士，有他响应，大事无忧矣。


第六十七章 胆大妄为诸葛攸
　　八月二十六，大晋宣抚使蔡谟带了两个护卫，悄然北上。蔡谟多年军旅，骑射俱佳，只是如今年龄大了，不敢放马驰骋，以马代步，缓缓而行。
　　二十八，一行三骑抵达广陵，褚衰的记室白慕聘加入到这支小队伍中。褚衰意欲劝降魏统，白慕聘泰山之行表现不错，于是，褚衰就将劝降魏统的重任交给他了。
　　从淮阴乘船渡淮河，一到泗口，蔡谟就见到新义军大旗高高树立，旗下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上千衣甲简陋的士卒正在装车搬运。他有些奇怪，找人一问，这才知道，诸葛、庚、顾、荀、褚、何江左六家，资助新义军两万石粮，五千匹布，昨日刚刚运到，六家子弟部属总计两百人，已经北上。
　　得知原委，蔡谟笑了笑，干脆随新义军运粮队一道北上。
　　魏统五千骑兵驻防彭城，泗口、下邳等地没有驻扎赵军。一路向北，新义军大旗所到之处，坞堡山匪，无不恭恭敬敬；偶尔遇到巡边的赵军铁骑，也是很亲热地互相招呼。
　　蔡谟暗暗称奇。
　　九月初七，白慕聘与蔡谟分手，转向西北，前去彭城劝降魏统。他这次的任务很失败，白慕聘见到魏统，说明来意后，魏统嗤笑道：“手下败将竟敢来劝胜者投降；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一顿乱棍将他轰走。
　　白慕聘被轰出彭城之时，蔡谟正好抵达鲁郡，进入了新义军的势力范围。
　　这里与徐州的空旷荒凉截然不同，入眼所见，到处都是衣裳褴褛之人在来回忙碌，有的建屋筑房，有的四处采集干果野菜，有的在河中捕捞。纷乱之中，蔡谟看出有人在其中组织管理。暗自点头，新义军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易。
　　牵马慢步，蔡谟和身边推车的士卒随意家常起来：“你家石帅是什么样的人？”
　　几天试探，蔡谟了解到，压粮的新义军‘义务兵’大多是南下难民，对于七方或九方联盟懵懂不知；他们知道的只有赵不隶、燕九、司扬等义务兵都尉统帅和军帅石青。
　　“我家石帅……嗬！那可是个英雄。大英雄！”
　　“哦？你家石帅如何英雄？”
　　“我家石帅可厉害了，一杆蝎尾枪，打遍泰山无敌手。你老不知道吧，以前鲁郡有个英雄坞，里面大、小英雄近百；可跟石帅一比，提鞋都不配。石帅的亲卫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只要身手厉害就成。
　　蔡谟哑然失笑。呵呵道：“除了枪法厉害，石帅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多呢！”这个士卒有些八卦潜质，很喜欢聊大人们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家石帅受过苦，也能耐苦，吃住和我们完全一样，和许多大人比那是大大不同。”
　　石青是粗鄙流民？好像不太像啊……
　　蔡谟沉吟着，问道：“你很喜欢石帅？把他当做父兄？”
　　“呵呵。那可不敢。石帅很凶的，发起火来，泰山都要抖三抖。”士卒萎缩地伸伸脖子，一副害怕的样子。
　　“泰山都要抖三抖？！真的么？”蔡谟一脸笑意。
　　蔡谟和士卒家常的时候，石青正在大发雷霆，怒气之大，雷霆之猛，前所未见，而泰山，抖也未抖。“诸葛大胆。你到底想干什么！？左敬亭！集结亲卫队，和我去东莱。他奶奶的，老子这回非撸了诸葛大胆不可！”
　　石青重重一锤，厚实的矮几轰然坍塌。
　　他刚接到一个消息：在东莱训练衡水营的诸葛攸和苏忘打起来了。不是打架斗殴，而是两军交锋。打得天昏地暗，打得东莱大乱，以至于刚刚安置的流民逃回泰山，将消息送到了军帅府。
　　苏忘的东莱七坞分布在掖县（今山东莱州市）、黄县（龙口市）、东牟（招远市）三县；七坞总人丁约莫一万五。这点人丁，分布在五千里方圆，显得很荒凉。所以，苏忘以安置难民的名义向新义军讨要些人丁。
　　八月初十，诸葛攸带领五百衡水营士卒并一万五千难民前往东莱；十二日来到掖县海边的三家坞——苏忘的老营。
　　双方见面，苏忘非常高兴。不仅借给诸葛攸大小十几条船只，还安排几十个渔民上船，在三家坞盐场外的海湾教导衡水营士卒操舟摇橹。
　　似乎一切都挺好。苏忘忙着把一万五难民分到七坞，衡水营士卒在静静地海湾操舟摇橹，海湾滩涂之上，盐工围堰晒盐，忙忙碌碌。
　　八月二十，在海湾训练的士卒发现，盐田里突然多出了许多老人，而且很面熟。好事的寻机一问，原来这些老人是南下难民。据老人们讲，东莱七坞压根不是安置难民，而是为了得到大批青壮农奴；年轻的被编入七坞护庄队伍，实行军屯；老弱孤寡，直接被驱赶到盐田作坊，以劳作量换取食物。
　　衡水营很多士卒是难民出身，大伙儿同病相怜，听说后就鼓动诸葛攸禀告石帅，向东莱七坞讨回难民。
　　诸葛攸武略传家；为将者当爱惜士卒、顾及士卒情绪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一听说情由，他自以为身居大义，哪还犹豫什么。也不回禀石青，以难民为内应，率领衡水营士卒一夜之间攻取了三家坞。美中不足的是，没能抓住苏忘。
　　苏忘带了百十亲卫，杀出三家坞，旋即纠合其他六坞反攻。
　　诸葛攸也不是吃素的，一边以新义军的名义恫吓其他六坞，一边整编三家坞人马，积聚了一千多人和苏忘你来我往地打起来。
　　苏忘有三四千人，其中一半是难民一半是其他六坞丁壮，这些人对新义军不是心存感激就是害怕畏惧，在苏忘胁迫下，出工不出力，结果，几仗打下来，诸葛攸大胜，人马越打越多，归顺的坞堡越来越多；苏忘节节败退，带着一两千裹挟的残兵退到黄县大泽坞，苦苦坚守。
　　石青不知道这些细节。听逃回来的难民说，苏忘虐待难民以为农奴，他很生气；但他不以为诸葛攸会为难民与苏忘交战。
　　诸葛攸是什么人，石青很清楚。那是养处尊优的世家子弟，难民在他眼里，不是农奴就是兵丁，这样的人会心疼难民，太阳就会从西边出来。
　　不仅仅是诸葛攸，目前在泰山，真正对难民有所同情的，除了同病相怜的民部人员就是青州的陈然等人；其他的，包括志愿军几个校尉、兖州官吏对难民都很冷淡。之所以安置照顾难民，只是习惯性地顺从上面的命令，就事做事罢了。
　　石青呆在肥子，原本准备接待江左六家子弟以及蔡谟；如今再顾不得这些，交代了赵谏一番，便带着左敬亭赶往东莱。
　　苏忘对新义军有恩。没有苏忘资助粮食，新义军可能在淮南饿死；不是苏忘帮助运送，新一军家眷人丁怎么能到泰山？没有苏忘的船只撑门面，石青也没有与张遇讨价还价的本钱。石青怎能容许诸葛攸如此对待苏忘？
　　石青当天出莱芜谷，连夜急行，第二天深夜，赶到黄县大泽山诸葛攸军营。
　　诸葛攸麾下现有三千多人，大部分是难民和其他坞堡丁壮，这些人不认识石青、左敬亭。看见有人接近，值哨的一声吆喝，巡夜的兵丁集结起来，弓上弦、刀出鞘，截住直闯大营的亲卫队。
　　左敬亭喝道：“不得无礼。这是石帅。”
　　哪知诸葛攸军令严明，这些人只认诸葛攸，不认左敬亭，更不会被他的话吓到，连‘石帅’的名头都不行。上百人吆五喝六地上来意欲缴械。
　　石青哭笑不得，暗暗佩服诸葛攸带兵有一套。扬开嗓门大声吼道：“诸葛大胆。你给我滚出来。再是不出，石某就要杀进去了。”
　　吼声刚歇，诸葛攸就连声喊道：“末将这就来了……石帅也不打个招呼，怎么突然来了。”一边抱怨，一边束带理裳，踉踉跄跄跑出来。兴许是连番大战，打得上劲，他的精神却是异常的好。
　　“招呼？你干这么大事，都不和我招呼，我这些许小事，有必要向你请示么？”石青脸色一沉，见到诸葛攸冒冒失失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诸葛攸嘻嘻一笑道：“哈哈。石帅无怪。攸意欲给石帅一个惊喜。只待明日拿下大泽坞，捷报就会立传泰山。”
　　“捷报立传？”石青冷笑，当头而行，跨步入营。
　　诸葛攸似乎沉浸在独当一面的兴奋中，也不在意石青的冷脸，笑呵呵地跟进中军大帐。道：“膻专之罪与大胜之功两两相抵。石帅何须如此生气？”
　　“是吗……”石青毫无表情，径直上帅案前坐定，随后一瞪诸葛攸，冷喝：“给我拿下！”
　　左敬亭和几位亲卫扑上去，不由分说，将诸葛攸按在地上，搂头背膀，捆绑起来。
　　诸葛攸一介儒将，哪有挣扎之力，惊的话不连声：“石帅！你……你……这是？”
　　“胆大妄为！”
　　石青厉声冷斥。“苏忘是什么人？是新义军的盟友。即便不对，你禀报上来，我自会与他理论。你怎能膻动刀枪？今日你能对苏忘动刀，明日会不会对我动刀？你把新义军看做什么？是你诸葛攸的刀么？”


第六十八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石青一通发作，没有唬住诸葛攸。
　　诸葛攸脸上青白一阵，突然一搡，挣脱按住他的士卒，跳起来冲着石青大吼：“石帅。诸葛攸所做作为无愧于新义军，你怎能如此污蔑！荒唐！可笑！气死我了！”
　　诸葛攸异常愤怒，面红耳赤，又蹦又跳。反把石青唬住了。
　　石青意欲借机给他一个教训，调教调教，没想到这家伙死不认错，委屈的什么似的。石青有些不快，冷哼道：“依你说来，膻自动兵还是对的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遇事而决，临机当断。此乃为将之道！”诸葛攸一梗脖子，理直气壮。
　　石青一皱眉，喝道：“胡搅蛮缠！你这个将是在外吗？你是在窝里斗！”
　　“哧——”
　　诸葛攸冷笑，怒道：“石帅怪我膻自动兵，诸葛攸不敢抵赖，愿担七分罪责。若是说及盟友、窝里斗之类的，诸葛攸不会认罪，反要轻看石帅几分。”
　　“哦！这是为何？苏忘大哥与新义军甘苦与共，你为何定要与他为敌？”石青有些奇怪，诸葛攸和苏忘认识的时间不短，应该有点香火人情，怎地如此决绝，莫非有什么恩怨。
　　“为敌？他苏忘不配！”
　　诸葛攸现出讥嘲之色，挑衅似地望着石青。“诸葛攸视苏忘如鹰犬，早晚要将其收归新义军。没想到石帅眼界如此之低，认鹰犬作盟友。哼哼。新义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石青猛然一震。卧榻之侧能容他人酣睡？！自己终究过于优柔，不如诸葛攸果决。
　　“东莱七坞，有船有盐有人丁，此乃上天所赐；新义军不取，将受其咎。哼。本就是囊中之物，偏偏石帅婆婆妈妈，用船求借，取盐拿粮食交换。如此行事，怎有作为！”诸葛攸一发而不可收，侃侃而谈，连石青都奚落上了。
　　左敬亭捂嘴而笑，似乎想起石青阻止他杀王传的那一刻。
　　石青彻底明了，只怕来东莱之前，诸葛攸就打定了主意，要趁机收取东莱；难民事件，不过是个由头。这么说来，诸葛攸的用心，确实是为了新义军。只是……
　　石青叹了口气，恍惚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占据广固、禀丘？”
　　诸葛攸一挺身子，冲左敬亭喝道：“给我松开。”左敬亭望望石青，见石青没有反对，便替诸葛攸松了绑。
　　松泛了一下身子，诸葛攸从容道：“青兖两州需要新义军占据？没必要。因为难民，因为新义军和大晋的关系，两州官吏钱粮尽为新义军所用，干吗再去占据；当然，合适的时候，肯定要占据。新义军必须将一切操控在自己手中！”
　　诸葛攸右臂一扬，五指握拢，做出狠狠抓捏的动作。
　　真是一个狂人，刚有几百人，就想掌控一切。石青哭笑不得地又问道：“北上的六大世家呢？新义军该怎么掌控？”
　　“六大世家？”诸葛攸呆了一下，六大世家北上在他来东莱之后，他不知道。
　　石青沉着脸道：“江左褚、顾、何、庚、荀、诸葛六世家派遣子弟北上，援助新义军。你说，我们该怎么控制？”
　　“还有我家？”诸葛攸蹙起了眉。
　　“哼哼。诸葛甝是你叔父吧。他在朝廷宣称，新义军乃九方之盟并非七方之盟，其中有庚氏、诸葛氏两方。安离代表庚氏，你代表诸葛氏。如此，该怎么办？”石青颇有兴趣地注视诸葛攸。
　　七方联盟是个西贝货，随时都可能拆穿。石青打得是拖一刻是一刻，能捞点就捞点的主意。没想到诸葛氏搅和了进来。若被拆穿，诸葛氏怎么向朝廷解释？换作其他，石青也不在意，偏偏诸葛攸是新义军的核心人物，不得不有所顾忌。
　　诸葛攸当然知道石青的打算，一听叔父糊里糊涂地搅和进来，顿时懵了。七方联盟的把戏拆穿之时，朝廷是否治罪姑且不论，其他受骗世家的怒火就足以将诸葛氏一门焚毁。
　　完了——
　　转眼间，诸葛攸面白如纸，失魂落魄，惶惶然再没有一点从容。俄顷，他忽地绕过帅案，抓住石青叫道：“石帅，你要帮帮诸葛氏。”
　　“怎么帮？”
　　听出石青似有相助之意，诸葛攸像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稻草，紧紧攒住石青的手臂，急道：“弄假成真。重新确立联盟。助大晋夺取青兖。大晋若守不住，新义军和诸葛氏早点功成身退。”
　　其实在新义军内部，已有不少人呼吁，携青兖之地，投奔大晋。
　　问题是石青很清楚，历史上大晋数次占据青兖，只因朝廷、世族不愿北上经营，以至屡屡丢失。携青兖投靠，然后再被大晋白白丢弃？泰山民众怎么办？新义军家眷怎么办？
　　石青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力主自成一方势力，不投赵、不降晋。并举出扬州刺史王浃附晋的例子，王浃附晋后，部众被迁到京口屯耕，寿春被一把火烧了。新义军南投，无疑自寻死路。
　　诸葛攸赞成他的意见。
　　诸葛攸是世家子弟，若想出仕当官，轻而易举；但他没走这条路。而是孤身北上，想做一番事业；新义军投晋南下为官，他又何苦北上？
　　此时却不一样了。家门安危受到威胁，诸葛攸也顾不得自己的事业了，一脑门子思谋怎么保全家门。
　　“我倒有个主意。”
　　石青悠悠说道：“不如诸葛氏全族北上，加入新义军。你说如何？”
　　“那怎么成！”诸葛攸惊呼一声，皱眉道：“石帅，莫开玩笑。有诸葛攸为新义军效力，你还嫌不够，怎地想把诸葛氏一网打尽。”
　　“怎么？你兼并苏忘倒是干脆利落，轮到自己就知道难受了。”
　　石青轻笑一声。“睿远，你要明白，不是我拖诸葛氏进来，是你叔父不请自来的。”
　　“苏忘怎能和诸葛氏相提并论！”诸葛攸对石青很不满，恼怒道：“石帅若不答应，诸葛攸必须立刻回转江左，和叔父商量对策。”
　　“那可不行。”石青怎能轻易放他走，这家伙一回去，为了家门，不定使个什么法就把新义军买了。“你的乱摊子还没收拾好，怎能说走就走？”
　　“不管了。苏忘是杀是留，还是归还坞堡人丁继续做盟友是石帅的事。与诸葛攸再无干系。”诸葛攸硬硬地丢下几句话，转身就欲出帐。
　　深夜时分，他能往哪走。眼见诸葛攸惺惺作态，石青暗笑。口中叹道：“如此也好，就由我来收拾烂摊子吧。唉……事情真多。我虽想帮诸葛氏一把，也没一点空闲。”
　　诸葛攸在帐帘处一顿，少顷，转过身来，脸上布满了微笑。“石帅，你若有大事要办，攸弄得烂摊子且由攸来收拾。呵呵……以石帅之意，苏忘怎么处置？”
　　石青饶有意味地瞟了一眼，淡淡道：“还能怎么处理？送到泰山去吧。你可给我听好了，不许伤了苏大哥家人性命。我们收人是为了用，不是留个仇人在身边，日夜提防。”
　　“谨遵石帅之令。”诸葛攸恭恭敬敬地应答下来。随后面色一变，笑道：“石帅。诸葛氏……你看。”
　　“定盟！重新定盟！”石青慨然应诺。“新义军为一方，包括青兖两州刺史府。诸葛氏、庚氏为一方；褚氏等资助新义军的江左世族合为一方；三方会商定盟，共同经营青兖，明年春上，响应朝廷北伐。”
　　诸葛攸目光闪了一下，怯怯道：“石帅，这次可是真的？你不会又……”
　　以你之道，还治你身。石青恶狠狠地想着，口中怫然道：“睿远。石某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么？”
　　诸葛攸嘻嘻一笑道：“也罢。重新定盟，就不是诸葛氏一家之事，你想怎样随你。只不过，我要提醒石帅一句，不要小觑了江左人士。论斗阵冲杀。江左甘拜下风，论肚子里的弯弯道道，石帅可差得远。”
　　“是吗……”石青微笑。论阴谋诡计，他差得远，但他自有江左俊杰无法比拟之处。
　　休息了一阵子，天亮以后，石青离开大泽山。
　　恶人由诸葛攸来当吧，他在泰山等着安抚苏忘就是了。
　　回转泰山途中，他拐进了广固城。
　　三十年前，王弥部将曹嶷率三万军占据青州；为老营驻扎何地，曹嶷很伤脑筋。临淄城太大，三万人站上城墙，稀稀拉拉；怎么防守？青州城太小，三万兵丁加四五万民众住进去。显得过于拥挤。最后，曹嶷一不做二不休，在临淄城和青州城之间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池，这就是广固城。
　　新城筑好，曹嶷废弃临淄城、青州城两城。将所有民众全部迁进广固。后来，石虎杀曹嶷，夺取广固，便将青州这座唯一完好的城池当作青州治所。
　　青州刺史刘征住在广固城。石青还未见过，这位给新义军提供过诸多支持的盟友。


第六十九章 合并
　　一进青州刺史府，石青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意。
　　刺史府很朴实，五间厅堂围成一个简易院落。除两间用于大议事堂，小议事厅外。剩余三大通间用于刺史府掾属理事；通间两侧，张贴了十来张竖幅，标明‘仓曹、功曹’等各种直属。竟没一个掾属机构能独占一间。
　　理事院落后侧角落，一道小门挂带出一个小院。小院里，正堂三间，耳房各两间。刘征和一个老仆，两个应门童子住在其中。
　　刺史之尊，安居陋舍。诚为艰难。石青有些感叹，即使与并不奢华的刘启相比，刘征也显得太过简朴。石青心悦诚服，向刘征深深一揖。
　　刘征五旬有半，容貌清癯枯苦，紧身的文士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老人眉目间没有时下流行的飘逸仙气，儒雅中带着严谨端方。
　　回了一揖，寒暄两句；刘征请石青进屋就座。
　　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奉上茶水后退下。石青微一欠身，道：“刘刺史。石青忧及青兖两州及新义军下辖生民出路，心中焦灼，是以冒昧来访。”
　　刘征微一颌首，茶杯凝在空中，静等石青继续。
　　“如今。石氏争位，北方乱像频生，大变在即……”石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畅论大势。
　　刘征举杯抿了口水，双目微闭，默然静听。
　　“……我等怎能坐以待毙，当尽早谋划，严阵以待！”石青重重一顿，声音嘎然而止。注目刘征道：“刘刺史。你以为……”
　　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的慷慨激昂换来的是轻微的鼾声。
　　“哦……啊？”
　　室内沉静下来，刘征似乎觉察不对；恩啊两声，睁开眼，不尴不尬地问。“石帅讲完了？”
　　石青尴尬地点点头。
　　“那……请喝茶，润润嗓子。”刘征一举茶杯，先抿了一口。
　　石青一僵，硬着头皮问道：“刘刺史，你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刘征反问。
　　石青急道：“天下将要大乱。我们应预先筹划。”
　　“筹划？”刘征咀嚼了一下，问道：“石帅想做皇帝吗？”
　　这个问题跳跃的实在大，石青一怔，回道：“刘刺史玩笑了。石青怎敢！”
　　刘征嘿嘿一笑道：“天下大乱也不止一天两天，几十年啰。大家乱来乱去，不就是想当皇帝吗。既然石帅不想当皇帝，何必着急？何须筹划？”
　　“这……刺史是说，青兖两州勿须防备？可战火烧来怎么办？两州可有三四十万无辜民众！”石青对刘征有所了解；这个人无欲无求，无争夺心；唯一在意的就是治下民众。他相信，只要提到几十万民众，刘征绝不会不动容。
　　“几十万民众啊……”刘征叹息一声，果然有些动容。“石帅，刘某请你体谅民众艰难无辜，放过他们，不要把他们卷到战火之中。”
　　这哪跟哪？放过无辜民众？自己是罪魁祸首？石青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刘刺史……石青意欲卫护青兖民众，这才提请刺史大人预作谋划，你怎会如此认为？”
　　刘征悠悠道：“老朽一生都是在战乱中渡过的。八王之乱，汉国、刘赵、石赵……诸胡兴起，这些都经历了；所有的人在兴兵之前，无不喊出堂堂皇皇的口号。成都王、河间王诸王相互攻伐，说是要铲除奸佞、振兴朝纲；匈奴刘渊起兵平阳，意欲解民倒悬；匈奴刘曜平叛扶正，然后登基；石勒英雄不凡，自称天命所归……”
　　“……石帅口口声声卫护民众，请问，石帅意欲如何卫护？趁乱而起？兴兵攻伐？将无辜民众拖入战火，这是卫护还是驱使摧残！”
　　石青闻言，默然半晌。刘征不相信他，担心他为了个人权欲，驱使民众上阵攻伐。
　　面对乱世，刘征有自己的见解。不管乱世滔滔，谁家天下，只要置身其外，不掺和，不争夺，不树敌，就可避免波及。大势定时，归顺胜利者就是了。因为，无论是谁夺取了天下，都需要民众和治理民众的官吏。
　　石青理解刘征，但不认同。
　　乱世洪流卷来之时，不是想躲就能躲开。事实上，青州的归宿就是一个例子。历史上，明年夏秋之际，段氏残余流落到青州，男女老少合计不过三万多人的段氏鲜卑，轻易占据了广固，段龛自号齐王，在青州当了六七年的土皇帝。最惨的是，慕容恪围广固，十个月后城中粮绝，鲜卑人以人为食。被食的，是无辜的广固民众。
　　广固民众没能避免战乱之苦，反而深受摧残；这种结局，正是刘征一相情愿造成的。
　　“刘刺史仁心虽好，只怕上天难如人意。”沉吟半晌，石青沉痛道：“刘刺史可知。泰山之粮，只能维持到十一月末。青兖亦无余粮接济，到时……”
　　提到这个问题，刘征凝重起来。“石帅要求老朽配合新义军取得大晋信任，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江左不是正在接济吗？难道出了问题？”
　　“暂时没出问题。只是江左不可信，能从他们手里弄到三五万石粮，已经谢天谢地了。可我们的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万、石。”说道二十万石时，石青一字一顿。
　　刘征吸了口凉气。“如此奈何？”
　　石青盯着刘征道：“如此境况，唯有放手一搏；意欲洁身自好，站在河岸看水绝无可能。是以，新义军意欲……攻打乐陵仓！”
　　“什么！”刘征霍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瞪着石青，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喃喃道：“你疯了，这是找死。你要把泰山二十多万民众拖入火坑。你……”
　　刘征认为，新义军志愿兵和郡守兵差不多，义务兵算是民夫青壮。指望这样的一万人攻打乐陵仓无异找死。更何况，就算能攻下乐陵仓，邺城的二十万禁军难道是摆设。朝廷一旦追究，只需三两万禁军，就能把泰山碾成粉碎。
　　“事已如此，不得不为。此乃死中求活！新义军必须拿下乐陵仓，二十多万难民必须闯出条活路。绝不能坐以待毙！”石青坚定说道。
　　“不行！此事风险太大，朝廷追究下来，谁都承受不起。”刘征极力摇头，比石青更坚决地说道：“你若执意妄为。青州将与新义军一刀两断，绝不受你牵连。哪怕你再拿二十多万难民当借口，也绝对不行！”
　　石青目光一闪。缓缓道：“刘刺史。我若能拿下乐陵仓，还能保证不受朝廷追究呢？”
　　“怎么可能！？”刘征绝不会相信如此荒谬之事。
　　石青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辅国大将军石闵和乞活总帅李农密议联手反赵，你说，他们是否会成功？”
　　“什么？”刘征再次惊叫，一屁股坐下来，逼视着石青质问道：“若有此事，当是何等机密，你如何得知？”
　　“因为新义军是其中之一。”
　　石青笃定地说道：“十月三十，他们二位在邺城，铲除石胡，我在乐陵，夺取仓储，两边同时动手。你说我们是否能成功？泰山难民是否有出路？”
　　刘征沉默下来。辅国大将军和乞活总帅联手反赵，怎会不成！新义军参与其中，别说夺得乐陵仓，就是夺下黎阳仓，又有谁会追究，又有谁敢追究。若真如此，再不用发愁难民过冬之粮。问题是，新义军夺得下乐陵仓？
　　“只要刘刺史配合，新义军取乐陵，如探囊取物。”石青信心十足。“新义军另有暗着！”
　　刘征直接问道：“怎么配合？”言下之意已明，青州将随新义军一起卷进天下纷争。
　　“借三千郡守兵使用十天。另加刺史府一纸行文。”说道三千郡守兵，石青面不改色。要知道，青州只有三千郡守兵。一旦借去，广固就真成了不设防之地。
　　刘征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石帅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不错！”
　　终于回到最初的话题，石青一振，朗声道：“天下大变在即，为了自保，为了生存；新义军有意和青兖两州彻底融为一体。刘刺史意下如何？”
　　“如何融为一体？”面对石青赤裸裸地兼并，刘征不动声色。
　　“青兖两州刺史府融入新义军。新义军分军务、政务、民务三部。石青领军、大人领民，刘启刺史领政。”石青吐了口气，目的已经言明，结果只能有一个。无论刘征、刘启是否愿意，都必须接受。他们只能在自愿和被迫之间做出选择。
　　“动作太大了。等到十一月初，视情况而定吧。”刘征叹了口气。
　　石青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道：“如此也好，不过，大人是否先暗中筹备一番。以免到时仓促。”
　　刘征点头。
　　告别刘征，离开广固，石青直接来到禀丘。
　　相比刘征，刘启功利心重些。一听石闵、李农联手反赵，新义军参与其中，立即同意与新义军合并。他这个刺史相当于禀丘城守，下辖三千郡守兵，两三万平民。实力还不如刘征。并入新义军，不仅有安全感，手中的实权反而大了。
　　“事不密则败。请刘刺史留意。秦州刺史的安危，我会去信托付李总帅，绝不会有半点损伤。”石青密密嘱托。
　　与孤身一人的刘征不同，刘启在邺城还有亲人——刘琨之子刘群。刘群是秦州刺史，他没有赴任，挂着秦州刺史的名头，待在邺城朝堂之上。石青担心，刘启出于安危的考虑，将此事透露给刘群。这可是个弥天大谎，万万不能被拆穿。
　　刘启点头答应了。
　　这时候，仆人进来禀报。“大人。有位从南方过来的老先生求见。他自称姓蔡。”
　　蔡谟！他怎么跑到兖州来了？石青脑中一闪念。
　　刘启说道：“蔡道明（蔡谟字）必想试探一二，我们是否需要改变以前的说法？”
　　“对！趁此机会，我们要向南方宣布一个新的说法。”
　　石青点头同意，斟酌道：“刘大人，你告诉他。原七方联盟合而为一。意欲与庚氏、诸葛氏以及资助新义军的世族重结联盟。新联盟愿意成为江左世族在北方的代言人，愿意卫护江左世族在北方的权益。”


第七十章 不一样的思维
　　天已深秋，寒冷号啸的风从西北而来，泰山的清晨，铺满了凄冷的白霜。
　　新义军辖下都在为熬过严冬而忙碌。
　　简陋的屯耕田庄筑起排排相互联通的大房间，通间内，一溜垒砌的长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男女老少分类居住，食粮按房间分别不等。这里实行的是真正的大锅饭。没有丝毫家庭概念。
　　汉子们或伐木运送，或搬石垒墙；妇女们提担洗煮、打扫帮手；孩子们开始在河滩上画沙识字；老人们负责指点窍诀，传授经验。
　　蝼蚁们奔波乞活，高人们指点江山，大话风流。
　　九月二十五，蔡谟南归。蛇丘渡口，衣裳光鲜、仆役随身的世家公子纷纷来送。
　　“风萧萧兮汶水寒，道明公一走再不返……”
　　“道明公请转奏朝廷，有我等在此，必使青兖接受王化。”
　　“秋深气寒，汶水咆哮。如此萧索意境，道明公何不就此开坛清谈，以为千古佳话……”
　　……。
　　众声纭纭，蔡谟含笑致意，一拱手，便欲登船。
　　“道明公稍后。待石青相送一程。”一声呼喊传来，石青单人独骑从蛇丘废墟中穿出，出现在渡口。
　　“水君子……”
　　“水货！”
　　“呜呼悲哉！扰人清兴的浊物来啦。”
　　一见石青，各世家子弟纷纷开口。水君子、水货、浊物种种尊称，加在石青身上。
　　五天前，石青回到泰山，以军帅府的名义宴请北上客人。泰山无酒，酒宴的惯例是以水代酒，谁知道此举惹恼了客人。诸位来宾当场叱责石青，不知尊上，粗鄙无礼。
　　石青说了句：“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随即拂袖而去。
　　没想到，如此作为，反倒引来几个患了名士疯魔症的士子赞赏，大叹粗鄙武夫也有名士潜质，并呼石青为‘水君子’。不过，大多数世家子弟还未走火入魔，依旧恼怒地称呼石青：水货、浊物。
　　北上的六个世家来自三方。一方是以主人自居的庚氏、诸葛氏；代表人物是庚冰幼子庚惜。一方是大晋新兴世族，褚、何、顾三家，以何松为首；另一方是响应殷浩的寒门士子、破落士族；这一派代表士林，人数最多，以二十八岁的驸马都尉荀羡为首。
　　荀羡少时成名，朝野尽皆以为良质美玉；年纪轻轻，就被褚衰辟为征北大将军府长史；随后历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等要职。此番辞官北上，是响应好友殷浩的呼吁。荀羡是个异人，石青‘水君子’的尊号就是他喊出来的。
　　各种称呼如轻风过耳，引不起丝毫涟漪。石青径直奔到蔡谟身前，跃马而下。一揖道：“石青来迟了。道明公恕罪。”四更时分，他从肥子向蛇丘赶，没想到蔡谟这么早动身，差一点就误了。
　　“昨日已经别过，石帅勿须再送。”蔡谟呵呵笑道：“多承美意。老朽告辞了。”
　　“水中风浪不小，容石青陪道明公一道乘船，卫护一二。”说着，石青伸出手搀扶蔡谟登上渡船。
　　蔡谟没有客气，微笑着接受了石青的殷勤。
　　长篙一撑，渡船离岸而行；蔡谟站在船头，石青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如同卫士。
　　蔡谟在泰山呆了十天，十天里，老头子不知哪来的精神，一刻没停，将左近转了个遍，包括禀丘、广固两城。
　　石青心中直犯嘀咕，不知道新义军的底细被他摸去多少。蔡谟不是一般人，心思活套，眼睛贼亮；新义军的说辞到处都是漏洞，应付一般人还能勉强，在他面前未必有用。心里没谱，石青只好多献殷勤。在蔡谟面前，揣揣然如敬大宾。
　　石青不敢乱说话，蔡谟也不说话；沉默之中渡过汶水，弃船上岸。分别之即，石青笑道：“道明公北上辛苦，泰山上下铭感于心，若有机缘，必定回报。此番回朝，请道明公看在难民困窘艰难的份上，美言一二。”
　　石青说得是套话，他没指望蔡谟对难民产生同情。这段时间，荀羡、何松、庚惜等名士都在他视线之内，他清楚地看到，这些名士无不自视极高，视难民如视猪狗，完全不屑一顾。
　　“美言？”蔡谟轻笑一声，缓步踱到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之下，待石青跟上，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何美言？是帮新义军隐瞒，借联盟之名，行兼并之实；还是帮新义军隐瞒，假响应之名，赚取钱粮之实？”
　　蔡谟寥寥数语，尽道新义军秘辛。石青听在耳中，如雷轰顶。糟糕！终究被这厮探查出来了！
　　石青呆立片刻，突然一悟：蔡谟为何直言道出？莫非意欲借机要挟？无论如何，他能直言不讳，说明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想透这些，石青强笑道：“道明公言重了。新义军胆子再大，也不敢诈取江东钱粮。实乃真心归附朝廷，绝没有二心。”
　　先把最大的罪状撇清，随后石青苦笑道：“至于借联盟之名，行兼并之实，实乃不得已之举。其实，青兖合为一体，既有利于安抚难民，也有利于响应朝廷。从这点来说，新义军手段虽劣，结果上佳。道明公睿智，请善加查察。”
　　“手段虽劣，结果上佳？”蔡谟眯眼笑道：“没想到石帅深谙为雄之道，只求结果，不择手段。哈哈……好！果然英雄。”
　　英雄？！
　　石青心中募地一沉。这个词语从蔡谟口中说出，和常苦儿说的含义可就大大不同了。
　　在石青的印象里，蔡谟是个真正的毒舌，一个影响极大，无数人信任钦服的毒舌。士林相传，蔡道明鉴人料事，十中八九。
　　他一句“北伐灭胡，非大英雄所能为。”吓得褚衰不战而退，可见分量。
　　这样的人若回江东说上一句：石青乃枭凫之辈，行事不择手段。新义军和江左世家的联系绝对会就此中断，大晋朝廷也将视新义军为敌。
　　“道明公慎言。石青不过一乞命之徒，哪是什么英雄！更不懂为雄之道！”石青收起笑容，郑重解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咦？”蔡谟惊咦。“世间人无不想成为英雄豪杰，为何石帅独不敢承认？”
　　石青闻言大怒，募地涌起一股杀机。蔡谟咬死自己了，辩白自谦，被他一说，便成了隐忍。这话若是传出，自己岂不是成了王莽、刘备似的人物……
　　蔡谟似乎不知杀机临头，轻笑转身，面向汶水喃喃自语：“可惜啊可惜……”一连声叫了十几个可惜，也不知在可惜什么。
　　石青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来覆去：杀或是不杀……
　　杀了，嫁祸他人，也许还能与南方保持联系。不杀，这人回去后不知会弄出什么非议，这是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年代，这是一个靠危言耸听博取名望的时代；新义军这么好的话题，谁会白白放过？
　　杀么……可哪有以言入罪的律法！
　　石青踌躇不绝。
　　两个人，一个面对大水自语，一个对着背影犹豫；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立于汶水南岸。良久，蔡谟回过身来，脸上没有了笑容，他认真地看着石青问：“还未拿定主意？”
　　“什么？”石青骤然一惊。
　　蔡谟失望地摇头。“石帅有杀人之心，却做不出杀人之举。妇人之仁，委实令人失望。”
　　“什么！”石青再次一惊，不仅惊讶蔡谟看出自己的杀意，更吃惊于蔡谟的态度。不杀他，竟然会失望？世间怎有这般怪异之人？
　　“石帅不杀老朽。老朽这就告辞了。”蔡谟淡漠地说了声，抬步欲走。
　　“等等。为什么？”石青去了杀心，但忍不住好奇一问。
　　似乎知道石青的疑问，蔡谟直接回答道：“老朽并非求死，石帅若是动手，老朽自有保全之道。老朽此举，是想试试撒下弥天大谎的人是英雄还是枭雄。”
　　“啊？”英雄枭雄可以试探出来？有这样试探的吗？
　　蔡谟悠然道：“一试之下，老朽很失望啊，石帅最多不过是个枭雄。”
　　石青已经摸不着头脑了，蔡谟的意思是，能下手杀人的是英雄，妇人之仁只算是枭雄。“为什么这样说？”
　　蔡谟道：“能下手杀人者，易于成事；最终可成为英雄。妇人之仁，怎能成事？一时之雄，最终难逃事败身殒，最多算是枭雄。”
　　原来是成王败寇论调的初级版本。石青明白过来。
　　“石帅放心，老朽不会与你为难。无论你做什么，与老朽无关，老朽何必多管闲事。”蔡谟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走出一段，随风飘来一句叹息：“哎……这种人，也不值得老朽为难……”
　　望着远去的背影，石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等高人的思维，确实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好在，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没人作梗，新义军能从南方多捞些钱粮人员就好。


第七十一章 风满楼（上）
　　“苏忘鲁莽愚钝，擅做威福，万死难辞其咎，愿领石帅责罚，请石帅念在苏门仅余苏忘一支，绕了苏忘一家老小。石帅开恩……”
　　远远看见石青，苏忘踉跄扑过来，双膝跪倒，伏地哀嚎，情之切，状之惨，闻者心伤。这个时代，双膝跪拜是个很不一般的礼节，臣子见到皇帝，也勿须行此礼节。双膝跪倒，意味着自愿为奴。
　　石青见状，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恼怒。
　　诸葛攸做事够绝。跟随苏忘北上的亲信部属被他杀得杀，收得收，只余苏忘一家老少二十余口孤零零被押到泰山。
　　苏忘足够隐忍，深仇大恨，能够吞下，见到石青，一副痛心疾首，可怜凄惶模样。只不过，他做得太过明显，反而让石青觉得异常。
　　石青正为蔡谟的英雄、枭雄论发晕，乍然想到诸葛攸、苏忘的作为，不由动了怒：难道一定要想他们这般，无情、隐忍，才能成事？才算英雄？
　　荒唐！无论英雄枭雄，未举之前，首先需要明势，其次能够借势，最后一举定势。如此方算真英雄。岂是一个狠字、一个忍字可以形容的；英雄人物的狠、忍……不过是运势的手段罢了。可笑蔡谟，不明英雄真髓，只以手段论道，未免落了下乘。
　　想到这里，他霍然开朗，伸手扶起苏忘，正容道：“苏大哥。诸葛睿远擅做主张，贸然相攻，确实不该；得罪之处，请苏大哥谅解……”
　　苏忘蠕动一下嘴，意欲说些什么；石青摆手阻止，道：“不过，事后我以为睿远所做有些道理，也就认可了。苏大哥若是记恨，就记恨石青吧，不要记恨睿远。”
　　苏忘一探身，又欲跪倒，嘴中急道：“不敢，不敢……苏忘罪有应得，不敢有半点记恨。”
　　“苏大哥确有不是，但说不上罪有应得。”
　　石青扶住苏忘，感叹道：“天下大变在即，东莱也在烘炉之中，意欲独善其身，势必难能。与其以后被他人所占，不如早日纳入新义军下辖，苏大哥也可与诸位兄弟一道，共同闯出个富贵前途。苏大哥若能如此想，是新义军之福，亦是苏大哥之福。”
　　苏忘一怔，讪讪道：“苏忘输降之辈，不敢与新义军其他好汉相提并论……”
　　石青一笑。“苏大哥难道不知新义军由何而来？新义军众兄弟来自征东军、三义连环坞、诸葛山庄、五大夫寨、羊家楼、南下难民，还有大英雄坞、甚至有诸葛攸等世家子弟。这些兄弟有的自愿，有的因世所逼，最终聚到新义军旗下，才有了今日之新义军。苏大哥若不自外，与大伙儿又有何异？”
　　苏忘单膝跪倒，抱拳拱手：“苏忘受教了。自此愿投入新义军，追随石帅，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石青微笑示意。“如此甚好。苏大哥先去安置家眷，以后石青自有重托。”
　　苏忘离去不久，小耗子来禀：“石帅。天骑校尉请见。”
　　“啊！文直回来了！快快请进。”石青惊喜地一拍案，案几上茶盏叮咚弹跳不停。
　　九月十二，孙霸离开泰山，渡河北上，打探乐陵仓虚实。这是石青近段时间最为牵挂之事，如今他总算回来了。
　　九月初，石青接到石遵上谕，命其到乐陵仓领取军粮一万五千石，随即领军去邺城效力。石遵之所以发出这道谕令，不仅是李农的面子，还因为石遵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境况。因为，他与辅国大将军石闵已经公然决裂。
　　决裂的原因源自关中乐平王之乱。
　　八月中，一直叫嚷攻打邺城的乐平王石苞终于动手了。在没得到麻秋响应的情况下，石苞孤注一掷，斩杀石光、曹曜等百余劝阻进言的部属，亲率三万大军、两万青壮兵出潼关。
　　石遵闻知麻秋没有响应石苞，大喜，和太尉张举相商后，直接命车骑将军王朗率两万精骑讨伐石苞。
　　八月底，王朗兵出邺城，迎战石苞。
　　眼见大赵国内又是一场大战。谁知道这个时候，石苞后院起火。
　　石苞出关，关中空虚。消息传出去，与关中南部接壤的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与关中西部交界的仇池国国公杨初闻讯，不约而同出兵，夹击大赵属地城垒。旬日间，杨初拿下西城；司马勋破长城戍进入关中，离长安不过两百里。大赵属下三十多坞堡、五万多人丁纷纷投靠。大赵城垒守将，一片凄惶。
　　石苞无奈，只好放弃讨伐石遵之举，一边回师关中，一边派使请麻秋出兵相助。
　　王朗沙场宿将，见此时机，自然不肯放过；诈对石苞道：“若乐平王向朝廷输诚请罪，末将愿助乐平王抵御外敌。”
　　石苞大喜，向邺城递去请罪表后，迎王朗入关中，随即被王朗擒拿，解送邺城。
　　王朗精骑入关，司马勋、杨初吓得东蹿西躲，也不敢交战。一溜烟逃回原驻地。
　　冬十月，关中之乱平息。
　　石遵很满意关中之乱的结局；但是，他的处理手法有问题。从头至尾，是他和太尉张举联手谋划决策，既没征求总督中外诸军事的辅国大将军石闵的意见，调兵也没经过辅国大将军府。这种行为属于越制。
　　石遵如此做为，就是想试探石闵的底线。
　　石闵没有令他失望，坦然亮出了自己的底线。王朗带兵离开邺城后，在禁军诸多将士面前，石闵公开了他为禁军将士请功求赏的折单，上面一道道一叉叉尽是石遵勾画的痕迹。没有获得升迁的禁军将士怨气冲天，纷纷向石闵靠拢效忠。
　　石遵大恐，对禁军生出忌惮，却无法可施。
　　王朗西去，能够号召禁军、能与石闵相抗衡的督帅，已经不多了。张举声望高，但他是文官，在世族豪门中影响力无人可比，在军中却不如石闵；李农声望资历足够，但这个老家伙成天装糊涂，不愿与石遵联手对付石闵；蒲洪、姚弋仲声望足够，但他们隶属外军，氐、羌族兵不能轻易进邺城，若是执意征召，只怕他们没到邺城，禁军就已在城内作反。
　　这个时候，石遵才知道，一旦石闵翻脸，他的选择并不多。无奈之下，石遵暗自隐忍，不敢触怒石闵；私下里，开始收拢军心，培植忠心将领。石青和新义军，一早就是他想拉拢的一支力量。听李农报说，只要有粮安置家眷，新义军愿意入朝效力，石遵当即爽快地下拨了一万五千石粮。
　　谕令到达泰山，石青没有急着领取军粮。他请孙霸走一趟乐陵仓，恳请仓曹主管宽限些时日，待黄河封冻，便于运转之时，新义军就来领取军粮。当然，孙霸的主要任务是摸清乐陵仓的底细。
　　汉时，乐陵归属青州平原郡。八王之乱后，平原郡未能逃脱战火焚毁的结局；昔日粮仓之地成了旷野荒原，千里之内，只剩乐陵一城，平原郡也成了历史名词。之后。乐陵名义上属青州，不过，因为乐陵仓的缘由，大赵朝廷直接管辖。青州刺史刘征奈何不得乐陵半点。
　　乐陵城与广固隔黄河相望。从此地沿黄河故道西去直达邺城，北上可通幽州，南下则入青兖。这儿就像一个三岔路口，乐陵城处于三岔路口东侧；乐陵仓位于乐陵城西八里处，正好在三岔路口中间。
　　乐陵城和乐陵仓唇齿相依；乐陵城是生产、修补、生活、居住之地；乐陵仓是仓储之地。大赵朝廷在乐陵仓设有一仓督，全权负责一应事物；仓督之下，有一城守，领五千郡兵，负责乐陵城防及城内工匠营做；还有一仓守，率一万禁军负责乐陵仓守护。禁军分做两班，轮流值守；不当值的时候，居住在乐陵城内。
　　“仓督叫什么名字？”孙霸介绍了一番乐陵后，石青问了个问题。
　　“仓督是个年靑的胡人，叫吕护。仓守是兖州汉人，名叫李历。城守是渤海汉人，名叫逢约。”孙霸打探的很详细。
　　“吕护！？”石青皱了下眉头。这个人似乎不是很简单。沉思半晌，他大叫一声：“小耗子！把匠户司的人都传来。我要他们赶制一件东西。”
　　管他简单不简单，这个时候，就是慕容恪、桓温这等人守护乐陵仓，石青也要冲上去拼一把；何况是吕护。


第七十二章 风满楼（中）
　　永和五年的这个冬天，天气格外地冷。刚入冬，西北风一吹，北方大地就落下了鹅毛大雪。往常十月下旬才开始结冻的黄河；十月中旬就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与天地间冷冽的寒气相反，很多人心头一片火热。
　　肥子城，新义军简陋的军帅府里，人头济济，热闹非凡。
　　“此次行动名叫博浪。青兖民众能否熬过冬天，新义军是英雄还是狗熊，单看此次是否能迎风博浪……”
　　石青居中而坐，双目散发着慑人的光彩。
　　博浪行动是新义军全员动员的一次大行动。四千五百志愿兵（衡水营除外）、三千八百义务兵（包括教导营在内的七个营）、五千郡守兵（青兖两州老弱不堪除外）、诸葛攸带来的一千东莱营、五千丁壮。合计动员人丁近两万，可战之兵一万四千余。
　　博浪行动是一次筹谋已久，组织细密的大行动；预定五个阶段。袭仓、固守、夺城、溃敌、运转。每阶段各有人马负责实施。
　　博浪行动也是孤注一掷的冒险行动。为实施这次行动，青兖各地每一支羽箭、每一把刀枪、每一件铠甲都被搜刮出来。看守老营的义务兵，手中只有木矛梭镖。整个青兖如同不设防之地。与此同时，他们的对手装备精良、辎重取用不尽，有两座城池依靠；人数则是一万禁军、五千郡兵及三四万工匠役夫。
　　稍有不慎，新义军将全军覆没、前功尽弃。
　　“……石某有言在先，不愿者现在退出，我不怪罪。到时若有人畏缩不前、贻误军机。莫怪我刀下无情！”
　　石青铁拳在帅案上重重一擂。案上令箭、茶盏弹跳起来，盏中茶水荡起圈圈涟漪，涟漪摇晃不止，越阔越大，仿如汹涌的时势大潮，波及到天下的角角落落。
　　……
　　邺城。义阳王府。
　　义阳王石鉴雍容大度送别李农，待其远去，忍不住放下端了半日的架子，轻笑回转。连声吆喝道：“来人，上酒。今日本王要一醉方休……”
　　由不得石鉴不高兴。他的兄长，邺城之尊，当今皇上石遵已如无水之鱼，被石闵逼得手足无措，恹恹待毙了。而石闵则是他的人。
　　对于‘灭石者闵’这类流言，石鉴不仅不信，而且一早看出是张氏搞出的把戏。往年，张氏传播过‘灭石者、兰陵侯’这个流言，当时石虎没在意，石家人也没在意；偏偏今日的石遵在意了。
　　皇兄啊，你自愿落如窠中，为张氏张目，毁社稷干邑，呵呵，兄弟只好抱歉了。
　　石鉴就着壶嘴，心满意足地猛灌一气，借着酒意浮想联翩。
　　邺城实权人物有三。一是石闵、一是张举、一是李农。石闵与自己亲近，李农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意欲立自己为主，张举么，一个无胆文人，除了能做些见不得光之事，还能做什么？钢刀一架到脖子上，马上软了。哈哈！如此……
　　石鉴得意地大笑。
　　这时，一个不合适宜的侍从进来打断了他的遐思。侍从禀道：“殿下，乐平王被押解回都，陛下在太后宫中为乐平王接风压惊，请殿下前去相陪。”
　　“乐平王！乐平王回都算个屁事！”石鉴恼怒地大吼一声，探手拔出架上钢刀，一刀削去侍从首级。
　　紫红紫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激情随之得以舒缓；在侍从身上抹净钢刀上的血渍，石鉴缓步而出，自去宫中赴宴。
　　……。
　　龙城。辽西苦寒之地。
　　王宫慕容俊的小书房里，炕火烧得正旺，暖和的让身穿皮袄的大人们身上冒汗。
　　占据书斋半壁的大炕上，燕王慕容俊优雅从容地坐在炕桌上手，另有五人左三右二分坐两旁。
　　左手第一人年青、俊雅；乃是慕容俊的叔父、辅弼将军慕容评。此时，他正侃侃说道：“……二十万精兵整备经月，靡耗无数，若不南下掳掠补充，国库将因此而衰……”
　　慕容俊颌首，转向右手第一人，在座诸人，属此人年龄最大，已过四旬，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双眸子精黄澄澈。乃是燕国辅义将军阳鹜。
　　感受的慕容俊询问的目光，阳鹜欠身道：“数月以来，燕国蓄势以待，如弓在弦，南下势在必行。不过，如何南下却需要计较……”
　　“啰嗦！”一声断喝打断阳鹜，左手最末的年轻将军挺直身子，张开豁牙嘴，大声叱喝：“数月之前，某向二哥进呈南下方略，奇师、正师、偏师三路呼应，虚实结合，鼓荡而下；方略已得二哥、三哥首肯。汝为何多事，欲计较什么……”
　　“放肆！”慕容俊一拍炕桌，冲年轻将领厉声喝道：“三辅面前，岂有你这般说话的……”三辅指的是辅国将军慕容恪、辅义将军阳鹜、辅弼将军慕容评。这三人在燕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与其他燕国将领同日而语。
　　年轻将领名叫慕容霸。时年二十三岁，却有十年的戎马生涯。十三岁开始上阵杀敌，大小数百战，毫无败绩。很得前燕王慕容皝欢心，数次欲立其为世子。只因众部属极力劝谏，并拿出立长不立贤的古训，慕容皝才告作罢。
　　慕容霸自诩英雄，夏初就制定了一套南下方略进呈慕容俊，并得到兄弟们的一致首肯；如今大事在即，怎能让阳鹜指指点点，从中分润。听到慕容俊喝斥，他瞪了阳鹜一眼，不服气地转对慕容俊道：“二哥！”
　　慕容俊满脸阴霾，冷冷地盯着慕容霸。暖房里的空气顿时粘稠起来。
　　“辅义将军的意思是……”燥热之中，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一起，沉闷的气氛顿然柔和许多。
　　阳鹜堆起微笑，望着慕容霸上首道：“以鹜之见，我军意欲南下，当争取大晋、西凉为呼应。如此，既不让他人做了渔翁，也可分担些压力。毕竟，大赵国力之强，不是我燕国可以比拟的……”
　　“善哉斯言。”慕容霸上首传出一句清赞。赞许之人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一个青年赞许一个中年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可青年赞誉出口，没有人感到怪异，座中人俱俱露出微笑，似乎理所当然。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说话之人乃是燕国辅国将军慕容恪。
　　慕容恪衣着简朴，羊皮袍子剪裁的儒士文服在一众华丽衣裳之中很不起眼，就座时他故意向后缩了半尺，以至于上首被慕容评所挡，下首被慕容霸所遮，整个人不显山不露水，躲在偏僻的角落。可无论位置再不起眼，一旦开口说话，他整个人立即成了一个中心。
　　正不服气瞪向慕容俊的慕容霸爽朗一笑：“辅义将军也不早说，这等策略当然要得。”
　　“建锋将军哪给阳鹜说话的机会……”阳鹜笑着对慕容霸解释，眼睛看的却是慕容恪。“南下军略建锋将军之策足矣，阳鹜能做的，就是在政略上拾阕补遗……”
　　慕容恪微笑着转对慕容俊：“二哥。辅义将军之政略与五弟之军略，相辅相成，合而为一，当为我军南下之大计。”
　　慕容俊笑道：“大燕有五弟、有阳士秋，实乃国家之福……”
　　计议停当，慕容俊当即遣使分别南下、西去，争取大晋、西凉出兵夹击大赵。
　　各人散去，慕容恪相随出宫，和慕容评、慕容霸、阳鹜、皇甫真话别后，在宫外等候的亲卫牵着坐骑，赶着马车迎上来。
　　慕容恪摆手示意免了，随后在雪地上漫步而行；思虑着南下方略。
　　如今的鲜卑慕容不再是那个只有两三万部族的野蛮部落。
　　如今的慕容鲜卑是灭高句丽、扶余、新罗诸国，兼并独孤鲜卑，肢解段氏鲜卑，大败石虎、获得大晋赐封的燕国了。
　　如今的慕容鲜卑下辖万里土地，两百万人丁，四五十个民族，拥有二十多万精兵。
　　如今的鲜卑慕容踏上了一个前人未敢想像的高点。下一步，它会走到哪里？它登的究竟会有多高？它走的究竟会有多远？
　　慕容恪脑中一阵迷糊，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哪里？
　　“见过辅国将军！将军是来寻我家建锋将军么？属下这就去通报……”一声问候打断了慕容恪的沉思。
　　慕容恪凝神一看，不知不觉，他竟来到五弟慕容霸的府外。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此地。”慕容恪叫住准备通报的护卫，转身急匆匆而去。心里一阵懊恼：我这是怎么啦？堂堂的慕容恪，难道控制不住自己么？
　　自责之时，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泛出一个温婉的声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以霸道猎之，以王道治之；如此可定矣。
　　慕容恪脚步一错，踉跄一下，随即慌慌张张逃离了建锋将军府。


第七十三章 风满楼（下）
　　西陲凉州，金城（今兰州）。
　　王擢恭敬地侍立在战马一侧。战马之上，年近五旬的麻秋睥睨四顾。“石闵小儿，一勇夫耳。焉敢在邺城称雄！”
　　麻秋嘴角微扬，极其不屑，自有一种卓尔不群的孤傲。与‘屠夫’‘杀人如麻’这些形容他的词语相反，名字能让小儿止啼的凉州刺史身材高挑，面貌俊美，很有儒将风度。只是双目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丝丝冷意，才会让人生出寒意。
　　“大帅说得是！只因大帅不在，才由得竖子称雄。”王擢恭敬附和。作为麻秋使者，他在邺城呆了三个月，将邺城大大小小的事摸得通透；十天前他才返回凉州，向麻秋禀明了朝中动向。
　　麻秋闻报后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回返邺城。“先皇待吾不薄，今皇上窘困，正是吾报答之时。汝留在金城，带好屠军，严防西凉张氏；吾回转邺城，整顿朝纲。事成后必奏请皇上，重用拔擢。”
　　王擢得到许诺，心里乐开了花。麻帅回朝，谁是敌手？朝政大权还不是手到擒拿？到那时，作为麻帅手下第一人，别说接任凉州刺史之职，就是再高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朝中凶险，麻帅回邺，还需多带些兵马。”王擢适时地表达了心腹下属的贴心。
　　麻秋皱眉，眼中闪过几丝阴霾。多带兵马？哪有多的兵马？与西凉交手三年，八万屠军被谢艾杀得不足三万。后来依靠掳掠、纳降又凑了八万兵丁；可如今屠军与以前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这次回朝，带的一万人全是老兵；若再添加，王擢手下无人可用，未必镇得住降兵了。
　　“罢了！”麻秋很有气概地一挥手。傲然道：“吾一人不足挡十万精兵么！”呵斥声中，战马放开步伐，向东而去。三千精骑，七千步卒随后跟上。
　　麻秋踌躇满志，完全没有预料到，枋头——这个回转邺城最主要的道路已被氐人完全阻断。
　　魏武曹操攻袁尚，为便于漕运，在淇水入黄口附近开堰凿渠，营造了一片水网航道。因这片水网如枋头状，于是这个地区就被人称作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魏晋以来，邺城渐成中原中心；与之毗邻的枋头随之成为黄河最主要的渡口。幽冀与南方豫、司，以及与西边关中、并州的交通，大多经由枋头。
　　石勒、石虎强迁略阳氐人到内地，将他们安置在枋头一带屯耕放牧。二十年发展，枋头地区成一个以氐人为主体，氐、羌、汉、乌恒、匈奴等数十种族，七八万人口杂居的大部落。
　　如今的部落首领是老当益壮、雄心勃勃的蒲洪。
　　麻秋动身东返的时候，蒲洪正在大发雷霆，并顺手将枋头戒严了。
　　“滚回去，告诉段勤。清点府库仓储投我，不然，等蒲某拿下黎阳（今河南浚县），定不轻饶。”老蒲洪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般。吓得黎阳仓督段勤派来催要兵甲的使者拔腿就跑。
　　梁安、雷弱儿面面相觑。梁安试探道：“大将军，什么时候攻打黎阳仓？”蒲洪暗中降晋，被大晋封为征北大将军（实质上被封为征北大将军的还有褚衰。两个征北大将军，褚衰是实领，蒲洪是噱头。）；这个官职在大赵、大晋封他的十几个官职中是最高的；所以，麾下人等皆以大将军称呼。
　　“打什么打！”蒲洪烦躁地喝了声，命令道：“雷弱儿，给我将枋头控制起来；过往人等，无乱是谁，一概掳回部族。”
　　蒲洪很着急，中原形势就像一锅热水，石冲起兵、石苞起兵、大晋北伐、石闵雄起……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向外冒泡，眼看就要沸腾，可这锅水偏偏就是不开，一个个泡泡冒出来，不久又销声匿迹。这如何使得。
　　中原必须大乱，否则没有他蒲洪取事的机会。不到十万人丁，三四万可战之兵，枋头氐人怎敢当出头鸟？不当出头鸟，但也不能干等下去，蒲洪决定给这锅水添加点柴，只要把邺城与河南、关中的联系掐断，自有人出来折腾。
　　雷弱儿接令后，没有离开，犹豫半晌，提醒道：“大将军，世子还在邺城……”石虎对军主、豪门提防多多，稍有实力，就会强令其家人子弟入朝为官，也是为质。蒲洪世子蒲健，羌人姚弋仲的儿子要姚益、姚若都在邺城禁军中当值。
　　“派人通知他，就是杀也要给我杀回来。”蒲洪冷哼一声。“他若被邺城困住，就不配当某家世子。”
　　雷弱领命而去，梁安问道：“大将军。我们需要竖旗吗？若是竖，是竖大晋的旗号，还是另打旗号？”
　　“勿须竖旗！截断渡口道路，过往人丁掳到军中，派人出击，将附近的坞堡壁垒通通破了。”老头子目光一闪，流露出几分煞气。“某要扩军，某要在三个月内扩出十万大军。”
　　梁安冷吸口气。老头子雄心勃勃啊！
　　蒲洪运气很好，不到旬日，已掳到上万人丁，部众迅速扩充起来。这一天，他亲率五千人马，准备去西边山里碰碰运气，大军即将起行之即；雷弱儿派人快马来报：东边来了一大股人马，不下两三万之众，请示是否拦截；若是拦截，请即刻发兵支援。
　　“走！杀过去！不得放跑一人。”听说两三万人丁，老头子眼都红了，匆忙赶向东边。
　　他来得很及时，雷弱儿五千部众正感觉吃力的时候，蒲洪到了。
　　“杀！”蒲洪一挺马槊，带头冲上去。
　　雷弱儿凑过来禀告：“大将军，他们是鲜卑人……”
　　“管他什么人！给我杀。不降就杀！”老头子红着眼，吼了一声，意欲冲锋陷阵，被雷弱儿扯住马缰：“交给我了。大将军在后观战就是。”
　　这是鲜卑人段龛的部落，为避仇人慕容氏，他们从幽州南迁，被大赵安置在令支（今河北迁安）。石虎死后，地方上没人管治，段龛认为这是南下良机，于是举全部落三万人继续南下，这一日来到枋头，遭到了雷弱儿的攻击。
　　段龛全部落老幼妇孺加上不到三万，能战之人算上壮妇仅有万余；身在异地，心中凄惶；如何是氐人的对手。蒲洪一到，段氏立刻不支。
　　“杀！不降就杀！”蒲洪瞪着眼大声吼叫，声音里全是笑意。这支部落很殷实；有不少的牲畜战马，还有不少女人。
　　“杀——”
　　就在蒲洪乐翻天的时候，对方阵营突然冲出十来铁铠重骑；重骑之上尽是凶猛大汉，人手一支长大马槊，呼啸着冲进氐人之中；搠、捅、扫、劈，威猛无铸，直若战神，挡者无不披靡。
　　“杀！”段氏鲜卑趁势反击，将氐人冲退一些。随后匆忙退却；十来重骑缓缓而行，在后压阵。
　　“后退者斩！给我杀！”
　　雷弱儿气急败坏。正欲举军追击，蒲洪扬声叫住。“罢了！任他们去吧。这伙人不好降服，收下来反而容易为患。”
　　段氏部落戒备地缓慢后退，直到与氐人脱离了接触，七八个大汉才放马追赶大部。段龛迎上来，冲其中一个雄武剽悍的青年大笑道：“罴弟神威，当令宵小之辈丧胆。”
　　青年是段龛之弟，名叫段罴，雄武号称段氏鲜卑第一。不过，段罴显然不仅是一个武夫，得到兄长的夸奖后，谦逊一笑，道：“大哥，天下真要乱了。枋头重地，被人霸占；朝廷竟然无可奈何，石家的大赵不长远了……”
　　“石家朝廷干我等兄弟何事……”段龛哈哈笑。“过了黄河，我们且找一处地方安身，在南北两朝间左右逢源，坐观天下大变。岂不美哉！”
　　“大哥说得是！”段罴钦服不已。
　　段龛部过黄河，继续南行，一天后，来到惠济渠附近，望着千里平原，段龛兴奋道：“就是这里！这儿有草有水，可以放牧，还可掳掠汉民过来耕种。”
　　“单于。前方十里有个坞堡。”
　　探查的斥候飞马来报。“单于，这里属兖州陈留国地界，兖州刺史刘启没有在此驻军；方圆五百里，只有前方一个孙家坞，里面聚集了两三千人。推本地人孙昱为督护。”
　　“哈哈……好！上天所赐，不取则咎。诸位随我来，取了孙家坞，我们就有过冬之处了。”段龛喊声一落，两三万部落族民不分男女老幼，一起啸叫，拎着刀枪棍棒吆喝着向前冲。
　　孙家坞不大，没有挖壕，寨墙也不高。
　　段氏部落的人们见此情景，兴奋地大叫。这种坞堡也许只需付出百十条性命就可攻下。正当他们抬着巨木准备撞击寨门的时候，寨门突然打开；一个瘦高汉子孤身走出，扬声道：“孙家坞愿降，请贵军善待堡内民众。”


第七十四章 前夕（上）
　　北方风雨欲来，如鼎油干柴；南方和风细语，名士们依旧志向高洁。
　　十月初，褚衰回到京口家中，重新温习 《太玄经》 。大半年来，忙忙碌碌地北伐，修身养性的功课撂下了许多，褚衰意欲趁冬闲时段好生温习一番。
　　天不遂人愿，在书斋读了两天书，褚衰就开始呵斥下人：四周这许多动静是怎么回事？
　　自回京口，他就隐隐听到四周尽是哭啼之声，凄凄惨惨，让他心烦气躁，那还有半点温习功课的清净。
　　仆人嚅嗫了一下，回道：“这些嚎哭之人，听说是代陂之战死者遗孀……”
　　褚衰募地一震，随即无力挥手。“罢了，由她们去吧……”
　　按照史料记载，褚衰自此心生内疚，不到一月，便即抑郁而死。只不过，随着石青和新义军的出现，此时褚衰有了盼头，因此渡过一劫。
　　十月下，褚衰为躲避哭嚎声，回转广陵征北大将军府，开始筹备来年春上北伐。
　　褚衰回广陵大展拳脚的消息传到广陵扬州刺史府内，刺史殷浩摔了一个茶壶，三只茶杯，还有一只被他拿在手中当大锤一样挥舞。“蠢货！笨蛋！猪……”一连串褒扬从殷浩口中吐出，夹枪带棒地砸向一个精干黑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子笔挺，头颅软软低垂着忍受，待殷浩发泄一阵后，他没敢抬头，俯身低语道：“属下找了几百遗孀轮替，每日有近百人在褚府四周哭丧。谁知，国丈心地恁是坚忍……”
　　“滚！没用的废物！”殷浩狠狠跺脚，拂袖而去。对于清贵的名士来说，号令一下，不需要知道过程，不需要理由解释，只需要满意的结果。回到内宅，殷浩怒气冲冲地吩咐：“上酒！逸心阁架火烧烤……”他欲放肆一番，以舒心中憋闷。
　　吩咐声下，刺史府忙碌开了，野趣园逸心阁内，大白天架起了篝火，两个玲珑侍女提壶侍酒，两个清秀童子穿插烤架，一个油光满面的屠子在阁外不远处宰羊杀鸡……
　　殷浩甩脱大氅，拧手撕开衣襟，呼哧呼哧如牛喘气。可人的侍女识趣地偎上，抚摸着三绺美髯，腻声道：“大人暂息雷霆之怒，小婢才得一首曲子……”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来报。“大人。真长先生前来拜访。”
　　殷浩衣襟半解、美人在怀，正无味地单人闷酒，一听老友来访，兴致大增：“真长？！快快有请……”
　　真长先生姓刘名惔，出生破落士族，此公聪明非同小可，少年时便好大言。其后，几番挫拔，声名渐起；与殷浩、韩伯、荀羡并称为当世四大名士。
　　俄顷，仆人领着脸色青灰，年逾三十有半的刘惔来到逸心阁。
　　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殷浩也不起身，身子歪倒，环抱美婢，呵呵笑道：“真长贤弟何时回的江东？”
　　刘惔原为丹阳尹，何充举荐桓温任荆州刺史时，举朝赞赏，唯有他一再疾呼：桓温有不臣之心，不可让其盘踞西陲要地。
　　他的呼吁得到很多人赞赏，但没人当回事。荆州远离中枢，无论谁去经营打理，朝廷都会提防猜忌，作为舆论的引导者，士林更会随时指责监督，提醒坐镇荆州之士：小心点，我们盯着你呢。
　　这是一种手段。
　　以前镇戍荆州的温峤、庚翼都经历过。桓温前去，自然免不了一顿训诫警告。
　　刘惔适时替朝廷提出了警告，于是，江左世家大加赞赏，拔擢刘惔为义阳太守，把他当作钉子按在桓温辖下。
　　世家施恩拔擢，对刘惔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他是真名士，向往的是有权有钱之余，服服丹散，戏戏美人，悠哉乐哉地大言清淡生涯，哪愿去穷乡僻壤之地卫戍？原本，穷乡僻壤也有一番野趣可供赏玩一段时间，可惜，桓温很不识趣，将刘惔的兴致破坏殆尽。
　　这段时间，荆州兵屯扎安陆，桓温磨刀霍霍，亲自巡边查察敌情，经常一身戎装在义阳郡出没。赏玩野趣的刘惔话带禅机地警告道：“大将军一身杀伐，剑指何方？”
　　桓温反唇相讥：“没有我这身杀伐，汝能在此安坐赏玩？”
　　一听这话，刘惔受不了了。他可以任意指摘桓温有不臣之心，可以笑话桓温一声戎装，没有风度，却受不了桓温的讥笑；于是，他回转建康，意欲利用士林呼声对付桓温。
　　刘惔极伶俐，和殷浩闲话几句，已经听出殷浩有心事。当下试探道：“源兄为何烦恼？”
　　殷浩叹道：“兄有心为国出力，奈何人微言轻，有力无处使。憾哉！恨哉！”
　　两人相交多年，彼此熟知，一听殷浩话语，刘惔便已明白：哦，原来渊源兄嫌弃刺史的位置小了，意欲再上一步。
　　眼珠一转，联想到自己的来意，刘惔大笑一声道：“源兄名满天下，担负士林重托，千万莫要自谦……”
　　殷浩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依靠士林名声，他有了今日地位；但若再上，就不是士林声望可以左右的了。
　　刘惔细细思量，已经明白殷浩的难处了。随即道：“源兄被两座大山相夹，生出难于攀越之感？”
　　殷浩怔了怔，注目刘惔，只见刘惔似乎胸有成竹，不仅喜道：“长贤弟可有教我？”
　　“此事易耳。”刘惔轻缀了口酒，眯眼笑道：“只需渊源兄跳出两山间，外面天宽地阔，大有所为！”
　　“你是说？”殷浩若有所悟。
　　“褚国丈、会稽王一皇亲一外戚，互相牵制，朝廷遂安。渊源兄想在其中有所作为，势所难能。”刘惔一语点醒梦中人，殷浩恍然顿悟。
　　“渊源兄乃士林所望，不容任何人小觑；若是运用得当，自成高山，何需夹在其间踌躇。”
　　刘惔言语殷殷，饱含深意。低声道：“渊源兄只需竖立一个敌人，让朝廷忌惮的敌人；如此，朝廷自会起用士林之力抗衡，渊源兄还愁没有用武之地。”
　　“真长大才！为兄远远不如……”殷浩双目放光，由衷赞赏。
　　大才？
　　刘惔心中苦笑，没来由涌起一股烦躁，随即掏出一粒丹散服下，道：“渊源兄，府上可有静室，供小弟散散劲道。”
　　“为兄虽不好神仙之道，为友着想，静室还是备了几间。”与刘惔青灰脸上的黯然不同，殷浩神清气爽，兴致勃勃地亲自引领刘惔。将其送至一静室外，略带遗憾道：“见到真长，为兄不由想起洪乔（荀羡字），因我之请，他如今正在北地受苦……”
　　殷浩说得是客套话。只是他没有想到，荀羡真的在北方受苦，受得不是一般的苦。
　　十月二十八，是博浪行动正式实施之日，也是荀羡等世家子弟的悲惨日。
　　这一天午时，所有参与人员将赶到历城（今济南集结）集结。青兖两地由两位刘刺史以及孙俭、司扬留守。
　　一大早，石青开始巡视军帅府，对各司各部再次叮咛。
　　巡视途中，石青发现一个问题：民部各司、特别是兖州原有官吏，都在羊皮袍子外套了件长袖宽松的名士装。
　　这些北方儒生不像南方士子那般久受熏陶，穿上宽袍大袖后，走路磕磕拌拌，别别扭扭；不仅没有名士风采，反而怪模怪样，不伦不类。偏偏这些儒生不以为怪，反而昂首挺胸，很以为荣。
　　流行文化的感染力真是强啊……
　　暗叹声中，石青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他皱眉看去，只见伍慈黑脸上扑了薄薄的粉，小丑一般迎上来，诠释着沐猴而冠的最终奥义。
　　这段时间，石青专注于博浪计划，虚应世家子弟的事情，他交给伍慈全权负责。如今看到伍慈这番模样，石青恼怒之余，开始重新审视南方风气的侵蚀力度。
　　“这段时间，各家公子可还满意？平日都在做些什么？”石青随意地向伍慈问道。
　　“满意……还算满意……”伍慈谄笑着回答。“泰山穷僻，和江左繁华没法比的。各位公子也算体谅，没怎么计较。他们倒会作乐，上泰山观日出，出东平湖寻野趣。好不逍遥。”
　　听出伍慈口中的羡慕之意，石青笑道：“你可知他们现在何处？容我去道声别。”
　　伍慈回答道：“知道。知道……诸位公子欲往东莱海边一游，正自收拾行装，待会会在肥子南门聚集。”
　　石青眼中闪了一下，淡淡地吩咐：“走吧。我们一起送送。嗯，你去叫上与公子们平素交好的吏员。大伙一起热闹一些……”


第七十五章 前夕（下）
　　月中下的雪正在消融，田野被忙碌的难民践踏得到处都是泥泞；四周的景致也被破坏了。兼且在泰山呆得时日不短，荀羡等名士有些腻烦，便相约去东莱海边观景。
　　辰末时分，三家子弟、六七士子聚到肥子南门，十几个仆役扛包挑担相随。一群人跺脚哈气，肆意说笑，勾得来往难民不住投去羡慕钦佩的目光。这个时候，石青来了。
　　“荀都尉。石帅亲自来送诸位……”隔得老远，伍慈便亲热地打起招呼。
　　荀羡、何松十分沉稳，听伍慈叫喊，眉眼未动半分，施施然转身，不经意地瞥过来。见到石青，何松哧地一笑。“真长兄好大的面子，竟然劳动偌大的‘石帅’亲送。”
　　荀羡微一仰头，轻飘飘地说道：“荀羡哪有那般面子，诸位没听见刚才的言语么。‘石帅’屈尊送的可是诸位……”
　　几个士子大笑起来。一群人言及‘石帅’，不屑之意流露无余。
　　狂笑声中，石青走过来，直挺挺地忤着，面无表情，沉默地盯视着一伙高人。伍慈讨了个没趣，萎缩到石青身后，不再说话，随行的十几个官吏没人敢抢先说话，簇拥在伍慈身后。左敬亭等一帮亲卫悄悄散了开来。
　　荀羡笑了一阵，感觉有些怪异；住了口。何松盯了石青一眼，诧异道：“诸位仁兄，石帅果非寻常污浊物，说来相送，没有言语，用的却是眼睛。莫非是来目送的……”
　　“果然不假。原是来目送的……”一群人再次哄笑。
　　“怎般目送法？容我一观……”惊诧声中，庚惜三家子弟带着一帮仆役出城，凌波微步，飘飘而来。
　　荀羡埋怨道：“庚贤弟何其迟也，累我等久候，君不知罪，还欲与俗物纠缠，荒唐之极！”
　　“知罪……吾知罪！”庚惜呵呵笑着，走过来，路过石青身边，斜睨一眼道：“石帅目送，庚某目还，可以休矣。走了……”说着，长袖一摆，极其潇洒地向荀羡走去。
　　“诸位可记得，来泰山所为何事？”石青突然开口了。
　　庚惜身子一顿，哈哈大笑，头也没回道：“抚育生民，施以王化。吾等不敢辞。”
　　石青又问道：“悠悠山林，寻幽探胜；这就是诸位所谓的抚育生民？施以王化？”
　　“哈哈……果然是个污浊物。”士子们爆出哄笑。
　　荀羡嘿然道：“石帅归顺朝廷，必先习我大晋品级规制。清贵之士，以文导世；汝莫非将吾等当作下品之人，做那贱浊之业？”
　　清、浊之分，九品之制。石青倒是知道。不过，若是扯这些东西，那可有得扯，他哪有这个时间？
　　“诸位。你们记住，这里是泰山，规矩由我定，一切由我做主。我认为，诸位玩的够了，该收心干些正事。”
　　石青说得风轻云淡，引来的是更大的嘲笑。士子们是干什么的，是捞名声的；名声怎么捞？傲视权贵最便捷。别说是石青，就是会稽王司马昱，照样被讥讽嘲笑过无数次。
　　与普通士子相反，六个世家子弟十分恼怒。一个流民武装督护，一个指望他们救济的粗鄙武夫，一个依靠他们才能在朝廷立足的北沧，竟敢如此无礼。
　　放肆！狂妄！
　　一声声呵斥铺天盖地地砸向石青。石青皱了一下眉，不耐烦道：“你们真不懂规矩。自今日始，诸位先进军营，从军规军纪开始学起。”
　　“走！不要理这个疯子！”荀羡恼怒地嚷了一声，带着愤怒的士子们意欲离开。
　　这些人到底是狂妄还是愚笨？石青摇摇头，对左敬亭一努嘴。“拿下了，一人二十棍，让他们懂得点规矩。”
　　正欲离开的士子们齐转身，不敢置信地望向石青。
　　一人二十棍？是不是听错了？世间有人敢这般对待他们？
　　左敬亭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一声吆喝，几十个亲兵扑上去就要拿人……
　　士子们的家奴护卫怎肯答应，手中家什一丢，拦住亲兵厮打起来。几十个家奴护主心切，不管不顾地厮缠，左敬亭一时竟拿不住人。一帮世家子弟气的浑身哆嗦，指着石青斥骂，叫嚷着要派人回家禀告。
　　石青心急赶往历城，眼中所见、耳中所听，乱哄哄一片，早就不耐烦了。“左敬亭！你奶奶的，恁是无用！”大吼声中，石青伸手抢过耗子背上的环手刀，抢上去，噗噗两刀，砍翻两个护卫。
　　“敢阻挡者！杀无赦！”拎着滴血的钢刀，石青再次大吼。
　　左敬亭开始不敢动刀，被纠缠的心火直冒，一听石青发令，立马大吼一声：“给我砍！”话音未落，他已出刀砍翻一个，当他恶狠狠地扑向下一个时，一帮家奴护卫已经傻了眼，拨腿就跑。原来这伙贱民不怕自家主子，真敢动刀杀啊……
　　世家子弟们也傻了眼。看到滴血的钢刀，看到凶神恶煞一般的石青，看到地上横陈的七八具尸体；这些世家子弟意识到，这不是江左；眼前这些人不是大晋朝廷体制内的。
　　惊愕、懵懂、惧怕……各种心情还未完全施展释放，凶恶的新义军已扑上来，不论三七二十一把他们一一按倒，一头杵进冰冷的泥泞中。随即袍子被撩起来，屁股裸露在刺骨的寒风里。
　　他们又羞又冷，正欲大声抗议，突然啪地一声脆响，屁股已挨了重重一击，火辣辣地疼痛蓦然袭遍全身。抗议声自动化作凄惨的哀号。
　　伍慈等官吏目瞪口呆，这些尊贵的不可一世的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冰冷的泥水里，竟然被石帅扒下亵衣狠揍！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有的是选择，愿意成为真正的士，可以拿刀自尽。我必厚葬之。”石青在一群光屁股间漫步，轻语间，钢刀飞出，颤巍巍插进泥土。
　　好一阵，传来的只有哀嚎，没人选择抹脖子。石青肆意地讥笑起来。“一群自大的东西，自以为高贵、了不起；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废物、寄生虫。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话间，他踱到伍慈等人面前，对军帅府的官吏们道：“你们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自以为高贵未必高贵，但若自以为低贱，必定低贱！高贵不是穿件衣裳、涂点香粉就可以换来，高贵是靠功绩垒叠出来的，是靠性命搏杀出来的……”
　　二十军棍打完，哀号声却未停止。这帮人哪受过这种折磨。羞辱、疼痛、寒冷、挫败各种感受让他们脑袋迟钝，不知道思考，只能下意思地惨叫。
　　石青面如表情地听了一阵，忽地厉吼。“都给我闭嘴！谁敢哭嚎！再打四十军棍。”
　　再没有比这更灵验的了。士子们身子一震，随即颤抖起来，身子一抽一抽，默默抽泣，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石青木着脸冷笑：“娘们一样的东西，也敢妄称是士。左敬亭，交给你了，把他们的衣服趴下来，换上皮甲……哦，不！皮甲应该给勇士使用，他们不配。找几张羊皮，一人一张围上。让他们上战场去。”
　　士子们颤抖的更厉害了……
　　“诸位！守住本心，好好做事。再会！”石青对伍慈等人一示意，带着左敬亭和一帮士子出发赶往历城。
　　午时，石青来到历城，新义军已集结完毕，正自待命。
　　“出发吧……”石青轻轻说了一声，近两万人分为东、西两路，踏上北去之路。博浪行动开始了。
　　石青唤来小耗子：“耗子。你带几个兄弟，去邺城找李农总帅，如此这般……嗯，可记住了？”
　　耗子用心默想，随即点头道：“石帅放心，耗子记住了。”
　　石青再次叮嘱道：“路上小心。邺城可能会有大乱。若是遇到危险，你们能跑就跑，不能跑则降，不可逞强，以保住性命为要。切切！”


第七十六章 博浪（一）
　　曹魏以来，邺城成了中原的中心，河北跟着兴旺起来；人口稠密，市井繁华，各种景象不是河南能够比拟的。
　　这里所说的河北，指的是黄河故道以北，并非后来夺取济水河道的黄河以北地带。
　　乐陵城和乐陵仓位于黄河故道北二十来里处。处于河北边缘，人烟相对少一些。
　　十月三十日清晨，乐陵城南的黄河故道里冒出一排车队。十余辆牛车，百十车夫护卫，络绎向乐陵城而来；当头那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正是新义军天骑校尉孙霸。
　　孙霸是东路军前锋将。
　　军帅府上下一致认为；博浪行动最艰难之处，不是攻取乐陵仓，而是如何将数之不尽的仓储运回泰山。在乐陵城上万敌军环顾之下，即使拿下乐陵仓，新义军也不可能将乐陵仓搬回泰山。若想顺利运回乐陵仓仓储，新义军必须与乐陵守军正面决战，将他们彻底打败、击垮，使其成为威胁。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博浪行动由东、西两路大军分别展开。西路军的第一目标是乐陵仓，东路军的第一目标则是乐陵城。
　　东路军九千五百人，韩彭为督帅，下辖天骑、中垒两营一千五百志愿兵、三千义务兵以及五千青壮。
　　“我乃青州刘大人麾下都尉孙霸，奉刺史之命，求见逢将军，有事相商……”孙霸挥舞着公文敕书，仰头向城上呼喝。
　　乐陵城有四门，平日只开东、西两门，以为禁军、盐工进出。南北二门则很少开启。孙霸喊过话，城头有守兵放下吊篮，索取公文验看一番后，打开城门放他们入了城。
　　冬日寒冷，人们大多贪睡。辰末的乐陵城沉浸在静谧之中，还未完全苏醒。
　　乐陵城中心，奢华的仓督府内宅。
　　吕护掀开狐裘，赤脚下地，一丝不挂地出了寝房，站在廊下，他望了眼天空。天空迷迷蒙蒙，厚厚的云层铅灰一片，把阳光隔挡得严严实实。
　　冷冽的寒气吹来，赤裸的肌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吕护呵斥几声，蹬腿伸拳，使力虚击；随着动作，他身上的踺子肉簌簌抖动，如绞紧的弦、绷紧的鼓，顿时鼓楞起来。
　　“嗥——”
　　陡地，吕护振臂仰天，凄厉长嚎，仿佛一只望月的狼。
　　“将军——”一个少女娇喊着撵出来，手拿一袭狐裘，给吕护披上。娇嗔道：“天寒地冻。请将军在意身体。”
　　因为急于给吕护加衣，少女只穿着轻纱亵衣就匆忙奔出。轻纱通透，美妙的胴体半掩半映，隐约可见。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娇躯一颤，胸前两粒鲜红蓓蕾被寒气激得倏地硬挺起来。
　　“休说些许寒气，纵然是刀山枪林，本将军也敢赤身而过。”吕护傲然大吼。一瞥眼，正见到少女曼妙的躯体。邪邪一笑道：“若不然，怎算是男人……”
　　‘男人’二字出口，他一伸手，掀翻狐裘，猛力一揽，少女嘤咛一声，已被他搂进怀里。
　　“将军威武……婢女承受不起。愿与姐妹一起逢迎。”少女敏锐地感觉到一个巨大滚热的物事抵住了身子，不由羞红了脸，缩在吕护怀中软语恳求。
　　“哈哈——”吕护得意大笑。晋女温柔可意，当真名不虚传。该当好生谢谢新义军石青大督护。
　　一番鏖战，吕护心满意足，出府前往乐陵仓。今日是新义军领取军粮之日，不说皇上的青睐，单看在送来的两个晋女份上，他也要好生接待。
　　吕护从乐陵西城而出的时候，正是孙霸见到乐陵城守逢约之时。
　　逢约年约三十许。此人既非士族，也非世家；凭一身武勇以及豪爽仗义的名声，在渤海、平原一带威风赫赫，乃一地方大雄。
　　“……青兖两州用盐取自东莱，今有难民闹事，东莱盐业荒废，青兖两州断绝食用。两位刺史大人合议，欲从乐陵仓暂借一二万斤食盐，东莱平复，便即归还……”孙霸娓娓说明来意。
　　“两位刘刺史，某闻名久矣，只恨无缘拜会。”逢约哈哈大笑，客套一番后，话音一转，问道：“两位刺史意欲借盐，需征得吕将军的同意。与逢某何干？贵使前来……”
　　孙霸一笑道：“逢将军仗义之名闻于天下，我家大人如雷贯耳。遣小将前来，意欲请大人从中说项。呵呵，吕将军乃清贵胡人，没有将军说项，只怕未必卖我家刺史情面。”
　　原来如此。逢约颌首，突地问道：“听说泰山新近冒起一支新义军，几个月来，好生兴旺，几千人马，生生打退几万大晋北伐军。贵使可有所闻？”
　　孙霸暗笑，一抱拳道：“似乎确有此事。听说新义军得今上青睐，即将入朝整编为禁军。我家大人正欲交结……”
　　“哦？贵使若是知道新义军之事，不妨说来听听……”逢约对新义军颇有兴趣。
　　……
　　不消半个时辰，吕护便来到乐陵仓。
　　乐陵仓是个纯粹的军事堡垒；城墙高达四丈。东西宽一里，南北长两里。外围有一道五丈宽的壕沟，春夏秋三季从附近河堰引水如壕，冬季将水排入黄河故道。
　　整个仓只有两道门户，一道在西，宽阔高大，两辆牛车并行绰绰有余，以供辎重运转之用；一道在东，门户狭窄，是守仓军队进出道路。
　　吕护从东门而入，当值的仓守将李历迎上，殷勤说道：“天寒地冻的，何须将军来回奔波；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了。”
　　吕护一抖马缰，马槊横端，继续向城西走去，随口问道：“今日是新义军取粮之日，他们可曾来人联络？”
　　李历亦步亦趋，落后半步道：“来过人了。麾下已将规矩告之，压粮军队不得进入十里之内，入仓民夫，不许携带武器。估摸着，他们就快到了……”
　　说话间，来到乐陵仓西，吕护下马登城，站在城楼向西望去，只见三四里外，上千牛车拖曳成五六里长的庞大车队正缓缓而来。
　　“新义军倒有些家底，嗬！能弄到上千头牛……”吕护咕哝了一句。
　　李历凑趣道：“许是从大晋北伐军那儿缴获的，呵呵，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新义军打败大晋北伐军，缴获会少得了？哪差这一万多石军粮？”
　　吕护双唇一动，意欲给自己的部属解说其中奥妙，踌躇片刻，却又作罢。有些东西，不是蠢人可以理解的。
　　新义军车队越来越近，城楼上的将士渐渐睁大了眼，莫名其妙地望过去。这是什么？牛车吗……好古怪！
　　石青请匠人给牛车装上了简易的‘马车车厢’，由于时间紧，车厢做得很粗糙，外观没有规则，像个偏圆形的大桶。大桶六尺来高，上面有盖，可以隔风挡雨。
　　“这是垛仓吧？”一个脑袋灵活的军士指着简易车厢叫了出来。听他一嚷，其他人恍然大悟：不错！牛车上装的像是垛仓。
　　“好主意啊！”一个军士一拍脑袋，叫嚷道：“这般运粮不仅省袋子，还不怕雨雪。我们以后也该照着做些……”
　　四周响起一片应和声。
　　“开城门！放吊桥！迎接客人……”吕护走下城楼，若有所思地跨上战马，当先出了乐陵仓，近百部属亲卫众星捧月一般跟上。
　　“……听说石大督护岁数比某还小。真有些等不及了，哈哈，好想早一刻见到这位少年英雄。”吕护兴致似乎很高，阴鸷的脸上却殊无笑容。
　　牛车两辆一排，车夫是两名没有装备的青壮。车队前首，一群步卒武士高举一杆大旗，大旗一面上书‘新义军’，另一面是个斗大的‘石’字，大旗之下，一个面孔黝黑刚毅，双眼精光四射的年轻人骑乘一匹纯黑战马，正向吕护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忽地一撞。
　　年轻人粲然一笑，刚毅的面孔顿时生动起来，透出出些微清秀。
　　不错！这小子我喜欢。
　　吕护无声地笑了，面容越发狰狞。
　　车队越来越近，吕护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到牛车上，仔细瞅瞅怪模怪样的车厢，吕护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一皱双眉，他看向车轮……
　　突然，吕护双目一凝，死死地盯在车辙上。
　　雪融土软，车轮碾过，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拉车的牛似乎并不轻松，喷吐着薄薄的气雾。
　　几乎是一种直觉，忽然间，吕护感到不对，没有任何犹豫，马槊霍地一指，他扬声吼叫：“站住！不得向前。”
　　两者之间不到二十步。
　　年轻人无声地冲吕护颌首示意，低声对身边人吩咐着。牛车和坐骑依旧缓缓向前，没有丝毫停下的意图。


第七十七章 博浪（二）
　　石青一脸灿烂地冲吕护微笑，心头却充满阴霾；没料到吕护如此谨慎，稍有不对，立马阻拦，不容半点延误。
　　原定进入乐陵仓后发动的袭击，只有提前了。问题是，提前发动能够成功吗？新义军拖曳成五六里的纵队，没有建制，没时间集结，身处坚城之外……种种不利因素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不要理他，继续走！通知兄弟们准备……”
　　石青低声交代，仿佛没有听到吕护的喊声，缓咎徐行，人畜无害地笑对吕护，道：“这位将军如此威武，可是仓督吕将军，小将乃……”
　　“闭嘴！”吕护横眉怒目，眼见不对，回首下令：“走！退回去！收吊桥！关城门！”喝声中，他轻偏马头，横槊戒备，亲自断后。
　　此时，双方最前端相距不过十余步。
　　石青再不犹豫，蓦地大喝：“动手！”
　　喝声中，最前两辆牛车车厢轰然炸列，原来这些车厢没被钉死，被人一推就会散开。
　　车厢化作木片四处散开，两辆牛车上露出十名全副衣甲的天骑营军士。十名军士严阵以待，各自端着一把诸葛连弩，没有半刻迟疑，十支连弩对准吕护的方向，同时扣动了扳擎。
　　嘭——
　　清脆的爆响连绵不断，钢铁矢雨泼洒而出……
　　吕护全身一冷，从未有的危机感袭上心头，生死关头，他一勒马缰，战马忽地扬蹄人立。
　　扑扑扑——
　　疾风骤雨般的爆响，夹杂着嘶声哀鸣，吕护战马连中几支箭矢，再也支持不住，摇摇欲倒。吕护翻身滚落，却听见身边哎哟惨叫不断，有不少守仓将士中了箭矢，他心中一寒，连续几个翻滚，拖着马槊躲进亲卫大队中。再不敢逞强断后了。
　　诸葛连弩射程短（最远三十步）、使用的纯铁短矢造价昂贵、损坏后维修费工费时、破甲性能较差……种种弊端不利于实战，因此已被淘汰，没有军队将之作为制式器械装备。但石青以为，这种武器用于天骑营特种作战，还是足够犀利的。于是请诸葛攸指点制作了二十付。
　　对于家传之器诸葛连弩，诸葛攸不是很精通，只知道大致制作方法；和几个匠人鼓捣几天，最后弄出了一种山寨版诸葛连弩——一发五矢。与原版一发十矢很有些差距。
　　“杀！”
　　五十支钢矢倾泻而过，石青大喝，纵马冲向吕护。狭路相逢勇者胜，箭已在弦，引弓待发，哪还顾得许多。诸多不利因素通通抛开，石青只有一个念头，抢夺吊桥、抢夺城门，杀进去再说。
　　左敬亭和二十名贴身护卫、前面六辆牛车上的几十个敢死士卒呼喝一声跟上石青。
　　吕护一撑马槊，翻身而起，厉声大喝：“草寇流民，又有何惧！把他们给我杀退！”随他出城的亲卫将领俱是骁勇之辈。他们身披甲衣，防护周密，诸葛连弩让其中十余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却不致命；渡过最初的慌乱，在吕护的指挥下，他们稳住心神，在吊桥前结成一团，迎战石青。
　　嘭——
　　城头下、吊桥前，两军精锐迎头撞上，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防守；每个人、每一把兵刃，都毫不犹豫地指向前；只有抢先杀死对手，自己才能活下来。这就是残酷的战阵厮杀。
　　呐喊声、兵刃撞击声轰然爆发，血雨冲天喷洒，断肢四处飞溅。短短一瞬，平静、祥和的迎宾盛景化作修罗屠场。
　　“吹号！吹号！通令全军行动。衡水校尉和轻骑校尉即刻赶来接应。”王龛大声下令。这原本是石青的活，可石青急着抢吊桥、城门，已顾不得指挥，王龛及时接替了他的角色。
　　“呜——呜——呜——”
　　一声声号角由近及远，依次向西传递。
　　号角声响起，一千车厢瞬间被掀翻，隐藏在车厢里的五千新义军士卒稍稍懵懂一阵，随即飞跃而下，来不及建制，也不分队列，啸叫着冲向乐陵仓。
　　整个新义军形成一列长长的冲击队形，队伍之首的石青，已冲上吊桥，和吕护的部属交上了手；队伍末尾的赵不隶部，还在五里开外。
　　与预定计划相差太大，还能拿下乐陵仓么？王龛忧心忡忡，焦虑之间，突然感觉身周有异，拿眼一扫，只见一群身披羊皮之士正自瑟瑟发抖，原来是惶恐不安的江左世家子弟。
　　不知所谓！石帅为何将这群废物弄上战场？
　　王龛厌恶地瞟了一眼，指着江左子弟吩咐左右：“传令下去，这些人若敢逃跑退缩，勿须请命，立刻乱刀砍死。”
　　“扑——”未等刀枪加身，栖栖遑遑的江左子弟闻声已倒下小半。
　　“点狼烟！三道……”
　　鏖战间暇，吕护冲城头大声呼喊，喊声未完，一支大铁枪破空而来。吕护嘎然止声，匆忙低头，恰恰躲过石青急刺的一枪。
　　吕护并不认为，敌人会容他轻易躲过；和石青间隔交手好几招，吕护很清楚对手的厉害，若在马上，他还敢博上一搏，如今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着长大马槊与这种强敌交手。低头之后，没有半点犹豫，吕护猛一矮身，拖着马槊，钻进自己人堆里。
　　“啊！”挡在他身前的亲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吕护心中更寒，钻得越发快了。
　　“哪里走！”石青爆喝，蝎尾枪连挑，杀开一条血路。紧随其后的新义军士卒趁隙而进，哗地涌过吊桥。
　　乐陵仓西门内外乱成一团。
　　新义军未按预定计划行事，大部人马尚未到达就仓促发动，攻击显得混乱而且无序。
　　城头守军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没有心理准备，惊慌失措之下，稍一迟疑，吊桥已经收不起来；欲关城门，主将还在城外。并且，由于事发突然，仓里其他守军不清楚情由，也未接到军令，迟迟未过来增援。
　　这给了新义军一线机会，越来越多的新义军赶到城下，在城门和吊桥间狭窄地带，缠住吕护百十部属激烈厮杀。
　　“放箭！放箭……”城头上反应过来，开始向下放箭，弓箭手不多，为怕误伤，他们没有针对缠战地带，而是对准吊桥外沿进行阻断射击。箭雨稀稀疏疏，伤害不大，但还是给新义军造成了阻碍。
　　新义军后续受阻之时，城头之上，三道狼烟凫凫飘向空中。狼烟是向乐陵城示警的；一道代表出现异常，需小心谨慎。两道代表有敌攻击，戒备待令，准备增援。三道狼烟代表危急万分，立刻全力救援。三道狼烟一起，半个时辰内，乐陵城援军就会赶到，城内其他守军也会知道是哪出现危急，需要增援。
　　诸葛攸看到狼烟之时，号角声恰恰传递过来。
　　作为西路军后部督，诸葛攸率领包括轻骑营在内的三千军士，伪作压粮队伍在乐陵仓西十里外暂驻，等待军号通传。
　　一听号角响起，正急得抓耳挠腮的诸葛攸全身一振，飞跃上马。“兄弟们！开始了——全速冲击！”
　　一打战马，诸葛攸正欲冲出，忽然想起一事，勒马回身，大声喊叫道。“侗图！轻骑营走东北，绕到乐陵仓、乐陵城之间，全力阻击敌援军，等候下一步命令。”
　　“知道了！”侗图吆喝一声，五百战马奔腾驰向东北，喷溅而起的泥泞喷了诸葛攸一脸一身。
　　诸葛攸斥骂一声，抹了把脸，旋即打马狂奔。他担心战事过早结束，没有建立功勋的机会，是以急忙忙飞驰狂飙，没一会儿，就将大队人马抛得没了踪影。
　　事实上，战事远远不想诸葛攸想的那么顺利。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乐陵仓沸腾起来，所有守军都知有敌来犯，随即做出反应，以屯、部、曲为单位集结，向仓西门增援而来。守军是禁卫中军，平时经过无数演练；紧急关头，立刻显现出演练效果。狼烟升起一刻钟后，南、北城墙上下驰道、城中大道小径开始冒出一支支或大或小的队伍。
　　新义军刚刚冲过城门洞，正好遇到来援的各路敌军；双方在城门两侧上马道上和入城的车马大道上展开鏖战。
　　西门一带，近千人挤在一处，人碰人、刀挨刀，几乎连腾落的余地都没有。石青骑在马上，反而不如步战的左敬亭利落。看到新义军一队队抢进城门，他干脆结束冲锋将的角色，收枪驻马，环目四顾，开始恢复主帅的身份。
　　吕护和一帮将佐在新义军的逼迫下向仓中心缓步退却，城墙上右边驰道过来的敌援军还很远，至少有两三百步，左边驰道不知怎么回事，没见到增援敌军；这是个空隙，攻上去就可在城楼立定脚跟。
　　“左敬亭。给我拿下左边上马道。”石青吩咐罢左敬亭，一带马返身出城。
　　城外，越来越多的新义军赶过来，冒着稀疏的箭矢，潮水一般涌过吊桥，涌向城内，可吊桥狭窄，城门洞也不宽阔，兼且还有敌军挡路，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新义军挤到一处，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石青裹在其中，想回城外竟然艰难无比。
　　石青急得心火大旺，厉声疾呼：“王龛！立即拦住后续兄弟，城外集结，成建制进城。”
　　一边大喊，他一边拼命望外挤。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敢说“退后”“退开”等包含“退”字的话，否则，引发的后果很可能就是全军大溃退。


第七十八章 博浪（三）
　　听到石青的命令，王龛心中稍定，不再拼命往里塞人：“青州兵、兖州兵在左集结；志愿兵、义务兵在右集结……”
　　吊桥中线立下旗帜，陆续赶来的新义军开始归建。
　　石青挤到壕沟外的时候。突然，头顶爆出一阵兴奋的喝声。他抬头看去，只见新义军的大旗正在城楼上飘扬，垛口间不时闪现左敬亭魁梧的身影；守军的箭雨停了，弓箭手被新义军撵得四处乱窜。
　　城头夺下来了。
　　堵在城门附近的新义军有了新的冲击方向，顺着上马道杀上城楼，城门内外交通顺畅了。
　　“丁析！”石青发现丁析已收拢几百士卒，人未到，急令已经先行传出：“你带跳荡营，不计代价，向仓中心突进一百步，为后续人马腾出列阵空间。”
　　“遵令！”丁析兴奋地回答，跳荡营和王龛的锋锐营一直暗中较劲，这次无论如何不能丢脸。“兄弟们。石帅命令跳荡营突进一百步，我给你们的命令是：有进无退，把乐陵仓彻底捅穿。”
　　“捅穿乐陵仓！”志愿兵都是血性十足的汉子，只要一激，立马战意盎然。
　　石青心中一热，有此勇士，怕什么意外。
　　王龛一脸肃然，走过来询问道：“石帅，是否需要调整计划？”
　　石青一指跳荡营，亢声道：“不！不需要！王龛！你看到没有。新义军个个都是真汉子，敢于任何敌人对战；如今我们在城内有了立足之地，人数比对手多，还有突袭攻击的心理优势。这种情况下，我们还不能击败对手吗！”
　　王龛呆了一下，提醒道：“石帅。敌人的援军不要半个时辰就会赶来。半个时辰，只怕没法占据乐陵仓……”
　　预定计划，新义军入仓后动手，出其不意之下，大半个时辰足以占据乐陵仓；随后以乐陵仓为饵，拖住敌援军，为东路军奇袭乐陵城创造条件。只要东路军占据乐陵城，博浪行动就算大功告成。家眷成为人质、没带帐篷粮草的敌军，人数再多，到时也只有两个选择，溃散逃亡或者投降。
　　没想到出师不利，开局的突袭演变成缠斗；这般僵持，变数实在太多了，敌人援军也许不仅来自乐陵城，还可能有临近的军屯点或其他城池。拖延过久，新义军很可能折在此地。
　　事实上，王龛已经萌生退意。
　　石青不满地瞪了王龛一眼，虎吼道。“王龛，把你在代陂死战的气概拿出来！新义军敢于面对一切艰险，一往无前！永不言退！”
　　“是！”王龛使出吃奶的力气，回答了一声。
　　石青略微满意一些，继续逼问道：“王龛。给你六千五百兵，三个时辰内，你能不能给我拿下乐陵仓。”
　　三个时辰似乎不短，六千五百人似乎不少，但其中只有两千志愿兵。而对手是五千禁军，石青的要求不可谓不高。但王龛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除非王龛战死。否则必定拿下！”稍稍一顿，王龛疑惑道：“石帅。你？”
　　“我带陷阵营和轻骑营前去堵住乐陵城的援军。诸葛攸赶来后，你让他去接应我。”石青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王龛霍然一惊。
　　他虽然不知道乐陵城具体会派多少援军，但怎么也不会少于七千。陷阵营和轻骑营区区一千人堵住七千人三个时辰？而且是野战！这该怎么堵！用命填吗？
　　王龛没有考虑诸葛攸的两千五百人，不仅因为他们没有赶到，还因为他们的作用实在有限；那是东莱坞堡私兵与青兖的郡守兵，战力低下，只当青壮来使的。
　　“石帅！属下请令堵截敌援军，请石帅坐镇指挥，攻取乐陵仓。”王龛单膝跪倒，拱手恳求。
　　“放心！我死不了。我也不容许自己轻易死去。”石青一笑，霍然扬声喊道：“万牛子！陷阵营的英雄们，随我杀敌去。”
　　万牛子、常苦儿欢呼一声，率领集结完毕的陷阵营跟随石青往东北而去。
　　王龛有幸，再次遇到一位身先士卒的军帅！
　　望着石青远去的身影，王龛喃喃自语，旋即，他冲着集结的队伍扬声高喊：“青兖的汉子们！无论你们是志愿兵、义务兵还是郡守兵。今日一战，胜则生！败则死！毫无侥幸。是被敌人从后追砍屈辱地死，还是将刀枪插进敌人身上，杀出一个活路。请君自决！”
　　“杀出一个活路！”锋锐军的士卒率先高喊。
　　“杀出一条活路！”义务兵、郡守兵紧随其后。
　　“杀——”
　　新义军大部开始向仓内突进。以仓内车马道为主，城墙上的驰道为辅，分三个方向攻击。
　　“李历！你带一千人上城墙，将敌军赶下去。”城墙制高点极其重要，配上弓箭手，全仓尽在打击之内，吕护绝不能容许对手占据。
　　此时，他正坐镇仓中心，布置防御反击。仓内除了关键位置上还留有人防守，其余四千余人尽皆汇集到他身边。
　　“拓跋瑰，给你一千人，能否挡住正面敌军！”吕护指着一个满面虬髯的胡人厉声喝问。正面攻击的敌军有三千人。五百一轮换，滚动向前，禁军抵挡得十分吃力，不住后退。
　　拓跋瑰狰狞一笑。“将军少坐片刻，待拓跋将这些贼寇赶出城。将军自知。”
　　吕护粲然一笑：“好！某家温酒等你报捷。”
　　拓跋瑰狼嗥一声，翻身上马，率领一千禁军冲向西方。
　　新义军结成密集战阵，第一排五十名刀盾手竖盾缓慢推进，第二排第三排是长枪兵，长枪探出，突前盾牌五尺，与盾合二为一，如巨大的刺猬不停滚动。
　　长枪兵之后，又是几排刀盾手和长枪兵，一旦前方出现空隙，他们立即上去替补。在他们之后，则是弓箭手。在阵型的保护下，弓箭手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远程打击力量。
　　拓跋瑰还未近前，自己的阵形就被弓箭射得出现点点空白。
　　“冲上去！缠斗！”拓跋瑰一手捞住前方中箭士卒，当作护身盾牌，顶着箭矢冲上来。守仓禁军不再保持队形，厉吼着蜂拥而上。
　　他们面目狰狞，异常凶恶。换作一般兵士可惜，吓也吓坏了。可惜，今次他们面对的是新义军锋锐营。这是以代陂勇士为骨干组成的营，王龛挑选士卒的标准出了名的严苛，向来是只问胆气，不问体质。因此，锋锐营士卒体质也许不是新义军第一流，但胆气绝对是第一流的。面对凶狠的禁军，他们没有止步，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缓慢、坚定地向前推进。
　　一方是狂泻奔腾的急流，一方是厚重稳健的山岳。在狭窄的道路上，终于撞到一起。
　　轰——
　　喊杀声骤然爆发，震天动地，所有的人都出现片刻失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一张张声嘶力竭的嘴，一把把闪亮的钢刀，一支支锋利的长枪，一蓬蓬喷洒的血雨构成一个静止的画面。
　　轰——
　　一声爆响，一切恢复正常，刀举起，枪刺出，人倒下……
　　“杀！”
　　拓跋瑰大吼，格开三支长枪，一带马缰，战马嘶鸣一声，腾空而起，从锋锐营刀盾兵头顶越过……
　　新义军士卒没防他如此悍勇，大哗声中，出现了些许慌乱。枪兵只能前刺，没法向上攻击，刀盾兵攻击距离短，攻击力弱，眼睁睁看着战马从空中践踏下来，只有拼命地用盾牌格挡。
　　咚——
　　战马重重落下，三四名新义军跌翻出去。拓跋瑰挥槊一扫，枪盾组合的刺猬战阵露出一大片空隙，紧随其后的禁军呼啸涌入……
　　“护阵——”锋锐营都伯施单大声发令。
　　护阵。很简单的口令，在锋锐营代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这声口令代表危险，必须不顾一切地保持阵形。
　　口令声中，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新义军预备队盾起枪出，密密麻麻、义无反顾地向阵型空隙攒刺过去，这时无法分清敌我，顾不得分清敌我，长枪只管前刺，一往无前，将面前的一切全部刺倒。
　　口令声中，所有的弓箭手一起拈羽张弓，对准空隙部——覆盖射击。
　　嗡——
　　箭雨泼洒，枪刃吐信，二十多名新义军士卒、三十多禁军全部倒下，拓跋瑰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坐骑中了五枪，他的身子被三支长枪捅透。他之所以没有倒下，是因为手中的马槊支撑住了身体。
　　“锋锐——”
　　施单语气平静地发令。预备队冲上去，填补了空隙。冲在最前的一个刀盾兵随手用盾一拨，拓跋瑰软软倒下，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急流不可久。
　　拓跋瑰倒下，一鼓作气的冲锋化作散乱的泡沫；没有阵型的禁军后劲消退，抵挡不住，渐趋后退。新义军依旧缓慢却又无比稳健地向前推进。这里是新义军主攻方向；一千锋锐营和一千跳荡营尽皆在此。
　　“禁军不过如此。未必是志愿兵的对手。”王龛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在仓中心忙碌布置防御的禁军松了口气，新义军占足了气势上。“哦？对！”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对身边的左敬亭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上阵，石帅那儿吃紧，你快去卫护石帅吧。”
　　“我正准备走，耽搁一刻，是想看清这儿的情况。以便禀报石帅。”左敬亭一挥手，招呼麾下亲卫。“兄弟们，走了，找石帅去。”


第七十九章 博浪（四）
　　左敬亭出城时，正巧遇见狂奔而来的诸葛攸。“诸葛睿远。你的人马呢？石帅在仓东堵截敌援军，正等你接应呢。”
　　“啊……”诸葛攸恍然惊醒，回头一瞄，身后却空无一人，当下支吾道：“大队在后，马上就到。某先行前来意欲查探……”
　　“快快收拢人马，绕到东边接应，阻击敌人援军全指望你们了……”左敬亭不虞有他，随意招呼一声，匆匆忙忙绕城北上，赶往东边。
　　诸葛攸一阵发晕：指望自己麾下杂兵阻击敌人援军？只呆了片刻，他马上精神一振：战事不顺，后军成了胜负关键，若是阻敌成功，谁敢与他争抢头功？头功到手，还怕不能领一营志愿兵步卒！
　　兴奋之下，诸葛攸挥马扬鞭，沿长长的车队北侧急往回赶，跑了几步，他的脑袋就开始转腾：自己这点杂兵，凭什么以少击多、以弱击强，阻击敌人援军……
　　蹙眉凝神之间，他余光一瞥，啾见道左一辆辆散乱的牛车，心中一动：也许，依靠这些，可以一搏……
　　想到这里，诸葛攸脑中豁然一亮，吆喝一声，扬鞭催马，向回急赶。
　　乐陵仓南北长、东西短。由于南北向长长的城墙格挡，在仓西无法见到仓东的情形。左敬亭转告诸葛攸带人接应之时，仓东的石青已危在眉睫。
　　乐陵仓和乐陵城相距八里，距离之短，站在城楼上彼此可见。这种距离，甚至不需要斥候。石青绕到乐陵仓东两里处，未等斥候通报，就已看到黑压压的敌骑蜂拥而来。
　　“一千五百精骑在前，四千禁军间隔两里尾随在后。还有数目不清的郡守兵正在出城。”斥候依旧尽职地禀报刺探的军情。
　　“一万禁军竟有一千五百精骑！”这个比例实在不小。石青双眉一抖。孙霸探查到守军大体数字，却无法查到具体兵种组成。
　　事实上，守仓禁军比一般禁军更精锐，对石赵朝廷更忠心，装备也比一般禁军超出一筹。乐陵仓守卫禁军不是一千五百精骑，而是两千，其中一千被困在仓内。斥候探查的一千五百精骑，有五百是郡守兵的。
　　依靠陷阵营、轻骑营和后续的诸葛攸后军，石青有信心和一倍以上的敌军步卒缠战，可如今冒出一千五百精骑……
　　石青心中越来越沉重。博浪行动开局以来，出现诸般变数，尽皆不利于新义军。
　　敌骑距离只有两里，隆隆的马蹄声紧迫而来，大地都在颤栗。
　　作为志愿兵中最威武最勇猛的五百陷阵营士卒，一个个脸色涨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反正不是畏惧，五百套铁甲耀眼生辉，五百根金瓜锤紧紧篡在手中，憋足了劲。这是一群憨直鲁钝，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真汉子。
　　石青望着严阵以待的陷阵营，忽地一笑。“各位英雄，干嘛那么严肃？不就是一千五百个畜牲顺带一千五百个敌人吗，用得着蹩这么大的劲？”
　　陷阵营老兵无声微笑，曲张的手放松了些。石青声音蓦地一扬，再次说道：“陷阵营是什么？是英雄营！别说这点人马，就算再多十倍。一样不被陷阵营放在眼中！”
　　这次不管是老兵，连新兵都露出了笑容。
　　他们露出了笑容，石青却是面色一正，蝎尾枪向后一摆，遥指敌军精骑，大声道：“陷阵营从来不用防守！诸位是英雄还是狗熊，一试便知。现在，我命令你们，冲上去，把敌人给我冲垮！”
　　“冲啊！”
　　万牛子、常苦儿率先冲出。五百陷阵营士卒迎着一千五百精骑冲过去。
　　陷阵营不需要防守，不需要阵型，只需要勇气，只需要力量，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能退缩，只能埋头冲上去，用钢铁碾碎一切。
　　“把旗子给我立在这。退过旗子者，杀无赦！”石青凶狠地扫了一眼世家子弟。
　　陷阵营冲出去了，他身边除了二十名传令、护旗的职司亲卫，就是近二十畏畏缩缩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知道新义军军令无情，一听帅令，脸色煞白，哆嗦着蹭前几步，远离帅旗；只怕无意间退到大旗之后。
　　石青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们，下令之后，立即凝目战场……
　　敌骑如一道波浪，呼啸着卷过来。陷阵营加快脚步，如劈波斩浪的大锥毫不示弱地迎上去。战马腾跃，长枪散发着寒芒，划破了虚空；金瓜锤扬起，陷阵营士卒身子前倾，连人带锤飞掷出去，誓要粉碎一起。
　　激烈的碰撞不可避免，眨眼间，陷阵营前端与敌骑锋头搅到一处。人与马、甲与枪、锤与骑士……
　　呼啸的波浪停滞冲击，钢铁轱辘停止滚动。五百陷阵营和一千五精骑如同彼此无法融合的液体，一旦相遇，便发生剧烈的反应，反应的结果就是喷溅——人在空中飞舞，战马在空中飞舞，枪、锤在空中飞舞，断肢血雨在空中飞舞……
　　石青的眼睛霍地直了。
　　一次相撞，近百陷阵营士卒飞了起来。浑身铁甲的他们，也许不惧刀枪，却抵守不住战马的冲撞。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换来的是，敌军铁骑的停滞，缺少了冲击力，敌军手中的长枪对陷阵营的威胁大大降低。
　　“杀！”
　　一声雷鸣般的吼声响起，在陷阵营最前沿，在敌骑之中，一个黑塔身影站起来，抡起金瓜锤横扫。
　　“牛子哥哥！”石青惊喜地叫出声。他见到万牛子冲在最前，以为他不能幸免；谁知他竟躲过一劫。
　　“杀！”余下的四百来陷阵营士卒狂声怒吼，卷进了敌骑之中。
　　八尺长的金瓜锤比丈二长枪更方便、更有力，混战中的步卒比骑士更灵活，陷阵营士卒无疑比其实更威猛更勇敢。
　　“杀！”常苦儿的金瓜锤不知被撞飞到哪儿，他挥舞着陷阵营的大旗冲进敌骑深处。
　　石青血脉贲张，握着蝎尾枪的手因为用力，关节上尽是青白之色。突然，他眼光一凝，眉头高高坟起。
　　敌骑之后，大队敌军步卒现出身影。敌军步卒显然早已发现前方战事激烈，为了支援友军，推进的十分迅速。
　　正在这时，北方传来战马奔腾之声。天骑营的身影从北边城墙后露了出来。
　　石青心中一宽，疾声下令：“吹号，传令侗图！天骑营立即插上去，阻截敌军步卒。即便拼得不剩一人，也不得让敌军骑、步合一。”步骑合一，相互配合，威力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乐陵仓到乐陵城只有八里。乐陵仓东门城楼上，一两百禁军小心戒备，石青站在城下两里处观战，陷阵营和对手铁骑在三里处交手，轻骑营在五里处截住敌步卒，再往东三里，就是乐陵城。郡守兵源源不断地从城内冒出来。两城之间，已经成为一个大战场。
　　“分开！分开……”侗图挥鞭遥指，连声下令。“李崇！你带两百骑从目标左翼环形骚扰。祖凤带两百骑在目标右翼环形骚扰。其余人随我正面阻击。”
　　轻骑营的战术向来以骚扰中射杀敌军为主，他们配备的长枪只是防身之用，从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步兵，正是最适合他们攻击的目标。
　　嗡——嗡——嗡——
　　弓弦震响，天骑营从三个方向斜斜冲向对手，奔驰中完成一轮射击；羽箭过后，马不停蹄，左右两翼绕到禁军步卒阵后，又是一轮射击，随即左右两翼互换位置，左翼环形至禁军右翼，右翼环形至禁军左翼，再次引弓射击。
　　真正意义上的骑射之术首次作用在战场之上。
　　面对从四面八方倾泻过来的箭雨，禁军一阵骚动，推进的队伍停下稳住，弓箭手取弓准备反击，只是刚刚认准攻击方向，天骑营已经一掠而过。
　　侗图率领一百骑，在禁军行进方向前来回奔射。与环行的左右两翼相比，活动余地小了许多。这给了禁军弓箭手一个很好的攻击目标。
　　嗡——
　　禁军箭雨开始倾泻，侗图身前身后，不断有人落马。轻骑营开始出现伤亡。奔驰一个来回，侗图身边还有六十多骑，再一个来回，只有三十来骑。
　　祖凤分派五十骑过来支援，不多久，侗图身边再次只剩三十骑，侗图中了两箭，不过，他骑术精湛，没有落马。
　　李崇分派了五十骑前去支援，侗图身上挂着箭支，带着不足百骑轻骑营骑士，来回奔驰，和禁军弓箭手对射，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少，他们依旧来回不掇。
　　禁军前方如同一个绞肉机，将轻骑营骑士一个个绞了进去。正常情况下，侗图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战术。今次不行，石青下了严令，拼光最后一人，也要把对手拖住。侗图只有拼命了。
　　损失虽重，但他们将四千禁军拖住了。并且，禁军的伤亡比他们大的多。


第八十章 博浪（五）
　　禁军步卒和轻骑营绞肉对射之时，陷阵营和禁军精骑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撤！”禁军精骑承受不住，开始后撤。他们无法战胜陷阵营，但若撤走，陷阵营的两条腿却追撵不上。
　　“吹号！命令侗图回撤！”石青冷漠下令，接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陷阵营伤亡过半，轻骑营损折近四成，仿佛不能让他心田浮起一丝涟漪。这时左敬亭赶到了，石青随口问道：“诸葛攸呢？怎么还没到？”
　　左敬亭回道：“属下已传达了帅令，不过，他们若想赶到，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石青苦涩地念叨着，霍然跃下马，快步迎上退回的陷阵营。残存的两百多名陷阵营士卒浑身血腥，大半带伤，将近一半是互相搀扶着回来的，还有二三十名是干脆是被袍泽背、抬回来的。
　　“经此一战！足以证明陷阵营是个真正的英雄营！”石青上前，狠狠搂抱住万牛子，随即搂抱常苦儿，最后将每个陷阵营士卒都搂抱一下，说了声“辛苦”。
　　少顷，他穿行在陷阵营中，大声说道：“你们是英雄！是真正的士，应该受到尊重！在此，我授予你们，‘陷阵士’的称号！这个称号，代表勇气、代表荣誉、代表尊贵……”
　　话音未落，石青迎上缓咎而来的轻骑营。凝视着侗图、祖凤、李崇……他再次大声宣布：“轻骑营和陷阵营一样英勇无畏，同样应该获得尊重。我授予今日之战的轻骑营士卒‘风骑士’的称号。让所有人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六百多新义军或端坐战马之上，或静静矗立，忘记了疲累，忘记了凶险，望着石青，一双双眸子散发出灼人的光彩。称号！骄傲！尊贵！荣誉！这些不再是大人物们的特权，低贱的草民也可通过英勇杀敌挣来。至少，在新义军旗下可以挣来。
　　这一刻，他们忘记或忽略了庞大的敌军。而敌军却越来越多。
　　在陷阵营和轻骑营的攻击下，敌军他们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但更多的敌军从城内开拔出来。
　　“有三千郡守兵出城与禁军会合，敌军总数约七千人。”斥候大声禀报。
　　“好啊。城里的敌军越少。韩彭夺城越容易。”石青轻松地大笑起来，命令道：“侗图，带天骑营骚扰，以杀伤和迟滞敌军为主，不用硬拼。”
　　天骑营没有来得及休整，再次出发。
　　石青端详对面敌军，估摸了一下距离，命令道：“我们再退一退，让敌军离乐陵城远一点。哼哼。到时，看他们能不能及时回救。”
　　左敬亭问道：“不知中垒校尉抢城是否顺利？”
　　“我相信韩彭，再难，他也会抢下乐陵城。”石青说得异常平静，微笑着带领陷阵营残兵和亲卫退至乐陵仓东门一箭之地外。
　　陷阵营士卒抓紧时间喝水、进食，石青指着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大笑道：“王龛进展不错。城头守军抽调光了。不用担心他们，我们就在此阻击，绝不放一名敌军进仓支援。”
　　左敬亭思虑道：“石帅。此地太危险。仓内敌军抵敌不住，万一从此溃退。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石青呆了一呆，旋即笑道：“大伙儿都惊醒点，仓内敌军若是溃逃出来，我们可要撒丫子跑。呵呵，那时大局一定，没必要再和他们拼命。”
　　万牛子、常苦儿一帮憨直的大汉大声哄笑，似乎新义军胜券在握。
　　笑声之中，轻骑营和敌军精骑再度交手。敌军大约还有九百精骑，分做三支；其中两支各约四百骑，护住步卒大军两翼，另一支百十骑在大军之后机动游走。
　　轻骑营没有分兵，三百骑集中一处向对方右翼靠拢。对方精骑冲出，意欲驱赶迎战，轻骑营忽然斜掠离去，临走之际，嗡地射出一轮箭雨，十几名接近的敌骑应声倒马。
　　禁军精骑穷追不舍，试图靠近后发动攻击，轻骑营一边撤离一边回身引弓。弓弦震响中，敌军精骑不时落马。四百精骑追逐五里，和轻骑营距离拉近得不多，却已折损了七八十骑。
　　禁军精骑一见不妙，回身撤退，轻骑营却如跗骨之蛆，返身追击。人未到，一轮箭矢先行射到。
　　这才是轻骑营擅长的战法，也是基本战法——奔射！
　　精骑战败，无法驱赶轻骑营，也就不能护卫步卒；正在推进的禁军大部不得不暂停下来。一番调动一番，上千名步弓手越阵而出，与精骑混编。分散在两翼。一俟轻骑营接近，弓箭手立刻还击。
　　轻骑营没有与对方对射，石青的命令是迟滞，所以，侗图再次将轻骑营分成三个百骑队。三支骑兵小队围着对方大军来回打转，只要对方稍有懈怠，便会射出一阵箭矢。
　　禁军为了保持阵形稳定，小心防护，缓缓推进，半个时辰，还没推进五里。
　　新义军赢得了喘息之机，等来了诸葛攸和他的两千五杂兵，还有近千辆牛车。
　　看到一帮杂兵驱赶着长长车队，匆匆奔来。石青双眼一亮，真想大夸特夸诸葛攸一通。诸葛攸做事莽撞，喜欢擅作主张，却总会带来惊喜。问题是，这家伙不能夸，否则，定会更加莽撞，更爱自作主张了。指不定就会惹出祸事来。
　　诸葛攸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看到战事惨烈，心中不免揣揣：自己丢下大队先跑以至耽搁了军机，石帅会不会生气？
　　“快！布车阵！”敌军越来越近，轻骑营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已经很难迟滞敌军了。石青感觉已来不及布下车阵。一口气下了四道命令：“诸葛攸，你立即布置车阵，率部防御……传令轻骑营配合诸葛攸防御……牛子哥哥。陷阵营准备冲锋……左敬亭，率兄弟们和我一起上……”
　　“他们怎么办？”临战之际，左敬亭还没忘记石青安排给他的另一件‘任务’，指着不知所措的世家子弟问道。
　　石青在世家子弟脸上一扫，冷冷道：“战场！属于真正的男人。你们个个老大不小，该当个男人了……”
　　石青话音未落，一帮子弟已经可怜巴巴地望向诸葛攸。这些人大多和他熟识，荀羡、何松还是经常取笑他的损友，诸葛羽更是他本家族侄。
　　“哧——”诸葛攸轻蔑一笑。“诸位真没长大？恁地幼稚。这是军中，新义军军令比大赵禁军还严厉，你们以为这是晋军？讲究人情面子……可笑！”他一摇头，径直去布置车阵防御。
　　“敢拿刀上阵者，新义军当袍泽卫护。不敢拿刀上阵者，立即滚开，新义军不要这样的盟友，不收留这样的废物。”石青冷喝一声，回身就走，他带这些人前来，原是想调教一番，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战场，什么是血性，如今却没时间和他们纠缠。
　　“杀——”敌军已到两百步外，六七千人一起呼喝，发动全面冲锋，试图依靠数量彻底击溃新义军。
　　“新义军必胜！”石青大喝，策马冲出。
　　“新义军必胜！”左敬亭率领所有的亲卫冲出。
　　“新义军必胜！”万牛子和陷阵营冲出。
　　“新义军……必胜！”迟疑声中，荀羡、诸葛羽等七八名士子冲了出去。
　　“新义军必胜！”诸葛攸大喝，畏畏缩缩的东莱私兵和青、兖郡守兵干活利落了许多。
　　新义军包括石青、包括八名士子在内，合计三百零五人，迎着六千多敌军冲上去。两军相交，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大面积的震荡；三百零五人在六千多敌军组成的大阵上荡起了一道涟漪。可这道涟漪绝不微弱，后劲绵绵，越扩越大，不一会儿，影响就扩及大半敌阵。
　　“牛子哥哥！可敢与我比试一番。我们分头闯阵，看谁先搅乱敌阵！”石青奋力杀敌，还不忘高喊叫嚷；手中蝎尾枪一荡，扫开几支长枪，斜刺闯进敌军阵中。
　　“好咧！”万牛子痛快地大叫：“陷阵士！可敢与某奉陪石帅。”一挥金瓜锤，从另一个方向冲进敌阵。
　　“愿奉陪石帅！”两百多陷阵士齐声嚎叫，冲进敌阵。
　　“杀！”石青在马上，蝎尾枪使开，刺挑槊拨，挡者披靡。左敬亭在马下，手持石青为他设计的鬼头大刀，泼风般劈砍出去，不比蝎尾枪逊色多少。五十多名亲卫四周跟随护佑，在敌阵中左闯右突。
　　“呀——”荀羡尖声长叫，一刀从敌军肋下捅进去，敌军软软倒下，他兴奋地大叫：“我杀死了一……”叫声中，他一抽刀，一股血箭喷出，溅了一头一脸，腥臭的味道熏得他直欲呕吐，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荀羡抹了把脸，一睁眼，霍然发现四周全是敌军，刀枪映着寒光，挤挤攒攒劈刺而来。“哎哟……我命休矣。”他一闭眼，意欲受死。
　　霍地，耳边响起一声爆喝。“蠢货！”跟着传来一阵兵器激烈碰撞之声。如山的刀枪却未加身。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只见左敬亭一身是血，在身边左冲右突。“蠢货！战场上哪有闭眼等死的！他奶奶的，真汉子临死也要捞个垫背的。”
　　荀羡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却没开口反驳。战场上该当如何，他一无所知；即便看了无数兵书，对他而言，这仍是一个陌生的天地。
　　“还楞着干吗！走……”左敬亭一刀扫出，拖着他靠拢大队。
　　“注意！闯阵不能落单。除非你有石帅那身武艺！”左敬亭将他推入大队中，交代罢，便即厉喝一声，冲到大队前方，和石青一起向敌阵深处闯去。


第八十一章 博浪（六）
　　大赵四大仓守军无不是精选的禁军精锐，纪律严明，配合默契；陷阵营和石青分做两路，在阵内横冲直撞，没能搅乱对方阵势；当他们反应过来后，立即集结人手，调整部署，两路新义军的处境反而越来越艰难了。
　　“杀——”
　　七八支长枪前后相夹，抵住一名陷阵营士卒，更多的长枪向这名士卒脸上、腿上等裸露在铁甲外的部位捅刺。
　　“你奶奶的！”陷阵营士卒扬手甩出金瓜锤，砸死一名敌军，自己跟着倒下……无数敌军从他身上蜂拥而过，扑向下一个目标，坚硬的铁甲瞬间被踩得凹凸不平。
　　“杀——”
　　禁军长枪手围在陷阵营四周，利用兵刃稍长的优势，将脱离大队的陷阵营士卒分别围杀。
　　“杀——”石青提气长啸，铁枪抖起十数点寒星，六七名敌军咽喉喷溅血箭。
　　“上！不许退！挤死他……”
　　为对付石青，敌军调集上千刀盾手，从四面八向涌过来，试图依靠人力挤死他。后面的敌军得到命令死死前推，前面的敌军虽被石青杀得胆寒，依旧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刀、盾、人，层层叠叠，无止无尽。在这种情况下，石青别说突进冲阵，就算想守住身边的空间，也是异常吃力。
　　“石帅！突围吧。弟兄们拼死保护石帅撤回去。”左敬亭揪着空隙大声劝谏。石青身旁，包括左敬亭在内，还有十五人。八名士子只剩两人，一人是诸葛羽，负创三处，一个是荀羡，他出奇地毫发无损。
　　“杀！”
　　半个时辰，荀羡已有了些杀场老手的模样，爆出的喊杀声短促有力，震人胆魄，短短一刻的沙场历练，他整个人已是云泥之别。
　　“好！我们和陷阵营会合，一起突围，兄弟们加把劲，随我——杀！”
　　石青话音重重一落，蝎尾枪爆起，奋力向右突杀。
　　“杀！”左敬亭、荀羡、诸葛羽及十二名亲卫齐声呼喝，猛然发力。
　　粘稠的用血肉堆摞出来的敌阵被生生斩出一道狭窄缝隙，十六人、一匹战马从刀枪密布的甬道拼命向外挤钻。一两千敌军使力推攘，刀枪裹挟血肉，混合成巨大的浪潮沉重地逼压过来。十六个人，十六件兵刃在四周撑起一道脆弱的防护，死死抵住。
　　“杀！”石青首先从敌军最密集之处冲出。
　　“杀！”左敬亭、荀羡、诸葛羽……九人随后冲出。还有六人被敌军浪潮吞没。
　　陷阵营还剩七十多人。金瓜锤突出的是打击力，分量沉重，灵活欠缺，以至于他们被上千支长枪逼得左绌右支，异常狼狈。
　　石青适时赶到。
　　左敬亭等人手中的刀攻击不如长枪犀利，混战格挡却比长枪和金瓜锤都更便利。
　　“杀！”
　　石青猛地一冲，分波劈水般冲开枪林，与万牛子会合一处。“左敬亭护阵！陷阵营突击！随我杀出去！”没有一丝停留，石青勒马回缰，往外突围。
　　“杀！”左敬亭等十人护在两侧格挡长枪。陷阵营士卒得以放开手脚，挥锤猛砸。两队人马合一，威势大振。旋风般杀到阵外。
　　石青当先冲出阵。这时候，诸葛攸已经布好车阵；近千辆牛车反扣过来，三辆一摞，堆砌出一道近一里的弧形木墙；木墙圈围住乐陵仓东门吊桥外沿，不突破车阵，敌军休想入城。
　　石青松了口气，返身杀回，意欲接应后续出阵的陷阵营。忽然，他眼皮一跳，心头一阵发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他急忙循着感应看过去，只见敌军围住了一匹白色战马，战马之上，祖凤轻甲银枪，左支右挡，正自寻隙突围，可她孤身一人，突围岂是易事？
　　嗡——
　　石青眼前一暗，耳边嗡嗡作响。怎么回事？凤儿怎会陷入敌阵……
　　“你们先退！我去接应祖凤！”没有时间寻找答案，石青下意识地吩咐一声，黑雪随即腾跃而起，嘶鸣着闯进敌阵。没有犹豫，没法选择，他心头空白一片，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来不及想；眼中所见，心中所念，就是白马上的倩影。
　　近半时辰接战，禁军主将看出石青乃是敌方主将。一见石青再次闯阵，立即下令围截堵杀。
　　石青冲进去，四周敌军就如潮水般涌上来，纠缠不休。
　　“嗥——”
　　刀山枪林中，石青霍地仰天长嗥。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沸腾，爆炸性的力量在筋骨深处汹涌鼓荡，似乎不发泄出来，就会爆炸一般。长嗥声起，手中铁枪猛地一变，如银光泄地，如巨龙腾渊，挟带无匹威势，横扫一切。
　　这不是蝎尾枪法，这是在悬瓠城救援司扬时，石青顿悟的腾龙枪法。长时间未经历生死搏杀，腾龙枪法一直未能再现威势。此时，情切之下，终于再次爆发……
　　扑扑扑——
　　闷响不绝，十几个敌军如稻草一样跌飞出去。
　　此时，他手中铁枪已脱去桎梏，不仅是一杆铁枪，还是铁棍，还是铁锤。千变万化，无休无止，大开大阖，威猛无铸。纵然是千军万马，也难挡去路。
　　“凤儿！”黑雪风一般纵到白夜之侧。石青忍不住斥责。“胡闹！你干嘛冲阵？”
　　祖凤看起来疲累不堪，双颊露出脱力后的酡红，呼吸急促，兜鍪歪斜，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将双眸遮挡大半。只是，当她蓦然看见石青，发丝间隙立即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口中急切地叫道：“青子哥哥。快走！车阵已经布好……”
　　原来凤儿想通知我突围，她是为我冲阵的……
　　瞥见祖凤被征尘涂满的俏脸，石青心中一疼。柔声道：“好！我们一起杀出去，你坚持要坚持住……”
　　“嗯！”祖凤脆声应着，也许是因为石青在身边，她的精神好了许多。
　　两人合力突围，杀出一程，前方敌军一阵大乱，原来陷阵营再度杀来接应，天骑营也在敌阵外围来回奔射，提供支持。两人顺势突出重围。
　　“大家先走！我来断后！”石青在后戒备，幸存的七十多名士卒退往车阵。敌军没有追击，停下来整理阵形。
　　退到车阵外，一下战马，石青有些发愣，木墙竟然有一人多高。人可以攀爬过去，战马怎么办？略一沉吟，他喊过诸葛攸，指着木墙道：“这墙太高了。内外互不可见，不利于防守。拆下一层，齐胸高就好。”
　　“对啊！我正觉别扭呢，只没看出别扭在哪。”诸葛攸拍了下脑袋，正欲重新颁令，石青又道：“等等……被墙一围，仓内守军万一从城内溃退出来，我们跑都没处跑。这样，你把拆下来的牛车摞到吊桥附近，以为鹿砦，能堵得敌军一时就好。”
　　“不错！呵呵，待会再弄些油脂抹上，敌军溃退出来，我们就放火，看他们怎么逃。”诸葛攸大笑，召集人手重新调整。
　　乐陵仓东门外，两军出现了片刻僵持。
　　新义军抓紧喝水、进食；禁军整顿归建，调整攻击阵形；一切就绪后，禁军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而出现了犹豫。
　　几个将领站在阵首，打量新义军车阵；其中有人指向西北，意欲绕道向城西走；有人摇头反驳，似乎担心后背暴露在新义军面前；还有人对车阵指指点点……
　　十一个世家子弟畏缩在偏僻角落，诸葛攸狠不心赶他们走。看到上阵的八个同伴，只回来两人，这些人露出庆幸之色。庚惜觑见荀羡走近，低低招呼一声，招了招手；荀羡迟疑了一下，没有过去，用眼神询问。
　　“令则（荀羡字）。休要莽撞，稍加忍耐，待回转江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庚惜低语密瞩，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他的语气比往常更亲热。
　　荀羡怔了一下，随后一笑，走过去为诸葛羽包扎伤口。诸葛羽脸上没有失血后苍白，反而红扑扑的，仍处在亢奋之中，荀羡包扎之时，他不住动弹、叫嚷。“真过瘾！令则。你以前有没有上阵杀敌的念头……我是没有的，没料到真得干起来，他奶奶的！真够刺激！”
　　荀羡望望亢奋的诸葛羽，再望望躲在角落的何松、庚惜一伙儿，一阵无语。“东莱的兄弟、青兖郡守兵兄弟。大伙听我说……”这时，石青的喊声吸引了荀羡的注意力。
　　“……此战过后，兖州、青州、包括东莱，会与新义军完全合并。从此，东莱没有坞堡私兵、青兖没有郡守兵；只有新义军志愿兵和义务兵。志愿兵是勇士！是青兖大地的守护神！义务兵是勇士诞生之地。青兖的英雄好汉若想成为志愿兵，成为青兖守护神，必须先到义务兵中受训、选拔；这可是非常难的。今日不同，有一个机会摆在各位面前，只看各位是否能够把握了……”
　　“……在场各位，有没有英雄好汉，有没有人愿意成为青兖守护神的？若有，请站出来。与新义军并肩抗敌，在战场上一显身手……我数十下，但凡敢站出来，他就是一名勇士！他就是一名志愿兵！”
　　这个石青，好诡诈！他真是鲁莽武夫？
　　荀羡脸色深沉，沉思不语。诸葛羽嘿了一声，眼泛光彩。“新义军真不错！闲暇给攸叔招呼一声，我们留下来得了。嘿，令则，你说呢？”


第八十二章 博浪（七）
　　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都不缺乏勇猛之士。单看有没有勇士崭露头角的机会。
　　军队是一个容易受氛围感染的组织。将帅身先，袍泽勇猛，激励之下，普通士兵也会爆发出血性；在某一刻成为青史留名的英雄、成为真正的勇士；反之亦然，兵败如山倒，上下无斗志；再猛的勇士也只能随波逐流，亡命奔逃。更多的具有勇士潜质的血性汉子，也因没机会爆发、没机会崭露而渐渐湮灭了血性。
　　石青给了东莱私兵、青兖郡守兵一个成为勇士的机会，两百多不怕死的厮杀汉应声站了出来。这些人也给了石青一个机会，防御反攻的机会。如今，陷阵营残了，轻骑营不能用于防守，诸葛攸的两千多杂兵会不会在紧要关头溃败？石青心中没底。而对面的敌军又要进攻击。
　　“好！”石青大声赞叹，能有两百多可用之人，他很满意。“诸葛攸，我给你五十个好汉，组成督战队。放弃防线，畏缩后退者，立斩！左敬亭。你带五十人照应左翼；牛子哥哥带五十人照应右翼；其他人随我照应中线。”
　　“注意！躲避！”忽然，斥候大声报警。
　　禁军弓箭手出阵了。
　　“各自就位！”石青喊了一声，一矮身靠上木墙，透过牛车木板缝隙观察敌军动向。
　　扑扑扑——箭雨倾泻过来，打在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三轮抛射之后，敌军弓箭手校准了角度，拈羽引弓，蓄势以待；只要新义军露头，就会遭受上千支箭矢浇洒。
　　随后，敌军第一波攻击开始了。第一波攻击由五百精骑和一千长枪兵混编组成。战马踏着碎步，步卒排成队列，缓缓向木墙压来。
　　敌军的攻击部署很得当，步卒主攻，精骑掩护。精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可以隔着木墙攻击新义军，以便掩护步卒攀越。
　　“传令下去，敌军进入十步内，弓箭手自由射击，长枪手架枪。”石青对左右吩咐，口令从一个个蹲伏的士卒口中依次下传。敌军进入十步之内，对方弓箭手担心误伤，是不会放箭的。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敌军越来越近，许多杂兵开始喘息，身子因为紧张而颤抖。
　　二十步……
　　敌军沉重的脚步震得木墙微微摇晃，刀枪、甲叶相撞的脆响清晰可闻。
　　“准备！”石青低声发令。
　　“杀——”
　　二十步时，一千五敌军蓦然发动，厮喊着全速冲来，不要队形，不要建制，潮水一样漫过来。禁军精骑冲在最前方。
　　“放箭！杀敌！”石青大喝，挺身站起。
　　嗡嗡嗡——
　　两百多张弓不停颤响，这种距离，这种密集的目标，不需要瞄准，射出去就能中。
　　二十步换算成现在的距离就是三十米；两三个呼吸就可杀到。新义军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矢，禁军就已冲到幕墙前。
　　“新义军！奋勇杀敌！”石青扬声高喊。蝎尾枪闪电般刺出，一个刚刚到达木墙前的敌军扑然倒下。
　　“杀——”木墙内外，双方士卒齐声高喊，长枪隔着木墙相互攒刺。
　　禁军精骑的优势这时候显现出来了，他们手中的马枪比步卒的枪矛长出三四尺，他们的位置也更高，伸手一探，便可刺到木墙之内。在他们长枪的逼迫下，新义军东躲西闪，几乎顾不得防卫。对方的步卒开始趁机攀越。
　　“弓箭手！对准敌人骑兵，给我射！”石青率领一帮勇士救火般来回跑动，趁隙指令弓箭手攻击精骑。
　　“杀！”
　　木墙内外的攻防战刚刚揭开序幕，第二波敌军就吆喝着冲上来。
　　第二波攻击由一千五百名刀盾手组成，这才是敌军真正的攻击主力。在新义军与精骑及长枪兵纠缠之时，刀盾手口衔钢刀，飞快地攀跃、越过木墙，冲进新义军车阵之中。
　　“吹号！命令侗图出击，拦腰截断敌军！”轻骑营鏖战已久，战马疲累不堪，可在此危及关头，石青没法顾惜。
　　呜——
　　号角吹响，在木墙外侧翼休整的轻骑营出击了；战马沿着木墙，飞速奔驰，横插进敌军之中。此刻，他们手中拿得不再是弓，而是长枪。弓箭无法有效阻止敌军，若想更加有效，只有拿起枪，充当精骑的角色。
　　“杀——”
　　祖凤冲在最前，凤尾枪耀眼生花，寒气逼人，哗地扫开一条血路。两百多骑风骑士利剑般刺进敌阵。
　　“陷阵士！还能站起来吗。”万牛子扬声喝问。陷阵营全营只剩八十三人，能动的几乎没有。金瓜锤耗力不说，一身铁甲也不轻松，鏖战时间如此之长；八十余陷阵士不是受伤就是累趴下了。听到主将呼唤，二十几个陷阵士动了动，随即苦笑摇头。如果连站起来都艰难，怎么着甲冲阵？怎么挥锤杀敌？
　　“大英雄！俺还能打！”常苦儿一骨碌爬起来，精神头倒是很足。
　　“好！他奶奶的。你常苦儿也是个大英雄。”万牛子嚎叫一声：“常大英雄，敢不敢和某一起冲阵。挫挫敌军锐气。”
　　“干啦！”大英雄的名头终于挣回来了，常苦儿满面红光，厉声狂叫。
　　“好！走。随我陷阵！杀敌！”万牛子怒吼一声，一跃翻过木墙，冲击敌军之中。
　　“陷阵！杀敌！”常苦儿亢声大吼，猛地跃出。
　　这是新义军第一个反冲锋；由两个陷阵士发起的反冲锋，反冲锋的武器只是两根金瓜锤。两根金瓜锤足矣！
　　两个陷阵士冲了出去，在汹涌的敌潮中呐喊。万牛子管带的五十名勇士一声吆喝，跃过木墙，跟了出去。
　　“杀！”
　　木墙左翼内外，双方针锋相对，以攻对攻。
　　木墙右翼外，轻骑营用枪刺，用战马撞，用性命和敌人交换。木墙右翼内，左敬亭对五十名勇士大声说道：“新义军只有向前！向前！一往无前！诸位，随我杀出去！”
　　“杀！”五十一名勇士跃过木墙，反击敌军。
　　“他奶奶的！和敌军拼了！”石青大喝，长枪一挑，四五百斤重的牛车轰隆隆翻砸出去，木墙露出一个缺口。
　　“杀！”蝎尾枪一挺，石青当先从缺口冲出。
　　“杀！”所有的勇士，包括荀羡、诸葛攸、还有开始没有站出来的杂兵，呼啸着冲出去，在木墙外和敌军厮杀起来。
　　当当当——
　　禁军猝不及防，一阵散乱；对方将领见势不对，敲响了金锣。
　　禁军退了下去……
　　新义军傲立木墙之前，放声欢呼。
　　欢呼声未歇，石青忽然惊叫：“兄弟们！快躲！小心敌人弓箭手……”
　　喊声一出，哗地一下，意气风发的新义军跑的比兔子还快，三下两下攀上木墙，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扑扑扑——
　　迟到的箭雨倾泻过来。
　　禁军开始为难了。八千五百人出城救援，损折三千，依然没能击溃对手。这样耗下去，拼到最后还会剩下几人，还有救援的意义吗？可若不救援，乐陵仓丢了怎么办？
　　乐陵仓内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城西向城东一点点挪了过来；站在城外能听得清清楚楚。稍有经验之人都能判断出，城内守军抵敌不住，正在不断退却。
　　和禁军相反，新义军听到城内越来越近的喊声杀，个个劲头十足。石青蹲在木墙下，轻松地说道：“快了！兄弟们。再熬一会儿，城内快结束了。呵呵。诸葛攸，你的油脂抹了吗？留意着放火……”
　　诸葛攸左臂被长枪挂了一下，正在包扎，听石青问。颇为不满道：“什么我的油脂。石帅说话留意！”
　　荀羡满是血斑的脸僵硬地动了一下，无声地笑了。他不知道，此时，他的笑容和以前儒雅风流的微笑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的硬气。
　　“石帅！快看——”众人轻松闲聊之中，瞭望的斥候指着乐陵城方向突然惊叫起来。
　　众人齐齐注目，只见远方模模糊糊的乐陵城中，升起了一绺绺烟火。烟火东一处、西一处，杂乱无章，绝不是报讯之用。
　　“韩彭开始夺城了！”石青忽地站立，满面肃然。“兄弟们。最后的时刻来了。大伙打起精神，再努把力气，只要拖住对面敌军，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
　　“请石帅下令！”诸葛攸、左敬亭、万牛子躬身作礼。
　　“诸葛攸！点火，将乐陵仓内外联系掐断。左敬亭，传令轻骑营，敌军若是退回乐陵城，不惜一切代价阻截，迟滞。牛子哥哥。你带领勇士配合轻骑营，准备追击敌军。其余人等，随大部一起策应。”
　　新义军看到乐陵城火光的时候，乐陵仓城头守军也看到了；他们惊恐地叫了起来，叫声中，诸葛攸点燃了吊桥外的牛车，两百多辆牛车燃烧的火焰直冲城头。石青对面的敌军也看到了乐陵城的火头，他们同样惊慌失措，乐陵城是他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亲人。
　　望着乐陵城，他们茫然无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


第八十三章 博浪（八）
　　乐陵城的火是天骑营放的。
　　孙霸拜访逢约不久，乐陵仓传来警讯；逢约道声失陪，急着去整顿城防，组织人马救援，孙霸随即展开行动，二十名天骑营士卒散到城内，制造混乱，他率八十名趋到南门。
　　南门守卫和他们照过面，对青兖来的客人也没戒备。孙霸亲热地和他们搭起讪，又拿出几匹丝绢分发，借故滞留在城门附近。
　　没多久，城内守军大部出城，前去救援乐陵仓，天骑营士卒开始四处放火，制造骚乱，孙霸动手了。
　　城内留有一千五百守军，南北东三个城门各有两百，其余的由逢约督率，在西门集结戒备。两百守军，如何禁得住八十天骑营士卒的突然袭击。连弩一通狂射，天骑营士卒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南门守军，随即打开城门，发出讯号。
　　天骑营大部从南门外的小树林里冲出来，快速进城，站稳脚跟。韩彭和东路军大部则从十几里外的黄河故道里冒出，赶来接应。
　　城里火起，矗立在西门城楼上的逢约倏然惊醒：泰山新义军乐陵仓取粮——乐陵仓乱、青兖刺史府来人请托——城内骚乱……乐陵仓、乐陵城被青兖两州联合新义军算计了。
　　顾不得震骇，逢约匆忙集结全城郡守兵反扑南门。郡守兵和禁军相比有差距，和新义军精锐天骑营相比更有差距；一千多人对阵五百，别说反扑，即使自保都勉强。
　　急切之下，逢约号令全城动员，再次集结了五六千铁匠、盐工、皮革匠，他试图依靠人数优势将天骑营赶出城。这个时候，正是城内火头燃烧最炽烈之时，也是石青等知道乐陵城有变之时。
　　乐陵城火起，各方反应不一。反应最迅速的是有所准备的新义军。石青下令转守为攻，放火阻断乐陵仓出路后，将麾下两千人马分成三股，黏上对手。
　　最尴尬的是石青对面的禁军，他们不知是该救援乐陵仓还是救援乐陵城，事实上，任何一处他们都无法救援，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击败对面之敌。
　　逢约率领几千青壮匠户赶到城南，新义军东路军也堪堪赶到；双方上万人对阵乐陵城内。韩彭正欲下令，剿杀敌军之即，陈然阻止道：“稍带片刻，容我和逢约说两句话。”
　　陈然对逢约说道：“逢将军。汝亦是寒庶出身，怎忍心把无辜匠户送上死路？”
　　逢约慨然：“逢敌搏杀，卫护乡梓，义所当为；何来送死一说？”
　　陈然嗤笑：“乐陵仓万余禁军尚且不敌，几千匠户岂能力挽狂澜？将军意气用事，将几万民众卷入战火，无辜横死，实乃大罪！”
　　逢约犹豫一阵，昂声回答：“大丈夫宁可战死，岂能束手就缚！逢某唯愿玉石皆焚。”
　　陈然道：“何来受缚一说？将军可带亲眷子弟离去，新义军绝不拦阻；异日若欲带兵收回，也由得将军，今日却不能驱使无辜之人。将军以为如何？”
　　逢约踌躇道：“你说话当真？”
　　韩彭接口道：“汝家人子弟可随汝去，其他人却是不能。哼哼。汝需明白，新义军顾惜城内无辜匠户，可不介意砍下汝项上人头。”
　　城里闹出诺大动静，援军却迟迟不到，逢约预感不妙。值此时刻，能护得家人安全便是万幸，反败为胜纯是奢望。逢约黯然收拾了行囊，带百十亲眷子弟由北门出，回转家乡渤海。新义军彻底占据乐陵城。
　　乐陵城是大城，有一两万禁军家眷，还有两三万匠户极其家眷；镇制降兵，维持治安，是件很麻烦的事，幸好，石青早有准备，五千青壮不是来上阵冲杀，而是来维持治安的。
　　城外的禁军最终决定回撤，救援乐陵城；可这时候，孙霸正在布置城防，韩彭率三千人马出城迎战来了。他们已没有任何机会夺取乐陵城。
　　“胜了！我们胜了……”祖凤大声欢呼，凤尾枪欢快舞动，白夜踏着轻巧的碎步靠向黑雪。
　　“胜了……”石青身子一软，差点栽倒马下。这一仗，从头至尾他表现的都是轻松镇静，可谁知道他心里有多紧张？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败了，不仅关系新义军的士气，更关系到二十多万难民的生存。为了这些难民能熬过冬天，他不惜打废新义军。
　　终于胜利了！
　　稍一松驰，疲惫就象大山一样袭上来，他终于有些承受不住，身子慢慢从马背滑落，一骨碌滚倒在雪地上。
　　“青子哥哥！”祖凤惊呼，腾鞍飞起，惶急地扑过来，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栽在石青身上。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关切地问：“青子哥哥！你怎么啦……”
　　“没事！”石青蓦地探出手，用力揽住祖凤细腰，笑道：“我太高兴了！”
　　祖凤稍稍一挣，没有挣脱，干脆向石青怀里拱了拱，兴奋地絮叨：“大部分敌军都投降了，只有几百人跑了……这一仗可真艰难，可我们还是胜利了……”
　　此时的祖凤就像个幸福的小女孩，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似乎想将心中的快乐通通倒出来与人分享。
　　祖凤不停地说，石青静静地听，两人偎在残雪泥水中，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肮脏；仿佛置身于最美妙的仙境。
　　不知过了多久，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左敬亭跑过来禀道。“石帅！锋锐校尉遣人回禀军情……”
　　被他一嚷，祖凤豁然惊醒，整个人羞得倏地跳起来，仓惶躲开去。石青抬起上半身，坐在雪窝里，瞅瞅天色，已到了午后，随即问道：“差不多三个时辰了，王龛可是拿下了乐陵仓？”
　　一个军士上前行礼道：“算是拿下来了……”
　　“算是！”石青一骨碌站起，恼怒地盯视着对方。自己以少博多，打得这么苦；就是为了让王龛有局部兵力优势。可他打到现在，竟然还有尾巴没解决。
　　军士慌忙禀道：“敌军大部溃散，或死或降；唯有几百残余，逃进了草料仓，他们说，只有见到石帅，才会投降。否则，宁死不降！”
　　石青一听越发怒了，投降还有这么刁钻的？岂不是找死！王龛连这种情况都应付不了？
　　军士解释道：“我军伤亡很大，弟兄们杀红了眼，他们担心，投降后会被当场砍死。”
　　“担心？”石青不解：“他们就不担心新义军攻进去？还是你们攻不进去？”
　　军士再次解释道：“草料仓内有一千匹战马，他们以战马相要挟，我军若是攻打，他们就先杀死战马。”
　　“一千匹战马！”石青霍然动容，鏖战半日，轻骑营战马折损过半，禁军精骑同样折损严重，没剩多少战马，夺下乐陵仓后，粮食、兵甲，新义军有了，唯独缺战马，没想到乐陵仓里竟然还有一千匹。
　　“好啊！我们愿意接受投降。凤儿，走！一起看看。”石青精神一振，翻身上马。随口问道：“对方带头的叫什么名字？”
　　“他叫吕护！说是乐陵仓仓督。”军士回答。
　　“吕护！”石青眉头皱了起来。
　　“哎呀！是他！这人好厉害，我不是对手。”抢城门之时，左敬亭和吕护交了几次手，吕护的身手给他留下很强烈的印象。得知吕护愿降，左敬亭乐了。“哈哈，新义军又要添一员大将了……”
　　“高兴什么！”石青呵斥一声，随口吩咐了几句。
　　左敬亭一呆，疑惑道：“石帅！这人杀了太可惜……”
　　石青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年代，南方不少文士，北方不缺猛将。而南北双方欠缺的都是忠诚义士。一个不知忠义的降将，杀了也就杀了。可惜什么！”
　　“哦……属下遵命！”左敬亭飞奔离去，先去布置。
　　石青和祖凤并绺前往乐陵仓。祖凤有些疑惑，轻抖着马缰，问道：“青子哥哥，按你这般说法，以后新义军还受降吗？”
　　“受降！当然受降！只是，像吕护这样的人，即使投降，我也不会接受。”
　　“为什么？”
　　“因为立场！我和他立场不同！”
　　“立场？”祖凤越听越糊涂，秀眉微微蹙起。
　　“立场是人持身之所在，也可以称作身份。一个人来到世间，会在命运的安排下拥有自己的立场。譬如凤儿，生来便是祖家的女儿，这不由你选择，无论先祖带给你的是荣耀还是耻辱，你都必须接受，这一生你注定是祖家的女儿，所作所为，必须与祖家利益相符。否则，便是叛逆。”
　　祖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道：“这又如何？与受降有关吗？”
　　“有！”石青截然道：“每个人因身份不同，立场也就不同；但是，你、我、新义军，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个共同的立场。那就是——我们是汉人！这是我们最基本的身份，是不容擅改的立场。一个人若能记住自己的身份，恪守自己的立场，他会获得无数尊重。如祖士稚公，不仅得到南北汉人的尊重，也获得了敌人的尊重，还会被后人永远尊重……”
　　“……吕护是胡人，这是命运安排给他的立场，在这个年代，他的立场与我们汉人针锋相对，互为敌视。他越是骁勇，越是善战，对我们危害越大；所以，我不仅不接受他的投降，还要杀了他！”
　　石青语气淡然，但其间透出的冷意，恍如死神一般，漠视生命，漠视杀戮。祖凤听了有些害怕，辩解道：“对于四方狄夷，可以王道教化之，一味杀戮，只怕有伤天和……”
　　“凤儿，你知道我们的先人是怎么驯服野兽的吗？”
　　石青没有直接回答，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没准备从祖凤那得到答案，自顾解释道：“先人们驯服野兽，是先把野兽关在笼子里，饿得它们没有咬噬之力，没有撕抓之力，然后放出来；用鞭子一鞭子一鞭子的教化。就这样，有了猪狗牛羊等家畜……若是用书籍、知识教化野兽，只会让野兽更狡诈更危险。你看看如今的北方大地，就是王道教化出来的野兽之天下，教化他们的汉人呢？成了流民，成了奴仆，成了乞活……”
　　“对野兽以礼相待，那是愚蠢！对待他们，只能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杀戮还杀戮！”最后几句，石青说得又快又急，似乎触及到心事，愤怒的呐喊从唇齿间不断迸出。
　　发泄了一阵，石青喘了几口粗气，语气缓和下来，慢慢说道：“这是一个血腥年代，不容仁慈存在。为了我的族人，我只能选择狭隘……”


第八十四章 博浪（九）
　　乐陵仓分许多小仓，诸如：皮具仓、铁铠仓、刀仓、盾仓、麦仓、粟仓、草料仓……不一而足，其中草料仓是守仓禁军骑兵专用仓，里面有成垛的干草、满库的黑豆，还有一个大马厩。
　　吕护和两三百亲信护卫就躲在马厩。面对三千多杀红了眼的新义军，他们用来保命的不是刀枪，而是干草和战马。
　　“不得近前，否则我们就放火、杀马……”
　　十几个禁军拦在马厩前声嘶力竭地恐吓，其余人拿着火把凑近干草剁或者拎着刀枪对准战马。吕护赤裸着上身，坐在干草垛后一动不动，头颅低低垂下，看不到表情。
　　“来了！石帅来了……”一个禁军慌慌地跑过来。
　　吕护猛一抬头，狂野的眸子里精光闪烁。“可看清了，确是石青？他怎么说？”
　　“是……是！石帅愿意受降。”禁军忙不迭点头。
　　嘘——
　　吕护长出口气，石青来了，命可以保住了。仓内之战，双方杀红了眼。禁军伤亡过半，新义军伤亡绝不会少过禁军。若不是乐陵城被抢，军无战心；这般厮杀下去，双方必定玉石俱殁。
　　“快来！绑上！”吕护双手向后一背，亲卫们拿出备好的绳索和荆棘，缠上他赤裸的后背。尖利的荆棘一接触肌肤，立时扎了进去，密密麻麻的血珠随之沁了出来。
　　“用力！缠紧！要有诚意！”吕护说了一声，亲卫手下多使了三分力，绳索一紧，荆棘刺得更深了，吕护额头青筋弹跳两下，腮帮子猛地一凸。
　　收拾停当，吕护吐了口浊气，毅然从干草垛后闪出。一出草垛，他就看到了那个和他一样剽悍，比他更年轻的年轻人，他正站在二十步外，微笑着身边人说话。
　　眼神复杂地闪了一闪，吕护忽地嚎叫出声。“石帅！吕护愚钝，冒犯虎威，罪该万死，愿引颈一戮。只请石帅看在麾下儿郎无辜受累，给他们一条生路……”
　　悲声大叫中，吕护脚步踉跄，跌撞过去。未到之时，他偷觑一眼，只见年轻人微一错愕，旋即眯眼笑了起来；年轻人双眼眯成条缝，吕护看不到他的眼神，但看到他的笑容，吕护彻底松了口气。
　　“石帅……”五步之外，吕护双腿一软，扑地跪倒。
　　石青适时赶上，伸手扶起，笑道：“将军这是为何？两军对敌，有许多不得已之处，何罪之有？”
　　吕护双目泪光闪现，慨然呼道：“石帅……”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衣来——”石青轻喝，马上有军士送上羊皮袄，石青为吕护披上，搀抚着道：“吕将军，让儿郎们放弃抵抗，安心归服吧，石某并非嗜杀之人，定不会随意伤害他们。”
　　吕护一振，郑重拜倒：“谢石帅开恩。”转身呼道：“兄弟们，出来归顺，石帅答应过往一切，概不追究。”
　　石青嘴角含笑，把住吕护左臂，缓步走开，随和地问道：“不知吕将军是哪一族人？”
　　吕护欲行礼应答，挣了一挣，未能挣脱石青的扶持，也未坚持，朗声道：“麾下乃敕勒人，祖父辈迁居中原，至今已有五十年。”
　　“哦，原来将军祖籍阴山。”石青微笑寒暄。敕勒人算是真正的杂胡，数百年来，在大汉、曹魏以及匈奴等强大势力的打击下，北疆、西疆许多小部族濒临灭绝；这些部族余烬躲进阴山，聚集一处，渐渐混合成一个新的部族，以地为名的——敕勒人。
　　脚步轻快，言语欢悦，两人把臂来到乐陵仓西门。
　　这里是战事最惨烈的地方，鲜血染红了泥土，残肢尸体摞起厚厚一层。打扫的新义军将士满脸悲伤，一见吕护，身子凝固，投来道道愤恨的目光，手中的兵刃忽忽弹跳。
　　吕护身子一颤，挣开扶持，扑倒在石青面前，垂首哀求：“吕护大罪，万死莫赎……”
　　石青一叹。“有些事情是无法用罪恶来衡量的。动手吧……”
　　吕护心头一缩，预感不好，一抬头，密密麻麻的长枪锋刃已经及身。
　　“啊——”惨叫声中，他瞠目大吼：“为什么！”
　　石青没有立即回答，转而抬头仰望。吕护不由自主地随之望去，只见天空阴霾，铅云低垂，好一副惨淡萧索景象，随之耳中响起石青风淡云清的话语：“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驯养一头白眼狼。”
　　吕护惨号，吐出三口鲜血，软软垂倒。
　　石青上前，抬脚踢了踢吕护上身，望着十几个破洞的羊皮袄，摇头不止：“可惜了。多好的一件皮袄。”叹息声中，他抬头吩咐：“左敬亭，通告降兵，首恶已诛，余者无罪。”
　　左敬亭应声而去。王龛一脸愧色地上来请罪。“石帅。麾下无能。甘愿领罪！”仓内一战，新义军折损三千，耗时近三个时辰，未能全下乐陵仓，王龛难辞其咎。
　　石青漫步踱向城楼，缓缓道：“为将者，最忌托辞推责，没打好就是没打好，任何理由都不是理由。你能认识到这点，很好。这样吧，你和丁析换面军旗，以为警诫。”
　　紧随其后的王龛脚步一顿，脸涨成了猪肝。这是耻辱！锋锐营代表着最为犀利的攻击力，是全军先锋，代表荣耀、代表勇气！如今，要转手让出！这是整个锋锐营的耻辱！
　　“石帅！”王龛艰难地恳求。他宁可挨上几十军棍，宁可降职留用，也不愿失去锋锐营的称号。否则，兄弟们以后怎么抬头？
　　石青没有任何意动，抬脚上了上马道。
　　“石帅……”王龛撵上去，辩解道：“丁破符营兵种配制不以攻击力见长，你看是不是……”
　　石青闻声止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着王龛。王龛心里一虚，顿时语无伦次。石青说道：“决定战争胜利的，是人，也只能是人。武器配置只是辅助。你明白吗……”未等王龛回答，石青已沉声道：“一个懦夫，挂上强龙猛虎的头衔，依旧是个懦夫。真正的勇士，不是旗号能够决定的，希望诸君知耻而后勇！”
　　王龛怔立住了。
　　石青自顾登上城楼，抬目四顾，天地间，新义军的旗号正在迎风飘展，新义军士卒正忙碌着收拢降兵，打扫战场……他禁不住豪气满怀：二十多万难民得救了，天地运转的轨道偏移了；新义军必将彻底改变她的轨迹！
　　“石帅。初步统计，我军战损四千三百多。其中志愿兵损折过半……新义军战力大衰，需要休养生息很长一段时间。”韩彭忧心忡忡地报出一个个的数字。太惨了，西路军为了胜利付出的代价让他触目惊心。
　　“休养生息？命运没给我们安排休养生息的时间。新义军将继续战斗！”石青振臂挥手，慨然道：“逊之放心。一支胜利之师，只会越打越强，越打越大，没有越打越弱的道理！”
　　……。
　　事实验证了石青的预言。
　　随着一车车粮食辎重运回泰山，新义军打败强敌，夺下乐陵仓的消息传播开了，青兖民众为之沸腾……
　　新义军——我们自己的军队，如此英勇！如此强大！
　　老年人不再为吃穿挂念，女人们不再为安危焦虑，少年郎无忧无虑地进学，年轻人热血沸腾，踊跃投军。这些年轻人和青、兖郡守兵、乐陵降兵为新义军扩编提供了充足兵源。
　　义务兵新编乐陵、禀丘、济南、广固、东莱五个千人营。义务兵总数扩至一万人。
　　志愿兵新编一个千人陆战营，诸葛攸任陆战校尉，衡水校尉由苏忘接任。轻骑营扩编至一千五百骑，陷阵营扩编至六百人，天骑营扩编至一千人，石青的亲卫队扩编至四百人，其中两百骑、两百步。志愿兵总数达到八千人。
　　半个月不到，新义军扩编成一万八千人的大军，仍有几千郡守兵、降兵和投军青壮没得到安置。
　　“再扩五个营……”将领们满面红光，意犹未尽，希翼军队越多越好。这时候的泰山，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兵甲有兵甲，扩军轻而易举。
　　石青摇头。“扩军之事到此为止。各位将手下儿郎整训出来，足堪一战，新义军无需再扩，否则会影响未来营生。”
　　石青的话没人敢发对，但大多将领们疑惑不解。
　　新义军从乐陵仓运回三十多万石粮食，运回了可供三万大军作战三个月的兵甲辎重，扩军影响未来什么营生？要知道，新义军下辖民众，包括青兖原住民，几乎达到三十五万。即使按十中抽一，新义军也可扩到三万五千人。
　　将领们不懂，不代表其他人不懂，刘征和刘启对石青的决定赞赏不已。这二位的身份已不再是刺史，而是新义军军帅府政务主事、民务主事。


第八十五章 结束与开始
　　十一月初六，收到邺城大变，赵皇石遵被杀的讯息后，青州刘征和兖州刘启决定和新义军正式合并。因安抚南下难民和奇袭乐陵仓的需要，两州刺史府和新义军早已融和得难分彼此；此时的合并，更像一个姿态；所以，五天后，三方完成了形式上的合并。
　　合并之后，青、兖刺史府名义上依然存在，实质上已经取消，暗地里人员全部归入新义军旗下；作为青兖唯一的主人，新义军分出军务、政务、民务三大部。
　　依照先前的协议，石青、刘征、刘启分任三部主事，各有一套人马。唯一出现的变动就是——三大部直属军帅府辖下。石青兼任军帅府军帅……哦，应该是军帅府军帅石青兼任军务主事。
　　鉴于石青事物繁重，分身乏术，军帅府另设一参赞司，孙俭掌总坐镇，赵谏、伍慈、陈然、祖胤担任参赞。专责军帅府各部运转。
　　两位原刺史大人久历世事，深知谁的拳头硬谁是老大的道理，对这点变动并无异议，安心惬意地享受新身份新权柄。
　　“石帅时时不忘民生，青兖民众幸甚……”民务主事刘征欣慰地梳理着长须。
　　“石帅思谋深远，青兖无忧矣……”政务主事刘启含笑大赞。
　　乐陵仓所得只能济一时之困，欲使几十万民众彻底摆脱饥饿、寒冷，最终需从田地里刨出粮食，植桑种麻。青兖贫瘠，禁受不得半点波折；难民数目众多，全部安顿妥当，尚需时日；百废待兴，各地需要大量青壮劳力，都去从军，谁来耕作养军？
　　听闻石青拒绝扩军，两位主事很高兴。青、兖两州真正的当家人能意识到这点，是青兖民众之福。
　　这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正值三九天气；两天前下的大雪，还没有消融的痕迹，雪层下结起了厚厚的冰茬；三人走在军帅府内的蹊道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冰茬破裂的声音。
　　“两位大人谬赞，石青愧不敢当。以石青之见，欲使青兖无忧，军帅府各部必须合力做好一件事。”在这二位面前，石青不敢马虎，礼节做得十足。新义军下辖地方官吏大多出自两人手下，赵谏选拔的一批稍有文墨的难民，只能打打下手，不能独挡一面。
　　“哦？是何事？”刘启名为刺史，实为城守，坐困禀丘多年，犹同赋闲。许是闲久了憋闷坏了，一听有事可做，兴致立即高涨。
　　笑谈间，三人来到军帅府参赞司所在的小院。
　　进入月亮门的前一刻，石青双眉一扬，语音铿锵道：“重建家园！在这片土地上重建家园，在人们心中重建家园，让所有人心中有家，以青兖为家，建设她！珍惜她！保卫她！”
　　刘征闻言，蓦地一振，在月亮门上重重击了一掌，老花的眸子迸射出灼人的光彩。“家园！好遥远的印象！”
　　刘启身子一晃，踉跄后退，一手扶住月亮门，喃喃自语。“家园……还有家园吗……”
　　多少年来，北方人四处颠簸，飘零流离，身无所居，心无所安，哪有家园的念想？新义军收留、安置难民屯耕生产易，意欲在民众心头栽培家园的种子，却是千难万难。
　　“再难！也要做！从自己开始，让我们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园，珍惜爱护；然后去感染、引导身边的人，让大家明白，心之安处，即为家园！”
　　“好！心之安处，即为家园！”刘征抚掌击节，大声赞叹，话音忽地一转，他又急又快地问道：“我们该如何做？”
　　“是啊？我们该怎么做！”一个朗朗的声音跟着问道。原来是参赞司的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陈然附和着刘征问了一声。
　　“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男人有家、女人有依、才有所用、事有人理、敌有人挡、灾有所备。做到这些，谁会不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
　　石青一口气说出八条标准，两位刘主事齐齐吸了口气，太难了！这些可能实现吗？参赞司人员表现的更是不堪；望向石青的目光几乎呆滞了。文景之治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标准！除非是三皇五帝！
　　“慢慢来，不着急，只要为此努力，民众就会认同新义军，就会将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园。”年轻人温言鼓励。“具体怎么做，参赞司和两位主事会商拿出一个条陈；一个敢想敢干，超越过去框架，不被习俗束缚的条陈……”
　　顿了一顿，石青对伍慈说道：“行云，施展你的想象，多编些童谣，让孩子们毫无顾忌地唱出来，唱出民众心底深处的渴望；再拟定些口号，四处宣讲传晓，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新义军要干什么？新义军会干什么？”
　　“石帅放心！参赞司定会按照石帅的标准布置下去。”回答石青的不是伍慈，是双目熠熠闪光的陈然。现在的陈然与刘征一席谈后，抛开诸多杂念，一心只为安置难民操劳。至于他和刘征谈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石青对陈然这一段时间的表现很满意；点了点头，辞别两位刘主事，他独自向军帅府外踱去；走过拐角，恰恰遇上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祖凤。
　　祖凤回了趟莱芜谷，探望母亲，刚刚回转；她未回轻骑营驻地，先到军帅府来瞅一眼。看到石青，祖凤俏脸一绽，严霜、冰屑簌簌而落，一双黝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青子哥哥。我娘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轻笑声中，她取下一个包袱，往石青手中一塞，道：“我娘偏心，给你准备的比我还多……”
　　手中包袱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六斤；石青用手一模，里面硬的、软的、根须状的、块茎状的应有尽有……
　　“是什么呢？”石青随意地问，坚硬的心却已被浓浓的温馨化开了。
　　“山核桃、柿饼、红枣……呵呵，都是我娘自己晾制的。”在石青面前，祖凤越来越不像个铁血战士，更像一个快乐满足的小女孩。
　　抱着包袱，石青和祖凤一边说着别后话语，一边随意散步；走到军帅府大门时，一阵有气无力的读书声传入两人耳中。
　　“……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大声点！没吃饭么……”软绵绵的朗诵声中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训斥。训斥声起，读书声顿时嘹亮许多。
　　“……增益其所不能……”
　　声响来自军帅府亲卫值守处，值守处房内，何松、庚惜等十一位南方客人一边奋笔急抄一边不停地背诵，两名军士手拿藤杖，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准备寻人责打的样子。
　　十一位客人从乐陵回转回泰山后，意欲不辞而别。石青不依，将他们抓了回来。
　　想走可以，把这俩月的食用以及护卫费用结清再走。什么？用世家援助物资相抵？那怎么行，新义军得到援助，自会承你们家族人情，与诸位无关，家族和个人两个概念岂能混淆。没钱结帐？那就抄书抵债，孟子家学七篇，一人抄一百部，方可走人。当然，为了正确无误，你们须会背诵，为了避免忘记，更须边抄边背。
　　石青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冲祖凤鬼祟一笑，好像做了恶作剧一般。
　　祖凤没有回笑。沉吟半晌，低声道：“青子哥哥。是否该留些体面？”
　　“体面？！”石青呆了一呆，随后认真地看着祖凤。“体面是别人给的吗？”
　　祖凤有些黯然：“他们不是寻常人，无论是祖上还是现今的家族……”
　　“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石青皱眉打断了祖凤。“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们的先祖，我会敬仰，历史也会记载传颂；这是努力后应得的回报。可与他们有什么干系？难道因为虫的先祖是龙，我们就该把虫当作龙一样供奉么！”
　　石青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祖凤。眼前之人对他太重要了，他不敢想像，若是两人内心出现根本性分歧，将是何等痛苦之事。“凤儿。你为何会有这个念头？平民百姓受此待遇，你是否以为很正常或者仅是怜惜，换作他们你就以为不公了？不体面了？”
　　祖凤怔住了，换作寻常人自己是否真的不以为意？懵懂之中，她又一转念，寻常人怎能与世家子弟相提并论？
　　想透这点，她意欲解说，一抬眼，却见石青目光灼灼地盯视过来，一惊之下，她话也说不俐落，吃吃了一阵，道：“……人情……世故……向来如此”
　　“人情世故！”石青身子一抖，脸色铁青地念叨了一句，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对敌人挥刀，可能把‘人情世故’怎么样？数千年来的文化积淀，人情世故深入到每个人的骨髓，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长叹一声，石青环顾四周，恰恰瞥见孟还真匆匆匆忙的身影。心念一闪，他开口招呼道：“孟兄。好久不见，可是来取书的？”
　　孟还真风风火火走过来，说道：“不错。治学司办了十四处乡学，处处都缺书籍。我来看看是否有抄录完成的，若有，早拿到半日孩子们也能早用半日。”
　　石青颌首，斟酌着语气问道：“孟兄。贵先祖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石青对此心羡不已。然，数千年来，民何曾贵过！君何曾轻过！其中是何缘由？孟兄可知？”
　　石青摆出了长谈架势，孟还真稳下身来，凝神思索道：“世人习惯以君为贵，以民为贱；普通民众亦自认微贱。”
　　石青若有所思道：“不错！若欲民贵，必先让世人知道民比君贵的道理，不可自认轻贱；其次，民需开智，需要有自己的声音和想法，不需他人为民众代言，不让他人以民意自居。如此，民众不贵也贵。这就是……”
　　说到这里，石青加重了语气，叮嘱道：“……治学司治学的宗旨。孟兄切切在意！”
　　“不许他人为民众代言，不许他人以民意自居……”孟还真念叨两边，往深处一想，悚然而惊，这个‘他人’指的是谁？
　　“孟兄。石青以为，将来，新义军下辖之地必须由开智的民众管理，青、兖之地需要移风易俗……”石青一笑，嘴角挂起一丝狰狞，狠狠地说道：“否则，我等拼死鏖战有何意义，难道要为他人作嫁衣么？”
　　“移风易俗！”孟还真懵懵懂懂念叨着离去。
　　祖凤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讪讪跟随石青踱出了军帅府。在肥子街巷上漫步而行。
　　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原本荒废的肥子城已焕然一新，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寒冬季节，也到处可见来往忙碌的人群；其中有黑糊糊搬运石炭取暖的民众，有一脸刚强调动集结的士卒，还有匆忙就学的少年郎，嬉笑玩耍的孩童……一幅幅温馨和暖的画面洋溢着人间气象。
　　石青将对‘人情世故’的无奈搁置脑后，微笑着，和相遇的熟人一一招呼，心头电闪一般，掠过诸般事宜：
　　乐陵仓全部粮草和三分之一的兵甲已运到历城，乐陵城工匠家眷迁至历城、广固和牟县安置妥当，留下的盐工开始煮盐、围堰；一万八千新义军整编完毕；重建家园计划拉开序幕；乡学一处处地办了起来；民众趁冬闲建筑房屋，整修沟渠，军帅府运转井然有序……
　　还有什么牵挂吗？
　　闲步迈上肥子北城墙头，石青遥首西望，那里是邺城，是北方的中心；那里发生的动荡，将影响整个北方，将改变全天下的格局。
　　新义军必须投身焚世烘炉！必须改变历史原有轨迹！
　　念及此处，石青满怀激烈，竟是一刻也等待不下去了。他蓦然回首，打量着肥子、打量着白茫茫的青兖大地，眼神里透出深深的眷念。“凤儿。我要走了……石大将军颁下的行军勘合刚刚送来。锋锐营、中垒营、跳荡营正在集结待命。该是去邺城的时候了……”
　　袭取乐陵仓前，石青曾派小耗子去邺城，向李农、石闵通报袭取乐陵仓之事，并透露新义军意欲投靠悍民军的意思。
　　小耗子前往邺城，完成了石青的交代，与悍民军取得了联系，但是他们没能回转。
　　石闵得到小耗子报讯后派部将张艾赶往乐陵仓查看；十一月初五，张艾见到了石青，双方开始有了联系。十一月十二，张艾再次赶到肥子，传来石闵两道命令；一是命令新义军留一部照看乐陵仓，春暖雪融后，将仓内甲胄运抵邺城。二是命令新义军大部即刻去邺城效命听用。
　　传达罢命令，张艾告诉石青一个消息，小耗子等人离开邺城时，遭遇战事，卷入乱军，如此生死不知。他走时又叮嘱道，邺城风雨飘摇，明的、暗的各种争斗无止无休；武德王和大司马急需得力人手帮忙维持，请新义军尽快开拔。
　　“我也要去！”石青话音未落，祖凤已开口请求。无论这个男人的举动如何荒唐决绝，但一到关键时刻，祖凤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勿须犹豫，她已拿定主意，一定要和这个男人一道——无论是飘到天涯还是闯到海角。
　　“你不要去。邺城很危险！”石青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听说危险，祖凤更加坚定了。“我要去！有危险我们一起闯，不能让你孤身去闯！”
　　“怎么会孤身一人呢？三营志愿兵、一营义务兵，算上亲卫营；差不多四千五百位好兄弟……”石青笑着解释。“……再说，青兖也很重要。这是新义军的家，需要可靠之人守护；有家在，我们在外就有依靠，没有了家，我们在邺城再安稳，也是无根之草。”
　　石青说得有道理。
　　青兖之地对新义军意味着什么，祖凤很清楚。此外，她还清楚，经几番捏合，新义军不算乌合之众，但也没到安如泰山的地步；新义军成军不到半年，时间太短，不稳定的因素太多，而石青真正可以信赖的人却不太多。
　　祖凤僵了片刻，不再强求，幽幽道：“邺城真的很危险吗？那可是皇城呢。”
　　“与皇城无关。也许……危险来自于我内心的恐惧。”石青自失一笑，涩声道：“一直以来，新义军游离在大晋、大赵两国边缘，不受世间规则束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所以连连得手。这次不一样了，野马要套上嚼子，飞鸟要进樊笼；呵呵……有好多规矩要去学习，有好多人要去适应。说实话，我真的很不习惯！很不喜欢！”
　　“那我们不去了好不好？”祖凤怯怯地请求。“新义军就呆在青兖，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去！必须去！新义军一往无前，刀口添血都不怕，会怕这些！”石青说着，说着，已是豪气满怀。


第三集 规则的力量


第一章 小耗子历险记（上）
　　邺城因曹魏而兴。
　　短命的曹魏没有迎来一统天下、万国来朝的盛世就早早夭折。邺城受此牵连，也未能大兴。作为都城，它显得小而狭窄，城郭南北宽仅五里，东西长不过七里；城门七个，其中南边三道，北边两道，东、西各一道。不过，与一般城池相比，它还是有些王者气象的。其中最为添彩的，是魏武曹操筑的三座阅兵台。即：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
　　三台相对成直角三角形，建在郭城西北部；一在北城墙上，一在西城墙上，另一在西北拐角的城墙上。三台以城墙为基，高出城墙五丈。顶端飞檐高翘，直刺苍穹，上部垛口密布，巍峨壮观。正正彰显出当年魏武校兵阅武，意欲横扫天下的气概。
　　以三台为界，城内又垒了两道长宽各两里的高墙，合着西、北城墙，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园子，这就是西苑，历年来的邺城屯兵之地；大赵十几万禁军过半驻扎于此，邺城仓也在苑内。
　　西苑向东，与之紧邻的，是大赵皇城。皇城比西苑小了一半，石虎对此并不在意。
　　以武起家的石虎钟爱三台、西苑，更甚于皇城，经常在其间流连；某一日，他意犹未尽，觉得西苑衬不出他的雄心大志，于是在北城外建了方圆千里的华林苑，壮丽景观远胜西苑。
　　老爹建了个大园子，做儿子的不甘落后；石虎第一个太子石邃随后在邺城西南建了座太子东宫。太子东宫说是宫，不如说是陪城更恰当；占地范围不下于一般县城。兴旺之时，宫内驻有士兵仆役十几万人。过了150年，邺城被毁后；东魏高欢就以这个东宫墙基重筑一城，定都于此。此城就是史上说的南邺城。
　　邺城、东宫、华林苑各有胜景，互为烘托；近百所寺庙禅林在其间星罗棋布，点缀修饰；邺城方圆，驰道小径，纵横交错，善信高僧，来往如织；当真是一副盛世华景。
　　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二晨。
　　邺城东八里，因建安七子而得名的建安驿。熙熙攘攘，衣饰鲜亮的人流中，现出五个莫名其妙的乡下人身影。
　　之所以说是莫名其妙，是因为这五人蓬头垢面，皮甲衬里破旧肮脏，一个个偏偏高扬着头，似乎比黑槊龙镶军中羯士更嚣张、更不可一世。说他们是乡下人，是因为五个人眼睛骨碌碌乱转，瞧稀奇样东张西望，惊诧连连，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蓦地，其中一个细眉小眼的少年仔指着远处东宫叫起来：“哇！三娃子。那就是你家？”
　　一个二十多岁的楞小伙嘿了一声。“耗子兄弟，那可不是咱家，那是太子东宫；咱家以前是那地的。”
　　‘耗子兄弟’是石青的亲卫小耗子。他受石青差遣，和四个亲卫来邺城寻李农。一路之上风餐露宿，此时刚刚到达。
　　三娃子大名何三娃，原是邺城西南五里何家荡的村民，石邃建东宫，把那一带的居民通通赶走。他和家人成了流民，辗转多年，最终在泰山落下脚，成了新义军下辖。
　　“耗子兄弟。到建安驿了。”三娃子指着一个大门户提醒小耗子：“外地人进城，私事需要出示路引、缴纳入城费，公事需要在建安驿验证印信勘合。”
　　“路引？印信？”小耗子暗叫一声糟糕；他常年在河南流窜，向来天不管地不收，哪知道这些规矩，怎会带印信路引？小眼睛骨碌转了几转，小耗子一咂嘴。爽利道：“走！甭管这套，我们只需报出新义军的名号，看谁敢拦阻！”
　　一挺胸，小耗子径直向城门行去……
　　当然，现实是残酷的。将近城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一队守门禁军手按刀枪，正冷冷地盯过来。
　　大赵立国数十年，从未停止过战争，作为赵军精锐，邺城禁军自有一股杀伐之气。看守城门的禁军眼光更是犀利，一眼瞧出五人来路蹊跷。
　　邺城不是没有平民。邺城东、西城门间有条直道，把邺城分成南、北两区；北城是西苑、皇宫、官署和戚里（贵族居住区）；南城是坊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只不过这儿的平民百姓与其他地方有异，随便找一个，不是郎将家眷就是吏员亲属；与皇亲国戚比，他们是平民，与真正的平民比，他们是官眷。不算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愁，穿着打扮大体过得去，如小耗子等人这般的绝无仅有。
　　距离越来越近，十个禁军动了，挺枪逼了上来。
　　小耗子有些着慌，他不怕死，伍慈要活剐他的时候，他还能破口大骂。此时他却有些害怕，人生地不熟的，一旦惹出祸，误了石青的交代，那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急得他四处乱看——也是运气好，他这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熟人’——悍民军原牙将孙威。孙威领了一队黑衣黑甲的悍民军在城楼上巡视。
　　小耗子不知道，孙威已升为郎将，被任命为邺城巡城监，单独带一营悍民军，专事监察邺城七门关防。不过，是否知道对小耗子来说无关紧要，瞅见孙威，他喜得跳起来，大声招呼：“孙将军！孙将军……”
　　城门禁军闻声止步，仰望城楼。孙威手扶垛口疑惑地向下张望——他不认识小耗子。
　　“孙将军。我是新义军石帅身边的小耗子……”小耗子踮脚大喊。
　　“新义军？石帅？”孙威皱眉思索。他听石闵提过新义军和石青，但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石青改名、火并三义军、组建新义军，只内部人知道，当时孙威与石青水火不容，怎会知道这些？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识得自己，但听到新义军的名号后，孙威还是下了城，走了出来。因为他知道，石闵、李农很重视这支私军。
　　“你识得孙某？”孙威审视着小耗子。
　　“耗子见过孙将军呢。孙将军不记得耗子了？石帅身边的……”小耗子笑嘻嘻凑上去。
　　孙威摇了摇头。他连石帅都不‘认识’，怎会记得小耗子？
　　“悬瓠城汝水码头！我见过孙将军……”小耗子提醒了一句。
　　悬瓠城汝水码头！
　　孙威一震，想起往事，急问道：“悬瓠城！你以前是征东军毒蝎的部属？”
　　“嘻嘻！以前是，如今仍是！”小耗子嬉笑道：“毒蝎不就是石帅么！”
　　“什么！？”
　　孙威惊叫，不知觉退后几步，诧异道：“毒蝎就是石青！？那新义军和征东军是？”
　　“原来孙将军不知啊。新义军是征东军的新名号……”
　　“真的！？”孙威疾步上前，揪住小耗子双腕。“新义军就是征东军！”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群无家可归的残兵难民，短短几月，会蜕变成独力打败大晋北伐军的雄师！
　　“走！随某进城，孙某有话要问……”不由分说，孙威拖着小耗子就往城里去。
　　小耗子冲城门禁军翻了个白眼，蹬腿大叫：“孙将军。石帅要我来找李总帅，有要事回禀……”
　　“李总帅！”孙威手底下松了松，半拎半拖着小耗子，不满道：“毒蝎说过，会来邺城会合孙某，在你面前竟没提过？”
　　小耗子笑道：“冤枉啊。将军！石帅欲率军投靠悍民军，却不得门路，找孙将军也难；差我前来，一是有事禀报李总帅，二是想请李总帅将新义军引荐给辅国大将军呢……”
　　小耗子这么解释，孙威挺受用的，哈哈笑道：“也罢。孙某先带你去大司空府，事毕再寻你问话。”
　　大司空府是李农在邺城的落脚处，座落在北城官署区。
　　李农位列三公，有开府建衙之权，所以，大司空府既是官邸也是私宅。以前府里有四五百口人，挺热闹的，出了张豺之事后，李农把家人子弟送回上白老宅，只留幼子李叔氓在身边帮忙，除此之外就是几十仆役侍女、一百贴身护卫。
　　有孙威照应，小耗子轻易来到大司空府，通禀之后，司空府值守亲卫请小耗子五人进去。
　　孙威拍拍小耗子，指着两名悍民军士卒道：“见过李总帅，你跟他们一起过来，某要好生问问毒蝎和新义军的事……”
　　小耗子答应一声，随后进了大司空府，跟着府内护卫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小暖阁前。暖阁四周，散布十几个卫士，有的四处巡视，有的在外警跸。
　　耗子匆匆往暖阁内瞥了一眼，发现暖阁内有五人，其中四人箕坐，正自品茗叙谈。上首之人，正是李农。李农左侧，侍立着一位朴实的少年郎。
　　“总帅。人来了。”乞活军护卫在外禀报。
　　耗子紧走几步，抬脚欲进暖阁，却被两名护卫拦住，他嬉笑一声，在外叉手行礼道：“新义军石帅麾下小耗子见过李总帅！”
　　“小耗子？哈哈……进来吧。你这小家伙，老头子还有点印象。”瞅见小耗子探头探脑的模样，李农似乎很高兴，开怀笑道：“石青那个小家伙还记得老头子？只怕无事不登门啊？”
　　“李总帅明见万里，石帅差耗子前来，确实要事相托总帅……”小耗子抬脚进了暖阁，话音一顿，再次向四周扫视一眼。暖阁内另外四人，除了周成，他都不识。
　　“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无妨。”李农颌首赞许。
　　小耗子嘿了一声，笑道：“告诉总帅一个好消息。若无意外，此时，新义军应该攻下乐陵仓了……”
　　“什么？！”小耗子话未说完，暖阁里响起数声惊呼，稳坐之人尽皆站起，瞪视过来。
　　李农忽地收起笑容，愤然道：“此话当真？这是石青要告诉我的好消息？哼！好大的胆子！”他没有质疑新义军是否有攻下乐陵仓的能力。新义军能和大晋北伐军一搏，此番有皇谕在手，以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拿下乐陵仓并不是不可能。
　　小耗子仍旧一脸嬉笑。“石帅胆子向来很大。”
　　“哼！新义军到底意欲何为？”李农脸如严霜，不客气地逼视小耗子。“石青闯下弥天大祸，让汝前来，莫非指望李某替他兜住？”
　　“新义军意欲何为，耗子不知。嘻嘻，这该石帅操心。耗子前来，有两件事要向总帅禀明……”
　　小耗子试图做出轻松模样，可在李农逼视下，终究有些艰难，咽了口唾液，继续说道：“一件是：石帅说，乐陵仓所得会分做三份，新义军取一份；乞活军、悍民军各取一份……”
　　“嗯……”
　　李农嗯了一声，周成三人脸色和缓下来。李农重新落座，疑虑道：“只怕辅国大将军不会愿意。”
　　乞活军是募兵，若能分润乐陵仓资，无异凭空得到一笔横财，自然欢天喜地。石闵不同，他不仅是悍民军军主，还是辅国大将军，总督中外军事。名义上所有赵军都在他麾下，四大仓同样归他辖治。新义军的主意，是从石闵左口袋抢钱，往右口袋退还一点。石闵岂能答应？
　　小耗子道：“乐陵仓事了，新义军欲投悍民军。石帅说，辅国大将军也许会满意，老帅若从中说项，便万无一失了。”
　　“嗯！投靠悍民军？石帅好算计！”
　　李农有些不快，沉思半晌，眼光一闪，问道：“新义军一定要投悍民军？石帅没有考虑投乞活？他若有意，老头子再是无用，也能担起乐陵仓之事。”
　　小耗子叉手躬身，回道“石帅说，他视总帅如叔伯，新义军视乞活如兄弟。但是不会投靠乞活军。”
　　“哦！为什么？”问话的却是周成。
　　小耗子对周成行了一礼，似乎有些迷糊地说道：“石帅为什么不投乞活，耗子原本不知，有一次听石帅和孙叔说话，倒隐约明白了些……”
　　“他们怎么说……”
　　小耗子回忆道：“那次论及新义军以后的出路；孙叔说，天下间能容新义军的，除了乞活军就是悍民军；新义军只能在两者间选……最后石帅说，新义军上下都是真汉子，应该一刀一枪杀出条活路，绝不乞求敌人的恩赐、绝不忍辱偷生。”
　　小耗子说罢，识趣地闭上嘴巴，垂首默立。暖阁里忽然沉寂下来，空气似乎粘稠滞重，让人呼吸不畅，李农、周成五人，个个张大了嘴，呼哧呼哧，艰难地喘息着。
　　许久……
　　李农拍案站起，长叹声中走到暖阁门口，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叹息道：“天下英雄何其多也！老头子希望，世间的英雄能怜惜我等猪狗之辈活着的艰辛……”
　　叹息声很平静，平静之中，却饱含着浓浓的悲呛愤懑。小耗子听得有些心酸，头垂得更低了。
　　“父亲。英雄、猪狗并非可轻易定论的，乞活军是功是过，且让后人评说吧。”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来，小耗子偷眼瞧去，说话之人是朴实的少年郎；想来就是李农幼子李叔氓。
　　“总帅勿须介怀！石帅一少年耳，血性是有，苦头吃的却是少了……挫磨几番，只怕就不会如此轻狂。”周成跟着安慰。
　　李书氓附和道：“父亲，李大哥说得是。男人谁没几分血性？他们知道杀出一条活路来，未尝不是好事。乞活不也拼了几十年，死了数十万好汉，才杀出如今这条活路？”
　　“罢了！”李农回身摆手，转向耗子，淡淡问道：“新义军什么时候来邺城？”
　　小耗子老老实实答道：“若能见到辅国大将军，求得通关勘合，新义军月底就可过来。”
　　李农点头。“你想求见辅国大将军。是吗？”
　　“谁想见某！”李农话音未落就被一个高亢的声音接了过去。
　　声音是从暖阁外传来的，小耗子乍然听见，眼睛一亮，盯了过去……石青、司扬等人但凡论及英雄猛士，必推石闵为天下第一，小耗子在旁听得多了，不免心中痒痒，欣慕不已，如今终于见到真人了。
　　来的是两位披甲武将。当先一人年青一些，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四方脸，浓眉虎目，相貌堂堂；身子高大剽悍，似乎充满爆炸性力量。
　　隔得老远，年青猛将便向暖阁内打量，看到小耗子，目光微微停留一瞬，旋即掠过……
　　当对方目光盯来之时，小耗子心中一悸，身子向后缩了缩。他是辅国大将军，他是石闵。纯粹是直觉，小耗子几乎立刻肯定对方就是辅国大将军石闵。
　　新义军中不乏身材高大之士，但没人能像石闵这般，目光一扫，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退缩之心。石青也不行。
　　这就是威势。天下在握，掌控一切的威势。
　　在这种威势面前，落后半步，随同石闵前来的中年将军直接被小耗子无视了。
　　周成、李叔氓，包括小耗子迎上去见礼，石闵一摆手，点头示意，跨进暖阁，对李农拱手作礼。道：“老帅好逸性。”
　　李农回礼，随后指着小耗子，似笑非笑道：“大将军来得正好。泰山新义军欲投靠悍民军，只是无缘得见大将军，特地派人来，托老头子从中说项呢。”
　　“哦！竟有此事。”石闵虎目猛然一亮，从新打量起小耗子，目光暖暖的全是温润。
　　小耗子心中一热，再次上前见礼，石闵伸手扶起，拍着他肩膀笑道：“好！年少有为。你们先跟着我，有事稍后再说，眼下却顾不得……”说到这里，他转向李农道：“老帅。出事了，大司空府不安全，我们到西苑去，边走边说。”


第二章 小耗子历险记（中）
　　“什么事？”李农长眉一掀，诧异地望向石闵，并不慌张。
　　“石遵铁了心，要对我们下手。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接到密诏，正调遣人马，意欲攻打大司空府和辅国大将军府……嗬！他可真有眼光，启用两员好厉害的大将！”石闵发出金石般的冷笑，提及大赵皇帝石遵，直呼其名。
　　“哦——”李农意味深长地咦了一声，双眼咪逢起，掩住眸中冷芒，随即不慌不忙地吩咐。“叔氓。收拾东西；周成，召集人手，我们到西苑。”
　　护卫送来兵刃盔甲，李农穿戴束紧，持刃与石闵当先而走。小耗子见状，招呼何三娃四人，一步不拉地跟上。
　　大司空府外，旌旗招展，刃耀寒光，五百悍民军铁甲士肃杀戒备，俨然临战做派。
　　见此情景，小耗子没有畏惧，反倒十分兴奋，两颊滚烫发热——错过乐陵仓之战，却赶上邺城大变，这儿的场面必定比乐陵仓更大更刺激！
　　石闵、李农翻鞍上马，在护卫亲兵簇拥下离开大司空府。小耗子晕晕乎乎，也辨不清东西南北，紧跟在石闵战马之后；走了一程，左手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小城。城内四五座高台参差耸立，高台之间有飞桥木廊相联相通，宛如空中楼阁，又是海市蜃楼，绚烂壮丽。
　　莫非这是皇宫？
　　小耗子精神一阵，清醒几分，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悍民军没有停留，顺宫墙行了一里，来到一座城楼般的门户前；城楼上下戒备森严，布满甲士，看到石闵一行，值守甲士吆喝一声，甲杖铿锵，里面涌出一群披挂整齐的武将。武将体形各异，面貌不同；相同的是，一脸的杀气，一脸的凛然。小耗子发现，孙威也在其中。
　　“西苑各军可有异动？”石闵大声问着，和李农并驾齐驱，径直入内。
　　原来这就是禁军驻地西苑。小耗子恍然，匆匆一瞥，但见好大一座营地。
　　营地四四方方，四边都有两里左右，西、北两个方向以城墙为墙，东、南则是两丈余的土垒高墙，高墙、城墙根下筑有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整个西苑有三道门户，一道是北城专供禁军进出的城门，一道就是小耗子现今进来的城楼，还有一道在东边高墙正中，与相邻的皇宫相通。西苑正中，垛仓林立，就是邺城仓了。邺城仓在四周军营护下，严密无隙。
　　石闵问罢，紧随马侧的领兵省尚书左丞胡睦赶上一步，回答道：“领兵省已宣大将军令，禁止各军将佐出营走动、勾连聚合；刚才有几个军营出现少数士卒鼓噪，并无大碍。”
　　“鼓噪？”石闵一勒马，侧身对李农道：“老帅。有些人桀骜难训，唯有你出马方可镇制。”
　　李农嗯了一声。“我去苑子各营转转。”
　　石闵回身吩咐道：“右卫将军。你率本部护卫老帅，四处巡视。把黑槊龙镶军、武卫军盯紧些，一有异动，立即剿杀。”
　　一直随在他身后的中年将军是右卫将军王基，得到吩咐，王基应命，点起部众护卫李农向西而去。
　　石闵来到乐陵仓外下马，一帮将士拥簇他进了一间腾空的仓房，小耗子随之跟进。
　　仓房上首并排摆了两道矮几，石闵在左手矮几坐定，一扫座下，沉声说道：“今上无道，不辨忠奸；欲屠戮忠臣。石某不愿迎颈就戮；欲拼死一搏。诸君可愿助我！”
　　拼死一搏！辅国大将军要和皇帝对仗！虽然早已隐约料到，可一旦证实此事，小耗子脑袋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迷迷糊糊中，但听身边尽是高亢的应答声“属下誓死追随效命！”一激之下，他唯恐落后，跳出来尖声大喊：“杀！杀了狗皇帝！”
　　石闵稍一错愕，待看到小耗子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只是一瞬，便收起笑脸，肃然道：“好！承蒙诸位不弃，若有侥幸，石某必不相负！众将上前，听我号令……王泰。宿卫军交给你，他们只需袖手旁观，便是你大功一件。注意！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起战端。”
　　王泰连续升迁，此时已是卫将军，自带一军，掌宫禁宿卫。
　　“孙威！某任命你为卫戍将军，即刻带本部接管七门城防及卫戍禁军。没有石某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孙威朗声应是，离开之际，奇怪地瞟了一眼小耗子，小耗子笑眯眯地冲他一眨眼。
　　“苏彦。你点三千精兵，在西苑城楼埋伏，一俟孟准、王鸾引军来到，立刻予以剿杀，毋须留情！”苏彦沉默地躬身接令，随即离去。
　　“大将军！耗子也想上阵。”看着一个个将军领命而去，小耗子耐不住了，蹦出来请命。
　　“你……”石闵笑了，摆摆手道：“只要你敢上阵杀敌，以后跟了悍民军，有的是厮杀，这次暂且罢了。你且近前，我有话要问。”
　　小耗子满脸不情愿地走上两步。石闵嘴唇动了一下，正欲发问，一个亲卫进来禀道：“大将军！宫中近侍杨环请见。”
　　嗯——
　　石闵思索了一下，一挥手。“让他进来。”
　　杨环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服饰华丽，举止得体，扫了眼帐内诸将，对石闵微笑行礼道：“武兴公有祸了。”
　　石闵露出诧异之色，问道。“这是如何说起？”
　　杨环进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今晨，皇上与太后、诸王定下决议，意欲诛拿武兴公。此时，孟将军、王将军已奉旨发兵。”
　　石闵霍然变色，一拍案几，忿忿不平道：“竟有此事？石某这就进宫，与皇上分说……”
　　“这如何使得！武兴公一旦进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杨环摆手劝阻，试探道：“义阳王知武兴公对我大赵忠心耿耿，蒙此不白之冤，实因今上昏聩。义阳王欲保忠臣、废无道，立明君，重振社稷。武兴公以为如何？”
　　“逢难之即，义阳王挺身而出，甘愿担当社稷干邑，此乃天佑大赵！”石闵欣喜大呼。
　　杨环闻言，笑得无比灿烂，再次凑近几步，隔着帅案俯身对石闵低语一阵。
　　石闵眼光一闪，击掌赞道：“如此甚好！石某便以此行事……”
　　“如此，环禀明义阳王，专候大将军佳音捷报。”杨环微笑，从容告退。
　　杨环离去，小耗子听见石闵长出口气；若有若无之中，他似乎清楚地感应到紧张过后的轻松。难道大将军也会紧张？小耗子不解地望过去，正好遇到石闵看过来的目光。
　　“饿了没？”石闵灿然一笑，没等回答，便大声吩咐：“上饭！把肚子喂饱，午后，大伙好好干一场。”
　　亲卫拎来一筐窝盔，几罐清水；一众武将就这清水，抓起窝盔大啃。石闵捡了俩窝盔，唤过小耗子，分他一个。“来！吃吧……我们唠唠家常。”
　　那话来了……
　　小耗子心里一紧。接过窝盔，三口两口咽了下去，随即一咬牙，将新义军夺取乐陵仓之事一气说出。话毕，他身子一缩，闭上眼等着承受雷霆之怒。
　　“嗯？新义军胆子够大！”和李农想得不一样，石闵听后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诧异。
　　大赵四大仓虽在石闵下辖，却是胡人督守，只对羯人石氏效忠；除了邺城仓，石闵对另外三仓事实上没有多大的辖治力。乐陵仓落到新义军手中，对他来说，未始不是好事。
　　惊讶于新义军大胆之余，石闵忧虑的是，新义军是否有能力拿下乐陵仓，是否会出现太大折损。他不知道新义军有诏在手，他只知道，四大仓守军俱是精锐，防卫极其严密。
　　“新义军能拿下乐陵仓吗？！”石闵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小耗子，稍稍一顿，便截然令道：“张艾！你即刻去乐陵一趟，能见到新义军石帅最好，见不到，也要探查出乐陵仓之战情形，快马报我知道。”
　　一个身材长挑的青年小校答应一声，往怀里揣了七八个窝盔，匆匆而去。石闵转对小耗子。“你们几个在我亲卫队中留几日，张艾回报后，再作去留。”
　　小耗子脆声声地应了。
　　……
　　随着大司空李农、义阳王石鉴的介入，局势对石闵越来越有利；鼓噪的军营安静下来，王泰回报宿卫军非常合作，孙威顺利接管了城防，孟准、王鸾未曾集结完部属，不知得到什么消息吓得溜进了宫中……
　　石闵招来苏彦，吩咐道：“不用埋伏了。你带人杀进宫……”说到这儿，他沉吟一阵，改口道：“……罢了，你去找周成，传我将令，命他为正将，你为副将，你们杀进宫中……告诉‘皇上’，你们是义阳王的部众，要拥戴义阳王登基。让他死个‘明白’。”
　　大晋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二午后。
　　周成、苏彦率三千甲士杀进大赵皇宫；赵皇石遵、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上光禄大夫张斐俱被乱刀砍死。
　　一时间，邺城风雨飘摇，紧张不安的气息四处弥漫；无论是王公贵族或是依附他们的低级将士官吏俱俱惊恐，各谋出路，联成一个个团伙抱团互保。
　　就在这时，太尉张举首发倡议，请义阳王石鉴登基为帝，以便早定乱局。倡议一出，四方景从；乐平王石苞代表皇室后裔率先响应，石闵、李农紧随其后，代表禁军，拥戴石鉴为帝。各世家、军主不甘落后，纷纷表态支持。
　　石鉴称帝，可谓众望所归，大势所趋。
　　大晋永和五年十一月初五。
　　石鉴于琨华殿召开朝议，正式称帝。登基当日，石鉴大赦天下，封石闵为武德王、大将军。李农为大司空、并录尚书事。
　　大将军、大司马都是国家最高军事首脑，职位不相上下，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历朝以来，这两个职位不能同时并存。石鉴破例弄出两个最高军事长官，却未指定由谁总督中、外诸军事。这种做法不仅罕见，更是荒唐。
　　琨华殿上，石闵、李农并排而立，互相斜视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次日，新任中书令李松认为此举不妥，上疏禀奏说明，请石鉴明确总督中、外军事一职人选。石鉴欣然纳谏，当晚即宣石闵、李农入宫商议此事。
　　李农依旧住在西苑。这几日邺城人心惶惶，李农身边护卫不多，石闵不放心，认为大司空府不安全，将他留了下来。
　　接到诏令，两人沉默对视；稍倾。石闵先开口，道：“皇上有心了，欲图渔翁之利。”
　　李农嘿了一声，幽幽说道：“武德王知道便好。任他风大浪急，我们巍然不动就是了。”石闵颌首，点了五百护卫，两人结伴前往皇宫。
　　冬夜寒风冰冷刺骨，小耗子绷紧脸，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紧紧跟在石闵战马之后。
　　邺城还未从惶恐中恢复过来；天刚入黑，大街小巷已少见人迹；偶尔有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看到大兵马上慌慌张张躲了起来。无论是戚里的大宅豪门，还是枋里的矮门底户，尽皆静寂的如同没有人家一般，往日的歌舞喧闹似乎是梦中水花。
　　到了皇城金明门，宫门打开，一行人打着几盏灯笼迎出来，灯笼在风中飘摇不定，映得四周越发晦明黯淡；小耗子像宫内瞧去，只见里面的世界和外面一样，诺达的宫宇，看不到几点灯火；黑黝黝的长墙、高台，如同奇形怪状的妖物，蹲伏在黑暗中，似乎欲择人而噬。看得他心中一阵阵发渗。
　　石闵勒马摆手，队伍止住前进的步伐。李农犹豫着问道：“怎么啦……”
　　“心里有些发渗……”石闵道出了小耗子的感觉，随即冲迎上来的中年将军问道：“张才将军怎么在这儿？”
　　张才是殿中将军，隶属内卫，宫城守卫是宿卫军之责，两者有别。所以，石闵有此一问。
　　“末将见过武德王、大司马。才是来迎候乐平王的……”张才上来，对二人行礼解释。
　　说话间，从东边官署区过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乐平王石苞。
　　“武德王、大司马。你们倒先到了……”石苞骑坐战马之上，笑着招呼：“……走。我们一起进去见驾吧。”
　　李农呵呵笑着和石苞招呼，石闵唤过才从乐陵仓赶回的张艾，低低交代几句，随后和李农驱马入宫。
　　张艾带了一队人从后悄然离开，旋即湮灭在黑夜之中；小耗子看到这幕，心中一跳。难不成有什么事发生！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篡紧了刀柄。
　　胡思乱想中，大队来到琨华殿外，中书令李松迎了出来。小耗子随大队在外守候，石闵、李农、石苞、张才向携入内。走到殿口，石闵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疑问道：“陛下呢？”
　　“陛下稍后便到……”李松回说间，身子闪了闪，离石闵远了一些。
　　李农眼中厉芒一闪，突地暴喝：“李松！汝怕什么！”
　　李松蓦然听闻，惊得啊呀一声叫，仓惶退走。
　　“动手！”石苞、张才同时大声下令，随后急忙向两边窜去。
　　命令一出，四周顿时爆出惊天动地的呐喊，琨华殿内外，火光大亮，无数火把同时点燃。
　　“杀！拿下奸贼石闵、李农……”一队队军兵发声呼喝，舞刀弄枪冲了过来。
　　小耗子右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忽闻大变，心中一激灵，霎那间，浑身一热，鲜血直冲脑门；就在这时，耳边有无数喊杀声炸响，眼前明晃晃的尽是刀光——待在附近的石苞亲卫杀了过来。
　　石苞亲卫早有准备，距离又近，呼吸之间，已经杀到。石闵的亲卫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匆忙之中，数十人惨呼倒下。
　　“杀！”小耗子最先反应过来，舞着环手刀迎上去，使命地乱剁乱砍。得他提醒的三娃子四人旋即反应过来，和他凑到一起，抵住一股敌军。
　　可石闵亲卫大部分还未反应过来，未能做出有效的抵抗；五百亲卫不断有人倒下，没多久就去了一百多人。
　　就在这时，石闵和李农退了过来。
　　“戟来！矛来！”石闵大喝，喝声在厮杀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慌乱的亲卫精神大振。
　　“大将军！连钩戟！”
　　“大将军！双刃矛！”
　　两个负刃亲卫亢声呼喝，将连钩戟、双刃矛呈给石闵。
　　“老帅！你整队指挥，待我冲杀一阵，杀退敌军再说。”石闵双刃在手，大步前行。“杀！”爆喝声中，冲进石苞卫队之中。连钩戟、双刃矛使开，如两条乌龙腾空翻滚，所过之处，一切阻挡，俱为飞灰。
　　“啊！”小耗子无意间看到这一幕，不由长大了嘴。“这……这也太厉害了……比石帅还厉害！”鏖战之中，刀来枪往；他竟看得呆住了。
　　“小心……”三娃子搡了他一把，一杆长枪堪堪贴着左臂划过。
　　“你奶奶的！”小耗子恼怒地大叫，冲上去将对手一刀枭首。
　　石闵四处冲杀，石苞的护卫队禁守不住，连连败退，可溃退的只是一小股，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杀！捉拿奸贼！为先皇报仇！”上万打扮各异的敌军围杀过来。
　　冲杀之中，石闵环顾四周，见李农已经整好亲卫队，他一指琨华殿，说道：“老帅。我们进殿，那里狭隘，对方施展不开……”
　　“好！”李农已多年没有亲自冲阵了，逢此时刻，毫不慌张，手擎双刀，威风凛凛地迎上从殿中冲出的敌军。
　　“老帅小心！”石闵急呼，抢步挡住李农，当先向殿中杀去，李农只得由他在前冲杀，自率三百余士卒在后呼应。
　　殿中伏兵最少，数目不过千余，被石闵一阵冲杀，散成一团。李农随后亲自带队指挥剿杀，将残余敌军清理干净，彻底占据了琨华殿。
　　石闵守大殿正门，李农和石闵亲卫队长王郁分别守殿后左右偏门。殿外敌军虽有上万，短时间却无法攻进来，双方出现了片刻僵持。


第三章 小耗子历险记（下）
　　“放火！放火！烧死他们！”
　　稍倾，殿外敌军作出反应，石苞声嘶力竭，大声下令。“结阵！结阵！堵住他们！弓箭手集结，封住出口，休要放跑一人……哼！石闵！汝大逆弑君，可想到今日之祸。”
　　“乐平王。汝命不久矣，大言不惭，愚蠢之极。”石闵门神一般，傲立殿口，语声平淡，波澜不惊，似乎被包围的不是他而是石苞。
　　石苞放声狂笑。“哈哈……孤倒要瞧瞧，汝有何……”
　　笑声未歇，金明门方向突地爆出轰天的喊杀。“杀啊！保护李总帅！”
　　石苞惊心之余，耳边响起石闵冰冷的话语：“乐平王。汝还是趁早迎颈就戮，免收折磨。”
　　与石闵所说相应和，稍稍一顿，西华门方向也爆出冲天喊杀。“杀啊！保护武德王！”
　　石苞彻底慌了，连珠价般下令：“张才！你率部协守金明门。李松！你快去西华门支援……”
　　张才、李松应声率部离去，石苞不由一阵癔症。事情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呆愣之间，殿前忽地响起一声怒吼：“石苞！受死！”石闵旋风般杀出。原来张才、李松带走了六七千人马，石苞身边只有三两千人了。石闵自然没将这点人马放在眼里，趁隙杀了出来。
　　石闵之勇，天下闻名；不禁石苞惧怕，邺城禁军、私兵同样惧怕。特别是此时，金明门、西华门喊杀声催人心魄，他们更是慌张。一见石闵杀来，几千禁军、私兵不等石苞招呼，呼喝大喊，一哄而散。
　　石苞什么都顾不得，头一低，钻入乱军之中，只怕被石闵盯上。
　　石闵嗤笑，却未追赶，一挺连钩戟，带着亲卫杀奔金明门。
　　张才据守金明门正自吃紧，一见石闵从身后杀来，二话不说，扭头逃进深宫，他麾下士卒随之溃散。
　　王郁打开金明门，周成凶神恶煞般冲进来，见到李农无恙，他松了口气，亢声对石闵进言道：“大将军。石鉴欺人太甚！属下以为，干脆和他们一拍两散，我们杀进去，把邺城彻底搅了。”
　　李农眼珠通红，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老头子非常愤怒，就是泥人也有个土性！石虎才死多久？他竟被连连暗算，几次险遭不测。
　　“休要莽撞……”石闵艰难地摆手阻止，眸子里幽光闪烁，亮亮的，他没被怒火淹没，依旧保持着清醒。“老帅！邺城不能乱。否则，只会便宜了对手。”
　　“对手？不就是石氏一门么？杀个干净，一切便休！”周成不甘心就此罢手。
　　石闵摇头。“石氏余烬也堪称做对手？真正的对手在邺城之外，在枋头、在滠头、在龙城！稳住邺城，收纳高门、寒士为己用，我等方有与这些对手一搏之力。否则……”
　　“咦——”周成如醍醐灌顶，冷吸口气，不再坚持。小耗子在旁暗自欣喜：武德王和石帅一个心思。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农涩声长叹，他明白石闵的难处。
　　邺城内外，有十二万禁军、五万宿卫军，还有三四万世家私兵佣丁。二十多万人马，真心肯为石闵卖命的包括悍民军在内只有四万。四万人被石闵拆开驻防各处，分别镇制宿卫军、城防军、西苑禁军。
　　四万人镇制十几万人马，难度可想而知。平时尚可勉强维持，一旦乱起，与各世家有勾连的十几万大军绝对会乘隙而起，整个邺城局势会因此糜烂。
　　如今石闵总督中、外军事，名分、大权在握，再有一年半载，便可逐步将大部禁军纳入麾下。因此，石闵一再忍耐，希望维持表面上的缓和。只是，他的打算过于一厢情愿，无论是石遵还是石鉴，都不会任由他从容布置。
　　“当然。忍耐并非任由人欺。今日之事，石鉴若不给个交代，他这个皇帝就当到头了。”说着，石闵探询地看向李农。“老帅，我们进内宫，找石鉴讨说法。你看……”
　　说到这里，他侧耳听了下西华门方向的动静，不解道“西华门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在厮杀？”
　　周成答道：“我和苏彦兵分两路，我攻金明门，他带五千悍民军攻西华门。”
　　石闵一听，忽地皱起眉头。“王泰在干什么？西华门不是他控制的么？”西华门与西苑紧邻，是禁军进出皇宫最便捷之地，位置极其重要；石闵一再叮嘱王泰，无论何时，要保证西华门在自己手中。怎地事到临头，却需苏彦率兵攻打，这如何了得？
　　周成摇头，他也不知是何原因。
　　石闵目光一寒，哼了一声。“走！杀过去！先夺下西华门再说。”
　　等他们赶到西华门，战事已进入尾声；不过，这里的情形却很诡异，以至于连石闵、李农都呆住了。因为，他们心目中认定的元凶——新皇石鉴，正亲自督战，与苏彦部悍民军夹攻李松、张才。
　　“砍了！”石鉴瞋目怒喝，刚被擒获的张才、李松未来得及讨饶，已经身首异处。
　　“来人，大搜宫室，抓捕叛逆石苞！”石鉴再度下令，随即眼光一转，看见了石闵、李农，他顿时笑了起来。“武德王、大司马莫非探知石苞作乱，特地进宫护驾？呵呵。二位放心，寡人无妨。”
　　李农哼了一声，头扭他顾，既不见礼，也不理会。石闵身子僵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对石鉴行礼，淡淡地说道：“恭喜陛下剿平叛逆，安定社稷。”
　　石鉴哈哈大笑。“幸得武德王及时援救，否则，反贼石苞不定就会得逞。哈哈……武德王真乃社稷干城。”
　　“抓到乐平王了……”石鉴正说间，东边爆出一阵喝声。
　　石鉴脸色一僵，旋即忿忿道：“给我斩了。只把人头拎过来验看。”
　　石闵面无表情地一笑，拱手告退。
　　从西华门出来，沿着宫墙和西苑高墙夹道行了百步，一队骑士匆匆赶来，却是王泰。觑见石闵，王泰滚鞍下马，匆匆行了一礼，便急声问道：“大将军。出了什么事？”
　　石闵没有回答，沉默一阵，平静地问道：“适才你在何处？”
　　“泰去了趟太尉府。张太尉说，欲将张遇兄弟收回家门，请泰从中说和。是以……”
　　“张举？！”石闵重重一哼，打断王泰话语，厉声斥道：“汝可知道。适才张太尉嫡亲兄弟张才带兵围杀石某和总帅！汝留守西华门的部将被张氏门客江屠刺杀，三千部众非死即降！哼！你做的好事！”
　　“啊——”听闻恶讯，王泰这才真正着慌。立时跪倒请罪：“王泰大意误事，罪不可恕，请大将军责罚。”
　　“今日老帅若是出事，十个王泰也不够砍得……”石闵训斥一顿，怒气稍歇，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你是一军之主，石某需给你留些体面。日后当心，再不可有下次。”
　　王泰俯首谢恩，连声答应。
　　经此变故，李农深感身边护卫力量薄弱，第二天一早，即遣李叔氓赶回上白，传令长子李伯求、次子李仲苌各率万五乞活，来邺城效命。
　　石闵似乎预感到时间不多，意欲放开手脚，大力整合禁军各营、各军。初七日一早，他命人快马传令豫州刺史张遇，令其率部赴邺城听用。随后，又唤来小耗子。
　　“这是通关竹符。有了它，新义军可在大赵辖地畅通无阻。只要关隘守军不想谋反……”石闵将一个雕刻的凹凸有致的竹节交给小耗子，道：“某命你传令石青：半月之内，新义军必须赶赴邺城听用！你可记好了。”
　　“耗子记住了！”小耗子脆声应命，收好竹符，当即告别石闵，和何三娃四人离开西苑。
　　距离来时不过五天，邺城却像换了个天地。天将午时，昔日熙熙攘攘的东西直道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周围一片死寂，大街小巷，空空荡荡，仿佛荒漠一般。
　　唯一让人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是高墙后一道道忽闪忽灭的光芒；那是兵甲反射出的寒光。小耗子知道，四周一堵堵高墙之后，不知有多少甲兵正自埋伏戒备，随时准备厮杀。
　　小耗子咽了口吐沫，随后使力咳嗽了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四处回荡，嗡嗡不绝，听得人更加心悸。小耗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路过金明门，过了皇城，来到官署区前，小耗子终于听到了声响——一两千军士从官署区突然冲了出来。这支军队很杂，有步有骑，有着铁甲，有着皮甲，还有未着甲的文士。
　　事发突然，小耗子想避已经晚了；另外，他不以为，谁会对他这样的小人物不利。所以他只是向道旁闪了闪，让开道路，没有开跑。接着……他就后悔了。他想起了一个词：裹挟！
　　“带走！”有人喝令，十几个军士不由分说，将小耗子五人扯进队伍，行走间将他们分开编入不同的屯。
　　小耗子彻底懵了。晕晕乎乎跟着这支队伍向南疾走，穿过几条坊间街巷，拐出大街，来到一道城门左近。
　　“杀！”队伍正中，一个黑脸中年骑士挺槊大呼。上千士卒大声应和，呼号着杀向城门。
　　小耗子一震，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要紧。身子一动，他跟随大队向前冲去，手中紧篡着刀，大声吼叫着，眼睛却四处乱转，寻找出路。只可惜身处大军之中，岂是容易脱离的。
　　城门是关闭的，守门禁军人数不少，估摸也有千余，但大部在城楼上，城门左近只有百十人，猝不及防之下，一个冲击已死伤大半。
　　“牛夷！王堕！冲上去，放吊桥。开关！”黑面骑士大声下令。
　　小耗子已知黑面骑士是这队人的首领，却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在他的指挥下，两个平板脸、小眼睛的剽悍武士率军冲上上马道；两人一个是铁甲骑士，长槊凶猛；一个是矮壮大汉，巨斧沉重；慌乱的禁军被杀得连连后退。
　　转眼间，矮壮汉子杀到绞盘前，挥斧一阵乱剁，砍断吊桥缆绳后，迅速率部下撤。此时，城门已被打开，千余人欢呼一声，冲出城去。
　　大军如同潮水，小耗子身处其中，没有半点抗拒之力，身不由己地出了城。
　　糟糕！误了武德王和石帅的事，这可如何是好？焦急之中，他抬头向城楼匆匆一瞥，却见到孙威带了百十护卫匆匆赶过来。
　　“孙威！孙将军！孙威！我是小耗子！”小耗子扬声大喊，他这时顾不得自家性命，只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孙威。
　　“喊什么！”一个大汉用刀背在他脑袋上砍了一记，他没有兜鍪。这一记砍得他眼冒星光，一个踉跄，淹没在大军之中。
　　“小耗子！”城楼之上，孙威还是注意到了这一幕；午后他将此事禀明了石闵，石闵随后派张艾前去肥子传令。
　　小耗子跟随这股杂兵一路南下，经安阳亭、过荡阴县，马不停蹄，人不止步，喝水进食，也是边吃边走。待到入黑，前方隐隐见到黎阳仓的身影，行进方向又是一变，转往西南，一夜急赶，天明时，他们绕过黎阳仓，来到一片水道交错的平原地带。
　　过了几道冰面，眼前一变，一个个堡寨星罗棋布，一群群牲畜悠闲漫步。这里虽然没有城池，人烟却极其稠密。
　　小耗子正惊异间，突听号角长鸣，马蹄震响；一队骑兵疾驶过来。他向四周闪眼一看，身边人大多露出笑容，毫无惊慌之色。黑脸骑士撮唇长啸，带领百十骑士呼喝着迎上去。
　　原来到地头了。
　　小耗子极目四望，心里思谋脱身之策。他不知道，这里就是石青经常提及的氐人屯居区枋头。裹挟他的是氐人首领蒲洪第三子蒲健。蒲健两位兄长早夭，于是，他被蒲洪立为世子。
　　蒲健在邺城，明为禁军杂号将军，实则为质。蒲洪图谋天下之心越来越盛，越来越明显，蒲健不敢在邺城再呆下去，适逢动乱，便趁隙逃出。
　　“大兄！你可回来了。担心死兄弟了。”蒲雄一马当先，迎上蒲健。人还未到，已是滚鞍落马，行礼请安。
　　蒲健飞身下马，一把抱住蒲雄。问道：“父亲安好？枋头一切安好？听闻这段时日，你们做出好大一番事业。”
　　蒲雄大笑：“大兄知道吗。这段时日，父亲命令我们封锁渡口，截断交通，巧赶上邺城动乱，大量编户西归，路经此地，尽被我们收拢，收获当真不下。呵呵……”蒲雄压低了声音。“如今枋头人丁已逾三十万，父亲帐下可用丁壮不下十万！”
　　“啊！”尽管早有耳闻，蒲健还是惊讶出声。
　　“哈哈！大兄。今时枋头已非昔日，父亲威名天下皆知，名人异士纷纷来投。嘿。今日一早，便又来了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父亲和雷弱儿、梁椤正陪着叙话呢……”
　　“哦？却不知是谁？”蒲健一听，兴致越发高涨，急不可耐地抓住蒲雄。“小弟。走！我们边走边说。”
　　蒲雄跨上战马，却没急着说，卖了个关子，问道：“大兄可听说过佛尊者？”
　　蒲健正自上马，闻言一震，不防掉落马下，他顾不得痛疼，一跃而起，惊道：“莫非是大和尚的师弟，被西凉诸国尊为尊者的佛图空！？”
　　蒲雄大笑：“可不正是他么！”
　　蒲健一跃上马，猛击一鞭，大叫一声：“小弟。快引为兄前去，为兄要拜偈佛尊者。”说着，已疾驶而去。蒲雄大笑，紧紧跟上。
　　佛图空是天竺人，卖相非常好，一点不像域外人士。皮润肤白，慈眉善目，颌下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胡须，笑起来，下巴叠起三层浪，和肉肉的大肚子互相衬托，活脱脱就是弥勒再世，大德重生。这么好的卖相，可惜蒲健无福看见。
　　“什么？佛尊者走了？不行，我要追上去，见上一面。”蒲健纵马就欲离去。
　　雷弱儿拦住他，道：“世子。大将军和佛尊者有事协商，不让他人相送跟随，世子你看……”
　　蒲健闻言勒马，怅然望向北方。
　　北方淇水东岸。一群和尚和比丘尼正在告别蒲洪。
　　“弥勒佛。”
　　佛图空合手宣佛，宝相庄严。“单于放心，此去邺城，和尚必为单于广结善缘。”
　　老蒲洪油光满面，宛若屠夫，此时却合手诵佛，虔诚无比。“佛法无边，光照蒲氏……”
　　“弥勒佛。单于失言了……”佛图空嘻嘻一笑，笑容像游戏人间的神佛，贪、嗔、痴、三毒齐全。“草付臣又土王咸阳。应在‘苻’字。”
　　蒲洪一悟，失声笑道：“老蒲洪愚钝。这个‘苻’字，只怕要一段时日才能习惯。”
　　“不急。不急……”佛图空嬉笑，道：“单于直管从容行事，勿须多久，必将成我佛护法。”
　　蒲洪哈哈大笑。稍倾，笑声一顿：“昔日大和尚与南和张氏有些心结，如今，张太尉与老苻洪休戚与共。佛尊者此去邺城，还请解开此心结。”
　　“过往种种，尽如云烟。单于不用为此忧虑。”佛图空宣了声佛号，带了十数僧人、七八比丘，飘然离去。却留下两名精于纹刺的西域比丘。


第四章 抵达邺城
　　大赵时期，邺城、襄城一带向来是北方人口最为密集的地区。清、浊漳水流域，寨、堡点点，随处可见；只是城池不多，这一带的城池大多被战火焚毁；而且各堡寨人口虽多，市井并不繁华；盖因这些堡、寨不是世家豪门之作坊农庄，就是直属朝廷管治的编户屯集点；这些农奴、编户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成，几乎没有其他需求。
　　不过，佛图空认为，这些农奴、编户口虽不言，心中却有怨念；于是，逢寨过堡，必定聚众宣讲。“汝等今日之苦，乃前世孽报，只需还清孽报，死后可得解脱，去西方极乐世界……”
　　就这样，一行大德走走停停，两日的路程行了十余日，十一月十九，他们过了安阳亭，终于抵近邺城。
　　佛图空人还未到，西凉佛尊者大驾莅临的消息，已传遍邺城大街小巷；大和尚神秘坐化，他的同门师弟随即而来；弥勒佛主没有忘记邺城善信，佛光依旧普照漳水。
　　整个邺城为此雀跃欢呼。作为佛教首兴之地，佛教在大赵的地位超然于玄、道、儒之上；佛尊者驾临邺城蕴含的重要意义不容置疑。
　　当然，这只是普通人的反应。大人物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考虑更多的是如何从中分润。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消息传到邺城，呈递到很多人的案头：枋头氐人蒲洪之孙、蒲雄之子蒲坚身出祥瑞——背后现出一行字迹。曰：草付臣又咸阳王。蒲洪以此改姓为苻。
　　两个消息背后的意味让邺城的大人物们忧喜交加——这是机遇也是风险。这段时日，邺城局势三日一变，鬼神莫测，身处其中，无不伤透脑筋。
　　琨华殿事变，石闵、李农逃脱成功暗算，逼死石苞、张才、李松。按说是大获全胜。谁知后续发展，却让人跌翻眼球。
　　也许是石闵、李农过于强势，很多人因此嫉恨警惕，事变之后，邺城各大世族豪门忽然抱成一团，以张举为首，聚集在石鉴身边。一夜之后，石鉴声势大涨；手握皇权名义，下有朝政大员支持，背后有财富赏赐将士，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只是没兵！
　　随即石鉴频频召集朝议，调整人事；拔擢张举三弟上党太守张平为并州刺史，张举侄儿张沈为抚军将军，赵庶为太宰、石岳为上光禄大夫……一举一动，咄咄逼人，直有重振大赵朝纲之势。
　　石闵、李农抵挡不住，镇制十几万禁军已让他们焦思殚虑，那管得了朝政变动。两人干脆坐守西苑，紧盯着禁军不放。由着石鉴折腾。
　　就在这时，以尚书左仆射刘群、光禄大夫韦謏、中书监卢谌等为首的寒门庶族或破败世族突然发声，响应石闵、李农。有这群文官大吏在朝中支撑，石闵、李农的日子好过多了。和石鉴形成了僵持。
　　十一月十四。李农三子从广宗赶来，随行的还有三万乞活大军。三万乞活军一部由李伯求统带驻进原太子东宫，一部由李仲苌驻防城守军大营，协助孙威防御郭城七门；一部直接开进西苑，由周成统带，护卫李农，镇制西苑禁军。
　　三万乞活军的到来意义非比寻常；石闵、李农因此腾开手脚，转守为攻，和石鉴抢夺政务主导权。张举、赵庶、张春等偃旗息鼓，闭门不出；朝堂之上，石鉴唯唯诺诺，再无昔日风采。
　　正值此时，佛尊者来了；蒲洪改姓为苻，自立之心昭然若揭……
　　“老蒲洪自立之心，路人皆知。以武德王之意，应该如何处置？”石鉴高坐丹樨之上，垂首问向在下侍立的石闵，口气不像垂询，更像请示。
　　石闵有些为难，皱眉不语。
　　尚书左仆射刘群朗笑一声，道：“武德王勿须忧虑，与其留氐人在此为害，不如遣之。”
　　石闵神色一动，探询道：“刘大人之意是……”
　　刘群手指西方，笑道：“关西是氐人原籍，如今有两头大老虎在那呆着，若将氐人遣回原籍，那就是三头大老虎了。”
　　“两头大老虎？”石闵莞尔。他知道，所谓的两头大老虎指的是麻秋和王朗。这两人是多年来的骁将名帅；各有几万本部军马。如今一个驻防雍州长安，一个驻防凉州金城。
　　石闵对刘群的主意颇为欣赏，缓缓点头，对石鉴说道：“皇上。以闵之见。给老蒲洪一个总督关中诸军事的职位，给他一个征西大将军的名号，请他滚回关中。哼，闵真想知道，麻秋、王朗是否会听命于他。”
　　未等石鉴应承，拟旨侍者已笔走龙蛇，草拟诏旨，随后吹吹墨迹，呈给石鉴。石鉴一笑，看也未看，拿起玉玺重重按下。
　　用过印，石鉴又从容问道：“武德王。老蒲洪事了，佛尊者之事如何了结呢？”
　　大赵皇室自石勒、石虎以降素来信佛，对佛门优容有加；可惜的是，佛门似乎对石氏并不友好，石虎晚年被大和尚佛图澄坑陷，因此毙命。石氏子弟对这些恩恩怨怨一清二楚，当然不能故作不知，轻易放过。而石闵名义上也算石氏子弟。是以，石鉴有此一问。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石闵虔诚地念声佛号，不容置疑道：“邺城连经动荡，人心不安；逢此时，正需大德高僧出来宣讲佛法，抚慰民众。请皇上放下私怨，以安定朝纲为要！”
　　“寡人知道了。”石鉴微笑颌首。转对光禄大夫韦謏道：“如此就请韦大人安排迎接佛尊者诸般事宜。”
　　迎接佛尊者的礼仪很隆重；大赵文武百官，该去的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连着几天，闭门不出的张举、赵庶、石琨、石岳、张春……整理仪容，穿戴彩服，尽皆迎出南门。
　　邺城万人空巷，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李农很不情愿地被石闵拉出城，加入到欢迎者的行列。刘群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奇道：“如此盛事，大司马置身其外，岂非憾事？”
　　李农斜睨一眼，生硬地顶了他一句：“乞活不信教。管他神鬼仙佛，与老头子何干！”
　　刘群深知他的为人，并不害怕，反而捻须问道：“大司马。乞活为何不信教？”
　　“乞活不配信教。”
　　“不配？为何如此说？”
　　“是啊……”李农似乎缠不过刘群，叹息着解释。“什么人配信教？是那些大英雄、大豪杰！佛主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大英雄、大豪杰信啊，杀啊杀的，等杀不动了，一丢下刀，立时成佛。嘿！多美的事。由不得他们不信。我们这些贱民，就算被杀被剐，死了也不过是还清前世罪业，嘿嘿，既成不了佛，信他何用？迎颈就戮么！”
　　刘群一僵，正自思量李农的话，突听一声爆响：“来了……来了！佛尊者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循声看过去；只见八个年轻貌美的比丘在前撒花铺路，十二个貌相庄严的和尚低眉垂暮在后拥簇，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和尚，腆着大肚，从容而来。和尚哈哈嬉笑，诵曰：“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难容之事。弥勒佛……”
　　哗——
　　沸腾的人群如热锅鼎油，彻底炸开了。无数人跟着和尚一起诵读：笑口常开，笑天下痴迷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能容之事……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强过一浪。震得刘群耳中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扭头看去，只见身边的李农嘴角挂着浓浓的讥嘲。
　　忙乱了一阵，石鉴请佛图空入宫宣讲佛法，却被佛图空婉言谢绝。石鉴随即宣布赐封佛图空为大和尚，驻跸东林寺，享受善信供奉。佛图空婉辞不果，最终只得拜领。
　　见毕石鉴，佛图空来到石闵面前，合手诵佛道：“武德王义勇无双，若伏魔金刚投世转生；与我佛大有缘法，他日请为我佛护法。”
　　石闵大喜，连诵佛号，道：“大和尚谬赞。石闵愧不敢当。为佛护法，闵之责也，义不敢辞。”
　　佛图空一笑，目光温润地扫视一眼四周善信，低头再诵佛号，带着一帮比丘、高僧飘然向东，绕过东、南城墙拐角，径直去了东林寺。
　　回到西苑，石闵很兴奋。佛图空不进皇宫宣讲，不愿接受石鉴赐封，不请石鉴护法，却请自己护法……这是民心归附的好兆头。
　　“牵马来！戟来！矛来！”想到高兴处，石闵恨不能手舞足蹈，当下连声呼喝。
　　马弁牵来火龙马，负刃亲卫呈上连钩戟、双刃矛。石闵一跃上马，一手持戟、一手持矛，一踢马腹。火龙马四蹄放开，围成西苑校场狂奔疾驶。
　　“杀！”石闵爆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吼声，连钩戟、双刃矛凶猛地向前击去；前方如同是千军万马一般，戟、矛旋风般在左右前后倏忽来去，两团光影将人和战马隔蔽得密不透风……
　　“好啊！”四周亲卫大声叫好。
　　石闵身子一顿，停了下来，意犹未尽的样子，摇头说道：“可惜！没有对手相逼，终究使不出真正的杀法！”
　　“这世间哪有人逼出武德王真正的杀法！若想再见武德王的杀法，只怕需请鬼神才行……”一群亲卫凑兴致地哄笑起来。
　　石闵微微一笑，他虽然自信，但却不狂妄，从没有小觑天下英雄；只是这些亲卫正在兴头上，他也懒得扫兴地解释。
　　“武德王！”孙威一脸喜色。领着一个粗野的汉子跑过来，老远就大声禀道：“武德王！石青率新义军来了。前部离建安驿只有五里……”
　　“哈哈哈……好！”石闵开怀大笑，这几日好事连串，一个接一个，让他想不笑都不成。
　　粗野汉子绷着脸上前，曲腿躬腰，叉手行礼，大声道：“新义军左敬亭叩见武德王。石帅命左敬亭先行前来请示，新义军归属哪位将军节制？驻扎何处？如何行止？”
　　石闵满意地嗯了一声，下马搀起左敬亭，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好一个虎狼猛士！”
　　左敬亭一挺胸，脸绷得更紧了。
　　“不要紧张……”石闵拍拍他，和声问道：“新义军来了多少人马？是否有轻骑、重骑？”
　　左敬亭被石闵看出心中紧张，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回道：“新义军此番来得俱是步卒，合计四千五百人……”
　　顿了一顿，他又解释了一句：“启禀武德王。新义军困居泰山，战马盔甲一直欠缺，初秋时节，从李总帅那讨了些战马，凑出一个五百骑的轻装马队；前几日，从乐陵仓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意欲以此组建一个千人马队，只是还未完成。”
　　石闵点点头，对左敬亭说道：“新义军人数不少，可自成一军。直接归我节制。驻防么……就不用驻扎城内了，去华林苑明光宫吧。”
　　左敬亭大声应是。
　　明光宫处于华林苑正中，距离邺城有二十来里。石虎死后，续任的几位皇帝都没心情去华林苑游猎，于是耗费无数人力建起的大园子渐渐荒废。不过，皇帝虽然没去，里面的宫女、内侍依旧还在。此外。还有三千禁军巡视守卫。华林苑原本驻有两万大军，因邺城局势紧张，担心这两万大军被人纠合起来，石闵早早把这支军队调进西苑。
　　三千人驻守千里之地，无疑很吃紧；新义军进驻，正好可以加强华林苑的防卫。而且，新义军是私军，直接进驻邺城无疑破坏了规矩，会引起他人不满。
　　石闵的考虑很周全，交代了左敬亭后，他转对孙威道：“听说周成与石青熟识，你约上他，一起迎迎石青，带新义军去明光宫安顿；嗯，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吧，你带石青过来，本王要见见这位敢冲敢干的猛将。”
　　孙威欣喜地大声答应。他替石青高兴，能蒙石闵亲自接见，石青以后的前途自不待言。他和左敬亭告辞石闵，意欲离开之即，石闵叫住了他。
　　“等等……”石闵想了想，道：“左右无事，待本王亲自走一趟，迎接石青。”
　　“这……如何使得？”孙威心中替石青高兴，嘴上却劝阻石闵道：“武德王此举，纡尊降贵之极。”
　　“不妨的。”石闵一摆手，上了战马，兴致颇高道：“走吧！头前带路。”
　　新义军已经抵达建安驿外。这个建安七子诗酒风流之地，没有引起石青半点兴趣，他漠然扫视了一眼飞檐朱户，眼光便投向远处的邺城，随后，一摆手，止住行进的队伍。“全军就地歇息整顿，等待命令。”
　　石青下了黑雪，拎着蝎尾枪，矗立在战马旁，静静地望向西方。
　　这里是大赵国都，不是泰山荒僻之地，不是撒野胡来之地。他需要等待左敬亭回报，然后再定行止。
　　深深吸了口气，石青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邺城高达五丈的城墙，眼光似要穿透厚厚的城墙，看穿里面的一切。
　　建安驿有人过来盘问，石青动也未动，这些事，自有前部督丁析处理。
　　过了一阵，许是眼睛疲累了，石青揉揉眼，活动了一下脖子，四处张望；随后，他被一处寺庙吸引住了。
　　临近邺城，他看到了很多寺庙，并不以为奇。只是眼前这个有些不一样。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宏伟广大，也不是因为这处寺庙周围的景致如诗如画；而是寺庙进进出出的香客善信太多了，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只怕也不为过。
　　寺庙紧挨着建安驿北部边缘，距离石青大约四里。在斥候的搜索范围内。
　　石青唤过前部督斥候，指着寺庙问道：“那家寺庙叫什么名字？怎么这般热闹？”
　　斥候回道：“那是大和尚以前驻跸的东林寺。听说，大和尚的同门师弟、被西凉诸国供奉为佛尊者的佛图空，今日大驾莅临邺城，并已被皇上赐封为大和尚；邺城内外善信都去拜偈供奉；所以才会这般热闹。”
　　“大和尚？佛图空？”石青皱眉沉思，搜遍记忆，也只记起佛图澄一两件事，对佛图空却无半点印象。
　　苦思无果，石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期的史料大多毁于战火，很多真相早已被时间湮灭。他这个穿越客不可能什么都能预知。
　　“来了！来了……”斥候一指西方，大声提醒石青。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支黑色队伍从邺城东门鱼贯而出，顺着驰道，向建安驿开来；队伍之首，一匹火红如烈焰的战马和一道笔直如长枪的身影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是他！就是他！
　　队伍越来越近，对方面目依稀可辨，石青越来越肯定。是他！那就是武悼天王！
　　“全军归建！整顿队形！准备拜偈武德王！”石青大声命令，一跃上马，直腰挺胸，面容肃然，如敬大宾，催马迎上去。


第五章 杀威棒？
　　在石青眼中，这个世界仿佛已经变了；没有建安驿，没有上千的护卫军兵；整个天地，只有那匹火红的战马，那个伟岸魁梧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双方面目清晰可见……那张年青的面容已经有了三分沧桑，厚重的铁甲被征尘荡涤得黯淡无光，只有那双眸子异常明亮，似乎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转动之间，忽闪忽隐，荡人心魄。
　　“武德王！”石青心头火热，情不自禁高呼出声，身子一动，意欲下马拜见。
　　“且慢！”石闵适才未能舞得尽兴，此时被石青挺拔剽悍的身姿勾起争雄之念，疾声阻止石青。一催火龙马，疾驶而来，亢声喝道：“石青！汝可敢接某一戟！”
　　蹄声奔腾，刃闪寒芒，人似猛虎……人、马、戟未到，铺天盖地、势不可当的气势已席卷过来。石青身子忽地一紧，似乎被这股气势牢牢束缚住了……
　　“有何不敢！”石青奋力挣扎，扬声怒吼，手中蝎尾枪倏地昂起，举火朝天，身上的束缚哗然崩散。
　　“杀！”石闵爆喝，如天际滚雷，轰隆而过；火龙马如火烧云，腾空而起，冉冉而来；一瞬间，就铺满了石青整个视野。
　　吼——
　　就像滚油中溅落了一粒火星，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霎那间，石青浑身上下已是一片滚烫，胸膛似乎要炸开了，低沉的咆哮不由自主地从喉间发出。此时他就是一头蛮荒凶兽，凶狠地呜咽着，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扑面而来的火烧云。
　　火烧云无边无沿，遮蔽了整个天空，身处其中，石青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只有不停地咆哮发声，苦苦抵挡。
　　倏地——
　　漫天火烧云向下一合，意欲将石青包裹起来。
　　“杀！”低沉的呜咽变为短促的爆吼，蝎尾枪已如九渊潜龙，飞腾而起。只是一个照面，只是一股气势，双方尚未真正交手，龙腾枪法已被迫激发出来。
　　这是一个火红的世界，如战火在焚烧，如血雨在泼洒。石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火红天幕后的两点寒星——那是石闵的双眸。清冷！凛冽！充满战意！
　　蓦地——
　　火烧云一暗，粗大的连钩戟如搅乱天穹的乌黑旋风，挟带着无匹威势横扫过来；月牙刃绽放出清冷的光辉。
　　石青想也未想，眼睛依旧盯着对面的寒星，腾龙枪飞腾而起，依凭着感觉迎上。
　　叮——
　　腾龙枪枪刃恰恰点在连钩戟月牙刃上，发出一声轻翠的鸣响。连钩戟荡了开去。
　　好！
　　火烧云中传出一声赞许的喝彩。喝彩声未歇，一点寒芒如电光石火，倏忽而至。
　　双刃矛！
　　石青闪念间，龙腾枪一挑，在身前荡起万千条枪影。
　　叮——
　　好！
　　石青双臂一震，双刃矛荡开；火烧云中再次传来一声喝彩，两点清冷的星光出现了一点温润。
　　就是此时！
　　嗥——
　　石青虎吼狼叫，双臂一振，龙腾枪泼风般搅进火烧云中。无论是蝎尾还是龙腾，从来不是用来防守的。
　　来得好！杀！
　　火烧云中爆出第三次喝彩，喝彩声后，紧跟着响起沉闷的吼声，吼声之后，连钩戟如乌龙翻滚，双刃矛似闪电纵横，倏忽来去，刹那间，火红的天空被搅得支离破碎，只有三件凶兵杀器上下翻飞，一道黑影，一道白影纵横来去……
　　建安驿东，一片静寂。
　　无论是新义军还是悍民军，俱俱鼓瞪起双眼，看得如梦如幻。
　　良久，孙威徐徐轻嘘，一阵后怕。悬瓠城与毒蝎一战，自己真是捡了条命。
　　周成喃喃自语：难怪石青敢和北伐军对阵，果然勇猛。
　　“好！”诸葛羽大呼。他和荀羡作为石青亲卫，随军而来。在此之前，他哪见过这种场面。呆愣一阵后，情不自禁喝彩出声。
　　好！好啊……。
　　四周将士得到提醒，一起大声喝彩。
　　喝彩声极大，正自全神贯注抵挡连钩戟的石青听后一怔，随即惊喜交加：我竟能和武悼天王交手几十合！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有些分心，再难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就在这个时候，石闵连钩戟横空砸下，如泰山压顶；戟未到，挟带的风已刮得石青两颊生痛，石青慌忙挺枪挡格。
　　轰——
　　连钩戟、腾龙枪实打实交了一记；石青只觉双臂发麻，动作稍稍一滞。蓦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肋下冒出……
　　不好——双刃矛！
　　石青一激灵，寒毛竖起，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似乎倏地回流，旋即喷发般炸了开；这股爆炸的力量如此巨大，让他在不可能时做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栽葱般向旁倒去，急速滚鞍落马……
　　忽——
　　双刃矛贴着黑雪鞍鞯扫过。
　　即将落地的瞬间，石青枪尾一支，左手撑地，拧腰翻身，旋即站起。他来到火龙马前，单膝跪地，肃然行礼：“石青见过武德王！武德王杀法无双，石青不是对手，心悦诚服！”
　　“哈哈。痛快！痛快！好久没有放手一搏了。汝身手不错，难怪让张遇连连吃瘪。”石闵哈哈笑了几声，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汝在悬瓠城杀我悍民军上百兄弟，本王欲让汝吃些苦头，为死去的兄弟出气。哼！竟被汝躲过了。”
　　石青再度垂头拱手。道：“请武德王恕罪！”
　　“两军对阵，死伤难免，悬瓠城之事，本王不再追究。只是，汝擅自攻取乐陵仓，这般胆大，如何了得……”石闵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是森寒。
　　石青老老实实请罪道：“新义军实为形势所逼，不如此，便无活路。以后再不敢妄为了。”
　　听他诚恳保证一番，石闵这才转颜，翻身下马，搀起石青，扶臂言道：“汝当谨记今日之言。以后禀遵军纪，靡勒部属，休要妄生事端；与某戮力同心，挣出个功名富贵。如此，方不负汝一身好本领。”
　　“谨遵武德王教诲！”
　　石青意欲行礼叩谢，石闵使力拦住。开怀笑道：“罢了。你我军汉，自此便是袍泽兄弟，哪来这许多繁琐礼节。”
　　“毒蝎兄弟！我不是说过吗？武德王待属下如手足兄弟。今日可是信了。”孙威上来，深沉一笑，重重锤了石青一拳。
　　石青当然知道这点，石闵若不是待士卒如手足，悍民军怎会如此骁勇？怎会为他卖命？
　　还捶了孙威一拳，石青还是趁机拍了石闵一记马屁。“石青早知武德王体恤士卒，只没想到，见面更甚闻名。端是名不虚传。”
　　石闵微微一笑，受用了这句吹捧，和声道：“某意欲让新义军单独成军；你这个军帅也该有个正式名号。嗯，既是新义军，当有义字，义字之外，某望汝等有节。有节有义，汝即为节义将军吧。”
　　“谢武德王提拔！”石青再次拜谢，这次石闵没有阻拦，坦然受了他一礼。
　　待石青起身，周成过来调笑道：“石帅。恭喜荣升节义将军。周某可要讨杯喜酒喝了；呵呵，这顿喜酒，周某必将以前相请石帅的喝回来，方肯干休。”
　　“周大哥饶了我吧……”石青上前，见过周成，亲热一阵子后，他将眼光瞟向石闵，对周成说道：“新义军穷困，此来除了随身几日干粮，既无银钱，更无酒肉。如何请得起客，哪里又有酒？”
　　石闵莞尔一笑，没好气道：“汝若有需用，直接去领兵省讨要就是；何须做出这般模样。也罢。汝既开口，本王不能小气，待会命人送两百坛酒，一百只羊过去；赏赐新义军的兄弟。让汝等今夜尽情高乐。”
　　石青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没想到初来邺城，初见石闵，是这么美妙融洽。
　　石闵让石青招集韩彭、丁析、王龛等一帮将校，温言勉励了几句。随后交代一番，自回邺城去了。
　　周成、孙威则带新义军经东林寺后，绕城而走，来到城北，没走浮桥，直接从冰面上越过清漳水，进入华林苑。
　　华林苑是一片长、宽各有三四十里的广漠园林，没有围墙。石虎曾想四周筑墙，将园林围起来，几番尝试，死伤无数人丁，也未能成功。因为所砌之墙太长，墙体单薄，易于倒塌；墙体加厚，工程量又太大，大赵倾国之力也没法完成；最后终究作罢，只在华林苑外围留下一圈倒塌的墙体废墟。
　　园林里多驰道小径，多花圃林园；宫室楼台也不少，却因园子太过广阔，反而显得稀疏，相隔里许才出一座、两座，散乱地点缀着皇室园林的风光。
　　石青没有闲心欣赏这些，他满脑袋想得都是邺城局势。一路之上，不断地向周成、孙威打听。石青一提到这些，周成、孙威都显得很兴奋，几乎是自无不言，言无不尽。
　　“毒蝎兄弟！你来的真巧，赶上武德王用人之际。再晚……哈哈！只怕就没多大用处了。”孙威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兄弟。让我们跟着武德王、李总帅好好干一场吧。”
　　石青牵着黑雪，缓步而行，默默点头。
　　“孙将军说的不错！若等到明年春来，嗬！可什么都捞不到。”周成附和着孙威，随后调笑石青一句：“周某倒是奇怪了，石帅的鼻子为何这般灵？什么好事都能赶上趟。”
　　“明年春上……”石青没有笑，咀嚼着这个时间，稍倾，不解道：“明年春上会怎么样？”
　　一队巡视华林苑的禁军开过来，大声喝问，孙威上前，出示令箭，传达石闵口谕，对守卫禁军交代一阵，随后转回；周成这才开口回答石青的疑问。“孙将军是武德王信得及之人，应该知道，武德王和总帅正在谋划大动作。”
　　孙威哈哈一笑，爽快道：“孙某确实听到些风声，具体情由却是不知。孙某职责乃是戍卫七门，七门无事，便是大功；其他的懒得留心。不过，周帅，你若知道些什么，说给毒蝎兄弟听听也不妨事。毒蝎兄弟不是外人，孙某信得及。”
　　周成嗯了一声。“周某也信得及石帅。”说着，走开几步，离大队远了一些，石青、孙威心领神会，跟在周成身后，离开大队，踏上一条小径。
　　“这几日，朝政渐趋稳定，武德王和总帅意欲放开手脚，重编禁军……”三人一马缓步而行，周成从容说着，声音很低。听在石青耳中，却如一个个惊雷在霹雳炸响。
　　重编禁军！这可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定编；而是兼并，赤裸裸的兼并；七、八万人吞并十几万人，艰难可想而知，凶险不容置疑；伴随这个过程的将是血腥、杀戮、阴谋……
　　石青嘘了口气，后背一阵阵发凉，大冷的天，他的夹衣竟然被汗湿透了。
　　“武德王准备怎么做？会不会出事？”急切之下，石青忘记了顾忌，大声问道。
　　这时恰恰几个内侍迎面走过来，周成闭上嘴，不满地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好意思地一笑，待内侍走远，他继续追问道：“周大哥。武德王和老帅准备怎么做？”
　　“你就放心吧……”周成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含含糊糊说道：“武德王和老帅谋划已定，正暗中运作，直待时机成熟。嗬！兴许下个月……就可以动手了。”
　　周成虽未言明石闵和李农准备如何整编禁军，但他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自信。但是，石青对此并不乐观。
　　石青不知道历史上石闵、李农是否成功收编了禁军；他只知道，自石虎死后，邺城就从未安定过。即使石闵、李农这次成功收编了禁军，依然不能扭转邺城的混乱状况，甚至直到李农、石闵一一毙命，邺城依旧混乱一团。
　　我该怎么做才能有所帮助？
　　石青低声自问。沉思良久，依旧一筹莫展。
　　历史的运转自有其一定的惯性。这个惯性是由人心、文化、习俗、政治制度、甚至是气候变迁等各种因素混合成的巨大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他凶猛无双，任他智计百出；也不过是只渺小的蝼蚁。
　　想到这里，石青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
　　“石帅！”
　　啪——周成拍了他一记。“不要多想。只管好生干一场就是了。”
　　原来周成见石青低头不语，以为他心中不快；出言安慰。不过，他这句话却让石青心中一悟：成也好败也好，管他许多！大丈夫但求戮力拼搏就是了。
　　石青对周成灿然一笑，“周大哥说得是！石青定会戮力大干一场！”
　　说话间，天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来到华林苑深处。越来越多的人影在队伍四周出现，身影婀娜，差不多都是如花似玉的宫女。这些宫女见惯了大场面，见到新义军也不害怕，呼朋找伴，语声娇怯，在林间台阁翩翩来去；给这凄冷的冬日黄昏增添了不少春色。
　　三人都是经年戎马，蓦然看到这一幕，恍若坠入粉红色的梦境，一时间闭嘴住言，静静前行，似乎担心破坏了这份温馨。
　　许久——
　　周成吁了一声，笑道：“石帅好福气，新义军驻进了温柔乡。”
　　孙威嘿了一声，郑重道：“毒蝎兄弟。你要当心，好生靡勒部属，不要闯出祸事。这些不是寻常女子，她们是皇室禁脔，万万动不得！我们虽不把石鉴当回事，但有些规矩却需遵守，否则就乱了套。”
　　石青应了一声。
　　周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愤恨起来，恶声恶气地大骂起来：“石虎这个狗东西，真正是丧尽天良！宁可把一二十万女子抓进宫中闲置，也不让平民百姓有个女人成家生儿。死了都便宜了他，该当将他挖出来，挫骨扬灰！”
　　石青听到这里，蓦地一怔，忽地忆起一件史事：
　　石虎骄奢荒淫，强征民间女子二十多万，充实宫室。冉闵诛杀石氏满门，下令遣散宫中女子，谁知这些宫女大多家破人散，除五万多有家可回，另有十五六万竟无家可归。冉闵无奈，收留了她们。两年后，鲜卑慕容围困邺城，城内粮绝，被饥饿逼疯了的男人，闯进宫中，以这些女子为食，十几万副森森白骨让漳水断流。吃完女子之后，那些男人们开城投降了……
　　史料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上面的字迹似乎被血泪泡的扭曲变形，鲜活起来，蚁虫一般啃噬着石青的心房，痛得石青厉声大吼：不！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这一刻他面如滴血，额头青筋暴露，十分的狰狞凶恶。把周成、孙威吓了一大跳。
　　“毒蝎兄弟勿须担心，要不，我禀明武德王，给新义军换一处防地？”孙威以为石青担心手下兄弟惹祸，温言劝说。
　　周成却感觉有异，奇怪地望了石青一眼。
　　“不用。谢谢孙大哥的好意。石青知道应该怎么做！”石青喘着粗重的鼻息，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们怎么才到？害我等候许久。石帅。武德王遣我前来，犒赏新义军的兄弟……”一个声音打断了三人，却是才被提拔为校尉的张艾在远处招呼。
　　“张校尉辛苦！石青多谢了！”石青扬声大喊，眯眼望过去，只见张艾身后是一队挑担的军士，军士身后是一群白花花的山羊，山羊之后，黑乎乎耸立着一栋巍峨的宫殿。
　　明光宫到了。


第六章 初来乍到没人关照
　　石青摇了摇头。脑袋里像塞了一个大铁棍，撑得脑袋胀胀的、木木的，隐隐生痛。
　　昨夜的酒实在喝的有些多了。周成要喝回以前相请的酒，孙威和石青是久别重逢，张艾有拔擢之喜；有这许多理由，石青想不醉都不行。这是他第一次喝醉，至于喝了多少酒，他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他怎么睡在帐中，他也不知道。
　　起身洗涮，癔症了一会儿，左敬亭过来禀报：“石帅。周渠帅和孙将军问你，是否和他们一起去邺城。”
　　“他们还在？”石青一个愣怔。
　　“石帅能醉成这般，他们只有更很。”左敬亭偷笑道：“难得见到石帅如此畅快。昨夜几个将军都喝倒了，石帅还扯着孙将军，让他起来陪你喝……。呵呵。难能的是，孙将军梦话也在干杯，石帅竟是信了，呵呵，连干了三盏。”
　　石青双颊一热，横了左敬亭一眼，恼怒道：“这是军机大事，以后休要在外乱嚼。”
　　“属下明白！”左敬亭大声应答，随后扭过头不敢让石青看到嘴角上的笑。
　　石青还是很满意地嗯了一声。“传令韩彭，和我一起进邺城；你带些布帛随行，待会我们见了老帅，多少需要些礼物。”
　　左敬亭大声应是。
　　这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穿透层层云翳，露出大半个脸。
　　辰正时分，石青离开明光宫营地，随周成、孙威前往邺城；他们直接走西苑禁军专用城门，来到邺城仓时，已是巳时正。
　　孙威领着石青直接进了石闵理事的大仓房。
　　石闵很忙，石青等人上前行礼，他只略略点头示意，让他们在旁稍候，便继续和一个脸膛黑红的文士说话。“刘仆射。不要理会枋头老蒲洪，眼下，我们只能顾得邺城。”
　　前几日，石鉴依照石闵之意，加封蒲洪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都督关中诸军事。谁知蒲洪没有接旨。蒲洪主簿程朴自以为明了蒲洪心事，劝蒲洪进位为王，与大赵石鉴相等。蒲洪大怒，叱道：无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并斩程朴传首示众。
　　石闵所说即为此事。石青事后才知道，那个黑脸膛的文士，就是刘琨之子，刘启之侄，时任尚书左仆射的刘群。尚书左右仆射相当于现今秘书长之类的官职，位在中枢，上传下达；官非极品，权利却大。
　　石闵说话，刘群应了一声，又问道：“老帅举荐王谟、王衍、严震、赵升……武德王以为该当如何安置？”
　　“既是老帅举荐，该当重用。”石闵先定了一个调子，随后沉吟道：“王谟去尚书台，任尚书令。王衍任侍中，严震、赵升至少给个中常侍的名分……”
　　“是。刘群这便拟文，午后请陛下用玺。”刘群回了一句，随后匆匆离去。
　　刘群刚刚离去，一个精明的青年文官疾步抢进，连声呼道：“武德王。有急报。石琨、石启与呼延……”说到这里，他似乎发现有陌生人，于是皱着眉头打量了一阵石青，住口不言。
　　石闵一笑，对石青道：“汝去领兵省找胡左丞，传某口谕，让他将新义军登记在册，粮饷发放，驻防值守，诸般事宜，一应办理清爽。”
　　石青躬身称是，告辞出来。
　　孙威留下一个叫做马愿的城防军军司马引领石青办事，他自去巡视城防。周成大概认为马愿人微言轻，只怕领兵省会怠慢石青，便亲自陪同着去找胡睦。
　　石青到了领兵省，和胡睦寒暄一阵，留下韩彭办理诸般事宜，自己带左敬亭等一帮亲随，和周成又回到西苑，去乞活军大营拜偈李农。
　　乞活军的营房是土垒，李农的大帐是间轩亮的正堂，这时候正热闹着。热闹的不是乞活军将士，而是老少皆有的一大群显贵。
　　轻裘绶带，锦衣朱面，一大帮华衣显贵出现在衣甲简朴、旌旗陈旧的乞活军大营里，很是格格不入。李农被这群华衣显贵拥簇着高居上首。
　　石青看到李农时的第一眼，就感到有些意外。李农看起来还是那付模样，满脸皱纹，黑瘦枯干，笑眯眯的。可石青依旧觉得与前不同。
　　李农眸子里精光一闪，发现了石青。他微微点头，沉吟着没有招呼，似乎在等石青上前见礼。
　　是了！现今李农有了与身份相符的气势；不像以前，堂堂乞活总帅、位居三公，却像个老农民。
　　石青脑海里电光急闪，猛然明白过来，李农的变化在哪了。明白之后，他也不知道是该忧还是该喜；心情极其复杂地上前，单膝跪倒，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新义军石青拜见大司马。许久不见，大司马身子越发康健了。”
　　两旁就座的贵人停止喧哗，好奇地打量石青，不知道这是哪冒出来的一棵葱。
　　“嗯。”李农嗯了一声，眯眼盯着石青；稍倾，索然道：“起来吧。听说石帅已被武德王拔为节义将军，可喜可贺……周成！一会儿安排酒宴，你替老头子好生招待节义将军。”
　　“周成明白。嗯……”周成上前应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石青道谢起身，扭了扭身子，只觉得好不自在。李农没请他座，也没和他叙谈的意思，周围一群高官贵人，看猴一样盯着他打量。
　　“总帅。若是无事，我和石帅先下去了。”周成看出他的尴尬，出口为他解围。
　　“去吧……”李农随意地挥挥手。
　　石青如释重负，躬身作礼，小心退出李农大帐。出来后，左敬亭跑上来，指着随身亲卫推的两车布帛，问：“石帅。礼物还未敬献给总帅呢？”
　　石青苦笑，对周成无奈地说道：“周大哥。这是新义军对乞活的一点心意，你替老帅收下吧。”
　　“好说。好说！”周成安慰性地拍拍石青，爽快道：“石帅。没事！别多想，别往心里去；我们兄弟继续喝酒要紧，今儿不醉不归。”
　　周成浓情厚意，喊来一帮乞活将校相陪，大伙闹闹嚷嚷，要灌醉石青。无奈石青心中有事，这酒喝得怎么也没往日酣畅痛快。
　　这顿酒大约喝了一个时辰，李农至始至终没有出现；石青叹了口气，举碗四周一亮，道：“各位兄弟的好意，石青心领了，只是新义军初来乍到，诸般事项需要布置筹措；酒是再不能多喝了。最后这碗酒我敬大伙，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一饮而尽。
　　一众乞活却是不依，吵闹着还要继续；最后是周成开口阻止，才算作罢。
　　饭后，周成单独送石青一行出城。过了清漳水浮桥，周成放慢几步，石青看出他有话说，随之慢了下来。
　　待韩彭、左敬亭等人走远，周成沉郁地说道：“石帅。你不要错怪了总帅，总帅是为了避嫌啊。新义军如今可是归武德王直属……”
　　石青心中一沉。
　　派系！
　　这个词语突兀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别说是总帅，就是周某，以后也不敢和新义军来往过勤。昨日去明光宫为石帅接风，那是奉武德王之命。”周成似乎意犹未尽，想了想，还是闭上嘴，拍拍石青，转身离去。
　　周成越走越远，身影最后消失在城门洞里。石青站在那，一动不动；沉重和无力的感觉再次包围了他。有些事，不是刀枪能够解决的。
　　“石帅！怎么啦？”左敬亭蹙转回来。
　　石青暗中叹了口气，转过身的时候，面容已平静下来。“没事！走，回营布置防务。”
　　既然拿饷吃粮，就需承担职责。领兵省给新义军下了两道命令。
　　一是在明光宫附近建筑营垒，作为邺城东、北方向的外围据点，必要时协防邺城。如今是非战之时，这道命令象征意义更大一些。
　　二是戍卫华林苑东区。新义军进驻后，华林苑以明光宫为界，分东、西两个防区。原戍守禁军负责巡视西区，新义军负责巡视东区。
　　石青随后将新义军负责戍守的东区划成三个小区，锋锐营、中垒营、跳荡营各负责一块；亲卫队驻守大营，一千青壮半日训练，半日建垒。
　　紧跟着，领兵省颁下新的制式军旗、帅旗、认旗及各种金鼓号角，新义军竖旗换装，面目顿然一新，隐隐有了几分禁军模样。
　　忙忙碌碌过了三日，新义军各营，开始按部就班，进行正常的值守巡视。一切就绪，石青也闲了下来。
　　十一月二十三。一大早，石青就牵着黑雪，拿着蝎尾枪往营外走，看见左敬亭，就招呼道：“左敬亭！走。跟我四处遛遛。喊上马愿。”马愿暂时留在新义军，孙威认为有个地头蛇在身边，对石青应该有些帮助。石青欣然接受了孙威的好意。
　　“好咧！你们两什……过来随护！”左敬亭瞧石青牵着黑雪，当下招来二十名轻骑亲卫。他则拎着鬼头刀，大步流星跟在马后。
　　有了马镫以后，大多数新义军将校都能以马代步；左敬亭也可以。只不过，为了保住马镫的秘密，来到邺城的新义军骑士，都不许使用马镫。因为，眼下邺城敌友难辨，若是马镫的秘密公开了，很可能得到便宜的是对手。
　　不能使用没有马镫，左敬亭只得重新充当步卒。
　　天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将阳光遮蔽的一丝不漏，大白天的，却像黄昏时的光景；天地间空空荡荡，只有西北风在尖利地啸叫；零落耸立的亭台、枝桠硬直的疏林让大地更增三分萧索。原野光秃秃的，残叶、草屑不知被卷到哪去了。马蹄踢踏着坚硬的冻土，发出脆脆的回响。
　　华林苑里一片静寂，十余万内侍、宫女猫在房屋里，躲避着严寒。
　　石青先在新义军防地转了一圈，见到一队队新义军士卒在寒风中来回巡查，他笑了。午末时分，他和亲卫们一起，在风中嚼了几把炒麦，咬了几口冰茬；随即转到华林苑西区——原禁军的防地。
　　新义军是来邺城作战的，为此，他需要熟悉四周地形。
　　西区戍守禁军知道新义军是友军，没有阻拦石青一行，任由着他们四处探察。
　　华林苑的地形很简单，一马平川的平原，外带几条人工开凿的沟渠；没有任何可供战时利用的险隘要地。没一会儿，石青就失去了兴趣；只因不敢轻率，这才坚持着四处搜寻。
　　转了一阵，石青发现一个问题；西区戍卫禁军出现的频次太低了，大片大片的区域见不到禁军的身影；新义军比西区禁军只多一千五百人，但巡视的频次至少是西区的好几倍。
　　等到把西区转的差不多了，石青又发现一个奇怪之处。西区禁军营地不在华林苑里面，而在华林苑西南角边缘地带，倚着清漳水北岸扎营，与西苑城门遥遥相对。处在这个角落，戍卫巡视需要多走不少路程，很不合适。
　　“走！过去看看。”石青很有些好奇，不知对方主将是谁，行径如此蹊跷。
　　距离禁军大营两百步时，石青勒住了马。此时，对面大营的情形一目了然，石青看后，更觉得蹊跷。
　　这支禁军的职责是戍卫华林苑，辕门应开在北边，以便人员进入华林苑。这个大营北边确实开了道营门，不过，它的南边还有一道更大的营门。相比之下，南边的营门才是辕门，北边的只是一道小后门。
　　辕门开在南边，针对的是谁？
　　石青目光转动，看到大营正对的西苑城门，霍然一悟：对方防备的是西苑禁军。是了，这支禁军是石闵布下的桩子，防止西苑禁军不服管制，暗逃北潜。这么看来，戍卫西区完全是个幌子，这支禁军另有职守，难怪西区见不到多少巡视禁军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不对。
　　戍守华林苑既然是个幌子，那就说明，华林苑根本没必要戍守；但新义军却在兢兢业业地做着这件不必要之事。难道石闵麾下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没有用得着之处，所以才将新义军闲置？
　　可据石青所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石闵得乞活相助，勉强镇制住场面，此时，离彻底解决禁军问题、真正掌控局面还差得远。可他依然把新义军闲置了。
　　这说明什么？
　　信任！新义军未能得到石闵的信任。所以才被驻留城外，干着一件无聊的差事。
　　苦苦涩涩的滋味在石青心中翻腾，他理解石闵的做法，却依然感到很难过、很沉重。他豪情满怀，来邺城想轰轰烈烈干一场，想力挽狂澜，想改变历史的走向。现实呢……原本亲近的乞活军必须和他保持距离，一心追随的人，对他缺乏信任。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石青自信，他的忠诚经得住时间的考验；问题是，还有时间吗？时代的大潮正汹涌扑来，暗流横生，漩涡处处，稍不留心，就是玉石俱焚的结局，哪有时间按部就班地展示忠诚，获取信任？
　　禁军大营也看出石青一行的蹊跷——来也不来，去也不去，呆在那许久不动，也不像是查探军情。
　　过了好一阵，禁军忍耐不住；一队骑兵从营中冲出，迎了上来。
　　“来者可是新义军节义将军！”骑兵之首，一位中年将军遥遥发问。此人面目极其清朗，透着浓浓的书卷气，直是一位儒将；他的随扈大概有认识石青的，事先提醒过，所以他一口叫出石青。
　　“石帅。小心，不可怠慢，来得是左将军蒋干。”马愿在石青身边低声提醒。蒋干不是悍民军出生，但却颇得石闵重用；石闵任辅国大将军时，他最先倒戈相向，很得石闵欣赏，恩宠不在悍民军双壁之下。
　　石青确实不敢怠慢，左将军是固定封号职位，比他这个杂号将军职位高多了。就算不说这些，他也不敢怠慢蒋干。
　　这个蒋干可别三国时盗书的蒋干能干多了。原本的历史中，两年后，石闵被俘，鲜卑慕容大军围攻邺城，城外皆降，就是这个蒋干一力撑起冉魏朝廷，坚守邺城四个月。城破之后，他带着传国玉玺，缒城而出，逃到大晋。
　　“正是小将石青。”石青打马迎上，老远便抱拳拱手，道：“石青见过左将军。小将初来乍到，地形不熟；出来走动走动，意欲探察一番；不想惊动了左将军，实是罪过。”
　　蒋干勒马驻足，捻须一笑，道：“节义将军有心了。既然来到蒋某大营，若是无事，请进营一叙。”
　　石青再度拱手道：“石青唐突冒昧，只怕打扰左将军了。”
　　蒋干一肃手，道：“既来之，则安之。节义将军。请！”
　　“小将不敢无礼。左将军先请。”石青连连作揖，礼节十足。
　　两人逊谢之即，禁军大营又冲出一骑，快速奔来；一名小校扬声高喊：“将军！武德王军令，召将军前往西苑紧急军议。”
　　两人都是一怔，蒋干道：“今日真个不巧，偏生赶上紧急军议；节义将军只怕也会接到军令，我等他日再叙吧。”
　　“新义军和将军营地相近，今日作罢，日后免不得时时向左将军请益。小将告辞了。”石青不敢耽搁，辞别蒋干，疾奔明光宫。他担心误了军令，这是他参加的第一次军议，说什么不能出纰漏。


第七章 禽兽不如！
　　石青火急火燎地赶回明光宫大营，一问，没有武德王的军令传达过来。
　　“拿坛酒来……若有武德王军令传到，立即禀我。”石青淡然吩咐，扭身蹙进大帐，一屁股坐在帅案后。
　　左敬亭拎了坛酒进来，手里却拿着两个瓷盏。“石帅。一人饮酒不能尽兴，属下陪你。”左敬亭笑嘻嘻的，很高兴的样子。不仅是他，新义军上下，差不多都很兴奋。此来邺城，朝廷不仅没有追究乐陵仓之事，还让新义军自成一军，发粮发饷，供给金鼓旗杖。这前途眼看着就要大发了……
　　“不用！你们都出去，放下帐幕，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石青轻轻一语，就粉碎了左敬亭的妄想。
　　左敬亭哦了一声，无奈出帐，吩咐亲卫道：“天黑了，给石帅点两根烛！”
　　“不用点！我看得见。”石青再次拒绝。
　　左敬亭觉得有些不对，临出帐时，稍稍犹豫，帐幕放下时，还是留了道小缺口，放了一点灰白的光线进账。饶是如此，大帐里仍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特别是帐首，石青所在的位置，完全被黑暗所淹没。
　　黑暗之中，石青揭开泥封，小心地斟了半碗酒，左手伏案，右手轻轻端起，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心思似乎全在面前的酒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懒得想，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倒酒、细细品尝、慢慢咽下……一遍遍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帐幕外透过来的灰白光线渐渐昏暗，天黑了下来；不过，石青双眼已习惯了黑暗，模糊之中，他斟酒、端碗，没出一丝差错。过了一阵，帐幕外突然白亮亮一片，月亮升起来了，今夜的月光竟是异常的皎洁很亮。
　　石青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坛，咧嘴一笑，两排白森森的细牙在黑暗中闪了一闪，没发出一点声音。拎起酒坛，来到帐外，望着天边斜挂的弯月，他蓦地吆喝一声：“我心皎皎如明月，明月何时照我心！”
　　喝声一落，他右手猛然扬起，酒坛迎着弯月飞去……
　　“石帅……”一直侍立在帐外的左敬亭跑上来恭维。“好赋！石帅真个是文武双全！”
　　“瞎扯蛋。”石青笑骂，吩咐道：“去。再拿坛酒来。本帅今儿高兴，忽来雅兴，欲月下夜游一番。”
　　左敬亭一路小跑，又拎来一坛酒；石青一掌拍碎泥封，仰脖灌了一气，大呼：“好酒！痛快！”随即拎着酒坛往营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话。“本帅逍遥去也，不许汝等跟随。”
　　古时的酒不烈，石青寻常能喝个三坛五坛。此时两坛没有喝完，他似乎已有了些酒意，脚步踉跄，歪歪倒倒地四处晃悠。离大营远了些后，他忽然立定身子，凝望夜空上的弯月；月光映耀下，他的双眸明亮依旧，竟是十分地清醒，哪有半分醉意。
　　悠悠叹了一声，他拎着酒坛，不辨方向，不管路径，只胡乱向前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稀稀疏疏的林子附近。
　　林子里的树木不是很粗壮，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乍然看来显得很荒凉。这种景致，华林苑随处可见，石青并不在意，只是，当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惊咦一声，眼睛顿时盯住了——在林子边缘，他看到一个女子曼妙的背影。
　　女子身子纤秀，手扶小树，螓首微昂，正静静地凝视着夜空。她的长发披散开了，穿得是极单薄的丝质衣裙，夜风吹过，青丝飞扬，衣裾飘荡，直如出尘之仙子。
　　“幽谷有佳人，遗世而独立。”石青心头霍然闪出一句诗，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
　　正常情况下，石青是不会靠近的，只是，此时他正逢失意，有喝了些酒，不免有些放任；好奇之下，忍不住想看看那女子是何模样。
　　女子没有让他失望。
　　还未接近，只看到侧面，石青已是心神俱摇。月光融融，白雾般四下弥漫，女子沐浴其中，肌肤如同白瓷，竟比月光还要白皙三分；小巧的耳朵好像是透明的，唇角娇俏，琼鼻秀气，说不出的动人。
　　石青啊了一声，踏上三步，竟是有些等不及了，急于一窥全豹。
　　他发出的动静惊动了那女子；女子极快地瞥了一眼，看到他后，轻轻啊了一声，身子向旁闪了闪，螓首垂下少许，身子轻轻抖动着，只是并未离去。
　　莫名地，石青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女子的反应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害羞；只是受到了惊吓；如被主人惊吓到的宠物，怯怯地，想亲近主人又不敢靠近，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安慰怜爱。
　　石青想也未想，下意识走上去，伸手探到女子颌下，轻轻托起女子尖尖的下巴。
　　女子鼻中嘤咛一声，有三分害羞，有三分撒娇，还有三分抗拒，一分欣喜；石青从来没有想到，一声鼻音会包含这么丰富的感受。轻声娇哼中，一张俏脸呈现在月光之下。
　　这是张略尖、略显清瘦的俏脸；说不上极美，但却极秀气，极动人。月光清冷如霜，这张小脸比月光还要清冷三分；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俏脸之上，两道剪水长睫慌乱地扑闪着，似想睁开又似乎不敢，羞怯到了极处，让人恨不能搂在怀里好生疼爱一番。
　　石青呆住了。
　　稍倾，两道长睫轻轻一闪，豁然张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眸子里光波流转，灿若晨星，仔细看去，却又幽深无比，仿佛深邃的夜空，又如雾气潇潇的深潭，朦朦胧胧，美丽神秘，让人向往，直欲沉醉其间。
　　石青脑袋嗡地一响，已是一片空白，身周的一切通通化为乌有，天地间似乎只有这双眸子存在。
　　他不由凑近了些。
　　若有若无，似兰似麝的气息从女子口中吐出，石青感觉已被这幽香包围，如痴如醉了一般。蓦地，他胸中一热，再也无法忍受，伸手搂住女子细腰，轻轻带进怀中。
　　女子嗯了一声，也不挣扎，娇弱地伏在石青怀里，任由他紧紧搂抱着。
　　石青一俯首吻了下去……
　　两人嘴唇即将挨上之际，石青身子忽然一滞，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对，惊慌地后退一步，伸手抓向女子左臂。
　　女子轻啊声中，左袖被石青捞在手中，只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石青脸色一变，惶急地顺着衣袖向上摸索，一直摸到肩头，他才触碰到一小截实实在在的肢体——这女子竟是个残疾，左臂齐肩而断。
　　女子无论身子、面容、神情都是娇弱到极点，原本就让石青心生怜惜。待发现女子断了一臂，石青已不仅仅只是怜惜，而是心疼，心疼到极处，心疼的面目扭曲。
　　“这……”他喃喃一阵，不知怎生安慰是好；随后蓦然想到，适才他竟对这个可怜的女子莽撞冒犯。
　　念及此处，石青顿时又羞又怒。
　　“禽兽！”咆哮一声，石青重重在脸上打了一掌；打骂过后，他似乎认为不够，再次咆哮怒骂：“禽兽不如！”骂声中，他逃也似地飞跑开了，看也不敢看那女子一眼。
　　被断臂女子之事一搅和，石青反而忘掉了原来的郁闷。
　　从女子身边逃离后，他回到营中蒙头大睡了一觉。第二天精气神十足地勒令新义军三个营，恪守职责，好生巡视，不得懈怠。他也不去打探邺城动向，安心在营里操练一千青壮；他似乎发了狠，给青壮安排的操练项目，强度极大，直把他们当志愿兵使唤。
　　如此过了两天，十一月二十六，有石闵令谕传来，命石青立即赶往邺城参加军议。
　　军议地点在原大将军府，现武德王王府。
　　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石闵搬回来的。这是否说明，邺城的局势已在石闵掌控之中了？石青咀嚼着其中滋味，报名进了大将军议事堂。
　　议事堂很大，几乎像个小宫殿，可以容纳一两百人。事实上，石青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近百人分左右肃立着。
　　“毒蝎兄弟，到这来！”孙威站在左边下首的位置，冲石青招呼了一声。
　　石青走到孙威下首站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转头四处打量。
　　石闵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帅案之后，眼睛盯着大堂正门，对进来的每一个人点头示意。在他左右，各有一张差不多大小的案几，只是没有坐人。
　　石青盯着空空的案几看了许久，暗叹一声：其中应该有一个是李农的位置了。随后眼光挪到堂下。
　　堂下文武分开，左手一排是武将，右手一排是文职；古时以左为大，从武将立于左手这一点可以看出，大赵以武将为尊，文职次了些，和大晋恰恰相反。
　　需要说明的是，左手武将这边，从上首的蒋干、王泰起，一个个都扳着身子肃然站立，一丝不苟。右边文职上首，却摆了几张矮几，其中一张后面已坐了个虬髯满面的胡人，看来文职中有不少人能得到尊享。
　　石青向两旁文武官员仔细瞧去，发觉只有三两人面熟，其他大多不识。他凑到孙威耳边，轻声问道：“孙大哥！对面上首坐得是谁？”
　　孙威目不斜视，声音如蚊蝇一样从他口中吐出：“当朝侍中、匈奴人呼延盛。”
　　石青点点头，侍中差不多等同后世的宰相，确实有资格做这个位置。
　　“太尉张大人到！”一声通报在外响起。
　　石青一激灵，身子一动，转向大堂正门，眸子里幽光闪烁，如毒蛇一样盯了过去——那里有他最想杀死的人物，也是他迄今为止明确下来的两个目的中的一个。
　　张举年届五十，面目清癯，斯斯文文；不熟悉的，定当将他视作慈和儒雅的饱学之士。一进大堂，张举立即感受到一双充满敌意的眼光，他正欲循感应看过去时，石闵已起身离座，迎了上来。
　　“劳烦太尉登门，石闵确实不恭，请太尉恕罪。”石闵作了一揖，口气很诚恳。
　　“职责所在，份所当为。”张举微笑还了一揖。“武德王勿须自谦。否则张举心中难安。”
　　两人把臂交欢，甚是亲热，石闵引着张举坐下后，这才重新回帅案后坐定。
　　张举来后不久，李农、石琨随即到来。石闵请石琨坐在堂上左手，请李农坐在右手。待两人坐定后，石闵环视了一眼堂下，随后开口说道：“新兴王石祗，身为石氏子孙，不思精诚王事，安定社稷；竟倒行逆施，与蒲洪、姚弋仲相互勾连，意欲谋反……”
　　石青恍然，原来是这件事。史料载：新兴王祗，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缴中外，意欲共诛闵、农。闵、农以乐平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
　　至于这次战事结局如何，史上没有记载。石青读史时，对这段史料有很多疑惑，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一听石闵提到这事，马上记起。
　　“……皇上拿定主意，督责本王剿平叛乱；本王和乐平王、大司马、太尉会商后，决定于本月二十九出兵，北上平叛……”
　　将军情解说一番后，石闵宣布出兵督帅人选；果然如史料记载的一般；乐平王任讨逆军大都督，居中策应；张举任左路军都督，兵发襄国；呼延盛任右路军都督，兵逼滠头，监视羌人，阻止姚弋仲援救襄国。
　　督帅人选确定后，石闵接着宣布组建讨逆军之各部各军人选；命令各部各军之将校，立即整顿人马，明日到西苑大校场集结。
　　讨逆军合计七万人，由大小二十来支军队组成；石青对这些军队和主军不很熟悉，糊里糊涂地听着，也听不出什么奥妙。他却依旧将耳朵竖得老高，希望能听到新义军的名字；可直到讨逆军组建完毕，石闵也未说出‘新义军’三个字。
　　石青正自失望之际。突听石闵说道：“讨逆军北上之后，为使邺城防务不出现纰漏；本王和大司马、太尉协商后，决定进行如下调整。新义军……”
　　石青听到‘新义军’仨字，精神一振。再次竖起耳朵，只听石闵继续说道：“……担当整个华林苑戍守之责，蒋干部接替乞活军李伯求部，移驻东宫……”
　　石青一听，心中失落之极。讨逆军北上，邺城需要镇制的禁军已然不多，漳水北岸的禁军大营没用了，所以蒋干部移驻东宫；把原来的幌子——戍守华林苑交给了新义军。
　　新义军不能只担当这些幌子职责！
　　石青吸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一定想法要争取到石闵的信任。
　　这次军议开得时间很长，直至午后方散；石闵很忙，顾不得留饭；军议一散，就从偏门离开了；各军将校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相聚着找地方吃饭。
　　孙威招呼石青道：“毒蝎兄弟。随我去到城守军大营用饭去。”
　　石青拉着孙威走到一边，低声道：“孙大哥！我想见武德王，有要事禀告。孙大哥能否帮我通禀？”
　　“嗯？”孙威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没问题，交给哥哥我了。嗬！其实兄弟可以直接求见武德王，勿须哥哥帮忙说项。”
　　石青心里苦笑。他若真有要事禀告，自然可以求见石闵；事实上，他根本没‘要事’向石闵禀告；怎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求见？
　　他准备禀告的‘要事’，在石闵眼中，不值一晒；但他仍然需要禀告，这不仅是接触石闵的机会，还是一种姿态，对石闵忠诚的姿态，他必须尽快表现出来。之所以通过孙威，是因为石青认为，有孙威存在，会营造出一个好的氛围，一个大家都是自己人的好氛围。
　　当然，作为穿越客，石青其实知道很多机密要事，问题是，这些机密要事说出来没人相信，他也没法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我有些害怕武德王，有孙大哥一起，安心一些。”石青苦着脸，顺嘴胡扯。
　　不知孙威是否相信，他拍了下石青，径直领着石青向府内深处走去。一路之上不时有护卫现身，看到孙威，招呼一声，并不拦阻。
　　石青跟着孙威七拐八弯，来到一个门户半掩的大厅；这里警跸异常森严，上百铁甲士在四周或钉子或游哨，将大厅围的风雨不透。
　　“毒蝎兄弟，且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来到这里，孙威也小心了许多，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石青重重地点点头，心里一阵兴奋。这里应该是武德王府的核心了。
　　孙威单独进了大厅，没一会就出来了，站在厅口向石青招手示意。
　　石青稳住身子，从容走过去，随孙威进了大厅。一脚跨过门槛，他立时楞住了。
　　大厅里面或文或武，竟有一二十人。
　　匆匆一瞥，他就看到了李农、周成、刘群、蒋干、苏彦、王泰……大凡他知道并且认识的石闵核心班底人员都在。
　　镇定了一下心神，石青上去参见石闵，随后又对李农行了一礼。
　　石闵微笑道：“来了十余日了，新义军可还习惯？日常所用可有短缺？”
　　石青忙叉手回道：“承武德王垂顾，新义军一切都好，将士们一心想上阵杀敌，以报效武德王知遇之恩。”
　　石闵嗬地一笑，对李农道：“果然如老帅所说，节义将军很会说话呢。”
　　李农莞尔一笑。
　　石闵又转对石青，问道：“节义将军，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本王？”
　　石青扫了眼大厅，随即朗声说道：“石青以为，讨逆军不可由石琨、张举、呼延盛三人为都督。此三人不可信！”
　　他直呼石琨、张举、呼延盛三人姓名，可以说是无礼之极。可大厅里没人在意这点，只好奇地望着他。
　　石闵哑然一笑，问道：“节义将军为何如此说？”
　　石青一咬牙，慨然说道：“新义军来邺城，是想追随武德王干一番大事；石青以为，这个大事，就是将羯胡赶出中原，还我汉家天下。石琨、张举、呼延盛；一个羯胡、一个匈奴，一个走狗，怎能容这等人把持军权！”


第八章 原来如此
　　大厅里静了下来，一二十道或粗重、或悠长的呼吸清晰可闻。
　　当石青说出“将羯胡赶出中原、还我汉家天下”之时，他就成了焦点；厅内众人停下各自的动作，尽皆盯了过来。讥笑、愤怒、疑虑、担心、茫然……各种表情不一而足。
　　说实话，厅内绝大多数人，之所以会聚在石闵身边，与皇室石氏对抗，完全出于一种本能——避凶趋利的本能。石虎死了，石氏朝不保夕；他们需要重新选择出路。石闵强势崛起，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可能——建功立业，从龙拥戴的大好时机。
　　为此，他们不惜一切，赌上身家性命，紧紧跟随石闵。杀起皇室子孙，如杀鸡鸭牛羊，绝不皱眉。
　　尽管如此，他们想得也只是换个皇帝，却从未想过驱逐羯胡、恢复汉家衣裳。因为，他们知道，此时的北方中原，胡人太多了；无孔不入，无所不在，早已深深融入到这片土地之中，想将他们驱赶到塞外，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原——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旗号。
　　这个旗号只有天下正溯大晋朝廷或者北方领军人物石闵有资格喊出来，需要之时，以此聚拢天下人心，怎能由一个私军督帅随随便便道出？
　　厅内大多数人像看傻瓜一样，还有少数人露出怜惜之色，转过头去，似乎不忍见到，这个傻小子被石闵霹雳怒火烧成灰飞的惨状。
　　石青对古人的忌讳一窍不通，凭余光觑见众人的反应，暗自得意：震撼吧！以后该定记住石某了。
　　他双眼盯着石闵，却是一眨不眨，满是慷慨、激烈。连李农露出的一丝黯然也给忽略了。
　　哈哈——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很久，大厅内响起石闵揶揄的笑声。“老帅所言不虚啊。这头初生牛犊，当真莽撞的紧……”
　　石闵笑声一出，大厅气氛明显活泛许多；其间夹杂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松气之声。
　　石青没有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石闵身上。见石闵对自己的话一笑置之，没有继续理会的样子，不由急道：“武德王。小将虽然莽撞，皎皎之心可对日月，所言发之于肺腑！请武德王斟酌。”
　　石闵轻微地摇了下头，一笑。对李农道：“老帅稍坐，闵去去就来。”
　　李农莞尔笑道：“去吧，开导一下小家伙，这小子还太嫩。”
　　石闵嘿了一声，从上首下来，径直向外走去；路过石青、孙威身边时，低声吩咐道：“汝二人陪本王走走。”
　　石青闻言，心花怒放；痛快地应了一声，错开半步，贴上石闵；孙威哭笑不得，苦着脸随后跟上。
　　“老帅常言，节义将军年轻莽撞，本王并不如此认为。以本王看，新义军之志非小啊……”
　　三人沿着王府里的水渠随意漫步；水渠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间或露出一个个取水用的冰窟窿。冰窟窿上水雾蒸腾，望之让人心生寒意；石青的心却比这更加冰冷。
　　“收拢流民为己用，通联大晋世家为奥援，与青、兖两州官府结盟互助，取乐陵仓军资扩军备战……呵呵。石帅当真了得，短短数月，一飞冲天，麾下已有两万之众，李总帅看走眼了。”
　　石青的心随着石闵的话语，一直不停地向下沉。
　　新义军所作所为，并不是特别严密。欺瞒千里之外的大晋朝廷一时半月尚可，想欺瞒近在咫尺的邺城有心之人，可就千难万难了；新义军下辖官吏成百上千，谁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和邺城一直保持着联系。
　　事实上，石青认为，新义军所为无不可对人言，也没在意是否需要隐秘。可听石闵一说，他才意识到，这些光明磊落之事，落到别人眼中，可就不一样了，至少也是一个居心叵测的评语。
　　新义军若是落到这个评语，以后谁敢任用！谁敢信任！
　　石青不敢有半丝犹豫，抢前一步跪倒，抱拳拱手，慨然道：“武德王！新义军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所做所为，皆因不满羯胡祸乱中原；石青追随武德王也因于此，从不敢有其他心思。”
　　石闵虎目一凝，如电一般盯视石青。石青双眼眨也不眨，平静地凝视回去。
　　过了一会儿，石闵无声地笑了，脸部坚硬的线条忽地柔和下来。“心怀叵测之人，在本王面前岂会如此坦然。本王信得及你。”
　　石青心中一暖，再次俯首道：“武德王如此厚待，石青虽死无憾！”说到最后，已是语声哽咽。
　　石闵上前，双手扶起石青，拍拍他的双臂，安慰道：“年轻人果敢锐气，确实不错，不过，有时也需经历些挫磨，坚忍心性；不可危言耸听，不可好高骛远；脚踏实地，量力而行；如此方成大气。”
　　原来自己的小心思，落在他人眼中，却是洞若观火！石青有些犯傻，挠挠头，随即若有所悟。
　　瞅见他那付模样，石闵好笑道：“这段时日，节义将军只怕有些心障。”
　　果然如此，闲置新义军，原来是为了挫磨我的心性。石青不好意思地一笑，支吾道：“新义军健儿，一门心思想上阵杀敌，嘿嘿……确实心急了些。”
　　石青偷换概念，把石闵指向的目标不动声色地转到新义军身上。石闵摇摇头，没和他继续计较，谆谆说道：“新义军激奋进取，本王只会欣喜赞赏，怎能自折锋锐！勿须多久，邺城将有大变，本王自有借助之处。节义将军，到时，可是汝大显身手之时。”
　　石青心中一振，躬身行礼，大声道：“武德王所命，新义军必不敢负！”
　　石闵欣慰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符，递给石青：“到时本王自有令谕，汝以此勘合，且且不可被人欺逛了。”
　　待石青小心收好竹符。石闵示意孙威上前来，吩咐道：“本王另有要事，无暇多谈；此次行事大致方略，由汝向节义将军解释。”
　　说罢，石闵示意石青勿须多礼，便即离去。
　　待石闵远去，孙威重重捶了石青一拳，欣喜道：“毒蝎兄弟，如今你是我们真正的兄弟了。”
　　真正的兄弟！终于算踏进了圈子吗？一时间，石青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吧。兄弟，到我那用饭，我们慢慢说……”孙威似乎了解石青的心思，亲热地勾着他的肩头，拥着他出了武德王府。
　　“什么！讨逆军北上是幌子？是将计就计？”石青大吃一惊。
　　据孙威所言：石祗传缴天下，与姚弋仲、蒲洪合兵，扬言攻打邺城，是虚张声势，目的是和邺城内应，里应外合，攻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将计就计，索性组建讨逆军，摆出兵力分散的模样，引蛇出洞。
　　这和史料记载的史实完全不符啊！
　　“石祗算什么，石家子孙里最不显眼的，姚弋仲、蒲洪岂会听他摆布？哼！朝廷封赐诺达官爵蒲洪都不放在眼里，石祗能给蒲洪什么？至于姚弋仲——他还有两儿子在我们手中呢……”
　　听了孙威的解释，石青觉得颇有道理；历史上，蒲洪从来没有和邺城硬碰硬地拼过，只一心扩充自身实力，怎会和石祗结兵？姚弋仲和石闵对敌，是在石鉴死后、大赵朝廷败亡、两个儿子逃出邺城之后的事；作为对大赵朝廷直忠的姚弋仲，只要石鉴在，大赵正溯仍在，他就不会轻易反叛。
　　以此看来，史料上的记载，就是春秋笔法了。石青一悟，旋即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武德王为何不趁机北上，夺下襄国？讨逆军何必定做幌子？”
　　襄国是石勒立国之处，那里有石赵五大行宫之一，那里有大赵四大仓之一的襄城仓；未来，那里将成为石闵对手最主要的聚集地；若是可能，石青希望趁早解决掉这个隐患。
　　“襄国有行宫戍卫禁军，有仓守禁军，有城防禁军，还有襄城仓辎重支撑；可谓兵精粮足，兼且城池坚固；短时间内绝难攻取……”孙威一说，石青便知自己过于急躁了。
　　“唉！邺城不稳，武德王很难顾及其余；希望此次能彻底扫清城内对手，稳定住朝政，以后集中精力对付襄国。”孙威这个一向粗豪的军汉，也开始知道忧虑了，话语之中，不自觉地露出沉重。
　　“武德王意欲如何做？知道对手都有哪些吗？”石青继续追问。他知道未来石闵主要的对手是那些人，可是这次行事，那些人似乎无一受损，死的只是一群虾兵蟹将。为何如此呢？他很不理解。
　　“武德王以不变应万变，讨逆军开拔北上、武德王和总帅各回府邸，给足对方机会，只等他们出手。至于讨逆军，七万人中，苏彦部、王泰部、李伯求部合计四万，占了一大半，所以你不用担心，讨逆军会被石琨等人所夺。何况，石琨、张举呼延盛一门老小都在邺城，邺城只要不翻天，他们在外更翻不了天。”
　　“讨逆军分走这么多人马，邺城人马还够用吗？可能镇制的住局面。”石青明知结果，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放心！武德王和总帅早已安排妥当。”


第九章 行踪泄露
　　午后石青和左敬亭一行回转明光宫大营，离得老远，便见一人站在营口向这边张望，见到石青一行，那人立时颠颠地跑过来，像个大马猴一跳一扭；石青会心一笑，只看姿势，就知来者必是伍慈。
　　“行云来了啊……”石青出声招呼之时。伍慈已翻身扑倒马前，呜咽有声：“石帅！想死伍慈了……”
　　石青一笑，骂道：“滚起来，少来这套。”
　　伍慈的表演被石青识破，他并不尴尬，嘿嘿笑着站起来，牵了黑雪马缰，和左敬亭一左一右，随石青回营。
　　“安离将庚公子、何公子他们抢走了，赵不隶看到他们渡过淮河，往南边去了……”一进大帐，伍慈就道出一个消息。
　　“哦。”石青缓步来到帅案后坐定，略一沉吟，吩咐道：“派个可靠之人，去广陵找褚衰叫苦；就说这些世家子弟在泰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仅不能安抚难民，反激起极大民愤……随便怎么扯乱污，和他们打嘴皮官司就是了。”
　　就算是给褚衰一个交代吧。石青摇摇头，新义军不可能再从南方得到任何一点好处，纠缠下去无益，还是及早划清界限的好。
　　伍慈嗯了一声，随后将泰山近段发生的大小事一一向石青禀报。
　　石青静静地听着，当得知志愿兵各营已完成建制，开始正常操练后，他很高兴，扬手阻止伍慈，斟酌着说道：“为了应应明春可能的战事，志愿兵各营驻防地需要调整，你记住我说的，回去后传达各营……轻骑营驻防历城；陷阵营驻防禀丘；陆战营、衡水营今冬继续在东莱操练，开春黄河解冻后，立即移镇东平湖；天骑营驻防肥子，继续在泰山中操练；戍卫将军本部移镇青州，密切注意乐陵仓之北，小心戒备；军帅府继续留在肥子，随时与邺城行营保持联系……”
　　伍慈用心记下，末了，请求道：“石帅，伍慈不想再回泰山，欲追随石帅左右，一效犬马。”
　　石青心中一动，邺城局势复杂，像伍慈、诸葛攸这些能动心思的，不论谁在身边，都会很有用。想了想，他还是认为不妥。泰山是根本，也需要得力之人监守；这些人在泰山价值更大，真来到邺城，不见得能起多大作用。
　　“行云不要留在邺城，会泰山去吧。将泰山经营好，不让我担心，就是大功一件……”石青拒绝了伍慈，思虑着说道：“……军帅府要多募集得力人手，将泰山大小动静都给我盯紧，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无论如何，不能出纰漏。”
　　这种只有对心腹才会交代的话语，听得伍慈一喜，也就不在乎是否能留在邺城了。
　　第二天一早，伍慈带了护卫，高高兴兴回转泰山。回到肥子，将石青的军令传达后，即派人前往广陵，向褚衰诉苦。只是，他派的人没能见到褚衰。
　　北上世家子弟回转南方各自家中，个个都是鼻一把泪一把将在新义军中受到的羞辱折磨哭诉出来。得知实情，南方世家望族当即怒了。这如何了得，新义军此举无疑是在各家脸上狠狠扇了一掌，此举已不能用跋扈粗野形容，这是侮辱，是赤裸裸的挑衅。
　　南方士林大哗，大晋朝廷掀起轩然大波，唇枪舌剑一起砸向新义军和石青。只可惜伤不到新义军和石青半点毫毛。过了两天，大晋人士似乎发觉，他们拿仇恨对象毫无办法，于是调转矛头，将褚衰当作替罪羊，大加挞伐。
　　虽然褚氏子弟同样受辱，但各世家依然迁怒褚衰。是他妄图再搞什么北伐，将新义军和石青推到台面上的。这些世家中，挞伐褚衰最下力的，就是庚氏和诸葛氏；他们意欲以此证明，自家和新义军没有牵连，以前种种，皆是上当受骗。
　　千夫所指、众口铄金；褚衰承受不住，再次请辞。这次没人出头，谏劝褚衰留任。世家望族宁可推新人出来平衡会稽王，也不愿让和新义军有牵连的褚衰再呆在台上。
　　永和五年十二月初五日。褚衰辞官归里，扬州刺史殷浩使持节，监兖、徐、扬三州诸军事，与建康会稽王、荆州桓温三足鼎立。
　　五指挥斥、嘴皮翻飞中，一场风波平息下来，南方朝政恢复平稳；在北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却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前奏。
　　七万讨逆军开拔至邯郸，按照计划，讨逆军应该在此分兵，一路向东北，监视滠头姚弋仲；一路继续北上，直杀襄城。可事实并非如此，大都督、汝阴王石琨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没有人提出异议，七万大军平静地扎营休整；讨逆军上下每个人的心思都在南方邺城，至于北上逃逆，没人真当回事。
　　初五日黄昏，邺城华林苑，明光宫新义军营地，生起道道炊烟，各营将士和往常一般，值守换防有条不紊。
　　“石帅。武德王派人传达军令。”左敬亭匆忙进账禀报。
　　“哦！快请！”石青丢下半块窝盔，起身迎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甲悍民军士被引进大帐，他打量了一眼石青，随后行礼报名道：“武德王麾下悍民军李质见过节义将军。”
　　石青还了一礼，有些急迫地问道：“武德王命新义军怎么做，可是要动手了。”
　　李质探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符，认真地说道：“武德王命李质前来，传达的是密令，需要勘合。”
　　石青一悟，忙从怀中掏出竹符，和李质手中的对接过去，两个竹符凹凸部相互契合，严密无缝，正好吻合。
　　李质嗯了一声，收起竹符，肃然道：“节义将军！武德王命汝率新义军主力，今夜二更，秘密潜至邺城北门，等候命令。”
　　“石青接令！”石青兴奋应答。
　　该来的终归要来。这个天地既然需要暴风雨洗涤，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天擦黑后，接着夜色的掩护，新义军悄悄南去。
　　考虑到城内作战，骑兵施展不开，石青将两百轻骑亲卫留下，与五百青壮共同戍守大营，其余志愿兵与五百青壮合计三千七百人全部开赴邺城。
　　夜色很浓，可见度极低，为了隐秘，新义军没打火把，摸黑前行；幸喜华林苑平坦空旷，行军并不艰难。
　　石青骑着黑雪走在最前，嘴里和其他士兵一般，咬着一根树棍。黑雪上了套子，连响鼻都打不出。
　　三千多人串成的长长队列，像一条黑乎乎的长蛇，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游走。
　　只是这一切，并不能瞒过有心人。一道密林之中，一个比黑夜更黑的影子静静地注视着新义军。许是担心暴露行踪，黑影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即便如此，窄窄的缝隙里，仍不是闪过一道道寒芒。
　　新义军渐渐远去，黑影一动，跟着向南而下，只是与新义军行进方向稍稍错开一段距离。
　　黑影披了一件大氅，由于移动的过快，大氅被风吹得鼓起；使黑影看起来像一朵冉冉漂浮的黑云。黑云贴地飞掠，极为迅速，没多久就超过新义军，来到邺城之外。
　　黑影行进方向一折，绕过城墙，转向东去，来到一座寺庙墙外。黑影稍一作势，身子已经跃起，飘到墙头，旋即跃下。
　　寺庙占地极光，黑影拐来拐去，走了一阵儿，来到一个透着灯火的殿宇前站定，侧耳听了听。
　　殿内传出一阵阵男女莺啼浪笑之声。声音不小，似乎毫无顾忌。
　　“师叔！弟子来了，有事回禀。”黑影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向殿里通报了一声。
　　黑影人披的是一件带帽大氅，一直未曾除下；大氅帽檐低垂，遮住了黑影人的身材面目，原本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是她这一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娇柔，立即暴露了她的性别。原来是个女子。
　　殿内浪笑稍稍一顿，须臾，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传了出来：“是草剑啊……嗯，稍安勿躁。师叔参禅正在紧要关头，稍待片刻功课便完……”
　　接跟着，殿内声浪大起，牛喘狼吼，娇啼欢叫，整个就像开起了演奏会。
　　黑影静静地立在殿前，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一阵，随着几声狂叫，里面声浪沉寂下来。旋即，木门吱呀一响，殿门打开，一个紫袍松散斜披的比丘站在殿口，道：“佛尊有请。”
　　黑影身子一动，飘进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四个火塘将室内烘烤的温暖如春；上首草榻上，一个肥胖的和尚腰间胡乱围着一领僧袍，裸露着大半个身子，盘膝而坐；和尚膝上，横呈着一个貌美比丘，比丘浑身赤裸，只将和尚腰间的僧袍扯了一角，堪堪遮住小腹。
　　和尚满脸是笑，一脸善像；正是被誉为‘大和尚、佛尊者’的佛图空。
　　殿内一切，黑影人恍若无睹，直直走到上首草榻前，合手一礼，道：“弟子草剑见过师叔。”
　　“嗯。有什么事吗？”佛图空扬了扬手，坦然受之。
　　“师叔容禀，此时，新义军正秘密向邺城开拔；石闵备下后手，石启难以成事。草剑请问师叔，是否应该进城知会石启一声。”


第十章 第一次任务
　　黑影人语声平静，道明来意后，头微微一垂，帽檐耷拉下来，整个人缩进黑色大氅，便如缩进了乌云中般，再不闻一点声息，见不到一点行色。
　　“弥勒佛！”佛图空庄严地道声佛号，双手一合却合在膝上比丘赤裸的胸脯上，哈哈大笑道：“红尘俗事与我佛何干。”
　　佛殿木门吱呀关上，开门迎客的比丘回转草榻之上，跪在佛图空背后，双手前伸，搂住佛尊，一双妙手在其胸腹间上下摩挲，渐渐下移，比丘口中更是低低呢喃……
　　“师叔说的是。”黑影人语气平淡无波，只将帽檐耷拉的低了些。
　　“你只需盯紧新义军，将那个节义将军纳入我佛门下，便是大善……”
　　佛图空似乎使出化身千万的神通，双手、身体不住地和两位比丘厮磨纠缠。眼中却清亮亮，仿若另外一人；口齿异常清晰地说道：“……据探，这支新义军非比寻常坞堡私兵。前段时间，新义军联合青兖两州官府收拢流民数十万，夺取乐陵仓以为补充，如今麾下兵强马壮，人丁众多。万万不可小觑。”
　　“是。”黑影人轻轻应了一声，疑惑道：“然则，邺城之事该当如何？莫非我佛任由石闵坐大？”
　　“邺城？哼！狗咬狗罢了。由他们互相攀咬……”
　　说到这里，佛图空手下不自觉多用了七分力，狠狠在膝上比丘胸部捏了一把，比丘呼痛娇叫，佛图空恍若未觉，嘴角挂着一丝狞笑继续道：“……师兄曾言，石赵当灭；石闵、石鉴必堕入阿鼻地狱，邺城、中原需要血海、狱火荡涤！然后有伏魔金刚出世，一统天下，重整乾坤，为我佛护法。此言大善。哈哈……”
　　说到最后，佛图空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这笑声与四周活色春香的情景极其不符，对衬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黑影人似乎被这笑声所摄，凝立不动的身子忽然晃了两晃。
　　佛图空笑声一滞，发觉到黑影人的异常，双目狠狠逼视过去，口中森寒无比：“怎么！草剑莫非入了我佛门下，有了慈悲心肠。”
　　黑影人身子再是一晃，稍稍一顿，从帽檐下突地发出一阵荡人心魄的娇笑。笑声中，黑影人缓缓向草榻靠近。“呵呵，师叔，并非草剑动了慈悲之心，而是师叔点了修罗香，欲和草剑参禅呢……”
　　黑影人语声甜腻，勾魂摄魄。佛图空听到却是面色大变，身子猛向后一缩，惊呼道：“快！熄了曼陀罗香……”
　　似乎等不及身后丘作出反应，话刚出口，他已匆匆跃起，赤裸着身子，跑到殿中丹炉前，一阵搅和，将丹炉里的燃香熄灭，随后，四下飞跑，将殿中门窗一一打开。
　　冬夜的寒风顺着门窗卷进来，佛图空激灵灵打个冷战，浑身上下亮晶晶的，竟全是冷汗。
　　黑影人一顿，旋即娇笑道：“下次草剑拜偈之时，师叔一定要记着熄了修罗香啊……”话声中，冉冉飘起，迅疾出了大殿，在黑夜中一闪，再无踪影。
　　……
　　二更时分，新义军赶到邺城北门外，城门悄然打开，里面闪出一行人。石青迎上去一看，为首的却是孙威。
　　“孙大哥！新义军该怎么做？”石青吐掉衔枚，兴冲冲上前抓住孙威。
　　“噤声！”孙威警告，压低声音道：“毒蝎兄弟，带队随我悄悄进城。待会再说。”
　　石青在黑夜中默默点头，也不知孙威看见没。
　　邺城北城有两道城门，一道开在西苑，一道开在皇城和官署间。新义军跟着孙威进城，沿着城墙根悄然向东，一路之上，石青不时见到明钉暗哨，想来所过之处，早被孙威控制住了。
　　越过官署区，新义军跟随孙威来到戚里，穿过几条窄巷，孙威在一道敞开的门户前站住了。这里地处陋巷，门户不大，里面却很深，似乎是某座府邸的偏门。
　　“进来！”孙威低声说着，一扬手，当先走了进去。
　　石青带新义军跟着入内，向里没走多远，就发现这儿果然是座大官邸。三千多人进来后，一点不见拥挤；诺大府邸静悄悄的，看不到府邸主人以及仆妇的身影。
　　他们进来的正是官邸后门。孙威打头，穿堂过户，一路向前，不多久便到了一座高大的正门前。看模样，这才是府邸正门。正门紧闭，旁边高墙上竖了几道梯子。孙威走到梯子下，笑对石青道：“毒蝎兄弟，你第一次跟随悍民军做事，干漂亮点。哥哥等着为你庆功。”
　　石青嗯了一声，问道：“孙大哥。这是哪？武德王给新义军下达的军令是……”
　　“这是征西大都督、凉州麻刺史在邺城的府邸。麻刺史兵戎经年，很少回邺城，府上只留了十几个看守门户的，都在内宅。不会影响我们做事。”孙威说着一招手，上了一道扶梯。“兄弟。随我来……”
　　原来这是麻秋家。石青恍然，随即蹬上孙威一旁的梯子，攀上墙头。趴上墙头，向黑夜中望去，只见亭台楼阁重重叠叠，黑压压一片，四周尽是高官显贵的府邸。
　　孙威向左一指：“那里——有高台的园子，看到没……那是禁军领军将军羯人石成的府邸。”见石青点头，他又指向右边。“那里……正门、偏门紧挨的，那是侍中石启的府邸，他对面住的，就是刚卸任的河东太守石晖。石晖从河东带回来八百心腹死士，听说战力强悍。”
　　石青记下三处地址，随后点点头。
　　孙威缩回身子，就在扶梯上对石青传达命令：“凌晨左右，城中将会大乱；石成、石启分别在西苑、皇城发动，石晖带家兵在戚里发动。意欲搅乱邺城局势，让被监管的禁军得以脱身。若让他们得逞，对武德王的计划很不利。为此，武德王命令新义军，一俟石晖发动，立即围剿，斩断乱源，不让其搅乱戚里，不让其他人趁机生乱；另外，武德王吩咐，新义军行动若是顺利，就势攻进石成、石启两府，以其家眷为质，预防万一。”
　　“孙大哥。请转告武德王，新义军必不负命，石青即便战死，也会完成武德王所托。”站在梯子上没法行礼接令，石青只好尽量说得慷慨激昂些。
　　孙威点头一笑，告辞而去。
　　钟鼓楼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声，天已三更。石青吩咐新义军士卒就地休整进食，随后带左敬亭、韩彭等进了正对府邸正门的大堂。
　　为了隐秘，新义军不敢打太多的火；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两朵昏暗的火苗闪烁，影影绰绰，显得十分阴森。这让石青感觉很不好，他不由的四下打量起来。
　　这间大堂像是正规议事的所在，上首一道矮几一张草榻，下首依序排列着两排矮几席塌。许是大堂过大，左右两侧各立了一根圆木堂柱帮助支撑。
　　蓦地，石青眼光一凝，盯到右手堂柱后……
　　这间大堂布置得很简洁，左手堂柱孤零零的，可是右手堂柱后，却突兀地立了一个大木柜。大木柜两边开合的柜门没有合严，隐隐露出一条缝隙。
　　石青手中一紧，绰着蝎尾枪缓缓踱过去。距离大木柜两三步时，他大喝一声：“鼠辈受死！”蝎尾枪忽地扬起，电闪一般刺向大木柜……
　　蝎尾枪堪堪刺到，大木柜两道柜门忽地炸开，迎上蝎尾枪锋刃；两两相撞，木门化为木屑，四处飞扬。
　　蝎尾枪稍稍一顿，继续向前；大木柜中响起一声轻咦。吃惊声中，一道黑影着地翻滚，从大木柜中急速掠出。
　　“想逃！”石青冷笑，蝎尾枪倏地一弹，如神龙摆尾，掉头追上黑影，狠狠刺去。
　　“啊！”没料到对手这般难缠，黑影真的有些着慌，惊叫声中，没有任何犹豫，左跳右蹿，四处躲闪，身子竟然十分灵活。
　　奈何蝎尾枪的主人并非庸手，任黑影如何躲闪，蝎尾枪始终如跗骨之蛆，距离对手后背半尺许，闪耀寒光。
　　“停停停——不玩了。”黑影连声惊叫，语音清脆。
　　石青早已听出，对方是个女子。只是这女子一身黑衣短打，形容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江湖夜行人；让石青忍不住联想到刺客、帮派、阴谋等等。逢此大变之时，他可不想被这些黑暗势力所趁，所以手下没有半点留情。
　　“住手啦！我是这儿的主人，若有三长两短，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黑影女子抓狂了，一边迅疾躲闪，一边跳脚大叫。
　　再没有比这更灵验的呢。一听说对方是这府邸的主人，石青立即住手。
　　他并不怕麻秋，按照历史走向，麻秋还有半年寿命，再也没有机会回邺城了。他认为，既然是这府上的主人，自然有权利躲进自己家的大木柜里，哪怕此举很荒唐很可笑，甚至有窃听军情的嫌疑，但总是有情可原的。


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人物
　　住手之后，石青发现，女子背上背着一把带鞘长剑，只因蝎尾枪攻得甚紧，长剑一直没有机会拔出。女子打扮得利利落落。一套黑色紧身夜行服，将身上凹凸部位表露的清晰分明；一头青丝被布帕紧紧包裹，很有几分侠女风范。
　　女子很美，美在气质；一对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唇角不时上挑无声地轻笑，秀气的小鼻子似乎随时都会皱起来……五官竟是无一处不生动，给人一种活泼泼，极鲜活的感觉。只是看不清年龄大小，乍然一见，似乎已有二十四五了，细细一看，也许被她的气质误导，让人感觉又像是二八少女。
　　“姑娘是谁，为何在此？”匆匆一瞥，石青前指的长枪收了回来，彻底没了杀意。
　　短短交手，女子在蝎尾枪的逼迫下鹰翻鹞击，使出浑身解数，此时已累的俊脸通红，不住喘息。听闻石青发问，她眼帘一抬，霍然发现，对面一大群男人正虎视眈眈地盯过来。
　　她似乎有些害羞，一拧腰，扭过身子，侧对石青，头垂了垂，偷觑一眼道：“我说我是个死人，你会相信吗？”
　　女子的眼神有些期盼，有些神伤，还有些无奈，石青有些懂了，郑重点头道：“姑娘如此说，其中必是有因。石青信你就是了。”
　　女子眼中闪过几丝喜色，雀跃地说道：“我‘活着’的时候叫麻姑，我父亲是凉州刺史、征西大都督。为什么会躲在这儿……嘻嘻，因为我无聊；听说有队禁军在这设伏，想瞧瞧热闹。嘻嘻……就是这样。”
　　“麻姑！”听到这个名字，石青双眼一亮，重新打量起来，麻姑后面的言语被他耳朵自动省略了。
　　麻秋、麻姑这是史上一对很有意思的父女。
　　麻秋虽然留下了一座城池（今湖北麻城），还发明了传承千秋万载的麻将，但他留传的更大的名声却是血腥嗜杀，“杀人如麻”这个成语会让千万年之后的人记住他的恶名。
　　与麻秋的残忍嗜杀相反，他的女儿麻姑留下的名声尽是美和善良，以至于死后被民间传说为成了仙。一曲麻姑拜寿更让麻姑化身为大仙——能为圣母带来长寿和幸福的大仙。
　　传说麻姑少女时代便因帮助平民百姓而早早夭折，怎地……石青心里刚刚冒出点疑虑，转念一想便即释然，民间传说做得准么？
　　“喂！你是不是奇怪我明明已死，为何还好生生活着。”石青稍一迟疑，麻姑却会错了意，撅着嘴，黯然说道：“邺城人人都以为麻姑已死，却不知麻姑没死，只是被关在这大屋里。唉……比死还难受。”
　　一会儿之间，她的神情便是晴转多云，尽是黯然萧索。
　　“哦？为何他人会以为麻姑娘死了呢？”战前时刻，石青原不该分心他顾，只是面对传说中的人物，他还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一问。
　　“还不是我父亲的主意……”麻姑耷拉下眼皮，看起来可怜兮兮地，她无精打采地叹道：“人家不装死，就要嫁给赵家的赵县臣。不愿嫁那人，就只得装死。一年了，人家夜里才能出去逛逛，白天只能待在家里。哎呀。好可怜……。”
　　原来是这样。石青猜度赵县臣可能是麻姑自小定的亲，长大了，麻姑却反悔不嫁，麻秋对独生女儿没办法，又不愿得罪邺城赵家；只好让她诈死躲避婚事。既然诈死，麻姑就不能再公开抛头露面，否则，便是打赵家的脸；麻姑呆在家里四门不出，时间久了，难免腻烦。新义军来此设伏，她忍不住偷偷溜来，想瞧瞧热闹。
　　瞟了眼麻姑身上的夜行衣，石青一笑。大凡身着夜行衣的，办得都是隐秘之事；也许只有麻姑，穿着夜行衣只为了出去逛街溜达。
　　“人家难受着呢，笑什么笑。”许是太久未遇人交往，遇到陌生人感到新鲜；与石青打打叙叙一番，麻姑用很熟络地口吻嗔怪石青，连带翻了个白眼。
　　石青收起笑容，肃然道：“麻小姐。石青信了你。如今我等有军情相商，还请小姐回避。”
　　“哼！又是军情，一点也不好玩。”麻姑不满地咕哝一声，旋即眉目一张，嬉笑嫣嫣道：“难得有人信我。嗯，你叫石青是吧，是哪支禁军的？驻防在哪？嗯，你说，听了我就走……”
　　石青望着那张笑脸，倒真不忍拒绝，想想也没什么，于是回道：“我是新义军石青，驻防华林苑明光宫。”
　　“华林苑明光宫……哎呀。好久没去玩过了。”麻姑眼睛骨碌一转，偷笑一声，一扬手说了声：“再见了，石将军。”随即一蹦一跳地从大堂后跑了。
　　这个女孩子和传说中的差异太大了。石青摇摇头，收摄心神，开始安排军务。
　　戚里西首，与官署区相邻的是一片胡人贵族居住区，胡人称之为胡天；胡天里居住的除了羯胡，还有少量匈奴。这些人对石赵最为忠心，对石闵、李农最为愤恨。只是，一来没有能将所有人纠合起来的首领人物，二来石闵、李农管制的密不透缝，互相串联都很麻烦；所以，愤恨归愤恨，他们拿石闵、李农却无可奈何。
　　襄城的新兴王石祗和邺城的汝阴王石琨瞧出这一点，于是定下计划，要让邺城先乱起来，如此，石闵、李农疲于奔命，四方镇制，胡天里的各部羯胡就可趁机联络，共同起事。
　　石闵、李农意识到胡天是邺城最不稳定的因素，早早在附近安下大量明岗暗哨监视布控。这次更下决心意欲在胡天大开杀戒。而与邺城各方没有瓜葛，行事莽撞无忌的新义军就是最锋利的钢刀。
　　麻秋的府邸紧挨着胡天，静寂的夜里，动静稍微闹大一点，对面听得清清楚楚。石青趴在墙头，耳朵直愣着，双眼不停地在三个目标间扫视。
　　凌晨时分，天刚刚变得有些灰白，西方有了动静，那边是皇宫和西苑，几乎不分先后，两地同时爆发出一阵啸叫。
　　石青打了个手势，身后院落里，整队结束的新义军士卒神色紧了紧，蓄势以待。随后，石启、石成两人府上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想来他们也是一夜未睡，在紧张地等待这一刻。
　　忽然，石青双眼一咪，盯向右手；那里是他最重要的目标——石晖府邸。
　　晦明昏暗之中，两扇大门哗地打开，一队全服武装的悍卒涌了出来。借着府门悬挂的两盏灯笼亮光，石青看见，当先一人是个虬髯满面、眼眶深陷的中年胡人。对照孙威的描述，他可以肯定这人就是石晖。
　　“胡天的父老兄弟！今天乃天罚叛贼之日，大伙随我前去诛杀石闵、李农……”
　　石晖在府外扬声吆喝。他的身后，不断有羯胡悍卒从府中涌出，和他一起高呼口号：“天罚之日，杀石闵！杀李农！……”
　　“推墙！”石青闻言大怒，爆喝一声，一跃跳下扶梯。
　　轰——
　　石晖喊声未落，被新义军掏空的、麻秋府邸二十丈长的高大院墙轰然向外扑倒。坍塌之际，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响，大地随之颤了几颤，灰尘扑地弥漫开了，喷溅飞扬，一瞬间，将四周的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
　　烟尘之中，石青大声嘶喊。“新义军前进！胆敢抵抗者。杀！”
　　杀——
　　集结停当的新义军结阵冲出。王龛率五百人扛着扶梯冲向石成府邸，丁析率五百人扛着扶梯冲向石启府邸；石青率大队杀向石晖。
　　孙威交代石青，以对付石晖为主，拿下石晖后，再顺便拿下石启、石成。
　　第一次执行石闵军令，石青给新义军下达的目标是完胜、全胜。他要把所有目标一网打尽，怎会等到拿下石晖后再攻石启、石成。孙威不知新义军战力如何，顾忌石晖八百悍卒，石青怎会顾忌——两千七百新义军若是拿不下八百敌人，新义军怎敢趟邺城的浑水。
　　院墙倒塌发出的巨大声响显然震慑住了对手，石晖和手下悍卒一起噤声。只是过了片刻，石晖刚刚反应过来，飞扬的灰尘中，杀声冲天，一队队整齐的步卒端着刀枪，竖着盾牌围杀过来，步卒之后，几百弓箭手拈羽搭弓，第一轮打击已经准备就绪。
　　“射！”韩彭大声断喝，对于敌人，他从不会留情，先打瘫了，再考虑受不受降。
　　嗡——
　　一轮箭雨倾泻过去。双方相距不到三十步，正是箭矢最有效的打击距离。对方拼命地挥动兵刃拨打，仍有一二十人倒了下来。
　　“冲上去！缠战！”石晖反应很快，趁箭矢间歇下来，指挥羯人杀了上来。
　　这些羯人都是石晖豢养的死士，凶悍不畏死，听到石晖命令，立时呐喊着冲上来。新义军盾牌层叠，长枪伸缩，毫不示弱地迎上。转眼间，双方杀到一处。
　　这里是居住区，街道不是很宽，只有两丈，堪堪够十五个士兵并排挤挨。两军相接，只有最前的两三排几十人接敌厮杀；新义军发挥不出人数多的优势，只能和对方拼消耗。好在新义军还有弓箭手在后支持，一轮轮地射过去，对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快。召集府里青壮上墙，弓箭支援。”石晖看出不对，立即传令府里的青壮仆佣上墙，准备和新义军对射。命令刚下，他在后面又开始大声呼喊：“胡天的父老兄弟！奸贼杀到我们家门上来了。再不反抗，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第十二章 故人
　　听到石晖的叫声，石青眼神一寒。沉声喝道。“亲卫队！传我将令，新义军奉命平叛，附近人等不得喧哗吵闹；敢出门者，视为作乱，杀无赦！”
　　“节义将奉命平叛，附近人等不得喧哗吵闹。敢出门者，视为作乱！杀无赦！”两百亲卫齐声呐喊，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顿时把石晖的声音压下去了。
　　“韩彭！王龛、丁析办完事后，让他们四处戒备，小心有人趁机作乱。”
　　石启、石成府上只有百十仆佣青壮，拿下来应该很轻松。交代韩彭几句，石青立刻唤过左敬亭。“走！我俩冲杀一阵，尽快完成武德王的交代的任务。”这里地形狭窄，兵力不宜展开，正是猛将勇士施展的好地方。
　　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亲自上阵，不仅是不想普通士卒和对方拼消耗，还因为石青有些忧虑，盼着尽快结束战斗，稳住局面。
　　依据史料记载，邺城这次争斗，是以石闵、李农获胜告终。但是，身陷其中，石青对此产生了一些怀疑；他很清楚，讨逆军带走四万石闵、李农部嫡系，邺城内外靠得住的军兵只剩四万余人；邺城这么大，处处需要设防镇制，四万人一撒就没了；如今，石闵、李农手头上可用兵力并不多；而西苑、皇城的喊杀声似乎越来越炽烈了。
　　“杀！”石青、左敬亭一挺枪、一舞刀，大步上前，冲进对手战阵；新义军前线士卒压力大减，石晖部属顿感吃力，拼死上前，却挡不住两员猛将横冲直撞。
　　“刀盾手退后。长枪手两翼助攻！”韩彭瞅准时机，适时下令。刀盾手闻声止步，几十长枪手在石青、左敬亭两人侧翼挺枪直刺，配合的严密无缝。
　　“弓箭手！目标敌军后队、石晖院落。自由散射。”石晖府中青壮仆佣刚刚在墙头露出脸，韩彭已指挥弓箭手开弓压制。
　　韩彭调度有方，石青、左敬亭勇猛难挡；石晖部属虽然号称凶悍，依然节节后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杀——”
　　石成、石启府邸杀声大作。王龛、丁析攻了进去，新义军在两个府邸全面展开。
　　“韩彭。杀进去——左敬亭。随我追敌——”石青杀到石晖府邸大门前，石晖带部属沿着街巷退却，却没有退进府内。
　　“杀！”左敬亭以杀声回应，带着亲卫队粘上石晖残部。
　　“石帅！是杀是留？”韩彭匆忙问了一声。
　　石青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答道：“能留则留，待武德王审讯后再做定断；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用了大约半个时辰，新义军风卷残云一般剿平三家府邸；胡天其余各家一片静寂，没人敢出头滋事。
　　“韩彭。你率部留下监管。其余人，押上敌酋家眷，随我去皇城。”皇城、西苑方向杀声正酣，石青不敢犹豫；石晖被无数长枪洞穿后，他重新安排部署，随后带领石成、石启家眷和新义军大部赶往西边，希望能够尽一份力。
　　率领新义军，穿过官署区，来到皇城附近，城内杀声已小了许多；走到金明门外，他正犹豫是否进去帮忙时，城楼上现出周成的身影。
　　“石帅。你带的有石成家眷么？若有，去西苑吧，那里好像还未结束。宫里石启已然伏诛，用不着了。”周成站在城楼上大声吆喝，石青尚未回答，身后已是一片哭声，原来是石启的妻儿听说石启已死，忍不住痛哭起来。
　　石启一二十个妻儿放声嚎哭，石成妻儿兔死狐悲，跟着悲戚起来。
　　石青眉头微蹙，有些犹豫，旋即定神，唤过左敬亭，道：“你带人把石启家眷押回去，审问一番，然后……”说道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尽是冰冷的寒光。
　　“属下明白。”左敬亭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带人将哭哭啼啼的石启家人拖走。
　　石青带着石成家眷继续向西，来到西苑的时候，天已大亮。西苑城楼上旌旗招展，戒备森严，看到新义军接近，已有人大声呼喝，呼喝声刚起，垛口上露出一张张弯弓张弦的羽箭。
　　石青正要上去答话，城楼上出现一个老熟人——张艾。
　　张艾见是石青，一招手，弓手撤了下去。“节义将军怎地来了？”张艾在城楼上大声问。
　　石青一指石成家眷，道：“石晖已经授首，新义军拿下石成家眷送来，不知武德王是否有用？”
　　“节义将军稍等！”张艾说了一声，走下城楼；随后，西苑大门打了开来，张艾从里面迎出来道：“节义将军有心，只是可能无用，石成叛乱已被平息多时了。”
　　石青侧耳一听，西苑似乎还有不少喊杀的声音，不由疑惑地望向张艾。
　　张艾一笑，道：“石成早已事败授首，如今，武德王和总帅正亲自带兵捕拿与石成勾连之辈。”
　　大清洗！
　　石青恍然，难怪这边战事一直不熄，原来石闵和李农趁此时机，是在彻底解决禁军。可是，他们手中兵力并不充分，依靠的是什么呢？
　　石青带着疑惑问道：“武德王现在何处？石青欲前去听命效力。”
　　“事情差不多了结，武德王刚回大仓帅帐。节义将军若想进去可以到那，只不得带兵入内。呵呵，这是武德王军令。”张艾公事公办地说完，似乎不好意思，呵呵笑了两声。
　　石青听了，反而放心；点头应承后，命丁析、王龛带部休整，自己单独进了西苑。
　　一进西苑，石青不由的一阵心惊。
　　眼中所见，营房坍塌、火烬点点，残旗断刃随处可见，除了邺城仓还显整齐外。整个西苑一片狼藉，尽是激烈搏杀后的痕迹。
　　这是一场大战，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参与其中！
　　石青正自猜疑，侧面走来一人。招呼他道：“毒蝎兄弟！一切可还顺利？”
　　石青转头一看，原来是孙威。孙大哥怎么也在？如此时刻，城防十分紧要，孙大哥怎么跑到西苑来了？
　　孙威神采飞扬，兴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搂住石青，大笑道：“毒蝎兄弟，经此一战，邺城彻底是我们的天下了。哈哈哈……”
　　“孙将军说得好啊……”一群悍民军士卒路过，恰恰听到，跟着孙威哄笑起来：“哈哈……以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需要做得，就是想法避免这个正确的开端转头滑向深渊。石青心头浮起一阵喜悦。四周顾盼，只见一队队悍民军神气十足，大声喝斥，押着垂头丧气的禁军集中起来收编。
　　“孙大哥。你怎么来了，放心得下城防？”石青随口问了一句。
　　“城防？兄弟想偏了，邺城城防向来针对的是内忧不是外患。”
　　孙威大咧咧笑道：“何况，既然知道石祗所谓的里应外合只是虚张声势，还用担心城防？哥哥自然是来西苑为武德王助阵了……”
　　石青恍然，有城防军可用，石闵手上会多出不少人手。霍然，他双眼一凝，向邺城仓盯了过去……
　　那里，一员年青将领在一帮马弁的簇拥下，正向石闵帅帐行去。年青将领眉角轻挑，嘴唇微扬，高傲之气，跃然而出；此人一身白色征袍，经历鏖战依旧整洁；在一帮血满战甲的将士中，如鹤立鸡群，格外地显目。
　　张遇！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一见之下，石青忍不住脱口呼出对方名字。
　　听石青喊出张遇的名字，孙威想到了什么，在旁隐晦地提醒道：“毒蝎兄弟。休要莽撞。今次，张刺史立下大功，很得武德王重用。你需当心，若得机会，要向张刺史多多请益。”
　　孙威清楚石青和张遇之间的恩怨，他更清楚，在悬瓠城、在明水寨，石青所作所为，对张遇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事后张遇异常恼怒，只是拿石青没有办法，这才隐忍不发。
　　“哦。”石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时，张遇似乎感应到什么，扭头望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石青脸上稍一停留，就转到孙威身上。
　　孙威暗自推了把石青，随即急忙扬声对张遇道：“张大人。好久不见，晚会小将去大人军营专程拜见。”
　　石青刚刚意会到，孙威是在暗示自己，要先开口和张遇打招呼时，张遇对孙威稍一示意，已转身进了石闵帅帐。
　　望着张遇的背影在帅帐门口消失，孙威叹了口气，嗔怪地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好奇地问道：“张遇到底立了什么大功？如此得武德王重用。”
　　“张刺史此次来邺，带来一万二千兵马，豫州郡兵几乎倾巢而出；他对武德王的这份心意可不是毒蝎兄弟能比的……”孙威如此说，石青只能暗自叹气；新义军大部没来邺城，不是他舍不得，他是为即将开始的大战做准备；邺城内部，冉闵、李农足以应付，新义军倾巢而来，除了能表现忠诚外，并无太大的作用。
　　“……张刺史率军前来，行动非常隐秘；大军一直驻留在安阳亭，昨夜抵达城北，今晨石成刚一发动，他们出其不意从城外杀进来，一举剿灭了石成部，几支蠢蠢欲动的禁军全部镇住了。嘿嘿……你说，这功劳大吗？”
　　原来石闵还有这支奇兵可用。石青点点头，孙威继续说道：
　　“……张刺史的身份很贵重。他是南和张氏嫡长子，虽说被张太尉逐出家门，……嘿嘿，这血肉至亲说掰开就能掰得开吗？不瞒你说，武德王一直想结纳张氏和中原各地世家，听说，张太尉屡屡暗算悍民军，武德王都未计较，这次平乱，武德王担心张太尉不肯服软，参与进去，特地将他调到讨逆军中，以免当面冲突。呵呵，有这个缘由在，张刺史肯定会被武德王大用……”


第十三章 论兵
　　听孙威说了一阵，石青莫名地涌起一阵烦躁。张举！中原世家！注定不会被石闵所用，石闵为何一定要结纳他们？这是养虎为患！
　　令石青烦闷的是，明知如此，他却无能为力，他得到了石闵初步的信任，可距离真正的心腹还差得远，没到可以毫无顾忌进言劝谏的地步。
　　无奈地摇摇头，石青突兀地对孙威说道：“孙大哥。你说，引导历史潮流是否比创造历史更艰难？”
　　孙威愣怔了一阵，认真地回道：“不懂！毒蝎兄弟。什么是历史潮流？”
　　石青咂咂嘴，又道：“这么说吧，孙大哥以为，将一间旧房子拆掉再盖新房，是否比在旧房之上修补改造更容易？”
　　孙威想了一阵，答道：“若是有钱有料有手艺，盖间新房自然好，就怕打烂了旧房，却盖不起新房，两头落空。至于哪个更容易些，赶明我问问工匠。”
　　“孙大哥的话真有哲理。”石青扭头上下打量孙威，仿佛不认识似的。
　　“哲理？那是什么东西？”孙威追问不休。
　　凌晨一战，西苑禁军原有建制全部打散，尽被编入石闵嫡系部属麾下。抗命者，不是被斩首诛除，就是去职退位。至此，石闵、李农大获全胜；邺城上下无不侧目。
　　作为胜利者，新义军获得了荣誉，也付出了代价；九十七名士卒战死；两百多轻重伤号。回到明光宫大营后，石青任事不理，一心为伤员治伤。
　　石青以前所学以西医为主，在缺乏西药和器械的情况下，他的学问并不能得到很好的发挥；好在他还精通护理，要知道，战场上的伤患只要护理得当，伤残率会大大降低。
　　不眠不休忙碌了两日一夜，新义军伤号有七人成为残疾，其他人稳定下来，伤势一好，便会生龙活虎。石青一松劲，倒头大睡了五六个时辰，直到次日午初才醒来。
　　洗涮一番，亲卫送来麦粥、窝盔，石青拿起一个窝盔啃了一口，一抬眼，发现今日当值的是荀羡和诸葛羽。两位难兄难弟送上饭食，随后屏声敛气，在旁垂首侍立，严整中略略有些拘谨。
　　石青见了心生感触，诸葛羽且不说他，荀羡可以史上赫赫留名的人物。按照原有轨迹发展，褚衰去后，二十八岁的荀羡接过褚衰大半职责，此时已任徐州（侨郡）刺史、使持节、监徐、兖、及扬州晋陵诸军事。乃史上最年轻的方伯——当然，他留名史上的都是名望异事，赫赫功绩却是半点也无。
　　呼噜了一大口麦粥，石青含糊说道：“二位可知，庚惜、何松等诸位公子已私自潜回江东？”
　　荀羡、诸葛羽一齐摇头。
　　连啃几口窝盔，石青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江北疲蔽经年，百废待兴；缺的是任事实干，不是风流儒雅。不愿在此教化民众，抚育地方，强留无益，他们去了也就去了。二位呢……若是有意回转江东，明日有军帅府通联小队到，二位可与他们一起回青兖，转道南下。”
　　荀羡、诸葛羽对视一眼，荀羡上前果断地回道：“荀羡二人暂无南下之意，愿追随新义军，在邺城做番大事。”
　　石青一推粥盆，站起身来，点头道：“能做此想，配称大丈夫。”荀羡、诸葛羽上去收拾碗盆，石青踱到帐外。被暖烘烘的冬阳一晒，顿时神清气爽，几日来得疲劳不翼而飞。
　　癔症了一阵，石青招呼荀羡、诸葛羽道：“走。二位陪我四处转转。”
　　荀羡、诸葛羽一个欲去牵马、一个要去拿枪，都被石青阻止了。“就在附近转转，勿须过于严整。”
　　左敬亭欲待招呼人跟上，也被他挥手止住，交代了几句，带着荀羡、诸葛羽出了大营。
　　三人沿着营外巡守士卒踏出的小道缓步而行，石青在前，两人落后半步，分列左右。走了一程，石青突兀地问道：“二位愿意带兵么？”
　　荀羡、诸葛羽俱是一喜，荀羡文绉绉答道：“固所愿耳，不敢求耳。”
　　石青闻言一笑，慢悠悠道：“二位有心为新义军出力，石某自然不会怠慢。这样吧，辎重营的一千青壮补充战损后，还有八百余人，两位就任军司马，一人统带一半，暂时归入亲卫营下辖。”
　　依这二人身份，若在大晋，军司马就是芥末大的官，谁也不会放在眼里；特别是荀羡，他早已是驸马都尉、吴国内史，赫赫一方的大员；奇怪的是，得到石青的任命后，两人显得异常振奋，笑视一眼，一起上前，对石青行礼叩谢，齐声道：“谢石帅拔擢，羡（羽）必不负石帅所托！”
　　“嗯。起来吧，勿须多礼，这是你二人靠真本事挣来的……”正说之间，迎面走来一群宫女，石青斜刺踏上一条草径，回避开去。荀羡、诸葛羽连忙起身跟上。
　　“石帅。可否指点荀羡带兵之法。”荀羡紧走几步，开口请求。亲身经历过鏖战的荀羡、诸葛羽显然成熟了，亦知真正的战场与无聊闲谈时的截然不同。
　　“带兵之法！？”乍然听闻，石青怔了一怔；他平时很少考虑这些，大多时候，是凭直觉经验行事，很少系统地概括过。
　　思索了一阵，石青斟酌着说道：“以石某看来，带兵首要之道不外乎两条。其一：军纪需严。特别是平日操演，必得严格贯彻，要让军中士卒养成不折不扣服从命令的习惯。如此，临战之时，即便有人畏缩、有人恐惧；号令之下，他们仍会不由自主地服从执行……”
　　荀羡若有所思，附和道：“号令之下，如臂使指，诚如是也。”
　　“……其二：为将者需指挥简明。战事一起，动辄上万人马搅成一团，逢此乱局，胜败不仅在于士卒平日操演如何，更在于为将者临战指挥能力如何。值此时刻，指挥号令一定要简单明了，士卒听闻，勿须思想，能直接做出正确反应，便为上佳。另外，指挥将领让士卒完成的攻守动作愈简单愈好，攻就是攻，疾如风火；守就是守，不同如山。最忌的就是号令繁复深奥，变阵、换阵等种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回头望了眼疑惑不解的诸葛羽，道：“……你二人大概读过不少兵书；其实，以石某看来，尽信书不如无书。世间兵书，大多是没上过战阵的文人凭空想像出来的；那些复杂多变的阵势，带上玄妙奥的解释，无事时读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一上战阵，统统无用。敌我交战之初，战阵出于混沌状态，简单直接的攻杀，才会给对手造成威胁；若是如书中所言变来变去，那是找死。会将己方士卒变得糊涂，无所适从；将己方战阵变得松散，出现破绽；接下来就是战败……”
　　诸葛羽有些懵懂，下意识地问道：“以石帅所说，若是做到这两点，就能百战百胜？”
　　“不！做到这两点，只能算是一直强旅，离百战百胜还差的远。”石青断然否定。
　　荀羡插口问道：“以石帅之见，如何才能百战百胜？”
　　“除了适才说得两点，一支军队，若想百战百胜，还需要很多因素。譬如将士勇敢，为将者身先士卒，为卒者悍不畏死；譬如顺天应势，上有朝廷支持，下有民众拥戴……不过，除了这些，还需要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石青倏地住口，抬头遥望着天际。
　　天空中灰灰白白的云彩变幻来去，时而化作高山峻岭，时而化作战马长戈，石青双眸随之变换，仿佛看到了历史上那几支百战百胜的雄师英姿。
　　“不知石帅指的是什么？”荀羡顺着石青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看见什么异常，于是小心地询问。
　　“军魂！军有魂魄，便是无敌雄师！”石青慨然而答，随即悠悠道：“历史上曾有一支军队，气吞万里如虎，所向无敌；他们拥有军之魂魄，那就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历史上还有一支军队，挽狂澜于即倒，百战百胜；他们也有军魂，那就是‘直捣黄龙，洗靖康之耻’……”
　　“等等……石帅。这个‘直捣黄龙，洗靖康之耻’出于何典？”诸葛羽纳闷地问了一句。
　　石青一滞，随即笑道：“呵呵……这是野史，老人口口相传下来的，石某也不知出于何处。”
　　诸葛羽唔了一声，又问道：“石帅。新义军有军魂吗？若有，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石青一阵沉默，他迫切希望新义军能拥有自己的军魂，可惜，短时间内，这是不可能的。
　　荀羡暗地横了诸葛羽一眼，怪他让石青难堪了。荀羡北上有段日子了，新义军上下作战勇敢，悍不畏死，他是知道的。但如石青口中的军魂，他敢确定，新义军没有。一群来历不一、被石青依靠血性、胜利、前途等等强行聚合起来的乌合之众，怎会拥有让人沸腾战栗、不惜为之抛洒鲜血的军魂？
　　过了好一阵儿，石青才开口回答诸葛羽的问题。“新义军应该有也一定会有军魂，只要石青不死，总有一天，新义军人会明白自己的职责，会为这个职责拼搏战斗；新义军必将无敌于天下。”


第十四章 偶遇
　　荀羡、诸葛羽互相看看，没有再询问新义军的军魂到底是什么，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三人默默地踱过一片空旷的荒草地，激烈一通后，石青心情开朗了许多，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自笑了一声，随后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二位若是带兵，石某别的不担心，只担心二位过于聪明，喜欢用计。”
　　诸葛羽听了有点犯傻，摸摸脑袋，纳闷道：“石帅如此说，好生奇怪。用计不好吗？”
　　“西蜀诸葛武侯出自琅琊诸葛氏，也算是你的先人。听说，昔日诸葛武侯以空城之计，保住西蜀主力安然退返。是真的么？”石青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诸葛羽。
　　提到诸葛武侯和空城计，诸葛羽眼中闪现出憧憬兴奋的光彩，口不应心地替先人谦逊道：“确实有此一说，不过也是野史，并无佐证。”
　　“其实，石青以为，诸葛武侯此举甚为不智。”
　　石青兜头泼了诸葛羽一盆冷水，其他的好说，这种指摘，诸葛羽说什么也不会服气，他一扭脖子，便欲争辩，石青一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西蜀得以抗魏，是因为有诸葛武侯在，并非因为多了几万兵马；由此可见，诸葛武侯安危远重于几万大军安危；以石某之意，宁可大军尽覆，也要保得诸葛武侯安全。武侯自陷险地，保护重要性次之的大军，岂非不智？”
　　诸葛羽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石青显然对族中先人极为推崇，即便指摘其不智，也似乎是出于关切，并且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荀羡对此却不以为然，道：“荀羡以为，诸葛武侯此举最妥不过。大凡智者，胸有丘壑，自有两全其美之策，既护得自己安全，又保的大军安然回返。正因如此，才得以流传千古。”
　　诸葛羽一听，连连顿首，道：“对！对……令则说得透彻，羽也是如此认为。”
　　“果然不出我所料！世间尽多聪明人。”石青哈哈大笑，荀羡、诸葛羽脸色赫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直以为石青是在考校，看到石青笑得这么畅快，便以为自己通过了考校。
　　石青笑了好一阵，随后收起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如万牛子哥哥这般憨直之人带兵，我不担心，我反倒担心你等‘聪明’人带兵，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荀羡、诸葛羽齐齐一呆。
　　“你等须知，世间事很多非人力所能夺，大凡智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便是诸葛武侯，也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敢事前断言必成？施空城之计，乃为仁心所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事成，却有极大侥幸。岂是你等以为的胜券在握、安如泰山？”
　　说着说着，石青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哼！这世间偏生有许多聪明人，以为满腹锦绣，智殊在握。却不知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荀羡、诸葛羽听出石青语气不善，有些着慌；一起躬身告罪道：“属下受教了！”
　　石青摆手示意，淳淳说道：“以石某之见，用计有两不好；其一，意外因素太多，殊难把握；稍不留神，反给了对手可趁之机。其二，用计是为取巧，一支军队过于依赖取巧，不知觉就会丧失攻坚力，还会丧失坚韧。此为得小失大。须知，坚韧、顽强才是衡量军队的标准。”
　　“石帅说的是！”荀羡、诸葛羽恭谨地附和。
　　石青不知他们是否真正信服，口气却缓和了许多。继续说道：“若能不为这两点所累，用计不是不可；只需分清态势、择机而为；特别是在敌众我寡、胜少败多之时，只能用计侥幸一逞，再不用计那就是个大傻瓜。”
　　说到最后，他顺口开了句玩笑，引得荀羡、诸葛羽矜持一笑，一场严肃的对话旋即轻松下来。
　　三人说笑着随意漫步，石青突然咦了一声，诸葛羽问道：“怎么啦？石帅。”
　　石青盯着右手的一片白杨林子，古里古怪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感觉这里挺熟悉的。”一棵小白杨下，一个空酒坛子斜斜依倒。石青认出，这里正是他遇到断臂宫女的地方。不由自主地，他向右边踱去。
　　走到小白杨下，石青向四周打量一眼，这片林子东西狭长，隔断了很大一片苑子；林子南边是什么不可见，北边，新义军大营在西北三四里外，东北方四五里外也散落着几栋亭台楼阁。
　　随意看了一眼，石青便顺着白杨林子向东漫步。走了一程，一阵莺莺燕燕的欢声从前方林子里传出，听声音是一群女子正从林子里出来。
　　石青停下脚步，转目四顾，意欲等林子里的女子出来后再过去。忽地，他眼皮一跳，觑眼向前瞧去，只见一个纤细娇柔的女子身影从林中闪出，向东北而去。
　　女子一袭单薄的紫纱长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不甚娇弱；走出几步，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不经意地转头一瞥，见到石青，女子呆了一呆，随即受惊了一般，眼神怯怯一敛，碎步而去。
　　是她！
　　石青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衣袖，有些心痛，有些怅惘，痴痴呆呆地站在那出神。
　　欢笑声蓦地大了，一群青衣宫女嬉笑着从白杨林出来，石青身子一动，迎了上去，指着远去的紫色背影，直愣愣地问道：“各位姑娘，你们可认识那位女子？”
　　宫女们见惯了戍卫禁军，倒也不怕石青；听问后，有个女子大大方方地答道：“这位将军，那位可是个宫中紫衣，不是我们这些青衣攀认得上的……”
　　石青不在意紫衣、青衣这些高低身份，听宫女这般说，觉得有些失望。正欲道谢之即，那女子嬉笑道：“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那个紫衣原是先皇贴身侍女，很得先皇欢心；去年不知为何被太子斩去左臂，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清心阁。嘻嘻，至于姓名，倒是不知了。”
　　原来她的左臂是被石宣斩断的！石羯不灭，天理难容！
　　石青一阵光火。石虎一门论起残忍暴虐，一个赛过一个，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已不能用常理来形容。这种垃圾怎么能让他们在世间存活！
　　石青只顾着暗自发怒，也忘了向那个青衣宫女道谢；待他省悟时，那群女子已经走远。他犹豫了一下，缓缓跟了上去。
　　荀羡、诸葛羽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稍倾，诸葛羽用眼神询问，荀羡偷偷一笑，一努嘴，示意跟上。
　　来到一个小径岔道，那群青衣宫女径直向右，那边有个被围墙圈起的园子；石青踏上左手小径，这条小径尽头，是个孤零零、小巧雅致的阁楼。紫色的背影正向阁楼移过去。
　　没多久儿，紫色身影消失在阁楼雕花门后；石青毫无知觉地迈着步子，待走到阁楼前的石阶前，刚欲举步，他忽地一呆，一阵犹豫。
　　我这是在干吗？她便是孤苦又能如何？世间比她更加孤苦的何止千万？这等时刻，有多少大事等着我谋划，岂能顾得这些？
　　石青不由一阵踌躇，明知不该再向前去，可若就此而去，似乎又有些不舍。
　　正在这时，吱呀一响，阁楼一侧，两扇雕花木窗打了开，露出女子紫色的身影；那女子似乎没看见石青三人，依窗凭栏，遥望着苍穹发呆，秀眉不时微微蹙起，似乎被什么烦忧困扰。除此之外，白瓷般的肌肤没有任何表情，但偏偏让人见了生怜。
　　见此情景，石青心中一定，暗自失笑：石青啊石青，你现在不是成天钻在故纸堆里长吁短叹的学生仔；你是敢作敢当、杀伐果断的新义军军帅毒蝎。想见一个女子见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
　　想明白这些，他再不犹豫，抬脚踏上台阶。
　　荀羡、诸葛羽面面相觑，正自犹豫是否跟上之即。两匹快马飞奔而来，其中一匹之上的骑士是石青亲卫，另外一匹没有骑士骑乘，战马浑身乌黑，没有一丝杂色，却是石青的坐骑黑雪。
　　那名亲卫隔得老远就扬声招呼：“石帅。有武德王军令……”
　　石青刚刚踏上最上一级石阶，听到叫喊，心中莫名地一松，不由自主地向打开的窗子望过去。
　　紫衣女子听到动静，正转脸看过来，与石青的眼光一碰，她蓦地垂下螓首，身子一闪，闪进了阁楼。
　　石青自失一笑，收拾了心情，快步走下台阶，一摆手止住亲卫，走远了一些，这才问道：“武德王有何军令？传令官是否在营中等某接令？”
　　“武德王命令石帅今晚去王府赴宴。”亲卫随后解释道：“传令官传了军令就走了，左校尉说，这不是军机大事，却是急事，让属下带了坐骑，请石帅早早动身。”
　　“这个左敬亭，倒也知道动心思了。”石青苦涩地咕哝了一句。左敬亭的心思他很清楚，左敬亭是想让石青早点赶到王府，趁这个机会和武德王以及其他将领大臣多打交道，联络一下感情。
　　石青不算石闵身边亲近的人，明光宫距离邺城还有二十里，因此，无事之时，新义军很容易被人遗忘，呆在这旮旯里，姥姥不痛，舅舅不爱，石青为此很着急，这样下去，怎么影响未来的局势？
　　左敬亭不明真实原因，却知道石青为此很焦躁。急惶惶送来战马，就是一种暗自提醒。
　　“好！走，我们早点去邺城赴宴。”石青欣然大叫一声，跃上黑雪，小跑起来。只苦了荀羡、诸葛羽在后迈开大步狂奔。


第十五章 笑脸
　　一迈过武德王府高大的门槛，石青就已断定；这是一场庆功宴。他急匆匆赶来，早到了许多时候，此时离晚宴还早，武德王府，却已是宾朋满堂，欢声鼎沸。
　　王府卫士腆胸凸肚，刻意严正的脸掩饰不住矜持；上百侍女仆佣来回穿梭端茶送果，脚步轻快，翩然若舞；胡睦、苏彦等石闵嫡系亲信，眉飞色舞，志得意满；更多的、石青不认识的文臣武将，三五成群散在亭前廊下，说笑哄闹；王府上下人等，无论客、主，个个满面红光，精神振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石青挂上笑容，缓缓走了进去，小心地向四周打量。当眼光落到迎门的草坪之上时，他蹙起了眉，隐隐觉得不对。
　　草坪之上，四五个貂尾皮帽的胡人，或斜躺或倚靠，围在一起吆喝着什么。中间一人，霍然是他见过一次的大赵国侍中、匈奴人呼延盛。
　　“讨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呼延盛干嘛高兴成这样，他也来庆功？”石青疑惑不解。
　　石勒灭了前赵，对匈奴刘氏大加诛杀，对内迁中原的另外三部匈奴却是安抚有加；呼延氏（原匈奴呼衍部，内迁中原以后，被赐姓为呼延。）乘机崛起，隐然成匈奴四部之首；石闵此次行事，主要针对羯胡石氏，雅不欲匈奴搅和进来，所以将呼延盛调到讨逆军中，以为牵制。
　　石青知道，若是能够选择，呼延盛只会选择石氏，绝不会亲近石闵。这是与汉人相比，人数较少的胡人共同的生存本能——弱者相互联盟以抗衡强者。当然，强者若是强大到联盟也无法抗衡时，他们会转而选择臣服。
　　怀着疑虑，石青径直来到大堂门外，抬眼一瞧，他看见堂内有不少人跪坐说话，石闵高坐上首，当即报名而入，上前偈见。“新义军石青见过武德王！”
　　“哈哈……好！勿须多礼，快快请起。”石闵和其他人一般，话语中透着浓浓的兴奋。
　　石青谢过，起身向上看去……石闵往昔严峻刚健的面目彻底松泛开了，眉梢眼角尽是喜意，目光中闪耀着愉悦，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放松。
　　一路荆棘走到这一步，确实可喜可贺。石青不由得露出宽慰的微笑，替对方感到高兴。眼光轻轻一扫，随即，他刚刚绽放的笑容顿时呆滞了。
　　大堂里有不少人，张举、赵庶、刘群……只是没有李农。张举、赵庶笑得比石闵还灿烂，似乎是他们取得了胜利。
　　石青一阵发毛，看到他们‘真诚、由衷’的笑容，他再也无法笑出来。
　　坐在大堂上和石闵说话的都是大人物，这些大人物不会理睬石青这个小角色的想法。
　　“节义将军，汝去找孙威、张艾，今日高兴，你们兄弟好生聚聚。”石闵笑着吩咐。
　　石青答应着告退。
　　王府大议事堂四周站了很多人，个个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形容极其夸张。出了议事大堂，石青默默地在一张张陌生的笑脸中穿行，从这些笑脸之后，他似乎很清楚地看见了得意、虚假、傲慢、无知、隐忍……各种各样不同的心情。
　　没走多远，石青的心情就变得糟糕透顶，再也没有寻找孙威的兴致，他掉头转向偏僻无人处走，只想躲起来清静一会儿。
　　谁知孙威偏偏这时候在他眼前冒了出来。“毒蝎兄弟。你问的事我找工匠打听了……”
　　孙威斜刺上来，吆喝一声，一把搂住石青，兴冲冲说道：“工匠们说，基脚若是没坏，修修补补还是容易一些，只是住着没新房子舒心。若是基脚坏了，必得推到，重新打基脚方可。你问的那房子，基脚坏了吗？”
　　“基脚坏没坏？嗯，这是个问题。”石青不置可否地应付一声，一努嘴，问道：“孙大哥，他们都在高兴什么？”
　　“高兴什么？当然是高兴讨逆功成，朝廷得以安定。怎么，毒蝎兄弟不高兴？”孙威诧异地反问了一句。
　　“这就算是功成了？”
　　石青喃喃自语。却不防被孙威听见；孙威断然肯定道：“这当然算是功成！兄弟，经此一役，石启、石成、石晖伏诛，对头损折殆尽；讨逆军没出变乱，安然回转；如今武德王声震朝野，邺城内外无不慑服。如此不算功成，怎么算是功成？”
　　听孙威一说，石青脑中蓦然闪过石闵那张异常松泛、轻松地笑脸。他不由瞿然一惊：不仅孙唯如此想，只怕石闵也同样做此想。大家都以为功成，松懈下来，坐享太平！这种想法实在危险！
　　“不行！我要向武德王进言，小心谨慎，眼下离真正的功成还早得很。”石青握拳咬牙，狠声念叨。却被孙威一把拉住了。
　　“兄弟！你这是干嘛？太莽撞了！”看那架势，孙威是真的急了，勃然变色道：“你知道吗？马上就到除夕了，武德王和大司马、太尉商定，趁此时机要大力赏赐拔擢有功将士，大伙正在兴头上；你这么一说，不仅武德王觉得扫兴，其他人也嫌你多事……”
　　石青一呆，苦闷着说道：“孙大哥，此时离真正的功成还早，真的不能松懈……”
　　“天塌下来，有武德王顶着！兄弟你操这份心干吗！”孙威宽慰地拍拍石青，劝解道：“以前恁般艰难，武德王都能带我们闯过来；眼下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有什么可担心的？”
　　“孙大哥……”
　　石青欲待再说，却被孙威强行打断。“好了。毒蝎兄弟，今儿高兴，休提烦恼之事。走，随哥哥走走。”
　　孙威不由分说，搂着石青向府内走。
　　石青虽有满腹心事，此时也只能无奈作罢。随孙威跨过一道拱门，进了一个小花园。花园几乎被苗圃完全占据，只中央有一六角小亭，应该是赏花之处。小亭内外挤挤攘攘，正有一二十人在此相聚。
　　石青匆匆一瞥，只见亭子正中，张遇、王泰、蒋干三人相对而立，随意聊着。三人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被其他人团团簇拥着；三人之中，张遇似乎更加超然，矜持地应付酬对；王泰亲热地往他身上凑，蒋干稍稍离开一点，相比之下，最不显眼。
　　石青脚下一缓，有点踌躇。
　　“兄弟。听说你至今还未拜会过张刺史，这可不对……”
　　孙威似乎感觉到什么，在石青耳边嘀咕道：“……无论职位、岁数、资历、家世，你都该先去拜会张刺史，说几句好话，将过去的间隙了结。否则……”
　　孙威没说否则会如何，顿了一顿，突兀地说道：“张太尉请王将军传话，要将张刺史重新收回家门……”
　　孙威的担忧石青很明白，他却顾不得考虑这些；只想着张举要将张遇收归家门这件事。
　　张遇背叛石闵和张举此举有关吗？张举为何请王泰传话？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想到深处，石青不由蹙紧了眉，脚下一重，停了下来。孙威不防，伸手带了一带，只将石青身子带的动了一动，却未带离原处。
　　恰在这时，张遇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石青愁眉苦脸不愿接近的样子，张遇不屑地冷哼一声。
　　“贤弟，怎么啦？”王泰问了一声。
　　张遇冲石青一撇嘴，讥笑道：“那厮许是想过来和我说话，却又抹不开脸面。哼。真不知武德王如何想得，这等天生的反骨贼也收入军中。”
　　张遇说罢，亭子里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向石青，王泰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后，安慰张遇道：“前段时间，武德王急需人手；仓促间四方招纳，难免良莠不齐。哼！待朝中安稳下来，该淘汰的自然会淘汰。”
　　张遇霍地一扬眉，截然道：“兄长此言大善。武德王总理万机，难以面面俱到；拾阕补遗，正是你我兄弟之责。”
　　石青、孙威自然听不到亭中诸人的议论。
　　孙威还在低声劝告石青。“兄弟！王将军、蒋将军都在呢，你过去露个脸，攀扯些交情，不定以后就会得到些照应。”
　　石青没将张遇放在心上，对王泰、蒋干却不然；若能和这二位攀些交情，确是不错。“孙大哥说得对。走，我们去拜见卫将军、左将军。”
　　两人向亭子走去，走得十余步，小花园外，王府前院附近突然传来一阵阵喧哗：
　　“……大和尚亲来恭贺……”
　　“快去迎接！”
　　“拜偈大和尚去！”
　　……
　　大和尚佛图空也来了？他来干什么？石青心中又是一阵翻滚，思虑间，亭子里张遇说了声：“诸位将军，我们一起去迎迎大和尚可好？”
　　亭子里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随即张遇为首，一众人出了亭子，急匆匆赶往前面。路过孙威、石青身边时，没一个人停下来招呼攀谈；只蒋干嘴角含笑，微不察觉地冲二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没一会儿，小花园里已是人去园空，冷冷清清。孙威唉地一声长叹，没再说什么。
　　石青一笑道：“孙大哥。走，我们看大和尚去。石青还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呢……”


第十六章 放胆直言
　　石青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孙威来到王府前院。这时候，前院熙熙攘攘的宾朋已没了踪影，都早早迎到府外去了。
　　原来大和尚人还未到，就已闹出偌大动静；这派头委实不小。石青无奈摇头，他知道此时佛教初兴，至于其中到底如何，知道的却是不多；只当作好奇，瞧瞧看看。
　　等出了王府。他才知道，这大和尚的派头委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王府外人山人海，文臣武将依序排列，石闵站在最前，张举、赵庶、张遇、王泰、蒋干、刘群……紧随其后，恭立路旁。
　　南边东西直道方向，百十步外，磬石清音，响声不绝，低声佛音中，前二、后八，十个表象庄严的大德引领着一个白生生的大胖和尚缓缓而来。
　　“今日一切果，皆是昨日种；今日如是为，种下明日果……”大胖和尚笑容可掬，口念偈语；一步一句，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大和尚在十来步外，石闵迎了上去，合掌赞道：“弥勒佛。有劳大和尚亲临，小王感激不尽。”
　　“弥勒佛。武德王真乃伏魔金刚转世……”佛图空合十一礼，眼光一转，温温润润地扫向在四周，赞道：“……霹雳手段一出，四方群魔俯首。可喜可贺。”
　　石闵脸泛红光，谦谢道：“此乃英杰名士抬爱。小王不敢独占其功。”
　　“该当的。该当的……”佛图空与石闵并肩而行，悠悠诵道：“众望所归，大势所趋，武德王当仁不可让。”
　　“哈哈……大和尚谬赞。”石闵哈哈大笑。
　　石闵将佛图空迎进王府大堂，在主人席位右手侧面摆了一个矮几，请大和尚就座。
　　石青发现，主人席位左手位置、与佛图空座位遥遥相对、超然于其他宾客的，还有一张空空荡荡的座位；想来这是李农的席位。
　　佛图空来后，寒暄一番，众人纷纷入座，这时，天已有些昏黄，晚宴即将开始；可是，却不见李农、周成等悍民军人的身影。
　　瞧到这点，石青暗自忧虑：难道李农另有要事，今晚不来了？
　　显然不是石青一人发现这点，其他人也看到了。太宰赵庶锊着几缕稀疏的胡须问道：“敢问武德王，今晚老帅是否会来？”
　　石闵一怔，旋即笑道：“当然。老帅忝为半个主人，怎会不来？”
　　“这就是主人的做派么？！”大堂内响起一声嗤笑。嗤笑之人乃是张举族弟张贺度，此人半年前位次还比石闵高少许，如今两人却是天壤之别。所以，他的嗤笑声中隐含了三分不忿。
　　“混账！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位分？”张贺度话音刚歇，大堂里就响起一声清斥；喝斥之人却是张举。张举双目紧锁，大声责骂：“老帅和吾相交数十年，论起来还是汝之长辈，岂容汝胡言嗤笑？”
　　赵庶附和道：“张将军莽撞了。李总帅德高望重，军民人等无不爱戴；将军岂能背后嗤笑？”
　　张贺度望了一眼张举、赵庶，又望望石闵，长叹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不敢再说话。
　　“哈哈哈。弥勒佛！”佛图空长笑三声，口诵佛号，对张举、赵庶说道：“两位大人果然好见识。李总帅一生怜苦济贫，活人无数；实乃菩萨转世。我等当敬之爱之，切不可随意辱之。”
　　石青早有疑虑，一直暗自惕然；听到佛图空说李农“乃菩萨转世”时，猛然一凛：菩萨转世？这岂不是比石闵的伏魔金刚转世还要高上半层！？
　　心惊之余，偷眼向上首的石闵瞧去，只见石闵脸色灰黑沉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石青心中一凉，暗叫糟糕，正欲筹思，只听大堂里一阵乱，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哄喊开了：弥勒佛……大和尚所言极是。李总帅万家生佛，公德无量，当是菩萨转世。
　　石青听闻，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窟窿……捧杀！这是捧杀！
　　石青心中先入为主，再看张举、张贺度、赵庶、张春……连带佛图空等一干人，就好像在看戏一般。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嘹亮的报传：大司马、乞活军李总帅到！
　　报传声到，大堂内再次响起一片热烈的哄声。“总帅来了……快迎……。”
　　“弥勒佛！”佛图空起身合十，笑咪咪地冲石闵说道：“武德王。大司马来了，我等说不得要去迎迎……弥勒佛。”
　　石闵脸色一正，肃然道：“大和尚说得是。我等确实该去迎迎。”说着，肃手示意，和佛图空一起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石闵、李农如众星捧月，在一众文臣武将的簇拥下并排而入。石青发现，随李农一起来的，不仅有周成、李农三子，还有王震、王衍等一大帮显贵，这些显贵和簇拥在石闵身边的人仿若泾渭，竟是异常分明。
　　王府议事堂异常宽大，摆了近百席榻；只是来宾实在太多，只有身份特别贵重之士才能在左右两侧前排享受单人独席的尊荣；石青、孙威这种位次的，只能两人合一席，缩在后排角落里。
　　石青躲在角落里，落寞地看着这一幕人生戏剧，正觉得愁苦难耐之际，突听身边响起一声冷哼，闪眼看去，却是同席的孙威拧眉攒目，盯着李农身周显贵，甚是不忿的样子。
　　石青若有所悟，悄悄向四周看去，只见张遇、王泰、蒋干、包括张艾，和孙威一般无二，无不有些忿然。
　　这就是天意人心吗？难道不能改变么？想到深处，石青满嘴苦涩，对这顿庆功宴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恍恍惚惚之中，他连石闵祝酒词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明白，但见一盏盏红烛燃起，一道道菜肴送上，一坛坛美酒打了开……
　　酒宴开始了，哄闹喧哗声随着宾客酒意上涌越来越大，大堂的气氛热烈之极，几百人杯来箸往，你敬我迎，相互间宛若至交亲朋。
　　不行！绝不能这般混淆下去，悍民军、乞活军必须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谁又是真正的敌人！
　　石青将酒盏望矮几上重重一墩，霍然站起，穿过几重矮几，径直来到堂前，他没有理会李农、佛图空，只对石闵躬身行了一礼，大声道：“武德王！石青有一言，今日不吐不快，请武德王允准。”
　　石闵受众人相敬，喝了不少酒；不过依旧很清醒；见了石青做派，他眼中流露出些微笑意，端起一碗酒递过来，道：“莽撞大胆的毒蝎竟也知道守礼了，不错。本王赏酒以壮汝胆；喝下去后，汝放胆直言就是。”
　　石青逊谢接过，仰头喝下那碗酒，随即一抹嘴问道：“请问武德王，今晚之宴，可算是庆功之宴？”
　　石闵哈哈笑道：“不错。倒也算是庆功之宴。”
　　“既是庆功之宴，属下倒有些不明白了……”石青似乎十分纳闷，挠挠头，随后霍然转身，指着在前排单人独席就座的张举、赵庶、呼延盛等人，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些人算什么？有何功劳可言？怎敢安坐于此？”
　　石青的声音不大，闹哄哄的大堂上，只有前排左近的宾客才能听到；当他问出第一个问题，听到的人齐齐闭嘴，惊讶地看向他。大堂两侧偏后的宾客没听见石青的问题，只觉得前面猛然一静，当下不由自主地闭嘴看过来，正好听见石青问的第二个问题，这些人当下瞪大了眼。前面和中间安静下来，最后就座的都是身份低微，十分惊醒之人；当下停盏放箸，将注意力放到堂上，恰恰听到石青第三个问题。
　　石青说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大堂内一片静寂，呼吸彼此可闻；这让他的声音显得大了许多：怎敢安坐于此！！！
　　清亮的斥责像一道寒风，从大堂上空掠过，从人们的心头掠过，让人彻骨生寒。
　　石闵惊呆了。他刚刚还夸石青“守礼”，没想到转眼间，石青就给他闯出这么大个祸。要知道，为了拉拢这些世家望族，他一忍再忍，忍常人不能忍；强装笑脸周旋，不断施恩拔擢。这么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赢得稳定的时间，以便从容筹措。可……这个石青确实太莽撞了！
　　张举、赵庶、呼延盛指摘的贵人连带大和尚佛图空都茫然地望着石青，不知道这是哪冒出来的一根葱，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刘群、胡睦、王衍等人，像看白痴一样，好奇地盯着石青上下打量；白痴不稀奇，稀奇的是，白痴怎么还能混成一军之帅。
　　李农、周成面色阴沉，双眉紧锁，石青此举无异于自杀。能在前排就座的，哪一个不是出自势大财雄的豪门？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翻云覆雨之辈？随便一个瞅准时机就可能令石青万劫不复；何况石青一下得罪这么多！
　　“咣当！”一声脆响在大堂内回荡，原来是孙威的酒碗掉到地上，酒碗碎成几瓣，可他兀自未觉，只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地呆望着石青。


第十七章 是否当斩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蓦地，大堂里响起一声怒吼：“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狂饽！”
　　怒吼的不是石闵，而是张遇。张遇坐在第二排，听得稍微晚了一点，待反应过来，他拍案而起，戟指大吼——因为石青中指、食指指向所在，正是张举。
　　石青转头看了张遇一眼，一皱眉，慢悠悠地说道：“某乃新义军军帅石青，蒙武德王拔擢，乃堂堂节义将军。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石某如此无礼。”
　　刺史比杂号将军身份贵重许多，品秩却相差无几，再说张遇不是石青直属上司；即便石青与张遇针锋相对，也不犯怠慢上官之罪。
　　被石青一激，张遇暴跳如雷，赤红了眼珠子扑上来意欲厮打，口中斥骂不休：“某乃世家贵胄，岂是你这个贱奴可以比拟的……”
　　“世家贵胄。好高贵的东西！”石青连声冷笑，侧身一闪，躲过张遇一扑。
　　石青铁下心要把敌人、朋友之分当众撕掳清白，当下扬声叫道：“石某便是贱奴又有何妨？悍民军、乞活军大都是贱奴出身，与石某兄弟相称。你这般高贵的东西，却不配和石某称兄道弟……狗东西，给我滚开。”
　　话声中，他瞅准空子，腾地一脚，踹在张遇脸上；直将张遇踹的惨叫着跌出。
　　“哎呀……”王泰、苏彦惊叫抢上，扶起张遇；这二人卫护张遇，只是见石青一直躲闪，以为他终究不敢还手。谁料他竟如此狠辣，一旦有机可趁，下手毫不留情。
　　一脚踹出，石青自感畅快了许多，惬意地拍了拍手……
　　“嗷！”张遇羞辱难当，嚎叫着挣脱王泰、苏彦扶持，再度扑向石青。他的脸被踹成青一块、紫一块的，此时被怒火扭曲，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偏偏石青没心没肝，对此毫不在意，斜睨着扑过来的张遇冷笑道：“石某以为这个东西有多高贵呢？谁知不过是个欠揍的狗东西……”冷笑声中，他的双脚不断腾挪，跃跃欲试。
　　“够了！”石闵怒吼，一掌狠狠拍下，他案几上的菜碟、酒盏一阵跳动。
　　石青瞧见王泰扶下了张遇，这才放心地回首行礼道：“武德王……”
　　说到这里，石青偷偷瞧了一眼；只见石闵满脸乌云，黑的似要滴出墨来，双眉竖起，虎目圆睁，正狠狠地盯过来。
　　石青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身子弯了一些，心虚地辩解道：“武德王，这须怪不得属下。属下蒙武德王允准，直言问疑，这厮却上来辱骂殴打，好生可恶，石青无奈，只得正当防卫。”
　　石青话音未落，大堂里扑哧响起几声笑。
　　石闵恼怒地一扫，却没发现是哪几人没忍住笑；他的脸不由得更黑了，盯着石青喝道：“好一个毒蝎，不仅生出一副好胆，还生了一嘴利齿。哼！如可知道？就凭以下犯上，胡言指摘太尉、太宰、侍中之罪，已足够砍下汝项上头颅！”
　　石青一呆，旋即一拧脖子，身子挺起，站得笔直，亢声说道：“石青以为，胸有疑而不坦言禀呈，是为事上不忠。故此，宁肯得罪几位大人，也当冒死直言。”
　　“执迷不悟！狂妄之极！”石闵大怒，低声吼道：“冒死直言！？汝欺某刀不快乎！”
　　石青已豁了出去，从容一揖，朗声道：“武德王刀够快，杀敌催胆摄魄，却不会斩杀自家兄弟。”
　　石闵一僵，蹙眉垂敛念叨了一句：“自家兄弟？”
　　“对！我们这些贱奴，悍民军、乞活军、新义军……就是武德王靠得住的自家兄弟……”
　　石青趁机进言，他担心被人打断，说得又急又快。“……其他座中诸公，峨冠宽袍，却不知几人是在隐忍，几人是在取巧；不知几人笑里藏刀，几人口蜜腹剑；他们惯于望风使舵，坐享其成；半分也靠不住……”
　　“混账！”一声喝斥打断了石青的话语，这次却是王泰。王泰存心要为张遇出头，瞅准空子立即站了出来。
　　石青与王泰同属禁军系统，王泰的职位比石青高多了，虽非直管上司，石青仍然不敢马虎，叉手一礼道：“卫将军所言混账，不知何指？”
　　王泰极其不善地盯了眼石青，随即将他撇在一边不予理睬，转对石闵道：“武德王。无论乞活还是悍民，确实有不少兄弟出身低了些；正因如此，大伙才追随武德王拼杀搏命，意欲挣个出身富贵。峨冠宽袖，人人欲得之，岂是罪过；毒蝎以此指摘，兄弟们日后谁敢晋身朝堂；此言不仅荒谬，居心更是险恶，欲陷武德王与天下人为敌。”
　　石闵悚然一惊：“不错！世人皆有向上之心，若峨冠宽袖者不可靠，难不成世间尽是低贱草民才成？”
　　石青心中一沉，偷偷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堂中诸人尽皆点头，深以石闵之言为然。便是孙威、张艾、周成等，也是默然颌首。恍然之间，他终于发觉自己冒失了；他想让悍民、乞活相互明白，谁才是真正可以信赖的朋友兄弟，谁知措辞激烈，言语失当，不仅得罪了一大帮旧人，也犯了新贵之忌。
　　念及此点，石青便欲上前请罪辩说，正在这时，张举、赵庶、呼延盛等七八个显贵离座而起，对石闵一一抱拳，张举开口道：“吾等年事已高，归隐之心久矣。今武德王贤德仁义，理政有方，朝廷清明；正是吾等离去良机；告辞了。”
　　张举说得很大度，只字不提石青指摘，也不说是为避嫌而去；可石青听在耳中，却如五雷轰顶。张举愈是如此说，石闵愈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无疑就是对自己的处罚了。
　　不出所料，石青刚刚想透这些，石闵已经拍案而起，沉声道：“来人！将石青给本王绑了。”
　　四个王府护卫上前，搂头背膀将石青绑了；石青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受缚。
　　料理了石青，石闵才对张举道：“太尉和各位大人龙马精神，老当益壮；正是为国出力之时。朝政繁重，本王需用之处甚多；请各位大人鼎力相助，切勿言退。”
　　张举、赵庶等含笑不语。
　　石闵一皱眉，转对李农道：“总帅。怎生处罚石青这个狂徒是好。”
　　石青听到‘狂徒’二字，心中稍安，石闵如此说，是讲他视为狂妄莽撞，并未入罪。
　　“当斩。”
　　李农淡淡两字回答，却让石青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了。他偷偷向石闵看去，只见石闵双眉紧锁，踌躇不决；他转看向李农，李农面无表情，似乎当斩的言语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正偷瞧间，石青忽觉有异，眼光一转，只见李农身后一排的周成冲他挤眉瞪眼，似乎在取笑。
　　他这是什么意思？石青疑惑间，突听石闵问道：“周成。你和石青相熟，依你之见，石青是否当斩？”
　　石青连忙瞧过去，只见周成咬牙切齿地回答：“当斩！”
　　石闵诧异地责问：“周成。石青可是拿你当兄弟的，你怎地没一点兄弟之情？”
　　周成似乎有些着恼，气咻咻地说道：“这等狂妄莽撞的兄弟，还是不要的好。否则，早晚被他害死。”
　　石青听出周成这话半真半假；周成是真的恼他莽撞，却并非不认自己这个兄弟。
　　哼！当斩？我倒要看看，石闵若真的斩我，你们是否会袖手旁观……
　　石青暗自赌了阵气，再次看向石闵，只见石闵脸色反而和缓下来，恢复成平时融融大度模样。“张太尉。石青狂妄莽撞，冒犯了诸位大人。念在他年青无知，诸位大人给他一次改过机会如何？本王代他向诸位大人讨个情。呵呵……。”
　　石青一怔。没想到石闵为了自己会放低姿态。感动之余，他竖起耳朵，听石闵继续说道：“……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怎么也要打这小子几十军棍给诸位大人出气。哼！不打一顿，本王也是气愤难消呢……”
　　“张举不敢当。”张举风淡云清地一笑，指着摁趴在地的石青洒然道：“这位将军之言，举怎会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他人随口一言，便为此烦恼不休，举只怕什事不成，早因烦恼而死了。呵呵……刚才言及隐退一事，确是早存此心。武德王既然不允，张举自当勉力而为，为朝廷稍尽绵薄了。”
　　石闵大喜，欣然道：“太尉存有此念，真乃朝廷之福，社稷之福。”顿了一顿，石闵一指石青，怒道：“把石青给我拖下去，重杖八十军棍。哼！杖责之后，将他直接扔出王府，不得再来，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
　　四名护卫齐声称诺，拖了石青，径直出去。
　　“谢武德王不斩之恩！”石青挣扎着叩谢，随即被带出大堂，耳听大堂里传来石闵兴致盎然的声音：“诸位！且请举杯共饮，今晚不醉无归……”


第十八章 江湖高手？
　　初更时分，几个王府护卫提溜着软瘫成一团的石青出了王府正门。“新义军的人呢？来接你们军帅。”一声吆喝，几个护卫忠实地执行了石闵的命令，将石青扔出王府，随后拍拍手，转身入内。
　　因是赴宴，石青没带多的护卫，只带了身手高超的左敬亭和邺城万事通马愿陪伴。王府护卫的吆喝引得王府外聚集等候的上千护卫马弁一阵骚动；左敬亭和马愿随即从中抢出，一个牵马、一个扛枪，急惶惶奔过来，见石青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不由惊叫：“哎呀……石帅！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挨训了呗！”石青手撑着地，抬起头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他皮糙肉厚，八十军棍要不了性命也伤不了筋骨；其实并无大碍。不过，由于石闵治军甚严，八十军棍一点没有掺假，揍得他屁股大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没有几日将养，只怕难以自由行走。
　　军帅被打成这般模样，左敬亭和马愿却不敢替石青叫屈；只能寻话安慰。左敬亭抱起石青，让他脸朝下，向面布袋一样，横趴在马鞍上。“石帅，先这样将就着回去了。呵呵，石帅难得清闲，可以安心休养几日了。”
　　“你……奶奶的，学会……说话了。”黑雪迈开碎步，一颠一颠，石青趴在上面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
　　马愿扛着蝎尾枪跟上来，咋呼呼问道：“石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哎呀……”石青不住口地痛嚎，可还是断断续续地将酒宴上的争端说了出来，只隐瞒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哎呀！不好。”马愿听石青说完后，惊慌地叫了一声。此时他们将近邺城北门，北门城门已关闭多时，两侧城门洞里灯火闪耀，值守兵丁大多在里面躲避寒风。
　　马愿瞅了眼值守兵丁，惶急道：“节义将军。你闯下大祸了。像太尉那般人家，门客、死士无数，族亲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坑害对头，鸩毒刺杀、坑陷诈取，无所不用；岂是我们能招惹的？这一刻，只怕消息已经传出，他们已备下人手陷阱，等着我们入殻呢？”
　　被他这么一说，左敬亭当即慌了。连声问道：“石帅身子不便，无法动手，这可如何是好……”
　　马愿道：“以属下之见，我们去城门洞歇身，暂过一夜，明日再请孙将军派人护送，如此方妥。”
　　石青侧头瞅了眼天色。只见晴空无云，一轮缺月照的天地间清清白白，甚是光亮。当下一笑道：“无妨。今夜月色不错，即便有埋伏，也可提前发现。何况，他们消息传的再快，也需要安排部署人手；其间我们并无耽搁，赶急一些，应该可以抢在对方部署前，赶回明光宫。”
　　说到这里，石青笑了一笑，道：“我若怕了这些鬼域伎俩，以后还怎么带新义军冲锋陷阵？”
　　左敬亭、马愿无奈，马愿只好上前和城守军交涉开门事宜；他是城守军老人，兼且城守军知道武德王府夜宴一事，倒也没有留难；说了一阵，便打开城门放三人出了城。
　　邺城北门与清漳水相夹的是片五六里宽的平原地带。清亮的月光洒在稀疏的树干上、洒在光秃秃的荒野上，四周情形清晰可见——寂寥空旷的荒野，阗无人迹。
　　石青得意的话音随着黑雪的碎步一起一伏：“怎么样？我说无妨就是无妨。本帅才不会相信，对手行动会这么快。你俩看，哪有一个人影！”
　　左敬亭嘻哈着附和，马愿却道：“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总是好些。”
　　三人一马一路急行，不久到了清漳水上的浮桥附近。这条浮桥是沟通清漳水两岸最主要的通道，长约三十丈，桥板由一根根挺直的白杨树相互捆扎铺就；桥下有十条凿沉的船舶为墩支撑。浮桥的北边，便是华林苑了。
　　走到这里，三人或明或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到家了……”左敬亭嘘了口气，伸手拍了掌马屁，黑雪踢踏着碎步迈上桥头。马愿颠颠跟上，笑道：“不知附近有没有巡视的兄弟？”
　　正值天寒地冻，新义军夜晚值守只在华林苑设了十来个钉子岗，巡视早已作罢。三个人都知道这点，马愿如此说，也只是存了点侥幸和奢望罢了。
　　“左右不过……”左敬亭正随口应付着，突听前面的石青大吼一声。“什么人？出来！”他心中一惊，抢步上前，身子刚刚一动，前方已传来轰隆巨响。
　　巨响声中，两根铺做桥板的白杨树忽地飞起，带着啸叫的风声呜呜地砸向石青；声势惊人之至。
　　“石帅小心！”左敬亭狂呼一声，越过石青，护到黑雪身前，一翻手，擎出鬼头刀，迎着急冲而来的白杨树狠狠劈去。
　　“左敬亭当心……”趴在马背上的石青紧跟着提醒左敬亭。因为他知道，两根白杨树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会由挑起白杨树的人发出。
　　石青话音未落，一条黑影从桥下无声无息地升起。
　　“轻功？他奶奶的，真有江湖高手！”石青侧目一瞧，顿时目瞪口呆。桥下冰面距离桥面至少有八尺高，黑影从下面跃出，竟然跃离桥面七八尺高，直如空中飞人一般。
　　黑影挡住了天空中的缺月；三人直觉的天地间一暗，尽皆被阴翳笼罩住了。昏暗之中，一点寒芒格外刺目；原来是黑影手中长枪的锋刃反射的光芒。
　　“嗨！”左敬亭吐气发声，一刀劈开一根白杨树，随即急忙挥刀，欲待劈开第二根后迎战对手……
　　黑影身子在空中一转，倏地从左敬亭身侧掠过，长枪一划，如毒舌吐信，无声无息地刺向石青……
　　“哎呀！贼子敢耳……”马愿惊叫一声，反应过来，慌忙舞着石青的蝎尾枪上前一挡。
　　黑影人在空中，手中长枪借力一拨，马愿禁受不住，身子一旋，转跌开去。黑影势头用尽，跟着落到桥上。
　　石青匆忙一瞥，只见对手是个三十左右的瘦削男子，男子一身黑衣，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容，只一对精光闪烁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放光。
　　“嗨！”左敬亭劈开第二根白杨树，手中刀更不停留，顺势后挥，直取黑衣男子。
　　从石青感觉有异，发声呼喊，到左敬亭劈开白杨树、攻向黑衣男子，发生的一切如电光急火，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黑衣男子刚刚落地站定，左敬亭就已攻了上来。黑衣男子手中长枪轻巧地一挑，拨开鬼头刀。随即身子一动，意欲扑向石青。石青发现，这人手中枪长仅八尺，既短又巧，当是步战之兵。
　　左敬亭不是马愿能够比拟的，一刀无功，第二刀、第三刀……。一刀刀连绵不断地攻上去。对手不弱，马愿身手相差太远顶不了事，石青安危系于他身，左敬亭不敢有丝毫松懈。急急抢攻，缠死对手。
　　黑衣男子身子一滞，不得不回身抵挡；他不想与左敬亭纠缠，一边抵挡鬼头刀一边向石青的方向挪去。
　　黑雪无意识地跟着回退，远离两人拼杀之地。石青趴在马背上，仔细瞧去，只见这人手中枪是步战之兵，长仅七、八尺，短小却极为灵巧，被黑衣男人使得花团锦簇十分好看，有时如鞭、有时如剑、有时如锏，甚至有时像匕首一般。
　　只看两人过了几招，石青便知，左敬亭除了招沉力猛之外，其他都不如对方；久战下去下去，必定吃亏。
　　正在思索对策之际，马愿滚爬起来，他跑到石青身边，惊慌道：“石帅！对手好厉害。你骑马先走。别管我们……”
　　说着，他使力捶了黑雪一拳。黑雪吃痛，嘶鸣一声，猛然蹿出，从正在打斗的两人身边冲过，向华林苑奔去。
　　正在打斗的两人齐齐一呆，黑衣男子率先反应过来，掉头追了上去。
　　左敬亭气的破口大骂马愿：“蠢猪！石帅若是有事，我定将你大卸八块。”说着，匆匆追了下去。只是刚走几步，左敬亭又停下来，回身抛给马愿一个号角，大嚷道：“吹号！吹号！全军集结号！”


第十九章 武术与杀法
　　浮桥距离新义军大营至少还有十五里，在这儿吹全军集结号纯属儿戏；待号角递传出去，人马赶过来集结，黄花菜都凉透了。左敬亭病急乱投医，只冀望附近的钉子岗过来帮忙，哪怕招来一什两什士卒也是好的。
　　嘟——嘟——嘟——
　　悠长的全军集结号在浮桥上响了起来。
　　号角响起来的时候，石青从马上摔了下来。石青若是能够骑乘，马愿的主意无疑很好。可惜马愿慌张之际，忘了石青屁股和大腿根负伤不能骑乘这件事。
　　夜晚不比白天，黑雪视野不清，脚下难免颠簸；闯过浮桥，只颠得几颠，就将上面的面布袋——石青给颠下去了。
　　这一下摔得实在，将石青摔了个屁股墩。
　　“哎——”石青吸溜着冷气，屁股、大腿一带火辣辣地，扯心撕肺地痛。
　　刚吸溜一阵，石青就被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惊得住了嘴。循声看去，他看到了左敬亭魁梧的身影，左敬亭一手拎刀，撒开大步向他奔来。
　　令石青感到不妙的是，那个黑衣男子正手提长枪，无声无息地掩杀过来。他在左敬亭前方，距离石青比左敬亭近，速度更比左敬亭快许多。
　　石青趴在地上四处打量，看到一处林子后，他想也没想，径直爬了过去。江湖有云：逢林莫入。石青冀望黑衣男子是个老江湖，听说过这句话并将之视作行事准则。
　　马愿吹了一阵集结号，腮帮子有些生痛，当下停下来揉搓；耳听远处有号角回应，依次下传，马愿安心了一些。
　　随后，静夜中响起了一阵马蹄踏响之声。马愿心中一喜，新义军的兄弟反应真及时，这才多久就有人赶来了。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好几十骑士正从西边清漳水上游沿河驰来。他不由的纳闷了：那边不是新义军的防地啊？
　　马蹄声越来越近，没一会儿，骑士奔了过来，双方面目模糊可辨，马原定睛一看，只见这群骑士无甲无铠、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看起来不是士兵，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马愿脑袋轰地一响，立马明白过来：这些骑士不仅不是救星，反倒是催命的阎王；对手安排刺杀部署稍稍迟了一些，自己这一行人回转时，只一人赶得及埋伏在桥下行动，其余大部刚刚赶到。
　　转眼间，几十骑冲上浮桥，直向马愿撞来。马愿大叫一声，一跃跳下浮桥，慌张之下，他在冰面上重重跌了一跤。
　　此时，马愿再也顾不得痛疼，一溜爬起，顺着冰面狂奔。他是多年老兵，知道战马在冰面上无法奔驰追击，只要顺着冰面跑，对手未必追得上自己。
　　几十骑士没有理会马愿，他们从浮桥上呼啸而过，径直向华林苑深处驰去，目标直指石青逃离的方向。事实上，不用他们赶到，石青已是危在旦夕。
　　石青可以断定，黑衣男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客老手。面对目标，没有多余的言语，不会有半点迟疑，有的只是果断地挺枪直刺……
　　短枪和主人一般，无声无息不带一点风声，只有看到锋刃上的寒芒暴虐地撕裂黑暗之时，才会明白它的可怕。
　　石青来不及躲进林子，奋力一扑，鱼跃而出，闪过致命一枪。人刚落地，立即翻滚出去。耳听噗地一声，适才所在之处传出穿刺的闷响。
　　连续使出两个闪避动作，石青感觉下半身已经完全麻木，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了。可他不敢犹豫，双手在地上一撑，身子醋溜前移几尺，再次侧翻，旁挪一步，顺势翻身坐起。
　　刚一抬头，眼前寒光乍现，对手短枪如跗骨之蛆，急刺过来……
　　“吼！”石青吐气发声，猛地爆出一个短促的吼声，吼声之中，他头一侧，闪过枪刃；右手倏地伸出，斜斜一圈，抓住对方枪杆。
　　“撒手！”石青再次爆喝，右手猛地一带一送。
　　“哼！”黑衣男子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石青快速转换的力道带了个踉跄，不过，对方不是庸手，虽有小小失利，短枪并未撒手。黑衣男子反应极快，借着踉跄的步伐，双手使力一抖，夺枪之余，顺势刺向石青小腹。
　　石青坐在地上，无法使力，既不能和对方硬夺短枪，又无法避让，危急之下，他将左手搭在短枪上，双手使力，整个人全挂在短枪之上；随着对方前刺，他的身子也随之向前滑溜。
　　“嗨！”黑衣男子爆喝一声，双膀使力一扬，竟将石青挑得飞了起来。
　　巨大的甩力让石青再也抓不牢短枪，他不由的双手一松，身子向外抛出，黑衣男子更不停留，几步赶上，短枪狠狠向空中的石青刺去……
　　石青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睁睁看着短枪刺来，却毫无半点办法。
　　千军万马我来去自如，没想到今日竟丧生在一个见不得人的刺客手中！石青心中极不甘心地闪过这个念头，身子拼命扭了扭，希望能避过致命之处。只要这一枪要不了性命，他就还有希望——左敬亭已经赶到了。可是，被近尺长的锋刃穿刺后，真的还有希望吗？左敬亭更在五步开外……
　　石青不敢想象下去，他一赌气，睁大了双眼，狠狠盯着急刺而来的锋刃，似乎想看明白，这件东西是如何要了他的性命。
　　闪亮的锋刃挟带着冷厉的寒气扑面而来，无情！决绝！
　　就在这时，石青听见脑后呜地一声急响。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从他身侧掠过，恰恰撞在黑衣男子短枪之上。这件东西力道极大，竟把短枪撞的歪斜出去。
　　见到这一幕，石青虽不知具体为何，却也猜到有救兵来了。看来死不了啦。他心中一松，任由自己向后甩去，一番痛疼他还受得了。只是……迎接他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后响起女子嘤咛娇哼，石青整个人坠入温柔乡中。背脊挨处一片柔软；口鼻之中尽是幽香，耳畔但闻娇喘呢喃。从杀气凛冽蓦然转为璇旎春光，石青恍若如梦，已不知置身何处。
　　“小心！”身后传来一声清音，石青感觉身子不住后退，许是女子不堪重负，正倒退着卸去冲击力；大概担心摔着石青，女子将石青搂抱得甚紧，以至于石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片凹凸和温软。
　　黑衣男子短枪被撞歪后，稍稍一顿，飞身追来。
　　“杀！”左敬亭终于赶到，大喝一声，对准黑衣男子搂头就是一刀。
　　黑衣男子无奈回身，迎战左敬亭。
　　女子停止后退，她似乎知道石青身子不便，小心扶着他斜斜躺下。在躺倒的那一刻，石青急忙转头去看——一张惹人怜爱，白瓷一般的俏脸出现在他眼前。
　　“是你！”石青情不自禁惊讶出声。危急关头救他一命的竟是那个断了一臂的紫衣宫女。
　　紫衣宫女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当心，又有人来了。只怕是你对头。”
　　石青一怔，旋即一阵急促的马蹄奔驰声传入耳中；适才他恍恍惚惚，竟没有注意到有大队骑兵临近。此时一听来骑方向，他就知道来者是敌非友。
　　“快！我们到林子里与他们周旋。”石青指着旁边的林子对紫衣宫女随意吩咐，口气自然的好像多年的好友一般。
　　紫衣宫女怔了一怔，望了一眼石青说得林子。林子不大，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上，看起来没有隐秘的退走之路。
　　紫衣宫女伸出右手，提着石青腰间丝绦，轻松地把他拎到林子里，小心地让他斜靠在一棵枯树上，随后右手一抖，衣袖中滑出一柄两尺长的短剑。她则持了短剑戒备地站在石青身边护卫。
　　石青暗自乍舌。原以为这是个娇滴滴惹人怜爱的弱女子，不曾想她的力气这么大，短剑隐藏的又是如此巧妙；看起来倒像是个江湖女侠之类的人物。
　　那队骑士到了。黑衣男子一边与左敬亭纠缠，一边喝道：“目标在林子里，快追，别让他跑了。”
　　几十骑士跃下马，舞刀挺枪闷声不响地冲进林子。
　　紫衣女子已不说话，身子一动，鬼魅一般，踏着诡异的步伐迎上去，叮叮叮——几声轻响过后，有人惨呼，一个骑士手捂咽喉，颓然倒下。
　　“武术！”石青靠在枯树上，霍然睁大了眼。来到这个时代八九个月了，石青以自己的亲身体会以为，这个时代是没有武术的。无论是司扬、左敬亭的刀法还是石闵的戟法、矛法，在石青看来，都是——杀法！战阵之上的杀人之法！
　　可看到紫衣女子的剑法后，他再次认定，这个时代是有武术的，包括和左敬亭厮杀的黑衣男子，施展得招数也更像武术，不像杀法。只是，目睹女子和黑衣男子施展出各种精妙绝伦的招数后，石青反而有些失望。这些招数和杀法相比太精妙了，让人防不胜防。同时，正因为其精妙，雕琢匠气太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与简单直接的杀法相比，华丽有余，威力不足。


第二十章 有客来访
　　“锵——”
　　一名骑士挥刀劈砍，紫衣宫女短剑斜架，顺势一拨，将对手刀引到一边，对面骑士立足不稳，随之一个趔趄……对方几个骑士陆续冲上，刀枪高扬跃跃欲试。紫衣宫女身子微侧，短剑划出一道圆弧，护住己身，随后刺向对面骑士。只是一瞬，对面骑士已经拿桩站定，挥刀挡住这一剑。
　　石青暗自摇头。紫衣宫女若是不理会其他对手，先行格杀当面敌手，再转头对付其余对手，时间仍绰绰有余；只可惜乱战之中，紫衣宫女习惯先护自身，结果错失杀敌良机。
　　这就是武术和杀法的区别吧。
　　武术以防身健体为要，注重的是自身没有破绽，先守后攻。平日的习练，将这种理念和习惯深深烙进人体本能，临战之际，不自觉做出各种防护反应。
　　杀法不同。杀法是杀人之法，注重的是攻击，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收割生命之法。战阵之际，面对刀枪丛林，任何防护都没有用，只有不停地劈砍刺杀，在刀枪临体之前，杀死敌人。
　　看了几招，石青对武术和杀法已有了深深的感悟。单论技法，单打独斗起来，紫衣女子和黑衣男子似乎都比左敬亭强上一筹，可上了战场，左敬亭杀敌数目绝对比两人加起来还要多，存活的机会更比两人大的多。一个是法，一个是术，相差不可里计。
　　就在石青思索之即，对方骑士全部冲进林子，呈扇形包抄过来。石青粗略一看，便知紫衣女子卫护自身已有些勉强，指望她保护自己只怕不可能。
　　“给我杆枪！”石青喊了一声。
　　紫衣女子正自酣战，闻言后手下不停，脚尖一勾一挑，一杆木枪倏地飞起，准确无误地扎在石青面前。
　　“好！”尽管对武术有所不以为然，可见到紫衣女子露出这等绝活，石青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赞好声中，他一手扶住枯树，一手拨出木枪，使力一抖，大喝道：“你且过来。他们想要我的命，可惜没那个本事！”
　　紫衣女子一滞，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石青，身子绕了几绕，在林木间忽进忽退，旋即摆脱对手，退到石青身边。
　　紫衣宫女喘息着吐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气雾，酣战一阵，她似乎有些疲累，那张俏脸更加白皙，一点血色也无。石青瞧得心痛，百般柔情在胸臆间蔓延滋生，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累了吧？别怕。”
　　紫衣女子嗯了一声，螓首垂低三分，直如一怯怯的邻家小女儿，再无半点杀伐之气。
　　“你叫什么名字？”石青终于想到一个该问的问题。
　　“草剑。”紫衣宫女垂首轻答，稍稍一顿，她霍地抬头，如一头警惕的小鹿，望着四周戒备道：“小心！”
　　稀疏的林木间，几十名敌人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影影绰绰，仿若鬼魅。
　　石青恍若未见，在黑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咧嘴笑道：“放心好了，你好生歇息一会儿，交给我了……”
　　话音中，斜倚在地的木杆枪倏地弹起，在夜幕中闪了几闪，两名最突前的敌人捂着咽喉无声无息地倒下。他们的惨叫未及发出，声带已被贯穿。
　　草剑眼波一闪，有些诧异，随即眼脸一垂，怯怯地向石青缩近些，仿佛找到了依靠一般，螓首抵在石青左臂之上。
　　石青扶树而立，单手舞枪，将身前护得风雨不透。他仍自有暇，低头瞥了眼草剑，只觉得心中柔柔的、暖暖的。“别怕，有我在呢……”他的语气温柔之极，一种属于男人的豪情油然而生。
　　对手平时大概多有配合，训练有素；一见正面突击受阻，几个领头人物相互打了个手势，几十名敌人随即分开，从四面围攻过来。他们显然是欺石青行动不便，难以顾及身后。
　　草剑听到动静，抬眼一扫，看出对方意图后，身子一闪来到枯树另一侧，护住石青背部。
　　石青没有阻止，低声宽慰道：“小心点，别伤到自己。救兵马上就到……”
　　石青笃定得很。这里是华林苑，新义军驻防地，只要拖延一时半刻，胜利必定属于自己。
　　事实确是如此，马愿吹响集结号后，号角声通过钉子哨依次下传；远方开始亮起火把，火把蠕动着向这边靠近，那是附近的新义军士卒赶过来查看究竟。
　　“杀！”
　　对手也知道时间不多，不再保持沉默，呐喊着冲上来。
　　“杀！”石青木杆枪弹起，习惯性地爆出一声吼，吼声如雷，短促暴烈；惊得身后草剑一颤，旋即打起精神，挥剑挡住敌人。
　　林子里的战斗突然激烈起来，喊杀声、惨叫声连绵不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传出很远。似乎听到了动静，远处的火把移动的快了起来，径直向这边靠过来。人好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什么人在新义军防地械斗。通通住手！听候发落！”
　　“你奶奶的！叫什么叫！快去林子里救援石帅……”左敬亭不耐烦地怒骂。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却无大碍。
　　“啊！？石帅！弟兄们。杀进去！”一什新义军士卒怒声大叫，呐喊着杀进林子。
　　敌人分派人手，上前抵挡；石青压力随之大减。
　　这一什新义军刚到，紧跟着号角鸣响，马愿吹着集结号，带了一什士卒也赶了过来。随即四周人喊马嘶，火光大作，一队队新义军纷纷赶来。
　　“撤——”看出形势不妙，黑衣男子在林子外大声下令。林子里的敌人闻声纷纷窜出，一一跃上战马，打马离去。左敬亭心中不甘，和马愿一起带着十几个士卒缠上去，只是人数太少，被黑衣男子独力挡了下来。
　　黑衣男子见同伴都已离去，随即抽枪急退，跃上一匹战马，狂奔而去。
　　“罢了！仔细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活口，带回去审讯。”石青勉强吩咐了一句，这次当真把他折腾苦了。全身上下痛疼酸软，早没了精神力气，只凭一口气硬撑着。
　　马愿殷勤地凑上来要背石青，左敬亭一脚踹开马愿，吼道：“滚开。回去再治你的罪。”随后蹲到石青面前道：“石帅，我来背你。”
　　石青正要爬上去，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当下撑着左敬亭的后背扭头四下寻找，只见月光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在远去。
　　“草剑！”石青大喊一声。“不要走，和我一起回营吧……”
　　草剑身影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不一会儿，就被黑夜淹没。石青怅怅地叹了一声，左敬亭嬉笑道：“石帅。看中了？赶明找武德王求个情，讨过来就是了。”
　　“多事！”石青重重地擂了左敬亭一拳，随即趴倒左敬亭背上，哎呀大叫：“痛死我了……快走，快走。回去检查……”
　　回到大营后，石青又受了一番折磨。
　　这晚他在地上翻滚跌爬多次，泥土草屑从绽开的皮肉里钻进去，将他的屁股和大腿部位糟蹋的不像人形。左敬亭烧了热水，意欲给他清洗；石青担心感染，一狠心，在水里放了一把盐。
　　盐水不仅消毒，还能销魂。左敬亭开始清洗，石青也开始兴奋地嚎叫。半个时辰后，左敬亭清洗完毕，石青仍在兴奋地低声哼哼。他实在没力气叫了。
　　伤口包扎完毕，石青出了几身透汗，整个人空空荡荡，倒是清爽了许多；酣畅地大睡了一觉。
　　第二日醒来，已是中午时分。趴在胡床上吃了些东西后，石青定定地望着大帐角落出神。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发呆，倒像是在发春。从他那上扬的眉梢、微翘的唇角，以及时不时露出的温柔可以看出，此时他正春情泛滥。
　　左敬亭不合时宜地闯进来，禀道：“石帅！尚书左丞刘大人前来探视。”
　　刘群！
　　石青回过神来。因为刘启的缘故，他和刘群的关系处得很微妙，平日虽没有直接交往，但若相见，彼此眼中流露的都是善意，有那么一点点的默契。
　　“快请！快请……”石青连声吩咐，随后不忘补上一句：“替我向刘大人告个罪。就说我有伤在身，不能亲迎。”
　　左敬亭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刻就走，反而凑近一步，低声问道：“石帅，你看是否需要支开马愿支开？”
　　“无妨。”石青一摆手，道：“刘大人是何许人？怎会随便过来，此来只怕多半为公。”


第二十一章 天意人心
　　刘群是刘启的侄儿，年龄却和刘启相差无几；他是刘琨嫡子，刘琨这一系的当家人，形容举止雍容大度，时不时流露出几分贵气。
　　进了大帐，看石青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见礼，刘群一笑，右手虚摇，道：“节义将军毋须客套，躺着养伤为重。本官受武德王所托，是来探视将军伤势的，并非来打扰将军休养。”
　　原来他是受石闵所托，难怪突然到访。
　　石青恍然，口中恳切道：“小将见识浅薄，行事莽撞，受些责罚，原是该当；没曾想如此小伤，竟蒙武德王挂念，思之有愧。寒冬腊月，又劳烦大人奔波行走，小将罪过大矣……”
　　刘群似乎对石青颇为了解，听石青文绉绉逊谢，他也不感吃惊，在胡床边随意坐了，手锊长须，缓缓点头，很是满意。
　　石青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小将虽然莽撞，用心却不敢自外。刘大人既然来了，石青还有一言，请大人代禀武德王。以石青看来，当朝诸公，诚心共事者少，心怀叵测者多。望武德王切莫轻信小人，善分敌友，免得被人所趁。”
　　听到这里，刘群锊胡须的手停顿下来，思虑半晌，他似乎拿定主意，直视石青，沉声问道：“当朝诸公，谁敌谁友，节义将军当真清楚么？”
　　石青双眉一扬，肯定道：“谁敌谁友小将自然清楚。难道刘大人不清楚么？”
　　刘群嘿了一声，冷笑道：“刘某当然清楚。刘某担心，节义将军所谓的敌友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认定的。未必和他人相同？”
　　未必和他人相同！
　　刘群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石青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以一千七百多年后穿越客的见识为标准划分敌友。这个标准没有错，只是太高了，参杂了太多的先进理念和民族启蒙思想，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这个时代自有这个时代的特点和局限，这时的人也有自己根深蒂固的对错是非观念。
　　自己一直努力，想将自己的标准强加给他人。若是在青、兖两州，依靠威信、强权，也许可以将自己的理念灌输下去；可在邺城，一个中等品级的杂号将军，尚未完全上到台面，怎么可能强迫他人接受这个标准呢？
　　自己对人心世道的了解的太少了！难怪这段时间一直碰壁，若是继续这般下去，只怕当真会死在邺城。
　　想到这里，大冷的天，石青已是满头大汗。
　　“节义将军可是懂了？”刘群瞥见他一头汗水，心中了然，当下问了一声。
　　石青在胡床上挣了挣，拱手道：“小将愚笨，似懂非懂，还请刘大人指点。”
　　刘群微一蹙眉，向大帐外瞥了一眼，低声道：“节义将军可知，昨日酒宴之上，若非李总帅诚心相救，你已凶多吉少！”
　　“什么？”石青低呼出声，李农说自己当斩，原是诚心相救？
　　“节义将军不懂其中关窍么？李总帅说斩，武德王不仅不会斩，还会借机施恩重用。哼！刘某提前恭喜节义将军了，以后必得大用。”刘群说着，沉着脸对石青拱拱手，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嘲讽。
　　是这样？原来已到了分站阵营的时候了……难怪周成对自己笑得那么古怪。
　　石青此时想得越是明白，心中反而越是黯然。烦闷了一阵，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大人，难道武德王和总帅裂隙已生？我们是否该想办法从中调和？”
　　刘群闻言大愕，旋即凶巴巴地瞪了石青一眼，低声吼道：“你怎地还不明白谁敌谁友？有的人只是一时之敌，如朝中百官，墙头草般，降服之后即为友；有的人天生是敌，彼此间谁也无法降服对方；困厄时尚可互相扶持，事毕即成仇寇！”
　　天生是敌！
　　石青一震，呆在那里。
　　见他如此模样，刘群没好气地道：“一山不容二虎，意欲化解调和之前，你先想明白，他们之中，谁肯向对方输诚服软，谁又敢相信对方是诚心服软而不是隐忍待机？”
　　刘群此时的言语诛心之极，若非把石青当作自家子侄教诲，绝不会轻易说出。可是石青却顾不得感激。想到李农被石闵处斩后，北方汉人四分五裂，再也无力阻止鲜卑、氐人纵横中原的惨状，他心中急惶惶如一团乱麻，无意识地叫嚷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反应，刘群有些生气，一拂袖，站在身，在大帐中踱了两个来回，随即倏地一止，并指指向石青，怒斥道：“干汝何事！汝是何等位分，竟敢插手主上之事，岂非找死！”
　　石青呆了一呆，彻底怔住了。
　　刘群犹自不放。踏近两步，低喝道：“汝的本份是，选准出路，给新义军庇护下的青兖士民一个前途！切切不可再行鲁莽，误了自己性命事小，误了青兖几十万生民……汝罪之大矣！”
　　“我……”在刘群强势地逼问下，石青不由地有些嗫嚅。“我确实是诚心投靠武德王。可是……”
　　“没有可是！”刘群一挥手，打断石青，截然道：“投靠武德王是新义军最好的选择，你切莫三心二意。李总帅年龄到了，后继无人，乞活军志向太低，跟他们走没有前途。你别看李总帅身边有不少人，其实那些人大多是欺乞活军软弱无用，投身过去另有居心，并非真和总帅一条心……”
　　“啊！原来如此！”石青惊诧一声。
　　刘群似乎对石青的大惊小怪很不满，横了他一眼，道：“武德王和李总帅不同。他年青有雄心。若想再进一步，追随之人便是开国元勋；即便武德王不再进取，还能执掌朝政数十年，大家都可安享富贵……”
　　许是因为刘启的关系，刘群对石青很是推心置腹，话语淳淳道：“……过些时日，刘某当向武德王进言，替将军谋得徐州刺史之职。如此青、兖、徐三州一体；进为武德王奥援，退可保荣华富贵。将军切切珍惜。”
　　“多谢大人抬爱。此事以后再说吧。”面对刘群殷殷之心，石青只能苦笑，邺城诸公，包括石闵、李农只把注意力放在大赵朝廷之内，放在羯人、汉人世家豪雄、氐人、羌人身上，没有人意识到鲜卑慕容氏的威胁，更没人料到，这个威胁是如此的致命。
　　刘群再次流露出不满，皱眉说道：“节义将军并非一般坞堡渠帅，而是据有泰山，下辖民众数十万之大帅。行事当稳沉持重，万万不可轻忽。”
　　石青唯唯诺诺，不置可否。
　　话说到此，已然无味；刘群随意问了问石青伤势，便即告辞。
　　刘群走后，石青如坐针毡，念及刘群所说言语，再也躺不住了，拄着蝎尾枪起身下床，踱到帐外；忧急之下，身上的痛疼也被他忘记了。
　　石青到邺城，有两个最明确的目标，其一是杀死张举，避免邺城汉人发生大规模内讧。其二是保住李农，保住乞活军。以便有足够军力抵挡慕容鲜卑。可时至今日，这两个目标都还遥遥无期。
　　新义军驻防明光宫，进邺城都很坚难，怎么杀死张举？若想事成，除非石青孤注一掷扮作刺客，否则想都别想。
　　保住李农？石青自身都有嫌疑，若是为李农说几话，石闵会怎么想？何况，李农到底是怎么想的，石青也不知道。不仅仅是李农怎么想，还有乞活军以及跟在李农身边的那一帮人是怎么想得，石青也不知道。
　　石青能够肯定的就是，李农身处这个位置，可能已身不由己了。他不仅要为手下人着想，更要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他不敢随意相信石闵，若是低头服软，石闵不放过他怎么办？所以他只能尽力挣扎。
　　同样的，石闵也是身不由己，他敢相信李农吗？敢轻易放过李农吗？需知，李农代表的不是他个人，他代表的是几十万乞活和新附乞活的各方豪雄，这是一股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力量。
　　石青拄着蝎尾枪郁郁而行，径直出了大帐；左敬亭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听见；下意识地挪着步子，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左也不是，右有不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时间，心头茫然，竟是没有理想的出路。
　　难道天意如此吗？
　　想到这里，石青心头一沉，停住身形，抬头望去；铅灰色的阴云弥漫了整个苍穹，阴晦的天地间，呼啸的寒风四处暴虐，沁的人骨髓生冷。
　　不！我既然来了，就必杀出个艳阳！
　　蝎尾枪重重一顿，石青迈步踏上一级石阶。上了石阶之后，石青恍然发觉，不知不觉，他竟然来到了清心阁。诧异之下，他回头看去，只见左敬亭率上百亲卫正散开来，四处搜索警跸。
　　这回可要落下笑柄了。石青自失一笑。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响，清心阁木门打开，一个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草剑倚着木门正怯怯地凝视过来……


第二十二章 草剑
　　石青没有犹豫，拄着枪踱了过去，前脚跨进门槛的时候，他冲草剑笑了笑，随意道：“我有些乏，想到你这歇歇。”
　　草剑一低头，没有回答。石青抬脚进了阁内。
　　阁内温暖如春，正中一大盆炭火烧得正旺；石青四周瞥了一眼，微觉诧异。
　　清心阁是个大通间，厅、堂、房没有间隔，让人看来一目了然；阁内很简洁，没有太多装饰之物，不过，各种需用之物却非常华贵；胡床上铺盖的是貂裘，帐幔是丝绢缝制，靠窗长几上，有笔墨纸砚，看品质俱是南方所出上佳之物……
　　石青知道，石氏诸王后宫女人众多，别说是宫女，即便是嫔妃一级的，也未必有此待遇。
　　吱呀一声，草剑将门虚掩了，回转过来，搬了一张胡椅放在炭火边。
　　石青眼光随着她的脚步转过去，发现炭火边原有一张胡椅，上面铺了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想来是草剑坐的，这一张被她放在对面。石青知道这是为他搬得，于是走过去径直坐下。
　　石青刚一坐下，立即怪叫一声跳了起来——他忘了屁股上的伤势。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冰冷坚硬的木板相碰之后，用痛疼提醒他这椅子坐不得；这点痛疼原本不足以让石青跳脚大叫，只不过，他没见过草剑的笑脸，灵机一动，动作就夸张了一点，想逗一逗草剑。
　　草剑没有笑，见到石青眦牙咧嘴的怪样，惶得似乎要哭了。凑近来，拉着他的小臂，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眼里竟是泪花滚动。
　　石青一下慌了，急忙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不痛，不痛，我哄你玩的……”
　　草剑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肯定石青说的真假，想了一想，她牵了石青来到床边，一阵拾掇，用各种貂裘将胡床铺垫齐整；随即她拉着石青上前，小声道：“将军可以在这里歇歇。”
　　草剑声音温婉，听到石青耳中，他感觉心都被融化了。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柔情，记忆里该是很久很久了，遥远的他早已忘却。
　　石青乖乖地趴了上去。
　　草剑用脚将炭火盆踢到床边，将胡椅搬过来，放在石青头趴着的一侧，又将胡椅上的皮毛取下盖到石青身上；忙乎了这一阵后，草剑坐在椅上，定定地望着石青侧面的脸庞出神。
　　貂裘皮毛垫得很厚，床铺很软很暖和；石青趴在上面，如卧云端，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两人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静下来，只偶尔有噼啪的炭火炸裂声响起，气氛显得很温馨。过了许久，石青偏过头，唤了一声：“草剑。”
　　“嗯。”回答的是轻微鼻音。
　　“你的胳膊……”石青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宣太子的人砍得。”草剑说得很淡，似乎没将断臂之事放在心上。
　　石青稍稍松了口气，问道：“是谁？为什么？”
　　“乱军之中，我也不知是谁砍得……”
　　草剑回答的很慢，似乎是在回想。“……那还是去年初秋时候的事。宣太子让人刺杀了秦王，然后设了伏兵想诱杀先皇，李总帅瞧出蹊跷，劝阻先皇不要轻易前去。先皇就命草剑乘了皇辇，带了仪仗，前去探个究竟；宣太子不知，以为先皇在皇辇上，带着伏兵杀出来。当时好多兵啊，草剑拼命往外冲，最后丢了条胳膊，才算逃出来。嗯，事情就是这样。”
　　“原来是你！”石青惊诧一声，他在故纸堆中，曾见过一点野史记载，言道石虎命一宫女假扮自己前往，石宣伏兵大出，宫女被斩断一条胳膊后，逃回皇宫，告知石虎情由；由是石宣密谋造反之事败露。
　　看到这点记载时，石青还有些疑惑；石虎骁勇闻名天下，石宣设伏杀他，必定备有重兵，怎么可能让一个宫女轻易逃脱呢？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这个宫女是草剑。既是草剑，也就有了解释。草剑独臂之时，一手剑术就不在左敬亭之下，若是双臂完好，岂不是更叫了得。当然有可能杀出重围。
　　草剑眼睛眨了两眨，探究地望向石青。似乎不明白石青为何诧异。
　　石青一笑，却不方便解说其中因由；转而问道：“草剑。你是哪的人？父母亲人还在吗？是怎么到宫里来得？哦，还有，你的剑术是谁教的？当真很厉害！”
　　一口气提了一大串问题后，石青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我这是怎么啦，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刨根问底。哈哈，草剑，你别介意，随便和我聊聊，说些你的事给我听。”
　　草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是短短一瞬，她又恢复成忧郁模样。
　　“我么……我没什么事说。”悠悠叹了口气，草剑秀眉微蹙，努力思索着说道：“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已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亲人；打小我就生活在宫里，先皇请人教我们识字、练剑……”
　　“等等……”石青打断草剑，插口问道：“石虎请人教你们练剑？为什么？”
　　“先皇喜欢女人，特别喜欢和女人那个……”解释到这里，草剑迟疑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望着石青，似乎再问他懂不懂，待石青点点头后，她继续说道：“……先皇不论白日黑夜，也不论地方，兴趣来了就要……那个，这时候，男子在身边护卫很不方便的，所以，先皇就让我们跟在身边护卫。”
　　“哦？这么说，你不是服侍的宫女，应该算是贴身护卫了。”石青明白过来，见草剑点头，又问道：“宫中像你这般的贴身卫士多吗？”
　　“不多的，我们一起原有四个姐妹，轮替着跟在先皇身边；前两年，两个姐姐为保护先皇死了，只剩下我和石剑姐姐；再后来，先皇死了，宫里乱了套；石剑姐姐约我一起出宫，到外面看看；我在宫里待惯了，不想到外面去；石剑姐姐就一个人走了，眼下也不知到了哪里；嗯，现今宫里就我一个贴身护卫了，皇上一会儿换这个，一会儿换那个，乱成一团糟，也没人顾得安排我值守……。”
　　草剑许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一旦话匣子打开，就絮絮叨叨个不停。石青含笑听着这些琐碎之事，心中一片平和。
　　“嘘——”草剑一口气说了一阵，似乎有些气喘，长吁口气，随即怯怯地偷看了石青一眼，忙垂下螓首，低声说道：“将军听烦了吧，我。我……”
　　“没烦，我喜欢听你说话。”石青柔声说着，只怕惊吓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小心温和；说罢以后，他忽地一笑，奇道：“草剑，你可是大内贴身卫士，穿过阵，杀过人的，怎地如此胆小？”
　　草剑一怔，思索了半晌，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有剑在手，我什么都不怕；没有剑，我就很害怕。石剑姐姐约我一起出宫，我都不敢的。”
　　末了，草剑又鼓着勇气问了一句：“嗯……将军，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很没用？”
　　石青右臂撑起上半身，左手伸出，在草剑耳际碰了碰，随后轻轻抚摸着草剑的秀发，安慰道：“没什么，挺好的，胆怯乃是女孩子的天性。”
　　草剑嗯了一声，象被主人抚摸的小猫一般，偏头在石青手上蹭了蹭，蹭得石青手上、心里直痒痒。
　　最难消受美人恩。石青暗叹一声，往窗外一望，天色竟已黑透，他屈指在草剑耳垂上弹了两弹，柔声说道：“我歇好了，该走了。”
　　嗯？草剑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眼里波光闪闪的，竟全是不舍和恳求。
　　石青心里一荡，强撑着起床下地。
　　草剑从胡椅上站起，垂着头，右手伸了伸向扯石青，终究又缩了回去。
　　石青伸手一揽，将草剑拥进怀里，附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军有军纪，我身为军帅，当为表率。嗯，你等着，不用多久，我就会带你走的。”
　　草剑往他怀里钻了钻，低低地嗯了一声。
　　石青凑到她脸庞，轻轻在上面吻了一吻，只觉得嘴唇所触的是凝脂玉肤，鼻中尽是麝兰之香。当真是销魂蚀骨。硬着心肠推开草剑，石青轻轻说了声：“走了。”转身拿了蝎尾枪，推门出去，再不回头。
　　草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下了石阶，看着他和左敬亭一行会合后走进黑暗深处。许久许久，她叹了口气，向胡床上瞥了一眼，随后，拿起铁钳，把炭火埋住。清心阁里顿时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草剑掩上木门，掏出一件黑色大氅披上，转到胡床之后，伸手一拨，竟然打开了一道小门，随即她身子一闪，投入到黑夜里。
　　一路之上，借着林木掩护，草剑躲躲闪闪，一路急行；径直来到东林寺外。纵身跃过高墙，草剑来到佛图空禅房外，见禅房里亮着灯，草剑凑到门前，低声禀道：“师叔。草剑奉诏前来。不知师叔有何吩咐？”
　　禅房打了开来，佛图空穿得整整齐齐，手扶房门，道：“进来说话。”
　　大概没想到佛图空亲自应门，草剑有些诧异，却没有迟疑，闪身进了禅房；随意一扫，没见到一个比丘，草剑又是一奇。她很清楚，这个师叔可是一到天黑就要功课的。
　　佛图空掩了门，在草剑面前来回踱起步来。
　　草剑见此，更是诧异，正欲开口询问。佛图空停止身形，斟酌道：“草剑，师叔想杀一个人，你去帮师叔办了如何？”


第二十三章 继赵李
　　佛图空好声好气地商量，草剑反而有些奇怪，淡淡地问道：“师叔何时变得这般客套？杀人？草剑为师叔杀得少吗？”
　　“弥勒佛！”佛图空一乐，诵佛赞道：“草剑不错，帮了师叔不少，师叔一直记在心里。嗯，这样，你立即赶赴嵩山，把竺道安的首级给师叔取来。”
　　大氅抖了一抖，草剑平淡的声音明显出现了波动。“什么？师叔想杀竺师叔！为什么？”
　　“弥勒佛。”佛图空低声诵声佛号，随即狠声道：“竺道安不再是你的师叔了，他背叛了弥勒，背叛了我佛。”
　　“背叛？不可能。”草剑的语气很肯定，“据草剑所知，再没有比竺师叔更虔诚的了。”
　　佛图空阴沉地扫了眼黑色的大氅，逼近两步，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竺道安擅改教义，已走入魔道。他越是虔诚，入魔越深。”
　　“走入魔道？到底为何，师叔能说说么？”
　　“哼！草剑有所不知，我弥勒教义原是……”佛图空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给草剑解释，竺道安是如何擅改教义，如何走火入魔的。
　　原来，此时佛教刚刚传到中原，中原深精佛理之士不多，论经数典，皆以天竺僧人翻译的教义为准，天竺僧人因此被各地善信大加推崇。此时，佛教在天竺刚刚兴起，流派众多，教义繁杂，不同的天竺僧传到中原的佛教经义也就不一样。
　　竺道安自小进入寺庙，苦研各种佛典；随着研究的深入，他发现天竺僧人翻译的教义有许多地方或自相矛盾，或含糊不清，或与汉人文化习俗差异太大；于是，他开始以汉人文化为基础，重新翻译解释佛经教义；由他翻译解释的教义随之在中土流传开来，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中土佛教体系，竺道安后来改佛号为释道安，以后的中土佛教因此被称作释家。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佛图空要杀竺道安时，竺道安的佛教体系刚露端倪，离完全建立还有相当距离。竺道安的佛教体系是以行善为本，劝谕世人向善；有着很积极的一面；而佛图空奉的弥勒教义的宗旨，则是劝谕世人泰然承受人间苦难，偿还前世报应；这是种让人麻木的消极思想。
　　一个积极，一个消极；差别很大的两种教义哪一种更容易让信众接受，结果很容易预估。一得到竺道安自解经义的消息，佛图空立刻感受到威胁，他意欲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于是招来草剑，命她前去刺杀竺道安。
　　“师叔。草剑不会奉命。”弄清两种教义的差别后，草剑淡淡地拒绝了佛图空。
　　佛图空惯常的笑脸倏地沉下，厉叱道：“你敢抗命！”
　　草剑悠然道：“师叔之带来师父手谕，按说草剑不敢不听；可师父临走前，亲口谕命草剑要听从竺师叔吩咐。两个师叔，两个令谕，草剑不知听命哪一个为好。师叔试想，若是竺师叔命草剑来杀佛图师叔，草剑听是不听？”
　　佛图空闻言大怒，菩萨脸转变成怒目金刚。斥喝道：“草剑好糊涂。竺道安也算你的师叔？他不过是一挂单僧人，你师父敬他虔诚，称作师弟，原是客套，你到当真了。你须明白，只有佛图一系才是你真正的师门。竺道安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草剑不为所动，平静地答道：“竺师叔自小教草剑学文识字，草剑认了这个师叔；佛图师叔教过草剑什么，欢喜禅么？”
　　佛图空一滞，旋即有羞又怒。正欲驳斥教训，禅房外当当响起两声木鱼的敲击声，听见声响，佛图空收起怒容，面容一正，只听外面有人禀道：“佛尊。张太尉驾临……”
　　佛图空一直床后帐幔，对草剑道：“此事待会再说，你且避一避。”
　　草剑低笑：“嗬。我道师叔为何今日没有功课？原是有贵客要见。”话语中，大氅一抖，已转到帐幔之后。
　　佛图空没有理会草剑的奚落，哈哈笑了两声，对门外和声道：“弥勒佛。有请张太尉。”说着，他上前打开门户，站在禅房门口，合十念佛，宝象庄严，如迎大宾。
　　张举却没有大宾的气度，他双手略一合十，马马虎虎和佛图空招呼一声，便阴沉着脸进了禅房，熟络地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忿忿说道：“大和尚。你的血修罗坏了我的事。该当如何了算？”
　　佛图空脸上闪过一丝阴翳，接着关门的时机，遮掩过去；掩上门户后，他已是笑面如初，缓缓走到张举隔邻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笑呵呵道：“太尉妄动无名啦。血修罗怎地坏了太尉之事，烦请慢慢说来。”
　　张举抬眼盯了佛图空一眼，沉声道：“以昨夜晚宴石青的表现看，大和尚以为，新义军是否可以收为己用？”
　　佛图空微一错愕，昨夜他回到东林寺便接到竺道安擅改教义的消息，一心用在这上面，倒未来得及思虑其他。听张举一说，他蹙眉凝思，回想着石青在酒宴上的言语，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道：“此人成见颇深，只怕难为所用。”
　　“这便是了。老夫亦是作此想，便决意除了此人。哼！眼见这厮即将毙命，谁知半路上杀出个血修罗，将他救了。”
　　张举逼视着佛图空，狠声道：“此事大和尚当给老夫一个交代。”
　　佛图空眼珠转了几转，点头道：“此事须怪不得血修罗。太尉当初与贫僧定计，让血修罗出面魅惑石青，引为己用，为此，血修罗时刻寻机接近石青。太尉突然改变主意，血修罗未得知会，不知敌友，当然要出手相助。”
　　张举闻言，双手合十，郑重向佛图空一揖，肃然道：“大和尚说得没错，老夫错怪了。”顿了一顿，他叹了口气，颓然道：“话虽如此，只一想到逃了石青，老夫心中便是愤懑。石青小儿，敢当堂辱我，不杀难泄心头之恨。只是，唉……听说此人骁勇异常，兼有几千心腹卫士，错过昨晚，再想取他性命却是千难万难。”
　　佛图空疑虑道：“太尉当真想取他性命？需知，石青若死，太尉嫌疑最大，太尉难道不怕闲言碎语？”
　　张举一摆手，不以为意道：。“大和尚小觑南和张氏了。无凭无据，他人即便知道石青是被老夫所杀，又能如何？哼！南和张氏蛰伏得太久，也该显显手段了，否则，会被人当作任意欺凌的病猫。”
　　“弥勒佛！”佛图空垂下眼脸，和声道：“太尉之意，是要石青死了……”
　　“杀了他！”张举双眼一咪，斩钉截铁地蹦出三个字。
　　“也罢。”佛图空抬了抬眼，道：“明光宫地处邺城、襄国要隘，确实不能让新义军在此驻防，贫僧会交代血修罗办了此事。”
　　张举展颜微笑，一合十，道：“有劳大和尚了。老夫此来，还有一事相商……”顿了一顿，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和尚以为：‘继赵李’一言若何？”
　　“继赵李……”佛图空若有所思地在嘴中咀嚼两边，霍然双眼放光，兴奋地站了起来，来回踱着。“继赵李……。好啊，太尉真乃大才，想出如此好句……”
　　张举惬意地一笑，起身缓步，不无得意道：“区区小事，当不得大和尚谬赞。”
　　“不！此绝非小事。”佛图空越是咀嚼越是感到妙用无穷，一摆手，来回疾步着说道：“此计妙就妙在即便被识破，也无从破解，等于给了石闵一个借口……哈哈，端是大妙！”
　　张举得意一阵后，收敛笑容，肃然道：“如此说来，大和尚是赞同老夫此举了。以后，你我就以此行事。”
　　佛图空颌首，又问道：“不知襄国准备的如何？”
　　张举一晒，道：“大和尚放心，不仅襄国，冀州、邺城周边农庄、作坊，老夫已联络了不少世家坞堡，他日举事，必定是一呼百应。”
　　“如此甚好。”佛图空何时稽首：“有劳太尉了。”
　　张举阴笑一声，告辞而去。
　　张举走了一阵，佛图空却没见草剑从帐幔后现身，他诧异地走过去，见草剑摘了头帽，露出真容。只是，那张俏脸上，隐含着不愉与惆怅。
　　佛图空笑着近前，温和地问道：“草剑。你怎么啦？”
　　草剑嘘了口气，索然道：“没什么。师叔先是让草剑魅惑石青，草剑为此用了不少心思；谁知现在又要开杀，变化得太快了些，草剑心境一时还未转换过来。”
　　“用心？”佛图空冷冷盯住草剑，责问道：“莫非你舍不得？”
　　“怎么可能？”草剑落寞一笑，随即对佛图空撇撇嘴。道：“师叔不懂。有些事，明知是假的，也需要当作真的去做。否则，怎骗得了他人。”
　　“师叔当真不懂……”
　　佛图空呵呵一笑，道：“草剑。竺道安之事暂且作罢，石青之事，你且不可怠慢了。早早将他的首级给师叔取来。”
　　“草剑明白，不敢怠慢。不过……”草剑戴上头帽，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那人很能把持自己，很难入殻。草剑需要等待时机，师叔不要催得太急……。”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第二十四章 进位
　　从清心阁转回大营，将到辕门的时候，石青瞥见一个黑影在营外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经历过黑衣男子的刺杀后，石青对黑色特别敏感；见到黑影，当即沉下脸，喝道：“营门值守干什么吃的！军营怎能任人窥视？”
　　左敬亭一听马上明白过来，招呼一声，带了十几个亲卫悄悄包抄过去。
　　未等左敬亭接近，那个黑影已经发现石青一行；黑影没有逃离，反而一蹦一跳地奔过来，老远就扬声问道：“石青？是石青回来了么？”声音清脆甜冽，竟是一个女子。
　　“什么人？”左敬亭挥手阻止亲卫动手，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后，他啊了一声，奇道“原来是麻小姐。”
　　麻小姐自然是麻姑。和先前所见一般，麻姑仍是夜行人的打扮，背上负着长剑。
　　“麻姑？”石青也是一奇，麻姑虽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可与自己似乎并没有交集，她来干什么？石青疑惑地走上去说道：“麻小姐，石青在此。小姐找石青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麻姑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
　　石青双唇一闭，僵在那里，半晌才讷讷道：“自然可以的……”
　　麻姑噗哧一笑道：“你甭担心。我来找你，没什么大事，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哎，你不许拒绝啊，我告诉你，上次你将我家院墙都推倒了，我还没找你陪呢……”
　　听她这么一说，石青当真不好意思了；上次将麻姑家院墙推倒后，因忙于厮杀，也没顾得上善后处理。当下，他拱手一揖道：“真是抱歉。是石青疏忽了，嗯；不知院墙可曾修缮；明日石青派一队兄弟前去……”
　　“不用了。我可不是来找你赔偿的。”麻姑大度地打断了石青，嬉笑道：“只要你让我在军营里待一段时间就好。”
　　“哦？待一段时间？”石青疑惑地望着麻姑。
　　“嘻嘻……是啊，人家想出来玩，又怕被熟人见到，嘻嘻，躲在军营里就不怕了。”麻姑可怜兮兮地望着石青，软语低求。“你答应人家好不好……”
　　原来她在家中憋闷坏了。石青好笑地瞅瞅麻姑，这真是传说中的人物吗？看这模样，若是不答应的话，不定她马上就要大哭一场了。无可奈何地伸手作了个相请的动作，石青调侃道：“麻小姐大驾光临，新义军大营蓬荜生辉。石青荣幸之至。请——”
　　“太好了！石青你真好！”麻姑雀跃地跳起来，一路蹦跳着随石青进了辕门。
　　石青让左敬亭专门为麻姑准备一个帐篷，随后对麻姑道：“麻小姐。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待在军营，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太引人注目了。你看是不是应该改装一番，以免惊世骇俗。”
　　麻姑被石青逗得嘻嘻笑了一阵，随后兴致盎然道：“石青，你说应该怎么改装？挺好玩的。”
　　石青拿了一套皮甲，递给她。道：“你个子挺高，换上这个，在腰腹部位塞些东西，看起来就差不多……”说道这里，瞥见麻姑孩子气的俏脸，石青忍不住恶作剧起来，改口道：“嗯，这样还不行，你脸太白，也太俊了，应该抹几把灰，最好揉些草汁涂上……”
　　“好。我听你的。嘻嘻，真好玩……”麻姑接过皮甲，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石青暗笑一声，到榻上趴了下来。他棍伤未愈，来回清心阁按说活动量有点大，只是他心情甚好，此时一点也不感觉累。
　　趴在榻上，一闭眼，草剑怯生生的俏脸就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影像一晃，草剑身边多了一人，白马银枪，玉面星眸，却是祖凤。草剑娇弱、祖凤坚强；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都是一般的可人。两人如同姊妹，并肩而立，含情脉脉地凝视着石青，似乎有所期待……
　　“石帅！”一个粗豪的喊声打断了石青的遐思。石青偏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粗壮、面目黝黑的军汉掀帘入帐。这人他却不识。
　　“汝是何人？”石青戒备地撑起身子，厉声喝问。
　　粗壮汉子猛一愣怔，须臾，放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呵呵……这改扮当真好玩，石青你都不识，他人定然更不识得。”
　　“哦……原来是麻小姐。”石青恍然，借着跳跃的火炬光芒仔细看去，眉眼、口鼻小巧玲珑，当真是麻姑；只是她脸上涂抹了太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将原本的秀气掩盖的差不多了。
　　幸亏军营没有镜子，否则，麻姑看到自己这副‘丑样’，肯定会找我算账。石青暗叫一声侥幸后，终于憋闷不住，大笑起来。
　　第二天，孙威过来探视石青。他看起来很忧虑，为石青得罪张遇，同时又得罪王泰、苏彦而忧心。话没说到三句，他就一如既往地劝说石青，要好生向张遇赔罪。
　　石青不想听孙威多说无益的言语，于是将遇刺之事告诉了他。
　　孙威当下闭嘴不言，脸色越发沉重了。直到吃饭时，他才振作一些，很高兴地透露出一个消息：过几日，武德王也许会调石青到王府听用。
　　孙威让石青早作准备，将队伍交给放心的部属管带。
　　石闵调他到王府听用，这是依为心腹的一种暗示。石青闻讯大喜，他到邺城一个月，直到今日才算有了进言之路，才算对邺城未来局势有了着力点。
　　孙威走后，石青半刻都等不及，当即招来各营校尉议事。
　　石青先行任命韩彭为新义军西进行营副帅，石青不在之时，西进行营诸般军事由韩彭负责指挥协调。
　　估算了一下时间后，石青命令丁析的锋锐营留守明光宫，负责整个华林苑的巡视值守；包括青壮在内的亲卫营、韩彭的中垒营、王龛的跳荡营移驻清漳水北岸、原蒋干部驻扎的营房。那里在华林苑范围之内，蒋干部离开后，便归属新义军下辖。
　　第二天，韩彭率中垒营先行开拔过去，修缮营房，布置防御。丁析率锋锐营开始接管华林苑所有的钉子岗。荀羡、诸葛羽依旧带着亲卫营的青壮操练，王龛的跳荡营交卸防务后，回营收拾行装。整个新义军大营一片忙碌。
　　这时候，张艾来了。应该是孙威将石青遇刺的消息告诉了石闵。石闵让张艾带了不少丝绸布帛以示安慰。随后张艾问起石青恢复的如何。
　　“伤势？哈哈哈……早就好了。”石青大笑着，一骨碌爬起来，很夸张地在帐内疾走几步，不断蹬腿伸拳。“张校尉请看，石某可像有伤之人，烦请张校尉转禀武德王，就说石青已完好如初，便是单骑冲阵，也是无碍。”
　　张艾笑了笑，他看出石青有些勉强，却没说破，点头答应道：“节义将军有心出力，不计自身，小将会如实向武德王禀明。小将来时，武德王曾有交代，言道将军若是痊愈，便去王府一走；武德王另有任用。”
　　孙大哥的消息果然可靠。
　　石青先抱拳谢过张艾，随后急惶惶道：“既然如此，石某就不留张校尉在此用饭，我们一起去王府如何？”
　　“哈哈哈！节义将军恁心急了一些。”张艾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武德王午后要去东林寺礼佛，节义将军此时赶去，已然不及见面。还请稍安勿躁。明日早去就是。”
　　石青两颊微热，有点不好意思地，他这番猴急表现，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心急上位之徒。好在张艾与他相熟，他也不怕张艾笑话，当即命人备宴置酒，抹抹脸，豪爽地说道：“张校尉，今日不醉无归。”


第二十五章 奏对
　　永和五年十二月十九。武德王府
　　雅阁外，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悠悠，将天地间涂染得一片洁白。王府护卫钉子般杵在风雪中，动也不动。
　　雅阁之内，只有两人。
　　石青正步上前，单膝跪倒，抱拳躬身，行了个全礼。“属下石青拜见武德王。”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股凛然。
　　石闵如熊蹲一般跪坐上首，双手撑案，虎视眈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青。
　　说实话，石闵很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敢拼敢打敢冲敢闯的年轻人，虽然有些莽撞，但那股锐气却让石闵想到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个模样吧？不，十年前，自己已经知道了艰难，知道了隐忍，这个年轻人却还不知道。
　　石青嘴角扬起一丝自得的微笑。这样不是更好吗？又有谁希望自己的部属善于隐忍呢？
　　令石闵欣赏的，当然不仅仅是石青的锐气，还有新义军旗下的一片基业。综合各方消息，石闵知道，新义军下辖民众数十万，可战之兵近万，辅战青壮万余，并且和青、兖两州刺史府相处的蜜里调油，以至于很难分清彼此。这份实力不在张遇之下，不容任何人小觑。
　　要知道，张遇明里暗里得到多少资助，这才抚定豫州，为悍民军打下一块根基之地。而这个年轻人，半年前还是流寇叛贼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更让石闵认为可贵的是，眼前的年轻人对自己是真心的膺服忠诚。
　　无论是谁拥有这份权利势力，轻者骄咨傲满，自抬身份；重者跋扈横行，不可一世；唯独这个年轻人，不以己贵，率孤军前来，投诚效忠，服帖顺从，受挫磨责打，没有半句怨言。
　　这个年轻人对乞活军的态度，更让石闵欣喜不已。须知，新义军与乞活军相识在前，交情非浅；因张遇的关系，新义军与悍民军反而有些龌龊。但是，石青依然选择了悍民军，因此与乞活军几乎断交，这一点让石闵感到尤为难得。
　　认真审视了许久，石闵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和声道：“石青。”
　　“属下在！”
　　石闵瞅见石青的腰又多弯了一弯，嘴角多了三分笑意。问道：“汝可有表字？”
　　石青呆了一呆，他知道今日来见石闵，必有一番奏对，为此殚思竭虑准备了一番，却没想到石闵从这个问题入手。只是一瞬，他便躬身答道：“属下幼小便孤身流离，无长辈赐字。”
　　“嗯。”石闵沉吟着，道：“云重而天青。本王赐你‘云重’一字，你看可好？”
　　“多谢武德王赐字！大恩大德，属下铭感五内，唯有以死报效。”石青肃然低头，连着拜了三拜，趁机大表忠心。
　　石闵满意地点点头，慨然道：“节义将军此言差矣。诚心事吾者，本王无需汝等以死报效，本王要让汝等安享荣华富贵，福荫子子孙孙……”
　　见石青低头应承，石闵话音一转，问道：“云重，汝年已不小，可曾娶亲？可需本王为你说一门亲事吗？”
　　石青稍一愣怔，随即醒悟过来，‘云重’就是自己。听石闵说到亲事，他眼前霍地现出一个白马银枪的身影，身影之侧，还有一个怯怯的紫衣女子娇俏的面容。
　　能有祖凤、草剑为伴，此生已然无憾，再若娶妻，可真是贪得无厌了。石青心中漾起一片温柔，躬身答道：“属下由孙叔作主，倒是说下一门亲事，只是未曾迎娶。”当下将祖凤的来历告知石闵，其间遮遮掩掩，瞒去火并三义军之事。
　　“哦？原来云重已订下亲事，还是江南祖家之女。”石闵惊咦之中，似乎还有些失望，过了一阵，哈哈一笑道：“祖家女儿倒也配的上云重。哈哈，这样吧，来年春上，让你孙叔、祖胤迁来邺城，本王要亲自为你操办迎娶之事。”
　　青、兖初定，万事待举；这等时刻，孙叔怎能轻易离开？石青觉得不妥，便想开口辩说，话到嘴边，心中突地一凛：石闵此举是要让我在邺城有所牵挂！
　　“谢武德王浓恩。实在折煞小将了！”话音出口，已与石青心中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至此石闵才算真正满意；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堂中，扶起石青。把臂说道：“云重请起，勿须多礼。哈哈。以后时时相见，再不要如此客套，否则，哪有时间处理正事。”
　　石青略一躬身，道：“武德王礼贤于下，宽容不计。小将却不敢不敬。”
　　“云重如此说，也是本份，本王就不和你辩驳了。”石闵呵呵一笑，背着手，在阁内来回踱了两个来回，随后问道：“云重大才，本王欲请云重随侍左右，以供参赞。云重可有教我？”
　　终于来了。石青精神一振。刚才的一切都是开胃小菜，这才是免不了的奏对程序，也是石青梦寐以求的机会。
　　未来北方的局势变化在脑中一闪而过，石青躬身一揖道：“小将年少无知，本不该妄自大言；只是承蒙武德王看重，不敢自外；如今心有所虑，欲一吐为快。若有谬误之处，请武德王原谅。”
　　对于石青的表现，石闵似乎早有意料，淡淡地嗯了一声，石闵道：“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云重但说无妨。”
　　“石青以为。两三年间，中原将有翻天覆地之变……”石青开头的言语并没有产生震骇之效，石闵依旧随意地踱着步子。
　　“……石青忧虑的是，大变之后，笑到最后的，可能不是——武德王！”
　　石闵身子猛地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默默地注视着石青；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无声凝视，等待石青作出解释。可即便如此，无形的压力已让石青感受到沉重。
　　石青闪开一步，避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锋头，从怀中掏出一截竹符，蹲了下来，在地上随手画着。口中说道：“石青狂妄，欲就天下大势做一番推演，请武德王试观之……”
　　石闵踱过去，只见石青将地面画的有圈有点，有直有横，各种线条纵横交错，像是一副地形图，当下疑惑地仔细观看。
　　“武德王请看。此是邺城，亦是武德王根基所在……”
　　石青拿着竹符在一个大大的圆圈上一点，口说手比，道：“邺城五百里内，西南有枋头，氐人蒲洪，拥众数十万；东北有滠头，羌人姚弋仲，拥众不下十万；正北有襄国；石祗坐拥襄城仓，有兵甲粮草，旦夕可聚十万人马。邺城西邻太行，山西并州张平依靠南和张氏财力人脉，整合并州坞堡壁垒，实力膨胀迅速，不可小觑。
　　邺城五百里外，这里是金城，有麻秋的八万屠军；这儿是雍州，有王朗的两万精骑和几万郡守兵，这儿是蓟城，还有邓恒边军近十万……这些人不愿武德王理朝当政，可谓是敌，且是强敌，非轻易可取之……”
　　听到这里，石闵认真了一些。只见石青又指向邺城那个圆圈道：“……邺城之外，强敌林立；邺城之内，也难让武德王安心。宫内石鉴四处联络故旧，羯人不甘丢弃富贵，匈奴与羯胡休戚与共，汉人各大世家望族，诚心归附者少，观风望色、隐忍待机者众，连带着四周坞堡农庄尽皆观望风色。时值今日，武德王仍是形单影孤……”
　　石青的这番言语，似乎触动了石闵的心事，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双眉紧紧锁上。
　　“……虽说内忧外患，这些却难不倒武德王。真正致命的不是上述敌手！”
　　“咦！”石闵终于惊讶一声，石青适才所言，他心中早已有算，所以并不以为奇。直到这时，他才感到有异。疑问道：“除了这些人，还有其他敌手？莫非云重以为威胁来自大晋？”
　　“非也。”石青在一条似乎为大江的曲线下一点，道：“大晋进取不足，也许能骚扰一番，却难动北地根基。不仅大晋，西凉张氏亦是如此。便是代北拓跋鲜卑，也只顾的修养生息，没有余力对中原形成威胁……”
　　听石青提到代北拓跋氏，石闵越发惊奇了。这个年轻人知道的真的不少。
　　“……。真正对中原构成威胁的，能让武德王功亏一篑的，只能是——”石青在东北角重重一点：“鲜卑慕容！”
　　唏——
　　石闵倒吸口冷气。鲜卑慕容——这是一个大赵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名称。悍民军成名之战就是与鲜卑慕容的交锋；那一战悍民军并没有胜，只是没有溃败而已。尽管如此，在上十万溃兵中，依然是独树一帜。
　　想到鲜卑慕容，石闵蓦然忆起那个秀气的少年小将。听说他带着鲜卑慕容的铁骑，踏平了扶余国、高句丽、新罗……
　　对这个人，石闵一直有着深深的忌惮。
　　“鲜卑慕容会南下吗？”不知什么时候，石闵已在石青对面蹲了下来，望着东北角呆呆出神。
　　“会！一定会！并且是倾国南下，不扫平中原不会罢休！”石青肯定地回答，为了加强可信性，他顺嘴扯道：“初秋时分，石青在兖州曾听人言，慕容鲜卑上书大晋，请大晋朝廷和西凉张氏共同出兵，不灭石赵绝不罢休。鲜卑慕容已精选铁骑二十余万，日夜枕戈待旦，只带中原乱起，便即南下……”


第二十六章 剃头担子
　　石闵何许人也。只需石青稍微一提醒，他就清晰地认识到鲜卑慕容南下的可能性和可怕之处。他蹲在那里，盯着石青画出的地形图，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石青见此情形，心中一喜，只要石闵重视鲜卑慕容的威胁，他就可以放胆进言了。
　　“该怎么办？”
　　听到问话，石青嘴唇一动，正欲回答，忽觉石闵声音有异，空空洞洞的，他偷偷看去，只见石闵闭目凝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迟疑了一下，石青还是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阵，石闵睁开眼，起身回到帅案，待坐下后，已是恢复如初。望着石青一笑，石闵道：“云重作此预料，必有应对之策才是，不知云重可否为本王解惑？”
　　石青踏前两步，一揖道：“以石青之见，唯有巩固根本耳。想鲜卑慕容僻处一隅之地，民不过两百余万，兵不过二三十万；若我根本坚固，又有何惧？”
　　“巩固根本？知易行难啊。一直以来，本王何曾不是在巩固根本……”
　　石青的话勾起了石闵的心思，不知觉地流露出心中的苦恼。“唉，云重有所不知。本王坐的位置就是一个火山口子；前一段时间，这个火山四方冒烟，到处走水。本王殚思竭虑，好不容易扑了明火，维持住现今这个局面。本王知道，邺城乃是根本，不能乱套。是以处处容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刀兵。即便如此，可邺城里的暗流，何曾休止过？何曾熄灭过……”
　　石闵连声叹息，石青听得也有些沉重，想了一想，他恭声道：“武德王容禀。石青以为，邺城之内，泥沙朽木在所多有，此等人士当不得武德王今后之根本。”
　　“哦？”石闵惊咦一声，提高声音问道：“以云重之见，谁可为日后之根本？本王当如何巩固之？”
　　“石青以为，悍民军、乞活军以及无数诚心追随武德王的汉家儿郎，才是武德王之今后之根本……”石青一咬牙，大声说出‘乞活军’这个词语，石闵闻听，脸色一变，双目利剑一般刺了过来。
　　石青挺直身子，目不斜视，对石闵的目光恍然未觉。继续大声说道“……至于如何巩固？石青以为，信之！爱之！足矣！”
　　说到这里，石青嘎然而止，身子一躬，一声不吭。
　　石闵眼神阴晴不定地在石青身上扫视了好一阵，随后蓦地大笑一声，朗声说道：“云重你好糊涂，乞活军与悍民军本为兄弟，这段时间更是同心戮力，共赴艰难，本王岂有不信之、爱之之理。何需你来饶舌？”
　　石青头也不抬，垂首道：“若是如此，石青当为武德王贺。只是，有些小人，心怀叵测，从中离间悍民与乞活，企图使武德王自坏根基。石青在此恳请武德王留意。”
　　“嗯。云重之意甚善，本王当小心在意。”石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石青心里一松，他没妄想凭几句话就能弥合石闵、李农之间的裂隙，只想让两人有所警惕，不要轻易被人离间。如果最终仍需翻脸，也要等到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再翻脸。
　　“武德王容禀。巩固根基，不仅需要善爱手足，还需提防蛀虫。在此，石青请武德王留意一事。”
　　石青再次一揖，道：“南和张氏乃中原第一望族，地位举足轻重，登高一呼百应；诚是不可小觑。眼下张举及其族人，定居邺城如虎困囚笼，万万不可令其离去。须知，以张氏为首的世家望族，掌有北地大半农庄作坊，手下人丁无数；若让其逃出，则如虎归深山，龙潜大海。无论他是与氐人、羌人联手，还是归附襄国，所造之祸，皆可动摇邺城大局。”
　　石闵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石青瞥见，胆气一壮，拱手请求：“武德王。小将欲和李总帅一谈。还请恩准。”
　　“和总帅？谈什么？”石闵一滞，他的思路还在张举身上，没跟上石青跳跃性思维。
　　“石青一是和总帅谈谈鲜卑之患，鲜卑南下，乞活屯垦点可是首当其冲，当早作预防。二是提请总帅留意，严防小人离间。”
　　“唔。和总帅谈谈，让总帅有个提防，倒也使得……”石闵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石青一眼，道：“……只是，悍民与乞活原本亲如兄弟，你这般隆重地说项，倒像我和总帅真有了间隙一般。实在不妥！”
　　石青一笑道：“武德王说的是，是石青莽撞了。石青其实是想向大司马讨杯酒喝，聊聊家常而已。”
　　“此乃人之常情。本王自不会阻拦。”石闵随之一笑，看看天色，道：“天将午时，既然是讨酒喝，云重可以去了。”
　　“石青告退。”石青一叉手，恭恭敬敬地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而出。
　　石青刚出雅阁，就看见张遇、王泰两人说笑着走过来。石青有心避开，已然不及。顾虑到王泰的职位，石青无奈地拱手行了一礼，道：“末将参见卫将军。”
　　王泰也不还礼，恍若未见一般，继续和张遇说话。张遇却眯着眼，狠狠瞪了石青一眼。
　　看到这二人亲热的模样，石青心中一动：历来上位者喜欢孤忠之臣，最忌手下人拉帮结派；既然我已得罪了他们，干脆得罪到底，不定石闵还喜欢一些。
　　当下，石青冲张遇也是一拱手，道：“张刺史安好，嗬！张刺史挺能长脸的，这才几日功夫，脸皮就长好了。哈哈哈……有这种功夫在，倒是不怕人打脸啊……”
　　张遇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王泰一僵，倏地回头盯过来。
　　石青看都不看，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让张遇吃了次瘪，石青自感畅快无比，兴冲冲地出了武德王府，招呼左敬亭等一班在外守候的亲卫后，径直前去大司马府。
　　大司马府还是李农以前居住的大司空府，只是换了一块官署门匾而已。
　　来到府外，石青才知道，李农已将家人全部接到邺城来了。如今他在邺城只手遮了半边天，自然不再担心被人陷害了。
　　报名通禀不久，周成和李伯求迎了出来。两人见到石青，都是满面笑容，十分高兴地样子。李伯求和石青不熟，只是客气肃请；周成不同，冲上来擂了石青一拳，兴奋地嚷道：“兄弟。你终于来了！”
　　终于？
　　石青打了个突，疑惑地看着周成，这个终于似乎有什么含义……
　　周成不由分说，搂石青进了大司马府，连声吩咐：“你们过来……好生招呼节义将军手下的兄弟。唉，我说兄弟，你来的可巧了。今儿，有好多大人前来祝贺总帅乔迁之喜，等下，我介绍你认识……”
　　石青这才注意到，大司马府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四周厅堂楼阁不时传出欢声笑语，里面大概就是周成所说的前来道贺的大人了。
　　这可真是不巧了。原本想单独和李农谈谈，只怕有些难了。石青心里郁闷，嘴上却道：“糟糕。周大哥，小弟前几日在营中养伤，任事不知，连件礼物都未备办……”
　　“你人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总帅高兴着呢……”周成又是拍肩，又是捶背，很亲热地打断石青的逊谢。
　　石青隐隐觉得不对，前段日子，为了避嫌，李农、周成还故意疏远自己；今日怎地一点不避嫌疑了。
　　被周成搂着，身不由己来到一个厅房外，老远石青就见到厅内熙熙攘攘，有不少人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当下石青止住步子，向李伯求告声罪，扯着周成向一边躲去。
　　“兄弟。你干嘛。”周成诧异地问。
　　石青拉着他来到一处花圃前，瞅瞅四下无人，便奇怪地问道：“周大哥。小弟感觉不对头。按周大哥以前所说，我们似乎应该避嫌才是。”
　　周成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兄弟，避嫌自有避嫌的道理，以前邺城不稳，总帅和武德王戮力同心，避避嫌免得彼此龌龊。现今不同；眼下邺城谁也翻不起风浪，只以武德王和总帅为尊，是该亮明旗号，招纳人才的时候了，还需避什么嫌疑；兄弟就是把人马从武德王哪拉过来，总帅也敢收留。”
　　周成说得豪气干云，石青却感觉眼前一暗，脑袋里嗡嗡炸响——什么时候就成了这种局面？头晕眼花之余，他还听见耳边回响着周成兴奋地声音：“兄弟！这下你明白了吧，总帅和乞活军拿你当真兄弟，自己人，哈哈哈，什么时候都不会亏待……”


第二十七章 流言的解析
　　有权即有钱，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在李农这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今日之李农已经不需要抠门了。珍禽异兽、美酒佳肴，流水价地送上来。可石青偏偏没了胃口。
　　“兄弟！来，干了这杯。以后新义军和乞活军就是一家。兄弟跟着总帅只等着享受荣华富贵吧。哈哈……”周成举杯，赤裸裸地发出招揽。石青木然举杯，索然饮下，没有任何言语。
　　石青所在的是李农府上正堂，因为李农一直以来的低调，这间正堂与武德王府的相比，显得比较狭窄，放了十几张矮几便显得有些拥挤。
　　正堂内两人一席，坐了三十来人。石青和周成共坐一席。
　　堂中诸人，衣着驳杂，有文有武，有布衣有纱袍，有吏员有高官，老少青壮，形容各异。其中除了李农、周成，石青隐约记得那个有着三绺美髯的老人是侍中王衍、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是中常侍赵升，其他大多不识。
　　即便不识，石青也知道，这些人俱是李农倚重的心腹——自己有幸也成为其中一员。与此同时，石青很清楚，这些心腹人士，之所以屈身李农，各有各的原因。
　　有些是深沉之士，眼见李农年事已高，觊觎乞活军这股容易被左右的力量；有些是世故之辈，知道乞活军人才缺缺，投身其中无疑是进身捷径；还有些是清高之人，在年青新贵石闵面前拉不下老面，转而求其次，拜在威望足、资历高的李农门下。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是乞活军的故旧，石青发现，在座很有几人肌肤黝黑，关节粗大，与李农、周成言谈亲昵，话题都是乡老如何如何；这些人极像是从乞活军中出来的官吏，眼见乞活军崛起，又赶紧回娘家来了。
　　石青对这些人并没有成见。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世态常情，可以理解。让石青感到难受的是，这股世态常情搅和在一起扬起了一股巨大的波澜，不知不觉中将乞活军和李农推到浪头峰尖，与石闵和悍民军形成对峙——一种难以同时并存的对峙。让石青更加难受的是，对于此，他无能为力。人心不是砍杀可以改变的。
　　端起酒盏对周成一举，石青一仰脖倒了下去。
　　“节义将军。往日酒少，你倒喝的畅快，也不管老头子是否心痛。呵呵，眼下酒不愁了，你倒开始懂得替老头子节省……”许是发现石青喝的不是很畅快，李农笑眯眯地奚落两句，随即一甭脸，徉怒道：“在座就你年龄最小，你替老头子挨次回敬各位大人一杯，权当责罚。”
　　石青瞅瞅三十余位宾客，为难地望望李农，苦笑道：“总帅责罚，小将甘之若饴，只怕一通下来，只怕再也站不起来，要歇在总帅府上了……”他原本心里甚苦，此时作出的苦笑算的上真正的‘苦笑’了。
　　“好说，好说……”周成瞅见，插进来又是打趣又是解围。“兄弟今晚不要走了。你我联席夜话，诚为美事。”
　　石青打定主意，要赖在大司马府上和李农恳谈一番。当下依了李农，一手端了酒盏，一手提了酒坛，挨次向座中宾客敬酒。
　　一轮酒敬下来，天已入申，他感觉头有些晕，自觉差不多了；谁知四下打量了一眼，恍然发觉席上气氛正自炽热。众人呼朋邀伴，兴致正高，离散席还早得很；以此看来，午宴、夜宴只怕会连轴转。
　　正堂内各位宾客酒酣耳热，正值兴头之时，堂外响起一阵惊呼。“父亲！父亲……你听说了吗？”惊呼声中，李叔氓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拈着双箸，急匆匆奔了进来。
　　李叔氓双唇油光，满面通红，显然有不少酒了；他和两位兄长正在其他厅阁款待宾客，大概是得到什么消息，没来得及放下盏箸就跑过来禀报。
　　李农对李叔氓极是宠爱，看到他那副张皇的模样，也未责备，只是有少许嗔怪，道：“叔氓。你也不小了，该当稳重些才是。到底有何事让你成这副模样？”
　　李叔氓不好意思地一笑，凑近李农，神神秘秘道：“父亲，听说坊间正在流传一句童谣，言道‘继赵李’。嗯，眼下可能已经传进戚里了呢……”
　　李叔氓还有些小孩心性，作出一副神秘之状，只是声音却大，满堂宾客无不听见，实在没有任何神秘可言。
　　李叔氓话音一落，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正在邀朋对饮的声音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住口不言，尽皆被这句童谣震骇住了。
　　“继赵李！”石青脑中闪过这三个字，忽然打了个激灵。他记得史书中有关于这句童谣的记载。
　　以史书所载，这句童谣是石闵所传，为的是灭去石赵遗迹；石闵并因此改姓为李，以与童谣应和。可如今石青身逢其境，亲眼目睹石闵、李农双雄并立的局面，他立即兴悟到，这句童谣不是那么简单的，史书记载有误。
　　继赵李——这个李字指得除了李农，还能是谁！
　　“砰——”
　　一声炸响，酒盏四分五裂。李农掷出酒盏，捶案怒吼：“荒唐！这是谁在捣鬼生事……”老头子双目如赤，须发乱抖，真的发怒了。诸人一凛，正堂内一点声息都未。
　　石青心中一缓，李农心思还是很清明的。
　　“总帅息怒……”万籁俱静中，中常侍赵升轻咳一声，打破了正堂的沉寂。“……祸福相依相寄，以升观之，此并非坏事。”
　　“嗯。”李农沉郁地哼了一声，盯着赵升，不满道：“此乃毒箭，有人暗中针准老头子，这不是坏事，何为坏事……”
　　赵升一笑，锊须而起，走至堂中，侃侃道：“总帅须知，在总帅之前，有人曾多次被传言所困。总帅不过是第一次被人中伤，何须在意……”
　　赵升虽未明言，但在座诸人均知，多次被流言所困者指得就是石闵。
　　“……童谣流言，历来在所多有，因之成事者多，因之败事者少，武德王不是明证么？”听赵升这么一解说，众人一悟，流言看似能困人一时，却很少能困人一世，若是真的能造成伤害，石闵就不可能崛起了。
　　李农点头，颜色缓和了许多，就在这时，赵升话音一转，沉声道：“……天道无穷，难言其妙。流言看似荒唐无稽，其中却似乎另有玄奥。总帅细思，当初流言道：灭石者武陵侯！灭石者闵！当时我等皆以为非，如今是何情形？不正在印证流言吗？呵呵，这等结果，只怕当初的编撰者，也不曾料想得到……”
　　正堂里又是一静，诸人面面相觑，沉默中隐带着几丝兴奋。
　　赵升说得确实有理。当初传言“灭石者武陵侯”，大家都以为荒唐，都知道是张举之计，谁知时至今日，这句荒唐的流言竟然正在应验。若以此推算，继赵李——岂不也有极大的可能……
　　众人俱是心思灵透之人，闪念间便已推算出诸般可能。几乎只是短短一瞬，正堂内就同时响起许多道粗重的喘气声，大伙儿不由自主地一起转首，殷切地、热辣辣地注视李农。
　　唯独石青是个例外，赵升一席话后，他的酒意立即去了，可是此时他宁愿醉倒，也不愿清醒着。
　　赵升一席话，让酒宴迈入到一个新的高潮。不过，没有人再去议论流言；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是不能公开谈论的。
　　一片默契浓烈的气氛中，石青像是一个异类，孤独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
　　二更时分，酒宴终于散了。石青抹了几把脸，拒绝了周成与他连床夜话的邀请，随后请周成传话，他想单独拜偈李农，当面请益。
　　李农似乎有些醉意，不过还是在书房接见了石青。当两杯解酒浓茶送上后，李农抿了一口，眼睛立时贼亮贼亮的，那还有半点醉意。
　　“小家伙。看起来你心思挺重的。说罢，为什么？”李农问的很直接。
　　石青心神一振，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应付。缓了一缓，他做出困惑的模样，问道：“听今日宴上诸位大人言谈，似乎天降瑞兆，应在总帅。石青冒昧，想知道总帅今后有何打算？”
　　“扯淡！”李农没好气地一挥手。“老头子不信这个。哼，这些人心太热，想得太多。”
　　石青听到这话，如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般，浑身上下无一不舒坦。当下兴奋地问道：“总帅既作此想，为何不当众言明？否则万一他人误会，却是不妥。”
　　李农叹了一声，悠悠道：“难啊。眼下老头子可不仅是乞活军总帅，带着一帮没有其他心思的苦命人；眼下老头子还是当朝大司马，多少人跟着、看着、指望着，个个心热着呢；若是不给他们一个盼头，呵呵，乞活军难保啊……”
　　石青一凛，猛然明白，李农和浑浑噩噩的周成不同，他已经充分认识到危险了，大肆招纳人才，扩充势力，原是为了挟众自保。


第二十八章 弥合？
　　“总帅。石青有字了。武德王赐我‘云重’一字。”一口浓茶下肚，暖融融的，满嘴清香；酒意似乎也消去了很多，石青说得很慢，话题却很突兀。
　　李农茶杯轻微抖了一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积攒到了一处。稍倾，他垂下眼脸，淡漠地说道：“年轻人有心向上，很好！老头子恭喜云重了。”只是他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恭喜的模样。
　　“谢总帅！只是石青心有所忧，与之相比，得一字实在不值得欢喜……”石青似乎没有感受到李农的情绪，逊谢后说道：“其实，石青率新义军来邺城，不为高官厚禄，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一事。此事不决，石青日夜难安。”
　　石青吊足了胃口，可惜李农对他说的‘一事’没有半点兴趣，眼皮不抬，鼻子里嗯了一声，显然已没有谈下去的兴致了。
　　少许尴尬后，石青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总帅容禀。在泰山之时，石青曾得到一可靠消息，言道辽西慕容鲜卑集结铁骑二十余万，枕戈待旦，意欲初春南下，攻略中原……”
　　“嗯！”李农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抬起眼脸，仔细地审视石青，似乎像从他的表情上判定此言之真假。
　　石青沉重地点点头，忧虑道：“今日之邺城，内患频生，外患又至，只怕难以抵挡鲜卑大军。眼见中原即将沦陷，惨遭外族铁骑践踏；石青为此寝食难安；是以，前来邺城，希望追随悍民军、乞活军共抗外虏，共赴国难。”
　　石青声音低沉，略带悲愤，说不上慷慨激昂，但是，一股浓烈的忧国忧民之情，却随着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泻……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农的反应很平淡，远没有石闵那般强烈，听闻鲜卑南下，李农只蹙眉思索了一会儿，旋即平复下来，无所谓地说道：“节义将军多虑了。永嘉之后，中原沦陷数十年，一直在匈奴人、羯人铁骑践踏之下，眼下不过是换成鲜卑，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石青正欲辩驳，突然悟到，此时的中原还属于大赵国，石闵、李农执掌的朝政，还是大赵朝政，羯人石鉴还是名义上的主子——大赵皇帝。自己过早地认为，现今已是汉家天下，实在有些一相情愿。
　　李农眼神很复杂地瞅了他一眼，道：“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为，别说你这支小小的新义军，就算当年的祖狄、刘琨、当年聚众百万的乞活军，谁愿中原沦陷，受外族欺凌；哪一个不是奋起抵抗，结果又如何……”
　　“真的不能改变么……”石青困惑地喃喃自语。李农说的是事实，他无法辩驳，可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怎能任由中原故土继续涂炭……想到艰难之处，他满面愁苦，真个脸挤到一处，皱纹堆叠不下于李农。
　　“节义将军勿须在意……”
　　李农瞥了他一眼，悠悠道：“自古以来，中原就是晋人的天下，匈奴、羯人、鲜卑……无论是谁打进来，只能作名义上的主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主人。只要手中有刀有枪，无论谁来，对我们只有安抚，没有敢用强的。哼！小家伙，乱世就是这样，老头子很希望，多几个朋友，以后大家互相照应着一些。”
　　李农最后几句话的口气不再是招揽，而是将新义军看做对等的同伴，隐隐有私下结盟之意。石青却没注意到这点，他已被李农先前的几句话刺得瞿然一惊：“总帅。莫非你想……”
　　“怎么！以为老头子会降了慕容鲜卑？”
　　李农恼怒地瞪了石青一眼。“你以为老头子会这么蠢？眼下乞活军权位荣耀如何，你很清楚。放着这等权位不要，投靠慕容鲜卑，他们可能给乞活军这种地位吗？”
　　石青一悟，石闵、李农是真正的权臣；这是任何一个有为之君都不能容忍的，如日中天的慕容氏更不会容许；李农若投慕容氏，得到的地位和眼下相比肯定是天差地别。
　　老头子头脑清明的很啦！石青暗自感叹。
　　看着石青悻悻的样子，李农一乐，直接道：“武德王既赐字与你，此次你来，他必定知晓。回去之后，你可以这样告诉他：老头子没有上进之意，只想保住眼下所有。谁若想夺去老头子挣来的东西，先问问几十万乞活是否答应。嗯，其他的一切好说，乞活军与悍民军并肩走到今日，有什么艰难大家一起扛着就是了。”
　　仔细咀嚼着李农的话，石青心中喜忧参半。李农的话貌似很大度很有义气，但是，从这句话的态度上看，李农没有奉石闵为主，只是将他看做同等的‘山寨当家’。有了这个态度，其他的即使再好，也会为人所不容。
　　让石青稍感欣慰的是，由于自己的到来，石闵、李农提前知道了鲜卑人的威胁，为了手中的权利地位，两人必须同心协力，抵抗强敌入侵，这样以来，短时间内，也许不会翻脸。
　　从李农书斋出来，已过三更时分，刚刚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石青一直警醒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四下有人走动的声音，当即起床，招呼了左敬亭等，辞别李农、周成后，前去武德王府听差。
　　来到武德王府，天色还早，兼且零零落落的雪花一直没断，王府外还很冷清；府门对面一向热闹的大街上，只停了一辆牛车，四个仆佣打扮的汉子蹲在牛车一侧躲风避雪。
　　左敬亭等人在府外找地方躲雪，石青单独进了王府。如今他算王府中人，出入勿须通名盘查。进了王府，一路轻车熟路，七拐八绕，石青径直来到石闵理事的雅阁前。
　　雅阁外驻跸森严，一个个王府卫士脸绷得黑铁一般。雅阁外，一个皮裘绶带的青年文官也是脸色紧绷，双眉蹙眉，不安地在积雪上踱来踱去。
　　石青一看，倒也认得，乃是不久前被石闵拔擢为司空的郎闿。
　　历史上的郎闿极有才气，富于实干；只因资历浅，又非世家子弟，在邺城默默无闻；石闵当政，慧眼识荆，对其大力拔擢，他才有一展所长之机；否则，即便再能干十倍，也不可能年纪青青就登上司空高位。郎闿知恩图报，对石闵忠心耿耿，乃是石闵真正的心腹。后石闵孤军北上迎战慕容恪，郎闿不忍见其兵败，自尽以殉。
　　他来得倒早……石青想着，正欲拐上雅阁小径，突听哗啦一声响，雅阁里传出盏碟破碎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低沉的咆哮怒吼，怒吼声中，夹杂着哗啦哗啦无数器皿碎裂之声。
　　石青一怔，脚下慢了下来。随即，左臂一紧，被一只手抓住。他偏转看去，只见郎闿抓着他的左臂，一边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一边将他向一旁带去。
　　“节义将军听说过‘继赵李’这句话吗？”郎闿将石青扯到一边，直到听不见雅阁的声响，他才停住，语气深沉地解释着：“这话原先只在坊间流传，大伙没敢说，瞒了武德王。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戚里了……”
　　石青无力地叹了口气。当初自己雄心勃勃，前来邺城意欲弥合石闵、李农之间的裂隙；如今看来，何其难也。人心之复杂，岂是一朝一夕、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郎闿心思很重，说了一句便没了言语；两人静静地站在道边，各自凝思，任雪花飘落，洒在身上，也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两人都成了雪人。
　　“二位这是怎么啦。不怕着凉吗？”一声关切的问候打断了两人的遐思。石青循声看去，只见石闵没有着甲，披了件宽袍，缓缓出了雅阁，他面容平静，除了眼中残留了几丝血红，再也看不到一点暴怒后的痕迹。
　　两人迎上去，正欲见礼叩拜，石闵一摆手，感慨道：“好大的雪。谁能想到在这肃杀的天地之下，孕育的是万物勃发之机。哈哈，二位陪本王转转吧，这许是今冬最后一场雪。”
　　说着，他已当先而行。石青、郎闿齐声应是，紧紧跟上。
　　“云重。昨日汝去总帅府上喝酒，喝的可还畅快？”沿着积雪铺就的小径，三人随心信步。石闵折下一根两尺长的冰凌，拿在手中把玩，很随意问了一句。
　　“开始倒是畅快，后来……”石青斟酌着词语，小心地回道：“……酒宴中，总帅听到了一些流言，有些不喜。总帅说，他很自足，能保住手里的家当便足以自慰，不想再有所进去；偏生有些小人暗中觊觎，生些事非，竟欲让他保住这份家当也不可得。他绝不会让这些小人得逞。”
　　石闵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望着遥远的天际，似在回想。“总帅这人本王深知，本王也信得及；乞活军中俱是苦难深重之士，数十年来，奋力抗争，拼死搏命，所求不过衣食之温饱。乃是最为本份守己的……”
　　石青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天是石青真正意义上的当差第一天，他跟在石闵身边，看着石闵接见司徒刘茂、中书令卢甚、领兵省尚书胡睦、以及张温、孙威等一干文臣武将，安排布置春节前后防务、犒赏、升迁等诸般事宜。
　　对于朝政之事，石青半懂不懂，只觉得石闵手笔有些大，升迁超次拔擢，犒赏之物丰厚，确实有些出格。联想到石闵正在想法收拢人心，石青便没敢插言。
　　中午仆人用大木桶送来饭菜，放在雅阁内，石闵、石青、郎闿还有四个书办吏员，各自盛了，或蹲或站，简简单单吃后，继续交代差事。
　　石闵很忙，会见官吏，安排事物，一个接着一个；稍有闲暇，便一臂支案，蹙眉沉思，间或会想起什么疏露，便即命书办记录下来。
　　石青倒是无事，像个打杂的。他知道这是一个免不了的熟悉过程，也就安心地待在一边，用心记下各种人事。
　　一天很快过去了，申末时分，石闵命书办下了一张令谕，盖因签押后，交给石青道：“两天后就是祭灶节，明天云重不用过来，去领兵省领些酒肉，和兄弟们好生乐一乐。嗯，新义军的兄弟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云重替本王问候一声。”
　　“石青替新义军的兄弟谢过武德王恩德！”石青大声称谢，全礼拜倒。


第二十九章 两个女人
　　腊月二十一上午。
　　石青带四百亲卫进了邺城，去领兵省领取犒赏。石闵给的犒赏很丰厚，有四百只羊，四万枚钱，四百坛酒，还有一千匹布。其他的好说，去了领兵省，石青才知道，四百只羊还需要到太子东宫去领。军用牲畜都储备在那。
　　当下让荀羡把布、酒、钱先送回大营，他和左敬亭带两百卫士又绕着邺城转了大半圈，直到午后，才将四百只羊赶回大营。
　　回营之后，想到几天没到明光宫去了，不知锋锐营一切是否顺当，左右无事，石青便命人带了些酒、肉、钱、布，亲自率队赶往明光宫。
　　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两日两夜，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华林苑大路小径尽皆埋在雪下，很难分辨；队伍缓缓前行，其间有士卒不小心踩进洼地，倏地一陷，整个下半身都陷进积雪中。
　　这种天气正是躲在房屋里烤火猫冬的好时光；华林苑内白茫茫一片，不见一个人影。一道道林子冰雕雪盖化成的雾凇美景，只能供这群不识风雅的新义军军汉嘻嘻哈哈地指点。
　　石青暗叫可惜。过来的时候怎么忘了叫上荀羡、诸葛羽。若这二人在，不定能作出一篇好赋。
　　将近明光宫营地的时候，石青不由自主地向右望去，那边有一道白杨林，那是他认识草剑的地方。来到邺城以后，石青过得很不好，有心无力的感觉时时压在心头。在这沉重的三十多天里，草剑，这个莫名其妙认识的女孩子给他的邺城之行添上了一抹亮色。
　　想到草剑娇怯怯的身影，石青心中一暖，已被温柔包围。
　　蓦地，石青眼皮一跳，霍地睁大了双眼。在那里——稀稀疏疏、洁白晶莹的白杨树丛里，有一点紫色正在闪烁。
　　是她——草剑！
　　石青与草剑第一次相遇的白杨树边，草剑一身紫衣，悄然独立；紫纱的衣诀被风吹得四处飘扬，宛若一朵盛开的焰火。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石青这支队伍，静静地凝视着树枝上悬挂的冰凌，神色忧郁而寂寞。
　　“草剑！”石青大喊一声，拎着蝎尾枪飞奔过去。
　　草剑听到喊声，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到石青，眼睛一亮，整个人霍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草剑……”石青连声呼喊，突然哎哟一声，栽倒下去，他为了尽快赶到草剑身边，也不管脚下路径，径直向前奔，不防一脚踩进了洼地。
　　“哎呀……小心！”草剑关切地娇呼一声。
　　石青一边向起爬，一边呵呵憨笑。“呵呵……不碍事。呵呵。”
　　瞅见他这副模样，草剑似乎想笑，却忽然一捂嘴，阻止笑声发出，只是两只眸子里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待得近了，石青发现草剑双颊青紫，嘴唇发乌，显然是冻得不轻。他一伸手，将草剑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心痛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干吗？也不知道穿厚一点。”
　　“我不冷。”草剑很舒服地倚在他怀里，声音柔柔的、怯怯的。“我……想你的时候，就……到这来。”
　　石青身子一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热哄哄的，灼的他难受。他一垂头，双臂一带，意欲将草剑向外带离一点，以便于吻她。就在这时，他抓住草剑右臂的左手感觉有异，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之物。
　　“这是……”稍稍一怔，石青恍然道：“草剑。这就是你用的剑么？”
　　草剑低头嗯了一声。
　　“干吗要随身带着剑？你不是没再值守了吗？”石青有些不解，随口问了一句。
　　草剑低头不语，没有回答。
　　石青以为这是草剑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在意，转而轻轻抚摸着草剑断臂之处，柔声问道：“当时很痛吧？”
　　“不痛……”草剑想了想又说：“当时只顾着往出冲，顾不上痛。”
　　越是这样说，石青越发心痛，他不自觉地搂紧草剑，怜惜地说道：“如你这般的女孩子，不应该再动刀枪。嗯。草剑听话，以后别带剑，有我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不动刀剑？”草剑有些困惑，喃喃道：“那草剑能干什么呢？”
　　“嗯，草剑干什么呢？”石青故意沉吟了半晌，随后取笑道：“草剑可以带孩子呀，以后到了泰山，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嗯，草剑就像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四下里跑。哈哈……”
　　石青说到高兴处，兴奋地哈哈大笑，草剑身子却是一震，继而猛地钻进他怀里，使力地向进拱，恨不能钻进他身子里面。
　　石青直以为她是害羞，意犹未尽道：“你和凤儿一人生他十个八个孩子，嗯，到时我们老石家也就后继有人，呵呵，再不是我这根独苗了。”
　　草剑身子一僵，随即颤抖起来。石青感觉有异，忙搂紧了一些，轻声问道：“怎么啦，冷么？”
　　过了一阵，草剑才嗯了一声，道：“真的有些冷。我要回去了。”说着，她单手一推，将石青推离几步，掉头就走。
　　“等等，把我的战袍穿上再走……”石青喊了一声，慌忙解甲。当他把左侧袢带解开，抬头看时，草剑已经去的远了。
　　“怎么回事？草剑比凤儿古怪多了……”石青纳闷地咕哝一声，摇摇头，无奈回转。
　　冬季日短，天黑的早。石青来到明光宫大营的时候，暮色之中，一队队锋锐营士卒正自回营。看到石青和一辆辆装载美酒的推车，这些士卒欢呼一声，迎了上来。
　　“石青。”刚刚回营的一什士卒小队中，一个面目青黑的军汉极其清脆地喊叫一声，一蹦一跳地向石青奔来。
　　“麻姑？！你还在啊？”石青纳闷地挠挠头。
　　传说中的麻姑不象一般大户小姐；而是一个喜欢到处逛荡，随遇而安的女孩子；帮难民，可以和难民同榻共食，帮麻秋麾下士卒，可以半夜趴在荒草中学鸡打鸣；麻秋为此很生气，想教训她，谁知她一个人跑进大别山，一躲好多天。麻秋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的性子；她不想嫁给赵县臣，也由着她，只叮嘱她不许公开露面，以免和赵家发生龌龊。
　　看到麻姑兴致盎然地和新义军士卒一同巡视。石青苦笑，传说果然不差啊。
　　麻姑却没有理会石青的心思，跑过来不满地嚷道：“唉。我要回去了。父亲不在家，只能由我祭灶神了。要不，呵呵，在这过祭灶节肯定很热闹……”
　　回去就好。石青暗自松了口气，军营里呆着一个女孩子像什么样子？若是出了事，倒霉的肯定是新义军的兄弟。
　　没等他这口气松完，麻姑有叽叽咕咕地嚷道：“……哎。石青，你这套衣甲送给我吧，过几天，我回来时还要穿的。”
　　“还……”石青咽了口唾沫，连带着把‘回来啊’一起咽了下去。他不仅有点佩服麻姑，女孩子打扮成这样，她也不嫌丑，还要继续玩下去。


第三十章 王猛王景略
　　在明光宫营地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石青带大队回返，同行的多了一人——麻姑。行至清漳水浮桥，麻姑一抱拳，憋着嗓子，粗豪地说道：“石青。我们祭灶节后再会。”
　　“好说好说，再会再会……”石青苦笑着告别麻姑，沿着清漳水西上，回转大营。
　　清漳水、浊漳水自西而来，分从邺城北、南流过。这两条河流就像天然的护城河般，卫护住邺城南北西三面。
　　石青辞别麻姑回营的时候，邺城之南的浊漳水，来了两位乡下人。两位乡下人都是年青男人，年龄大点的约莫二十七八，年轻一点的约莫二十四五。
　　和当初小耗子一样的是，两人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和四周住户格格不入。和小耗子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二人没有乡下人进城的那股子兴奋的好奇劲。
　　年长之人，一身布衣短褂，葛藤腰带上斜插一柄短斧，步子沉稳，很有砍柴高手的风范。年青之人，瘦骨嶙峋的身上披了一席肮脏的宽袍，西北风吹过，袍角飞扬起来，露出里面斑驳粗陋的兽皮袄。自有一股潇洒出尘之姿。
　　两人过了浊漳河，前方的邺城和左手的太子东宫遥遥在望。“咦吁唏——”年青之人发出一阵含义不明的蹉叹。年长之人听了精神一振，欢声道：“景略。可是看出些名堂，未来英主却在何方！”
　　年青之人一摇头，发屑草沫一阵飞扬，他也不以为意，唏吁道：“中岳大哥，小弟并未望气，适才感慨，乃是因邺城山川地势而发。大哥你看，浊漳水、清漳水有西而来，从邺城南北五六里处流过……啧啧。魏武不愧是用兵大家，当初看中邺城，想来就因为此。”
　　年长的‘中岳’大哥似乎不是很明白，疑惑道：“景略此言何解？”
　　年青的‘景略’很有气概地伸臂一圈，道：“大哥请看。若有人意欲攻打邺城，将从何处入手？从西？邺城之西两水相夹，地势狭隘，小股部队尚可活动，大军则无法施展。从南？从北？邺城南北五六里处，各有清、浊漳水掩护，若是越过漳水扎营，营地临近城下，在城头弩炮打击之下，实为自取死路。在漳水之外扎营？对方拒河而守，有城可依；想下邺城，诚为艰难。如此，攻城之处，唯余东方一途，反之，守城一方只需守住东城便可。呵呵，如此大的城池，只需守护一方，诚实容易，亦是难得。以景略观之，当年魏武在此立基，不惟看中漳水左近之肥沃田土，只怕更看中的是此城地势，易守难攻。”
　　年长的‘中岳’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他似乎不喜欢这种话题，咕哝了一声，道：“景略。你所学乃是治国安民之道，怎地如此留意山川地势这等军略兵学？”
　　唤作景略的年青人惆怅地叹了一声，道：“中岳大哥。乱世之中，只懂治国安民之道却也不成。当初蜀汉诸葛武侯，孜孜苦学意欲治国安民，不也是不可得，仍需身披箭矢，亲上沙场？”
　　看的出来，这个年青人对诸葛武侯甚为推崇，提到武侯，便忍不住遥思向往，默然出神。
　　年青人姓王名猛，字景略，这人对诸葛武侯十分推崇，历史上，他的上司兼主子——前秦皇帝苻坚大度地满足了他这个心愿，效仿刘备厚待诸葛之典古，也赐封他为武侯。
　　王猛原是青州北海人氏，年幼时，他家被征为编户向北迁移，王猛随父母一道来到安阳亭南，在一个编户屯耕点内落户。
　　王猛十六岁时，父母相继过世，全家只剩他一人，也就没了管束。他生来不是安份之人，无心农耕；于是编了些簸箕，打着卖簸箕的名义，四处游历。有一日到得嵩山，偶遇一位名叫王佐的隐士。
　　王佐是洛阳望族子弟，家族因战乱几乎湮灭，他带了襁褓中的幼子逃进嵩山，心灰意懒之余，给幼子改名为嵩，从此在嵩山隐居，再不出世。
　　王猛与王佐十分投缘，王猛欣慕王佐满腹文采，求知若渴；此时的王佐正恼恨自己的儿子王嵩愚钝难训，学文不成，成天只顾野兽厮打；遇到王猛，感他机灵敏锐，天资聪慧，实为不可多得之好弟子，遂将准备教导儿子的韬略都传给了王猛。
　　自此，王猛既不回家，也不卖簸箕了，呆在嵩山之中，随王佐识字习文。王佐赐他景略一字。过了五年，王佐去世之时，王猛已非当初南下阿蒙，可谓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诸子百家，无一不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猛不是安份人，王佐过世不久，他就鼓动王佐之子——王嵩王中岳随他出山，试试有没有名扬天下，夺取功名富贵的机会。
　　首次出山，王猛惨遭败绩，他在邺城一番游说，并没有博得达官贵人的注意和重视，只有时任侍中的徐统看中他的文采，为他在功曹处谋了个书办的吏员职位。
　　王猛自然看不上这个职位，悄然遁走。
　　失意之下，王猛认识到自己声望不足、缺乏后台等等不利之处，于是奋发养望。鉴于嵩山远离朝廷，不利声名传播，王猛带着王嵩转走华山，以隐士高人自诩，杜撰出‘王佐慧眼识荆、徐统有识人之明’等故事，随着故事的传播，故事主人公共同看重的年青人——王猛王景略在关中一带声名鹊起。
　　山居是寂寞的，在华山呆了几年，年已二十五的王猛闻听邺城动荡，天下大变在即，当下颇为心动。所谓时势造英雄，天下动荡之时，英雄俊彦怎能蛰伏不出？王猛不甘寂寞，意欲来邺城在碰运气，遂和王嵩出了华山，腊月二十二这一天，抵到邺城。
　　来到邺城南门的时候，两人和当初的小耗子一样傻了眼。他们傻眼不是因为路引，而是因为没有入城费。
　　隐士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山居艰难；两人依靠狩猎、采集，保住肚子不饿已然不易，偶尔打到完整的动物皮毛也是硝干了赶紧拿去交换食盐；事实上，山居之时，王猛要么披挂草叶，要么赤条条无牵无挂，身上这套破破烂烂的宽袍只有出山或会客才舍得穿。穷困成这般模样，怎么可能有入城费？
　　王嵩抑郁地抹下脸，埋怨道：“这可如何是好？景略，就算你嫌弃华阴县丞职位太低，依你在关中的名声，也可以在长安找个好差事，干吗非要跑这来找不自在？”
　　“中岳大哥稍安勿躁。”
　　王猛拉着王嵩，拐到东边的小道上，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关中久经战乱，穷困贫弊，人烟稀少，虽有地利，却已非王霸之地。除非有英主精耕细作，再有天时，不受滋扰地休养生息数年。否则绝难成事。我们若是到那去，实属自断前程。”
　　“是吗？这些道理我却是不懂得。”王嵩懵懂着说了一声，话语间带着膺服，道：“景略懂得多，大哥听你的就是，你到哪，大哥就到哪。”
　　王猛一笑，安慰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贸然进了邺城，很可能先入了局，不定会有所疏忽；眼下进不得倒好，正好可容我们在城外留意观察；哈哈，一俟弄清邺城行事，有用之时，必定事半功倍。”
　　“景略说得有理。”王嵩被王猛一通胡侃，说得心花怒放，适才的抑郁早就丢到爪哇国外。
　　中午时分，王猛和王嵩来到建安驿，行至僻静之处，两人蹲了下来。王嵩取下背上的干粮袋；打开后一阵摸索，掏出一只腌老鼠，递给王猛。
　　王猛接过，龇牙裂嘴地大嚼起来，王嵩随后又掏出一只，往嘴里一丢，吧唧吧唧嚼得比王猛香多了。吃完老鼠，王嵩拿出七个晒得干巴巴的野果，分给王猛三个，自己取了三个，剩下的一个重新装进干粮袋。
　　王猛吃了三个干果，双手在地上一划拉，捧了一捧雪，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吞咽，一捧雪下肚后，他已是‘酒足饭饱’，精气神十足。“走！中岳大哥。我们四处转转。若能找间无主的破庙乱屋落脚，夜里可就好受多了。”
　　邺城这段时间确实动荡，但厮杀发生在城内、在皇宫；城外并没有受到波及；王猛兴冲冲地和王嵩四处搜寻，转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能找到一间无主的房屋。
　　“往北转一转……”王猛很潇洒地一指华林苑，拉着王嵩就往北行。“我们若欲成事，终究要将邺城四周探查清楚，此时倒是巧了，一箭双雕。哈哈……”
　　“景略说得在理。”王嵩精神一振，和王猛肩并肩进了华林苑。
　　华林苑确实已被大赵皇室遗忘，但是这里还住着近十万宫女内侍。两个衣裳破烂、蓬头垢面之人，鬼鬼祟祟地在亭台楼阁间窥视逡巡，不一会儿，就引发出一阵阵恐慌的尖叫声浪。
　　“不好！”王猛被声浪激得全身起了一层疙瘩，慌张地对王嵩道：“中岳大哥，这样下去只怕不妙，我们还是快点离开为妙……”
　　“景略说得有……”
　　王嵩正在附和，一声怒吼传了过来。“何人在此窥视？快快受缚，听后我家将军发落。”声音来处，一什士卒刀出鞘、枪斜举，径直奔了过来。
　　“不好！景略快走……”王嵩拔出腰间短斧戒备，一手抓着王猛就跑。
　　刚跑几步，身后就响起一声警告：“新义军在此。胆敢抵抗者！杀无赦！胆敢逃窜者！杀无赦！”
　　警告声刚落，那什士卒爆出整齐的喝声：“杀！”
　　随即咚咚咚一阵沉重地脚步声响，那什士卒追了上来。
　　王猛心头一颤，一把拉住王嵩，急道：“中岳大哥！快。丢了斧子，休要反抗。这些士兵一看就是上过战阵，杀过人的。我们不能招惹……”
　　王嵩刚一犹豫，一声号角蓦然响起，二人前后左右远远近近，四面八方都有一什一什的士兵冒了出来。


第三十一章 祭灶节（上）
　　北方的祭灶节一般是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也就是后来的小年。和后来的小年有所区别的是，此时的祭灶节不属于除夕范畴内的节日，而是 《礼记。祭法》 规定的一年七祀中的一祀。
　　这时候的祭祀远比后来的节日更庄重。这种庄重体现的不是物质层面，而是精神层面。无论富庶、高低，大家、小户，对上苍仙神拜祭许愿，祈求未来平安幸福，都是一样的虔诚。
　　新义军大营的各个灶台上都摆上了香案。香案上供奉的很简单，正中用碗碟或盆盏，盛了沙土，插上几支线香，就是供奉灶神之物了。线香两侧，又有一碗清水、一束干草、一碗黑豆。这是供奉灶神坐骑的。
　　石青正个上午都在军营内走动，到各队灶台上拜三拜，和士卒随意家常。待六七十个灶台转下来，半天过去了。
　　“宰羊！开酒！每位兄弟一斤肉、半斤酒，今儿大伙好生乐一乐。来日准备上阵拼杀。”
　　石青一声令下，大营里顿时响起一阵咩咩咩的声音，一只只羊惨叫着被新义军士卒放倒，柴草架了起来，铁锅冒出浓浓的白汽……节日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石帅。军帅府通联小队来了。嗬！这倒是巧了，肉香味刚飘出来，他们就闻着来了……”韩彭吆喝着带了一行人过来。为首之人乃是刘复。
　　石青一见刘复，当即奇道：“咦？今次怎地劳动刘国相大驾？”刘复由刘启向邺城朝廷保荐，如今名义上的身份乃是东平国国相。
　　“石帅安好。”刘复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先向石青行了一礼，待石青还了一礼后道：“泰山军帅府有些事情需要向石帅回禀请示，家父和刘刺史认为，由复走一趟较妥。所以……”
　　莫非发生了什么事？石青一闪念，肃手请刘复单独进了大帐。
　　“石帅勿须忧虑，泰山一切都好，各地民众渐已安置妥当，地方上的治理、办学越来越像样子了。”
　　见石青脸色沉重，刘复先宽慰了一句，然后道：“刘复此来，是向石帅禀报南边传来的一些消息，另有一件事，也需要石帅拿个章程……”
　　刘复此来，告诉了石青两个消息，一是受新义军连累，褚衰已辞职归隐。新义军因此和大晋断绝了联系。二是扬州殷浩接替褚衰，主掌大晋北方诸般事宜。殷浩一到任，便遣密使到了泰山，以打听荀羡近况为由，实是想试探新义军对大晋真实的态度。
　　以刘启、刘征的意思，大赵乱成这般模样，迟早必亡，新义军若能投身大晋，是为上佳。只是，这二人也拿不准石青的打算，是以遣刘复前来邺城，意欲劝说石青南投。
　　没等刘复说完，石青已陷入沉思之中。
　　换作以前，他对大晋自然是不屑一顾，之所以和大晋保持联系，存的心思就是能骗一点是一点，一锤子买卖。现今在邺城几经挫磨，石青深深地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他能轻易改变的；如果，张举逃出邺城，李农、石闵注定因分裂而失败，最终枋头氐人攻取关中，鲜卑慕容席卷中原……
　　如果这些成真，新义军将怎么办？大晋再是荒唐无稽，毕竟与新义军上下人等同族同种，也许到时就是新义军唯一的依靠。
　　沉吟良久，石青缓缓说道：“刘国相。你回去告诉两位刺史，先与殷浩保持着联系，我们边走边看，不急于成事。”
　　刘复松了口气，石青这般处理，也是应有之意。只有他不拒绝，就勿须自己费力劝说了。
　　请刘复下去休息后，石青命人喊来荀羡。
　　“令则。来。坐。来到北方有段日子了，令则可曾想家？”石青端了一杯热水，递给荀羡，亲热地招呼着。“令则家里可是有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哦。”
　　石青这种态度，令荀羡很不习惯，他接过热水，坐下之即，脸皮扯动了一下，问道：“石帅。招属下过来有事？”
　　石青呵呵笑了两声，道：“也没什么大事，随便拉拉家常吗……哦，对了，告诉你个消息。殷浩殷渊源使持节，接替褚衰监徐、扬、兖三州军事。”
　　“啊！真的？”荀羡刚坐下，又忽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阵兴奋的光芒。“太好了！渊源从此尽展所长，必定一飞冲天。”
　　石青彻底无语了。这个殷浩确实是第一名士，可出了一个‘名’字，几乎一无是处，没想到荀羡这么瞧得起他。他努力着，在脸上挤出一堆笑，附和着说道：“殷渊源确实不凡，甫一上任，便知新义军被人误解，遣人前来安抚……”
　　“哦？”荀羡疑惑地看向石青，他敏感地感觉到，石青唤他来，必定和好友监三州军事之事有关。
　　“令则。对肥子城杖责诸位一事，你是怎么看的？”石青肃手请荀羡就座，然后坐在他对面，拉开长谈的架势。
　　荀羡思索了一阵，斟酌着说道：“实话说吧，当时我觉得不可思议，直以为天地颠倒了一般，那两天浑浑噩噩，不知怎么过来的。后来乐陵仓外一场厮杀，亲眼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我才知道，与死亡相比，责打算不了什么；来到邺城，再次见到大赵一个个显贵大吏，说被砍死就被砍死，这让我更加明白。人，真的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这世间少了谁都没什么，一切照旧。如果，肥子城外的杖责再来一次，我想，我会认为很正常……”
　　这个人算是真正成熟了。石青一笑。
　　“……来到北方有一段时间了，以我看来，北方、南方就像两个世界，行得是两套规矩……”
　　荀羡若有所思地说着。“……有些事在南方很正常，到了北方就显得奇怪了；有的事，在北方很正常，南方人却禁受不得。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很好！”石青抚掌大赞，笑吟吟地对荀羡说道：“令则能如此想，石某就放心了。我欲让令则回返南方，沟通新义军和大晋朝廷之间的联系，不知令则意下如何……”
　　荀羡还未回答，左敬亭掀开帐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禀道：“石帅。有些不对。邺城之内似乎有厮杀的声音。”
　　“嗯。厮杀？！”石青忽地站起，疾步向外走去，走到帐口，他又转头交代一声：“适才石某所说之事，令则好生考虑，闲暇时禀告与我。”说完，他急匆匆出了大帐。
　　新义军营地正对的就是一道城门，这道城门专供西苑禁军进出，平时并不开启。石青从冰面上越过清漳水，就开始听到风中夹带着隐隐的喊杀声。
　　“斥候亲卫可曾派出？”石青一边向邺城靠近，一边问左敬亭。
　　“已经派出。稍后就有回报。”
　　石青临近邺城的时候，城内喊杀声突然大了起来，不知是靠近的缘故，还是因为厮杀更加激烈了。
　　会不会是孙伏都的那场伏击？难道大变已经开始了？石青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据史料记载，邺城最大的一场动乱，是由孙伏都伏击石闵、李农开始的。由于史料残缺，这次动乱的发生只记载了一个大致时间，也就是元日（春节）前几天，没有准确说明是哪一天。石青原打算痛痛快快过个祭灶节，明日开始战备，谁知今日城内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怎么啦？石帅。”左敬亭疑惑地望着突然止步的石青。
　　“不用看了，城内有变，而且是大变。传我将令……”石青转身返回大营，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
　　“命令诸葛羽率本部守护大营，就地待命。”
　　“命令中垒营于西苑城门外集结待命，随时准备进入西苑作战，支援武德王、李总帅。”
　　“命令跳荡营立即集结，随本将一起开赴北门，准备进城作战。”
　　“命令锋锐营，放弃巡防明光宫，全营移驻清漳水浮桥，严守浮桥及清漳水一线。”
　　石青每下达一条命令，立即就有一位传令亲卫，飞马前往各营传令。
　　驻守明光宫的锋锐营最远，校尉丁析接到命令后已到了午后，当时他就急了，锋锐营大部人马尚且在外巡视，未曾归营；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他需要收拢士卒，需要收拾拔营，还要徒步十好几里路。这么多事，时间哪够啊？
　　“吹号！快吹集结号……传令，集结一部开拔一部，全营天黑之前赶至浮桥后再行集结。”他慌得连声大喊，匆忙安排开拔事宜。
　　“校尉。昨天抓的两个人怎么办？”一个亲卫匆匆询问。全营开拔，关押的人怎么处理得有个章程。
　　“嗯？”丁析忙的焦头乱额，哪顾得再去审问那两个难民，没好气地一挥手，怒道：“便宜他们了，放了吧。把他们给我乱棍打出营……”


第三十二章 祭灶节（中）
　　石青回到大营，喊来荀羡交代几句，让他随刘复的通联小队回转泰山，转道南下。随后带了跳荡营和亲卫营大部赶赴邺城北门。
　　向来申末才会关闭的邺城北门此时紧紧闭合着。马愿奉命跑到城下高喊：“城上是哪一部兄弟值守？某乃新义军军司马马愿，以前跟在孙将军身边，可有兄弟识得……”
　　喊话之后，城上垛口露出几个禁军的身影，其中一人向下喊道：“军司马。我们识得你。只是，你若想进城，却有些难了。武德王王府和孙将军严令：没有王府将令，不得放任何人进出。”那名禁军将‘任何人’三个字咬的死死的。
　　石青在一旁听闻，有些焦急。他很清楚这次大乱的结果，石闵、李农终归安然无恙，没必要为此担忧。他急于进城，主要是想借大乱之机，率军打进太尉府，诛杀张举。
　　张举地位尊荣，身边护卫死士众多，平时没有他可趁之机，这次大乱，可谓最后的机会。当然，诛杀之后，不仅张遇要找他拼命，其他各方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想做了再说。
　　杀戮无力扭转人心，但一定可以改变许多事情的进程。
　　可是……如今进不了城，这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城内喊杀声蓦地大作，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直如热锅鼎油沸腾了一般。
　　这是……石青蹙眉细听，只听见城内到处都是厮杀声，仿佛整个城池都化作了战场。
　　不对！石青浑身打了个机灵。迈步出来，冲城头喊道：“城上主将何人？报上名来。某乃新义军主帅石青，意欲率部进城救援。汝再敢拖延，若贻误军机，必唯汝是问！”
　　石青连唬带吓，谁知城上禁军并不害怕，适才答话之人扬声道：“节义将军稍安勿躁，城内大军云集，若是顶不住，几千新义军便是入城也无益处。小将乃孙将军麾下校尉白奉，若有得罪，以后甘领将军责罚，城门却是万万不能开的。”
　　石青一滞，焦躁地踱了两步，对这个白奉一点办法也无。若是强攻，一则不敢，二则未必攻得下来。心烦意乱之即，马愿站在壕沟边和白奉一阵喊，随后跑来禀道：“石帅。属下和白奉说了，他答应放个人进城去王府请令。”
　　石青脚步一顿，道：“只能如此了。这样，由本将进城讨令，顺带了解城内动向……王龛，城外由你指挥，在此待命。”
　　石青欲单身进城，左敬亭有些不放心，坚持跟随护卫；马愿和白奉又一顿说，随后吊桥放下，城头缒下一个吊篮，将石青、左敬亭连带马愿一起吊上城头。
　　上了城头，石青粗粗瞧了一眼，立时大吃一惊。以他想来，即使孙伏都作乱，也没多大的事，谁知不然，站在城头，城内情形一目了然。此时的邺城处处烽火，家家冒烟；不知有多少人呼喝嘶喊，追砍厮杀，竟是每一个街巷都成了战场。
　　这……这是全城暴动？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石青瞠目结舌。他清楚地发现，厮杀之人，有许多是布衣装扮，兵刃更是五花八门，明显不是禁军士卒。对敌各方，也无明显标识，有军士对平民，有平民对平民，有军士对军士……乱成一团糟。
　　“到底是怎么回事！”石青凶巴巴地对白奉瞠目大喝，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礼节。
　　白奉是个三十许的精悍壮汉，他摇摇头，有些忧虑道：“末将不知，只听说武德王和总帅被困领兵省，卫将军、左将军领兵去救，尚未救出。然后城里就……”
　　“领兵省？”石青瞿然向东望去，领兵省位于官署区西侧，与皇城相邻，他去过两次。领兵省与邺城北门相隔不远，只是被宫墙格挡，到底是什么情形却看不清楚，石青只能听到那里爆出一浪浪的厮杀，似乎斗得正自炽烈。
　　“走！先过去看看。”石青顺着上马道疾步而下，城内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替石闵、李农担忧。
　　石青带着左敬亭和马愿，顺着城墙与宫墙相夹的驰道飞速奔跑，过了凤阳门不久，驰道对应着南拐的宫墙分出一条岔道，石青转过墙角，一踏上岔道，厮杀声霍然大了起来。
　　前方，宫城东墙之下的驰道上不知有多少军马正自激烈交锋。
　　驰道不过两里长，两丈宽；重骑、轻骑、弓手、枪手、刀盾手，制式装扮的禁军、颜色驳杂的私兵、布衣皮袍的青壮……各种人等不下两三万，挤挤挨挨一起，刀砍枪刺、槊击弓射；个个张大了嘴，死命地呐喊。无数声音混合在一起，发出震人耳膜的嗡嗡鸣响，谁也听不出来，各自人喊得具体是什么。
　　石青身子一滞，停了下来，这种稠密的沙场，已无个人勇力施展之处。他仔细瞧去，看出这场厮杀的焦点在宫城东掖门一带。
　　东掖门正对的就是位于官署区的领兵省；几千私兵围着领兵省院落奋力攻杀，一群黑甲悍民军依靠地势拼死抵抗。
　　领兵省外围，几千重铠具装甲士在一股禁军步卒的配合下，遮蔽了整个驰道，石青认出，这些甲士正是孙伏都麾下，号称大赵最精锐，杀伤力最强的黑槊龙镶军。
　　驰道南端张温率领上万禁军向里冲杀，驰道北端，石青站的方向，蒋干正指挥万余禁军向前突进；东掖门里，皇宫之内，同样厮杀连天。以石青想来，该是王泰率领宿卫军从宫里杀过来了。
　　战场的态势很清楚。
　　领兵省内的石闵、李农是战斗的中心，他们也是力量最弱的一方；在他们外层，是孙伏都的黑槊龙镶军、一股作乱禁军和几千私兵合起来的万余杂兵；孙伏都之外，是从三个方向攻来，救援石闵的两三万禁军。相对外围救援石闵的禁军而言，孙伏都一伙人数偏少，但和石闵身边的人相比，却占足了上风。
　　石青拿眼一扫，就已看出，此战的关键，就看是孙伏都先行攻下领兵省，还是蒋干等人先行击溃孙伏都。
　　形势对石闵很不利。孙伏都的三千黑槊龙镶军人马俱是重铠，如同钢铁堡垒一般，横在三个方向，长槊劈砍刺搠，犀利无比，在一股轻装禁军马前马后的配合下，与数倍于己的对手斗得正烈，丝毫不坠下风。几千私兵如蚂蚁一般向领兵省内攀爬，奋不顾身，骁勇异常，领兵省内的护卫虽然同样骁勇，只是人数太少，顾得这里，顾不得那里，眼见越来越多的私兵杀进院落……
　　明知石闵应该没事，石青仍然忍不住担心。这种场面与他看史料时想象的相差太大。蹙眉凝思一阵，石青奔到正在指挥作战的蒋干身边，匆匆一揖后，指着领兵省方向，说道：“左将军。前路受阻，一时难以攻克。不如调支人马，从旁边迂回过去，遇墙撞墙，遇屋拆屋。不定会快一些。”
　　从石青所站的位置到领兵省还有一里，其间房屋层叠，不知有多少。不过，蒋干听到这个主意后，眼睛却是一亮。
　　这里是官署区，每个官署都有一个大院落，占地很广；别看到领兵省还有一里，其实中间只有十几个官署衙门。衙门内自有道路，房屋再多，也不用去拆，只要拆开衙门之间的十几道隔墙，就可直接进入领兵省了。
　　“好主意！”蒋干赞了一声。命道：“既然是结义将军的主意，此事就交给节义将军了。蒋某命张艾营助你。”
　　张艾营是个一千二百人的大营。蒋干命令下达后，一千多人随石青冲进官署。石青让他们拆下几根房梁，当作撞槌，随后几十人抬着撞槌吆喝着向官署间的隔墙撞去。
　　一千多人一路吆喝，向南推进的极快；连着撞开了几道高墙后，石青静下心来，问张艾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今日不是祭灶节吗？”张艾答道：“一大早，武德王和总帅就进了宫，率领朝中百官祭拜灶神，结束以后，武德王和总帅一道四处走访，探视城内耆老郡望。走到胡天的时候出事了；孙伏都带着伏兵杀了出来。武德王带的人少，抵挡不住黑槊龙镶军，边打边退，退到领兵省被围上了……”
　　“城里其他地方是怎么回事？”石青又问。
　　张艾懊恼地唉了一声。道：“武德王大意了，为了让兄弟们痛痛快快过个祭灶节，今天留得当值人太少。一开始，大伙没来得及过来救援，结果，武德王被孙伏都追杀一路，随后被困领兵省；消息传出去后，有异心的都动了。啰。正在围攻武德王的私兵，就是刘洙响应孙伏都召集起来的匈奴人。不光胡天的羯人动了，就是坊间的六夷杂胡都动了。”
　　难怪！
　　此时，石青对邺城已经比较了解。知道邺城不仅是大城还是胡汉杂居的大城。不包括华林苑和太子东宫，邺城内有近三十万人，其中近十万士兵、二十万身份高低不一的居民。士兵之中胡人只占了一两万，居民中却占了七八万。这些人一旦全部作反，整个邺城不乱才怪。
　　“城门呢？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打开城门，调集大军进城？”据石青了解，华林苑驻扎的新义军，太子东宫驻扎的乞活军，邺城西驻扎的张遇豫州军，合计三四万大军，都是石闵、李农嫡系人马，可以放心使用。


第三十三章 祭灶节（下）
　　“这是郎司空和刘左丞的主意。”
　　张艾回答道：“武德王被困，城里胡人乱了起来，郎司空和刘左丞担心，若有居心叵测的世家趁机作乱，局势可能彻底失控。为了阻止城内世家与城外农庄作坊联系，他们联合下令孙将军，城防军严守七门，不放任何人进出；再说城里有好几万军兵，救出武德王和总帅之后，足以扫清胡人。”
　　原来如此。
　　一想到邺城世家参与进来后的局面，石青一惊之下，暗暗佩服郎闿、刘群两人应对有方。据他所知，邺城一圈，乃是天下人口最为稠密之处，世家豪族的农庄、作坊星罗棋布，每地都有几百上千青壮。这些人若是作起反，旦夕之间可聚十万之众。
　　“到了！到了……”士卒哄喊声中，响起一声院墙坍塌之声；巨响打断了石青的沉思，原来他们一路向南冲撞，半个时辰之内，已推进到与领兵省相邻的中书监。
　　杀——
　　院墙坍塌引发的烟尘弥漫之中，上百私兵打扮的匈奴吆喝着冲上来。
　　匈奴四面围攻领兵省，中书监院内也有好几百，看见石青一行，几百匈奴分做两股，一股继续攀墙攻击领兵省，一股冲上来迎战。
　　值此酣战之际，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不知道畏惧，不知道后退，也无处退缩逃窜，只知道奋力砍杀。
　　石青见此，血脉贲张。大喝一声：“张校尉！你带撞槌将领兵省的院墙撞开，其他人随我来，杀匈奴！”喝声之中，他迈开大步，绰了蝎尾枪当头迎上。
　　“杀！”左敬亭爆出一声喝，冲到石青前面，率先杀进匈奴之中。
　　杀——
　　几百张艾营士卒和匈奴搅到一处，这里地势狭窄，又有花圃假山阻碍，双方无法摆开阵势，直如私下斗殴一般，三五成群缠斗在一处。
　　乱战之中，张艾指挥着撞槌吆喝着撞响领兵省的围墙，只撞的几撞，喀喇几声大响，围墙倒塌下来。张艾欢呼一声，带着士卒越过围墙，冲进领兵省。
　　石青大喝，挑开两名匈奴，跟着杀进领兵省。
　　领兵省官署是个前后两进的大院落。后院有数十间房屋，是领兵省尚书以及左、右丞等掾属办公之处；前院两侧各有七八间房屋，乃护卫、杂役、书办歇宿值守之地，正中一间穿堂大厅，既是部曹办公之处，也是进入后院的通道。
　　这时候情况已经非常危急；好几百匈奴涌进前院，将前院挤得密不透风。石闵、李农一方只剩一二十人，石闵站在穿堂大厅前的石阶上，全身是血，怒声喝斥，两刃矛、连钩戟狂风疾舞，以一人之力，挡住大半敌人。若非他武艺超强，只怕已全军尽覆。
　　“武德王！末将救援来迟。请武德王恕罪！”石青大喝一声，冲上前去。
　　酣战之中，石闵哈哈大笑，听声音竟是中气十足，没有丝毫疲累的样子。“不晚！节义将军！本王给你留了不少敌人。单看你杀不杀得尽。”
　　“武德王稍带——杀！”短促的爆喝声中，石青杀开一条血路，带领左敬亭等护在石闵身前，随即亢声道：“武德王和总帅歇息片刻，坐看小将杀敌……”抱拳作揖，石青对二人一摆，转过身冲进匈奴之中。
　　“嗥——”石青虎吼龙啸，蝎尾枪倏地一变，如潜龙腾渊，似神龙摆尾；龙腾枪法挟带着无匹威势使将出来，左近七八个匈奴惨嗷着翻跌出去。
　　“真乃一员虎将！”
　　石闵收戟罢手，笑谓李农道：“总帅。我们就依了节义将军，坐看他杀敌破贼如何？”
　　李农首次见识到石青冲阵杀敌的武勇，见石青使出腾龙枪法，他双目忽地一亮，眼神极其复杂，听到石闵提议，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收刀退后。
　　从官署区开开一条通道后，蒋干有了新的进兵之路，当即源源不断地将禁军调派过来支援。成营、成部的禁军来到领兵省、中书监，将刘洙的匈奴私兵驱赶出去，随后衔尾追杀。
　　孙伏都见事不妙，心知难杀石闵、李农；当即请刘洙稳住阵势，自带一千黑槊龙骧军向宫内突击。王泰宿卫军抵挡不住黑槊龙镶军的冲击，溃退下去，被孙伏都一直撵出西华门。
　　占领皇城之后，孙伏都立即请见赵皇石鉴。
　　大乱起后，惊慌失措的石鉴带着护卫逃上了皇宫正中的高台，高台木制台阶以及与四周相通的空中木廊也被他命人毁去。
　　孙伏都来到台下，向上扬声喊道：“陛下。石闵、李农事上不尊，造反谋逆之心路人皆知；臣有心为国除奸，是以反动兵变；奈何这二人党羽众多，兵强马壮，臣难以抵敌。故此，欲请陛下登上皇城，吁请天下忠臣义士共同奋起，讨贼诛逆。”
　　孙伏都打的主意很好。邺城已乱，其中不服石闵、李农之士甚多；这是良机，石鉴若能登高一呼，定然有许多人响应，如此，和石闵一拼，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可惜的是，石鉴一听黑槊龙镶军都抵敌不住石闵，当即吓得不敢生出半点妄念；强打精神安慰孙伏都道：“寡人知道，卿是忠臣。卿且去努力杀贼，寡人在台上观之；卿勿须担心有功无报……”
　　孙伏都知道指望不了石鉴，当下悻悻离开，收拢士兵，布置防御，打算坚守皇城。
　　刘洙率军退守皇城，张温、蒋干率部追击，却在东掖门被黑槊龙镶军打了一个反突击。
　　“停止追击！”石闵步出领兵省，命令二人道：“厮杀半日，士卒依然疲惫。传令，全军休整，吃粮饮水，重归编制。”
　　这时候，天已暗了下来；城内其他地方的厮杀声越发大了，特别是坊里，不时冒出一股股火苗浓烟，也不知乱成什么模样了。
　　石闵显得十分烦躁，蒋干、张温向他禀报城内情形时，他不住地来回踱着，待两人一说完，他一挥手，怒道：“这帮狄夷，可恶之至！作威作福、祸乱中原数十年，尤不甘心。时值今日，不知悔改，仍自作孽。某绝不答应！”
　　石青听到此，已是血脉贲张，慨然大呼道：“杀！杀光这些丑类！”
　　石闵眼中厉光一闪，狠声道：“说得好！杀尽这些丑类，天下自然太平。不过……”顿了一顿，他又思虑道：“杀有杀的方法，不能乱杀一气，反坏了自己的根基。”
　　终于开杀了！石青脑袋一热，上前请命道：“武德王！小将愿率新义军进城平乱，请武德王赐予令箭。”
　　石闵沉吟半晌，随后摇头道：“新义军勿须进城，此事本王自有安排。”
　　新义军不能进城，怎么攻杀张举？石青心情顿时一下跌入谷底。但石闵既然开口，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喊过左敬亭，让他出城传令王龛、韩彭，带队回营休整待命。
　　东掖门外只有一条南北驰道，地势狭隘，大军铺展不开，不利攻打皇城。石闵决定从金明门方向主攻皇城，为了防止黑槊龙镶军反冲击，攻击定在二更以后。到时候，天色漆黑，在逼窄复杂的宫城里，黑槊龙镶军别说冲击，就算骑乘都有问题。可说是彻底废了。
　　计议已定，石闵、李农率部转往金明门，来到东西直道的时候，遇上从西华门溃退的王泰和万余宿卫军。
　　石闵心情本来就不好，瞧见王泰狼狈的样子，他更加恼怒，并指叱喝道：“汝这等模样，也配称悍民军双壁？”
　　王泰脸刷地一下红了，石闵理政以来，作为心腹手下，王泰是邺城蹿起最快的新贵，无论何时何地，受到的都是奉承吹捧，哪受过这种羞辱。嘴唇蠕动了一下，王泰道：“武德王……这些兵丁实不堪……”
　　王泰有王泰的苦衷。他麾下几万宿卫军的战力别说和悍民军相比，就算和一般禁军比，也颇有不如。大赵宿卫军不是不参与战事，只不过，他们参与战事时，大多充作石虎或石虎诸子的中军本阵，冲锋陷阵的机会少，耀武扬威的机会多，战力自然低下一些。兼且，为了尽快收拢人心，石闵、王泰对宿卫军士卒向来以恩惠示之，少有严苛之处；直将这伙兵丁娇惯成了一帮大老爷。这样的兵，一旦上阵，自然不顶用。
　　此时石闵却理会不了这些，见到王泰辩解，他愈发恼怒，讥刺道：“兵丁不堪，乃主将之责，你这个卫将军当得真好！”
　　王泰不敢再辨，涨红着脸退了下去。
　　听闻石闵脱困，郎闿、刘群、王简、王郁等一帮重臣都赶到金明门与之会合，并且带了一个好消息，虽然城内胡人群起大乱，好在汉人各大世家还算安静，自是聚众自保。
　　“很好，只要我们根基不乱，些许胡人翻不起大浪。”困顿许久之后，石闵终于有了些安慰。
　　二更时分，石闵命令苏彦率部佯攻西华门，孙威率城防军佯攻凤阳门，王泰率宿卫军佯攻东掖门；自己亲自坐镇，指挥蒋干部、张温部攻打金明门。
　　孙伏都苦苦抵挡，金明门被撞塌之后，又率残部退入皇宫坚守。
　　石鉴见事不妙，率皇宫护卫偷偷打开宫门，对石闵说道：“孙伏都反叛。卿速入宫诛杀反贼。”
　　石闵嗯了一声，吩咐随身的尚书王简、少府王郁道：“反贼猖獗，扰乱宫室，请二位大人小心保护皇上，切莫让皇上被贼人劫持去了。”
　　王简、王郁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搀扶了石鉴，到皇城内的御龙观安顿。
　　石鉴护卫正欲跟随，石闵稍一示意，张艾率人上前拦住，道：“汝等之中，可混有反贼？且去了兵甲，待武德王详加审查。”


第三十四章 杀胡令
　　天亮时分，宫内战斗进入尾声。
　　孙伏都、刘洙被乱刀分尸，三千黑槊龙镶军尽皆服诛，作乱的禁军和匈奴私兵死的七七八八，石闵命王泰继续清剿隐藏在宫内的残敌，自带文武大员回转武德王府。
　　虽然取得了胜利，石闵脸上却殊无笑容，待众人坐定之后，他很是疲惫说道：“半年以来，邺城几经烽火，残破不堪，本王不忍再度摧残。故此，欲下敕令，赦免乱民，以止干戈。”
　　石闵沉重的语声传入耳中，石青一沉，忍不住有些悲凉。
　　邺城——百年来北方最为繁华之地，现今除了戚里和西苑稍显完整，其他地方已不堪入目；太子东宫成了军营和畜牲圈养地，华林苑成为荒园，皇宫、皇城处处倒塌，官署区一片狼藉，占了城内一般面积的坊间正被战火侵蚀……
　　“难道就这样放过去？”李农疑惑地问，语气隐隐有些不满。老头子憋了一肚子火，还没发作完，这次实在太凶险了，若非石闵卫护，只怕要了他的老命。正因为这点，他忍住火气，没有直接反对。
　　“哼！放过去？”
　　石闵冷笑。“我们一忍再忍，已忍无可忍，若再这般轻易放过去，只怕老天爷都不容……”
　　来了！石青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石闵声音一抬，亢声说道：“诸位！非是本人嗜杀，实是狄夷丑类野蛮愚笨，不知进退。对付他们，只有杀！才能止杀！只有杀！他们才知我汉家儿郎并非可任意欺凌。我意诛尽丑类，复我朗朗乾坤！殄灭狄夷，雪中原蒙尘之耻！诸位可愿助我！”
　　“杀！”
　　“杀光狄夷！复仇雪耻！”
　　……
　　石闵话音一落，堂上诸人齐声应和，就连一众文臣亦个个涨红了脸，变得杀气腾腾。
　　怒吼声中，刘群踉跄而出，冲到堂外，双臂高举，仰首向天，高声疾呼：“苍天在上！狄夷乱我中华，祸我生民，罪恶累累，馨竹难书。天理难容！今武德王承天意、顺民心，率我等代天伐罪，替天行道，乃无上功德。请苍天佑护……”
　　五十多岁的韦膄颤巍巍地步至堂中，垂泪泣道：“驱除胡虏，复我衣裳。此生若能得见，无憾矣。”
　　郎闿疾步至石闵身前，伏地叩首，悲声哀嗷：“武德王此举实乃大仁大义！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闿誓死追随。”
　　石青燃了，彻底燃了；整个人似乎都在燃烧。
　　华夏儿女从来不缺慷慨悲歌之士，华夏儿女身体里奔涌的都是滚烫的热血，华夏儿女从来不怕抛洒头颅和鲜血……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一个带领他们走在正确道路上的领袖。
　　蒋干、张温、孙威、卢偡……行至堂中，在石闵身前跪倒，皆曰：“愿追随武德王。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
　　石青连忙奔至堂中，叩首高呼：“石青愿追随武德王，殄灭狄夷！复我华夏衣裳！”此时蒋干等人已然拜毕，只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但这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不比众人齐喝弱多少。
　　石闵满意一笑。“好！”
　　石青叩拜起身，却见又有一位四十许精瘦文士人上来叩拜石闵，石青认出来人是尚书台尚书徐机后，当即就是一愣。
　　他记得很清楚，徐机是李农那边的人。这时候，众人给石闵行得跪拜礼乃是家臣之礼，行过之后，等于承认以后是石闵的家臣或奴仆，需要对主效忠的。徐机向石闵行礼。岂不等于公然投身石闵吗？
　　心中一动，石青向李农瞟去；李农没什么反应，耷拉着眼皮似乎未见一般；石青再向李农一侧看去，却是一惊。李农一侧有十来位文武，这些人同样脸色涨红，亢奋异常；其中有一半人看向徐机的目光竟是羡慕、踌躇着有意效仿的样子。
　　人心啊！这就是人心相背。石闵、李农以前若是分庭抗礼，不分高低；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了，石闵扛起殄灭胡虏、恢复汉家衣裳的大旗，这是大义，是人心之所向，李农再也不可能与之对抗了。乞活军以乞活、生存为目的，格局毕竟小了一些。
　　石青一阵顿悟。
　　大堂内大约有三十来人，陆续有二十多人向石闵叩拜效忠。石闵脸色开朗了许多，眼光闪了几闪，对李农道：“总帅。我欲在城周设下伏兵，大开城禁，明下赦令，让无心归附之胡人离城自去；然后……哼。在城外一网打尽，免得邺城再受摧残。总帅以为如何？”
　　“如此最好。就请武德王安排部署，乞活军愿听候调遣。”李农欣然答应。
　　“谢总帅！”石闵起身，极诚恳地对李农抱拳道谢，待李农挥手示意后，他霍然坐下，面如沉水，眼光团团一扫，落到石青、蒋干等一众武将身上，俄顷，沉声说道：“诸将官上前听令！”
　　石青、蒋干、孙威……等迈步堂中，一起躬身答道：“属下在！”
　　“石青！张艾！你二人以石青为帅，张艾副之，统率本部人马，于清漳水北岸布防，若有胡人出城北走，将其全部格杀。”
　　“孙威！你带一万城防军，出东门，于建安驿之东布防，若有胡人东走。格杀勿论。”
　　“周成！你调东宫之乞活军，于浊漳水南岸布防，不可放过一个胡人渡水难逃。”
　　“来人，传令城西之张遇，命豫州军在石渎与邺城之间布防，将西去胡人格杀干净。”
　　“蒋干！你率本部在城中四处巡视，宣我将令：昨日孙伏都、刘洙相互勾结，谋逆作乱，其与党羽已尽皆伏诛，其间并未有良善之人枉死；从今以后，胡人若与朝廷同心，则留，若不愿与朝廷同心，邺城七门官禁已开，可走。若有人继续在城内称兵作杖，杀无赦！”
　　“张温！你率部在本王府外待命，直待城外杀起，随我在城内清剿残余。”
　　……。
　　石闵部署完毕，石青、蒋干……等人一起告退，各自下去准备。
　　石闵转对郎闿、刘群等人道：“诛杀胡人是我等武人之事，安抚百姓，绥靖地方乃各位大人之责。”
　　郎闿带头揖首道：“请武德王吩咐。”
　　石闵沉吟道：“光禄大夫韦大人、尚书徐大人、侍中王大人德高望重，向来为士人爱重，本王意欲请三位大人前往戚里，四处探视，安抚士民郡望。”
　　王震带头应承下来，和韦瞍、徐机自去安抚汉人世家望族。
　　“邺城动荡，民心难安。宫中当有人坐镇，安抚吏员掾属，此非中书监卢大人莫属，郎大人可在旁协助。”
　　石闵命卢偡、郎闿前往皇宫坐镇。二人走后，石闵对刘群道：“请刘大人以本王和大司马的名义，给各地州郡刺史、太守一一去信，请各地刺史、太守诛杀胡人，恢复我汉家衣裳。”
　　刘群应了一声，正欲下去写信，石闵有道：“等等……嗯，关中车骑将军王朗、凉州征西都督麻秋、安乐征东将军邓恒位高权重，只怕不会轻易服了本王和大司马，你给他们写信时，要诚恳一些，请各位督帅秉持大义，杀胡复汉。”
　　如此交代一番后，刘群这才离去。
　　随后石闵又令王府护卫，飞马邺城四周坞堡壁垒，督请各地豪杰共禳盛举，杀胡复汉。令嘉谕曰：汉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
　　凤阳门是皇城北门，与邺城北城相夹，其间并无住户居民，正是上缴缴获的好地方。
　　安排已毕，石闵长啸一声，对李农道：“总帅还能杀敌否，可愿与小王并肩杀胡？”
　　李农长眉一扬，露出几分峥嵘。“武德王欺人太甚。老头子虽老，环刀可还未曾生锈。”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中，迈步而出。


第三十五章 不关乎正义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带着早春的炽烈，暖暖地照射下来，积雪开始融化，潮湿的地面一被践踏，立刻泥泞狼藉。
　　新义军四个营以及张艾营集结在新义军大营之外，听石青训话。
　　战前动员似乎成了石青的习惯，他希望把战斗的意义灌输给士兵，让士兵明白，他们的战斗是正义的，他们是在为美好的东西搏杀，他们的战斗是一种使命。
　　今天的动员与平日有些差别。
　　“……这是种族之间的战争！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不关乎正义，没有对错；有的只是选择。要么选择战胜对手、杀死对手，自己活下去，亲人和同胞活下去；要么选择被对手战胜、被对手杀死，亲人、同胞成为农奴、仆役……”
　　五、六千人静默挺立，不闻半点杂音；空旷的大营之外，只有石青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声音慷慨激昂，裂石穿云，在场士兵无论远近，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张艾诧异地望了石青一眼，他没想到石青看得这么透彻、讲得这般明了。
　　“……你们有选择吗？让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选择！为了祖先留下的家园故土，为了恢复汉家衣裳，为了妻儿亲人幸福安和，你们只能拿起刀，将入侵、霸占我们家园的强盗统统杀光……”
　　“杀光狄夷！”张艾振臂高呼。
　　“杀光狄夷！”五千多汉子一起振臂高呼。
　　……。
　　几千人的吼声如春雷一般从清漳水北岸轰隆隆滚过，激人奋发，催敌魂魄。石青屏息静听，仔细感受着这浩瀚无穷的力量。
　　春雷渐渐平息下来，石青深吸口气，扬声大呼：“勇士们！出发，杀敌去！”
　　归属石青负责防御的北城一线有近十里，可用之兵是新义军及张艾营——五营二十七曲五千四百余人。鉴于目标是散乱的乌合之众，作战不会出现对阵、攻坚，石青和张艾商议，决定以曲为单位，展开行动；并将十里长的防御宽度划分为东、西、中三个大区。
　　西区以新义军大营为中心，由韩彭营会合诸葛羽部负责，防御宽度三里余，石闵下令七门不禁，到时西苑城门也会打开。石青担心禁军中的胡人会由此逃脱。
　　中区以浮桥为中心，浮桥联通驰道，实是南北要隘，肯定会有大量胡人由此北逃，石青在此布下重兵，张艾营、丁析跳荡营，两营两千二百人负责浮桥东、西不到三里的范围，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又命左敬亭带荀羡部作为一支机动力量，在新义军大营和浮桥之间游弋，随时为两地提供支持。
　　东区是以华林苑东南角为核心，石青命王龛营会同亲卫营两百亲卫沿河布防，他自带两百轻骑亲卫沿河游走，追剿漏网之鱼。
　　士卒陆续就位，以曲为单位簇成一团，趴伏在雪水里，没有人感觉到寒冷，每个人眼中都闪耀着火焰。曲和曲相互间隔一两百步，清漳水北岸的河堤将他们的身影冰糖葫芦般串成一长串。
　　午初时分，石青扬起头，顺着轻骑卫隐蔽的林子间隙望望日头，太阳差一点就要垂照下来了——约定的时刻到了。
　　“汝等在此候命！”石青吩咐一声，单骑出了林子，遛上浮桥。一上浮桥，视野顿时宽阔许多。南方——邺城隐隐在望，北门附近，现出一大团黑点，黑点滚动着缓缓向北方靠近。
　　蓦地，黑点扩散成一条黑线，墨汁一般，将洁白的原野上侵蚀污染，黑线蠕动着，渐渐将邺城北方的空旷地带铺成乌黑一片。
　　石青眯缝起双眼，黑色越来越近，他能清楚地看见，组成这片黑色的那一个个仓惶四窜的身影。
　　不过一刻钟，上千虬髯白肤的胡人出现在清漳水南岸。其中有的肩扛手提，带着金银细软，有的赶着牛车，拉着家人儿女、布帛粮食，还有的纵马飞驰，披甲提刀……这些胡人形容各异，装扮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
　　许多胡人赶着车、骑着马冲上浮桥，眨眼间将浮桥挤得水泄不通；更多的胡人迫不及待，沿着宽阔的河堤散开，跃下冰冻的河床，向着对岸飞奔。
　　石青一带马缰，下了浮桥，轻轻说了声：“吹号——”
　　清漳水北岸，一道道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号角声中，由逃窜胡人扯出的漫长的曲线出现了片刻停滞，跑在最前的胡人放慢脚步，莫名地相互瞪视；当河堤后冲出一队队伏兵时，他们惊慌、纳闷的表情霎时间转成绝望。
　　“杀——”
　　二十六个曲如同二十六把尖刀，飞越河堤，冲上河床，狠狠搅进胡人群中，复仇的刀、雪耻的枪，在鲜血中洗练，在肢体中磨砺。
　　“饶命——”
　　“我是……”
　　“不要！”
　　各种惨呼哀叫次第响起，换来的是无情的锋刃和愤怒的吼声——杀胡！
　　二十六个曲一个冲锋，跑的最快的近千胡人尽数毙命；残肢四散、鲜血泼洒，晶莹清透的冰面变得凝重丰富起来了。
　　石青漠然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丝感慨；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的职业都是直面死亡。也许，他生来便拥有杀将的潜质。
　　面对上千人被屠杀，石青唯一的感觉就是无聊。他和轻骑卫守在最后的防线上，准备追杀漏网之鱼。可是，一个冲锋过后，没有漏网之鱼，他们没有追杀的对象。随后抵达清漳水的胡人见事不妙，惊哗一声，掉头向邺城跑。他们也许以为，邺城是安全的。
　　“吹号！传令全军追击！”石青冷冷地吩咐一声，挺枪带马，向浮桥冲去。
　　过了浮桥，石青四周一望，粗略估计，邺城和清漳水五六里宽的地带上，大约散布了万余胡人，与此同时，仍有许多不知情的胡人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内涌出来。
　　城外的胡人彻底乱了套，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往前跑，机灵的开始向两侧溜去……整个像团炸了窝的马蜂。新义军和张艾营士卒如同铺撒开的大网，兜头将这群马蜂包了起来。不过，由于包抄面积太大，新义军和张艾营的士卒已无法保持曲的建制，队伍散了开，大多以队、以什，甚至以伍为单位围杀胡人。
　　“拼了！和这些赵人拼了——”
　　一个发音古怪的喊声响了起来。‘赵人’这个称谓吸引了石青的注意，他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二十个金发碧眼的胡人依靠着三辆牛车，正苦苦抵挡一队新义军的攻杀。牛车之上，几个漂亮的金发女子惊骇地大声喊叫，两个三五岁的幼童哇哇大哭。
　　“国人！”石青无声地冷笑，一打马，奔了过去。
　　邺城之内有近十万胡人，其中匈奴、丁零、鲜卑等杂胡不过万余，另有七八万都是这种‘国人’。这些国人和羯人一样出自中亚，金发卷曲，虬髯碧眼，高鼻梁，深眼眶，带有西方人的特征。
　　羯人石勒雄起，中亚人纷纷慕名来到中原，冒充石勒族人，在邺城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干尽了恶事。如石虎近侍沙门吴，成天算计的就是怎么坑害汉人，在他的策划下，数十万计的汉人无辜冤死。
　　“死去吧——”石青轻喝，蝎尾枪一抖，三名金发女子咽喉被洞穿，再一抖，两名幼童和另一名女子颓然伏到。
　　“我真的很善良！没有大笑着割掉你们的乳房，没有凌辱发泄，也没有将未死的生命串在长枪上炫耀威武。你们应该庆幸。”石青低声轻语，安慰死去的灵魂。
　　“魔鬼！我和你拼了——”
　　两名国人乍见车上惨状，目瞠欲裂，赤红着双眼冲上来。
　　“在我们的土地上，你们没有资格愤怒。”石青转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双脚一嗑马腹，猛地冲了上去。
　　“杀胡！”愤怒的喝声中，蝎尾枪铁棍一般砸过去，两个国人未及格挡，噗噗——两声爆响，两颗头颅如同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
　　“杀胡——”
　　新义军、张艾营、豫州军、乞活军、城防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愤怒的喝声在邺城之外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逃出邺城的胡人颤栗，哀求，绝望，身不由己地往回逃窜。
　　“杀胡！”
　　蓦地，城内也爆出无数喊杀。石闵、李农、王泰、蒋干、张温……开始动手清剿残余。
　　城内的胡人惊慌地向城外逃，城外的胡人惊慌地向城内逃，两方迎头撞上，堵在城门附近，想进的不得进，想出的无法出。唯一能做的就是苦求哀嚎。
　　“杀胡——”
　　城头之上再次爆出如雷的吼声，箭矢似雨下，滚石如山塌，伴随着数十年来的愤怒、屈辱一起倾泻泼洒。
　　逃无处逃！恕不可恕！当审判来临之时，有的只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有的只是引颈受戮，有的只是人死族灭。
　　这是天道的轮回，这是上苍的惩罚！


第三十六章 邂逅
　　石青疯魔了一般，口中毫无意识地一直吼叫着“杀胡！”，眼珠子血红紧紧盯着逃窜的胡人，无论是老幼还是妇孺，无论是愤怒的还是可怜的，他只管催马而上，出枪！夺命！
　　不知道杀了多久，胡人渐至稀疏，战马驮着他来到邺城北门吊桥附近，一股浓烈到极处的血腥味迎面扑过来，黑雪不安地长嘶一声，石青皱皱鼻子，不经意地顺着血腥气瞥过去，一看之下，当即双目圆睁，倒吸口凉气，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从外沿吊桥到城内上马道这一段，完全成了修罗场。
　　尸体摞尸体，死人压着死人，不，这已不是死人和尸体，而是散乱的肢体；不到百步的距离，不知道有多少残肢断臂，不知道有多少头颅肚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挤挤摞摞，码了丈余高。
　　鲜血、脑浆、腹水，汇成一道道小溪，蜿蜒着四处流淌，流进护城壕沟，在冻结的冰面上集起老深的混合液体，无数死尸掉进壕沟，不仅阻塞了混合液体的流动，也被液体的浮力托了起来，这一带的壕沟几乎因此被填平。
　　忽然，石青双目一凝，盯向壕沟对面一个‘幸存者’。
　　幸存者被残肢断臂掩埋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皮帽狐裘，白须飘垂的头部，此人年龄不小，许是被身上的重负压得内脏受损，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向外咳血。
　　石青认识这个幸存者，此人乃是匈奴呼衍部的单于，大赵国侍中呼延盛。呼延盛无力开口说话，他望着石青，眼里满是乞求。
　　石青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受罪，乞求石青给他一个痛快。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石青没来由地生出一点感慨，一带马缰，径直离开了。
　　天色向晚，经过半日厮杀，北城外已见不到逃窜的胡人踪迹，杀场渐渐沉寂下来，石青下令道：“传令。诸葛羽部收容伤患。张艾营打扫战场。其余各营四处搜剿残余。”
　　石青一方斩杀胡人约一万余，同时付出了两三百损伤的代价，这些损伤需要善后。胡人杀光了，他们携带的大量财物仍在，石青让张艾营打扫战场，收拢财货，这是示之以公。另外，清漳水河岸地形复杂，草丛横生，不定哪就躲了几条漏网之鱼。石青意欲天黑前将这些漏网之鱼全部抓捕，是以，命令大部继续搜剿；否则，天黑后再抓就难了。
　　三千多新义军士卒分布开来，手持长枪，向河岸边每一处草丛乱扎乱戳。石青和轻骑卫随步卒一道，沿着清障水南岸散开。
　　“啊……”
　　……。
　　惨叫声次第响起，侥幸躲过午后剿杀的胡人未能逃过这次搜剿。
　　有几个忍不住了，从藏身之处蹿出，亡命狂奔。轻骑卫纵马上去，一阵攒刺，一会儿，地上多了几个筛子似的尸体。
　　石青任黑雪踏着碎步，沿河堤缓缓北上。走了三四里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他看过去，只见一群新义军士卒刀枪指了两人，吵吵嚷嚷地争着什么。
　　“不要动手！我们是赵人。不是胡人……”
　　“鬼鬼祟祟躲在这，会是什么好东西？杀了再说。”
　　“我们真是赵人。你们看，我们穿的衣服……”
　　“不怕你装的像！”
　　“兄弟，谨慎点，别错杀了。”
　　“还是先抓起来，禀报队正吧……”
　　听了几句，石青便已明白。这伙军士搜出了两个人，却分不清是汉是胡，相互间也有分歧，不知道该不该杀。
　　石青见此，当即扬声喊道：“你们莫再争执，且让本帅前来决断。”当即，拍马赶了过去。
　　士卒让开一面，两位难民装扮的年青人暴露在石青眼前。
　　两个年青人稍大的年近三十，粗布短褂的腰间插着一柄柴斧，看起来倒有几分威武强壮；这人脸色泛红，神色中隐有不忿，可当石青的眼光扫过去后，他眼光一转，躲了开去，显然还是有几分畏惧。
　　另一位年龄较小，二十四五岁模样，脸型倒有些峥嵘，只是有些精瘦；他身上披了件邋遢的宽袖长袍，北风一吹，长袍向大旗一样，猎猎抖动，衬得整个人越发弱不经风。这人很奇怪，不仅没有胆怯畏缩，反而旁若无人地低吟浅叹，表情萧索落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石青粗粗一扫，便已确定。这两位不是胡人。
　　两个年青人黑发黑眼黑黄的肤色，面部平板，棱角柔和，是一副标准的东方人长相。不论这些，他们穿着的布褂长袍看上去十分的自然熨贴，没有胡人穿上汉服后的别扭。
　　令石青得出肯定答案的当然不仅这些。
　　石青知道，邺城胡人非富即贵；最次的也是中等人家，衣着华丽不说，颈项间也不会积起这等老厚的灰垢，油光闪亮的发间也不会泛起白乎乎的头屑——这可不是短时间能乔装出来的。
　　被石青审视的两位年青人是被丁析乱棍打出的王猛、王嵩。
　　昨日午后，哥俩被打出明光宫大营，一路急惶惶逃出华林苑，直到过了清漳水才松了口气。那时，天已黑下来，有了一次教训，哥俩不敢莽撞着再去寻找空闲房屋，只好在清漳水南岸寻了个僻静处，生了一堆野火，躲风避寒。
　　今天一大早，哥俩就开始在城东城北一带转悠，意欲寻找进身之阶。只不过，转悠了一会儿，王猛就看出不妙。紧闭的东城城门打开，一支大军悄然开出，没走多远，就在东林寺后埋伏下来。城北同样如此，一支支小队悄无声息地游走，消失在清漳水北岸河堤之后。
　　不等警醒的王猛悟出其中意味，四下里开始响起震天的杀胡声。
　　当时，哥俩所在的是城外东、北结合部，未曾合围之前，这是一道缝隙，他们原可以从此逃脱的，只是王猛好奇心重，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意要瞧个究竟，王嵩拗不过，只好跟着他躲在河堤草丛中观察。就这样。他们再次落到新义军手中。
　　其间的情形，石青半点不知，他断定两人并非胡人后，吩咐道：“放了他们，这二位大哥是赵人，并非羯胡。”
　　此时天已擦黑，石青急着搜剿胡人，想尽快了解此事，哪有精神理会其他。谁知就在这时，王猛从失神中惊醒过来，他还有些迷糊，没搞清身边状况，就带了几分癫狂，仰天长呼道：“哀哉！痛哉！武德王好糊涂，大好局面，付之流水。罢了！罢了！邺城糜烂至此，事不可为，不如归去……”
　　石青偏马欲去，听到这话，当即勃然大怒；万众一心，杀胡复汉，逢此大可为之际，这个酸儒如此言语，岂不坏了军心士气。“好胆！汝敢胡言乱我军心。”
　　听到石青厉声喝叱，新义军士卒放下的刀枪忽地端起，再次对准了王猛、王嵩。
　　王猛一愕，一扫四周，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望着近在咫尺的锋刃，他的神色急剧变化，似乎在理智和尊严之间作着艰难地抉择。
　　挣扎了一番后，王猛对石青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见仁见智，由乎性情。学生随感而发，小将军若以为不妥，一笑置之便是。勿须在意。”
　　“有感而发？哼……”
　　石青冷笑数声，连声质问。“我等为恢复汉家衣裳，不过杀了几个胡人，汝便有感，胡人杀我族人数百万，占我家园数十年，汝可有感？怎不见汝有感而发！”
　　王猛呆了一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石青，似乎没想到眼前武将口齿这般犀利。旋即辨道：“学生并非不知大义之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世事变迁，自有定势，芸芸众生，难测其机；智者应时而动，顺势而为，则事半而功倍；逆势强取，耗神费时，尚且难成，诚不可为。”
　　他这番言语模糊玄奥，云山雾罩；深得高人名士蛊惑人主，借机晋身的敲门砖之精髓。若是闲暇，石青不定还有些兴趣和他辨上一辨，此时却顾不得；听得这番言语，心中认定此人乃是一酸才腐儒，当下懒得再行理会，断喝一声：“狂徒闭嘴！休得聒噪。来人……”
　　王猛、王嵩一个激灵。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却一身杀伐之气，当是砍头如割草之辈。王猛暗自懊恼，如此险地，怎能如山中一般，随心而发，随心而叹呢？
　　“……将这两位狂徒给我乱棍赶走！”
　　听到这里，王猛、王嵩心里一轻，哥俩有了一次被乱棍赶走的教训，当下再不犹豫，相互一挽手，互相拉扯着跑开。
　　“哼！便宜了这两个书呆子……”石青不满地哼了一声后，身旁忽然有人接过话去。“石帅不知，这两个妙人也够倒霉，昨日已吃了我一顿棍棒。”
　　石青转头看去，说话之人乃是丁析。
　　丁析率锋锐营正自搜剿残胡，瞧见热闹，他便凑了过来，刚好瞧见王猛、王嵩被石青乱棍打走的狼狈模样。瞅见石青眼中询问之意，丁析笑道：“这两个妙人无钱进城，竟想在华林苑找间宫殿借宿，结果被兄弟们当作奸细抓了。其中有个叫做王猛的，原籍青州北海。瞧着这点情份，加之没审出什么破绽，呵呵……这可是巧了，我昨日也是将他们乱棍打出的军营……。哎！石帅，你怎么啦？哎……石帅……。”
　　“王猛！原籍青州北海！”听到这里，石青脑袋一嗡，再也听不见丁析后面的话了。
　　过了好一阵，石青乍然惊醒，大声惊呼：“王猛呢？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话声未落，他一带马，当先追了上去。
　　东南方，夜色弥漫之中，王猛、王嵩两人狼狈逃窜的身影正渐渐模糊下来。


第三十七章 包养俩男人
　　梆梆——
　　大帐外传来吊斗清脆的敲击声，天已二更。
　　王猛目光闪烁，困惑地盯着对面的年轻小将；据听说，这位小将身份不低，是泰山一带的新义军军主，大赵朝廷的节义将军。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将自己和中岳大哥强留下来，不像抓捕，不像招纳，到底意欲何为？
　　大帐里只有三个人。两幅案几相夹成九十度摆放，上首坐的是石青，王猛、王嵩在下首合用一张；几上有麦粥、窝盔，还有一小盆羊肉汤。
　　帐内很安静，只有王嵩唏溜溜大口喝汤的声音不时响起，间或他还会发出含糊不清的邀请：“来！吃啊……”邀请也不知对谁而发。
　　王猛忘了肚饥，下意识地掰着一块窝盔，将其掰成极小的碎屑，随手往口里丢去，只盯着石青出神。石青也忘了厮杀一天的劳累，几上饭菜纹丝未动；他右手拄着下巴，眼光对准王猛这个方向；只是这眼光极其飘忽，看似望着王猛，细看却又不像，倒更像是盯在王猛面前的一块虚无空间。
　　王猛王景略！不需十年，这个名字就会大放光彩，不容任何人小觑，从那以后，这个名字会让无数后人心怀崇敬永远记住。
　　良久，石青暗叹一声。
　　石青不知道历史上，王猛为什么不出山帮助石闵，也不知道王猛为什么不南下投晋，为什么离桓温而去，更不知道，王猛为什么屈身氐人苻氏。他只知道一点，这个人太厉害了，即使不能为用，也绝不能让他被敌人所用。为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王猛。
　　百千念头在胸中翻滚来去，出口时化作一句客气的寒暄。石青挂起三分笑意，道：“景略兄。可曾用好？对新义军中可还满意？”
　　“可还满意……这是什么意思？”王猛心里打了个突，对石青一揖，试探道：“承蒙节义将军挂念，王猛谢过。猛与中岳兄依然饱腹，对新义军非常满意，只是……”王猛正想托辞，意欲逊谢告辞，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哈哈！好。景略兄满意就好。”石青抚掌击案，大声赞叹，笑对王猛道：“石青一直担心，新义军庙小容不下真神。不曾想景略兄与某竟是有缘，既然景略兄不嫌弃，石青代新义军上下所有兄弟欢迎二位加入。”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古人诚不我欺。石青双掌撑案，魁梧的身子微微前倾，笑眯眯的如同一只笑面虎；王猛看得有些傻眼，王嵩也是一呆，将盆盏一推，再顾不得吃喝，瞪着大眼望向王猛，等他拿主意。
　　王猛张了张嘴，起身一揖，诚恳地说道：“节义将军误会了。猛和中岳兄并未答应加入新义军；我二人乃山野粗人，既上不得战阵，亦不识文墨，无用之至，留在军中也是累赘。且，我二人无心军旅仕途，只愿回山落个逍遥快活，请将军允准。”
　　王猛求恳之时，石青嗯嗯连声，不住点头，似乎意有所动的样子，见此情景，他心头一松，这个节义将军虽然貌相凶恶，谈吐行事还算循礼，看来不会太过留难。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欢喜只是一瞬间，石青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傻眼了。
　　“景略兄放心，二位若是不想为新义军效力，石某绝不会勉强；二位若想逍遥自在，也可由得二位；石某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景略兄必须待在新义军中。”
　　新义军为何如此？王猛心下一沉，脑中电光疾闪，琢磨原因，思谋脱身之计。耳中听石青说道。“这么说吧，新义军会将二位包养起来，嗯，包养懂吗？二位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玩就玩，想睡就睡，还有兵丁伺候着。只是一条，就是不能脱离到石某视线之外。”
　　听到要被包养，王猛哭笑不得，欲哭无泪。他胸中藏满治国平天下之良策，却被人当作废物包养？更令他郁闷的是，这到底是何缘由？他竟半点也摸不着头脑。
　　一时间，王猛傻不楞登地望着石青，不知如何是好。
　　石青并没有轻易放过王猛，盯着他蹙眉说道：“不行，你这人太厉害了，稍不留心，不定就会被你坑了或者会被你跑了，我必须小心一点……。”
　　沉思之间，石青声音一抬，喊了一声。“左敬亭！”
　　左敬亭掀帘而入。“石帅，属下在此。”
　　石青一直王猛、王嵩，吩咐道：“你给二位客人配属四名机灵的随护。告诉他们，只要客人不逃不离，就好生相待，不许无礼。”
　　左敬亭琢磨着石青话中的含义，问道：“若是客人意欲不告而辞，又该如何？”
　　“斩了！”石青心一横，冷冷地迸出两个字。
　　“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左敬亭转身欲走之际，石青又叫住他，思虑道：“等等，我还是不放心。这样吧，下次通联小队来了，你记得让他们把中岳大哥接到泰山子弘那去享福。嗯，对，这样很好。两位客人分开后，中岳大哥若擅离泰山，我就斩了景略大哥。景略大哥若是不告而别，就让子弘斩了中岳大哥。”
　　石青看起来很亲热，一口一个中岳大哥，一口一个景略大哥，交代的却是如何连坐，如何斩杀，哪有一点兄弟该有的情分；王猛听得毛骨悚然，一股凉气透进了骨髓。他牙关磕了两磕，颓然坐下。
　　王嵩有些不忿，站起身，也不作礼，硬邦邦地说道：“石帅。景略才名闻于关中，多少高官权贵慕名登门，诚请恩招而不得；石帅留我等在此，想来也是听了景略才名，欲纳为己用。只是古来求贤，无不是礼贤下士，你这般作为，焉有诚意，又如何让人心服，着实荒唐。”
　　王嵩能说出这番有理有据之言，着实难为了他；可用在石青身上，这番难为显然白费了。
　　石青呵呵一笑，风淡云清地说道：“中岳大哥说的是，只有一点点谬误。中岳大哥须知礼贤下士，那是高官权贵做得，石某一介小小武将，原本就是下士，等着他人礼贤于某呢，怎能再贤于下。何况，景略兄乃是高士，并非下士。哈哈哈……”
　　石青狡辩一通后，自顾大笑，气得王嵩你、你、你了一通后，一屁股笃下去，再不言语。
　　事已至此，王猛反而从容下来；见王嵩吃瘪，他起身一揖，淡然道：“承蒙石帅看重，愿意包养两位废人，此等恩德，王猛铭记在心。石帅还有什么吩咐，请一并交代，若是无事，王猛困了，这就告退。”
　　王猛显然气到极处，连多说一句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尽快避开石青。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其实冷漠如冰，言及‘废人’二字，口气加重了三分，明着告诉石青，不要指望他以后为会新义军出力。
　　“嗯。原本想和景略兄秉烛夜话的，看来竟是不成了。”石青惋惜地摇摇头，想了一想，道：“景略兄稍等片刻，石某要送二位一件礼物。”
　　石青随后命左敬亭去诸葛羽营帐，拿两本 《孟书》 过来。
《孟书》 是新义军将尉校官必读之物，这些人有许多不识得字，因此，诸葛羽和荀羡离开前还担负着新义军西进行营讲书、抄书之责。
　　左敬亭拿了两本 《孟书》 过来后，石青起身接过，随后走到王猛身边，诚恳地说道：“景略兄胸有锦绣，腹藏山川；原本勿须石某赠书。只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本 《孟书》 ，于世、于理，另有一番辟析，实是不可多得之奇书；望景略兄闲暇之时，细心揣摩研读。”
　　说着，石青将两本装钉粗糙的 《孟书》 郑重地递给王猛。
　　王猛对石青甚为反感，石青越是郑重，他越是不以为然。就在他有心拒绝之事，脑中电光一闪：我和中岳大哥若想安然脱身，必得先了解石青和新义军，否则怎能定下脱身之计。
　　想到这里，王猛接过 《孟书》 ，双手在 《孟书》 上轻轻摩挲，露出十分喜欢的样子；俄顷，他踌躇着说道：“王猛谢石帅赠书。”话音中带有一丝和缓后的诚恳。
　　石青微微一笑，道：“从此以后，景略兄便是新义军的人了，你我兄弟，勿须客套。天色不早，景略兄也该休息了，石青不敢再扰。”
　　“告辞！”王猛拱手退出石青大帐，帐外，左敬亭带了八个亲卫正自等候。


第三十八章 进城二三事
　　次日一早，石闵传来将令，调张艾营回城，新义军继续在北城外清剿残余。
　　石青命亲卫营留守大营，中垒、锋锐、跳荡三营以浮桥为中心，沿东、南、北三个三方展开，扩大搜索范围，清剿漏网之鱼。安排完防务，他看见北城之外，人影绰绰，一片忙碌，便赶了过去。
　　过来之后，他才知道，北门还被死尸阻塞着，城守军正在清理死尸。
　　吊桥之外，用干柴堆起了一座方圆丈许的大火架，干柴上浇满油脂，城守军没有理会壕沟内的肢体。只将阻塞城门洞的残肢断臂往火架里摔，只是尸体太多，一个火架显然无法全部焚毁；估摸差不多的时候，有人丢了个火把上去，霎那间，烈火熊熊，烧灼的尸体吱吱冒油。随后，城守军开始搬运干柴，架设第二个、第三个……火架。
　　石青站在一旁观看，等候城门清理通畅，看着看着他渐渐入了神，目光凝视着飘忽的火焰，思绪却不知飘到哪去了。
　　“禁军兄弟。到凤阳门是否打这走？俺们是去上缴胡人首级的。”
　　当第三个火架燃起来的时候，一声粗豪的询问让石青惊醒过来。他顺着声音向东看去，只见二十多个衣着各异的汉子，拎着刀枪，行了过来；这些汉子腰间血淋淋的，或多或少都挂着割下来的首级，从面相看，这些首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虬髯白肤，或金发碧眼，都是胡人。
　　“是啊。咱们也是来缴首级，领赏赐的，这凤阳门到底在哪啊？”西边跟着响起问询声。七八个年龄不一的汉子骑着马乘着骡急匆匆地赶过来。
　　这边声音未落，那边又响起亢奋的叫嚷：“俺们响应武德王杀胡复汉，顺天行事；赏赐领不领不好说，只愿投到武德王麾下效力就行。禁军兄弟，着武德王府邸怎么走？俺们要去偈拜武德王。”
　　石青环视四周，只见附近陆续冒出一支支散落的小队伍，这些队伍形容各异，打扮不同，无一例外的是，个个都带着斩杀的胡人首级。
　　原来是响应杀胡的地方豪雄，前来领封受赏。石青恍然。
　　自此以后，赶来上缴胡首的地方豪雄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其中有的是坞堡壁主，有的是小城官吏，还有郡望和一些名声不显的世家；他们吆五喝六、前呼后拥，身边带了帮家丁私兵，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邺城。
　　永和五年，腊月二十七。
　　连着三天搜剿，城外再不见一星半点胡人的踪迹，新义军肃无可肃，至此，石青决定进城一趟。
　　带着左敬亭一行进了北城，往东一拐，霍然而惊。前面是皇城凤阳门，凤阳门外，几日功夫已堆起了一个三四丈高的人头山。
　　领兵省的官吏忙着清点记录，也没有好好打理；收缴首级后，随手就是一甩，这些首级胡乱堆积在一起，衬着一张张丑陋不堪的死人相貌，活生生就是个大垃圾堆。此不过，这个垃圾队恁大了些，凤阳门外有二三十步驰道被阻塞的车马难过。
　　人头山散发着浓烈的腥臭；石青捂着鼻子牵着黑雪小心翼翼地从侧边穿过。一旦通过；左敬亭等一帮亲卫就大声叫嚷，骂道这些胡人死了还要在世间留下臭气。
　　石青一行转过宫城拐角，还未进官署区，热烈的吵嚷声便不断地传过来。
　　邺城大街小巷中露出无数地方豪雄的身影，他们三五结伙，观光客一般，指点着皇城东掖门、领兵省、中书监以及被石青一路撞开的官衙高墙等等……发生过激烈厮杀的地方，操着不同口音，兴奋地议论着，争吵着。有些憨直鲁莽的，挣得恼了，挥起老拳上前厮打，转眼间便演变成一场群殴。更多的汉子大声叫好，嬉笑着在一边煽风点火。
　　石青见此，有些忧虑：这些草莽汉子，缺少管束，不知规矩，数量又是如此之多，稍有不对，就可能在邺城闹出事端。需要禀明武德王，早作提防为是。
　　来到武德王府，勿须通报，石青向府门护卫问清石闵在王府正堂接见客人后，径直行了过去。
　　未等进入正堂，如油鼎沸的喧哗叫嚷已让石青感受到其中的热烈、亢奋。
　　“武德王！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武德王下令吧，我等誓死相随！”
　　“哈哈。咱们干脆杀进宫里，将羯胡皇帝也给剁了。”
　　……
　　堂内七嘴八舌，语言大多粗俗直白。
　　石青一听，便猜到石闵接见的客人是各地豪雄之首。步入堂中匆匆一瞥，果不其然，数十个衣裳驳杂的汉子，撸着袖子，叉着腰，威风凛凛地站在堂中，竟是没有一个肯老老实实跪坐的，这些汉子都尽量将身子往堂上凑，直欲将稳坐上首的石闵围起来。
　　石闵脸色泛红，双目生光，石青看出，他虽然竭力保持着向来的沉稳，但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轻松。对这些粗野汉子的直白不仅不以为仵，反而甚是欣赏欢喜。
　　许是武德王见多了腹内勾当，心生厌烦；反而对这些憨直汉子的朴实感到难得和新鲜吧。石青若有所思着挤上前见礼。
　　“云重来了。不错！好！”石闵莫名其妙地赞了石青两句，又道：“朗大人、刘大人在雅阁商议事情，云重可去帮忙谘划。”
　　石青应诺一声，随后来到雅阁。
　　雅阁内的气氛神秘而又凝重，里面不仅有郎闿、刘群还有王泰、胡睦等好几位石闵心腹，见到石青众人立即住了口。
　　石青和郎闿、刘群等寒暄见礼，连对王泰也作了一揖，尽管他知道王泰不会还礼。随后道：“武德王让小将前来，若有需用之处，请诸位大人吩咐。”
　　听说是武德王命他来得，众人眼色一霁，只有王泰不满地哼了一声。刘群对石青笑道：“多一人多一智，我等正在筹划善后之事，节义将军来得正好，若有所虑，尽管明言。”
　　随后，刘群向石青介绍了他们正在筹思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怎么处置赵皇石鉴？第二件事是石闵和李农该怎么相处？
　　杀胡令已然发出，邺城内外的胡人斩杀殆尽，若是留下一个胡人当皇帝，天下人怎么看？这算是杀胡复汉吗？有鉴于此，诛杀石鉴已是众人共识。其间分歧之处在于，刘群、郎闿主张缓一缓，不要急于诛杀石鉴，待第二件事处理好后，再行诛杀。
　　时值今日，邺城石赵残余没被雅阁诸人放在心上；他们调转目光，盯上了李农。李农隐然已是石闵在邺城最大的威胁。如何让向来和石闵并排齐坐的李农俯首，成了首要之事。
　　刘群、郎闿以为，暂留石鉴的石赵朝廷缓冲一段时间；待李农之事解决后，再行彻底根除石氏。
　　听刘群说罢，石青直觉的烦躁难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刘群等人和石青不一样；石青所思所为是杀胡，恢复汉家故土，避免鲜卑、氐人雄霸中原，不在乎谁的地位高些低些。刘群等是石闵心腹，为人臣者，首要考虑的是主上的地位权势；别说鲜卑、氐人的威胁还未到来，就算到了，他们也许仍会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之策。这是人臣的本份。
　　这些勾当不是我擅长的，该是王猛之长。唉……我若向他请教。只怕他不会真心帮我解惑出策。
　　听着众人议论，石青茫然之际想起王猛，却又是又恨又恼。他并不为对待王猛生硬冷酷而后悔；以他杂号将军的位分，根本不可能令王猛折服，继而诚心追随；与其虚情假意地应酬迎合，不如直接了当来得痛快。
　　石青心思飘忽，闷口不言；雅阁诸人也没在意；这些人俱是官场老手，思路敏达；没有人当真指望，他这个年轻武将出谋划策。
　　“武德王石姓来自于石虎，杀胡令出，再若姓石未免不妥。以群之见，武德王当改换姓氏……”刘群思索着说道：“……诸位以为，武德王改姓为李，又当如何？”
　　“妙！刘仆射此言大妙。”胡睦抚掌大赞。
　　“不错！”其他几人想到前段时间流传的“继赵李”童谣，顿时悟到刘群此计的妙处；此着连消带打，既捧了石闵，也还削了李农。
　　“由刘仆射妙着，闿想出一计。诸位听听以为如何？”
　　郎闿道：“武德王既然改姓。以闿之见，不如趁着新年将至，将国号也改一改。如此石赵算是彻底亡了，和了杀胡复汉之意。就算石鉴再当一段时间的皇帝，也不会落下太多话柄。”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叫好。当下七嘴八舌，拾阕补遗。话题都是如何抬高石闵声望，降低李农声名。
　　午时左右，由刘群执笔，将诸人议定之策详细抄录下来，以便石闵细览。随即众人散去。
　　石青出了王府，喊上左敬亭，就急急往回赶，他迫不及待地想和王猛聊一聊。转过王府大街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大队人车。
　　这队人马不下三五百，有骑有步，衣甲鲜明，簇拥着一辆华盖美饰的牛车。牛车之上，端坐一人，面容清癯，举止儒雅。石青一见，认出此人就是当朝太尉，南和张氏之主张举。
　　乍见此人，石青杀气勃发，手中一用力，紧紧篡住了蝎尾枪。
　　正在这时，人影一闪，一个精瘦男子手绰八尺短枪挡在张举牛车之前，警惕地望向石青。
　　石青立即认出，此人便是那晚差点杀死自己的刺客。
　　有此人在，难杀张举了。石青黯然收手，悻悻离去。


第三十九章 各有盘算
　　“怎么啦？”张举没有注意到石青，看到江屠举动怪异后，随口问了一声。
　　“大人，是毒蝎石青！毒蝎想对大人不利，属下感觉到他的杀意……”江屠望着石青离去的背影审慎地回道：“杀意指向的不是属下，而是大人。很冷，很强烈。”
　　江屠是张氏家族第一门客，做的尽是潜伏刺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武艺不如石青。但感觉的敏锐却非石青能够比拟的，石青稍稍一动杀心，他立即感受到了其中的寒意。
　　张举闻言并不在意，对他来说，刺杀对手与防护自身安全原是家常便饭。稍一思索，便随口吩咐道：“派几个人盯着。老夫不想被新义军钻了空子，刚出城就受他们骚扰。”
　　江屠嗯了一声，退下交代几声，四个仆从模样的汉子离开车队，转悠了一圈后，暗暗跟上了石青。
　　张氏车马所到之处，高低人等纷纷闪避；张举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邺城东门。来到建安驿附近，车队向北一拐，踏上了前往东林寺的沙土路。又行了一程，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向东再行两三百步便是东林寺，向北通往华林苑。
　　张举摆手示意，车队在此停了下来；卫士忽地闪开，将三岔路口四周紧紧围住。张举缓缓起身，江屠伸手扶住，两个家仆立马跪倒；张举在江屠的搀扶下，踏着家奴背脊从容而下。
　　“来人。打开板壁！”张举走下牛车后，一个留着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走上前，指挥两个军士在牛车底板上橇了起来。撬得几撬，两块合缝的车板像门户一般被掀了开。
　　车板刚刚打开，忽地一声，从里面蹿出一人，却是汝阴王石琨。待在暗处久了，乍然现于光明之下，石琨惊慌地向四周看去，待看到张举时，他眼神一定，对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逊谢道：“谢过卫军将军。”
　　八字髭须的将军是张举族侄、当朝卫军将军张贺度。
　　张贺度春上随李农、石闵讨伐梁犊的征东军，莽撞之下，吃了个暗亏；兵马折损严重；回转邺城后，大赵朝廷动荡，他一直没有补充兵丁的机会。一个月前，张氏与乐平王石苞设计伏杀石闵，张贺度手下仅有的两三千兵丁也被张才调用，事败之后，这些兵丁大多没于宫中。
　　至此，张贺度成了有名无实的将军，除了两百贴身护卫，再无一兵一卒。恼怒之下，他干脆住进太尉府，做起了张氏私兵教头。
　　和张贺度寒暄一句，石琨翻下牛车，脸色一变，尽是哀容，对张举一揖，泣道：“太尉活命之恩，琨此生铭记，日后若有用处，只言片语捎到，琨绝不敢怠慢。”
　　此时的石琨言辞悲切，神态谦卑，哪还有半点皇子王爷的荣雍华贵。
　　张举坦然收了石琨一礼，谦逊道：“汝阴王言重了。活命之语，举万万不敢受。想石闵、李农虽忤逆狂饽，却也不敢太过；如今皇上和诸位皇室亲贵依然无恙……”
　　“太尉此言差异。若非太尉襄助，小王万难脱身，性命危矣。”
　　石琨急急辩说道：“石闵、李农二贼，反心毕露，哪有不敢为之事。他未拘拿宗师子弟，定是另有谋划，并非不敢。太尉不也见到，他将我等尽皆监视圈禁了么？”
　　石琨的话触及到张举的心事，张举神色一黯，对石琨一揖，道：“棋差一着，多说无益。汝阴王此去冀州，还请善自保重。”
　　石琨黯然点头。
　　张举转对张贺度，道：“贺度。你护送汝阴王到冀州，回转之时，将南和老庄人手带过来。嗯，二弟在滏口有支人马，石渎与滏口相邻，可互为照应。这样吧，你把老庄和邺城周围的几个庄子人手一并集中到石渎，到时有用。”
　　石渎是道石筑大堤，位于邺城之西五十里处。当年魏武曹操引漳水入邺，在此砌石为坝，蓄水成堰，挖沟渠直通邺城。所挖沟渠共有两道，间隔约三里。两渠流经之处，灌溉便利，乃邺城最为金贵之良田沃土。方圆五百里内，农庄密布，尽是朝中大员之私产。张氏自不用说，在此已有两座农庄。
　　滏口是滏水出太行之山口，由此经壶关便入并州上党郡，乃是赫赫有名的太行八径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张举二弟张平为上党太守时，在壶关驻有一支人马；张平升任并州刺史，北上晋阳时，并没有带走这支人马，而是令其东出壶关，驻扎滏口，以呼应邺城的张举。
　　张贺度应了一声，问道：“叔父。遇弟是什么态度，如今他率军驻扎邺城之西，离石渎不远，若是能够联手，当为上佳。”
　　张贺度口中的“遇弟”便是张举嫡亲长子张遇。提到张遇，张举脸色越发阴沉。“这个忤逆子，还没对石闵死心。哼！他竟劝吾转事石闵。真是荒唐！”
　　咒骂了一句，张举叮嘱张贺度道：“汝到石渎，和这个逆子多多联系。你们兄弟一辈，有些话能敞开说，不定比吾管用多了。”
　　张贺度诺诺答应，随后带了两百骑，护送石琨径投东北而去。
　　目注石琨消失在天际之后，张举干瘪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悠然上了牛车。
　　车队继续前行，到了东林寺外停了下来。东林寺早已得报；几个知客僧人迎上来，连声宣佛，向张举施礼寒暄。
　　张举看起来不像虔诚的善信，还以士子之礼，一揖道：“大和尚在么？”得到肯定后，一拂衣摆，自顾走了进去。江屠带了四名卫士紧紧跟上。
　　张举轻车熟路，径直来到佛图空参禅静室。佛图空已然得报，禅门大开，在外迎候。
　　“大和尚安好。张某打扰了。”张举草草一揖，跨步入内。
　　“太尉大驾光临，小寺蓬荜生辉。”佛图空寒暄一句，伸手掩上禅门。江屠和四名护卫守在禅房之外，严密戒备。
　　入室之后，张举扫了一眼禅房，确定室内只有他和佛图空后，张举凑近佛图空，压低声音，道：“大和尚。石闵、李农杀起了性；邺城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已非良善之地；你我不宜久留，当尽快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佛图空呵呵一笑，道：“任他刀枪林立，你我安如泰山。太尉放心，经前次一役，石闵、李农与石羯势不两立，再无复合可能；只怕要倚重我等，安定民心；岂敢轻易怠慢。”
　　“话说如此。张某却担心石闵、李农脑袋发热，不按规矩胡来。”张举忧虑地摇摇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张某决意元日过罢即刻离开。邺城之外，天高地阔，才是张某用武之地。邺城之内，哼！就留给石闵、李农折腾。”
　　佛图空眼光一闪，流露出一丝不悦，当张举看去时，他已笑眯缝眼，遮盖过去。“太尉若欲早去，也无不可。只是……”佛图空笑呵呵地问道：“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当然！”张举傲然道：“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大和尚尽管放心，张某离开之时，该带走的必定全部带走。”
　　听到“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时，佛图空厉芒毕露，杀机忽现。
　　“哈哈哈……有劳太尉了。釜底抽薪，此计大妙；南和张氏果然名不虚传。”佛图空仰天大笑，对张举大加赞许，俄顷得意道：“石闵将十余万石羯斩杀殆尽，太尉再将世家望族连带他们的仆佣人丁一体带走。哈哈，邺城之中，就剩十几万兵，一二十万女人，贫僧很想知道，石闵如何养活。”
　　张举嘿了一声。鄙夷道：“养活？哼！除了抢，他能有什么办法？由他去抢，最好把邺城四周心向他的坞堡壁垒抢个干干净净。嗯，到时张某倒要瞧瞧，还有几人跟他！”
　　佛图空一笑，转而想起一事，立即收起笑脸，道：“乞活军屯一年产出不少，只怕能撑得邺城辎用。对于此，太尉可安排妥当？”
　　“汝阴王刚刚离开，前往冀州去了。”张举怡然自得道：“乞活军屯点大多在广宗一带，离冀州比邺城更近；哼，汝阴王再是无用，也应该对付的乞活屯耕农吧，何况，襄国在广宗侧翼，若有需要，须臾便至。还能让这些屯耕农翻了天？”
　　“不错！不错！”佛图空连连赞叹。笑了一阵，道：“太尉往襄国后，还请早日发兵，石祗、石闵实力不弱，不多加消耗折损，大单于北上收拾残局，就会艰难许多。”
　　“这不用大和尚交待，张某自知。只是说到北上，张某倒有一事要问大和尚……”张举语气咄咄逼人，责备道：“大和尚答应解决毒蝎石青，为何至今未有结果？新义军驻守华林苑，正挡住北上之路。张某离去之际，若因此发生变故，大和尚担当的起么！”
　　提到刺杀石青，佛图空一阵尴尬。为难道：“毒蝎整日待在军营之内，很难有机接近。不冒风险，确实难以得手。太尉稍安勿躁。稍后贫僧传招血修罗，命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五日内刺杀毒蝎。定不会误了太尉出行之事。”
　　张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四十章 牛人高论
　　石青匆匆赶回军营，听说王猛在河堤上晒太阳，当即赶了过去。
　　远远地，石青就看见，河堤向阳一面，王嵩半躺半卧在干草地上，专心致志地在短褂上翻来翻去，应该是捉虱子；王猛盘膝坐着，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两人身边，八个士兵，零落散开。
　　士兵看见石青，欲迎上来行礼，被石青摆手阻止了。王猛读书读得极专注，没有觉察石青的到来，当石青踱过去时，他蓦地一声轻笑，似乎在书中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
　　石青放慢脚步，做出悠闲的模样，待看清王猛手中拿着的乃是 《孟子》 一书时，他不由得有些欣喜，和声道：“景略兄笑声欢悦，似有所得；可否不吝道出，让石青分享一二。”
　　王猛抬头，看是石青，有些错愕，旋即反应过来，起身作揖，笑道：“原来是石帅。王猛失礼了……”
　　王猛笑容无邪，话语谦逊，如同多年老友般温煦暖和，让人如沐春风；石青心里却是咯噔一响，立马警觉起来，王猛前几日愤懑的神情历历在目。王猛何等人物，怎会随意屈服，随意改变？异于平常即为妖，只怕他是隐忍待机，以谋脱身之策了。
　　石青踌躇迟疑，王猛也有所察觉。原本他以为，石青一介年轻武将，能有多少见识？曲意奉承一段时间，便会得到信任，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愁没有脱身之机。此时见到石青反应，不免有些揣揣，感觉对方并不是想象的样子。
　　王猛哪里知道，石青对他的了解远比他对自己了解的还要多。
　　心中一闪念，王猛决意改变一味逢迎的策略，将之变为五分逢迎，五分引导。当下哂笑道：“当日石帅赠书，很是郑重；王猛颇感好奇，这两日静下心来细心翻阅。一读之下，此书果然十分有趣。”
　　“十分有趣？”石青压住心事，含笑凑了过去，伸手一让，和王猛斜对面，盘膝坐在干草地上。
　　“确实有趣……”王猛锊了把下颌；他刚开始蓄须，下巴上短短的绒须，却是锊无可锊；无奈之下，他顺势上移，改为抚摸着唇角上半寸长的髭须，仰首说道：“一个山野老叟能道出如此多似是而非的‘道理’确实有趣，当真不易。”
　　“山野老叟？似是而非？”石青面容一寒，他对孟子崇敬无比，自认为孟子思想的先进性超过孔子、老子等，更符合芸芸众生之福祉；没料到在王猛这里得到这个评定。当下忍不住有些动怒，沉声问道：“景略兄之言，何以见得？”
　　王猛从容一笑，翻开孟书，指着其中的 《梁惠王》 篇笑道：“石帅请看，孟轲初出之时，梁惠王问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呵呵。叟者，山野老叟。此乃书中所言，并非王猛杜撰。”
　　石青一僵，旋即皱眉道：“便是山野老叟又待怎地，景略兄何以认为孟书所言事理，似是而非？”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书，一一指点道：“石帅请看这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此言粗看论证有理，似乎不错；细细一究，却又不然。人心有私，羡慕安乐，恶于忧患，乃是常情。试想世间人若非被势所逼，谁愿抛弃安乐而历磨难？此论有饽与人情事理，实属妄言……”
　　“……这里还有一句话‘仁者无敌’，此言诚为可笑。自古以来，只有霸者无敌，仁者岂能无敌？霸者施仁，锦上添花，可谓之仁君；仁者施仁？仁者难成霸业，怎生施仁？向谁施仁？到头来不过是境月水花……”
　　“……更荒谬的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位山野老叟，不知人情世故，逆天而行，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之言；王猛服其坦直精赤，却不取其所为。石帅试想：这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是皇室诸侯世族望门之天下。草民蝼蚁算什么？是农奴仆役！是兵丁青壮！谁会将之视为重！此话直若梦呓。”
　　“还有——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荒唐至极！整个颠倒过来了。须知君为上，君臣之间，非为君视臣当若何，应是臣视君当若何……”
　　王猛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一通辩驳，说得石青哑口无言。
　　石青并非不能辩解，只是不想辩解；因为他突然悟到，孟子之说，确乎超前太多，不合乎当下的世事人情。事实上，孟书大放光彩始于宋。那时的天下不再是皇亲宗室、世家望族之天下，而是以民自居的读书人之天下。
　　“……一言以蔽之。本书就是一赤诚乡老，描绘出的理想大成世界；思之让人向往，却无半点施行可能；掩卷之余，唯留遗憾，不如不读。”
　　说到此处，王猛将书一合，话音嘎然而止。
　　石青呆呆出神，对王猛又是敬佩又是失望。这等人物，见底不凡，切中之物，入木三分；可惜脱不了时代的桎梏，所思所想，不免流于习俗。良久，石青思索着说道：“草民并非世代都是草民，诸侯并非生来便是诸侯；只有有机会便会有改变。当草民成为公侯将相之时，孟老描绘的世界便已不远了。”
　　“嗤——”王猛嗤笑一声，驳道：“石帅之意是革命，是改朝换代；只是，革命之后，草民成为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他们所思所想还是草民的思想吗？作为新的上位者，他们同样会认为此书荒诞无忌。此书大逆之处在于，它不如任何一个上位者心意，只一味如了下贱者心意。”
　　“革命之后，草民成了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王猛的话语如闪电惊雷在石青脑中震响闪耀，惊得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青忽然一阵心灰意冷。天地轮回不休，万象更新之即，不同的人上去下来，不同的阶层走马灯地轮换，本质却依然改变。难道这就是天道，人力难以挽回的天道？
　　一通言语镇住石青，王猛不以为意，觑见石青木然消沉的样子，暗自一笑，试探着问道：“石帅军务繁忙，怎会有闲来寻王猛？只怕有事吧……”
　　“不错！”石青收拢思绪，定下心神；小心应对道：“前日杀胡之际，我观景略兄颇为沮丧，不知为何如此？”
　　石青的问题似乎触及王猛的心事；失落之色在其脸上一闪而过，王猛嘘了口气，对石青说道：“不瞒石帅，王猛此番北上，原意投靠武德王，出山干一番事业；哪知……唉！”
　　石青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王猛。
　　王猛惆怅了片刻，开口说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势；智者无不顺势而行；敢于逆势者，无不被大势吞没湮灭。嗯。石帅可知今日天下之大势？”
　　话至中途，王猛突然问了一句，他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试探石青虚实。
　　说到天下大势，石青脑中倏地闪过未来发生的诸般事情：鲜卑慕容南下、氐人苻氏入关中、石闵战败、中原沦陷、大晋北伐军在河南晃了一圈再度龟缩回江南……
　　黯然片刻，石青忽然想到，自己既然来了，还会让这些事发生吗？肯定不能！只是，自己真的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一时间，他心中七上八下，说不清道不明；当下只好答道：“石青愚钝，不知天下大势为何。”
　　两人话题越说越深，谈到这里，王猛似乎忘记了和石青尴尬的关系，侃侃说道：“如今晋室式衰，偏安江左，难有作为；可略过不提。石赵暴虐，以武治国，北方糜烂经年，有心之士暗自磨砺，大赵覆亡在即；此为天时。中原生民，久受石赵盘剥，困蔽凄惶，人心思定，此为人心。天时人心合而为势；今日之北方需要安和稳定，民众需要休养生息，这便是大势！”
　　说到这里，王猛加重语气道：“武德王独断朝政之时，原该趁机振作；善加抚恤，广收英杰为己用。可惜的是，他不仅未能安抚各方，还挑起争端，重掀战火；如此作为，必不可久。王猛虽有心相投，却也不敢逆势而为，意欲回山隐居。只恨一腔雄心付之东流，大好时光消磨于山水之间耳。是以，当日有所沮丧。”
　　王猛再是满腹锦绣，此时也不过是个没进过朝堂的山野之人，怎知石闵步步荆棘，一路羁绊？又怎知有多少人是抚恤无法收纳的？
　　听王猛说了一通天下大势，石青有些失望。这种言语，纸上谈兵的意味更多一些。石青很清楚，中原的未来发展绝不是王猛说及的安和稳定，与民休息；而是无休无止的争战；是更加的糜烂，更加的残破；哪怕没有石闵、没有杀胡令。也依然是这个结局。
　　这就是乱世，野蛮民族不受约束，破坏摧毁的力量肆意猖獗的乱世。
　　当然这是时代的局限，石青没有为此看低王猛，他也没有把王猛看作预言家。事实上，王猛追随苻坚后，在关中施行的正是安和稳定，与民休息之政。
　　他只是感觉别扭，说不出的别扭，至于为何别扭，他一时没想到。怔仲之间，石青眼神游移不定，当瞟到邺城方向之时，他似乎看到屠向羯胡的战刀闪亮，看到焚烧残肢断刃的大火熊熊，霍然，一个词语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立场！
　　对！让他感觉别扭的是立场！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原本没有绝对的标准，有的只是处身所在的立场。王猛指点天下大势，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呢？
　　想到这里，石青颇有意味地问道：“石青想知道，景略兄是什么人？”
　　“什么人？”王猛微微蹙眉，石青的问题绝不会如此简单。想了一想，王猛答道：“猛乃山野草民。”
　　石青紧接着问道：“不知景略兄这个山野草民身属汉人或是胡人？”
　　“王猛当然是汉人。”王猛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石青感觉不到呢？”石青浓眉深锁，困惑地说道：“景略兄论及天下大事，侃侃而谈，可谓高人，也可谓才士，还可谓北人……怎地就是不像汉人呢？景略兄论及石赵暴虐、论及北方需要安和平稳，民众需要休养生息……怎地没有论及胡人占我家园数十载，没有论及如何汉家衣裳呢？这不是天下大势吗！”
　　王猛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四十一章 修道之人
　　年底最后几日，石闵、李农为更改国号一事忙得昏天黑地；一帮文官朝臣在皇城、武德王府、大司马府之间奔走穿梭，脚不沾地；武将倒是闲暇，除了正常的值守戒备，没有添加其他职责。
　　元日之前，石青进过两次邺城，来到武德王府看到石闵、郎闿、刘群等忙碌不堪，他站在一边，竟插不上手。尴尬之余，他捡准机会，含蓄地提醒石闵，小心张举、赵庶等人逃离；石闵笑笑，表示知道了。石青看出，石闵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不怪石闵大意，目前情形下，只怕任何人都不认为张举等人会出逃。邺城大局已定，石羯再难挽回颓势，天下眼看就要换主；张举、赵庶逃出邺城，能干什么？难道想争夺天下？不错，世家望族有人有粮，确实有争夺天下的潜力；但是世家望族不会轻易争夺天下，他们没那个心思。士子们从来都是通过从龙拥戴，掌握朝政，安安稳稳当老二，获得权利富贵；干吗冒着家毁族灭的危险争老大？
　　石青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张举、赵庶等人会反出邺城。石闵不以为意，他也没办法，只好回到大营加强清漳水一线防务。据他所知，张举等人是从华林苑逃往襄国的，而新义军正扼守在这条通路上。
　　公元350年。大晋永和六年正月初二。
　　许久没有露面的赵皇石鉴召开朝议，随后颁令天下；宣布更国号为“卫”，改元“青龙”，大赦天下。朝中文武，各安本职。是为大卫国青龙元年。
　　于此同时，武德王、大将军石闵易姓为李。是为李闵。
　　当天中午，石鉴皇城赐宴，大会群臣。
　　适逢新年，更国号、改元诸般盛事凑到一起，这顿御宴显得越发浓重。匆匆修缮的琨华殿里，摆了上百桌矮几。几百文臣武将、耆老郡望共逢盛事，济济一堂。不仅有石青这等杂号将军，大和尚佛图空也来凑兴。
　　酒酣耳热之余，在座诸人呼朋结伴，往来奔走，忙的不亦乐呼。
　　大和尚佛图空和石鉴、李闵、李农一一应酬之后，转到太尉张举几前。张举享受的是单人独席的待遇。见到佛图空，一笑，并不起身。端杯示意，低声问道：“大和尚决意不走？”
　　“非也，非也。”佛图空手捻素酒，口占偈语：“不是不走。时候没到。”旋即低声道：“贫僧记挂着一件礼物没有送出，一俟心愿了结，便即北上。”
　　“北上？”张举眼光闪烁，疑问道：“大和尚不去枋头投大单于么？北上为何？”
　　“安抚民心，以迎接大单于北上。”佛图空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此时大殿内人声喧哗，热闹异常，兼且二人说话声音甚低，倒也不虞他人听见。
　　“安抚民心？”张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稍稍一顿，厉声问道：“大和尚答应五日之内解决毒蝎，期限已到，何以石青还在殿中畅饮美酒？”
　　提到石青，佛图空十分不愉，他顺着张举示意的方向瞧去，只见大殿末席，一个年轻雄武的小将正一脸灿烂地笑着，和石闵的爱将孙威把盏共饮。
　　“太尉放心，不会误了你今晚之事。子时之前，毒蝎和血修罗必死一人。为了自己，她会拼命的。”佛图空冷声说道，语气冰凉刺骨，再无半点佛家子弟风范。
　　事实上，石青远不像佛图空看到的那么愉快；他和孙威把酒尽欢，更重要的是为了打探城防情形。了解到这段时间，邺城之内属城防军最紧张，戒备最严后，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孙大哥。你我得武德王爱重，拨擢于微末之中，当努力效命。值此新年，又逢改元盛事，邺城内外一片欢庆；你我更当谨慎，小心戒备才是。”
　　“那是当然，兄弟，来。喝……”孙威口中称是，却是连连举杯。
　　有些话语无凭无据，只能点到为止。石青无耐，应酬着和孙威又喝了几杯，终是放不下防务，辞别李闵，早早出了皇宫。
　　从金明门出皇城，向右一拐，石青进了官署区和皇城相间的驰道；沿驰道北上，将近北门时，东边巷子里传来一个惊喜的招呼声。“石青！好巧啊……”
　　招呼声憨里憨气，似乎有些熟悉，石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脸色铁青的粗豪军士快步行了过来。这个相貌却颇为陌生。
　　“你是……”石青疑问道。
　　“咯咯咯……”见石青如此模样，粗豪军士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笑得前仰后俯；一对黑瞳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原来你是麻姑……”石青一悟，翻身下了黑雪，自失一笑道：“麻小姐这副装扮，是到哪里去？”
　　“麻姑当然是到你们那去啦。”麻姑憋着嗓子，声音憨厚，偏偏语气还是一副小儿女之态，石青瞧着，忍不住好笑——这是个大家闺秀么？
　　“到我们那去？”
　　“怎么？不欢迎？哼！你们新义军亏欠我家的还多着呢。”
　　“不敢。只是正逢元日新年，麻小姐不四处走动……”话到半途，石青赶紧闭嘴；麻姑是不能公开露面的人物，怎么可能四处走动？
　　“唉——”麻姑似乎有些忧虑，叹了口气道：“天下没一个安宁的地方。邺城也乱成这样，还怎么过祭灶节、怎么过元日。昨日我把仆人遣散，让他们出城避祸。我呢，打算在华林苑待一段时间，天气暖和了，就去凉州找我父亲。”
　　“麻小姐。新义军欢迎你。”石青勉强笑着，牵着黑雪漫步而行。在这个动荡无比的大旋涡中，无数家庭，无论是难民、草根或是如麻秋这等显赫的，不知有多少被湮灭、被终结。
　　麻姑意欲天气暖和后西行寻父，石青知道，麻秋不久后就要被蒲洪俘获，最终死在枋头；麻姑不可能再见到麻秋了。想到这个女孩最终将孤苦一人在世间飘零，石青有些心疼。即使她的父亲是残忍暴虐的麻秋，即便她是身手很不错的‘侠女’。石青仍然忍不住心疼。
　　“不欢迎也不行。谁让新义军欠我麻家的。”麻姑伪装成铁青色的脸露出一点怪异的抚媚。爽直地说着，脚步轻快的行在黑雪另一侧。
　　“麻小姐可以重新找个婆家的。”瞅见麻姑活泼的样子，过了好一阵，突兀地说了一句。
　　“什么啊。”脸上的伪装遮住了麻姑的羞涩，不过她的语气还是有几分嗔怪，嚅嗫了一阵，麻姑脆生生地说道：“人家是修道之人，再过一年，入世期限满了，就要回山，继续修道。一旦嫁人，有了牵挂，怎么修道。”
　　“什么！你是修道之人？”石青诧异地看过去，脑袋里出现一个个高深莫测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形象；看来挑去都和眼前单纯、活泼的女孩子对不上号。
　　“当然啦。”麻姑骄傲地一仰头，再次憋出憨直的声音，道：“麻姑修的是神仙道。修神仙需要出世；师傅说，不入世怎能出世。所以，呵呵，让麻姑入世五年。”
　　“神仙道？这世间真有神仙？只怕未必啊……”石青的怀疑在言语里表露无遗，眼神更是像在提醒麻姑不要上当受骗。
　　“神仙是什么？”麻姑不以为意，颇有些神棍样地启蒙石青，道：“逍遥世外，心安神清，自在而无羁绊；即为神仙。可不是有神通才算神仙的。”
　　“逍遥世外，心安神清，自在而无羁绊……”石青喃喃自语，倏然间已是心神往之。
　　不知不觉，他们出了城，来到清漳水南岸；瞧见一队队沿河巡视的新义军士卒，石青羡慕地对麻姑说道：“可惜石青是凡俗之人，牵挂太多，不能像麻小姐这般毫无羁绊，自在逍遥。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成为神仙了。”
　　“这世间人都成了神仙，岂非无趣的很。”麻姑嘻嘻一笑。道：“果真如此，修道之人意欲入世体验也不可得了。嘻嘻，修道可就难了。”
　　石青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情舒畅了不少。笑了一阵，他四处打量一眼，随后向浮桥行去。为了阻止张举从华林苑北逃；石青将丁析的锋锐营调到浮桥北端驻守，明光宫大营作废，锋锐营担负的华林苑日常驻跸巡视也已停止。
　　丁析看到石青一行，早早在浮桥南端迎候。
　　“告诉将士们。不要松懈。”石青摆手阻止丁析行礼，走上浮桥，一边四处瞭望，一边叮嘱道：“特别是夜晚；一定要将北城严密监控起来，一有异动，全营立即出击。嗯，可以将休息时间安排在白天。”
　　丁析连声应是。
　　石青想了一下，又问道：“火塘挖好没？是不是二十步一个？干柴填了没？可涂上油脂？”
　　“石帅放心。一切就绪。”丁析二十七八，是从东宫就开始跟随石青的老人，做事机灵多智，十分可靠。
　　石青点头赞许，一路说着，走过浮桥，来到华林苑。
　　走到浮桥北端，举步欲下时，石青突然心生感应，他抬头望去；只见百步之外，一丛松柏之中，凫凫娜娜立着个俏生生的紫色身影。紫色身影欲看还羞，怯怯地向这边张望。
　　草剑！好几天没见，草剑定然有些想念，过来看我来了。
　　石青心中一暖，仿佛被一团温温柔柔的东西包裹住了。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紫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中毒
　　“草剑。你在这干嘛？”石青走过去，温柔地问。
　　草剑给他的感觉很奇妙；每当看到草剑，石青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一个很纯粹的男人。草剑是个女人，倚门而盼男人归家的女人，是那种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女人。这种意识，他只有在草剑面前有；面对其他女人时没有，甚至祖凤也没给他这种感觉。
　　“我……”草剑嚅嗫着，双眸扑闪了一下，飞快地瞅了石青一眼，旋即垂下眼睑，连带着螓首也垂了下来；随后缓缓地试探着挨上石青，右手抓住石青一截衣角，不知所措地揉捏着。
　　“好了。草剑不用说。我知道的，草剑是想来看我的。”石青温柔地说着，伸手轻轻一揽，那个娇怯的身子飞快地躲进他的怀抱，如同受到主人宠爱的小猫一般，在他怀里舒服地蹭来蹭去。
　　暗香袭人，温软在怀；石青心里一荡，微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片刻的温馨。
　　过了一阵，石青觉得眼前一暗，似乎被什么挡住了光线；他睁开眼看去，只见一个脸色铁青的军士站在面前，两只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好奇的在石青和草剑身上扫来扫去。原来是“修道之士”麻姑。
　　这姑娘怎不知避嫌？石青暗自怨艾，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应该避嫌的是自己才对，光天化日之下，和皇家宫女搂搂抱抱，换作平日，便是死罪。
　　草剑似乎也感受到麻姑的存在。她偏转少许，斜斜偷看了麻姑一眼，看到是个难看的军汉后，她的脸腾地一红，连忙躲到石青怀中。
　　没躲多久，草剑再次从石青怀里探头向外偷偷一张，缩后立马缩了回去；三步之外那张张铁青的脸和一对考究的黑眼珠依旧在；草剑害羞地嗯了一声；右手牵了石青衣角，碎步向一边走去。
　　石青顺从地跟上草剑。两人行出一程，草剑脚步稍稍一顿，从石青臂弯偷偷往后张望，一望之下立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拉着石青就走。
　　石青顺从地由草剑牵着，一边回头看了一下，却见麻姑寸步不离地缀在身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瞅来瞅去，兴趣盎然地研究石青和草剑的关系。
　　左敬亭等一帮亲卫偷笑着，离得远远地跟着。
　　走走停停，一连走了两三里，已远离浮桥了，麻姑依旧紧紧跟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草剑似乎也犯了倔，右手死死抓着石青衣角，关节处因用力过度显得青青白白的；她一声不吭，垂着头，径直拉着石青向北行。
　　石青趁草剑不注意，回头对麻姑无声地苦笑，示意麻姑不要跟近。麻姑一翻白眼，头一仰，对石青的眼神不屑一顾，脚下却一步也不肯拉下。
　　麻姑不是新义军的人，兼且又是女孩子，一旦不理会石青，他还真没办法。石青哀叹一声，象头温顺的大狗，夹在两个莫名奇妙地较上劲的女人之间，被人牵着往北走。
　　磕磕绊绊中，眼前现出一道白桦林。石青认出，这是第一次见到草剑的林子？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们到了明光宫地域。石青回头看去，只见左敬亭牵着黑雪，和十余名亲卫落后几十步，对这边指指点点，显然正在偷笑。
　　石青感觉额头上冒出一圈黑线。
　　过了白桦林，草剑脚步不停，继续向东北而去；石青猜到，她是要将自己带到清心阁了。既然走到这了，干脆去她那坐坐吧，石青想着，乖乖跟着草剑向前行去。
　　果然如石青所料，草剑领着石青径直来到清心阁。令石青感到意外地是，来到自己地盘上后，草剑一反惯常地柔弱，挑衅地瞪了麻姑一眼，似乎想知道麻姑敢不敢进。
　　麻姑不甘示弱，憋出一阵憨笑，大步迈进清音阁，随后东瞅瞅，西瞧瞧，在阁内自顾翻腾起来。
　　草剑跺了跺脚，掩上木门，转过脸面对石青时，已是一脸的欣喜，蝴蝶一般蹁跹奔过来，牵着石青的手，领他在胡床上坐了。
　　看到草剑的笑容，石青感觉真个人都融化了，眼里再也没有那个臃肿的东翻西找的影子。
　　草剑似乎很兴奋，待石青坐下后，雀跃着忙乎开了，她从胡床下的簸篓里拿了三支线香，来到炭火盆前，在炭灰里一阵趴拉，趴出几点红红的炭火余烬，随后将线香凑上去，对着炭火一阵吹，将香点燃。旋即拿眼一扫，看到几上的香炉，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笑意，跑过去，将线香插进香炉。
　　草剑只有一只右手，做这些事略显得有些不便；石青原本想上去帮忙的，眼光触到草剑轻快的步子，欢快的笑容后，便即罢了。
　　也许，对女人来说，为了自己的男人辛苦忙碌，也是一种快乐吧。石青放松身体，斜倚着胡床，微笑着看草剑忙碌。
　　草剑忙完这一切，吁了口气，冲石青温柔一笑，轻移莲步，走过来挨着石青坐了，身子一依，倒在石青怀里。
　　三条细烟凫凫燃起，氤氤氲氲，在阁内飘摇闪开。对于不停地征战奔波的石青来说，阁内的气氛显得异常的静谧温馨；当然，若是没有麻姑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话，无疑会更静谧更温馨。
　　线香燃得极快，不一会儿，阁内灰蒙蒙的，四处都有香气散溢。香气很淡雅，不像檀香的味道，竟像是花香，若有若无的，却能沁人心脾。
　　“这是什么香？”石青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晕乎乎的，如饮美酒，如在云端，飘飘然，十分的舒服。
　　“将军知道曼陀罗花么？”草剑趴在他怀里幽幽地说。
　　“曼陀罗花！”石青诧异地叫起来，他上了五年医学院，当然知道曼陀罗是什么。那是带有剧烈麻醉毒性的草本植物，后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从其中提炼麻醉剂。
　　麻姑也被这种淡雅的香气吸引了，她凑近香炉，闭上眼，对着线香深深吸了一口。只是，这口气尚未完全入腹，她突然极怪异地嗯呢了一声，身子一软，两腿紧夹着，歪坐下去。铁青色的脸不知为何变成了紫黑色。
　　“麻姑……”石青惊叫一声，霍然起身，想去搀扶。只是他刚刚一动，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清心阁幻化出万千重影，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他的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无；
　　眼前一黑，石青一头栽了下去。栽倒之后，他觉的身子不住向下坠，下面好像是无尽的深渊，掉啊掉的，就是到不了尽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身子其实并不是在下坠，而是在云间随风飘荡，没有一点重量，轻风一送，便到了天际。
　　“东莨蓿碱（曼陀罗花中的主要毒性成分）只有麻醉毒性，怎么还有幻觉。”石青脑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后他奋力大喊：“左敬亭！”
　　石青想到自己身为男子，抵抗能力最强都已中毒，麻姑、草剑只怕更为不堪。当前情况，只有通知在外守候的左敬亭进来救助。他担心左敬亭等人为了避嫌，躲得太远。所以，这声喊，使出了全身之力。
　　声音出口，他便知道糟了。声嘶力竭的喊声，传到他的耳中却如蚊蝇嗡叫一般，声音微小飘渺，似乎是从遥远的天际外传来的，空空洞洞，很不真实。
　　石青不敢奢望左敬亭能够听见。
　　“将军！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香么？”正在石青惶恐之时，一个抚媚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这声音实在太大了，犹如春雷轰鸣，在石青四面八方隆隆震响，震得石青双耳嗡嗡直响。
　　“将军。你不是……。”
　　……。
　　轰隆隆的雷声一遍遍在耳边鸣响，石青感觉耳膜都要被震裂了。万分痛苦中，他蓦然感觉这声音很熟悉。
　　草剑！这是草剑的声音……
　　石青一怔。草剑怎么没事？难道她没有中毒么？


第四十三章 血修罗
　　“在天竺，曼陀罗花又称修罗花，香中含有一半的修罗花粉，另有一半血孽草；因此合称为血修罗。将军听说过血孽草吗？‘草剑’二字中的草，指得就是血孽草。忘了告诉将军，草剑还有一个称号，就是这香的名字——血修罗。年幼时为了绝情养欲，草剑服食了好多血孽草呢……”草剑低声细语，娓娓道来；可在石青听来，草剑的声音仿如天神一般，从遥远的苍穹深处传出，整个世界都在轰鸣回响。
　　石青惶恐四顾，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奋力挣扎，意欲冲破梦魇，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心神所依，空空荡荡，他好似虚无的幽魂，在无边的黑暗中载沉载浮。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青渐渐麻木了。他懒得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懒得努力摆脱困境，也不想知道，前面究竟有什么等待着他；任由自己无所终止地沉沦着、飘荡着……
　　“血孽草。在天竺比修罗花更为珍贵的东西啊，我竟吃了那么多。呵呵，终于成了有欲无情之身，终于成了件纯粹的魅惑男人工具……”
　　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地，石青感觉草剑的语气越来越柔和，依然很大，却有了春风一般的轻柔暧昧，落到耳中舒服多了，与此同时，身体的感觉也慢慢有了改变，不再是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倒像是缓缓浸进温暖的海水中了。
　　大海中波浪荡漾，石青也随着一起一伏，起伏之间，他的身体暖融融的，舒服的好像要融化掉。
　　“唉。魅惑男人的滋味真好，草剑很想用修罗香，让将军知道草剑的好处；可惜，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期限了，草剑不能误了张太尉的大事。没办法，只好用血修罗了。哦——血海孽缘！另有一番美妙呢……”草剑的声音犹如天际纶音，魅惑之极。入到耳中，却像指令一般，石青身体随之一热，一股暖流从小腹处升了起来。
　　暖流起始便蓬蓬勃勃，无止无歇，倏地袭遍石青全身，流经之处，血液似乎被点燃了。石青诧异之间，燃烧的热血猛地一缩，全部向下阴聚集。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热血在下阴奔突冲撞，仿若火山岩浆一般，如滚如沸。没多久，这股火山岩浆就找到了喷发口，倏地涌进石青下体。
　　石青感觉下体往上一弹，转眼间变得坚挺灼热，涨得他隐隐生痛。感受着下体频频点头似的一颤一颤，石青意识到，自己恢复了知觉。他顾不得熊熊燃起的情欲之火，连忙使力挣扎，意欲冲破梦魇的禁锢；可哪里使得出半点力气。此时，他全身上下，除了私处那要命的知觉外，其他好似都不存在。
　　清心阁外，左敬亭瞅了瞅暮气沉沉的天色，一个亲卫凑近低笑道：“石帅平日自持太苦，只怕今儿就那话了……”左敬亭扬手给了亲卫一巴掌，随后使个眼色，示意一帮手下远离清心阁。他自己带头走开了十几步。
　　清心阁内，石青仰面倒在胡床之上，双眼紧闭，眉头深锁，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麻姑歪倒在香炉前，双手抱膝，螓首低垂，身子微微颤抖，似在抵抗着什么痛苦。
　　草剑媚眼如丝，身子软绵绵如水一般瘫在石青身上，樱唇凑在石青耳边，宛若情人般柔声细语。草剑右手持着一把宝剑，一下一下地在石青身上随意划着；宝剑锋利异常，所过之处，石青皮甲、皂衣、衬里通通裂开，健壮的身躯若隐若现；黝黑的肌肤上，一道道红色划痕蛛网一般交错纠结；那是宝剑划破衣甲时顺带留下的印迹。
　　宝剑不断割划，没多久，衣甲化成一堆碎屑，露出一个精赤的身子，石青对此毫无所觉，依旧闭目皱眉，口中发出梦呓般地咕哝。只是他那胯下之物却在左摆右颤，露出狰狞面目。
　　“哦~~”看到石青那件物事，草剑痴痴地叫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用剑背在那物事上轻轻拍打了一下；那物事颤了几颤，毫不示弱地睁眼怒目。
　　草剑瞧见，双眸立时水汪汪，低声呢喃中，她飞快地站起，丢开宝剑，点了一支红烛放在胡床一侧，随后身子一阵扭动，褪下了紫裙。
　　红烛闪烁，曼妙的身子暴露在光亮之下，各处私隐毕露无疑。秀挺的双峰、娇生生翘起的美臀，收紧的小腹……右手五指在白瓷身躯上轻轻抚摸、下滑，当纤秀的五指移到腹下一片黑暗处时，草剑鼻腔发出一声长长的嗯声，随后扑到石青黝黑的身子上。
　　一黑一白，两具身体叠罗汉般紧紧缠在一处。
　　“偶——”
　　蓦地，草剑仰面朝天，发出愉悦的欢叫。欢叫声中，她口中咀嚼有声，嘴角一片殷红，几滴鲜血缓缓向下滴落，在她身下的石青，此时右肩已是血肉模糊。
　　口中之物吞下之后，草剑翘臀未抬，随后握住石青那物事，向下一送，然后忽地坐下。“嗷——”坐下之时，草剑再次欢叫，翘臀扭动间，她一俯身，张口咬住石青左肩，猛地一扯，再次扯下一块皮肉。
　　“偶哦~~”喉间低声呼叫，口中大口吞咽，草剑翘臀疯狂了一般上下起伏，她身子摆动的越来越快，胸前高耸随之一波波地跳跃弹送。
　　又一口血肉吞咽下去，草剑再次俯身，对着石青左臂咬去，就在樱唇刚刚挨到石青之即，草剑身子一僵，骇异地望自己身上看去。
　　一把利刃从草剑左肋刺进，穿过心脏，从右肋透出……
　　“你……”草剑困惑的目光顺着利刃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利刃主人因羞红而变得紫黑的脸上。“……你是女人……”草剑目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身子一侧，溘然倒下。
　　利刃是把长剑，长剑的主人是麻姑；此时的麻姑于平日大相径庭。身子摇摇欲坠，星眸迷蒙游离，两颊红透如火，鼻翕一张一合，香喘清晰可闻。
　　一剑刺死草剑，麻姑有意无意地向胡床上一瞥，目光落在石青赤裸的身子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不要——我要修道之人……”麻姑挣扎着，用力抽出宝剑，伸手一推，将草剑的尸体从胡床上推下来。
　　草剑甫一离开，石青那件被她纳入体内的物事忽地弹起，翘首昂头，怒目麻姑。
　　麻姑啊地一声惊叫，身子一软，瘫在胡床前；只是她那双眸子却迷迷离离地盯着石青的物事，再也舍不得挪开半分。
　　“不要——我是修道之人……”麻姑低声轻喊，扶着胡床站起，凑近了一些。
　　“不要——我不能有牵挂……”麻姑继续低喊，爬上了胡床，伸出右手，怯怯地在石青胸前碰了碰，一碰之下，再也舍不得放下，直情上下游离抚摸起来。
　　“不要——我有婆家的……”麻姑无助地说着，身子却已偎到石青身上。
　　石青感觉自己所在的世界变了，从无尽的黑暗转到了粉红的世界。暗香在口鼻中萦绕盘旋，耳畔有呢喃欢声窃窃响起，身体有柔软的抚摸摩挲。那里，被一片温暖紧紧包裹，一次次的悸动，一次次的触碰，感觉那么的真实美妙，让他为之着迷，为之沉醉。
　　他愿在此沉沦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沉醉之中，让石青有些奇怪的是，这个世界的主神换了，草剑那痛快淋漓地欢愉声换成了麻姑痛哭与欢愉交织的嘤嘤之声。
　　“麻姑……哦，她要出世修道，不能有牵挂，她有婆家……对，她不应该来到我的世界。”石青这般想着，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贪婪地享受着麻姑给他带来的欢乐。
　　“不要——我有婆家的……”赤裸的娇躯上香汗淋漓，麻姑软软地伏在石青身上，娇喘着喃喃自语，似乎因疲累过度，声音若有若无，如同梦呓。
　　过了许久，她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嗯昵一声，细腰一动，娇臀再次在石青之上来回旋转起来……
　　麻姑疯魔了一般，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经过几回，她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歪，从石青身上翻下，昏厥过去。
　　清心阁内红烛爆花，静寂一片；草剑浑身血污，横尸床下；石青依旧陷入梦魇，皱眉梦呓，胯下物事依旧昂立不倒；麻姑昏倒在他身边，洁白的娇躯上，下身一片殷红，斑斑点点，恰如雪中怒放之寒梅。
　　不知过了多久，石青身子一动，眼睛缓缓睁了开了。


第四十四章 同修夫妻之道
　　东莨蓿碱是一种麻醉性毒剂，血孽草具有兴奋剂的特性；两者混合，又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副作用，但是并不致命。药性消散后，石青渐渐恢复了知觉。
　　石青睁开眼的时候，身体还有些麻木，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他并未吃惊，在此之前，他已有些预感。
　　红烛摇红，纱帐无声，阁内的安静让石青感觉很奇怪，他头一偏，意欲看看四周情形，可是一动之下，脸颊立刻蹭到一团柔软滑腻。注目看去，身侧却是白花花的丰腴妖娆，耀得他眼睛有些发花。
　　“嗯！”石青惊咦着强自将上身支撑起少许，仔细打量。目光沿着秀气的鸽乳上移，一张白一道黒一道的大花脸映入眼帘。这张脸上的伪装物被泪水、汗水浸泡的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不过，石青知道，这定是麻姑无疑。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到床下草剑身上，一见之下，石青眉头一皱，微露不忍之色。
　　草剑的模样十分可怕。她身子赤裸，左臂伤残处完全暴露出来，光秃秃的一截肉肢，显得十分怪异。左、右肋下狼藉不堪，隐隐有两个血洞；血液凝固后，血洞成了两块紫黑的污斑。草剑的嘴角上还挂着几道血丝，血红的樱唇配着大睁着的充满骇异不甘的双眼，看起来着实可怖可厌。
　　看清阁内的情形，石青微一沉思，大致猜到事情的因果；血修罗香对男人和女人的毒性反应大概不一样；对男人催情、麻醉；对女人却只是催情，没有麻醉作用。草剑不知麻姑是女子，大意之下，被麻姑杀死；麻姑受血修罗药性所迷，杀死草剑后，和自己有了交合之欢。
　　目睹草剑惨死，石青心中怅然若失，他并不怨恨草剑，反而有些同情，草剑不过是一把剑，一件没有意志的杀人工具；而且草剑确实救过他。暗自叹了口气，石青的目光再次转到麻姑身上。
　　麻姑赤裸的身体蜷曲着，石青发现，在她小腹下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殷红。梅花朵朵，洒在麻姑洁白的肌肤上，洒在胡床上，洒在石青身上；不知洒下多少。身为医生的石青怎会不知这是处子红？
　　眼前落红无数，不知经历过几番风雨吹打。石青见此，蓦然心痛起来，再也顾不得替草剑叹息，挣扎着探出手，揽住麻姑纤细的蜂腰，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许是昏厥后得到了很好的休息，麻姑被揽入怀后，嘤咛一声，苏醒过来。嗅到有些熟悉的男人体味，她动了一下，便不再挣扎，嘤嘤地低声缀泣着。
　　哭泣声很低，很无助，很哀怜。石青听得有些心慌，搂着麻姑的手连忙紧了紧，急道：“别哭。我……我会负责的。”
　　哭泣声一顿，旋即再起，声音大了一些，麻姑倔强地扭着身子羞恼道：“谁稀罕你负责？人家有婆家的……嗯~~人家要修道，不能有牵挂。嗯~~~”
　　两个人赤裸着身子搂抱一处，本来就是件极惹火的事，麻姑有心事，未曾察觉这点，只顾着撒娇使蛮，在石青身上蹭来蹭去。蹭得几蹭，石青已是邪火上冲，浑身发热。
　　“好好好……麻姑想修道我们便修道。”石青哄着，凑到麻姑耳边调笑道：“大道无形，无处不在；麻姑以后和我同修夫妻之道如何……”
　　“你……”麻姑娇嗔，正想发作，突然感觉下腹被一个滚烫坚硬的物事顶住了；她有了经验，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下哎呀低呼一声，娇臀一翘，便欲避开，不防石青手上的力量忽然大了许多，搂得她竟动不得分毫。想起适才之事，麻姑一颤，忍不住全身战栗着，泛起一层绯红的羞色。
　　怀中玉人娇羞可意，怜弱待惜，石青瞧在眼里，只觉腹下一热，欲火熊熊；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翻身而上。
　　麻姑没有挣扎，星眸半闭，眼波迷离，一副任君采撷模样，石青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秀眉蹙起，轻呼了一声：“好痛……”
　　好痛？石青一悟，麻姑处子刚破，只怕禁不住多加挞伐。念及此处，他霍然忆起那点点寒梅、无数落红。呆了一呆，石青翻身下马。搂着麻姑取笑道：“今日功课暂且作罢，他日你我再修夫妻之道。”
　　麻姑娇羞之中，石青哈哈大笑，翻身下了胡床，开始在清心阁内翻腾。石青猜测，草剑的身份只怕不是石虎的贴身女护卫那么简单，他希望能找些线索，以便推算暗算自己的幕后主事。
　　翻腾了一阵，石青大失所望；草剑遗下的物品很简单，除了日常之物，竟无半点可疑物品。沮丧了一阵，石青拿了一件狐裘衬里的大氅围在身上，他的衣物皮甲尽被割成碎屑，已无法穿戴了。
　　忙完一切，石青霍然发现，麻姑还没起来，她裹了件皮裘，面朝里躺在胡床上。
　　她只怕有些害羞。石青暗笑，走过去坐在胡床上，轻轻一扳，将麻姑扳转过来。一见之下，果然不出所料，麻姑双眼紧闭，两只玲珑秀耳红的透明了一般。
　　石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找到麻姑衣物，小心地为她穿上。至始至终，麻姑都不敢睁一下眼睛，穿戴之中，一旦石青双手碰到敏感部位，那双眼睛闭得越发紧了。
　　穿戴完毕，石青双手一探，将麻姑横抱入怀，麻姑螓首一动，往里钻了钻，直到不露一点面容这才安静地躺在他怀中。
　　石青飞起一脚，将红烛踢到胡床上，看到火苗燃起，点着了皮裘、点着了纱帐……他大步出了清心阁。
　　阁外月朗星稀，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石青深吸了一口，抱着麻姑走下台阶。左敬亭带着亲卫在二十多步外散开警戒，注意到石青出阁，左敬亭牵着黑雪迎上来；走到近处，冲石青莫名其妙地一笑。
　　“笑什么笑？”石青佯怒，喝了一声，先将麻姑放上马鞍。
　　左敬亭嘿嘿两声，抬头瞅瞅夜空，道：“快子时……”说到这里，他瞥见清心阁内窜起的火舌，赶紧收口，已然悟到，清心阁里发生的事未必和自家猜想的一样。
　　“子时又怎么啦？”石青没有听出左敬亭夸他体力悠长，持久能战之意，咕哝着，翻身上了战马。突然，电光一闪，他忆起适才迷迷糊糊之中，曾听草剑说道“今夜子时是最后的期限了，草剑不能误了张太尉的大事……”
　　今夜子时……最后的期限……张太尉的大事……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张举会在今夜子时出逃？
　　一想到这个可能，石青蓦然出了一身冷汗。今日是更国、改元的大好日子，石闵、李农等无不兴奋异常，高兴之余，不免会有些松懈；兼且石鉴皇宫赐宴，大会群臣，各紧隘处将佐尽皆在座；酒酣耳热，一片祥和之中，谁会留意张举等出逃？
　　越往下想，石青越发觉得张举会在今夜出逃。史料记载，张举率部突袭北门，从华林苑出逃襄国。丁析当得住张举吗？自己不在，韩彭、王龛会不会及时增援丁析……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急得石青满头大汗。“快！跟上！跑步前进……”他急吼吼地喊了一声，拔马就走。
　　这晚夜色不错，道路隐约可辨，黑雪在前碎步小跑，左敬亭和亲卫迈开大步在后追赶；石青的亲卫是左敬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口气跟着黑雪狂奔十余里，竟然没有一人落下。
　　两刻钟后，石青临近浮桥丁析营驻地。
　　“什么人？站住！”暗影里冲出一什锋锐营士卒，挺着刀枪，戒备地盯着石青一行。
　　“不得……无礼，是石帅。”左敬亭喘着气上去答话，“我是左敬亭，是否有人认识？诺，这有勘合……”
　　浮桥四周幽暗静谧，除了左敬亭和锋锐营巡哨验证勘合的声音低低响起，再不见半点动静。邺城方向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息。眼前看不出张举出逃的任何征兆。
　　石青看清四周情形后，松了口气，随即心里泛起几丝疑惑：难道张举不是今夜出逃？他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啊？
　　“石帅么？”听到动静，一群军兵从浮桥北端行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丁析。
　　石青嗯了一声，沉吟着下令：“丁析，立即集结锋锐营将士，在浮桥两端布防，准备作战。左敬亭，传令韩彭、王龛、诸葛羽，命令中垒营、跳荡营、亲卫营立即集结，就地待命。”
　　丁析、左敬亭答应着去了。麻姑身子动了一下，问道：“要作战么？敌人在哪？”
　　“敌人还没出现，也可能今夜不会出现，但我不敢大意。”
　　石青回答道：“敌人不出现更好，新义军就当进行了一次演练。”
　　“把我放下来吧。你的正事要紧，不要为我耽搁了。”麻姑在石青怀里挣了挣。
　　石青闻言，心里蓦然一阵欣慰；祖凤、麻姑。人生有二女相陪，足矣。那个怯怯的紫色身影不知不觉间，化作淡淡的云烟随风飘散，转眼无踪。


第四十五章 向西追
　　灯火次第亮起，白日值守的军士从睡梦中爬起来，迅速着甲持刃，散在各处的巡哨和钉子定岗，从黑暗中冒出，纷纷到浮桥北端集结，夜半时分，锋锐营驻地弥漫着紧张的战时气氛。
　　石青和麻姑并肩立于浮桥之上。石青一手拄着蝎尾枪，一手从料兜里有一把没一把地抓了黑豆，喂给黑雪。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似乎要穿透苍茫的夜色，看清邺城里的一切。
　　“石帅……”左敬亭带了两个军士急匆匆跑来，一看左敬亭的神色，石青便知有事。
　　“石帅。西城有动静。”左敬亭指着两个军士说道：“还未接到石帅将令，韩校尉就遣人过来通报，监视北城的斥候于子时时分发现西城有动静，具体情况还在探查；韩彭请示，该如何应对？”
　　“西城？怎么会是西城！”石青倒吸口气。难道张举知道草剑行事失败？草剑身死的消息不可能传的这么快啊。抑或是张举顾忌新义军驻守华林苑，根本没指望草剑，早就打定主意从西绕道北上？
　　不好！
　　想到城西，石青蓦然记起一事。邺城西门外驻防的有张遇的一万二千豫州兵，张举从此逃遁，是不是说明，他们父子和好，意欲共谋？有豫州兵接应，张举逃出邺城可就容易多了。
　　“传令！全军火速赶往城西。若见有人出逃，无论是谁，一律擒拿，谁敢反抗，尽管斩杀。”石青不敢耽搁，也没时间考虑，急匆匆下令后，飞身上了黑雪。
　　“乱军之中不安全，麻姑。你跟在我身边。”石青不由分说，抓住麻姑，向上一带，麻姑已在他身后坐定。
　　“抱紧我！”石青话音刚出口，麻姑已温顺地搂住他，小脸儿紧紧贴上他厚实的背脊。
　　石青没有和锋锐营一道向西城开进，带了左敬亭等，抄近路赶回新义军大营。将到大营之时，韩彭又遣人送来新的消息：据斥候探查，有大队人马正从西门潜出邺城，夜色之中，分辨不出是谁。
　　除了张举还会有谁？石青再没有意思怀疑，匆匆赶到大营。
　　韩彭接到石青第一道命令后，就开始集结士卒；新义军三营此时早已集结齐整，正在营中待命。就连王猛、王嵩也一人发了支木杆枪，被裹进亲卫营中。
　　看到石青，几千道目光刷地汇聚到一处；同样的殷切，同样的坚定。这个统帅让他们明白了每一场战斗的意义，让他们总能斗志昂扬地去战斗、去拼搏。这一次，统帅给他们的战斗意义又是什么呢？
　　“有些人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忘记了汉人这个身份；他们密谋逃出邺城，宁肯去襄国做羯胡的狗，也不愿留下来堂堂正正做回汉人……”
　　石青的开场白没有令新义军士卒失望，所有的目光同时被点燃，几千道火花在暗夜之中闪耀。石青驱马行走在队列之中，亢声大呼：“……我不管这些人是王公贵族，或是世家郡望；只要他背叛了这片土地，背叛了华夏这个大家庭，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为了阻止他们逃窜襄国，为了避免我们的族人今后自相残杀；勇士们，我命令你们，去将他们抓起来或者……杀死！”
　　“杀死他们！”几千道吼声倏地响起，如狂飚怒涛，挟带着无可披靡的威势席卷一切；所过之处，四野震响，夜空颤栗。王猛一震，盯着石青，仔细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一般。
　　“出发！”石青长枪向西一指，大声呼喝。
　　三千余士卒次第出营；石青放麻姑下了战马，唤来王猛、王嵩；指着三人吩咐诸葛羽，道：“这三人交给你保护。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说完，他对王猛、王嵩笑一笑，向二人示意后，目光落到麻姑身上，凝视片刻，石青一拔马，追赶当头的王龛去了。
　　据史料记载，此次反出邺城的有太尉张举、太宰赵庶、抚军将军石宁、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武卫将军张季等公、侯、卿、相万余人。
　　石青估计，这万余人中有两三千是十来个世家的家眷仆佣，还有七八千可能是私兵或世家子弟统带的亲信禁军。不论是私兵或是亲信禁军，他们的忠诚和凶悍都不是一般士卒可是比拟的。
　　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新义军没有把握战胜，石青原打算利用对方家眷行动缓慢这一点，拖住他们，等待城中反应过来后给予增援。得知对方从西城逃亡后，石青忧心忡忡，这里面增加了一个变数——张遇的豫州兵。
　　若是张遇与张举共谋，新义军此举无疑于飞蛾扑火，莫说是阻截，就算想保留建制都未必可得。明知凶险，但石青仍不得不赶过去。
　　张举到达襄国后，利用张氏声望，登高一呼，不仅石祗轻易聚起十几万大军，邺城一带州郡几乎全部响应，对冉闵倒戈以向，终使冉闵坐困邺城两年，一直到鲜卑慕容大军到来……
　　石青认为，冉闵的失败，几乎有五成归功于张举的倒戈。想到这些，他宁可战死，也要奋力一搏，阻止张举逃出邺城。
　　此举虽然凶险，但石青并不是没有一点希望。成败的关键，在于城中反应是否及时。他寄希望于此，他要带新义军努力一搏。
　　思潮翻涌间，石青跨过清漳水，在西苑城门附近赶上王龛。
　　“石帅，你听——”王龛侧耳正对着西方倾听什么。石青凝下神仔细倾听，西方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声音很远也很杂，有呼喊的，叫嚷的，只是……没有喊杀声。
　　“传令！火速前进——”石青心一沉，从声音辨来，张举早已出了城门，离邺城有一段距离了。
　　即便星月明亮，夜晚行军仍然是件快不得之事。当新义军磕磕绊绊冲到铜雀台附近，石青恍然发现，西城城门一带静悄悄的，嘈杂声又向西移动了不少距离，令他欣慰的是，听起来声音大了许多也近了许多。石青明白，新义军行动艰难，对方有家眷随身行动更难，速度只会更慢。
　　“追——”没有一刻犹豫，石青指挥新义军沿着北边流入邺城的渠沟向西追赶。命令下达以后，石青望着静悄悄的西城，忽然一愣：张举一伙闹出这么大动静，城内为何没什么反应？
　　“左敬亭！随我去西门查探情况，王龛，继续率部追击，不得松懈。”石青招呼一声，越过沟渠，急急赶向西门。
　　到了西门，一看之下，石青立即傻眼了。西门城门大开，空荡荡的，竟无一兵一卒值守。策马遛进城内，望着空荡荡的城楼，石青大喝一声：“人呢！”
　　“人呢……”回答石青的是城门洞里连串的回音。除此之外，四周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反应。望着静寂无比的大街和城楼，石青一阵心慌。怎么可能会这样？上万人无声无息地就这么走了？难道这就是张举和世家望族庞大的影响力，他们将值守士卒一个不剩的全部带走了？
　　石青忽然发现，自己对世家望族认识的太少，也太过小视了。历史证明，在世家望族鼎盛之时，上如汉末刘氏、晋室司马氏、初唐李氏……无不对其迁就揖让，下如军主、诸侯更是礼遇有加，甚至有的本是世家扶持起来的或干脆是世家。
　　这是一个强大的、占据时代主导地位的阶层。谁若无视它的存在，谁就会如冉闵一般，功败垂成。
　　“左敬亭！”石青艰难地喊了一声，随即凝神镇气，一字一顿道：“带亲卫去王府禀报武德王，就说张举等人举家西逃，本帅带领新义军正在追击，请武德王立刻派兵增援。你们去王府的路上，一定要大声喊叫‘张举逃跑！大家快起来追击！’，以便禁军有所准备，集结的快一点。”
　　“石帅小心！”亲眼目睹了西城的诡异后，左敬亭知道追击张举的凶险，提醒石青后，带着一众亲卫向武德王府行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张举逃跑了！兄弟们，快起来追啊！”
　　但愿武德王能早点赶来。石青默默转身，驱马出城，向西追去。


第四十六章 遇伏
　　魏武曹操在石渎围堰蓄水，并排挖了两条沟渠引水入邺。豫州军在邺城西二十里处，以渠为界，一万二千人分成三个防区，以分布在两条渠沟的左、中、右三个农庄为驻地，部署防务。
　　三个防地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三里，相互依托照应，将邺城西去之路隔挡的严严实实。张遇的六千中军驻扎在两渠相夹的中部农庄。
　　石青连夜奔波行军劳累，张遇也不轻松，此刻他正在进行艰难的抉择。相比石青，兴许张遇更加迷茫。
　　张遇在护卫的拥簇下，立于驻扎的农庄入口。他的对面，是他的族兄卫军将军张贺度。张贺度身后，黑压压、密麻麻，至少上万人积攒在一处。
　　“遇弟。人各有志，你被逐出张家，投入悍民军，原属无奈之举；族叔并不怪罪。族叔一直未曾强迫遇弟反出悍民军，是希望遇弟幡然悔悟，自愿归入家门。如今到了见分晓之时，遇弟是随张氏一族北上还是留在邺城，请遇弟自决。”
　　张贺度语气恳且，说完之后，殷殷目视张遇。
　　张遇不为所动，冷笑连声，道：“哼。兄长欺我不懂世事么？如今天下大变，鼎故革新；父亲之所以未曾强逼张遇，只因他没有把握必胜；留我在武德王身边，亦是为张氏留下一条后路。好算盘，好心机……张遇定不会让父亲大人失望的。”
　　张贺度愕然一惊，没想到张遇一口道破张举心事，俄顷，他苦笑道：“不管怎么说，遇弟也是张氏苗裔，莫非当真会与同族血亲为敌？果真如此，为兄身后有一万余张氏仆从青壮，请遇弟斩杀了，去向石闵邀功吧。”
　　张遇顿然一滞。他被逐出家门投入悍民军，有出人头地的打算，有向自己的族人炫耀之意，还有培植势力一图报复之意，但从没打算和家族亲人真正为敌。如今该怎么办？他似乎没有多余的选择。不放？行吗？自己怎么能够对父亲、母亲、兄弟姊妹挥起刀枪？放过自己的族人离开，便是不忠。除非自己打算叛出悍民军，与族人一同北上。否则，以后怎么向武德王交代？
　　一向自负多智的张遇猛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族叔知道你的为难，原本打算从华林苑北上，可是那里的新义军防守严密，无隙可乘。无奈之下，不得不从此借道。令人忧虑的是，族叔从此走脱，遇弟以后就为难了……”
　　张贺度很善解人意，娓娓叙说。张遇听了，更觉冤屈。
　　新义军！毒蝎石青！为什么又是你！张遇气愤填膺，目瞠欲裂，满腔的怨恨为难全都发泄到石青身上。
　　车马粼粼，人声嘈杂；张遇忿恨之际，太尉张举、太宰赵庶带着万余家眷部属从邺城逃了过来。
　　张举在赵庶、张春、石宁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远远地，看到张贺度摇头示意，张举面色一沉，回身交代了赵庶、张季两句，随后独自走了过来，吩咐张贺度，道：“贺度。探子回报，有一队人马从城北追过来，前锋离此不到五里；估计是毒蝎的新义军。你带五千人去渠沟埋伏，杀他个冷不防。若是可能，将毒蝎的人头给我带来。”
　　天寒水瘦，渠沟中浅浅的积水全冻成了冰；既利于行动，也不用担忧塌陷；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张贺度一听伏击新义军石青，兴奋地应了一声，带队去了。没有人担心结局，五千人设伏突击四千余人，自然是稳操胜券。张贺度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不要让石青跑了。
　　赵庶得到张举的吩咐后，在张春等人的协助下，率家眷继续向西赶去。张季、石宁、石岳就地整顿部属，将各家私兵、仆佣分成三个营，每营两千多人，分归三人节制。
　　豫州中军驻扎的农庄外，人喊马嘶，一片忙碌，农庄内却静谧异常，不见一点动静；豫州军军主，刺史张遇脸色木然立于入口处，脑袋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张举瞥了张遇一眼，心中了然。他走近两步，缓慢地说道：“遇儿。这是为父最后一次称呼你为‘遇儿’了；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只要为父在世，你便不得姓张。”
　　张遇霍然一震，从木然中惊醒过来，骇异地望着张举。这世间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很多，但没有强逼改姓的，再怎么说，骨肉血脉是无法更改的。
　　张举苦涩一笑，道：“遇儿还是年青了一些，有些事狠不下心，今夜，为父再帮你最后一次，替你作出决定。”
　　替我作出决定？张遇眼光闪烁，于懵懂之即，若有所悟。
　　“来人！”张举轻喝一声，江屠跨步而上。张举一指张遇。吩咐道：“将这个不肖子给我拿了。”
　　江屠稍一犹豫，随即一挥手，四个护卫上前按倒张遇，搂肩挎背绑缚起来。整个过程，张遇没有做出半点反抗，他的护卫欲待上前救护，被他横了一眼后，又退了下去。
　　“豫州军听着，张遇忤逆，意欲阻拦张某西去，已被张某所擒；尔等速速退回庄内，不得再行追击，如此尔等军主尚有活命之机；若敢擅自出庄，某比斩杀张遇。”张举对惊慌失措的豫州军喝了一声，随后带了张遇继续西行。
　　……
　　石青从西门出来，正好遇上奉命赶过来的锋锐营。见到丁析说明情况后，锋锐营调转方向，沿着西门外的驰道向西追击。
　　锋锐营行进的道路和新义军大部不同，一支在靠北的那条沟渠北岸，一支在沟渠之南；两支队伍并行西进，前后相错四五里的距离。
　　离开西城十四五里后，石青测度，锋锐营和大部相距不远，就命丁析派人赶去联络，以便协调双方行动。
　　丁析的人刚刚离开，西北方向突然杀声大作。
　　喊杀声爆发的极其突然，极其的统一。沙场老将，听音辨行；石青一听之下，便知这是伏兵杀出的声音。
　　“有埋伏？谁在埋伏？暗算的是谁？……”心中念头电闪而过，转眼间，石青已是冷汗淋淋。短短一瞬，他就判断出，新义军大部遇伏了。新义军跟在张举身后埋头紧追，不可能设伏对方；因为追赶过快，斥候来不及探查回报，前方情形不明，从而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喊杀声刚起，紧跟着火光大作，无数干柴、火把燃了起来，照的西北方一带亮如白昼。火光之中，无数身影凭空出现，从沟渠里一跃而出，扑向一支因急行军而显得松乱的队伍。
　　“石帅？这是……”丁析猜出不妙；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
　　“韩彭、王龛遇伏了……”石青的声音很沉痛。对方既然能够设伏，也能摸清新义军的情况，兵力配给上定会占据上风；最主要的是——这是夜战。夜战最为注重心理优势；一方早有准备，一方猝不及防；敌人在心理层面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新义军很可能会在一击之下崩溃。
　　“怎么办？”丁析问道。看火光，新义军遇伏的地方距离他们三四里；对于大军来说，这个距离很短，若是白日，他们可以在此结阵而守，接应溃败的兄弟；可这是晚上，兄弟们不知道向这边退却；若是前去接应，锋锐营一千人太过单薄，无济于事。
　　“杀过去！只要我们杀过去，害怕的就是他们。我们身后是邺城，是武德王和总帅，是千千万万的族人；他们只是一群丧家之犬。没什么好怕的。”
　　说到这里，石青声音一抬，高呼道：“兄弟们！不愿再当胡人奴仆的兄弟们！为了不让张举逃脱，不让这条狗转回头来咬我们的族人。大家随我杀过去，缠住他们！”
　　“杀过去！”锋锐营将士齐声高喊。
　　石青长枪一指，当头冲了过去。
　　丁析绰刀随在石青马后，跑了几步，他吩咐身边亲卫道：“大家一起喊：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丁析亲卫一起大喊。
　　喊声一出，锋锐营将士一起跟着应和：“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石青情不自禁随之大呼，怒马挺枪，向前冲去。
　　距离张贺度伏击之处两三里外，张举站在一道土埂上，遥遥观望战况。伏兵出击之初，新义军出现了一些慌乱，张贺度是沙场老将，瞅见空子，立即趁势斩杀，转眼间就将新义军搅成互不粘连的几团。
　　看到这里，张举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没多久，他的笑容便凝固了。新义军确实是被击散了，却没有彻底溃败。至此时刻，石青日常训导的勇气、荣誉产生了作用，乱成几团的新义军将士没人溃逃，他们在将领校佐的率领下，各自为战，拼命抵抗。
　　张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在考虑，是否增兵剿杀新义军时，夜风忽然送来一阵吼声：“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这是……“羯胡走狗”四字入耳，张举猛然愣住了。这个评语无论真假，一旦在数万人面前喊出来，都会流传出去，南和张氏的清名……张举喉头一甜，一口热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他连忙伸袖捂住嘴巴。
　　咳嗽了一阵；张举淡淡地问道：“江屠。调查新义军石青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江屠听到风中的吼声后，一直心怀忐忑；见张举动问，连忙恭敬地上前答道：“去往青兖的探子过几日便会回转，最多十日，就会将新义军底细汇总出来，查究明白。”
　　“十日么。好吧，某记住了。查究明白后，将新义军的底细告诉大公子知道。”张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是！”江屠知道‘大公子’指得就是张遇，躬身退下后，他暗暗抹了把汗，偷眼向张举瞧去，只见张举铁色铁灰，干瘦的双颊一下一下地抽动。


第四十七章 夜战
　　“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震耳欲聋的吼声不仅是一句口号，此时，更是一件直透人心的犀利钢刀。
　　吼声愈来愈大，快速逼近，张贺度麾下士卒胆气一丧，吼声从黑暗深处发出，他们弄不清有多少敌军，直以为城中禁军杀到了；这里离邺城太近，大半个时辰可到，城中有十万余禁军，谁知此次会来多少。
　　张贺度也有些着慌，连忙下令：“江安，率你庄上的一千五百人沿渠布阵，挡住对手。”一个面色苍白的年青人站出来答应，接令之后慌慌张张地招呼手下庄丁望东南去，准备抵挡敌军。
　　张贺度看得暗自摇头，江安是江屠的嫡亲弟弟，连江屠一成都没学到，用起来真不放心；可是他没办法，矮子里边拨将军，这个江安懂些文墨，在他的新军中已算不错的呢。他的嫡系部队损失殆尽，这次将张氏所有农庄、作坊的青壮集结起来，又拉起了一支一万多人的新军；连日来，金鼓旗号、兵刃盔甲配发完备，建制建立齐全；已经有了军队的样子，但是张贺度清楚，新军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军队；打顺风仗还可能勉强一用，一旦遇到攻坚，立马抵受不住。
　　“随我来！杀散新义军。”张贺度大喝一声，率领四五百护卫亲上杀场。
　　与张贺度的新军相反，苦苦支撑着的新义军听到吼声，精神大振。“杀——”四散分开的新义军同声大呼，奋力冲杀。
　　王龛率领几十亲卫正自勉力抵挡一屯敌军围攻，听闻吼声，他大声疾呼：“石帅来了！兄弟们，男儿建功立业便在此时，杀张举，诛尽羯胡走狗！”
　　大吼声中，王龛奋力杀出重围，不防迎头撞上张贺度；面对张贺度的四五百人马，王龛未有丝毫犹豫。“杀！”环刀一舞，径直冲了上去。王龛身后还剩三十一名亲卫；三十一名亲卫同样没有犹豫，呐喊声中，紧随王龛，冲向张贺度。
　　杀场上最为冷静之人当属韩彭。他清楚石青的意图：缠住对方，等到邺城作出反应，即为胜利。遇伏之后，韩彭带着亲卫左冲右突，一边收拢散兵，一边小心地和对手保持着接触——既要保证新义军不会溃逃，还要防止对方脱离退走。
　　保持接触付出的代价是麾下士卒的生命，但韩彭在所不惜。三千余人开战之初便伤损两成，他毫不动容，只是不断地收拢人手，然后在合适的地方展开小规模的反击，他要把战场打乱，和对手纠缠到一处。在他的调度指挥下，新义军撑过最危险的一刻，没有发生溃逃。
　　听到锋锐营传来的吼声，韩彭清楚，援军只有千余人，这点人手未必能扭转颓势；他需要在对方没明白过来之前，收拢士兵，结成阵势；彻底粘上对手。
　　眼光一闪，韩彭看到王龛率孤军冲击张贺度，他心中一动，右手矛指着张贺度，命令施单道：“施单！带你的人冲上去，接应你家校尉。”
　　施单是代陂之战的幸存者，在王龛麾下任军司马，队伍冲散后，他被韩彭收拢到身边；接到命令，施单回了声“遵命”，随后长枪一挥，扬声叫道：“兄弟们。随某去接应校尉。”二十八个跳荡营士卒齐声应是，随着施单杀向张贺度。
　　此时的战事，事实上远不是韩彭想得那么凶险。
　　张举一介文人，对于武事的理解大多是想当然；他以为五千兵出其不意之下，应该可以轻易击溃四千余人的新义军，却不知道决定战事胜败的是士兵的素质而非数量。张贺度的新军一击之下，未能击溃新义军，反而遭到新义军顽强抵抗后，新军就开始显露疲态了。石青来援的吼声响起后，新军更是心惊胆战，畏缩之间，发起的进攻已没有多大的威胁了。
　　韩彭身处局中，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没有看出这些；身在局外的石青却是一目了然。看到新义军没有溃散，而且有几处还发起了小规模的反冲击后，他对敌军的战力已有了一些了解；当一千五百敌军迟钝地结出一个松散阵形，试图挡住锋锐营去路后，他彻底明白过来，眼前的敌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命令。锋锐营将士停止冲击，就地整顿。”距离对手一百步时，石青勒住战马，一扬手阻止锋锐营向前狂冲。随后跃下战马，指着江安的一千五百农庄兵，对丁析说道：
　　“这是一群新兵，没见过血，没经历过拼死搏杀；他们挡不住锋锐营；不过，敌军总人数不少，锋锐营冲过去，很可能会和对方打成乱仗。这儿属于豫州军防区，我担心张遇，这人靠不住；所以，我需要锋锐营结成阵势，以势不可当的威势，打败他们，吓坏他们，将他们驱赶进自己阵营，让他们自乱阵脚。怎么样？锋锐营做得到吗？”
　　“石帅放心！一千老兵对一千五新兵，若还做不到这点，丁析愿拿头来见。”
　　“去吧。”
　　石青点点头，任由丁析部署进攻；他再次跃上黑雪，向前踱了一些，仔细观察战场态势。眼前的几千敌军并不可怕，但石青不敢有半点大意。在邺城，几千新义军显得太弱小了，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吞吃了。
　　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扫过，石青看到韩彭正在收拢人手，指挥反击，他笑了一笑；单论临战指挥，韩彭和诸葛攸是他最为看重的两员大将。
　　眼光一转，石青看到了王龛，王龛和施单会合一处，不断向张贺度发起冲击，两人身后剩下的士卒合计不到三十人，但冲击依然是那么决绝，那么凶猛，没有半点退缩之意。他们无愧勇士的称号，武艺并不算特别出众，胆气却不让任何人分毫。
　　石青叹息着，忽然，他眼光一凝，盯在一个持剑厮杀的苗条身影上。那是麻姑！石青为麻姑穿衣时，将她改装用的垫塞之物通通甩了。当然，石青之所以认出麻姑，不是因为麻姑苗条的身材，而是因为，军中用剑作为兵刃的，只有麻姑一人。
　　麻姑身边还有十余人，石青认出有王猛、诸葛羽还有王嵩。他们正被五六十敌军围攻；不过，看情形，似乎并不危险；麻姑一口青钢剑左刺右挑，舞得旋风一般，挡住了敌军大半攻击；石青原本让诸葛羽护卫麻姑三人的，谁知诸葛羽的部属被冲散后，现在反而受到麻姑庇护。
　　石青看出，麻姑的剑术造诣极高，可惜的是，这剑术更像健身所用，不是阵杀之术，她的对手因此极为幸运，很多人中剑后，只受些轻微伤害，却未丧命。
　　粗粗打量了一遍战场，石青心中一沉；以他的估计，战场上还有两千余新义军，也就是说，短短一刻钟，新义军战损一千。
　　“呜——”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锋锐营抛弃阵型厚度，一百个什并列一排，拉出长长的包抄阵形，在号角的指挥下，缓缓地向对手压过去。
　　这种阵形过于单薄，一捅就破，一击就散，因此实战中从不被使用；只有在对没能力组织反抗的平民进行屠杀时使用。也许，在丁析眼中，对面的敌军就是被屠杀的对象。
　　一千人拉成长线，呈扇形将阵形厚实挤成一团的一千五百人包抄起来；这条长线在久经战阵的老兵眼中并不可怕，但在新兵眼中，却截然不一样；特别是新军最前排的士卒，感觉自己三面皆是敌人，当下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抵挡哪一面才好。
　　望着对手的反应，石青轻蔑一笑，这样的敌人还不配作新义军的对手。笑容未消，他眼皮突然一跳，霍然感觉不对：无论是张贺度、还是张春、张季、石岳……他们带离邺城的可都是精锐禁军，绝不会是眼前这群新兵。也就是说，眼前这群新兵不是张举带出邺城的，而是赶来接应的。
　　那么，张举呢？难道早已走了？


第四十八章 起伏
　　张举确实准备走了。
　　这里离邺城太近，新义军的吼声让张举感觉不安全，见张贺度一时拿不下新义军，他观战的兴趣也没了，纠集了几千张氏新军随身护卫，张举转而向西。不过，临走之前，他下了一道命令给张季、石宁、石岳三人：“你们带人杀上去，尽斩追兵，然后速速返回石渎。”
　　张季三人刚把来自十几方面的七千多人划拉成三大堆，尚未来得及建制同属；听闻命令后，相互一愣。这样的队伍怎么冲杀？除了一哄而上，依靠数量压死对方外，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真正带过兵的张举这道‘想当然’的命令给了新义军一个活路。
　　石青怀疑张举手下不止从邺城带出的近万人马，可能还有接应人手；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锋锐营推进的很慢。他们以屯为单位猬集，前排方盾笔立，后面长枪斜架，弓箭手一手环刀，一手小圆盾，护在两翼；十几件刀枪盾扎成一个枝桠狰狞的小刺猬；一百个这样的小刺猬组成一道长长的钢铁荆棘，缓缓地向前推进。
　　黑夜之中，锋锐营无声无息、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进，江安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巨大压力，仓惶之下，急忙下令：“立盾！架枪！”
　　若是一个沙场老手，此时定然不会防守，而会组织几个攻击锋头，将对手薄薄的阵线撕成粉碎，将对手切割开，以优势兵力围剿之。
　　第一次上阵的江安不行，面对对手迫人之极的压力，他想做的只是坚守。一千五百人畏缩成一团承受一千人从三面发起的攻击，这种坚守貌似很厚实，很妥当。
　　速度再慢也有到达的时候，锋锐营越来越近……双方距离十五步的时候，居于钢铁荆棘中部的丁析爆出一声短促的吼声：“杀！”
　　一千锋锐营士卒跟着齐喝：“杀！”
　　一千个短促的音爆在江安部耳中轰然鸣响，直震得这些新军士卒头晕眼花，心丧胆寒。
　　杀声之中，锋锐营再次迈进五步，丁析再喝：“杀！”
　　“杀！”一千将士随之应和。双方相距不到十步，近在咫尺，互相面目可见；一方横眉怒目，大声呼喝，一方身外眼斜，不知所措。江安缩在阵中，慌乱地叫道：“迎战！准备迎战……”
　　锋锐营依旧不急不缓，唯持着完整的阵形逼上去；当距离对手还有三步，双方的长枪即将触及时，丁析大喝：“杀！”
　　“杀！”一千将士立时大喝。
　　喝声中，刀盾手一肩头顶着方盾，环刀护住身形，向对方阵中狠狠挤去，长枪手长枪伸缩，只管向前攒刺……
　　江安部新军人更多，刀枪架设得更为密集，看起来更为锋利，更为狰狞。两道棱刺丛生的钢铁荆棘在锋锐营的吼声中撞在一起。
　　这种集团式的撞击，不关乎个人武勇，这是整体实力的对撞，不存在任何侥幸。长枪互相攒刺、大盾抵着大盾，钢刀迎向钢刀，面对面，死亡对死亡……
　　有人说，当死亡来临时，只有勇敢地直面死亡，才有可能战胜它，活下来。锋锐营的将士们不懂这些道理，他们只是依从本能、按照经验行事，他们大睁着眼，直面刀枪的锋刃，用最小的幅度躲避，以最快的速度攻击，在对手刀枪临体之前，抢先杀死对手。
　　钢铁的钢铁的相撞，一瞬间便分出胜负。
　　锋锐营瞠目怒吼，挤上去劈刺；在悍不畏死的对手面前，江安部新军畏缩了，刺出的枪歪斜，立起的盾摇晃，挥起的刀无力。
　　一个会合，一次冲撞，江安部前排新军密匝匝倒下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心惊胆战之余，不用招呼，哗地一声，不约而同地向后溃逃。他们只能向后溃逃，因为锋锐营是从三面合围上来的。
　　江安部逃进沟渠，锋锐营杀进沟渠；江安部逃进张贺度本部，锋锐营跟着杀进。锋锐营像驱赶羊群一般，和江安部一前一后，搅进厮杀的战场；两支军队所过之处，战局立时变得混乱起来。
　　与新义军缠斗的小股新军还好，没受到太大干扰；成建制围攻的新军大部却不好受，被自己人从背后一冲，阵脚大乱，再也顾不得围杀新义军了。
　　“干的漂亮！”石青握拳暗赞，他在一边看得血脉贲张，几次忍不住想冲上去厮杀；只因忧虑对方人多势众，可能隐有暗着，新义军孤军至此，吉凶莫测。这才强制忍耐着性子，认真观察四周动向。
　　被锋锐营一冲，张贺度新军大势已去，再不可能对新义军造成威胁；石青命令丁析缠住张贺度，随后打马来到韩彭身边，谨慎地说道：“逊之。我估计马上还有苦战，你和王龛立即收拢人手，重建编制，结阵迎……”
　　“杀啊——”
　　石青话音未落，西南方杀声大起，无数敌军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来敌打扮各异，兵刃各异，蜂窝一般，乱哄哄冲进战场；这样的对手原本并不可怕；但是蚁多咬死象，好汉架不住人多；对手实在太多了，石青惊愕之间，竟估不出有多少人。
　　张贺度伏击新义军时，提前在附近堆放了无数干柴草料，激战一起，柴草被点燃，上百堆大火将这一带的战场照得通明光亮，衬得战场四周更加黑暗。
　　张季、石岳、石宁率军突然从黑暗中杀出，不仅石青吃惊，正在率军冲杀的丁析更是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下，显得有些慌乱。好在锋锐营一直保持着建制，稍一愣怔，丁析回过神来，扬声下令：“停止攻击，结偃月阵，就地防守。”
　　战场变阵，原是极为艰难之事；对手的厮缠，往往使士卒难以就位；好在张贺度的新军反应迟钝，即使在援军到来后，仍旧惶惶然不知所措，张季等人刚入战场，与锋锐营还有一段距离，也无法使以干扰。
　　短短的空隙间，拖曳成锋矢攻击状的锋锐营完成变阵，畏缩成一道厚实的圆弧。
　　偃月阵刚刚结成，七千多杂兵杀到了，这些杂兵虽然没有建制，但是单兵战力远远不是张贺度的新军可以比的；他们亲朋结伙，兄弟成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恶狠狠地向锋锐营扑去，面对如林刀枪，毫无惧色。
　　“是他们！”看过来敌的兵甲服饰，石青立刻断定，这是张举从邺城带走的私兵和亲信禁军。
　　张季等人杀到后，张贺度将新军纠合起来，再度返身杀回；短短一瞬，双方形势再变；新义军三千残军面对三四倍敌军。
　　局势恶劣无比，石青反而松了口气，放心了许多。除了张遇这个变数，尚未解决外，张举的虚实似乎全部暴露了；眼前敌军确实不少，会对新义军造成极大伤害；但是，反过来想，只要拖住他们，张举就跑不了多远。为了这个结果，新义军付出些代价是值得的。
　　张季三人麾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虽然散乱，发起的攻击依然凶猛，而且十分迅速。一炷香不到，他们已将锋锐营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涌上，直欲将锋锐营淹没。
　　丁析无奈之下，偃月阵合围，化为圆阵拼死抵挡，再也顾不得卫护新义军大部。张季和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随后张季、石宁率部围攻锋锐营，石岳、张贺度率部杀向正在集结整顿的新义军大部。
　　“韩彭负责收拢士卒，结阵坚守。王龛率部在前卫护，阵势未成以前，不得让对方冲击了本阵。”
　　望着蚁群一般的敌军，石青篡紧了蝎尾枪；只需阵势结成，新义军足以拖延对方一两个时辰；邺城反应再慢，到时也该杀到了。
　　想到这里，石青对战局充满了信心，当下亢声下令道：“吹号！传令！亲骑卫。随我出击，挫挫敌军锐气。”
　　呜——
　　苍凉的号角响起，残存的一百二十多名轻骑卫汇聚过来，默默地拥簇在石青周围；石青挺枪大喝一声。“断腕！”纵马迎着敌军杀去。
　　“断腕！”轻骑卫长枪遥指，齐声吆喝，紧随石青冲上去。
　　马蹄飞快，长枪犀利。
　　敌军过于散乱，对轻骑卫的冲击产生不了半点阻力；石青率先扎进敌群，蝎尾枪刁钻地闪了几闪，冲在最前的三名敌军咽喉正中各自出现一个血洞。
　　“杀！”轻骑卫一拥而上，将这股突前的敌军搅散。
　　石青一带马僵，黑雪稍稍一偏；在对方冲击截面上斜掠奔驰，马蹄踢踏声中，敌军的攻击锋头一一折断。
　　断腕——自毒蝎创出这个战术动作后，断的都是敌军攻击最劲的腕。
　　冲阵、急掠，一个断腕动作完成后；石青提僵勒马，准备回身再杀一次；身后金锣鸣响；原来韩彭担心石青安危，草草结就阵势后，立即鸣金催他回阵。
　　听到锣音，石青没再继续厮杀，兜马一转，他没有回转本阵，带着八九十轻骑卫离开战场，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感觉到，置身暗处观看灯火通明的战场，看得更清晰，判断的最准确。


第四十九章 孙威来了
　　敌军太多了，潮水一般从黑暗中流淌出来，漫过渠沟后，没一会儿就将战场铺得满满的。
　　锋锐营和新义军大部像大海中的两块礁石，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浪潮拍打；浪潮无休无止，一轮未退，新一轮又扑了上来。
　　让石青感到幸运的是，敌军卷起的股股浪潮很散乱，没有形成海啸般崩石碎云的威猛气势。丁析和韩彭尽管艰难，新义军士卒尽管不断倒下，但他们屹立如故，没有崩溃的迹象。
　　两块战场中，锋锐营显得更艰难，更吃力；一千将士连续鏖战，此时还剩六七百人，他们的对手却有四五千之众。
　　“随我来！”石青招呼一声，带着轻骑卫瞧瞧来到渠沟北沿。“大伙跟我去打敌军一个冷不防，注意，我们人手太少，缠战进去无济于事，反不如在外骚扰；所以，你们都跟紧了，打一下立即撤出来。”
　　八十多名轻骑卫明白之后，石青带着他们从东边突然杀出，在围攻锋锐营的敌军后面践踏一阵，待对方反应过来，组织人手围剿，他们已退了回去；没一会儿，他们绕到西边，厉喝着冲出来，攒刺一阵，随即再次隐没到黑暗中。
　　石青带着轻骑卫，来来回回，不断地调整攻击方向，不断地冲出来骚扰，竭力为丁析、韩彭分担压力。
　　但是，骚扰毕竟是骚扰，除了能够拖延一些时间外，既不能真正撼动对方，也不能决定战局胜败。随着时间的流失，新义军人数越来越少，抵抗得越来越艰难。特别是丁析的锋锐营，折损已过半数，剩下的大多都挂了彩；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应该快来了吧？
　　石青望了一眼邺城方向，转对剩下的五十多名轻骑卫道：“锋锐营的兄弟不多了，这时候，多一个人对他们都是极大的帮助，多一个人就会多支撑一刻。我们冲进去，与他们并肩杀敌。”
　　轻骑卫连番袭扰，战斗短促却异常激烈，相比步卒一点也不轻松，接到石青的命令，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跨上战马，篡紧了长枪。
　　“杀！”石青嘶吼一声，打马冲进战场。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喊杀声不再有震骇敌胆的爆发力。但他这声低沉嘶吼从胸腔直透而出，仿如洪荒凶兽的咆哮，另有一股慑人心魂的威力。
　　腾龙枪法再度使出，滚汤破雪般扫开一条通道，石青带着轻骑卫向着锋锐营的方向杀去。
　　“石帅来了！”丁析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另一条胳膊挥舞着环刀奋力吆喝：“兄弟们！杀啊，石帅来了！”
　　石青一阵急冲，距离锋锐营三四十步时，速度慢了下来，这儿的敌军过于密集，战马失去了冲击力后，他和轻骑营被对手围了起来。若是石青一人自然可以继续往前冲，只是，他不能为救援锋锐营丢下轻骑卫不顾。
　　“我需要五十个好汉，杀出去接应石帅。谁敢！”丁析担心石青，一见石青被围，立即站在阵中召集人手。
　　七八十在阵中歇息喘息的士卒一听，不管有伤无伤，忽地一下全都站了出来：“我敢！”
　　“他奶奶的！锋锐营都是好汉子！走，一起杀出去！”咒骂声中，丁析拖着软塌塌的胳膊，挺刀杀出阵外。
　　“杀——”
　　“不要让张举跑了——”
　　“武德王来了——”
　　“李总帅来了——”
　　新义军艰苦鏖战之即，突然间，东边同时响起各种喊杀声；不同的喊杀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从正东传来的，有从东南方传来的，还有从东北方传来；从声音判断，似乎好几支大军正在向这边汇聚过来，而且推进的很快，距离很近。
　　来啦！终于来了！
　　石青精神一振，适才的疲累一扫而空，“兄弟们！杀啊！武德王来了！不要让敌人逃了……”呼喝声中，铁枪横扫，迎面刺来的几支长枪尽皆脱手飞出。石青一打马腹，钻进敌军之中。这时候，已用不着他去照顾轻骑卫了。
　　武德王的威名绝不是张季这伙逃亡之徒敢于正面挑衅的；东方的喊杀声刚刚响起，张季等人便慌张起来。“快下令撤退！趁黑跑吧……”石宁没有半点犹豫，向张季建议后，立马带着一帮护卫向西遁走，连收拢部属都顾不得了。
　　“快鸣金！撤退……”张季不甘落后，向手下交代一声，紧跟着石宁向西退去。
　　“兄弟快跑啊……武德王来了。”战场上哗地一声，张贺度的新军、石岳三人的部属再也顾不得攻击新义军，哄然而散，拼命溃逃；更有的在慌张之下，向东边逃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石青兴奋地大叫大喊，一打黑雪，向西追去。七八百完好的新义军提振精神，呼喊着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石青停止了追击。黑夜之中，黑雪不敢放开四蹄奔跑，战马反而没有人跑的快，而新义军士卒鏖战太久，体力不济，根本没力气追赶；追了一里路，他们不仅没追上对手，反而离对手越来越远。
　　“罢了。新义军任务完成，其余的交给武德王吧。大伙停下来歇歇。”石青下了战马，一屁股坐在黑地上，被很久没有过的虚弱感笼罩住了。
　　歇了一会儿，听着四周新义军士卒的喘息，和一些嘈杂的呼喊声，石青突然觉得不对。怎么没有大军行进的沉重足音？
　　石青慌忙爬起来，向东张望，模模糊糊之中，见到有一群人正快速赶过来；这群人最多不过数百，不可能是武德王的大军；他茫然地向西看去，西边不远，黑乎乎的似乎有个大庄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散落的溃兵影子。溃兵影子越来越少，渐渐都消失在大庄子西边。
　　就这样放跑了？石青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之即，东边来的一群人到了。
　　“石帅？”韩彭的声音在人群中响出来。
　　“嗯。”石青应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武德王的人马呢？”
　　“武德王还没到，我先赶过来了……”
　　这次说话的却是孙威。“……我听你的人在城内喊，张举跑了，西门出事了；就急忙赶了过来。赶到这时，看见新义军支撑不住……。”
　　说到这里，孙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来的匆忙，只带了本部一个营，八百人，济不得什么事。就冒充武德王大军诈唬了一番。”
　　“武德王怎么还没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追不上了。”听了孙威的解说，石青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孙威使了一招疑兵之计，虽说救助了新义军；可也将张贺度惊走了。新义军折损这么大，为的是缠住对手，张贺度等人逃走了，新义军付出的代价还有意义吗？
　　“前面的农庄是豫州军中军驻地，我们去见见张刺史，向他讨个主意，你说如何？”孙威病急乱投医，明知张遇和张举的关系，仍然希望张遇能出面阻止张举。
　　石青无奈地点点头。“试一试吧。”
　　农庄门户紧闭，两人到后，孙威对着里面一通喊。“里面豫州军听着，卫戍军孙威有紧急军情求见张刺史，请速速通传。”
　　里面有人值守，孙威话音刚落，就有人答话道：“孙将军。我家刺史因阻拦张太尉西行，被张太尉擒下带走，如今不在营中。”
　　一听这话，石青、孙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阵，石青扬声道：“张刺史不在，军中何人主事，我等见他也是一样，汝速速前去通传；否则，误了军机，汝须承担不起。”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寂静下去；又过了好一阵，才传出动静；接着门户打开，两个士兵提着灯笼照亮，一个文士匆匆走了出来。
　　待那文士走进，石青一见，来者竟然是老熟人。这人曾向石青敬献过一把长枪，并因此得到石青的信任，然后在悬瓠城狠狠阴了征东军一把。
　　“周方！”石青饶有意味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周方见到石青，微微一愣，却并不很吃惊，他看了一眼孙威，随后对石青一揖，道：“周方见过节义将军。”
　　石青从这句称呼里知道，周方对自己了解的不少，当下点点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周方又是一揖，道：“周方是汝南周家之人，当初奉令行事，各为其主；得罪之处，请节义将军恕罪。”
　　“罢了！此事再也休提。”石青大度地一挥手，了断此事。事实上，他对周方卧底出卖并不怪罪，要怪也应该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只是，张举由此西逃，豫州军驻扎此地，难脱其咎；张刺史不在，周先生是否应该率军追击。”
　　“周方现任豫州军行军主簿。”周方不卑不亢地向石青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对孙威一揖道：“张太尉曾言，豫州军胆敢西进，他会不顾亲情，斩杀张刺史；事关刺史安危，豫州军不敢擅动，请孙将军谅解。”


第五十章 冉遇
　　周放拒绝出兵，石青和孙威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别说是他们俩，便是冉闵在此，周方以张遇的安危为借口，拒绝出兵，冉闵也不好强逼。
　　这时候家臣家奴盛行，对于家臣家奴来说，只需忠诚家主，即使不忠于皇帝，也会得到褒扬；向朝廷和天子效忠，那是家主的职分，没家臣的事。
　　无奈回转后，石青开始收拢人手，清点伤亡。
　　此次追击新义军折损非常严重。追来的四千多人，到如今连伤残算上，能喘气的勉强凑够了两千；身体完好，没挂彩的幸运儿不到二十个。伤损过半数，战力仅余一成，伤损到这般程度，可算是被打残了。
　　石青默默地救治伤患，心头一直有股子邪火在窜来窜去。新义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收获将会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在他脑际萦绕不休。
　　天际发白的时候，武德王李闵来了。他只带了三千轻骑，形色看起来十分匆忙。
　　来到伏击战场，李闵勒马驻足；默默打量了一阵惨烈厮杀后留下的痕迹和遍地的新义军伤患，他对迎上来的石青嘉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一转，狠狠盯在孙威身上。
　　邺城城防由孙威负责，闹出这么大的事，孙威难辞其咎。
　　孙威被李闵瞪得身子一颤，上前跪倒请罪，末了辩解了一句：“……张春、石岳都在城防军中任过职，亲信不少……”
　　城防军有三四万人，孙威真正接手不到两个月，就凭一营悍民军，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彻底掌控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呢？
　　太仓促了。李闵目光一黯，留给自己的时间太短了，短的连邺城人心都未能归附，何况孙威呢。
　　挥挥手让孙威起来，李闵对石青道：“节义将军。本王要去追击张举，汝还能跟随么？”
　　“小将愿追随武德王！”
　　新义军不堪再用，石青命韩彭率队回驻地休整疗伤，独自一人随李闵继续追击。李闵听孙威解说豫州军拒绝出兵的缘由后，没和农庄里的豫州军招呼，带了孙威、石青径直向西。
　　天色大亮后，战马速度提了起来，一路风驰电擎，泼喇喇风一般卷过。
　　追出一二十里后，张贺度、张季等人麾下士卒四处逃窜的身影开始在视野之内出现。李闵没有理会，越过慌乱的军兵，继续向前。
　　石青心中一喜，既然能撵上张贺度，张举有家眷通行，速度缓慢，要不了多久也该撵上了。又行了五六里，前方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隐约可辨，其间混杂了无数车辆骡马。
　　“那定是张举！”石青打马撵上李闵，惊喜地叫了一声。石闵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石青不由自主地顺着李闵的目光向前看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此时各自情形已大略可辨。石青发现，前方里许，有五六千步卒正在结阵，意图阻拦追兵。阵势之后，无数牛马车辆轱辘滚滚，扬起老高的尘土，一刻不停地向西赶去。西方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白亮亮的高坝。高坝之上，两座寨堡高耸；高坝之下，距离高坝两三里许，又有一座农庄模样的坞堡拦在两道渠沟正中，与坝上的两道寨堡共同构成一个互为依托的三角。
　　石坝本来就很高，等若城墙，其上有寨堡依守，当真是易守难攻；何况坝下另有一堡。若想攻击坝上，必得攻下坝下坞堡，这坞堡三面都在坝上两寨的遮蔽之下，除非正面强攻，否则，再难有其他途径。
　　看到这种地势；石青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据史书记载，张贺度于石渎举兵与冉闵对抗，莫非说得就是这里？据记载，冉闵、李农为此很下了番功夫，三番四次出兵，折腾多日才得以剿平。若让张举逃进去，凭这三千多人马绝对无法拿下。
　　念及此处，石青顾不得避嫌，大声疾呼道：“武德王。快，我们绕过去，截断张举家眷归路。绝不可让张举逃到石渎。”
　　邺城一带，一马平川，一眼望去，四野尽是冻结硬实的农田；正是理想的战马驰骋之地，只需轻轻一绕，对方步卒根本挡不住。
　　石青的建议让李闵颇为心动，他正思虑间，前方突然传来喊话声。对方几十个步卒齐声喊道：“武德王可在？太尉请武德王出来答话。”
　　李闵眼光一闪，道：“先去看看再说。”
　　石青一听顿时急了，紧追着李闵道：“这是张举的缓兵之策，武德王仔细，休要中计。”
　　李闵闻言有些犹豫，踌躇之间，对面如水分波，一群人从中而出，正中一人面目清癯，斯文儒雅，正是张举。张举骑在马上，马前五花大绑着一人，却是张遇。
　　“罢了。张举在此，他们走不掉的。”看到张遇，李闵打消了追击家眷的主意，催马赶了过去。石青无奈跟上，距离对方五十步时停了下来。
　　“张太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欲如何？”李闵按捺着性子，独自向前行了一程后，扬声向对面喊话。
　　张举并不慌乱，施施然上前几步，道：“张举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有心为朝廷效力，却不可得，此番西归，意欲回庄中修养，悠悠山泉，安度晚年。怎么，武德王不许么？张举倒向问问，武德王带兵追来，到底意欲何为？”
　　一席话说得不仅李闵哑口无言，便是石青也是一愣。
　　这是一个较为自由、松散的年代，辞官归隐、拒绝朝廷征召之事在所多有，而且大多被传为美谈。张举辞官不做，按成例习俗来说，谁也不能勉强。
　　至于连夜西遁，带走许多文官武将及其亲信禁军，也可以不愿打扰他人等等托辞解释；至于和新义军接战，更可以此指责新义军横蛮无礼，意图不轨，乃强盗行径。
　　毕竟，张举没有直接与李闵、朝廷对敌，也没露出什么谋逆把柄。李闵对张氏一族的监控提防也是暗中进行，却是不能拿出来公开说事的。
　　张举不愿为官，意欲归隐，行径堂堂皇皇，没有任何可供指摘之处，反倒是李闵带兵追赶，杀气腾腾，倒显得更为理亏。
　　李闵皱起眉头，思忖着怎么给张举按个罪名，看见张遇，他眼光一闪，已然有了主意，遂沉声责问张举道：“太尉既然归隐，为何擒拿张刺史？张刺史乃朝廷重臣，没有旨意，岂可任人折辱？”
　　“呵呵。”张举轻笑，从容道：“张遇虽被逐出张家，可还姓张。他以张氏子弟之名劝我，我自可以张氏之主之名拿他。如此说，武德王可否明白。张举拿得不是豫州刺史，而是废黜的张氏子弟。”
　　石青听得暗暗着急，刀出见血之时，怎么婆婆妈妈扯起嘴皮官司了。李闵那里理会的石青心思，他只想在缉拿朝廷重臣这点上坐实张举的罪名，继续辨道：“既已废黜，张刺史便不再是张氏子弟。太尉轻慢了。”
　　“嗯，是吗？以张某看来，此事关键在于张刺史，他若承认是张氏子弟，张举拿他乃张氏家事，勿须旁人置掾；他若不承认是张氏子弟，张某擅自缉拿朝臣，便是有罪。是否如此？武德王。”
　　张举话语轻轻一带，便将决定张举是否有罪的权力从李闵手中引到张遇身上。而且，合情合理，不容辩驳。
　　石青一惊，这个张举带兵打仗不行，勾心斗角的本事当真不小，他将张遇推出来，无论李闵是否答应，都很为难；张遇同样如此，若说不是张氏子弟，自己的父母兄弟可能因此入罪，怎么忍心。若说是张氏子弟，等于和李闵作对，两人弄不好会因此决裂。
　　张举随口一着，便稳坐了钓鱼台，等着收渔翁之利。
　　李闵似乎也想到了这些；沉吟半晌，他还是点点头，问张遇道：“张刺史怎么说？”
　　此时的张遇行容惨淡，整个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极其痛苦。他不知所措地望望李闵，又望望张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拿不定主意似的。
　　石青抬头望去，只见对方家眷车队越去越远，车队前端以接近坝下坞堡，不由得心急如焚。
　　又过了好一阵，张遇才慢慢走到张举马前，双膝跪倒，绑缚的身子艰难地向下叩了三叩。随后说道：“从这一刻起，张遇再不是张氏子弟，从此与张氏恩断义绝。父亲大人，善自珍重。”
　　张举干瘦的脸颊露出三分笑意，什么也没有说，一摆手，几个护卫上去，替张遇松开束缚。
　　恢复自由后，张遇再次下拜，又是三叩首，随后，他来到李闵马前，扑通跪倒，匍匐下拜之际，已是泣不成声；伤拗之中，张遇悲声说道：“自此时起，遇已是无家之人，愿随武德王姓李，以子之身伺奉武德王，请武德王收留赐姓。”
　　石青头脑嗡地一响，张遇一再强调‘自此时起’，这是隐晦说明，之前张举拿他，是以家主身份拿得。也就是说，张举无罪。
　　管你有罪无罪，还是先杀了再说。石青恶狠狠地瞪向张举，耳中听李闵说道：“本王原姓冉，姓李是一时权宜，迟早还要回归祖姓的；你就随本王姓冉吧。”
　　李闵言辞恳请，对张遇甚是怜惜。石青听在耳中，却是一震，蓦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冉遇！冉遇……原来是这么来得，张遇不仅变成了冉遇，还成了武德王的义子。历史一点没变，还在按照原定的轨迹运行，那么，张举呢？武德王会不会因为张遇而放过。


第五十一章 失望
　　“羯胡无道，北地沧桑，民众不得安居；此乃多事之秋。张太尉春秋鼎盛，为天下计，为黎庶计，都该为朝廷出力，怎能轻易言退。太尉，李闵恳请大人回转邺城，与小王同心戮力，共扶倾亡。”
　　李闵诚意殷殷，言辞恳切。石青听得却是心中凉透。这般时候了，还需要温情脉脉？
　　张举冲李闵遥遥一揖，道：“多谢武德王慰留，只张举体弱不堪，兼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朝中之事吗？呵呵，有武德王一力担之便可，勿用我等庸人指手画脚，惹人憎厌……”
　　石青听到这里，心头火起：好狡诈的张举，明明是为了北上襄国相助石祗，与邺城为敌；此时却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口吻，听起来倒像是因心中怨艾，这才逃离邺城的。当真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果然不出石青所料，听了张举的说词，李闵一笑，安慰道：“太尉放心，此番回转，朝廷必有重用。”
　　张举阴着脸，连连摇头，索然道：“武德王不用多说，张举心意已决；自此耕读传家，再不过问朝中之事；当然，春夏两收，张氏不敢短朝廷半分赋税。武德王请回吧，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前来作客。”
　　听到这里，石青再也忍不住了，纵马越前几步，疾呼道：“武德王！和他说这许多作甚？小将请命，格杀此枭。”
　　李闵闻言，勃然大怒，倏然回首，狠狠瞪了过来，见是石青，他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沉声叱道：“退下。本王自有主张。”
　　石青愕然一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李闵却已转过头，继续对张举道：“太尉……”
　　“哼！武德王，勿须多言，张举这个太尉算的什么，早成了任人打杀之徒。哼哼哼……老夫惹不起躲起来还不成么？”张举斜睨石青，连连冷笑。
　　看到张举装腔作势的样子，石青恍然大悟。自己是穿越客，明白张举铁了心和冉闵过不去，冉闵却不知道这一点。
　　两人以前虽有诸般矛盾，但一直没有公开撕破脸。石成、石启之乱；孙伏都、刘洙之乱；杀胡令、更国号改元……在这些事件中，张举一反常态地老实顺从，他的这种表现让急于收拢人心的冉闵看到了收复张氏为己用的希望，所以，对张举一直保留着表面上的礼遇。自己冲出去喊杀喊打，撕破了这张纸，等于当众打了冉闵一击耳光。
　　难怪冉闵为此恼怒。
　　“手下狂妄，少不更事。太尉大人大量，请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李闵替石青赔罪，然后再次恳请。“太尉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张氏子弟想，年轻人当努力博取功名富贵，太尉怎能将他们困顿草野？”
　　“唉——”张举似乎想到什么，唏嘘不一，仰天叹道：“张举无能，上有负祖先，下愧对儿孙。堂堂南和张氏，在举手中，衰落到这般地步。呵呵，委实可怜可叹。李总帅都在为张某着急，前段时间，还替张某出主意。唉……”
　　叹息了一阵，张举对李闵一揖道：“武德王，想让张举出仕也不是不可，这样吧，请武德王转告李总帅，请他来一趟石渎；张举要和老朋友先谈一谈，再定行止。”
　　此时，石青对张举已是又恨又佩，这厮临走之时，还不忘在李闵和李农之间点把火。让李农来谈？那样的话，李闵督请张举出仕还有意义？岂不是再替李农招兵买马？
　　听到这个请求，李闵面沉似水，看不出一点表情。
　　张举恍若未见，对李闵一拱手，道：“武德王请回，不劳远送了。”话语中，一拨马，悠然回转阵中，扬声下令道：“全军开拔，趁早赶到石渎。”
　　五六千新军从容收阵，整队向西而去，将三千多轻骑视若无物。
　　至始至终，李闵没发一言，如一尊塑像般，看着对方越行越远。
　　石青很失望。他对冉闵彻底失望了。
　　这段时间和冉闵的接触，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直到眼前最后一幕出现时，他彻底了解了冉闵。冉闵勇猛无双，冉闵善于隐忍，冉闵识大势，明大局……冉闵有很多优点；但是，冉闵独独缺少一点，缺少的也是成事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枭雄霸气。
　　大凡成事者，都有一种非常人的霸气；这种霸气有时表现为‘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有时表现为，面临的威胁，无论来自父母妻儿，还是兄弟姊妹，都能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在这种霸气面前，所有的不安因素，暴露的、潜在的，都会被不择手段地拔出铲尽。
　　历来成事者，无不如此。而冉闵，显然缺少这份狠辣的霸气。
　　冉闵一直想用安抚来收拢人心，为了安抚人心，他对任何人都是以礼相待，为了安抚人心，他被动承受了一次次刺杀，却不主动清剿，为了安抚人心，他事事循理而为，从不做有孛礼法之事。可是，他一直未能如愿。
　　他不知道，人心向私，从来不是安抚能够收拢的，至少绝大部分不是安抚可以收拢的。他不知道，人心需要刀枪的鞭打才会因畏惧而臣服。他不知道，安抚只对恐慌的颤栗者有效，如雪中送炭；对于没受到威胁的人来说，安抚甚至不是锦上添花，大多无效。
　　冉闵不知道这些，所以没有人畏惧，没有人臣服；冉闵隐忍不发，结果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张才、李松作乱；石启、石成作乱；孙伏都、刘洙作乱，张举闯关而走……短短一两个月，发生如此多变乱。只因为，他的刀过于优柔，未能高高扬起。
　　想透这些，石青觉得很嘲讽；善良的人、谦虚的人，怀有美德的人；做个普通人尚可，却不能成大事，立大业。成大事、立大业的英雄霸主，必须手狠腹黑。否则，便是一个悲剧。对他自己是个悲剧，对于追随者来说，也是个悲剧。
　　浑浑噩噩之中，石青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西城的。直到走到西门外，李闵问话声响起，才将他惊醒过来。“云重。新义军此次做得不错，说罢，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府库有的，本王绝不吝惜。”
　　李闵的声音柔和平静，似乎张举出逃一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石青听在耳中，却觉得异常别扭。又是安抚！新义军需要安抚吗？又是隐忍！再忍下去，终有一日会自食苦果。
　　怅惘之中，石青本想拒绝，开口之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转口道：“武德王厚赐，末将不敢辞。若是可以，末将想求武德王赏赐些女子。”
　　“嗯……”李闵饶有趣味地嗯了一声，没想到石青会提出这种要求，俄顷，他笑了笑，带着取笑的口吻道：“呵呵，本王府上尚有十几名年幼歌姬，待会命人送到新义军营中。不过，汝不可太过放肆啊，军营之中，注意收敛一些。”
　　石青知道他误会了，一揖后解释道：“武德王容禀，新义军多是一群未成家室的单身汉子，末将讨要女子是想为他们成个家室，十几名女子确实有些少了。”
　　“这样啊。”李闵恍然。
　　石青到邺城想做两件事，一是阻止张举叛逃，一是调合李闵、李农。如今张举成功骗过李闵，叛逃在所难免；李闵和李农之间的隐在冲突他也束手无策；至此，他对自己来邺城改变历史进程开始产生怀疑。
　　历史进程若是不能改变，邺城终将被攻陷，那么二十万女子成为食物、骸骨让清漳水断流的惨事就会发生，石青希望，能够尽力救助一些女子，所以，他打算向李闵讨要一些宫女。事实上，一个月后，李闵登基，对这么大数量得宫女甚是头痛，也曾想法安置遣散了一些。基于这点，石青料定李闵不会拒绝。于是大胆提醒道：“华林苑闲置着不少宫女，衣食供应不是小数，莫如给新义军赏赐一些……”
　　“唔……不错。这个主意不错。”李闵一经提醒，立即点头首肯。“新义军需要多少，明日我命宫人调拨统筹。”
　　“谢武德王。”石青叩谢后道：“数量多多宜善，不便的是，邺城到泰山有五六日路程，将她们接回去着实不易。要不，头一批先送五六千？”


第五十二章 你在害怕什么？
　　接下来几日，石青在军营里忙着为士卒治伤，也没有到武德王府应卯差事。其间泰山通联小队来了一次，这次带队的是荀羡。荀羡去了一趟广陵，见到好友殷浩后，受好友所托，连家都没顾得回，就急匆匆返回泰山，随后和通联小队来到邺城。
　　荀羡带来了殷浩的一个口信。殷浩直接问石青，多高的职位，才会让他率新义军诚心降晋？
　　褚衰隐退，殷浩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在北方事物上做出点成绩，为此需要新义军的帮助；当然，他之所以依然选择相信石青，是因为他的好友荀羡。荀羡告诉殷浩，石青没有雄心大志，只想要功名富贵。他甚至愿意在邺城做个普通的杂号将军，也不愿待在青兖称王称霸。与邺城相比，无论是从名分上还是从财富上，大晋都应该能让石青更满意。
　　自以为了解石青了的殷浩决定，直截了当地和石青交易，问明价码，若是能够满足，他准备把新义军以及青、兖两州买回来，当然，徐州算作添头，也会归入大晋。
　　“你告诉殷刺史，兹体事大，我需要时间考虑。”石青慎重地回答荀羡，事实上，石青确实打算认真考虑如何与南方相处。北方的局势一天天恶化，他想和南方合作以便借力；只是，如何借力，如何合作，他没有半点成算。
　　荀羡走了，带走了王嵩，带走了二百多名终身伤残的新义军士卒。石青让荀羡代为传令泰山；命两个义务兵预备营立即开赴邺城，补充战损；命令军帅府组织车队，来邺城接女人——李闵赏赐的六千名宫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一日暖和一日，清漳水渐渐有了些解冻的迹象。考虑到解冻之后，从西苑外营地来回邺城不便，石青决定全军移防至浮桥北端的锋锐营小营。留在邺城的新义军如今人数不足一千八，锋锐营的小营足够安置了。
　　正月十一，孙威来访，给石青带来许多不妙的消息。
　　李闵给天下州郡刺史、太守去信，请杀羯胡以恢复汉家天下，两旬之后，各地反应纷纷传回邺城，对邺城来说，这些消息可谓忧多喜少。
　　除了意料之中会响应的青州、徐州、豫州及大半个兖州之外，其他地方，要么是没有回应，冷漠置之，要么是举旗反对。占据陈留的段氏鲜卑段龛殴打使者；黎阳仓督、段氏鲜卑段勤割下使者双耳，以示与李闵势不两立之决心；司州刺史，匈奴人刘国移兵阳城，对河北虎视眈眈；枋头氐人蒲洪、滠头羌人姚弋仲直接将来使乱棍赶走。汝阴王石琨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冀州，招兵买马，举旗反邺；襄国石祗忽然声望大起，远近士人纷纷投靠，大有以襄国为基，重建大赵国之势……
　　这些都是胡人的反应。胡人与羯胡同病相怜，不肯归附，不肯响应也是意料中事。令李闵、李农意料之外的是，有很多汉人如张举一般，也不肯归附响应。
　　驻扎桑壁的宁南将军杨群公然指责李闵、李农谋逆；并州刺史张平直言要调集兵马回邺城讨逆，并任命其子张沈为抚军将军，兵出壶关，直抵滏口，大军距离邺城不到两百里。
　　与此相比，令邺城局势更加恶劣的是，邺城四周大半农庄作坊忽然间人去楼空，这些世家的农庄作坊听从张举招唤，带着人丁工匠都跑到石渎去了；张贺度将这些人丁整编入伍，短短几天，组建了一支三四万人马的新军。石渎距离邺城不过五十来里，可谓腹心地带；几万意图不明的人马像钉子一样扎在这儿；让李闵、李农寝食难安。
　　李闵暗自后悔当日没听石青谏言，以至于张举轻易走脱，后患无穷。他让孙威过来，一是为了安抚石青，此外他想知道，新义军辖地是否可以再安置些宫女。邺城四周农庄作坊人丁大量流失，来年收成必将大减，眼看着财赋越来越困难，宫内哪里还养活的这么多宫女？
　　孙威说得是邺城周边较近州郡对杀胡令作出的反应，其他如雍州、凉州、秦州、幽州等较远州郡也做出了反应，只是消息还未传回。
　　譬如在幽州，征东将军邓恒接到李闵的信后，找来幽州刺史王午商量对策。
　　王午建议道：“斩杀羯胡，恢复汉家衣裳，诚为好事；只是，五胡六夷迁居中原数十年，根深蒂固，此举牵连甚众，只怕难成。以午料来，天下将因此动荡。逢此乱时，将军隔岸观火，保存实力。是为上策。”
　　邓恒悟道：“王大人之意甚善，我等既不杀胡，亦不助胡。置身事外便是了。”
　　与邓恒、王午的反应相反，麻秋接到李闵的书信后，却是豪兴勃发，意欲大干一场。
　　麻秋去年冬十一月率一万大军，从金城启程，打算回邺城，争夺朝政执掌之权。行至雍州时，麻秋听闻邺城兵变迭起，血流成河；事情发展到刀兵相向的境界，他自度麾下兵马太少，难以震慑邺城各方军主；于是转头进了长安，邀请王朗一同回兵邺城。
　　王朗是大赵朝中名将，也是石虎爱将，他因才能出众，惹人妒忌，数次被人陷入死罪，每每刀斧加身之时，石虎总是不忍，一再特赦。因此，他对石虎忠心耿耿。
　　王朗早就不忿李闵欺凌皇室，独揽朝纲；得到麻秋邀请，当即允可；安排了雍州防务后，他率一万精骑和麻秋合兵一出，东行出关。
　　大军行至洛阳的时候，麻秋、王朗遇到了石闵派往雍、凉二州的信使。拆信看罢，王朗勃然大怒，一顿乱打，将信使撵走。
　　麻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残忍严苛，好杀暴虐，恶名远播；这人虽恶，但不是一个粗莽武夫，而是一个文化人，崇尚忠义之道，讲究顺势而为。接到信后，他心里就翻腾开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羯胡崛起数十年，猖獗一时，祸害无穷；石虎一死，石氏子孙镇制不住，该到覆亡的时候了；石闵此举，顺天应势，诚为大善。某当顺势而为，不可忤逆。
　　打定主意后，麻秋见王朗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下好笑，却不动声色。却在黄昏宿营之际，请王朗过营酒宴。
　　王朗没有防备，一到麻秋营中，就被软禁起来，接受麻秋大义大势的教训。王朗并非憨直之人，一见不对，立即俯首称是。
　　当天黄昏，洛阳城外，麻秋大开杀戒，将王朗精骑中的胡人无论是羯胡还是杂胡，一律斩杀。随后，才放了王朗。
　　王朗回营之后，率五六千残部，趁黄河还未解冻，连夜从孟津渡黄河，沿着太行山东麓，逃到襄国。
　　麻秋‘算明’天下大势后，有心和李闵联手，王朗逃脱，他不以为忤，兴致勃勃率军赶往邺城。他不知道，蜗居枋头的氐人已经变成巨无霸般的拦路虎。
　　原来的枋头指的是像普通县城大小般的一片水网地带。如今的枋头代表的是氐人控制下的区域。自蒲洪决意阻拦道路，掳掠行人以来，氐人下辖人丁、区域扩张极为迅速。至今已拥有人丁三五十万，带甲青壮近十万；控制了河北之整个河内郡以及河南沿岸东到荥阳，西至洛阳的大片区域。
　　久在凉州的麻秋不知就里，糊里糊涂进了氐人控制区，被蒲雄一场伏击，人马折损大半；他见势不对，率部归降。麻秋名声之大，端的不可小觑；更何况麾下尚有几万屠军占据凉州，得他归顺，氐人实力大振；蒲洪大喜，封麻秋为军师将军，礼遇殊于常人。
　　当然，三位实力人物接到杀胡令后的反应和际遇，邺城并不知晓。孙威告诉石青的消息中，并不包括这些。
　　孙威将各地反应告诉石青后，聊起天下局势，两人忧心忡忡；烦闷之际，唯有拿着酒猛灌。天黑不久，两人就已酩酊大醉。
　　孙威被手下抬回邺城；石青却被酒意刺激的极为亢奋，当晚在麻姑身上疯狂地索取。丝毫不顾麻姑初经人事受不了过度挞伐；丝毫不理会麻姑的哀求，玩命一般地冲刺、发泄。直到身疲力尽，这才埋在麻姑怀中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之中，石青感觉自己回到了婴儿时期，躺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母亲一边轻轻拍打着哄他入睡，一边哼唱摇篮曲。
　　难道是梦境？不对啊……穿越以来，我好像从未做过梦。石青迷迷糊糊地想。
　　“别怕……别拍……有麻姑在呢……乖，别怕……”
　　温柔的摇篮曲在耳边呢喃，石青听到‘麻姑’两字，忽然一怔，随即睁开眼来；四周明亮，又是新的一天了；石青发觉自己蜷曲着身子像婴儿般偎在麻姑怀里，嘴脸紧紧贴在麻姑软软的胸脯上；麻姑正一边低声哼唱，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背，当真如哄婴儿一般。
　　原来这不是梦境。
　　石青被麻姑抚慰的有些不好意思，伸展着身子说道：“麻姑。你干嘛呢？我又不是小孩。”说话间，他转头去看麻姑，一看之下，顿时怔住了。
　　麻姑一脸哀伤，两行清泪无声地向下流淌；许是一夜未睡，她的眸子中带了不少血丝，被两汪泪水浸泡后，显得更是哀怜无助。
　　石青恍然记起昨夜自己的疯狂，心疼的一把搂住麻姑，连声安慰道：“对不起，麻姑，弄痛你了，我下次再……”
　　五根纤细的手指掩住了他的双唇，麻姑连连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麻姑是心疼你……”
　　“心疼我？为什么？”石青诧异不一。
　　麻姑挣脱了他的怀抱，凝视着石青，蹙眉说道：“你知道么？这段时间，你睡觉的样子让人看得好心疼。你总是蜷着身子，脸色煞白煞白的，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不要……’一喊就是一夜。像是做了恶梦。”
　　“有么？”石青纳闷之极。“我怎么不知道？”
　　“有的……麻姑成夜成夜地担心着。”说着，麻姑身后反将石青搂住，将石青脑袋按在自己胸脯上，柔声说道：“你在害怕什么是吧？别怕，有麻姑在呢。”


第五十三章 主公在上
　　害怕！？我在害怕么？我在害怕什么……
　　浓浓的乳香沁入心脾，石青有些醉了，醺醺然之间，脑际闪过一幅幅画面：晋阳城冲天的大火、金墉城的废墟、清漳水的白骨、投鞭断流的大军……几百年啊，这片土地还要经受外族几百年蹂躏，几百年践踏。
　　我怕冉闵依然会失败，怕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将这幕幕惨剧依次上演。
　　石青木然起身，满怀着心事踱出辕门。昨日饮酒过度，这一觉石青睡的够沉；他出营时，太阳已升起老高。
　　沿着清漳水缓步而行，暖暖的日光照射下来，石青身上毛炸炸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这天气已带了点春日的燥热。
　　春天快到了。
　　石青没来由地有了点春愁杂感；怅惘之间，他感觉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当下循着感应看过去，只见王猛手里夹着本书，正望着他出神。
　　石青踱了过去，随意招呼道：“早啊，景略兄。怎么……莫非石青有什么不对，让景略兄如此失神？”
　　王猛回归神来，一揖道：“石帅确实和往常大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了？”
　　王猛笑了笑，说道：“往常时候，石帅让人感受最深的是信心、勇毅。追击张太尉那次，即使受到数倍敌军围攻，石帅依旧有着与敌皆亡的决绝，一往无前。今日有些不同，石帅看起来很茫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心思细密，胸有山川，确是大才，可惜，不知他是否愿意为我分忧。
　　心思转念间，石青将手一让，道：“景略兄若是无事，陪石青走走如何……”
　　“石帅相邀，王猛怎敢不从。”王猛微笑着也是一让，落后半步，随石青沿着河堤漫步。
　　“石某原本无名无姓，自打记事起，就是一个在大泽附近流浪，不知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石青收拢思绪，遥思往事，从毒蝎拥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叙说。
　　“……十一岁的时候，我独自打死了一只狼，自那时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为肚子发愁。后来，大泽一带成了皇家猎苑，不仅不能猎杀野兽，连掷石头驱赶野兽都不行；我只好离开大泽，像我这样的，还有很多，他们拖家带口，远离大泽；半路上，遇到了一支拿刀枪的人，拿着刀枪的人将他们抓起来，不管男女老幼，一一折磨至死。那时正值严冬，天冷的邪乎；我怕被抓住，只好躲到水塘里，含了一支芦苇透气，藏在冰面之下……”
　　石青叙述的很详细，毒蝎的机遇，但凡他能忆起的，都说了出来，说到征东军荥阳战败、毒蝎被战马撞击时，他稍稍一顿，将穿越之事隐瞒过去，接着又继续向下说。
　　穿越过来后的经历，他叙述的更加详细，几乎滴水不露。“……被悍民军从草沟里赶出来的，多是山贼土匪。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山贼、土匪；他们衣服破破烂烂、是七拼八凑出来的，他们面黄肌瘦，那是常年挨饿留下的痕迹；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很憨厚、很老实；可他们却成了山贼、土匪。为何如此呢……”
　　石青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提问、思索。他不像是在向王猛讲诉，更向是说给自己听或者是在追忆的同时梳理思路。
　　“……好多渡河南下的难民啊，最多的一天，新义军收容了五千三百一十五人。冬天就要来了，这些人没有食物果腹，没有衣物御寒。这该怎么办……”
　　王猛静静地跟在石青身后，听着石青说着少年际遇，他显得颇有兴趣，不由露出微笑；待石青说到火并三义连环坞、巧取泰山各坞堡村寨时，他面色一转，微微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石青有此手段。
　　随后石青将如何从大晋北伐军和世家大族手中诈取粮草，如何赚夺乐陵仓，又一一道了出来；听罢这一段，王猛已是骇异无比，两眼瞪得溜圆，在石青背影上来回扫视，仿佛不认识似的。脸上的骇异没能保持多久，当石青讲到新义军与青、兖两州暗中合并，成立的军帅府如何如何时，王猛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眼中已是一片恐慌。
　　与青、兖两州暗中合并，军帅府如何运转……这是何等机密之事。失神之下，石青轻易说给自己听了，醒过神后，只怕就要杀人灭口了。
　　王猛很清楚，石青若要杀人，那种果断狠辣，是没有半点心障的。想到这里，他一阵心跳气喘。不行，恩师辛苦教导，寄望我有一日能名扬天下；如今壮志未酬，我怎可轻易就死，当寻思个安全之计才是。
　　眼珠转了几转，王猛拿定主意，当下沉下心来，用心倾听石青述说。
　　“……为什么我会受这么多苦难？为什么最憨厚、最老实的人成了山贼、土匪？为什么最朴实、最善良的百姓颠簸流离、如草芥一般，任人宰杀，随时都可能死去……因为我们的家园被强盗占据，因为我们成了低贱的奴仆。我不愿作奴仆，不愿自己的儿孙继续为奴为仆，不愿我们的家园被强盗霸占。得到鲜卑慕容氏即将入侵中原的消息后，我决定率新义军来邺城。我要和汉家英雄俊杰同心戮力，将羯胡、匈奴这些强盗杀光驱尽，将慕容氏挡在塞北。可是……”
　　石青声音一低，语气越发的沉重压抑。说到了他在邺城的失意，说到冉闵和李农不可调合的矛盾，说到张举、赵庶等人阴谋叛逃，铁下心要做羯胡走狗，与族人自相残杀。
　　“……为什么汉人之中有如此多的张举、赵庶，为了家族的富贵权势，罔顾大义，没有立场，甘愿做耀武扬威的羯胡狗奴，也不想堂堂正正做人？为什么武德王和李总帅不能和睦相处，先赶走外敌，再消内患？为什么我眼睁睁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却对此无能为力？”
　　石青愈说愈是动情，说到这里，霍然回首，怒目瞪视着王猛，厉声责问：“你说。这是为什么？”言辞形容激烈之极，仿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乃是王猛一般。
　　王猛忍不住一颤，当下再不犹豫，双腿一软，扑到在地，恳声拜道：“石帅深明大义，仁德无边；王猛钦服，从此愿追随石帅，行大道，兴汉家，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嗯？景略兄这是……”石青一个愣怔，回过神后，讶然惊问。
　　“主公在上，请受王猛一拜。”王猛没有开口辩解，只用行动来回答石青的疑问。话语声中，恭恭敬敬地对石青行了个三拜九叩大礼。
　　“主公……”石青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碗迷汤来得着实太过突然。
　　这个时候，有很多人被家臣家奴称作主公；世家望族，贵戚重臣，但凡仪同三公，能开府建衙的，都可以蓄养家臣，同样也可以被家臣家奴称作主公；但像石青这样无根无基的一军之主，一个杂号将军，却还没有被人称作主公的资格。他这个新义军军帅只是一个首领，一个‘老大’而已。麾下众将，是他的兄弟，却不是他的家臣、家奴。
　　让石青觉得这是一碗迷汤，当然不是因为上面的理由。
　　说实话，如果是伍慈称他为主公，他不会感到讶异，因为伍慈那厮想得是从龙拥戴之功，为了荣华富贵，什么规矩礼仪都可抛到脑后。如果是陈然称石青为主公，石青也不会特别惊奇；陈然受刘征熏陶，以民生为重，以民生为先；石青同样如此，甚至比陈然更甚。两人志趣相投，陈然奉石青为主，也在情理之中。
　　怪异的是，伍慈、陈然至今没奉石青为主公，头一个奉石青为主公的竟然是王猛。王猛是什么样的人，石青很清楚。
　　这人确实智计无双，确有许多被人赞道的优点；但以石青看来，王猛有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心中没有胡汉分野，没有民众；有的只是自己的功业声望。
　　为了功业，王猛不在乎天下之主是胡人抑或是汉人；他在意的是选对主人，依附牛尾，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他不在乎无辜民众的苦难，他在治理关中之时，虽然施了不少仁政，看似体恤百姓，让民众得以休养生息；但那种宽和的政治，不是因怜爱生民百姓而出，而是为了给主子积蓄国力，是为了主子争霸天下。
　　这样一种人，怎么可能被一通诉说收服，怎么可能轻易拜倒在一个杂号将军膝下。石青很有些自知之明，桓温未能留住王猛，自己不用武力，更不可能留住王猛。石青怎么也想不到，王猛之举是怕他杀人灭口。
　　其实是王猛多虑了，石青没想过杀人灭口。他早已拿定主意，绝不让王猛活着离开新义军；既然如此，王猛多知道些机密，又有何妨？
　　石青虽然杀不了张举，但要杀王猛，还是轻而易举的。
　　“呵呵……”
　　石青脸皮扯动了几下，勉强干笑几声；此时他心情欠佳，实在没有心思和王猛搞些腹下勾当，当下紧盯住王猛，淡漠地说道：“‘主公’可不仅仅是个称呼，既然汝自甘臣下，为主分忧，乃臣下之责。汝且给石某分说分说；石某自认智谋不差，为何对邺城局势却无能为力？若是石某错了，又错在何处？哼……汝小心在意了，说得石某满意，这声‘主公’才能算数。”


第五十四章 心笼打开
　　石青越是冷淡，王猛越是庆幸。幸亏自己见机早，对方翻脸之前，喊出‘主公’二字；否则，只怕要枉死了。
　　至于石青提到的问题，王猛没有放在心上。叙述尚未结束之前，王猛已知石青问题症结之所在，成竹在胸。不过，从石青口中弄清邺城局势之后，王猛有些失落。
　　邺城乱成一团混沌，各方纠缠不休，势必鸡飞蛋打，最终无一人能底定天下；听石青说，慕容氏即将南下，中原只怕要便宜给他们了。唉……我生不逢时，不知还要在山中呆上多少年，才有机会建功立业。
　　沮丧之际，目光无意间从石青身上扫过，瞅见石青，王猛又是一阵懊恼。
　　石青行事果决，心狠手辣，大半年时间，便占据青、兖两州之地，拥众几十万，论资质，论实力，都有争夺霸业的机会；可惜为人太刚了些，也太执了些，只怕最终依然难成。若非如此，奉他为‘主公’也未尝不可。
　　自古以来，如王猛这等人，选择‘主公’向来很挑剔。如大晋天子、鲜卑慕容这等势力，王猛压根不会考虑；原因无他，因为这样的势力权利分配已毕，内部格局稳固；新晋之士投身其中，既难被超次拔擢，亦难得到重用。建功立业是别人干的事，他们只能瞪眼旁观干，苦熬资历，广结善缘。
　　天下大乱之际，风起云涌，机遇处处；高人们自然不屑去熬资历。他们四处云游奔走，寻找富有潜力、正在遭受坎坷命运折磨的英雄枭雄，纳头便拜。如此风云际会，君臣相识于微末之间，戮力同心共创千秋大业；从此成为千古佳话。
　　高人们心醉莫过于此。所以，明知鲜卑慕容可能会成为中原之主，王猛也不会屈身投靠。
　　根据石青所言，王猛判断出邺城没有值得投靠主公，如此说来，此次出山又是一无所获，念及此处，王猛顿时生出些怀才不遇的惆怅。
　　客居青、兖和回山隐居，差别无几。也罢，我且安心在新义军中待一段时间，以后再见机行事。
　　王猛收摄心神，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对石青说道：“石帅问为何会如此？为什么不是如此呢？世间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哼！真的是本来就应该这样？”石青阴沉地盯着王猛，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怕。
　　王猛恍若未见，从河堤上扯了一根竹节草，扬了扬道：“这是人心私欲。武德王倒赵，杀羯胡是鼎革之举，鼎革之际亦是新旧轮替之时。张太尉是故旧，若想保住张氏一门的显赫富贵，他就要反抗；此举出自人心私欲，乃人之常情。”
　　“这是礼仪。社稷重器，不得与人共享。”王猛又扯了根竹节草，对石青示意后，将这根竹节草与第一根绞合着编在一起，道：“既不得共享，人心有私，武德王和李总帅都欲独享，这该如何是好？除了一决胜负，再无他策。”
　　王猛扯下第三根竹节草。“这是习惯。共主不再，人心惶惶，大多数人身不由己，依着习惯行事；张氏门人跟随张氏，悍民军跟随武德王，乞活军跟随李总帅，氐人跟蒲洪，羌人随姚弋仲……。共主不再，人心惶惶，大多数人身不由己，依着习惯行事；天下由此四分五裂，在所难免。”
　　王猛将三根竹节草绞合后，再次扯了一根，一边编织，一边说道：“这是文化……。”
　　王猛口中不停，手中不停，扯了七八根竹节草，分别代表礼仪、风俗、人心私欲、习惯、文化……他将所有的竹节草绞合一处，编成一条草鞭。随后扬着草环对石青道：“诸般种种，绞合一处，便成了规矩，世间人尽皆以此规矩行事。规矩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杀百人、杀千人易，想改变规矩却难于登天。石帅目前所做的，正是改变邺城行事规矩之事。所以才会感到力不从心。石帅明白么？”
　　石青暗自冷笑，王猛捡取的尽是私欲、旧俗等负面因素来做比喻，对于人性中的善良、传统文化对大义的推崇等等正面因素，只字未提；即便说的有些道理，仍不免偏颇。
　　沉吟半晌，石青指着草鞭驳斥道：“这草鞭是景略兄所编，如何编排，如何拆改，由景略兄决断。规矩亦是如此，因人而来，由人而定；移风易俗，历来多有；怎会难以更改！”
　　“不错！石帅言之有理。”王猛笑了笑，反问道：“请问石帅，你是指定规矩的人么？这草鞭由我而来，我自可随心所欲，石帅却是不行，即便对我编排的不满，也是无可奈何。”
　　石青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景略兄的意思是……”
　　王猛将草鞭一圈，围成了一个圆环。他指着圆环说道：“这是规矩构成的天地。由我而生，由我而定。”
　　说着，王猛将圆环套在石青手腕上，用力收紧，圆环随之紧箍在石青腕上。王猛又道：“石帅在我制定的规矩是否难受，可有办法更改？”
　　石青猛然一悟。正欲说话；王猛先行说道：“石帅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王猛看来，石帅就错在这儿。你跳进了别人的规矩之中，并且服服帖帖地依从这些规矩。如此，怎能随心所欲？”
　　王猛之言，如被当头棒喝。石青幡然而醒，知道自己走上了歧路。
　　石青一心要改变历史的轨迹，可是，怎么才能改变历史轨迹呢？除了充分利用穿越客的知识，只怕再无其他路可走。若想充分利用穿越客的优势，只有依照穿越客的意志行事，也就是说穿越客必须成为规矩制定者，不能受到掣肘。
　　事实如何呢，也许是出于对冉闵的崇敬，石青不自觉地跟着冉闵的脚步在前进。历史证明，冉闵失败了。石青跟着他的脚步，按照他制定的规矩行事，被动地接受着命运地安排，等同于放弃了穿越者的优势，结果也必将失败。
　　冉闵是一位英雄，也是一面旗子，同时，他还是一个古人；一个没有受过现代启蒙教育的古人。他有许多缺点，还有时代的局限性。博古通今，预知未来的穿越客怎么能受他的限制，将改变历史轨迹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呢？
　　我来了，我要改变，我依靠自己，我会成为规矩的制定者。
　　石青深深呼吸，似乎将胸腹间的浊气吐纳的干净了，转眼间，已是神清气爽。
　　在一旁暗自盘算的王猛瞧见石青神采飞扬的样子，倏然一惊。这个年轻人实在不凡，一点就悟；不知以后……
　　正沉吟间，石青大笑道：“景略兄真乃大才，聊聊数语，如拨云见日，石青心头烦忧尽去。石青得景略兄，胜得千军万马；新义军乳虎添翼，自此鲲鹏展翅，一跃千里。”
　　石青打铁趁热，不管王猛是真心还是假意，三言两语间，先坐实‘主公’的身份，颇为大度地收纳了这个家臣。
　　王猛哭笑不得，口中谦逊道：“石帅谬赞，王猛愧不敢当。为主分忧，原是本份；猛唯有殚思竭虑而已。”
　　石青哈哈一笑，随之谦逊道：“景略兄精诚若此，石青感激涕零；只恨自己年青莽撞，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此时思之，着实愧煞。望景略兄海涵则个。”
　　“原是王猛有罪，须怪不得石帅……”王猛打起精神应付。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之后；石青正色叮嘱道：“景略兄，‘主公’一说，你我二人心中有算便可，勿须公开称呼，免得他人知道；生出些是非。”
　　“嗯。王猛遵命。”王猛连连点头。
　　“春阳和暖，阴翳消散。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景略兄，可有雅兴陪石青小酌一番。哈哈哈……”
　　笑声中，石青不由分说，扯了王猛就走。


第四集 战火纷飞的岁月


第一章 智与勇的选择题
　　三根乌黑皙长的手指轻把酒盏，优雅地向对面一让；接着另一只厚茧密布的大手犹抱琵琶半遮面，合着袍袖一道遮掩住酒盏，送到唇边。头微微一低，无声地缀了一小口，随后动作幅度稍大了些，细长的脖子扬起，双手一送，王猛饮下美酒。
　　瞧见这一幕，石青忘了饮酒，酒盏停在唇边，饶有趣味地审视着。这是那个扣虱而谈、潇洒狂放的名士？喝个酒怎会如此小心拘谨？
　　石青不知道的是，王猛之所以如此，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对石青这种心志刚硬，杀伐果断，又难以糊弄的主，王猛真的很怵，无奈之下，只得万事小心。
　　山居艰难，美酒佳酿向来是稀缺之物，尽管王猛矜持，还是架不住石青殷勤相劝，连着饮了好几盏。美酒下肚，暖得身子热乎乎的；王猛感觉到了些酒意，遂住盏问道：“不知石帅有何打算？是否有意回转青、兖？”
　　王猛以为，邺城混沌糜烂，是个大旋涡；置身其中，免不得会受牵连；新义军应该脱离危险，回青、兖隔岸观火，积蓄实力，待机而动；如此是为上策。他试探新义军如何打算，已是有意献策，以便获得石青信任。
　　“石某暂时没打算回转泰山。”石青似乎明了王猛的心思，提前否定了他预备的建策。‘吧唧’一声，石青自顾干了一盏酒，酒中的酸涩让他蹙起了眉头。
　　石青慢慢咀嚼其中的滋味，缓缓说道：“石某曾经说过，新义军该当不畏艰难，勇往直前。若是遇到困难，便缩回青、兖，以后怎么抗拒艰险，承担重任？”
　　“可是……”听了石青的回答，王猛有些灰心，这人实在太执了些；犹豫之间，他意欲再度进言劝谏，却被石青挥手打断了。
　　“退回青、兖，巩固根基，是为智；逢难而上，逆流击楫是为勇。”石青感叹一声，反问道“景略兄以为，若智勇难以两全，选智为好，或是选勇更佳？”
　　“这个……”王猛没想到石青问出这种问题，思虑半晌，斟酌着回道：“若让王猛选择，多半选智。”
　　“某选勇！”
　　石青将酒盏重重一顿，截然道：“智，流于阴柔，过于圆润，偏重权衡，诸般作为，往往使人丧失血勇，沦落为狐狈；诚为不幸。勇，坚忍果敢，于逆流中奋进，在绝境中挣扎；狭路相逢勇者胜；看似辛苦挫磨，一旦杀出条活路，便如涅槃重生，便是另一番天地。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智者是永远体悟不到的。另外，智，勇者可以在挫磨中学习；勇，一旦从血气中丧失，智者再难寻回。”
　　石青盯着若有所思的王猛，一字一顿道：“故此，石某宁可选勇，亦不选智。”
　　石青的言语仿如一股飓风，在王猛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事实上，王猛对石青很有兴趣；石青对民众发自内心的怜惜，对乱华胡人极度的仇视……诸般种种，让王猛感到很新奇。新奇归新奇，石青这方面的言论并没有获得王猛的赏识和共鸣。因为，王猛自身所持的最根本立场不是汉人，而是自诩为高人；高人如神一般，高高在上，超然物外；对于蝼蚁般的普通民众艰难与否不会在意，对于胡汉分野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谁将成为天子——天命所归之人；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追随真命天子，骥附牛尾，建功立业，名扬于世。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被石青智者、勇者的言论深深触动了。因为，他向来以智者自诩，并因此自傲；可石青却道出了一个事实，智者不过是狐狈！
　　王猛真正震撼了。智者崇尚顺应时势，善于以退为进，将隐忍奉为圭皋，把圆润视作高明……不知不觉间，智者成了不健全的人类，丧失血勇，缺乏胆气，甚至迷失了自己。
　　石青说得虽然有些偏颇，但其中自有一定的道理，勇者在逆境中可以得到经验，可以习得智慧，一旦闯出一条困境，便将无敌于天下；智者识时务，顺大势；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们随波逐流，最好的如一朵浪花，一溅即逝，决不可能成为席卷一切的狂涛巨浪。
　　王猛蹙眉沉思，久久不语，石青瞧着隐隐有些得意；两人相逢以来，除非动粗，否则，在言语上石青始终处于下风；如今扳回一局，不由得他不高兴。添酒把盏，酒盏在手中旋转了两圈，石青惬意地一饮而尽。
　　“石帅。”左敬亭进账禀报，道：“宿卫军中有个叫贾坚的老将，告老还乡，带了一两百亲信子弟经过浮桥时，被丁校尉拦下了。贾坚拿得有武德王允准回乡敕文，不过，他们带了近千套兵刃甲杖，似有资敌嫌疑；丁校尉请示，是否放行？”
　　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意欲南下伐邺，正大肆招兵买马，组建联军；襄国、冀州一带人口密集，召集人手容易，但新军配给的兵甲旗杖却非一蹴可就的；李闵为此下令，各地关卡，注意关防，严禁兵甲旗杖流往北方。
　　“近千套兵甲？”石青琢磨了一下，突然一愕，惊问道：“敬亭，你说的人是谁！贾坚？”
　　左敬亭嗯了一声。“是。宿卫军中的老郎将贾坚。”
　　“走！去看看。”石青忽地起身，丢下苦思冥想的王猛，匆匆赶往浮桥。
　　贾坚是史上留名的人物，石青之所以最初疏忽了这个名字，是因为贾坚这种人物对于时局的发展不是很重要，他能在史上留名，不是因为非凡的军事或文治才能，而是因为气节。
　　大晋八王内斗，中原被祸乱成苍痍之地，各地胡夷趁势而起，争夺天下；大晋皇室和世族豪门没人愿意承担责任，拍拍屁股，都躲到江南去继续安享富贵荣华，留下北方民众继续遭受战乱荼毒；为此，很多北方民众愤恨不已，将自己遭受的苦难归咎于大晋朝廷，对大晋极为敌视。事实上，大晋朝廷确实是罪魁祸首。
　　北方连年征战，被掳掠、被征募的民众有一些因军功而获得升迁，伴随着石赵崛起，他们成了北方新贵。新贵们对石赵感激涕零，因此忠心耿耿。贾坚就是其中标志性的人物。
　　贾坚时任殿中督，是轮班值守皇宫的宿卫军一班当值郎将；从步卒起身，他跟随过石勒，跟随石虎，一步步升迁至此，对石氏忠诚不二。冉闵更改国号，大赵算是灭亡了；贾坚心念石氏恩情，不愿追随石闵，于是告老还乡，凭借多年积累，在渤海郡建了一个坞堡，渐渐成为地方一霸。
　　慕容评攻渤海，以大晋王师名义，遣使劝贾坚投降，贾坚言称自己为赵人，不肯归降；慕容评遂出兵将其擒拿，犹自不降。慕容恪观其豪迈，认定贾坚为耿直之辈，于是安排了一处亲自松绑、披袍送暖、恭请上座……之类的好戏，随后言道，慕容氏南下，是为石赵复仇，铲除冉闵这个乱臣贼子，请贾坚共儴大事。三言两语下来，贾坚纳头便拜；自此对慕容氏忠心不二。
　　慕容氏占领河北后，有意经略河南，便遣了一支先锋渡黄河，在兖州立下寨堡，这个先锋将就是贾坚。当时的徐州刺史荀羡，得知贾坚麾下只有几百兵马，遂起大军围攻，最终擒下贾坚。
　　荀羡劝其归降，不得，遂指责道：“汝父、汝祖皆为晋臣，奈何汝被本不降？”
　　贾坚回道：“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自无主，托强寄命；既已事人，安敢改节？某束发自立，涉燕历赵，未尝易志。君何匆匆相谓降乎？”
　　荀羡不死心，继续劝说。贾坚大怒，骂道：“竖子。儿女御乃公。”
　　荀羡怒极，绑缚后让其淋雨，淋了几日，贾坚遂死。
　　贾坚的气节无私地奉献给了胡人，先是羯胡石氏，后是鲜卑慕容氏。直至身死，没有奉献一点给自己的族人。
　　想到贾坚身平往事，石青唏嘘一阵，心情复杂之极。这样的人，在北方太多了，譬如王朗就和贾坚很像；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杀？他们也是受害者，深受乱世荼毒之害，遭遇其实也很可怜。
　　放？让他回去投靠慕容氏，以后死心塌地地帮助鲜卑人南下？
　　收？这人是个死心眼，他连冉闵都不愿追随，会甘心留在身份相若的杂号将军麾下？这是员骁勇的武将，不像王猛一介文人，随便用几个士卒就能困住。
　　思忖之间，石青来到浮桥。
　　浮桥北端出口，两方将士剑拔弩张，正在进行紧张的对峙。
　　一方是锋锐营，三百多名将士立盾架枪，弓箭手拈弓搭箭，列阵以待，与杀气腾腾的阵势相反，丁析一脸无害地站在阵前，安抚着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是留是放，自有节义将军决断。大家配合一二，不要惹出祸事哦。”
　　一方是一二十辆大车和两百左右宿卫军打扮的军兵。这些军兵冷冷地看着丁析，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拎刀绰枪，跃跃欲试，一副随时都会冲上来厮杀的模样。之所以没有动手，只因为他们的头领尚未发话。
　　他们的头领白发白须，已年届六旬；可是脾气依旧火爆。
　　石青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个矮矮壮壮的老头子在跳脚大吼。“哪冒出来的新义军！汝等知道规矩否？武德王敕文在此，还不够么！还请示什么狗屁节义将军……”


第二章 博彩
　　老头子红光满面，精神十分矍铄；此际正吹胡子瞪圆眼，看起来威风凛凛，意态豪迈。
　　石青瞅见，心中一动，这等耿直豪爽之士，也许只有用江湖义气才能打动；眼珠转了几转，他大喝一声：“好胆。竟敢胡言乱语辱没石某。”
　　喝声中，石青怒气冲冲赶了过去。
　　听到怒喝，贾坚惊也未惊，斜睨了一眼；看到石青身长体健，剽悍雄武的样子，他脑袋一正，眼光认真了一些；待注意到石青是个年轻的过分的小将时，他复轻视起来，嗤笑一声，狂傲地对石青说道：“汝就是那个什么节义将军，难道不识得贾某。”
　　贾坚是军中老人，在禁军中厮混几十年，上至石闵、李农、麻秋等各军督帅，下至孙威、张艾这等将校，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贾坚自信，石青即使不识得，也该听说过他的大名，该给三分人情。
　　“汝又是何人？难道没听说过石某之名？”石青愤愤然走到锋锐营阵前，一抖蝎尾枪，怒道：“汝若不识，某手中蝎尾枪定叫你识得石某！”
　　“哈哈哈——”
　　被石青一激，贾坚怒极反笑，他受惯的是礼遇，哪受得这个。武德王府敕文在手，随身车辆上的财货、兵甲是多年积攒，来路清白，他不怕新义军刁难；大不了返回邺城请军中宿将出面解决就是了。
　　“好小子！不知用了几天枪，便敢在老夫面前卖弄，莫非想找死么？”冷笑数声之后，贾坚蓦地大喝：“拿来！”
　　应诺声中，四个卫士一起上前；其中一人牵了一匹青骢色战马，一人扛了一支马槊，一人捧了一壶雕翎，一人捧了弓囊。
　　贾坚将弓囊、箭壶搭在战马鞍鞯两侧，双手一按马鞍，纵身一跃，稳稳骑上战马；随手接过卫士递来的长槊，槊锋霍地一指石青，喝道：“小子。来来来。今日贾某要让汝知道，什么狗屁蝎尾枪，叫的好听，也不堪贾某马槊一击！”
　　老头子须发虬张，豪行勃发；守护在车辆旁的卫士轰然称好，齐声大叫：“好啊！让这小子见识见识老将军的厉害。”
　　这也太容易了吧。石青没想到随便吼两句，就挑起了老头子赌斗的兴致。
　　欣喜之余，石青身子畏缩了一下，似乎被对方的叫好声惊吓到了。脸色变了几变，石青讪讪笑道：“老将军。不用真斗吧，你这身子骨，万一有个不测……罢了，石某胜之不武。你还是留着身子安享晚年吧。”
　　贾坚看出对方胆怯，不敢赌斗，却拿自己年老为借口，心中有些不齿。冷笑道：“小子，怕了？哼，乳臭未干就这般猖狂，小心早夭……”
　　石青闻言，面色一沉。“老将军自重。石某怜惜老将军年迈体弱，汝可要知道进退。否则……”
　　贾坚尚未回答，他身后的卫士已然开始起哄，纷纷嚷道：“稀松货！怕了。哈哈哈……”
　　锋锐营将士不明就里，只以为石青真的怜惜对方；眼见对方欺人太甚，着实浪费了石帅的好心；忿忿不平之下，跟着开口叫喊起来：“石帅，揍他！揍这个老东西！”
　　一瞬间，浮桥之上，双方数百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展开激战。
　　贾坚不发一言，斜睨石青，冷笑连连。
　　石青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忽地一顿足，十分恼怒地叫道：“好！汝要斗，石某奉陪到底。不过，石某有个条件。汝若是不敢，还是趁早认输。”
　　色厉内荏！贾坚老眼犀利，石青的表现落在他眼中，一目了然，当下大度地说道：“小子。说罢，什么条件？”
　　“单纯赌斗没什么意思，石某想加点彩头。老将军可敢？”石青悠悠说道。
　　“痛快！此意甚好，贾某岂有不敢之理！”听到彩头，贾坚兴致大起，调转马槊，指着身后车辆笑道：“哈哈，贾某家资尽在此处，汝能拿出多少彩头？”
　　时逢博弈之风正炽，无论南北，无论贵贱，但凡有点余财，都喜好此道。麻秋为此发明了麻将，常与军中士卒对赌；西凉张氏沉迷其中，无心理政，惹来无数劝谏非议；桓温出仕之前，以善博之名闻于江东。当时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石青瞟了一眼车队，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点财货值得什么，老将军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单凭石某在乐陵的庄子，所积财货就是汝之十倍。”
　　“哈哈哈……小子虚言欺诈。”贾坚哈哈大笑，压根不信石青所说。“贾某世居渤海，乐陵近在咫尺。若真有如此豪富寨堡，贾某岂会不知。”
　　“老将军不信也罢。石某对财货确实没有兴趣；石某乐陵农庄，缺少几百护卫；老将军若赌，我等就以麾下士卒为彩头。老将军可敢？”
　　石青指点着锋锐营士卒，继续说道：“石某麾下尽是百战精兵，不比老将军手下士卒弱。老将军若是敢赌，就以你方人手数目为限。石某输了，送上同等人数兵丁，放老将军通关北上；老将军若是输了，须得去乐陵给石某当农庄护卫。当然；这些财货还是老将军私产，石某不贪分毫。”
　　“好胆！狂徒！”贾坚横眉冷目，勃然大怒。对方欺人太甚，竟敢让自己作农庄护卫。这和低贱的农奴有何区别。
　　“怎么？不敢？怕输？”觑见贾坚愤怒的模样，石青一脸轻松，呵呵笑道：“既然如此，赌斗就免了吧。呵呵……”
　　石青这番做作让贾坚瞿然一醒。差点上当了！
　　老夫几十年沙场历练，怎会输给这个毛头小子？既然不会输，又怎会降低身份作农庄护卫？这小子好奸诈，故意出些骇人难题，意欲将某吓退。某岂能如他心愿。
　　“贾某和你赌了！”
　　贾坚慨然回答，他怕石青不敢赌斗继续找理由拖延，急于敲定下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已定，任谁也不得反悔；否则，众目睽睽之下，传扬出去，将受世人讥笑。”
　　毕竟，多一两百兵丁，于他在渤海立足很有用。
　　石青谦逊一笑：“既然如此，请老将军手下留情。”左敬亭牵来黑雪，石青老老实实地蹬上皮扣，慢慢爬上去坐稳。
　　贾坚一挥手，豪迈地说道：“小子放心。贾某将你打下战马，赢了就是，勿须取你性命。”
　　赌斗即将开始。
　　浮桥上的逶迤拖拉的车队，浮桥下严阵以待的锋锐营，尽皆向旁边让开。浮桥北端，空出老大一片空地，以便战马来回驰骋。
　　石青、贾坚一南一北，背向而驰，各自驰出五十步时，勒马回身；稍稍一定神，两人同时大喝，一舞槊，一挺枪，打马如飞，杀向对方。
　　在石青的印象里，贾坚如三国老将黄忠一般的人物。这人壮年时默默无闻，六十岁时开始扬名，年近七旬，冲锋陷阵，依旧身先士卒，勇不可挡，被慕容恪依为先锋。石青不敢有丝毫大意；设定赌斗彩头时，便玩了一个花样，只以兵丁人数计算，没敢把自己同贾坚一般压上去。
　　青骢、黑雪俱是神骏，百十步的距离，转眼过了一半。石青五指松了一松，活动了一下，随即篡紧，已做好厮杀的准备。
　　贾坚忽地一勒马，青骢马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见到此举，石青大感奇怪，冲锋之际，需要放马疾驰，以便将马力发挥到极致；贾坚久经沙场，怎会不知这些，为何突然勒马，放弃马力？
　　石青惊疑之间，只见贾坚将马槊在鞍前一横，一手掏出弯弓，一手捻出羽箭；随即拈羽张弓，对准石青。
　　石青霍然大悟。这老头一上来就拿出了绝活！
　　贾坚神射无双。
　　慕容恪在百步外置一牛牛，请其试射；贾坚连发两矢，耕牛安之若泰。慕容恪就近观之，只见一箭从牛背擦过，一箭从牛腹擦过；擦过之处，牛毛脱落，现出凹痕，耕牛肌肤无一损伤。
　　贾坚在荀羡率军围攻之时，骑马立于吊桥之上，左右射之，晋军应弦而倒，无一空发。
　　其实，贾坚有信心单凭马槊就能将对手打下战马，奈何石青下的彩头实在太重，输了会降低身份，贬为农奴；这对贾坚来说，是无法容忍之事，因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上来就使出绝活，冀望早早赢了赌斗。
　　但逢上阵厮杀，毒蝎向来只倚仗蝎尾枪，弓矢射技很是一般，因此石青身上也从不带弓箭。这时，一见对方亮出弓箭，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普通人射出的箭矢石青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个老头不同，他的箭技确实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不知道是否抵挡的住？


第三章 连环箭
　　马蹄飞快，劲风扑面；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石青身子紧绷，两眼圆睁，眨也不敢眨一下，心提到嗓子眼了。
　　“嗡——”
　　隐隐约约的弓弦震响声中，贾坚尚未作势，一支雕翎已从人立而起的青骢马颈项间射了出来。
　　看清这支雕翎的来势和速度，石青松了口气。
　　组建轻骑营时，石青就射技和军中射手做过多次探讨；对此时的射技水平有了很深的了解；贾坚虽然善射，也不能超脱时代的束缚；他的射技依旧局限于步射。在颠簸的战马上依旧会大失水准。
　　这一箭从未停稳的战马上射出，准头偏了不说，还显得有些无力，以至于速度不快。石青一打战马，迎着雕翎冲上，蝎尾枪轻轻一拨，拨开雕翎，急速向贾坚靠近。
　　石青相信，一旦接近，对方射技没了用武之地，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嗡！”又是一声响，这次弓弦的震响短促暴烈，震人耳膜。石青心脏猛地一跳，霍地睁大了眼睛。
　　此时贾坚立足已稳，这一箭与第一箭截然不同。或者说，第一箭，根本就是试探或者校射。
　　锋耀寒芒，矢如流星。电闪一般，急掠而来。
　　“杀——”
　　望着急掠过来的雕翎，石青一声爆喝，战意冲天而起，没有畏缩，没有躲避，他驱马迎了上去。
　　寒芒遥远、渺小，仿佛微不可觉；疏忽间，便如流星划过天际，来到石青面前，一星寒芒忽地暴涨，在双瞳间绽放，充盈了整个世界。
　　石青双眼一咪，没有任何征兆，蝎尾枪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凌空一击，恰恰击中寒意正炽的流星。
　　“叮——”
　　蝎尾枪和雕翎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绚烂之极，美丽耀眼的流星黯然跌落尘埃。
　　“好！”
　　贾坚扬声喝彩。话音中，他双手连连挥动，两支雕翎飞快地搭上弓弦。
　　黑雪放开四蹄，乌龙般腾空而起，快速接近。石青距离贾坚还有二十步……
　　“嗡——”
　　一声长音，弓弦震响之中，流星一箭倏然而至。
　　这一箭怎么这么快……
　　不容石青多做考虑，电光石火，雕翎距离黑雪面门之前；贾坚这一箭取得竟是战马黑雪。石青大喝，身子微微前俯，双臂探出，蝎尾枪迅疾挑出，堪堪拨开雕翎。
　　雕翎跌落尘埃，石青心中一喜。
　　到了！
　　双方距离不足十步，战马一跃便到，对方再没有充足的时间施放弓箭。
　　前俯的身子后仰，探出的双臂挥手；石青准备就近厮杀；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微风吹了过来，这股风是那么的轻微，轻微的几乎难以令人察觉。
　　微风轻柔地拂在石青前额，拂起了几根发丝。石青蓦地一震，莫名地，他感到一股透骨的冰寒从额头沁入，在身上急速扩散，只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极度的恐惧紧紧慑住心房——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下来，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动弹。
　　惊骇之中，石青飞快地向微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但见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羽箭，羽箭离他面门不足三尺，距离之近，让他清楚地看见在气流中簌簌颤动的灰色羽毛。
　　这时他前俯的身子正在回收，蝎尾枪势头刚刚使尽，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羽箭扑面而至，他竟无力抵挡闪躲。
　　难怪这此弦响的声音如此之长，原来是连环箭。性命攸关之际，石青脑际电光一闪，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道我就这么死了？不！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死……念及此处，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从他心底迸发出来。
　　“不！”石青愤声大吼，伴随着吼声，他的身子发出爆豆般的炸响，一股蓬蓬勃勃，仿佛没有穷尽的力量从筋骨血脉里忽然涌出，霎时间流遍全身。
　　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石青持枪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忽地往回一缩，在空中一捞，一把抓住了羽箭尾部。
　　羽箭颤巍巍地，在石青手中挣扎弹动片刻，最终停止晃动，安静停在石青面门三寸前。
　　看清面前羽箭，石青又是一怔，羽箭前段光秃秃的，已被折去箭簇。
　　贾坚手下留情了，倒没想取我性命。石青恍然。
　　战马飞快地向前驰骋，石青接下羽箭，一个呼吸不到，黑雪已靠近贾坚。他朗笑一声。“老将军，看枪！”人借马势，蝎尾枪如龙腾空，挟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奔贾坚。
　　从未失手的连环箭被石青接下，让贾坚失神了片刻；片刻辰光，对石青来说，足够了。待蝎尾枪狂风暴雨般袭上来，贾坚才反应过来。他‘啊’地一声，抛掉弯弓，急忙取槊招架；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不等贾坚双手握定马槊，蝎尾枪已经临身，分心便刺。
　　“我命休矣！”贾坚暗叫一声，闭目待死之际，突觉肋下一痛，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撞下战马；原来石青临时变招，用蝎尾枪将他扫落下马。
　　石青留有余力，这一跤摔得并不重；贾坚落地以后，一翻身坐了起来，随即撑手欲待站起来，屁股甫一离开地面，他蓦然想到，这场赌斗自己输了，以后要给人当农庄护卫了。
　　念及此处，贾坚一阵失落，只感觉心中空空荡荡，再没有一丝力气；身子当即一软，再次坐倒。
　　石青扫落贾坚后，立刻跳下战马，冲上前来，发现贾坚面色死灰，一转眼好像老了好几岁。已是心中了然，当下身子半仆，伸出双手去搀扶贾坚，口中连连道：“小子无状，冒犯了老将军。请老将军恕罪。”
　　贾坚一落马，车队里立即冲出一二十大汉，拎刀绰枪抢了过来，意欲卫护；左敬亭担心这些人对石青不利，不由分说，带了一帮亲卫跟着冲过来。丁析一挥手，锋锐营将士再次集结起来，虎视耽耽地盯住对手。
　　石青顾不得理会这些，他小心地搀扶起贾坚，很惶恐地说道：“老将军受累了，请去新义军营中暂时安歇；石某略通医术，待会替老将军检查一下，看看是否……”
　　“不用了……”贾坚直接拒绝了石青的好意，推开石青的搀扶，生硬地说道：“老夫没事。嗯，你们几个，想干什么？”他最后一句话问的是刚刚赶过来的部属。
　　“父亲！你老没事吧？”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跑过来，在石青对面搀扶住贾坚。这是贾坚长子贾活。
　　“没事？！嘿嘿！能有何事？赌斗输了罢了。嘿嘿……以后给人家当农庄护卫就是了。”贾坚嘿嘿连声，一副嘲讽的口吻；他灰白的脸色浮起一层红晕，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恼的。贾坚这么一说，贾活和一帮贾坚亲信子弟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石青暗地一笑，和声安慰道：“老将军不要过于沮丧，有些事，有些结果，未必如老将军想的那么差。这样吧，老将军先到新义军营中安顿歇息，一会儿，石某再与你细细分说。”
　　古人看重信用，这时候的人赌品出奇地好，愿赌服输，极少有人扯皮；特别是贾坚这等人，重信重义，赌斗输了，心中再不愿意，也得乖乖承认。不仅贾坚如此，他的亲信子弟，也都认了，每一人敢持异议。
　　近二十辆大车赶进新义军营地，一百八十六名‘彩头’垂头丧气地跟着入营。沉闷之中，只有石青兴奋的吆喝声不断响起。
　　“把酒全部拿出来，今儿有新兄弟加入，大伙都乐一乐……”
　　“左敬亭，你好生陪陪贾活大哥……”
　　“韩彭，新来的弟兄交给你招呼了……”
　　“老将军，走走，到石某大帐，我们好生叙说叙说……”


第四章 第一步
　　“石帅勿须客套。贾某既然输了，自然会替石帅看守农庄。只有一点，贾某需要言明。贾某和麾下儿郎是农庄护卫，算石帅部属，并非家奴；所嗣子弟，以后可自主立业，不受石帅管束。嗯……如果石帅觉得不成，贾某愿出资购买八百农奴送与石帅，代替贾某等。石帅以为如何？”
　　贾坚很豁达，郁闷了一阵，自开自解，脸色好看了一些，随石青进了大帐，便直言不讳地谈起兑现‘彩头’之事。以他想，对方若真缺少人丁，用八百人换一百八十多人，应该会允准。
　　石青倒了碗白水递给贾坚。想了一想，婉转拒绝道：“这样不妥。实话说吧，新义军具有青、兖两州，下辖几十万人丁，不缺人手，缺的是老将军这般的将才。别说八百农奴，就是八千，也顶不上老将军一人啊。”
　　石青连吹带捧，一番话下来，让贾坚不知如何分说是好，郁闷之下，他也顾不得理会石青所言真假如何，只抓过水碗，咕嘟咕嘟一气饮尽，随后将空碗往案几上一墩，气恼道：“既然如此，请石帅告知，庄子在乐陵哪一处？贾某去就是了。”
　　老头子如孩童一般耍起小性，石青不由莞尔；肃手请贾坚就座，然后到帅椅上坐定，问道：“老将军知道乐陵仓吗？”
　　“岂有不知之理？”贾坚吹着胡子，对石青问出这样的问题很不满意，加重语气肯定道：“贾某渤海乡里逢约就在乐陵城任城守，贾某岂会不知乐陵仓？”
　　“逢约？”石青饶有兴趣地念叨了一声，说道：“老将军知道乐陵仓最好，实不相瞒，石某请老将军看护的庄子，就是乐陵仓。”
　　“什么？”贾坚吃惊的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乐陵仓是朝廷储备仓，怎可能是石青的农庄？
　　“老将军稍安勿躁，其中情由，稍后便知。”
　　石青右手虚按，示意贾坚坐定，解释道：“是这样的，乐陵仓和乐陵城两个月之前已被新义军攻取，如今属于石某下辖。”
　　石青声音平和，贾坚听了耳中却如霹雳震响，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盯着石青。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石青。
　　赌斗结束后，贾坚回思赌斗前对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表现，他已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对方不仅不是想像中‘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且很有心机。联想到石青刚才言及的‘新义军具有青兖两州之地，麾下人丁数十万’，他越发摸不清石青的虚实了。
　　尽管如此，对于新义军攻取乐陵仓、乐陵城一事，他仍是半信半疑。贾坚很清楚那两地的防卫，没有几万大军十天半月苦战，想拿下来难如登天。
　　迟疑了一阵，贾坚问道：“新义军是……”他对新义军产生了兴趣，想盘问根底，却又怕犯了忌讳，话到嘴边，便止住了。
　　“勿须顾忌。老将军将是新义军其中之一，有问题但问无妨。呵呵……”石青说着说着，想到这伙人竟是赌斗的‘彩头’，忍不住乐呵起来。
　　听到‘将是新义军其中之一’这句话，贾坚面容一沉，颇为不悦，毅然说道：“石帅此言差矣。贾某输的彩头是农庄护卫，并非新义军。”
　　这有区别吗？
　　石青呆了一呆，瞥见贾坚脸上绝然之色，有些恍然：贾坚不愿追随冉闵，这才告老还乡。又怎会追随直属冉闵麾下的新义军？
　　梳理了一下思路，石青感慨地说道：“老将军很留恋大赵石氏是吧？大赵石氏昏庸残暴，罪孽深重，却给了老将军一家荣华安康。唉——老将军不忘石氏，虽有弃大义顾小家之嫌，也算知恩图报，情有可原。只是，如今大赵灭亡在即，老将军无力回天；应该顺天应势，守护家小平安才是……”
　　贾坚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石青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老将军放心，加入新义军，不是让老将军跟随石青杀奔襄国，与石氏子孙为敌。石青需要老将军做得，是与新义军一道，抵抗慕容鲜卑入侵，守护家园和亲人……”
　　贾坚惊诧之中，石青将慕容鲜卑厉兵秣马，意欲南下之事娓娓道了出来。
　　贾坚听罢，霍然动容。
　　乱世烘炉，北地之人，无论是世家望族还是地方豪雄，抑或者是庶民百姓，甚至是部落衰败的杂胡；身在其中，无不恐惧凄惶，不知终日。
　　贾坚同样如此。此次带领家人子弟黯然回乡、前途莫测，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按照石青所说，鲜卑慕容若是南下，渤海郡首当其冲；他回返渤海，岂不是自寻死路？
　　贾坚心惊之余，石青已将新义军诸般详情一一道明。
　　石青说罢，贾坚已然认定；对他和家人来说，新义军是个不错的归宿。
　　乱世无主，草民需依附强者求生；这是人类的本能。贾坚既不愿依附冉闵，那么和青、兖豪杰抱成一团，互援互助。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农庄护卫一说，纯属笑谈。老将军勿须在意。石青有意让老将军率一部人马驻防乐陵，闲时，安民以事生产，战时，抵御鲜卑入侵。老将军意下如何？”石青笑脸晏晏，话语恳切。
　　这个结果比农庄护卫好的太多。贾坚没有迟疑，腾地站起，大步走至帐中，一丝不苟地对石青行了个军礼。“末将贾坚，禀遵石帅将令。”不知不觉，贾坚改变了称呼。
　　“老将军免礼。”
　　石青起身，绕过帅案，快步走上前，执着贾坚双手，诚恳地说道：“天下崩溃，民不聊生。石某不甘沦为鱼肉，受乱世荼毒，愿与英雄豪杰携手戮力，共御强敌；请老将军与某同心，共镶盛举。”
　　贾坚老眼一瞪，再次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难怪这人年纪轻轻便成了新义军军帅。这等气魄，确实该当。钦服之余，贾坚忽然想到一事，当下问道：“石帅。新义军既然拿下了乐陵城，请问原城守逢约……”
　　“逢约带家小回渤海去了，新义军没有留难。”
　　石青一笑，解释道：“老将军须知，新义军的敌人是那些欺压汉人、将汉人当作猪狗奴仆的胡人；我们绝不会轻易伤害汉家英雄儿郎……”
　　说到这里，石青心中一动，转口道：“……老将军世居渤海，与渤海英豪相熟，驻防乐陵之际，可与乡里豪雄多多联络。老将军可以直言告之，新义军和乐陵愿意与渤海群雄共进退。慕容氏若来攻，群雄愿战、能战，新义军将予以全力支持；不能战，可退至乐陵、青、兖，至于群雄家小子弟，诸般善后事宜，由新义军一力承担。”
　　听到这里，贾坚心中一热，双手反转，紧紧抓住石青双腕，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世间，有很多人不怕死，只担心妻小儿女衣食无着；石青轻轻一句承诺，能让无数人为之安心。
　　贾坚诚心归附。新义军大营内另起了一小营，作为贾坚部暂时驻扎地，直待通联小队到达后，贾坚部会随之回返泰山，接受新的任命。
　　先是从王猛那里得到启发，随后解决了贾坚这个难题，连番的好事，让石青兴致高涨，沉思之间，时不时发出莫名奇妙的乐呵笑声。麻姑为此绽开了笑容，说他晚上睡觉之时，特别地安静酣甜，应该摆脱了梦魇的镇制。
　　正月十四。石青打算去一趟邺城。
　　和麻姑温存一番后，石青早早爬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和左敬亭、马愿等亲卫动身启程。
　　走出辕门的时候，天际刚刚发白，太阳还未出来。石青发现，辕门之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在料峭晨风中来回踟蹰，意态甚是茫然。
　　王猛！
　　石青想了一想，摆手示意左敬亭就地等候，他一偏马，单独行了过去。
　　“景略兄早。”石青下马和王猛打了个招呼。
　　王猛瞅了瞅石青，又瞅了瞅在一边等候的左敬亭、马愿，问道：“石帅意欲前往邺城？”
　　“不错。”
　　“石帅忘了箍手的草环么？”王猛蹙起眉头，不解地说道：“王猛记得，当时石帅对草环之说很是赞许，为何依然不肯回转青、兖，一定要被草环所箍呢？如果说，这是勇，只怕是憨勇、愚勇。未为可取。”
　　石青呵呵一笑道：“草环所箍者，是人心。只要心不被其束缚，它便箍我不住。提到这儿，石青还要多谢景略兄，是景略兄帮助石青摆脱了内心束缚；以后若有所成，必当厚报。”
　　“心不被其束缚……”王猛若有所思地念叨一句，目光粲然一闪，问道：“石帅打算？”
　　“石青不愿受到束缚，以后将依照自己的心愿做事，更有许多事情等着石青去做……”
　　说话之间，东方红彤彤的，一轮朝阳蓬勃而出，将金色的朝霞洒在石青身上，脸上，眸子里；石青对此毫无察觉，他定定地注视着王猛，用最诚挚、最恳且的声音邀请对方：“石青才薄力微，不堪重负，请景略兄屈尊襄助，与某同心戮力，共渡时艰。”
　　王猛一怔，望着一身金光灿灿的石青，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五章 豫州牧
　　石青进邺城后，没去武德王府，径直奔城守军中军驻地，去寻孙威。等来到城守军大营他才知道，孙威不在。熟悉的卫士告诉石青，今日豫州牧冉遇启程回返豫州，邺城上至武德王，下至张艾这等校尉，大大小小将官校佐都去了南郊，为豫州牧饯行。
　　“终于升为豫州牧了。张遇这个姓改的好啊，因祸得福……”石青自失一笑，出了城防军驻地，转道向南门走去。
　　石青很识相，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就不去凑热闹。来到南门，直接上了上马道。城防军中有很多知道石青这个人，凭借和孙威交好的关系，石青畅通无阻地上了城墙，从垛口向南眺望。
　　浊漳水北岸，人头涌动；万余豫州军沿着浮桥向南开拔；为豫州军践行的邺城文武官员极其随从护卫也有万余，东一堆、西一簇，撒在浮桥北端，乱哄哄的像个大市集。
　　冉遇辞别李闵和一众故交好友，纵马回到豫州军中，随大队一起南下。
　　周方打马赶上，靠近冉遇，小声问道：“使君没在武德王面前弹劾毒蝎和新义军？”
　　冉遇阴着脸摇了摇头。
　　“为什么？”周方颇为不解。
　　“目前时机不好，弹劾未必有用。武德王正四处寻求助力，若知道毒蝎的实力比看起来的更大，不仅不会怪他欺瞒，还会提拔重用，以收其心。”
　　提到毒蝎和新义军，张遇显得很烦躁，话语中带着一股暗火。“大半年时间，毒蝎就打下这么大一块地盘。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周先生，今后向青、兖多派些斥候，将新义军给本使君盯紧。”
　　周方应了一声。
　　冉遇哼了一声。闷声问道：“周先生。你不是跟过毒蝎一段时间吗，以你看来，他有何异处？凭什么抚平青、兖两地？”
　　“周方跟毒蝎之时，只觉得这人爱出神，对人随和，甚至有些优柔，和毒蝎之号有些不符，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处……”
　　周方回忆了一阵，想到石青短短时间创下这么大的基业，又有些怔忡不定，思虑半晌，他蹙眉说道：“使君。你说天兆会不会是真的？毒蝎手中的枪是周方所送，很普通的一杆铁枪，到他手上怎么就能发出霹雳雷电，怎么就能呼风唤雨呢？还有，他那梦兆……青色的石头？不就是玉么，这玉会不会是传国玉……”
　　“狗屁！”冉遇恼怒异常，也顾不得礼贤下士，厉声斥骂周方：“亏汝出身名门，怎地如那山野村夫一般，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石青听不到冉遇的骂声，他矮身躲在城墙后，从箭孔向外瞄，在回转的文臣武将中搜寻孙威。他看见了王泰、看见了刘群、看见了王基、看见李农、看见周成、也看见了李闵……。这些人一路说笑，无不脸泛红光，很高兴的样子，似乎冉遇返回豫州同远征军大捷回师一般，是值得庆贺、令人兴奋的大事。
　　随后石青看见了孙威。孙威和张艾说笑着，跟在李闵身后。
　　石青让亲卫下去守候，悄悄招呼孙威上来，他懒得下去一一见礼，便在城墙僻静处躲了起来。
　　一会儿，孙威在亲卫的引领下，走了过来。看见石青，孙威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裂了裂嘴道：“兄弟。上次你把哥哥灌得也恁狠了。”
　　“孙大哥。不要埋怨小弟，以后想喝也没了。呵呵，新义军断酒了。”
　　和孙威打了个招呼，石青踱到垛口，下颌冲南方一扬，纳闷道：“至于吗？不就是回任么，用得着都来相送？”
　　“兄弟错了。冉使君此次回返，可不仅是回任那么简单。”
　　孙威跟着走过来，趴在城墙箭孔上向外瞄来喵去，口中解释道：
　　“兄弟应该知道，更改国号后，各地州郡响应武德王的只有青、兖、豫、徐四州，这四州对邺城来说，非常重要，不容有失。目前，青、徐、兖三州尚且平静，豫州就有点问题。与豫州西北相邻的阳城屯有司州刺史刘国的大军，与豫州东北相邻的陈留屯有段龛的几万鲜卑部民。另外，听说大晋也有些动作，意欲趁机北伐；豫州南部与大晋扬州、荆州接界，一旦有事，便首当其冲。可以说，豫州四面是敌，处境非常艰难。冉使君此番说是回任，不如说是出征更恰当。”
　　“原来如此。”石青点了点头，难怪邺城对此这般浓重。
　　“确实算是出征！”孙威肯定地说着。
　　“冉使君此次拔擢为牧守，不仅因为改姓，更重要的原因是，武德王希望冉使君不仅保有豫州，若有可能，还要冉使君兵出阳城，剿灭刘国，为朝廷取下司州；然后出兵陈留，诛除段龛。武德王对冉使君寄予厚望，当然要给冉使君一个牧守之职，以便使君便宜行事。”
　　“哦？”听到这里，石青来了兴趣，从垛口上收回身子，不再向城外张望，只盯着孙威。
　　孙威也不再瞄来瞄去，神情凝重地说道：“兄弟这几天没来邺城，有些事情不知道。眼下局势已然如此恶劣，鲜卑慕容若再南下，形势便非我等可以掌控。青、兖、徐、豫、司五州相互沟通，沃野千里，出产丰富，南有江淮可守，北有黄河天险。武德王有意在五州经营以为将来根基之地。如此，进可攻，退可守，邺城守不住，朝廷可以移往河南，与鲜卑慕容隔河对峙，以待转机。”
　　“有这事？不错啊！”石青惊异地吸了口冷气。随即又沮丧下来。历史上，冉闵还未来得及经营河南五州，五州俱反。邺城成了一座孤城。即便因为自己的原因，历史事件不会在青、兖重演，依然会在徐州、豫州、司州上演。再好的策略也难以奏效。
　　渐渐的，践行的人都已回城；城门附近冷落下来。
　　石青向孙威问道：“孙大哥。姚弋仲不是有两个儿子还在邺城吗，孙大哥识得吗？”
　　“兄弟。你想干什么？”听石青动问姚弋仲的儿子，立刻警惕起来。他深知石青对胡人的仇视，只怕石青是想找两人的晦气。当下郑重警告道：“兄弟。哥哥告诉你，这两人可动不得！”
　　孙威如此剧烈的反应让石青感到很奇怪，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下面有一些县城坞堡的官吏豪雄响应杀胡令，这段时日，往邺城送了不少首级。这些首级有丁零人、有匈奴、有羌、有氐，还有鲜卑、乌恒……甚至还有许多相貌像胡人的汉人，让武德王大为头疼。武德王的杀胡令，杀得是祸乱中原的羯胡，还有以前祸乱过中原、现今死心塌地跟随羯胡继续为害的刘氏匈奴，并非是所有的胡人。譬如羌人、氐人，和汉人编户一般无二，也是从家乡被强迁至中原，受羯胡和刘氏匈奴盘剥……”
　　难怪后世的杀胡令有两个版本，一个称为“杀胡令”，一个称为“杀羯令”。原来原因在这里。石青饶有兴趣地继续听孙威叙说。
　　“……滠头羌人姚弋仲实力不可小觑，他对是敌是友，尚且未定。武德王不希望和他发生冲突，因此将姚弋仲长子姚益拔擢为嚁武将军，三子姚若拔擢为武卫将军，以暖其心。兄弟千万要分清利害，万万不可前去寻事。”
　　石青一笑，道：“孙大哥误会了。小弟不仅不是去寻事，反倒是想和他们结交。呵呵，算是替武德王暖姚弋仲的心。嗯，孙大哥，这二人驻军何处？小弟这就去会会他们。”
　　“结交？”孙威没有回答，狐疑地望着石青，等他解释。
　　石青撇撇嘴。“孙大哥放心。小弟是想先认识一下姚氏兄弟，摸摸他们的底；心中有算后，会去武德王那里交代。”
　　孙威展颜一笑，很熟络地为石青介绍，道：“姚氏兄弟来邺城为质，随身带了两千为大赵效力的羌人。这次虽然被拔擢为将军，武德王却没给他们增添兵马，他们那点人马算不得军主，因此不得独立领军，依旧驻军西苑，在车骑将军张温麾下奉差。”
　　“这么说。孙大哥识得他们？”
　　“打过一两次交道，只是认识，并非很熟。”
　　“太好了。孙大哥若是无事，可愿陪小弟走一趟西苑，见识见识姚氏兄弟。”
　　“今日无事。陪你走一趟也无妨……。”
　　石青、孙威两人说说笑笑，步下城头。


第六章 姚氏兄弟
　　黑铁大汉的形容和万牛子很像，只是显得更粗野、更蛮横，仿佛万牛子的野兽版。
　　粗黑浓密的长发纠结成绺状、坨状，散乱地耷拉下来；仔细辨认的话，可以看到乱发上有扎过小辫的痕迹，只是扎辫的布条不见了。或长或短，有直有蜷的络腮胡子没有任何规律地在脸部四处丛生，与乱发连接一处，将一张黑锅脸遮盖了一大半，看不到嘴巴，胡须丛中有一坨圆状的肉丘应该是鼻子，两只牛眼在须发拥簇下，俨然成了中心，最为出众，最为醒目。
　　“嗷！”
　　黑铁汉子莽牛一般地嚎叫，身子灵活地一扑，双手搭在粗壮的对手双肩，猛力一扭，对手吃不住力，踉跄了一步；黑铁汉子顺势上前，一手抓肩，一手下滑至对手腰间，肩膀前靠，顶在对手腰腹，随后大喝一声，将对手抡了起来，扛在肩头。
　　“这厮就是姚益。”孙威指着黑铁汉子对石青说。两人站在一排营房的当头，借着营房遮掩，正观望营房空地前武士角斗。
　　两排营房相夹的间隙上，一两百皮袍裘帽的羌人士卒或站或蹲，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内空地上，姚益刚刚将一个羌人大汉扛上肩头。
　　石虎尚武，尤其喜欢与人角斗。角斗之时，往往利用对方不敢下杀手之机，将比自己更厉害的武士斩杀，以炫耀勇武；尽管如此，角斗之风仍在大赵军中盛行。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角斗与后来的蒙古摔跤或者武林比武有很大区别，除了不动用兵刃外，对于招式手段几乎没什么限制，随便怎么打，只要打到对手就算赢。
　　将大汉扛上肩头，姚益不给对手一点反击机会，大笑声中，扭腰低头，摆臀扭胯，双膀使力，偌大的羌族大汉滴溜溜旋转起来。
　　“嗷——”旋转之中，姚益双手一挺，将对手举起，意欲抛出。
　　“大哥！且住！赢了便罢，不要伤了自家兄弟……”围观将士之中，一个面皮寡瘦的汉子越众而出，开口阻止。
　　喊话的汉子三十多岁模样，看起来很不起眼，身形普普通通，形容有七分憨厚，喊话却非常有用，姚益一听之下，双手改抛为墩，将对手向地上一垛，憨声大笑道：“亏得三弟喊得快，便宜你小子了。哈哈哈……”
　　“那是姚若。姚弋仲第三个儿子。”孙威向面皮寡瘦的汉子努了努嘴，向石青解释着。
　　“听说，姚益因心眼太过憨直，在滠头不受兄弟和部众拥戴，因此姚弋仲迟迟没立他为世子。只这个姚若，自小患有痨疾，身子骨弱，受姚益照拂良多，一直和姚益走得近，姚益倒也知道自家短处，遇事便听从姚若的主意。”
　　石青回头，诧异地望了眼孙威，不知道孙威是如何掌握到这些消息的。
　　孙威无所谓地一笑，却没有解释。
　　石青识趣地没去追问，转口说道：“孙大哥。小弟先去会会姚家兄弟。待会大哥见机出面，配合小弟行事，一切以结交姚家兄弟为要。”
　　听到“一切以结交姚家兄弟为要”孙威放心地点头应允。
　　“好威猛的汉子！”
　　石青大赞一声，带着左敬亭等亲卫，从营房当头冒了出来，向角斗场走过去。
　　石青赞语原本很好，可当姚益瞧见赞誉之人后，却非常的不乐意。概因为石青年纪太轻，而姚益年纪已近四旬。赞誉从石青口中道出，如同一个小学生老气横秋地褒扬大学生一般，大学生怎会坦然接受？
　　当下姚益一番白眼，忿忿说道：“兀那小子。毛都没干，晓得啥好坏！有胆量，下场试试再说。”
　　“好啊！”
　　石青爽朗大笑，将蝎尾枪向左敬亭手中一抛，伸手去解皮甲袢带。口中挑衅道：“石某胆量是有，只怕汝禁不得石某一摔。哈哈，你这厮自找苦吃，须怪不得他人。”
　　“嗷！”姚益被石青激得大嚎一声，双手一扯，皮袍衬里一起挎到腰间，露出肌肉坟起的乌黑身子。“毛头小子。上来受死！”
　　姚益牛眼圆睁，双膝微蹲，腰身下弯，双臂向前耷拉，已摆开架势，作势欲扑。
　　“到底是谁受死，待会便知！”石青毫不示弱，将兜鍪往地上一摔，浑身上下只着了衬里短打，干净俐落地跳进场中。
　　“找死！”姚益蓄势已久，一见石青入场，不待他站稳脚跟，一个熊抱扑过来。
　　石青瞧得清楚，双手迅疾地往他小臂上一搭，牢牢抓住，猛地一带……
　　姚益身子晃了一下，随即继续扑进；他下盘甚是稳固，石青十拿九稳的一带竟未见功。
　　“好！”搭手一试，便知高低；石青轻视之心尽去，迅捷地一闪，躲过对手一扑；姚益如影随形，跨步闪身，再次扑来……
　　石青的一手功夫尽在枪上，若是动用刀枪，两个姚益也禁不住他长枪一捅；此时不行，双方比的是手脚功夫；姚益下盘稳固，力大无穷，角斗之技精湛，非常难缠。
　　石青为了与之结交，担心伤了对方颜面，开始还打着手下留情的主意；谁知几个照面之后，别说相让，即便全力应付，仍感觉异常吃力，对方就像大山一样，稳固而又沉重，一旦临身，便给了石青极大的压力。
　　这厮心眼憨直，只会对强者钦服，我若败了，只会让他瞧不起，只怕难以结交？这厮力气如此之大，硬拼下去，我不是他的对手；须得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这等招数，才能克制，可惜毒蝎不会这些，我也不会……
　　斗了七八合，石青渐渐趋于下风，他禁不住有些烦躁。开始搜寻主意，念头翻转之间，他脑中突然出现许多电影、电视场景，场景里特警、侦察兵擒拿格斗，一招制敌，各种打斗画面翻来覆去。
　　这些打斗招式以他原来的身体是万万使不出来的；这时候不一样了，毒蝎久经锤炼，深通武道搏杀之技，对这付身体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使不出来的招式。
　　石青头脑里刚刚闪过过肩摔的画面，他的身子已主动靠上姚益，肩撞、背靠，双手电闪而出，一手揪了对方肩窝，一手支在对方腰间。随即，虎腰一拧，全身发力，大喝声中，已将姚益从肩头甩出去。
　　“啊……。”围观羌人失声惊叫，没人想到姚益会输，没人想到姚益会被摔倒。
　　姚益也不相信，他皮糙肉厚，经受得住，摔倒之后，一骨碌爬了起来，瞪着牛眼打量石青一阵，随后不服气地叫嚷起来：“这不算，咱一时不小心，被你揪住空子了。再来……”
　　不由分说，姚益再次扑上来。
　　乍然使出擒拿招式，石青又惊又喜，此时也是心痒难挠，正需要有人练手；姚益不服，意欲再斗，正合了他的心思。
　　当下石青一边小心应付，一边在记忆中搜寻电影、电视上的招式，一招一式地在姚益身上试验。这些招式其中大半是花架子，并无实战价值，但也有一些很不错。被毒蝎去芜存菁，一番演变后，成了适合实战的杀招。
　　“嗷——”姚益怒吼，被一个背摔甩出。
　　“嗯！”姚益闷哼，石青反臂擒拿，随后一脚将他踹出去。
　　“哎哟——”姚益抖手呼痛，他左手手腕被石青反扳了一下。
　　“嗷！”姚益惨号，石青推门见月将他绊了个脸朝天。
　　……。
　　姚益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再再……连着摔了十几下，已将他彻底摔蒙了；一旦爬起来，便下意识地往石青面前凑，也不再反击石青，傻不愣瞪地等着下一摔。
　　“大哥！别斗了。认输吧……”起初姚若对兄长还有信心，摔了几下也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确认，自己兄长再不可能反败为胜了，于是开口督促姚益认输。
　　“好一场龙争虎斗！胜！干净利落。败！毫不气馁。嚁日将军虽败犹荣。”大声赞许中，孙威迈步行了过来。他是正牌的卫戍将军，身居要职，身份比杂号将军高出许多。一旦现身，识得的羌人都纷纷退后，让出道路。
　　“输了……”姚益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揪着胡子还有些不信，却也没再继续扑向石青。
　　姚若不敢大意，冲孙威一拱手。很憨厚地招呼着：“是孙将军啊。好多日子没见了，孙将军一切还好吧？”
　　石青对孙威也是一揖。道：“小弟胡闹，让孙大哥见笑了。不知和小弟相斗的将军是谁？请孙大哥帮忙介绍一二。呵呵。这位将军如此耐得，再摔下去，石青可就没了力气，非得认输不可。石青当真佩服。”
　　“真的？！”听石青如此说，姚益一下来了精神。鼓楞着牛眼冲上来，揪着石青问道：“你真的亦没了力气？”
　　“小弟当真没了力气。”石青苦笑着，冲姚益一抱拳，道：“今日识得将军，石青幸甚。”


第七章 献计
　　当天中午，孙威做东，请姚氏兄弟和石青饮宴。
　　角斗之时，姚益被摔得七荤八素，有些迷糊，等下了场，冷静下来，他再是憨直，也明白自己不是对手；当即态度一变，转而对石青钦服不已；酒宴间，石青曲意奉承，更令姚益受宠若惊，一口一口兄弟，叫的恁是亲热，直恨不能将心窝子掏出来。
　　相比之下，姚若沉稳多了，席间随声附和，凑趣添兴，并没失态。石青发现，姚若憨厚之中，带着几分精明，显的有些狡诈，这种狡诈，像是农民式的狡猾。石青没有放在心上。
　　宾主尽欢之后，姚氏兄弟回西苑，石青辞别孙威，径直前往武德王府求见李闵。
　　李闵在正堂，石青进来后，往上一瞧，当即有些发愣。正堂之上，李农赫然在座；李农有一段时间没到过武德王府，石青乍然见到立刻预感到今日有些不寻常。
　　极快地扫视一眼，果不其然，不仅李农在座，蒋干、王泰、张温、郎闿、刘群、胡睦……李闵得力之人都在座。堂上诸人不再有送别冉遇时的神采飞扬，除了李闵、李农深沉的看不出表情，其余大多阴沉了脸，蹙眉不语。
　　石青上前见过李闵，又见过李农。
　　“坐吧。”李闵吩咐一声，待石青在胡睦下首坐定，温和地问道：“军中伤患可曾处理已毕？新义军的犒赏，宫里主事选拔出来了，节义将军什么时候将人接走？”
　　李闵口中的犒赏就是石青讨要的宫女，原本是六千，后来追加四千。总计一万。
　　石青起身答道：“谢武德王挂念，军中伤患已处理完毕。犒赏可能还需要三五日才能接回泰山。”
　　“一念之慈，没想到种下今日祸患。当初该听云重主意的。”李闵没头没尾感慨了数声，按了按手，示意石青就座。淡淡说道：“云重可能还不知道。张举、赵庶投了襄国，这段时日，为石祗、石琨纠合起七八万大军，磨刀霍霍，正欲攻打邺城呢。”
　　“哦。”
　　石青明白座中诸人脸色为何难看了。当下一掀浓眉，环视四周，朗声说道：“这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别说七八万大军，就是十几万大军，还能伤得邺城分毫？张举、赵庶、石祗、石琨不过一帮釜地游魂，也能让诸位愁成这般模样？”
　　啪——
　　一声脆响，李闵击案大赞。“好个敢冲敢闯的毒蝎，一身是胆，不负本王所望。堪为诸位表率！”
　　说着说着，李闵豪兴大发，下座疾步踱到堂中，在两边的文臣武将面前挥舞着手臂，扬声激励：“诸位，半年之前，我们有什么？没粮没权，算上李总帅的乞活军，只有不足三万副甲杖。凭着不怕输，敢拼命的韧劲。我们一步步走了过来！如今朝政由本王和李总帅执掌，麾下甲杖十余万副，有粮有粮，有权有权。舒服日子过上了，难道因此会变得胆怯？会怕了几个漏网之鱼……”
　　大堂里的气氛渐渐炽烈起来。众人振奋精神，你一言，我一语，或谋化对敌之策，或出计稳定朝政。石青在旁听了一阵，才弄清楚，堂中诸人疑虑的不仅是石祗和张举，更担心城内有禁军生变，与对方里应外合。毕竟，张举担任过多年太尉，号召力不同凡响。
　　诸人各有忧虑，石青却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一仗是以大胜告终的。
　　李闵、李农议了一个下午，最后敲定了一个初步方案，随后众人纷纷告辞。
　　石青迟疑着落在后面，李闵看出蹊跷，喊住他问道：“云重。有事？”
　　石青嗯了一声，待众人走的干净了，向李闵说道：“武德王。石祗、张举之流，无能昏庸，翻不起多大风浪，对邺城威胁不大；石青忧虑的是：滠头羌人和枋头氐人。姚弋仲、蒲洪若与石祗勾搭上，其祸非小。”
　　“唉！本王早已想到此点，只是尚无良策。”被石青说中心事，李闵蓦然间变得沉重起来，话语中透着少见的疲惫。顿了一顿，李闵忽然盯住石青，目光灼灼道：“云重既然看透此节，想必有了对策？”
　　“末将确实有点想法，只不知成不成，还请武德王定夺。”
　　石青沉思着，缓缓说道：“滠头羌人、枋头氐人大多出自略阳一带，迫于无奈，强迁至中原，如今中原大乱，人心惶惶，朝廷不再管束；末将估计，蒲洪和姚弋仲可能都有意回转略阳，占据关中；以此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自是圆转自如了。”
　　“你说的不错！老蒲洪和姚弋仲多半会存此想。”李闵颌首肯定。
　　石青斟酌着说道：“古有二桃杀三仕，此时的关中就是一个香喷喷，惹人垂诞的大桃子。算上占据关中的王朗部众，有三方人马想去争夺。武德王以为，我们是否该给姚弋仲、蒲洪加把火，让他们斗起来。那时，他们还顾得及邺城和石祗？”
　　“好！云重这主意好极了！”
　　李闵兴奋地大声赞叹，阴郁的脸色立刻开朗起来。旋即他便锁起双眉，喃喃自语，开始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和关键之处。“怎么才能让他们斗起来？须得让他们斗得久，斗得两败俱伤才是。不能让一方吞了另一方，反而获得扩充？”
　　想到深处，李闵似乎忘记了石青的存在，缓缓走到一张席塌上，跌步盘坐，抱头苦思，过了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瞧见李闵高大的身子缩成一团，石青有些心酸，正欲开口。李闵忽然问道：“云重打算怎么办？”原来他还知道石青在旁。
　　“末将想从姚益、姚若两兄弟着手，与滠头建立联系，鼓动姚弋仲杀回关中。听说蒲洪占据枋头，隔绝交通，姚弋仲若想西返，必须先拿下枋头，打开西进之路。如此，势必与蒲洪发生冲突。果真如此，末将便率新义军隔岸观火，姚弋仲若败，便助其对抗蒲洪；姚弋仲若胜，末将与蒲洪联手，夹击姚弋仲。只要两方恶斗不休，互相消耗，便是大功。”
　　石青一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担心李闵舍不得放走姚益、姚若，又补充道：“姚弋仲有四十二个儿子，多两个少两个不会在乎。姚益虽是长子，听说姚弋仲对他甚是不喜，不打算立为世子；因此，将这两兄弟困在邺城并无多大用处；末将还请武德王允准，需要之时，放了他们。”
　　“这是小事。本王知道。”石闵没把姚家兄弟当作可以要挟姚弋仲的奇货，说放也就放了；他的心思都用在石青出的主意上，一门心思考虑其中的利害。
　　“云重以为能成么？有几分把握？”李闵有点拿不住。
　　“武德王放心，此事只要交由末将全权负责。末将至少有八成把握。”石青的语气十分肯定。事实上，他心中很清楚，这件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唯一不可测的是，最终是何效果以及结局是什么。因为，历史在此出现了变数。
　　李闵爽快地答应了石青。
　　自此，石青便和姚益、姚若泡在一块，几人除去喝酒就是较技，姚益也不怕输，缠着石青一项项比试，最后终于挽回了面子，他在骑术上和石青打了个平手，在射击上赢了石青。三天下来，三人亲密无间，恍若老友，特别是姚益，直把石青当作自己亲兄弟了。
　　第四日，泰山来人了。这次是陈然带队，除了义务兵的两个预备营补充进新义军西进行营外，他还带来了千余辆牛车和五千押车的义务兵。
　　这一天石青没有进城找姚氏兄弟，呆在营中和陈然谈了一整天；陈然将青、兖大小事物一一回禀后，石青让陈然带回去几条命令：
　　一是，新义军义务兵分两轮轮换着参战，以便在实战中提高战力。第一轮于正月三十赶到禀丘，集结待命。
　　二是，志愿兵陆战营、衡水营、轻骑营、陷阵营、天骑营等各营，带起辎重装备于正月三十前赶至禀丘集结待命。
　　三是，军帅府参赞司移驻禀丘，未来一段时间，禀丘将成为新义军军务中枢。为此，需在禀丘囤积两万人三个月的粮草资用，需调集五千工匠，以维护兵甲，制造器械。政务部、民务部依旧留在肥子，组织春耕，安民劳作，并妥善安置一万宫女，可以将她们许配给新义军辖下的单身汉子，有功人员优先。
　　四是，以贾坚为营校尉，以其部属为骨干，新义军增建一步兵营，暂称为豪杰营，驻防乐陵。军帅府民、政两部要帮助安置贾坚家人子弟，多慰其心。
　　“发生了什么事？和谁开战？”陈然感受到大战来临的紧张气氛，不安地问了一句。
　　“很多人！我们要和很多人开战。这是不可避免、无法逃避的战争。”石青沉重地说着，他不能阻止张举出逃，不能阻止冉闵、李农反目，只能拼命作战了。
　　第二天，陈然率队离开邺城，贾坚一行人也随之前往泰山，随行的还有一万宫女。
　　待他们走后，石青开始整合西进行营建制，将两个预备营的士卒分至锋锐、跳荡、中垒、和亲卫四个营。四个营人数合计近三千人，虽然没有满员，已足堪一战了。
　　忙碌了大半天后，新义军四个营刚刚有点模样。刘群带了大批官吏兵丁来到华林苑。他是为搬迁华林苑的宫女和家什而来。
　　刘群告诉石青：襄国石祗发兵了。汝阴王石琨和张举统帅七万大军，预计后天就会杀到邺城。令人意外的是，王朗不知怎么跑到襄国去了，被任命为副帅，随军而来。他可是个名将。武德王和李总帅都为此头痛不已。


第八章 纸老虎
　　永和六年正月下旬，石琨、张举率七万大军攻邺。
　　对李闵、李农来说，这是一次真正的危机。
　　在此之前，无论是张才、李松的谋刺；石启、石成的作反，甚至孙伏都引起的骚乱，都算不上真正的危机。那几次的对手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手，只是几撮依靠阴谋，希图侥幸的小人物；只要避过最危险的一刻，李闵、李农动动手指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
　　这一次不同。这是真正的威胁。这是实力之间公开的较量。
　　双方处在一个水平线，各自使出了所有的力气，挟带着不共戴天的怒火，死命向对方撞去；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万事皆休的结局。
　　石祗只有七万大军，邺城各路军马至少有十二三万；看似邺城占了不少优势，实质不然。邺城军马中，李闵、李农真正能放心使用的不过七八万；七八万人马不仅要抵抗襄国敌军，还要留下很大一部分，以镇制另外四五万禁军，与此同时，还须提防石渎张贺度的两三万新军、黎阳仓段勤的一万多守仓禁军。
　　七八万人马分摊之后，李闵和李农手中能够机动的人马只有三万。
　　张举看透了这一点，他不会留下时日，让李闵、李农将禁军全部整合完毕。是以，招募到七八万人马后，匆匆挥兵南下，一刻也没耽误。他的目的不是在战场上战胜李闵、李农，而是制造危机，让不服李闵、李农的禁军趁机起事。
　　这次战事的主战场在邺城内，在于争取邺城人心，他要做得是缠住李闵、李农，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分神旁顾。张举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得。
　　也许是成长环境造就的，李闵有种坚忍勇毅的特质，愈是逆境，愈能奋起。在后方尚未稳固的情况下，首次对战拥有强大实力的敌军，他没有半点怯懦，斗志更为昂扬，每每所言，必是胜利，且是大胜。
　　正月二十，三万大军开进邺城之北的华林苑，在明光宫北边扎下大营，准备迎战强敌，新义军也被编入大军之中，移驻明光宫。石青知道，李闵不愿龟缩城中，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师，打败石琨、张举，彻底粉碎一些人的妄想。
　　正月二十一。清晨。
　　李闵遣人过来通知石青去中军帅帐，石青喊上左敬亭，带了四个亲卫赶了过去。
　　石青来到帅帐，只见李闵身披连环甲，胯下朱龙驹，一手连钩戟，一手双刃矛，全身披挂停当，整装待发的模样。
　　“云重。就等你呢。走吧，陪本王前去探察敌情。”看见石青，李闵招呼一声，随即扬鞭挥马，冲出辕门，千余亲卫铁骑呼喇喇大声吆喝，纵马跟上。
　　见李闵随从尽是骑士，石青便吩咐左敬亭等人回转，随后，他一扬鞭，放马驰骋，向前追赶李闵。
　　据斥候回报，石琨、张举大军昨夜在邯郸驻扎。邯郸距离邺城不足百里，距离华林苑北部边缘不过五六十里。这种距离，相对于动辄数万、连营十里的大军来说，实在太短了。双方斥候已开始相互接触绞杀。
　　漳水流域，一马平川；出了华林苑范围，石青撵上李闵，黑雪落后朱龙一个马身，在无遮无掩的平原上疾驰狂奔，行了十余里，前方突兀地现出一道坡地；这道坡地高出四周几丈，是个难得的制高点。
　　李闵驱使朱龙，径直冲了高坡，千余铁骑呼啸跟随，一一跃上。
　　一到坡上，视野立刻开阔许多。身后，华林苑的旌旗营帐模糊可见，前方，天地尽头有一条纤细的黑影如蛇一般，向这边蠕动过来。
　　这条黑影之后，有一点极小的空隙，空隙北边，是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是大队人马行进造成的。烟尘翻翻滚滚，看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人，只是那隔天蔽日的声势，便已足够震骇人心。
　　石青估计，那条黑影应该是敌军前锋，此时距离高坡大概不到十里。
　　“敌军大队快到了，请武德王速速回转，聚将迎敌。”在高坡上矗立片刻，张艾担心李闵的安危，于是婉转进言，劝其回转。
　　“既是探查敌情，哪能远远看看就走？”
　　李闵拒绝了张艾的进谏，转对石青道：“节义将军！汝可敢随本王冲击一番，试探试探敌军战力？”
　　“固所愿耳，不甘请尔。”石青抱枪拱手，跃跃欲试。穿越以来，他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大的阵仗，忍不住想亲身体验一番。
　　“好汉子！”李闵大笑一声，一打马冲下高坡，扬声呼道：“勇士们。随本王杀敌！”
　　“杀敌！”千余亲卫骑吆喝一声，冲下高坡。张艾不再谏劝，跟着呼喝一声，与石青一左一右，护在李闵两侧。
　　为了节省马力，冲下高坡后，李闵命令亲卫骑缓步前进，慢慢接近敌军前锋。
　　敌军前锋大约有五千人，瞧见千余骑兵慢吞吞地迎过来，有些诧异。这个数目的骑兵，说多，不足以冲锋陷阵，说少，比一般的斥候大队又多了不少，而且没有藏匿痕迹，没有冲锋陷阵的迹象，看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对方将领非常谨慎，一边派出斥候就近查探，一边命令队伍停止行军，就地集结布阵。敌军大队发现有异，加快脚程，迅速逼上了。
　　“乌合之众！”双方相距三百步时，李闵瞥了一眼对面散乱的阵形，不屑地轻哼一声，随即一磕马腹，朱龙迈步小跑起来，他扬声命令，道：“亮旗！冲锋！”
　　‘李’字大旗呼啦啦迎风竖起，一千铁骑四蹄腾开，踢踏出轰隆隆的颤音，呼啸着向对方冲去。
　　三百步转眼即过。几个呼吸之间，双方面目清晰可辨。李闵大呼：“李闵在此！尔等还不授首！”
　　呼声如海啸，如滚雷，震人耳膜，催人胆寒。
　　大呼声中，朱龙马焚城烈火一般冲进对方阵中，连钩戟狂舞，双刃矛闪烁，如流星破空，如水印泄地，又如席卷落叶的狂风，所过之处，除了残肢血肉，再无一个完好站立之人。
　　“啊！真是武德——”敌军中一个士卒惊骇狂呼，‘王’字没有来得及出口，喉管已被双刃矛洞穿。其实不需他提醒，他的袍泽看到了李字大旗，听到了李闵的呼声，他们已经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武德王！
　　五千敌军前锋包括他们的将领，有勇气对抗一千普通精骑，但他们绝没有勇气对抗武德王亲率的一千精骑。这个时候，武德王的名字，远远比连钩戟、双刃矛更有威力。
　　石青紧随李闵，冲进敌军阵中，刚刚杀死两人，五千敌军泄洪一般齐声大哗，转身就跑，拼命向后逃窜。
　　此时，一千精骑还未与敌军发生接触，杀入敌阵的，只有李闵、石青、张艾三人。
　　溃败来得太过突然，不仅对手料想不到，石青、李闵都没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李闵蓄了许久的气力，意欲好生搏杀一番，面前敌军却是一空，竟是杀无可杀。惊愕之下，他扫了眼敌军逃窜的方向，旋即下令道：“张艾！汝率三百骑，从左翼包抄；云重！汝率三百骑，从右阻截。汝等需将逃敌驱赶向敌军主力，不可让其四散逃开。其他人，随本王居中驱赶。”
　　不会就这么胜了吧。愣怔之间，石青接下军令，率三百精骑斜掠而出。
　　兵败如山倒。
　　听着隆隆的铁蹄越逼越近，听着落后袍泽发出的惨号，敌军前锋将士魂飞天外，惊骇莫名，什么都顾不得，只知道埋头狂奔。他们不求跑赢战马，只想跑赢自己的袍泽。
　　敌军主力和前锋相距不到五里，正自匆匆向前赶，他们同样没有料到，前方会发生这种突变。
　　“这该怎么办？……”望着越来越近的溃兵，大军前列，身当士卒的张举、石琨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两人都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
　　王朗打马疾驰，匆匆从主力队列中部赶上前。
　　张举、石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等王朗下马，上前抓住，疾呼道：“王将军。你看如何是好？是不是应该列阵迎战……”
　　“早干吗去了！现今哪还来得及！”望着近在咫尺的溃兵，王朗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发泄一通后，他省起对面两人的身份，于是缓和声音，进言道：“朗正在集结精骑，待会上去抵挡一阵。请汝阴王和太尉率主力后撤五里，整顿部众，结阵固守。”
　　“如此甚好。仰赖王将军了。”张举、石琨仿佛有了主心骨，抹了把汗，匆忙率军后撤。
　　王朗没有想到，溃兵退的如此之快，他的三千精骑刚刚集结，就被溃退的前锋军和匆忙后撤的主力挡住了去路，战马还未来得及跑动，李闵已率军杀到。
　　盯了一眼连钩戟上寒芒闪烁的月牙，王朗心头一黯：“传令，后撤！”


第九章 胜未必可喜
　　对手可能是农夫！可能是工匠！可能是任何人……。却不可能是士兵！张举不懂兵。他不知道，不是随便一个人拿把刀，就会成为士兵；不是几万拿了刀枪的人凑到一块，就能成为大军的。
　　一路感叹，石青率三百骑向前急冲；如驱赶温顺的牛羊一般，将数千敌军向北驱赶。
　　越往北去，‘牛羊’越多，将平原铺盖出一块数十里方圆的黑色蠕动地带；数量多的石青顾不得斩杀，只能来回驰骋，四处恐吓，炫耀武力，显示存在；饶是如此，三百骑仍不够用，没过多久，便无法完全遮蔽溃逃的敌军。
　　石琨、张举的七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随我来！”石青将三百骑聚在一处，一会儿左冲，一会儿右突，时不时长驱直入，在溃兵中制造混乱，制造惊叫，由点及面地传播恐慌。
　　溃败之初，敌军中有些营、部、曲保住了建制，纠合在一起，一股一绺的向北逃跑，跑出四五里后，这种低级建制也松散开了，七万大军再没有丝毫凝聚力，像开锅的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喷溅出去，水花中心，是三股横冲直撞的精骑。
　　石青不停地吆喝喊杀，不停地放马驰骋，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黑雪不断地打着响鼻，战马累了。连番奔突，石青也有些疲倦；于是勒住马缰，蝎尾枪朝天一竖，命令三百骑集结过来，休整片刻。
　　驻马歇息之际，石青环目四顾，一看之下，他不由骇然大惊。
　　七万人大崩溃，惶恐奔突的人流形成的大潮，宛如山洪海啸一般，蔚为壮观，绝非儿戏；李闵、石青和千余精骑置身其中，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随沉随浮，惊险万分。敌军万一被组织起来，一个反扑，就能将他们彻底湮没。
　　“走！会合武德王！”忧虑之下，石青顾不得战马疲累，率领精骑向李闵奔去。
　　石青的担忧纯属多余，事实上，对手比他想象的更为不堪！七万大军一触就溃不提，屯驻邯郸的敌军后营没等见到追兵影子，一瞧前方溃兵下来，知道兵败，立马丢下辎重，弃城北逃，连最后的喘息之地也未给石琨、张举保住。
　　李闵一直杀到邯郸城下，这才止住追击的步伐。
　　望着城门洞开的邯郸城，望着四周狼奔狗突的敌军。李闵蓦然扬声大笑，他双臂朝天，连钩戟、双刃矛向虚空连连挥舞劈刺着。
　　“张举！南和张氏！在某面前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哈哈！哈哈……至此以后，天下英雄，谁能挡某一击！”
　　不过如此……谁能挡……不过如此……谁能挡……
　　笑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仿佛压抑到极处的爆发，肆意而又张狂。石青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他愣了一下，望着兴奋地大吼大叫的李闵，忽然感觉很陌生。
　　石青见过他的坚忍，见过他的威猛、见过他的温和，见过他的暴跳如雷……唯独没见过他张狂的一面。放走张举那次，石青极不耐烦，希望李闵不要一直隐忍，希望他能展现出狠辣果决，希望他有唯我独尊的霸气。
　　可惜，李闵当时没有展现。
　　直到今日，他的笑声终于带了些‘霸气’，但这种‘霸气’与其说是霸气不如说是狂傲——极度压抑之后爆放出来的带着扭曲的狂傲，与霸气貌似而神离。
　　也许，这场意外的胜利并不值得庆贺。石青脑际闪过这个念头，随后靠近李闵，惋惜着说道：“可惜了这次大胜，胜的太过突然，以至未能通知大队赶上来，否则，一路追击，趁势挥军襄国，必可一举剿平石祗、张举。”
　　“嗯！汝晓得什么！”李闵不满地瞪了一眼，怪他说话扫兴。
　　“本王以一千大败张举七万敌军，这等大胜，日后传扬出去，天下还有谁敢不服本王？至此以后，人心归附，朝政稳固。哼！其中利害，强甚攻取襄国多矣。汝可懂得？”
　　李闵所言不差。
　　一千破七万的大捷传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邺城之内，李闵威信迅疾飙升到极致，无论是世家豪门，还有禁军统领、军主；以前还有些三心二意，坐观风色，此时纷纷拜上门来，卑躬屈膝，投效输诚。
　　李闵扬眉吐气，意气风发，面容上再见不到半丝隐忍。
　　收降纳叛，推陈出新，三日之后，邺城截然一变，上下归心，齐刷刷聚在李闵、李农大旗之下，文官武将彼此见面，一团和气，再难见往日的淡漠、嘲讽和阴阳怪气。
　　后方得以稳固；李闵、李农便有心进取，商议之后，决定从周边入手，先扫清临近邺城的威胁，然后进兵襄国，平定乱党。
　　正月二十五。李闵、李农举兵三万，西征石渎，誓要拔出这颗扎在邺城腹心的钉子。
　　石青没有随军出征，他率新义军驻进了西苑。
　　因为有幸参与大捷，回师之后，论功行赏，石青被李闵拔擢为虎贲将军。虎贲将军是朝廷常设职衔，石青进了一步，从杂号将军转为职司将军。
　　虎贲将军入驻西苑，麾下兵力也得到扩充，李闵调拨了两支军队归入虎贲旗下。至此石青领有三支军，一是原来的新义军，一是姚益的嚁武军，一是姚若的武卫军。总计五千人。石青和姚益、姚若的关系从好朋友、好兄弟变成了上下级。
　　石青没把上下级的关系当真，新义军营地和嚁武军、武卫军扎到一块后。他从不过问、插手两人军务；依旧兄长长、兄长短地称呼着，和往常一般，没事就和姚氏兄弟厮混一处，较技喝酒，算得上逍遥自在。
　　在此其间，李闵、李农攻打石渎的战事进行的很不顺利。
　　石渎张贺度占据的三个农庄相互依托，互相支撑，极为难攻；张贺度新军对阵厮杀也许不顶事，守护农庄勉强可行。三个农庄各有上万新军士卒和青壮农夫，人手充足，防守面狭窄，看上去犹有余力。
　　李闵、李农猛攻几日，没有拿下一个农庄。两人自焦躁之际，邺城宫内眼线传来信息：石鉴得知张举失败，转而将希望寄托到并州刺史张平身上，密遣使者去滏口偷偷见张平之子——抚军将军张沈，恳请张平出兵入邺，主持朝政。
　　进攻受挫，李闵、李农本就气闷，得报之后，当即大怒，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回师邺城，彻底解决后患，然后再攻石渎。
　　正月三十，李闵、李农班师；当天深夜，石鉴以及邺城内的石氏子孙全被擒拿；拷问一番后，次日午时，被诛杀干净。
　　邺城连日来的变动，似乎与石青不相干，新义军入驻西苑之后，他几乎很少走出营门；石氏子孙被诛杀之时，石青正端坐大帐听马愿回禀事情。
　　“能够确定吗？会不会有错？”石青专注地把玩着一截竹符，看也没看马愿。
　　“属下相信自己的眼力，绝不会错！”
　　马原很有信心。截然道：“胸不正则眸子眊焉。那几个羌人说话时眼光闪烁，见到属下时躲躲闪闪，不敢照面，必定有鬼。”
　　“不错！”诸葛羽匆匆走进来，对石青一揖，慌忙说道：“石帅命羽盯的几个羌人头目也是这般表现。对方同时露出一般模样，其中定有内情……”
　　“嗯。本帅知道了，你们去吧，只当不知道此事，不要露出什么风声。”石青打发走两人，随后命左敬亭去请姚氏兄弟前来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
　　石青独坐帐中等了许久，才见左敬亭引着走姚若进来，没看见姚益的影子。
　　姚若脸上挂着笑，见了石青，很少见地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属下见过虎贲将军，嗯，我大哥身子有恙，虎贲将军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回去禀明大哥就是。”
　　听着姚若客气的话语，石青微微一笑，挥手将左敬亭打发出去，招呼道：“姚三哥请坐。”
　　姚若迟疑了一下，没有就座，又是一揖道：“虎贲将军有事但请吩咐，属下即刻去办。”
　　“姚三哥很急啊，怎么……”
　　石青手肘支着下颌，缓缓说到：“……还未到晚上，姚三哥就急着要走么？”
　　石青轻轻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在姚若耳边炸响。他身子猛然一震，惊骇地瞪着石青。“你。你……你……”惊慌之下，姚若只顾着发抖，话都说不顺畅，‘你’了一阵，竟是接不下去了。
　　石青叹了一口气：“天下下雨，娘要嫁人。姚大哥、姚三哥想回滠头，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
　　姚若彻底慌了神。滠头信使是今早到的，上午他和兄长及一众亲信刚刚商定出逃计划，没想到午时便被人识破。西苑有几万大军，他们这两千人顶的什么事？只要石青一声吆喝，立刻会被乱刃分尸。
　　想到杀胡令到处的血腥，想到李闵一千破七万的威猛，姚若膝下一软，已跪倒在帅案前，泣不成声。“毒蝎兄弟，救命……”
　　“救命？！”石青诧异地叫了一声，起身绕过帅案，上前扶起姚若，茫然地问道：“谁想害了姚大哥、姚三哥？姚三哥说与石青知道，石青必定拼死卫护。”


第十章 军帅府长史
　　泣声止住了。
　　姚若目瞪口呆，懵懂地瞪着石青，弄不清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难道姚三哥认为小弟会去告密？”石青诧异莫名，不解道：“我们可是兄弟啊！”
　　石青的反应让姚若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来一半，可还依旧悬在半空。他知道，石青和李闵走的很近，石青会为他背弃李闵？
　　石青亲热地解释道：“姚三哥不用怀疑，武德王意欲结好征西大将军（姚弋仲虚领职衔），待之以诚，故此早有心令二位兄长归回滠头，不会强留二位兄长。”
　　对石青这番话，姚若半信半疑，不过，他的心总算落下大半。迟疑片刻，姚若试探道：“依毒蝎兄弟所说，我和大哥可以随意离开邺城了？”
　　“最多再过五天，二位兄长便可自由进出邺城。”石青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处治罢石氏，朝政平静下来之后，武德王会亲自召见二位兄长，可能另有口谕需要带给征西大将军。到那时，二位兄长就可返回滠头与家人团聚。小弟在此提前恭贺了。”
　　石青说着，喜滋滋地抱拳对姚若做了一揖。
　　姚若没有半点喜气，听了石青一番话后，神色阴晴不定地变幻来去，不知在想什么。
　　石青眯眼瞥了一眼，随即淳淳劝道：“小弟已将其中缘由道明，请二位兄长切勿再行莽撞之事，否则，城防军辨认不明，伤到了两位兄长。悔之晚矣。”
　　姚若身子一跳，惊醒过来，随即一把抓住石青，恳求道：“毒蝎兄弟，请帮忙禀报一声。我想即刻求见武德王，得到口谕后，离开邺城，回转滠头。”
　　“干吗这么急？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何妨？”石青直直审视着姚若，等他解释。
　　姚若嚅嗫了一阵，道：“嗯，是这样，我和大哥离家日久……对，就是因为这，一想到回家，归心是箭，一刻都等不得……”
　　“哈哈哈——”姚若说罢，石青仰天大笑。笑了一阵，他面色突地一寒，冷声说道：“姚三哥急于离去，不是因为想家吧。以石青看来，原因是征西大蒋军意欲攻打邺城，发兵在即；二位兄长担心消息传来，武德王会对二位兄长不利。是么？”
　　姚若脸刷地一下白了，身子一软，委顿在地，直等卫兵进来，捆绑受死。他很明白，石青消息的来源肯定是武德王府，武德王府知道了这些，还会放过自己和兄长！？
　　“姚三哥无忧，事情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石青声音再次变得温和起来。“武德王和石青以为，征西大将军挥兵南下，未必是冲着邺城来得。”
　　姚若被揉来捏去，一会儿惊喜莫名，一会儿如坠冰寒，飘飘然已不知身在何处，听了石青这番言语，身子死鱼般弹了两下，恢复了一丝生气。
　　“征西大将军乃知兵之人，若真有意对邺城用兵，会与附近的石琨、张举合兵一处才是，哪会在邺城大捷之后，士气正旺之时，孤军前来找死……”
　　石青说到这里，姚若心中一动，果然觉得蹊跷。他很清楚，滠头满打满算只能集起六万兵马，其中大半还是青壮。这点人马，长途跋涉来到坚城之下，不可能取胜；父亲怎么会出这种笨着？当下，竖起耳朵听石青分析。
　　“……羌人世居略阳，迫于石虎淫威，这才迁居中原。石赵灭亡，失了管束，以武德王想来，征西大将军许是动了西归之念。羌人西归，枋头是必经之路，枋头在氐人蒲洪控制之下，他亦是略阳人，对关中觊觎已久，绝不会允许羌人先行入关。征西大将军若欲西归，必定要拿下枋头，打开西进之路。只是蒲洪兵强马壮，有地利可依，并非易于之地。所以，征西大将军很可能打着伐邺的旗号南下，然后出其不意，突袭枋头……”
　　对啊！姚若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精气神又回来了。石青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说，与姚若而言，重要的是，只要武德王如此认为，就不会为难他们兄弟，性命因此可以保全。
　　姚若欣喜之即，石青锦上添花，随后又给了他一份大礼。
　　“……石赵强迁羌人入内地，属于暴政，武德王有心取缔，是以，征西大将军西归，武德王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相助。即便是与枋头蒲洪为敌，也再所不惜。武德王之所以将两位兄长暂时留在邺城，就是为了以后便于联络征西大将军。”
　　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姚若，调侃道：“如此这般，姚三哥可否能安心在邺城多待几日？”
　　“属下甘愿听从虎贲将军吩咐。”姚若已被石青揉捏的服服帖贴，哪敢再以兄长自居，‘属下’‘虎贲将军’叫的诚恳自然，发自肺腑。
　　石青轻笑一声，道：“姚三哥勿须客气，你我兄弟日后还长着呢。呵呵，不知姚大哥哪里不舒服？小弟略懂医道，愿效绵薄。”
　　姚若黑脸蓦地一红，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石青瞧见异处，心中一闪，忽然省悟过来，大笑道：“原来姚大哥是心上有恙，姚大哥为人实诚，只怕见到我时会露出破绽。是以不敢前来。哈哈……好吧，小弟就不去探视了，免得姚大哥脸上挂不住。”
　　姚若讪讪一笑，随后告辞而去。
　　石青喊来韩彭、丁析、王龛、诸葛羽，密令新义军暗中戒备，盯紧姚氏兄弟及其部曲，绝不能让他们逃脱。
　　姚氏兄弟倒是识相，这一夜没敢有任何动作。
　　天明之后，石青轻松下来，随即喊上左敬亭，前往武德王府，打算向李闵禀报羌人之事。
　　来到王府一问，武德王不在王府，正在宫中召集文武大臣议大事——立国之大事。
　　这一天是永和六年。闰一月初二。
　　司徒申钟等大臣联名上书，请李闵进皇帝位。
　　李闵推辞，敦请李农进皇帝位；李农不肯，反和群臣一起敦请李闵即位。
　　李闵再次逊谢道：“吾属故晋（指西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请晋天子还都洛阳，何如？”
　　领兵省尚书胡睦再次进言道：“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在位，晋室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几番逊谢，礼数已足。
　　于是，李闵道：“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名矣。”遂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兴，国号大魏。
　　新皇即位，万象更新；礼仪规格需重新审定，敕书文告宣谕天下，赦免谕令需送至各地军屯，宫禁之内更有诸般事物，繁杂琐碎，李闵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石青候了一天，也未能见到，无奈之下，他恹恹回转西苑营地。
　　回到大帐，麻姑点亮烛火，送上晚饭，石青随意接过，一边沉思，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干粮用完之后，他让左敬亭去请王猛过来叙话，随后对麻姑一笑，挥手示意她回避。
　　前段时间，王猛曾跪拜过石青，要奉其为主公；只是，石青没有当真。他信不过王猛，一直没把王猛视作真正的心腹，参与军机。对此，王猛不以为意，依旧如前，每日里在军营读书、散步，或者和看守他的亲卫聊天说笑，显得很超然。
　　没多久，脚步踢踏声响，王猛不紧不慢地进了大帐，对石青一揖，道：“王猛见过石帅。”
　　“来！景略兄请这里坐。”石青招呼王猛在帅案一侧坐下，两人距离很近，看起来很亲热。
　　“石青请景略兄前来，只因为景略兄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石青斟了一盏茶，递给王猛，随后将石氏被诛尽，李闵称帝，建大魏国等等一一道了出来。
　　王猛静静地听着，手中茶水动也未动。待石青讲完，他径直说道：“难！”
　　“哦？为什么？”石青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猛。
　　“有些早了。天下未曾归心，过早称帝易于引人妒恨，不忿之辈会因此纠合起来，联手对抗。天下难平了……”
　　石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猛唏嘘了一阵，蹙眉道：“当今皇上有些做法让人难以捉摸。大捷之前，过于优柔，放走张举、赵庶是最大失着。大捷之后，又过于急躁；石帅可试目以待，称帝之日，便是天下侧目之时。偏生当今皇上只拥有一座孤城。青、兖、徐、豫道路隔绝不说，四州穷蔽困顿，短时间难以提供太大助力。就是广宗乞活军屯，因临近襄国、冀州，也是自身难保，难以提供助力。”
　　“景略兄看得透彻！”石青赞了一句，忽然说道：“石青有意请景略兄就任新义军军帅府长史一职，不知景略兄是否愿意屈就？”
　　王猛蓦然一震，心神猛然颤动起来。石青这句话中透出的意味让他又惊又喜。
　　长史这个职衔不是随便可以任命的。按照魏晋以来的官制，只有开府建衙的大员才能任命长史，石青只是一个虎贲将军，上面还有卫、镇、征几道品级，距离开府建衙有相当大的差距。此时，他任命王猛为长史，便是违制。在这个品级制度森严的时代，违制意味着有自立之心，这是谋逆。
　　王猛不怕这些，石青若有心自立，谋逆，他反会因此高兴，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他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石青有乱世自立的资本。
　　以前王猛担心石青没有野心，或者说野心失之偏颇，眼中只有胡汉之争，没有王霸之业。常常为此惆怅满怀。此际蓦然得闻喜讯，心愿得尝，当真是悲喜交集，难以自制。
　　心神激荡之下，王猛顾不得失态，俯身叩首，凄苦悲泣：“王猛山野村夫，愚钝蠢笨，承蒙石帅不弃，委以重任，此生唯有鞠躬尽瘁，以报知遇之恩。”


第十一章 祸福由天
　　王猛的好心情没保持多久，就被石青一席话给浇灭了。石青告诉王猛，一万二千新义军主力，即将参与进氐、羌之间的争战。
　　“石帅！此举万万不可。前路艰难，新义军必须爱惜羽毛，怎可轻易涉险、自断手足。”王猛很快进入了角色，初次与闻军机，便竭尽辅弼之责，声嘶力竭地苦苦谏劝，阻止新义军参与蒲洪、姚弋仲之间的争战。
　　“此举除却损耗新义军之外，毫无益处。非智者所为。以猛之见，新义军当置身乱世之外，休养生息庶民，精耕细作青、兖。待河北各方疲惫势穷，趁机挥师北上，一举拿下赵魏之地。以此为根基，进可西向攻取徐、豫、司、并四州，窥视关中；退，深植河南，扼守河北，徐图缓取，大事可成矣。”
　　王猛的心思石青清清楚楚，但并不认同，想了想，他说道：“景略兄。一个人、一支军队、一个团体、一个民族来说，重要的不仅仅是智慧，还有一个东西可能比智慧更重要，那就是进取精神。南方大晋就是很好的例证，文采风流人物不多吗？休养生息不够吗？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多吗？可是，他们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没有！数十年来，他们除了苟且偷生、苟延残喘，什么都没做成！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丢失了进取的精神。他们的智慧没有了精神的支撑就毫无意义，就绝不会有所作为。新义军必须进取，必须在逆境中奋进；石青相信，新义军只会越打越强，不会越打越弱。”
　　“还有一点，石青始终没有忘记。那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我们，谁不接受这一点，新义军就会和他拼杀到底，拼消耗，拼生育。新义军身后是千百万汉家儿郎，他们和我们耗得起吗？哪一个强盗种族有百万人丁？”
　　王猛有些迷糊，石青所言，有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深合他心，有时顽固僵化，缺乏灵活，令他不以为然；总之，石青的认知和他有许多不同。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雄主！比臣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王猛黯然叹了口气。
　　“景略兄。新义军出兵势在必行，此事勿须再议，我等还是集中精力，商议出一个具体应对方略才是。”石青殷切地注视着王猛，这等大才，若肯真心为新义军所用，自己日后必定轻松多了。
　　“但有所命，王猛不敢懈怠。”王猛俯首应诺，他很好奇，想知道石青是否是真正的雄主，想知道新义军是否越战越强。
　　接下来几日，王猛和石青形影不离，一有空闲，两人便探讨应对方略。很快，分歧再次出现。石青知道，氐人、羌人的这一战，羌人必败，所以，指定方略时，往往以羌人战败为前提，制定应对之策。王猛对此不以为然。
　　“姚弋仲骁勇善战，五万羌人由他率领凝聚一团，突袭枋头，犹如出其不意的钢刀，犀利迅猛。枋头呢？那是军屯区，除了有些避寒居住的坞堡壁垒，没有坚城，没有关隘；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分散在河南荥阳、河内温县以及枋头三地，如同松散开的拳头，猝不及防之下；怎能挡姚弋仲雷霆一击。”
　　王猛话语淳淳，分析精辟。石青知道他说得在理，但是，世事无常，往往不能以理推断，事实上，羌人确实输了，虽然石青不知道羌人输的原因。
　　就在两人争论之时，滠头姚弋仲下达了召集令，聚兵五万，打起为大赵复仇，讨伐谋逆奸贼李闵的旗号，于大晋永和六年闰一月初五誓师南下。
　　大军行进缓慢，五百里路程，行了将近一旬；闰一月十三午后，滠头大军抵达邺城之东五十里外的混轿，驻军扎营。时年七十一岁的姚弋仲年老体迈，禁不住长途跋涉，当晚病倒下来，卧床不起，一干军务自此交由第五子姚襄打理。
　　姚襄接管军务后，心忧父亲病情，听说驻节东林寺的大和尚佛图空乃一代高僧佛图澄嫡系师弟，便动了心思。当下唤来参军马何罗，让他去请佛图空前来，为姚弋仲祈福。
　　马何罗是冀州远近闻名之高士；姚弋仲率部屯耕滠头，他依附姚氏，很得宠幸。张豺与他相熟，当政时招其前往邺城效力，马何罗遂背叛了姚弋仲，投靠张豺。张豺事败，他逃出邺城，惶惶之余再回姚弋仲门下；姚弋仲不以为仵，依旧任命他为参军。从此以后，他对姚弋仲感恩戴德，拼死效命。
　　听姚襄说想请佛图空来为姚弋仲祈福，马何罗当即请缨，誓言旦旦，一定要将佛图空请到混轿。
　　马何罗的运气很不好，当他来到东林寺，请见佛图空后，佛图空告诉他，这两天忙着为新皇铸金像，没时间去混轿。
　　马何罗当即懵了。“铸金像？铸什么金像？”
　　佛图空笑着解释道：“新皇登基之前，曾秘密问卜苍天，是否为天命所归；随后得一卦象，言道：金像成，天命归。所以，新皇请贫僧为其铸金像。”
　　末了，佛图空又交代一句：“哦，此乃机密，请马参军勿忘外道。”
　　机密？真的机密，你这秃驴会轻易说给一个不相干的人？马何罗暗自腻味，脸上却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继续乞求佛图空百忙之中，抽空去混轿一趟，为征西大将军祈福。
　　佛图空被纠缠过甚，推脱之际，禁不住奇怪地问道：“征西大将军讨伐邺城，为何不挥军城下，反而停驻混轿不前？若到城下，贫僧免去来回跋涉，必有闲暇，前往祈福。”
　　马何罗一心想完成姚襄的交代，迟疑了一阵，道：“大和尚超然世外，俗尘之事说与知道也是无妨。实不相瞒，征西大将军进兵邺城是假，袭取枋头打开西归通路是真；大军不敢逼近邺城，是担心引发李闵反应，出兵攻打，那样一来，滠头大军将被枋头、邺城夹击，有败无胜。是以，大军只能远远驻停，不敢靠近。”
　　羌人可恶！姚弋仲该死！不与李闵为敌，反倒想夺路西逃，攻取枋头！不行，枋头蒲洪尚有大用，贫僧不能让其折损过度……佛图空暗自咒骂几声，拿定主意，当下道：“既然如此，明日贫僧多赶一段工期，晚上再去混轿，为征西大将军祈福。如此可好？”
　　马何罗欣然允诺。
　　当天夜里，佛图空遣人前往枋头，将羌人意欲偷袭之事告于蒲洪。第二日，在邺城加紧铸造金像，匆匆就绪后，带了随身比丘、高僧出城前往混轿，路过东林寺时，唤来四名原住僧人，命他们次日去邺城为金像开光。
　　四名僧人遵照佛图空指示，次日来到皇宫金像铸造所在，打开模具，取出冷凝的金像。
　　金像高三尺，重五百斤，依照李闵面目轮廓铸就。取出之时，金光灿烂，宝象庄严，引得李闵、张艾、韦瞍等一干参与机密之人不由自主地贴上去，眼睛发亮。
　　须臾，金像上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炸裂声，表层绽开了一道细纹；随后，炸响声不断，金像上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蔓延开来，不一会，就将整个金像束缚住了；随后，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金像四分五裂，碎成无数金锭跌落尘埃。
　　金锭断裂处，露出一道道白色的物事，石青若是在场，当能认出，那是铅锡之类的金属。
　　金像碎裂的那一刻，李闵双目如赤，爆喝一声，拔刀斩杀了四名僧人，随后亲自带兵杀到东林寺。
　　东林寺人去寺空，阗无人迹。正殿香案之上，显目地放了一张素笺，素笺之上，一行墨黑大字张牙舞爪、狰狞凶怖地扑入众人眼帘：继赵李并非闵，瞧见大字，李闵目瞠欲裂，冲上前去，不停地挥舞着连钩戟，连续劈刺了数百下，直将香案素笺斩成粉末，随后点了把火，将东林寺彻底烧了，这才带兵回城。
　　这些事情的发生，石青都不知道，他一直在营中安抚惶恐不安的姚氏兄弟。
　　“两位兄长无忧。你们看，征西大将军驻扎混轿，哪有半点进兵邺城之意？当今皇上明白，因此绝不会难为二位兄长。但请稍安勿躁，等待几日，征西大将军率军南下之时，便是二位兄长离开邺城之日。呵呵，说来，小弟想为二位兄长在征西大将军面前挣一件功劳，不知二位兄长愿不愿意？”
　　“毒蝎兄弟！兄弟之间客气什么，是啥功劳？你快快道来，大哥听你的。”姚益憨直，计划潜逃被识破后，心中有愧；自此以后，见到石青便矮了一头，但凡石青有何建议，一概听从。
　　“小弟前几次曾告诉过姚三哥，征西大将军有意西归，皇上不仅不会阻拦，还会相助。为此，皇上有意命小弟领一支军，南下暗助征西大将军。二位大哥试想，征西大将军与蒲洪争战正酣之际，我等领兵突然杀出，壮己士气，催敌胆魄。呵呵，这算不算是一件大功。”
　　石青说到兴奋处，呵呵连声。
　　“好啊！竟有这好事！太好了。”
　　姚益一拍巴掌，大声附和。姚若谨慎一些，他勉强笑了两声，怯怯地试探道：“毒蝎兄弟。不知当今会调派多少兵马相助？”
　　“哦？这个……姚三哥知道，皇上意欲扫荡邺城周边，正是用兵之时，不可能派遣大军。以小弟估计，包括两位兄长的人马在内，最多不过七八千人。”
　　提到援兵数目，石青似乎有点歉疚。“呵呵……不好意思，人数少了一点，也许起不了很大的作用。但这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啊，还往二位兄长转告征西大将军。”
　　“多谢皇上。多谢毒蝎兄弟。”姚若嬉笑嫣然，神色明显放松许多。七八千人也许没多大用，但却比几万居心不明的大军摄在身后让人安心多了。
　　“石帅！周渠帅遣人来请石帅过府饮宴。”
　　三人攀谈之际，左敬亭领了一个乞活军装扮的士卒过来禀报。
　　“周大哥！他干吗请人饮宴？”石青踱过去问道。
　　那个乞活军士卒答道：“我家渠帅已被皇上任命为徐州刺史，行将赴任，故此请石帅等好友相聚一番。”
　　“哦。原来如此！”石青很为周成高兴，兴致勃勃道。“汝稍带片刻，本帅去寻一件礼物，以此恭贺周大哥升迁。”
　　说罢，石青回到大营，匆匆找到王猛，请教该送什么礼物合适。
　　王猛听他说了缘由，蹙眉道：“石帅。皇上对李总帅动了杀心。”
　　“啊……”尽管早知这是不可避免之事，石青仍然忍不住惊问道：“何以见得？”
　　“调周渠帅去徐州任刺史，明是升迁，实为去除李总帅身边爪牙啊。”王猛悠悠说着。“哎，李总帅、周渠帅依旧懵然，却不知道此是祸不是福。哪有可喜可贺之处？”


第十二章 离开邺城
　　大晋永和六年闰一月。十七。周成率一万从乞活军转为在编禁军的士卒，出邺城赶赴徐州就任。
　　周成原是乞活军渠帅，渠帅和坞堡寨主一样，属于地方豪雄，他声望、才干俱佳，久在邺城，跟随李农，参与朝政多矣，可是一直没有正式官身，如今终于得成正果，一步登天，成为一方大员，确实可喜可贺。
　　浊漳水浮桥北端，再次热闹起来，饯行的队伍不比冉遇那一次差多少。
　　李农收复徐州后，留魏统和五千精骑暂时驻守，紧接着，邺城变乱不断，没有人顾得理会边陲之地徐州，魏统就此不明不白地一直待在那儿。李闵称帝，清理朝政之时，发现其中的荒唐之处。五千精骑是机动的进攻力量，怎么能用于守城？于是，拔擢周成为徐州刺史，带一万步卒戍守边陲。
　　周成和饯行诸人一一话别，拖到午时，才告结束。踏上浮桥，命令队伍开拔，随后他一打马，正欲离开，又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周大哥！稍等！”周成回身看去，只见石青骑着战马冲了过来。
　　石青愁容不展，紧锁的眉峰中尽是倦怠，只一双眼睛黑幽幽的，依然焕发着光彩。“周大哥！”石青靠过来，手掌伸出紧握住周成双手，语声中带了些颤音。
　　周成从对方手掌的力度感受到浓浓厚意，一笑道：“毒蝎兄弟。徐州与泰山临近，以后，我们兄弟相见多着呢，干嘛效那小儿女之态。”
　　“小弟有一言相告。请周大哥务必记在心上。”石青手再次紧了紧，郑重地说道：“徐州、泰山相邻相依，小弟和大哥不分彼此。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请周大哥一定要记得有我这个兄弟，一定要和我商量。”
　　“嗯？会有什么事？”石青的凝重引起了周成的重视，他认真审视着对方，满是疑问。
　　“小弟只是随便说说，提醒周大哥一声罢了。”石青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小弟是怕分隔日久，周大哥忘记了小弟。”
　　“兄弟怎会如此想。”周成佯怒，捶了石青一拳，一带马缰，洒脱地说道：“走了。你我兄弟他日再聚。”随即打马赶上大队。
　　石青望着他的背影越去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这才打马回转。
　　回到西苑大营，刚进营门，荀羡迎上来作揖见礼，道：“荀羡见过石帅！”
　　“令则。你怎么来了？跟通联小队一起的么？”石青从黑雪身上一跃而下，上前把住荀羡手臂，向帅帐走去。
　　“不来能成吗？渊源兄逼着荀羡北上来找石帅讨个准信。”
　　荀羡故意作着一副苦恼的样子，说了两句，他觑了四周一眼，随即话音压低，变得格外凝重。“朝廷决心一下，形势步步紧逼，石帅必须立刻作出抉择。”
　　“哦？形势紧逼？抉择？”石青轻轻瞟了一眼荀羡，大步跨进帐中，吩咐左敬亭道：“请景略兄过来，其他人回避。”
　　荀羡带来了大晋朝廷最近的动向：
　　大晋朝廷听闻中原大乱，再次动了北伐心思。诏旨：
　　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
　　蒲洪世子蒲健为假节、右将军、见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殷渊源心志高洁，才华无双，非褚衰庸碌之辈可比。此番率军北伐，渊源誓言，不复故土，绝不南归。朝廷上下之决心，可见一斑。石帅，荀羡此来，是敦请石帅顺应时势，率新义军倒戈南向，以成就累世清名。”
　　荀羡话语淳淳，目光殷殷，期待着石青应允。
　　“好大的决心！”
　　石青讥屑不已，一拍案，厉声质问荀羡：“殷渊源誓死北伐，请问他会带多少兵北上？”
　　荀羡被石青剧烈的反应惊得一跳，咽了口唾液后，回道：“殷渊源总能集起三四万兵力吧……”
　　“三四万？这就是所谓的誓言北伐！”
　　石青瞪着荀羡，愤怒地叱喝道：“他殷渊源狗屁不知，石某不屑于替他启蒙。荀羡荀令则，你没在北方呆过？不知道北方士兵战力如何？三四万南方士兵能当得多少北方士兵？这是送死，你知道吗？”
　　王猛第一次见到石青发这么大的火，更佩服石青的狂傲。殷浩殷渊源，天下第一名士，落到石青嘴里，竟是个不屑于启蒙的狗屁。
　　荀羡被石青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段时间他大多呆在建康，妻儿老小一大家子温馨祥和，让他忘了北方的凶险。听石青提起，他才感到不妥。三四万南方兵丁未必斗得过一万北方精锐，北方精锐至少有上十万，三四万南方兵丁北伐，可不真是送死么？
　　忽然，荀羡脑中灵光一闪，想到蒲洪，立刻开口辩解道：“石帅勿急。殷渊源所部只是中军，前锋军还有氐王蒲洪的七八万人马。双方合计十一二万，想来也是够的。新义军若是再投……。”
　　“投个屁！”
　　石青暴跳起来，指点着荀羡怒骂：“一群蠢猪。四肢不勤、五识不明，只会做他奶奶的春秋大梦。蒲洪是什么，那是狼！野狼！他殷渊源站在蒲洪面前就像三岁小孩，凭什么驯服这头野狼，指望野狼大发善心吗？”
　　荀羡脸一下涨红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一番，终于怯于石青的威严，没敢再说。
　　石青发泄了一通，一屁股坐到帅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王猛没想到石青如此意气，不过这样正好，便于他摸清石青真正的心思。他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心底暗笑，嘴巴紧紧闭上。
　　大帐内沉静下来，只有石青大口大口地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石青带着几分疲倦，说道：“令则。对不住，刚才石某说话过重了。只是，你真的令我很失望，算是在北方白呆了几个月。人世间很残酷很凶险，虎豹豺狼遍地；若想活下去，若想活的好，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怎么能指望野兽慈悲呢？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大晋还没吃够胡人的苦头？这才过去几年，怎么就将这些教训忘记了？仍然把北伐中原、收复故土的希望寄托到胡人身上？你不用解释……”
　　石青瞧见荀羡意欲解释，略带些不耐地阻止了他。
　　“……石某知道，大晋朝廷上下都在打如意算盘，想把蒲洪当枪使，损耗氐人实力，然后再收复他。嗨！任他阴谋阳谋奇妙无穷，没有实力支撑，一切都是枉然。再锋利的刀子，拿在三岁孩童手中，也是无用。”
　　王猛注意到石青已恢复了平静，估计再难打探出什么，便瞅准时机插口问道：“石帅打算如何回复？”
　　石青思索了一阵，告诉荀羡：“令则。你转告殷渊源。石某不希图官职爵位，只要他殷渊源能打到黄河南岸，石青便作一马前卒又有何妨。他若是打不到，就别想让新义军抛弃青、兖，流亡江淮。”
　　荀羡没再谏劝，闷声应了。随后又把军帅府带给石青的消息一一回禀。“五千义务兵和志愿兵各营已经在禀丘集结完毕。请示，下一步该当如何？”
　　“下一步？”石青冲王猛神秘一笑。“当然是准备作战。”
　　石青没告诉荀羡，新义军将会与谁作战。
　　当天晚上，李闵漏夜宣石青进宫。
　　“云重料得不错！羌人已于黄昏时分拔营，连夜南下，看来是去偷袭枋头了。姚弋仲因病回返滠头修养，大军统帅换成了姚襄。”
　　李闵将刚刚探查的情报告诉了石青，随后道：“新义军缺什么？云重尽管开口，只要邺城有的，寡人不会吝惜。”
　　“谢陛下浓恩。新义军暂时不缺兵甲辎重，他日若有需要，再奏请陛下。”石青很清楚，邺城仓库房大半空了，邺城的苦日子即将来到，他实在不忍心再从中分润。
　　“嗯。也好。”
　　李闵颇为满意地嗯了一声，想了想道：“新义军还是单薄了一些，与羌、氐两族周旋只怕有些艰难。这样吧，魏统部不久就会回防，寡人明日诏令，命他直接率部去禀丘，协助云重，新义军与羌、氐两族周旋期间，魏统部暂归云重节制。如此可好？”
　　“陛下思虑周详，末将佩服。”
　　石青跪下叩首道：“末将率军悄悄南下，不便公开辞别陛下；今夜一会，就当辞别，请陛下保重！”


第十三章 南下东枋城
　　星月无光，夜空中片片阴云倏忽来去；邺城太子行宫之西，一支大军悄无生息地渡过浊漳水，默默地向南进发。
　　这是永和六年，闰一月十八日的夜晚。
　　考虑到邺城南门外浮桥左近可能布有羌人的哨探；石青率麾下新义军、嚁日军、武卫军计五千人，轻装简从，从西门出城，转了一个大圈，绕到太子行宫西侧，于黄昏时渡过浊漳水，悄然南下。
　　石青比姚襄晚出发将近一天，双方前后相距六十里。这个距离接近大军的侦查覆盖范围，石青不敢再行缩短，率部缓缓缀后，只加紧打探前方动向。
　　姚襄一夜急行军，清晨时分，赶到安阳亭附近，随即偃旗息鼓，稍事休整。午后，大军再次开拔，向南急行。
　　深夜抵到黎阳北部，姚襄没有停歇，挥军转向西南，又赶了几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在东枋城东边三十里外的一处丘陵丛中隐匿起来。
　　枋头是太行山余脉延伸部，地貌多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之中，湖河交错，构成了一片纺锤状的水网地带，这个纺锤的中心轴是淇河。
　　淇河东西两岸各筑有一座壁垒，淇河之东的为东枋城，淇河之西的为西枋城。其中，东枋城如同枋头的东部门户，扼守淇河渡口，西枋城是枋头氐人集聚中心，也是蒲洪老营所在。
　　接到探报，石青命令大队停止前进，在黎阳西北二十里处就地休整。
　　石青喊来左敬亭吩咐道：“敬亭！派人联系轻骑营、陷阵营和义务兵，命令他们黄昏之前赶来会合。”
　　早在离开邺城之前，石青已经派人传令禀丘，命令轻骑营、陷阵营和五千义务兵渡过黄河，在黎阳南部潜伏待命；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在白马渡口集结待命。
　　左敬亭刚刚离开，一声吆喝远远传过来：“毒蝎兄弟。队伍怎么停下来了，干嘛不去和我父会合？”
　　姚益快马加鞭，带着姚若呼喇喇一阵风赶上来，人还未到，大嗓门先到了。一出邺城，姚氏兄弟再次变得意气风发，在石青面前，很有些‘兄长’的架子。
　　石青眼光一闪，随即迎上姚氏兄弟，诧异地说道：“哦？姚大哥，小弟没对你说过吗？征西大将军因病返回滠头，目前带军统帅是姚襄姚五哥？嗯，小弟忙晕头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什么！？五弟！”石青只字未提扎营的原因，可姚益、姚若却顾不得再去追问；一听说姚弋仲因病已返回滠头，族中大军由姚襄统带，两人惊呼一声，当即黑下脸，闷声不言。
　　石青心中一动，笑道：“姚五哥有五万大军，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去早了不定会惹人厌烦。以小弟想，我们不如慢慢走，若是姚五哥大展雄风，一战功成，我们乐得清闲；万一姚五哥遇到阻碍，战事出现不利，我们再冲上去帮一把。呵呵。这功劳可就大了。两位兄长，以为如何？”
　　“甚好！甚好……毒蝎兄弟思虑周详，为兄佩服。”这次姚益没有吭声，是姚若抢先应答的。
　　大军没有扎营，五千将士成团成伙，随意地聚在原野上进食、饮水、睡觉。垄间的冬小麦长的有一寸多高了，干枯的草地下，一簇簇新绿刚刚冒头，湖泊的冰层早已消融，露出一汪汪青碧净澈的春水。
　　石青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干土上，一边咀嚼着干粮，一边听王猛说话。
　　“……姚襄今夜必定会突袭东枋城，夺取渡口。站稳脚跟后，挥兵西进。”王猛倾斜的身子用力一挺，异常肯定地判断。
　　石青点头赞同。
　　“……战事之初，蒲洪猝不及防，必定吃亏，姚襄会占据一段时间的上风；蒲洪反应过来以后，会利用地利以及人数优势，展开反击，双方会形成一段时间的僵持，然后，才是决定胜负的时候。”
　　王猛分丝剥茧细细分析了一番，最后劝谏道：“石帅。双方混战之时，不是新义军参战时机，我们应该退避得更远一些才是。”
　　王猛分析的有道理，不过，石青很清楚，这场战事的进程、结果和王猛推算完全不一样。想了一想，他婉转地否定了王猛。“景略兄，战争总是充满了意外，不是常理可以理解的，我们应该做好预防万一的准备。”
　　“可是……”
　　王猛正欲争辩之时，一个颤巍巍的呼喊远远传了过来。“石青哥哥……”
　　喊声略微有些沙哑，可是，听在耳中，这份沙哑不仅没有影响声音的美质，反而让声音变得更为缠绵，浓浓的思念，无尽的相思，尽在其中。
　　“石青哥哥？这是谁？”王猛愣怔之间，只见石青一下跳了起来，飞身跃上黑雪。大叫一声：“凤儿！”打马向东边狂奔。
　　“凤儿？女人？”王猛凝神向东边望去，只见一支马步混合的队伍逶迤而来，一骑白马冲在最前，将大队伍远远甩下，迎上石青奔去。“石青哥哥”的喊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在王猛饶有兴趣的目光审视下，石青与祖凤迅速接近，两马交错之时，石青伸臂一搂，一把将祖凤从白夜上搂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凤儿……”石青附在祖凤耳边轻声呼喊。
　　“石青哥哥……”祖凤趴在石青怀抱里低低回应。
　　几个月的离别，几个月的相思，在声声轻呼中荡漾氤氲，将两颗心紧紧包在一处。两人似乎忘记了其他的存在，忘我地相互拥抱相互依偎，很久，很久，都没有分开。
　　“石青。这就是祖凤妹妹吧？”一个清丽的、带着一丝调笑的声音蓦然响起，粉碎了两人世界。麻姑一身得体戎装，俏立在三步外，一双黑眸骨碌碌直在祖凤身上打转。
　　祖凤瞿然一惊，从石青怀中抬起头，警惕地瞪着麻姑，直愣愣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麻姑啊。祖凤妹妹直接叫我姐姐就行。”麻姑笑面晏然，很大度的样子。
　　“哼！姐姐？”祖凤不易察觉地低哼一声，带着三分黯然望向石青，嗔怪道：“石青哥哥。这……”
　　“嗯……麻姑是我在邺城认识的……”
　　石青咽了口唾液，讷讷着想着怎么解释，不经意间一转头，却看到万牛子、侗图、崔宦、燕九等一帮人聚在一处，不时向这边瞟上一眼，正嘿嘿偷笑。当下大冏，忙哄祖凤道：“这事说来话长，有时间再和你细说，眼下军务要紧，顾不得这些。呵呵……你们两个先聊。”
　　说着，石青一跃下了黑雪，慌慌张张跑了。
　　新义军大部到来后，石青麾下聚集起一支一万二千人的大军。姚氏兄弟张口结舌之际，对石青刮目相看。再次恭顺了许多。
　　黄昏之际，大军开拔，一边盯着姚襄的动静，一边缓缓向南靠近。
　　亥时正中，斥候回报，姚襄于戌时初展开行动。滠头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前军是一万精骑，分左右两队斜插东枋城两翼，似乎打算遮蔽东枋城四周。中军三万五千人，一万轻骑，两万五步卒，攻击目标直指东枋城；后军只有五千人，全是步卒，押解粮草辎重，正向东枋城缓缓行去。
　　“戌时？大军轻装急行，一个半时辰差不多可以行三十里。”
　　王猛掐着指头，计算了一阵，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时候，姚襄应该正在攻击东枋城，他的前锋军应该拿下了淇河渡口。”
　　“嗯，可能吧。”石青沉思半晌，突然喊过左敬亭，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前进，赶往东枋城。派人前往白马渡口，命令诸葛攸督率衡水、陆战、天骑三营乘船赶往淇水入黄河口，就地待命。”
　　“石帅不可！此时，新义军距离东枋城不到五十里，大军急行，必会被人查知。还是距离远一些为好。”
　　王猛骇然变色，他原本就不同意新义军火中取栗，来搅这趟浑水，只是犟不过石青，于是，他打定主意，劝石青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参战；没想到刚刚开始，石青就要亮明旗号，参与进去了。这算隔岸关火？是渔翁之利？
　　“景略兄放心。石某心中自有成算。”石青微笑着，摆手阻止王猛继续谏劝。
　　一路急行，丑时末，新义军距离东枋城不到二十里。斥候再次回报：姚襄大军于子时初发起突袭，一个时辰后，拿下了东枋城和淇水渡口。随后留下后军驻守西枋城和渡口，前军、中军连夜过河，杀奔西枋城。
　　“打赢了？这么容易就拿下啦？”石青闻报后愕然一愣。
　　历史上对于这一战并没有详细的描述，石青不知道战事具体过程。不过，以他猜想，枋头必定有所防备，才能很好地应对羌人的突袭。既然有所防备，怎么可能被羌人如此攻下。莫非其中有诈？
　　“怎么办？”王猛沮丧地问。
　　“继续前进，向东枋城靠过去。请姚大哥、姚三哥过来，让他们派人去和东枋城内的羌人守将取得联系，避免误会。”石青考虑了一下，再次强调道：“传令！全军务必于辰时赶到淇河渡口，不得延误。”


第十四章 隔岸观火
　　东枋城位于淇河渡口东五里处，长约一里半，宽仅一里，面积很小，与其说城不如说是农庄更恰当。姚益兄弟派了一队羌族老兵，让他们先行一步，赶往东枋城联络城中守将。新义军大部则继续南下。
　　这队人离开了大半个时辰，就急匆匆跑了回来，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新义军斥候。
　　斥候回报：“寅末时分，东枋城和淇河渡口出事了。东枋城内传出很大的喊杀声，城外更有大队人马围攻，估计人数将近一万；与此同时，淇河上游冲下来十余条船只，上面满载干草，点燃后烧塌了渡口木桥。”
　　姚襄大军丑时初渡过淇河，寅末时应该刚赶到西枋城，不知是否发动突袭。对方明显有了防备，姚襄的突袭还会奏效吗？如果不能奏效，就唯有强攻一途。可是在后路被断，粮草辎重被劫的情况下，姚襄还能展开强攻？羌族大军会不会因心慌而溃散？
　　“这是陷阱！”
　　听了斥候探报，王猛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双眼大睁，骇异地盯着石青，事实证明，石青的坚持虽然不合常理，但无疑是正确的。
　　东方刚刚露出一抹白线，此时，离太阳升起还早的很，天地间灰蒙蒙仿佛下了一道薄雾一般模糊不清。新义军从北而来，距离正南的东枋城还有八里左右，距离西南方向的渡口大约有十里。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清清凉凉的新鲜空气在胸腹间团团一转，让他脑袋清醒了许多。“石帅！我们……”王猛盯着沉思不语的石青正欲开口进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几道仓惶的身影从从薄雾中冲出来，他瞥了一眼，赶紧将嘴巴闭上。
　　“毒蝎兄弟！快出兵！”
　　“石帅……虎贲将军……请派兵救救我族将士！”
　　姚益、姚若同时慌张地对石青大呼小叫。姚益口吻依旧如前，姚若却换了称呼，又是石帅，又是虎贲将军连声请求。
　　“只怕来不及了。上万敌军，里应外合，很容易就夺回东枋城。等我们赶过去，唉——”石青忧虑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局势变化的这么快，新义军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姚襄的几万大军就被隔断到淇河西边。两军一东一西，怎么救援？等新义军打垮河东敌军，再架设好浮桥，姚襄大军没被饿死，也会溃散的差不多了。
　　“兄弟。你快想办法！我带军先杀过去，也许来得及……”姚益再是憨直，他也明白，这支大军若是被歼，对滠头羌人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匆匆交代石青一声，他转身就跑，意欲招呼两千羌人部属杀向东枋城。
　　姚若望望石青，又望望姚益，一咬牙，突然跪下来，通通通给石青扣了三个响头，哭嚎道：“请石帅一定想办法救救我们……”随后，飞快地爬起来，跟在姚益身后跑了。
　　难道这一仗的结局也不难更改吗？若是羌人如史上记载的一般，折去三万多人，哪还凭什么和蒲洪斗？不行！必须想办法保住羌人大部……
　　石青双眉紧锁，脑中各种念头电闪而过。
　　“石帅！”王猛平和镇静的声音传入耳中，石青瞿然一醒，我怎么把他忘了，应对这种局面应该是王猛的拿手好戏才是。他急转目光看过去，王猛果然是四平八稳，毫无惊慌之色。
　　“莫非景略兄有以教我？”石青心中一喜，竭力控制着情绪，殷殷问道。
　　“天意如此，石帅便是不愿隔岸观火也不可得。”王猛微微一笑。
　　“哦？景略兄此言何解？”
　　“石帅请看。”王猛蹲到地上，捡了根细枝往草地上一横，道：“这是淇河……”随后，在树枝两旁各放了一块石头。“……这是东枋城，这是西枋城……因为淇河隔挡，战局就此分成东、西两处。”
　　石青看得入神，跟着缓缓蹲下。
　　王猛在代表东枋城的石头周围画了一个圆圈，说道：“淇河之东战场，敌军有氐人万余人马，我方有包括姚益、姚若在内的七千羌人，还有一万二千多新义军，合计近两万。可以说，在河东战场上，我方占据绝对优势，石帅可以驱使姚益率羌人和氐人对拼，最后，由新义军出来收拾残局……”
　　石青一拨就亮，王猛刚刚解说罢东部战局，石青马上明白西部战局的关键在哪了。当下心中一松，望着侃侃而谈的王猛嘿嘿笑了起来。
　　石青知道王猛没亲手杀过人，但是，看他推算分析，开口闭口间，毫不在意地决定着上万人的生死。这种人心肠之硬，一点不比百战老兵差分毫。
　　王猛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依旧在推演战局，对于大多数将帅来说，这种推演还有理顺思路的作用。
　　“……西部战场，姚襄有四万五千大军，蒲洪集结的人数暂且不明，不过，就算蒲洪集结出十万大军，只要姚襄敢战、能战，蒲洪就难一口吞下这么大一支军队。姚襄什么时候才敢战。才能战？希望！只要给他一线希望，他就会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会拼命地撑下去；再给他一些吃用的粮草。他必定会誓死一搏。呵呵呵……”
　　说着说着，王猛不知是不是因为首次运筹帷幄，便参与这么大的阵仗，兴奋地笑了起来。
　　“呵呵……”石青跟着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景略兄说得这个希望，应该是东边战场的胜利。哦，不！应该是东边战场有可能取得胜利，有可能为他姚襄提供一条后退之路。”
　　“哈哈哈……”王猛再也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竭力克制着兴奋，说道：“淇河口上的新义军衡水营来得太及时了，有他们在，淇河并不算真正隔断，至少可以给姚襄送些粮秣，保证他能支撑下去。”
　　“当务之急，不是击败东枋城的敌军，而是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姚襄，让他支撑下去。对吗？”石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和王猛一唱一和。
　　“石帅英明！”王猛起身，诚恳地作了一揖。
　　“景略兄高明！”石青伸手搀扶住王猛。
　　“哈哈哈——”两人同声大笑，轻松的笑声中不闻一丝大战来临之时的紧张，反而有股浓浓的‘奸邪’味道在其中酝酿发酵。
　　“左敬亭。传本帅将令。”
　　笑声方歇，石青立刻招了左敬亭，吩咐道：“派人飞马传报诸葛攸，命令衡水营、陆战营、天骑营务必于午时前赶至淇河渡口附近，天骑营、陆战营在对岸建立防御营垒，接应姚襄部羌人，抗击蒲洪；衡水营游弋淇河，为姚襄部转运辎重。”
　　“派人飞马传报姚益，命令他立刻组织人手，泅渡到淇水对面通知姚襄，就说两万援军正在围攻东枋城；一俟剿尽敌军，便即在渡口架设浮桥，接应羌人，请他务必坚持一日。并请姚襄不用担心粮草辎重，援军会用船只给他运送辎用。”
　　“传令侗图，轻骑营立刻赶赴淇河渡口，若有敌军，驱杀干净，保证渡口为新义军所用。”
　　石青说罢，左敬亭应诺一声，自去安排通信亲卫四处传令。
　　王猛一笑，道：“石帅，命令下达后，新义军可以放慢步伐，缓缓前往，不用着急。”
　　“不！我们要尽快赶到渡口，要让对面的羌人看到希望。”石青玩味一笑，一跃上了战马，大声呼喝道：“新义军火速前进，目标——淇河渡口。”
　　喊声中，石青对王猛一抱拳。“景略兄随大队缓步慢性就是，本帅随前锋先去渡口，以便早一步探明敌情。”


第十五章 接战
　　铁蹄踢踏的声音打碎了凌晨的寂静，轻骑营矫健迅疾的身姿划破薄雾，消失在西南方重重丘陵之后。一骑白马落在最后，在拐进丘陵的那一刻，马上骑士倏然回首瞥了石青一眼。
　　晨霭未散，双方相距百十步，原本面目都难看清；可在白马骑士回首的那一刻，石青仿佛看到了对方轻蹙的峨眉，似嗔似羞似恼的俏面，这一霎那，他仿佛置身于乱世、沙场之外，魂销魄动，情难自已。
　　新义军步卒前锋锋锐营的士卒不知道他们主帅的心事，一个个面容沉穆，迈着坚定的步伐在丘陵间默默穿行。
　　由于淇河河谷的隔断，淇河东部地区和一般大山余脉地貌有些不同。这里的丘陵坡谷极其平缓，最高者也只比平原高出十数丈；这种地形对于大军行进几乎构不成障碍。新义军行进的极为迅速。
　　当晨霭散尽，天色大亮的时候，石青和锋锐营率先出了丘陵地带，来到淇河河谷平坦的东部平原。他们所在的位置略偏向东南行，两里外就是东枋城，略偏向西南行，四里外就是淇河渡口。三地之间构成一个三点不对称，距离近到彼此可见的三角。
　　石青向西南眺望，那里是自北向南奔腾着扑向黄河怀抱的淇河，淇河宽约两三百步，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道焦黑灰白的痕迹显得格外醒目，那是木桥烧塌后的废墟残迹。
　　淇河西岸，阗无人迹，静悄悄的，见不到任何大战的迹象。东岸，人喊马嘶，轻骑营大部拥簇在一起，下马休整，几支骑兵小队正四散游弋，探查附近情形。氐人烧毁木桥后，显然把攻击目标放在东枋城的辎重上，轻骑营在渡口未遇到敌军。
　　石青目光转向东南，那里有一座黑压压的堡寨，料想必是东枋城。此际，城内浓烟四起，杀声震天，站在两里外依旧清晰可闻。
　　看到这一幕，石青有些诧异。
　　以石青想来，对方以有心算无心，用成倍的兵力，里应外合，应该能很快拿下东枋城。姚益、姚若救援之时，就已经有些迟了。没想到，直到此刻，城内依旧在厮杀，姚益、姚若显然带兵杀进去了。
　　羌人的攻击失去了突然性，作为客军，实力对比明显不如氐人；若是能够保全，还是尽量保全的好。
　　石青思酌片刻，唤来左敬亭：“传令！轻骑营堵住东枋城门户，若是见敌军出逃，立即予以追击格杀。”
　　“传令！锋锐营随本帅亲卫营转道东枋城，救援羌人，围剿敌军。”
　　“传令！义务兵崔宦营、李圭营、燕九营、张炜营、戴洛营由崔宦负责督率，随锋锐营一道，进东枋城救援羌人。”
　　“传令。韩彭督率中垒营、跳荡营及义务兵禀丘营、济南营继续赶赴渡口，安营扎寨，建筑营垒。”
　　石青想让新义军义务兵见见血，所以救援羌人之时，没有动用战力更高的中垒营和跳荡营，而是用了五营三千义务兵。
　　东枋城内的战事属于巷战。巷战惨烈之时，丝毫不下于阵战，和阵战有些不同的是，阵战之上，新兵一旦攻坚受挫，因血腥杀戮而产生恐惧时，会发生连锁反应，容易引起大面积的溃散，甚至兵败。巷战不同，与阵战一般的惨烈，一般的血腥，可是，由于各自为战，房屋建筑的隔挡，就算有一股两股新兵因恐惧而溃散，也不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惨烈的巷战，正是磨练新兵的最佳战场。
　　东枋城战事的惨烈与石青想象的相差无几。
　　这个时代，民族意识并未在人类思想中觉醒，可是，一旦种族与种族之间发生战争，一种蒙昧的兽性本能会驱使各族士兵与对手拼死搏杀；这是公平的竞争，任何一方都没有退路，只能不停地向前；胜了，便是主子，享有名声财富；败了，沦为奴仆，至此一无所有。
　　当然，对手若是刘渊、石勒、石虎这等不可战胜、不可抗拒、有摧毁一切的力量的强人又另当别论，在这种强人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会复苏，并且成为主导意识。在这种意识下，任他凶悍无比、桀骜难训，也得乖乖地俯首称臣。
　　蒲洪显然算不上那等强人，他不能让羌人因恐惧而臣服。于是，一万氐人和七千羌人互不服气，在东枋城里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杀。
　　好几处壕沟被填平，寨墙处处可见坍塌的迹象，寨门被撞的粉碎……装点这些攻守景象的，是折断的兵刃、扑倒的尸体，散乱的肢体内脏，以及一滩滩刺目的乌黑紫红血迹。
　　东枋城有东西两道寨门，石青率锋锐营从西边的寨门杀入。
　　甫一进入，一蓬箭雨便倾泻过来，氐人有所防备，一两千弓手从屋顶、门窗、街垒之后冒出来，弓矢劲张，从三个方向瞄准寨门入口泼洒羽箭。
　　“扑扑扑——”羽箭如急雨，沉闷而又急促地敲打着盾牌。敲打声中，不时响起几声惨哼，那是箭矢从盾牌间隙穿过，命中了锋锐营士卒。
　　“偃月阵！”冲在队伍前首的石青拨打着雕翎，一边向后急退，一边大声下令。左敬亭等亲卫冲上来，举盾掩护石青和战马黑雪后撤。
　　呈锋矢状冲击形态的锋锐营前部阵形一变，一排大木盾环形排列，伸展开来，护住队伍的正面和两翼，随后调整攻击步伐，缓缓向寨中压去。
　　石青退到盾后，向东枋城内部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以居住为主的寨子，街道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于是吩咐左敬亭：“通知后部。命令戴洛营协同锋锐营作战；命令崔宦率两营义务兵从南边寨墙破损处进寨，沿路攻击，收拢羌人；命令燕九率两营义务兵，从北边进入，沿路攻杀，收拢羌人。各部到东枋城中心后会合。”
　　新义军竖着盾牌小心翼翼进入寨内，来到环寨大道上，分成三股，石青率亲卫营，径直向前，往寨子深处杀去；丁析率锋锐营沿寨墙之下大道向左清剿；燕九率麾下义务兵沿寨墙下大道，向右冲杀。
　　寨内空间过于逼仄，不适合马战，石青将黑雪赶到城外，随后提了蝎尾枪，大步向前。“杀！”他一脚踹倒一扇薄薄的木门，挺枪杀进一间民居，蝎尾枪飞舞间，在房间内埋伏的五个氐人被他杀死三个，还有两个被贴身紧跟着的左敬亭解决了。
　　双方开始正面接触，弓箭丧失了作用。对手抛下弓矢，拿起刀枪，倚仗着两旁房屋和街道正中的街垒掩护，和发起进攻的新义军一间房屋一个庭院地争夺缠战。
　　“冲上去！”诸葛羽瘦削的身子跳上街垒，环刀在面前使力划出一个圆圈，两三支劈刺来得刀枪歪斜出去，只是他的力气小了一些，一支长枪虽然歪斜了一些，枪刃却未完全偏离，只将分心之刺变成了肋下之刺。
　　诸葛羽眼明身快，眼看格挡不及，身子使力一扭，尽量让开一些。
　　嗤——
　　撕裂之声响起，诸葛羽只觉得肋下一凉；长枪穿透衬里，紧贴着皮肉擦过去。感受到冰凉的锋刃摩挲着柔嫩的肌肤，诸葛羽心中一慌，从街垒上跌了下去。
　　“杀啊！”
　　“快救军司马……”
　　一帮亲卫呼啸冲上，有几个上前护住诸葛羽，还有几个冲上去一阵乱剁，将那名罪魁祸首剁成一堆肉泥。
　　一炷香功夫，亲卫营斩杀近百名敌军，向寨内突进百十步。
　　石青发现，对手士卒的战力很一般，虽然说不上太弱，但是绝对称不上强大，与邺城禁军相比有明显的差距。
　　事实上，这一点很好理解。
　　氐人武装是一支‘外军’，一直被石虎当作募兵使用，战力本来就不如职业军人——禁军。这样的‘外军’，蒲洪手下原有近四万。这段时间，他以这些募兵为基础，阻挡交通，四处劫掠，短短三四个月，实力飞速膨胀，手下人马接近十万。
　　需要说明的是，蒲洪军马人数膨胀的厉害，兵员素质却没有相应跟上，新扩充的人马，说起来只能当青壮使用，连一般募兵的素质都没有，更别说和禁军比。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东枋城的羌人才会在被算计的情况下，在人数出于劣势之时，仍然坚持了一阵，直到姚益、姚若率兵赶来救援。


第十六章 南安雷弱儿
　　东枋城内到处都是厮杀后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点燃的火头，标识着刚刚的战斗是何等的激烈。从深夜子时算起，三四个时辰内，东枋城几经易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争夺战，至今战斗仍在继续着。
　　石青清楚地听见，东枋城东部，正爆出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喊杀声。那里应该是氐人、羌人争战的核心。相比那里，东枋城其他地方格外平静，想来已被氐人清剿干净。新义军进入后，西寨门附近虽然有了一些喊杀，喊杀声却因新义军的分散而显得零碎。
　　“向东！杀——”石青认准了目标，指挥着亲卫营向前突击。只是，越往东去，遇到的阻力越大。
　　很快，亲卫营遇到了第三道街垒，也遇到了对手顽强的抵抗。街垒是用民居中搜出的家什物事推叠出来的，胡椅、胡床、柜台、木箱摞起一道四五尺高的木墙；木墙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两百多敌军裹成一团，抵住木墙，长枪从缝隙穿出，将木墙装点成枝桠横生的荆棘丛林。
　　“谁敢回退！全家同诛！”
　　一个赤膀大汉双手拄刀，站在荆棘墙后厉声呵斥，十个同样形容的壮汉杀气腾腾分列左右，十一对大眼向前鼓瞪，瞪得不是新义军，而是自己一方的士卒，手中战刀颤动着，似乎随时会向退缩之人颈项砍去。这是对方的督战队。
　　“杀！”诸葛羽率领三五十亲卫举着盾牌，呼喊着向荆棘丛狠狠撞去。
　　钢铁与钢铁相互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盾与木墙实打实地碰撞，爆出沉闷的雷音。双方接触的那一刻，喊杀声嘎然而止，换成了凄厉的惨号。长枪透过盾牌、木墙，环刀飞舞向前，双方最前排的士卒大半中招，你的抢刺中我的身，我的刀砍下你的头，双方队形齐刷刷都被削去一层，木墙两侧倒伏的尸体、四散的残骸成了最应景的装饰物。
　　十一名新义军战死，其中有八人倒下，还有三人被穿透的长枪支撑住了，双目尽是死气，身子却屹立不倒。诸葛羽也未能完全身免，他大腿中了一枪，被捅出一个窟窿；右臂连甲带肉被削去老大一块。
　　对方也不好受，十几个士卒扑在木墙上一动不动，估计再不可能动弹了。
　　“填上去！”光膀大汉大声下令，对方阵中蠕动片刻，十几个士卒踏前几步，将长枪从木墙缝隙探出，身子则紧紧抵住倒下的袍泽尸身。稀疏了一些的荆棘转瞬被填补上，再次对新义军露出狰狞面目。
　　木墙之后对手的顽强，石青视若未见，他的目光穿过木墙，直直地盯着东边七八十步外，从飞檐屋角露出的间隙隐约可以看到，那是一片开阔地，也许是东枋城的麦场，也许是城内中心广场；此时，在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人马正自酣战厮杀。城中最激烈的喊杀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难怪新义军最初遇到的抵抗不是很强烈，原来对方意欲集中兵力解决羌人残余。对手是个懂兵之人。
　　石青心中升起一丝明悟，对手眼光老辣，目标盯上了羌人的粮草辎重；因为这是双方胜败的关键，只要夺下羌人的粮草辎重，淇河西岸的姚襄再无可胜之机。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新义军救援之前拿下羌人。
　　“拆房梁！”诸葛羽受伤退下，左敬亭亲自担负起亲卫营的指挥之责，他的实战经验比诸葛羽强多了，一见对手难缠，便命令士卒从倒塌的房屋里刨出房梁。
　　“给我砸！”
　　左敬亭呼喝声中，几十名亲卫抬了两根粗长的房梁向木墙跑去，距离三五步时，一起喊声号子，随后手一扬，两根木梁腾空而起，狠狠撞向木墙。
　　“嘭——嘭——”
　　房梁木墙撞响声中，荆棘丛一阵歪斜倾倒，出现许多裂隙。左敬亭大呼：“随我来！”率先冲到木墙一处缝隙前，大刀插进缝隙，使力一挑，将缝隙挑开一道口子；没有丝毫犹豫，他大刀一舞，护住身子，整个人合身一扑，挤进口子中。
　　那道口子被左敬亭猛力一挤，成了一道一人宽窄的通道。随后跟进的新义军水泄般拥入，通道哗地一下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新义军涌进去，和对手搅到一处，相互拼命砍杀。
　　先保住粮草辎重，再说其他。石青斟酌一番，在先保粮草辎重还是先让东枋城内羌、氐互斗消耗之间选择了前者。
　　拿定主意之后，石青绰枪穿过木墙，一路挑拨刺戳，径直杀向对方督战队。
　　四五个赤膀大汉冲上来阻拦，石青刺翻两个，拨倒两个，最后的那个刚刚临近，见四个同伴转眼间都扑到下去了，顿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找死！”石青舌绽春雷，冲他爆吼一声，这人身子一软，当即栽倒下去，也不知是装死还是真的吓晕了。
　　“杀！”对方头目甚是凶悍，明知石青武艺高强，依然怒吼着，率领余下的督战队员冲了上来。
　　“你奶奶的！”左敬亭浑身是血，从石青身后冲出来，挥舞着鬼头大刀迎头扑上，搂头就砍。
　　“当当当——”左敬亭连砍九刀，对方举刀横架，连接九刀。
　　对方力量比左敬亭小了一些，每接一刀，手会向下缩回三寸。接到第八刀时，他的环刀刀背碰触到头皮；左敬亭第九刀迅疾砍出，不等对手做出反应，已将对手环刀砍进对手头骨之内。
　　“随我杀过去！”左敬亭九刀挥出之时，石青已解决了剩下的对手，一挺长枪向氐羌混战之处杀去。
　　来到近处，石青认出，混战之地应该是东枋城的麦场。麦场很大很宽阔，中间无数车辆环绕连接，组成两三道环形屏障；姚益、姚若和两三千羌人倚仗屏障，拼命抵抗。屏障四周，六七千氐人呐喊着向里冲杀，其中有几个方向的氐人已冲破外层屏障，在屏障之间的环道上和羌人纠缠一处，展开惨烈的搏杀。
　　这个麦场也许是东枋城的中心，四面八方，有无数街巷道口向麦场汇聚过来。亲卫营突进的道路口只是其中之一。石青冲到口子的时候，其他口子还没有见到新义军的影子，估计都被氐人拼死挡到了外围。
　　粗粗扫了一眼，石青看清局势后，下令道：“吹号！命令各部尽快杀过来集结。”亲卫营只剩两百余人，这点人手填进几千上万人的大战显然无济于事。
　　石青止住冲击步伐，扬声大呼道：“枋头领军之人听着，汝等被新义军三万大军重重包围，出路已断。速速就缚可留性命。否则，哼哼！新义军有情，钢刀无情……”
　　“速速就缚！”
　　“钢刀无情！”
　　亲卫营士卒齐声大吼，左敬亭知道，石青这番话的用意是鼓舞羌人，震骇氐人，是以吼得特别起劲。
　　号角长鸣，吼声震天。屏障之内的羌人爆出一阵欢呼，奋力冲杀。正在进攻的氐人出现了一些轻微的骚乱。
　　“找死！”
　　氐人中有人扬声怒喝。“各部继续攻杀，不得中了敌人奸计。南安的好汉子们，随某去击杀了这伙狂妄之徒。”
　　喝声中，从氐人冲杀队列中分出四五百人，泼风般杀向石青。为首之人是个年近三十的长身汉子，枣面短髯，长槊怒马，乃是一员威风凛凛的骑将。骑将身后跟随的士卒，大多三十左右，一个个身子敦实，目光淡然，一看就是久经阵战的老兵，其中更有三四十名骑马用槊猛士。
　　“立盾结阵！固守待援！”石青不敢大意，抄了一面大盾，在阵首中央立定。
　　“南安雷弱儿在此。鼠辈受死！”骑将瞠目大喝，挥槊冲了上来。
　　难怪！原来是南安雷弱儿！此人倒有几分本事。
　　心中一闪念，石青更不示弱，扬声怒喝：“南安雷弱儿，汝不过蒲洪之走狗鹰犬，也敢妄称英雄。新义军石青在此，汝还不速速上来领死！”
　　“啊——”雷弱儿厉声长啸，马头稍稍一偏，径直冲向石青。“鼠辈——受死！”厉喝声中，人马合一，长槊闪电般急刺过来。
　　“嗷！”石青不敢站着硬受这一槊，咆哮怒吼，盾牌一扬，反冲前几步，迎着马槊抵上去。
　　“砰——”
　　盾、槊相击，炸响声中，大木盾四分五裂。石青身子一晃，连退三步。他以后退和木盾的破碎为代价换取雷弱儿战马冲击力的衰竭。
　　“咦？”雷弱儿惊咦一声，似乎因对方没被撞飞而感到意外。
　　“杀！”
　　石青身子未稳，长枪倏地弹起，无迹可循、毫无征兆，就如毒辣、犀利的蝎尾针一般，抖起两点寒星，径奔雷弱儿战马双眼。
　　“好小子！”雷弱儿恼怒地大骂一声，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躲过蝎尾枪，雷弱儿手中不停，长槊呜地一声，凶猛地劈下来。
　　这一槊没有马力可借，石青自是不怕，他有心试试雷弱儿的力气，于是大喝一声“来得好！”双臂一挺，举枪横架。
　　“当——”
　　枪槊相交，石青双膀微微发麻。看不出这厮有如此大的力气。石青暗自惊奇，手中不停，一带一挑，拨开长槊，挺枪直进。
　　石青不知，雷弱儿心中更为吃惊。雷弱儿对自己向来自负，此际又是据高临下，占足了优势，谁知一槊击出，却感到槊下之人，稳如磐石，没有一点动摇的迹象。这种结果，对于雷弱儿来说，已经算是输了。
　　可惜，这不是较技，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不到最后不能罢手。
　　雷弱儿大喝一声，打起精神，挥槊挡住蝎尾枪。


第十七章 来了
　　“杀——”
　　麦场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石青和雷弱儿酣战之即，丁析和锋锐营、戴洛和义务兵预备营、崔宦、燕九各部纷纷从街巷中冒出来，向亲卫营集中靠拢。
　　雷弱儿骇然变色。对手来了几千援军，若是在自己大军背后发动攻击，自己将腹背受敌。“走！”大喝一声，雷弱儿挥槊格开蝎尾枪，掉头就走，他意欲脱离亲卫营，回大队调整部署，准备迎敌。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石青冷笑，急摄两步追上去，不管前面是人还是战马，蝎尾枪径直捅刺过去。
　　雷弱儿暗暗叫苦，他和石青斗了一二十合，知道对手厉害难缠，不敢大意，只得调转身子再战。
　　“左敬亭！吹号！全军冲击。”雷弱儿被缠住，对方没有主将指挥调度，石青看到便宜，一边打斗，一边下令。
　　全线攻击的号角吹响，新义军没来得及整理阵形，扯成一条散兵线包抄上去。这种攻击力度也许弱了一些，但是胜在快捷，没给对手留下反应时间。
　　雷弱儿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再不回到军中坐镇指挥，自己的大军被对手从后一击，铁定溃散。
　　“来人！来人……给我拦住他。”雷弱儿连声呼喝，指挥亲随不要命地堵上来，截住石青，他瞅中时机，打马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下令。“命令全军停止攻击！向我集结靠拢。”
　　羌人被氐人打得太苦，兼且有屏障挡住追击道路，氐人说撤就撤，羌人毫无半点阻拦之力。雷弱儿匆匆将大部集结到麦场东部，抱团结阵，防止新义军冲击。
　　石青见状，再次下令，命令新义军停止冲锋。在羌人屏障外集结。对于他来说，这一仗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值得了。雷弱儿和他的部属还需留下，他是新义军固守东枋城的借口，也是消磨姚益及其羌人的利器。还有一点是，对方有六千多人马，并不是那么好啃的。
　　“毒蝎兄弟。你可来了。快快……”姚益一身血水，一头汗水，翻过屏障，急慌慌跑过来，连声叫道：“快让新义军攻上去，杀了这些氐人。替我族儿郎报仇……”
　　石青心中咯噔一响：这个……难道我对姚益太好，他真将我当成穿一条裤裆的兄弟？要不怎么会这般熟络？
　　姚若带着一个精瘦阴鸷的中年汉子随后赶过来，替石青解了围。姚若扯了扯姚益，随后拉着陪同汉子一起，单膝跪倒，凄凄惨惨地向石青行礼道：“多谢石帅救援，若非新义军，今日我等兄弟性命难保。”
　　石青心中一阵腻味，和姚若这厮打交道，远不如和姚益打交道来得痛快。他克制着厌恶，抢步上前搀扶，诧异道：“姚三哥这是为何，你我兄弟，情同手足，怎能如此客套？”
　　“多谢石帅看重，多谢石帅这段时间的佑护。姚若铭感五内，日后就是为石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姚若将三分憨厚的脸绽成了一朵桃花，答谢不止，随后起身将身边之人介绍给石青。“石帅，这是我族南下大军后军督护、姚若本家族兄姚益生。”
　　“原来是姚督护……”石青微微颌首，两眼眯着，装着不经意地打量，只见对方精瘦的三角脸尽是凶厉之气，已对眸子精光四射，看起来既精明又凶悍。
　　姚益生表现的比姚益、姚若强上许多，行止之间，带着不卑不亢，待姚若介绍罢，对石青再次躬身道礼，道：“多谢石帅救援。只是……这善后之事，该当如何，还请石帅作主。但有吩咐，益生惟命是从。”
　　石青扫了眼四周，但见雷弱儿正在整顿队伍，紧张地戒备着。雷弱儿摸不清新义军虚实，眼前对手实力已经不下于他，若还有援兵，双方可就攻守易事了。新义军在丁析的统带下，背靠屏障，结阵以待，羌族士卒大约有近三千，显得最为散乱，有的在屏障内哭嚎着，寻找父兄的尸骸，有的累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翻过屏障，在新义军阵后聚拢，一脸阴狠地盯着对面的氐人。
　　“姚三哥，可曾派人通知姚襄大哥，让他率军坚守？”石青突然向姚若发问。
　　姚若弯了弯腰，恭敬地回道：“派了！一早就派了。接到石帅的命令，我们还没进寨，当时就派了一队善水的兄弟泅渡过去报信。”
　　石青点点头，转对姚益生道：“姚督护，昨夜是怎么回事？姚襄大哥具体行军部署又是如何？你能具体说说么？”
　　羌人大军攻占东枋城出乎意料的顺利，突袭之下，两千多青壮庄丁不敢抵抗，一哄而逃。姚襄急着抢渡淇河，当时没在意，留下姚益生和辎重后军驻守，自率四万五千大军连夜急进，计划黎明前突袭西枋城，天明后再兵分三路，夺去延津、官渡，掳掠枋头屯耕民。
　　留守的姚益生将辎重粮草收拢到麦场，布置防御后，准备清理寨子的时候，城外突然冒出七八千敌兵，随后城内又有两三千伏兵杀出，夺下东寨门，引对方大军杀入。羌人猝不及防，吃了大亏，甫一接战，便折损上千。姚益生见识不对，集结了两千多残兵，以辎重车辆为屏障坚守。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兼且士气旺盛，即使有屏障相依，也难以抵挡。就在岌岌可危之时，姚益、姚若带兵杀到。
　　姚氏兄弟带的两千兵乃是正牌子禁军，作战凶悍，进攻防守皆有法度，有他们加入，羌人形势好转许多。雷弱儿亲自上阵，也未能完全攻进屏障。
　　姚益生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石青，木桥被烧后，他们与姚襄失去了联系，姚襄大军是何情形他就不得而知了。他只告诉石青，姚襄大军除了士卒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替换兵刃之外，再没有半点多余辎重，为了尽快赶到西枋城，他们甚至没携带一顶帐篷，没推一辆车辆。
　　“这么说来，这些辎重……”石青指着环绕成几道圆环的车辆，极其慎重地说道：“这些辎重关系到滠头大军的存亡。辎重若是不保，即便姚襄大哥安然撤回河东，滠头大军也会被饿死途中。”
　　姚益、姚若闻言，满上哭丧了脸。姚益生沉郁地点点头，狠声道：“若是如此，回转途中，只能见啥吃啥了。”
　　石青双眼厉光一闪，旋即垂下眼帘，遮住杀机。姚益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一旦到那个地步，只能沿途掳人为食了。
　　压下心中怒火，石青道：“既然如此，以小弟看来，当务之急，就是两件。一是要保住辎重，二是接应姚襄大哥东渡。不知几位兄长有何主意，若是有，小弟愿意率新义军效劳。”
　　姚益挠挠头皮，苦恼地一言不发；姚若和姚益生互视一眼，面露苦笑。姚益生对石青行礼道：“我等唯石帅之命是从，恳请石帅想法保全姚氏族人。”
　　“这个……”石青刚刚露出迟疑之色，姚益便嚷道：“毒蝎兄弟，大哥听你的就是，你快说，应该如何应对？”
　　石青一咬牙，蹙眉道：“恭命不如从命；承蒙几位兄长抬爱，命小弟做主，小弟就放肆一回了。”
　　沉吟一刻，石青截然道：“这样吧，两件事我们同时着手，东枋城这儿，新义军一部留下，与三位兄长协防粮草辎重，对抗氐人。另一部赶去渡口，准备接应姚襄大哥。三位哥哥以为如何？”
　　姚若、姚益生面面相觑，没敢说什么。姚益却不管不顾地嚷道：“兄弟！干嘛不集中人手，先解决眼前氐人再说。”
　　姚若目光一闪，这次没有阻拦姚益。
　　石青叹了口气，解释道：“不瞒三位兄长，小弟在寨外布有轻骑，只要对方逃出东枋城，就是死路一条。有此一着，何乐而不为，用得着和对手互攻，消耗部众吗？”
　　说到这里，石青语气一变，截然道：“三位哥哥既然命小弟做主，还当相信才是。若是不信，小弟让贤好……”
　　“毒蝎兄弟休要发恼，哥哥依你就是。”姚益涨红着脸向石青赔小心，另外两位跟着附和。
　　“既然如此，小弟推荐王猛王景略先生过来主持东枋城事宜，小弟自率新义军一部赶赴渡口，准备接应姚襄大哥。三位兄长以为如何？”石青很客气地问。
　　“都依石帅（兄弟）的。”姚氏三兄弟连声答应。
　　随即石青喊来丁析，正准备交待一番，左敬亭急急上前禀报道：“石帅。斥候探报，来了，都来了……”
　　“什么都来了？”石青小心审视着左敬亭的脸色。
　　“衡水营赶来了，滠头大军也往这边退过来了……”
　　“这么快就退回来了！”石青一凛，匆匆交代几句，带着左敬亭就向寨外冲去。


第十八章 滠头人士
　　淇河渡口，王猛独立在一处高地上，翘首西望，石青没有说话，沉默着上了高地，和他并肩而立，随之向西眺望。
　　衡水营来了。
　　淇河下游一两里外，十三艘海船劲帆鼓张，迎风破浪而来。其中十二艘径直驶向西岸渡口，准备卸载陆战营和天骑营的将士，其中一艘脱离大队，向东岸靠过来，临时督率诸葛攸、天骑营校尉孙霸、衡水营校尉苏忘三人并肩立于船首；向新义军中军行注目礼。
　　羌人和氐人也来了。
　　渡口之西四五里外，缓缓起伏的丘陵间冒出无数黑糊糊的人影，这些人分作两方阵营，铺盖了数十里方圆的空间。
　　站在东岸，可以很容易分辨出，靠东的一方是仓促慌乱的滠头羌人大军，大约有三四万人马。这是一帮丧家之犬，旌旗低垂，鼓号不闻，羌人一边发起无力地抵抗，一边向渡口退却，看起来随时都有溃散的迹象。
　　西边斗志旺盛，奋勇前冲的肯定是枋头氐人大军。石青粗略估计，枋头氐人大概有五六万人，人马数量并不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双方士卒气势、斗志却大相径庭，冲杀队形更是天壤之别。
　　五六万氐人分成左、中、右三部，遮盖出一条七八里宽的攻击线。中军全是步卒，三四万步卒列出一条两里长的松散冲击线，缓慢、沉重、有力，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羌人压迫过去。
　　氐人左、右两部各有万余轻骑组成。也许认定敌手无路可逃，也许是想从心理上摧毁对手，氐人轻骑没有直接冲击羌人中军核心，而是擦着羌人两翼边缘斜刺冲击。像削水果皮一样，将羌人边缘削去一层。
　　氐人轻骑每千人组成一个冲击队列，弧线冲击敌军两翼，一旦完成冲击，随即调转马头，回归奔阵，等待下一轮冲击。氐人一个个千人骑轮替冲击，如圆环回旋，连绵不断；龙卷风一般盘旋在羌人两翼。其杀伤力尚属次要，这等恐吓效果却非等闲。
　　羌人也有骑兵，还有近两万骑兵，可是，因为恐慌的缘故，这些骑兵忙着和大队后退，已失去骑兵犀利的冲击力和机动，面对呼啸而来的敌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一点点蚕食。
　　看着氐人轻骑呼啸来去的身影，石青暗吸口凉气。
　　原本他以为新义军有了些实力，可以在风云变幻中啸傲天下，眼下看来，实在差得太远。不说其他，单说氐人、羌人，一旦他们与新义军为敌，单凭两万轻骑，便足以将青、兖两州践踏成无人之地。尽管这时候骑兵还不完善，还不是步兵的噩梦，但是那种巨大冲击力和灵活的机动性能，仍不是一般步卒可以应付的。
　　心惊之余，石青不由的对羌人骑兵的表现愤然起来。没有攻击的退缩，怎么能达到彼此消耗的目的，这样下去，结局只能是羌人消耗殆尽，氐人还无损分毫！
　　想到这里，石青勃然大怒，扬声对靠近过来的海船喊道：“诸葛攸！你们不用过来。立刻派人通知姚襄。他若想保全滠头大军，就给我反击，击退氐人。否则，新义军没有时间建立营垒，没办法安排退路，只能先撤了。”
　　“遵命！”
　　“见过石帅！”
　　“见过石帅！”
　　诸葛攸躬身应命，孙霸、苏忘跟着在船首行礼。听到石青说了声“去吧”，海船缓缓掉头，向西岸驶去。
　　“姚襄麾下大概还有三万八千人，其中马步各半，战力不弱。氐人大约有六万余，三停中骑兵只占一停，另两停是步卒，其中又有一半青壮；单论实力，氐人优势不是很明显。氐人若是没有后续援军，姚襄拼死抵挡，至少可以抵挡三五天。”
　　王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除非他想死，否则，只能在对岸拼命了。”石青冷笑。
　　“石帅的意思是……”王猛若有所思地望着石青。
　　石青目中厉光一闪。杀气腾腾地说道：“石某没准备轻易放姚襄再返滠头，他若在对面拼命，衡水营会为他提供粮草辎重，他若想率部泅渡过河。哼！石某会让他知道，新义军是支什么样的队伍。”
　　王猛身子一寒，凛然问道：“那……东枋城的羌人？”
　　石青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交给景略兄处置。东枋城的氐人、羌人……一切事宜，皆由景略兄作主。稍后景略兄带两千义务兵进城，城内丁析等四千名新义军将士，也归景略兄调度指挥，有六千人在，想来足够应付了。”
　　王猛心头一颤，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在体内流淌开来，灼的他身子滚烫发热。这是信任，也是重用；甫一开始，石青对他的信重就超过了多年的部属崔宦、张炜、丁析；甚至超过了韩彭。
　　王猛吸气沉声，肃然道：“王猛遵命。”
　　“本帅感觉对姚氏兄弟太过优柔，以至于他们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景略兄此去，但请放手而为，以军令糜勒压制，勿须客气。”石青一直密切注视着淇河西岸，对王猛的反应自然见不到，随口说着，不经意地挥了挥手，打发了王猛。
　　淇河西岸，诸葛攸的坐船已经靠上码头；一队亲卫一跃下舷，登上渡口，向着滠头大军冲去。这应该是诸葛攸派去传达石青意思的信使。
　　滠头大军依旧在不住后退，最近的距离渡口不足三里。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羌、氐大军，渡口与战场之间的两三里间隙，只是一道细微的空白线条，黑压压的大军稍稍动得快一点，就能将这道缝隙填满渲染。
　　“韩彭！王龛！命令中垒营、跳荡营沿河布防，无论羌、氐，但凡渡河而来，一律缴械。若敢抵抗，格杀无论。”石青狠狠地吐了口粗气。他绝不会容忍羌人残余逃回滠头，和石祗、张举、慕容鲜卑勾结起来，与邺城为敌。
　　比石青更为忧心的是滠头大军统帅姚襄。
　　这位广受族人爱戴，贤名传于中原的青年才俊没想到自己初经战事，便遭此大败。滠头精锐在自己手中毁于一旦，日后怎么向父亲交待；经此大败，族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还会有人拥戴自己为世子吗？
　　更要命的是，自己大兄，族长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姚益关键时刻赶来了，而且带来了一支援军。这支援军可能是羌人唯一的退路，可能有许多族人因此得以生还；这些人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拥立大兄登上世子之位呢？
　　比身外乱纷纷的败退战场更为混乱的是姚襄纷乱的心思；对于战局，他无能为力，因此他的心思都用在日后的影响上去了。
　　“景国（姚襄表字）兄！新义军有人过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披甲青年阴沉着脸趋来禀报。
　　姚襄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没注意到年青人的脸色，一听说是新义军的人，惊喜之下，忙不跌地叫请。“啊？是子良啊，你说什么，新义军的人！快请……”年青人姓权名翼，字子良。祖籍略阳，受石虎征召，其父祖家人跟随姚弋仲部羌人一同内迁，居于滠头，十几年来，和姚氏互依互靠，关系纠结盘绕，密不可分。
　　新义军来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而是十个亲卫士卒，姚襄见到对方打扮后略微一愣，有些失望。不过，他很沉得住气，脸色不变，笑如春风。和蔼道：“听闻贵军前来救援，襄不甚感激，请……”
　　“将军。你有什么客气话，留待以后与我家石帅说去。”
　　新义军中一个年青小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姚襄。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家石帅说了。滠头大军若想安然撤回河东，必须立刻反击，立住阵脚，容新义军建立防御营垒，然后徐图后计。若是再这样退下去。哼哼，新义军不管了，这就撤兵。”
　　“大胆！”姚襄身后冲出一个身高体健的楞头小伙，挥舞着马鞭，呲牙咧嘴地扑上去，意欲教训出言无状的新义军士卒。
　　“景茂。不得无礼……”姚襄慌忙叫喊。
　　权翼上前保住楞头小伙，连声劝阻道：“景茂，对方虽然无状，所言却是在理。我军再如这般退下去，只能被氐人驱赶进淇河活活淹死。新义军即便有心相救也不可得。”
　　楞头小伙是姚弋仲二十四子——姚苌姚景茂。姚苌此时尚未满二十岁，一身好身手在姚弋仲四十二子中，已是数一数二，更见果敢勇决，深得姚弋仲和姚襄喜欢。他也不负姚襄，在诸位兄弟中，与姚襄走的最为亲近。
　　“哼！欺人太甚。”姚襄发话，姚苌不敢不停，他怒骂一声，往自己腿上狠狠抽了一鞭。马鞭过处，殷红的血迹映透衬里。他咧咧嘴，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子良。还能发起反击吗？”相比新义军的无礼无状，姚襄更关心是这个问题。
　　权翼沉声道：“事到如今，不管是否能发起反击，都得拼一把试试。”
　　“五哥！交给小弟了。小弟愿率五千骑，击退敌军。”姚苌马鞭打了个响哨，跃跃欲试。


第十九章 稳住
　　天空阴郁，正午之时仍不见一点阳光，灰白的云层厚厚推叠，铺盖了整个苍穹。淇河西岸，缓缓向东蔓延的黑色人潮距离渡口两里时停了下来。
　　呜——
　　号角长鸣，金鼓擂响。败退的羌人队伍中，飙出两列骑兵。
　　两列骑兵左右分开，一奔氐人左翼，一奔氐人右翼。其中一列为首之人乃是姚苌；他似乎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身子在战马上来回扭动，手中长槊虚空挥舞，口中呼喝大喊，如一头初生牛犊。
　　另一列为首之人乃是权翼；与姚苌相比，他显得安静沉稳，长枪尾部挟在肋下，一手斜持长枪中部，他的身子很放松，随着战马一起一伏，沉默地率军扑向氐人。
　　两人身后的骑士不多，大约各有千骑。在溃散的队伍中，集结几千上万的大建制队伍确实不易，至少姚襄没有这种本事。
　　羌、氐两军一直保持着轻度接触，姚苌、权翼刚刚突出本阵，便于对手相遇。
　　“杀——”
　　人未到，声已到。姚苌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声，长槊左右横扫，当先冲进氐骑之中。
　　“杀！”
　　权翼直到和对方骑兵相距只有一个马身之时，才爆出一声短促的喊杀。怒吼声中，长枪倏地弹起，抖出一团星光，向对方倾泻过去。
　　两千羌人骑兵是从本阵中发起冲击的，一是因为冲击距离短，二是因为担心践踏到自己人，不敢放开马速，因此，他们的冲击力度远远不如氐人轻骑。双方快速接近，人与人，马与马瞬间相遇，一撞之下，羌人骑兵纷纷落马，冲击前锋散乱成一团。氐人虽然也有些损伤，却依然保持着冲击锋头，如钢刀一般继续向羌人中部切割过去。
　　“缠上敌人！誓死血战！”权翼身边没有一个羌人骑兵，连命令都无人传达，他只能竭力大喊，寄望一二十步外的部众能够听见；孤身陷在氐人轻骑队列中他却毫不畏惧，逆着敌骑冲击潮流奋力厮杀，希翼能迟缓对方的冲击速度。
　　“杀——”姚苌和权翼处境相仿，他却忘了指挥部众，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嘶吼，忘我地厮杀。他的吼声无形中让羌骑安心许多，一个个杀上来和氐人轻骑拼命缠战。
　　氐人轻骑的攻击势头暂时停滞下来，更多的氐人轻骑涌了上来……
　　羌人本阵，姚襄用刀在身后泥土中画了一道直线，他站在线条之西，振臂大呼：“二十四弟和权参军不退，姚襄誓死不会跨过此线！”声音慷慨激昂，壮烈之处犹甚姚苌、权翼。
　　“誓死不退！”姚襄亲卫大声呼喝。
　　“薛参军。汝可敢率死士堵截敌军！”姚襄脸色涨红，大声喝问。
　　天水薛瓒越众而出，慨然道：“除非瓒死，否则定不让氐人前进半步。”
　　姚襄大喜，赞道：“好！果然真勇士。汝率襄之亲卫死士五百，挡住敌军半刻即是大功！”
　　薛瓒身才修长，看起来原有几分文士之姿，接到姚襄将令后，他猛然一扯，褪下皮甲，挎下皮袄，露出白生生的肌肤。随后一手拎了一把环刀，大喝道：“儿郎们。随某杀敌去！”率五百亲卫迎着氐人步卒大队杀过去。
　　姚襄接着命令道：“王长史。立刻派人传达姚某将令，各部步卒不得后退，就地整顿，就地迎战。”姚弋仲长史、太原人王亮应命而去。
　　“尹司马。立即前往两翼，收拢骑兵，一俟集结千骑，立即杀上去接应景茂和子良。”行军司马、天水人尹赤大声应诺。
　　“马参军。先就近收拢三五千步卒，立即杀上去，接应薛参军。”一直惴惴不安的马何罗嗯了一声，慌忙招呼人手，紧随薛瓒五百死士，抵挡氐人中军步卒。
　　为了稳住脚步，羌人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姚苌、权翼带上去的骑兵损折殆尽，第二批上去接应的损折大半，直到第三批、第四批冲上去，才勉强抵住氐骑的冲击，有来有往地厮杀起来。薛瓒带的五百死士刚一上去，就被几万氐人吞没；马何罗的五千人上去，一炷香的功夫，便成了失去建制的千余残兵。
　　好在七八千人命填补进去，为滠头大军赢来了喘息之机。两万多羌人集结起来，草草立了一个阵势。
　　七八千人命的丢失，姚襄心痛的眼珠子红了，精瘦的两颊皮肉一抖一颤。唯一让他安慰的是，几员大将只折损了一个马何罗，其他人都还在酣战厮杀。阵势刚成，姚襄便命人鸣金，催促各部回撤。
　　金锣鸣响中，姚苌、权翼、薛瓒率领残部从两翼向阵后绕去。氐人穷追不舍，轻骑向两翼追击，步卒从中央向羌人杀来。
　　姚襄适时下令：“射！”
　　准备就绪的几千弓箭手张弓搭箭，向氐人泼洒了一阵箭雨。一两百氐人应弦而到。
　　“射——自由散射，给我射死他们——”姚襄咬牙切齿地大声呼喝，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羌人弓箭手不再统一遵从号令，射出一支随即再次引弓发射。箭雨变得稀疏，杀伤力小了许多，但是箭矢发射速度却快了许多。
　　又有三两百氐人倒下后，氐人中军响起锣声，氐人撤了回去。交战以来，双方第一次脱离接触。
　　氐人中军阵中，老蒲洪红脸变成了黑脸，乌云密布，极其阴沉可怕。
　　“父王！”
　　蒲雄飞马奔来，没顾得看清蒲洪的脸色，他便急匆匆地说道：“有些不妙。淇河两岸出现了一些打着新义军旗号的人马。河西有两三千人，正在渡口建筑营垒；河东有两千余人，沿河扎寨。河中也有十三条大船来回游弋，向这边运用辎重。这些人只怕是羌人的援军。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孩儿有些担心东枋城……”
　　“滚！一群废物！”
　　老蒲洪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厉声呵斥道：“平日但见汝等个个自诩英雄。今日稍有意外，便打成这般模样。亏得你们有脸出现在老夫面前。”
　　蒲雄脸腾地一下红了，翻身扑下战马，跪倒叩首连声道：“儿臣无能。请父王责罚……”
　　一旁的蒲健、蒲箐等蒲氏子弟连忙跟着扑下战马，哀声告罪，请求蒲洪休要动怒保重身体为要。
　　“姚弋仲差堪对手，若是亲来，某当亲自迎战。姚襄小儿，也配老夫出手乎！某当品茗斟酒，坐观汝等破敌。”
　　蒲洪喘了一口粗气，对一帮儿子厉声喝道：“今日汝等部众倍于敌，以主凌客，再若不胜，便是老夫不说，汝等焉有颜面存活于世！汝等当好自为之。去吧！”
　　世子蒲健随即招集蒲雄、蒲箐、王堕、鱼遵、梁椤等枋头头面人物。
　　一番商议后，蒲健命梁椤率一万五千步卒结阵压上，与羌人正面阵战，吸引羌人注意力；命苻雄引六千骑猛攻羌人左翼骑兵，命蒲箐引六千骑佯攻击羌人右翼骑兵；命鱼遵领三千人，绕过羌人本阵，袭扰渡口新义军，务必让新义军停止建筑营垒。
　　蒲健自率五千骑为后应，待苻雄将对手耗得力疲之际，挥军杀上，击溃对手左翼骑兵，将溃兵驱赶向氐人中军，造成混乱，随后全军一起掩杀。
　　老蒲洪训斥一通后，也不过问儿子们准备如何应对如何调兵遣将，只是命人在干爽处铺上毡子，毡子上摆上几囊美酒，毡子旁架起篝火，宰羊烧烤，随后请来军师将军麻秋，两人品茗斟酒，当真一旁坐观起来。
　　与蒲洪同样轻松的还有石青。眼见羌人立柱阵脚，石青心怀大畅，若是有酒，恨不得浮它几大白。
　　只有这样的阵战，才能达到他的羌、氐对耗目的。像适才的追击战，就算几万羌人被杀光，也未必能损耗多少氐人，稍有不对，氐人多抓些俘虏，实力反会增长也说不定。
　　该安抚一下姚襄，让他宽心迎战才是。
　　石青想着，叫过左敬亭，吩咐了几句。
　　左敬亭听了一阵，随即飞跑到渡口，让河上船只传话诸葛攸，石帅有令，派人前去安抚姚襄和羌人，切切小心在意，不得无礼，不得开罪。


第二十章 全面开战（上）
　　诸葛攸不明白石青为何要让新义军掺和进羌、氐之间的争斗，不过，他了解石青，知道石青不是什么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搅和进来，其中必有深意。
　　接到命令后，诸葛攸想了想，随后带了一队亲卫，亲自赶往滠头军中去见姚襄。诸葛攸见到姚襄时，当即吃了一惊——这到底是羌人还是汉人！
　　姚襄鬓发眉角修饰得严整干净，见不到半点战场烟火气息；圆润温和的脸庞上，络腮胡子经过精心修剪，只上唇留下秀气的两撇，以至于下巴、两颊一带的肌肤被毛根映得有些发青；带毛衬里的儒士袍上套着的皮甲，袢带围系的一丝不苟，不紧不松，看起来十分得体。
　　姚襄浑身上下干净俐落，严谨精致，见不到半点战败后的仓促和慌乱；见到诸葛攸，未等诸葛攸招呼行礼，姚襄温温润润的目光先投了过来，里面尽是嘉许鼓励之意。
　　“厉害！江左顶尖的世家公子也未必有这等风范气质。”诸葛攸暗自赞叹，随即打起小心，疾走两步，上前一揖道：“琅琊诸葛攸见过少帅。”
　　“琅琊诸葛世家！”
　　姚襄带着三分夸张惊呼一声，趋步上前还礼，谦逊道：“姚襄无知。竟不知睿远系出名门世家，真是怠慢了，罪过罪过……”
　　说着，亲热地把住诸葛攸手臂，感叹一番后道：“襄表字景国。痴长三十春秋矣。睿远若是不弃，呼我一声景国就是。”
　　诸葛攸明知对方出于客套，心中仍然忍不住有些轻飘飘的。克制着笑了一笑。诸葛攸说道：“诸葛攸奉石帅之命，督率新义军将士在渡口挖壕筑垒，立营安栅，再需一个时辰便可完成。请景国兄率部再坚守一段时间，然后便可撤进营垒坚守。石帅正在清剿东枋城羌人，抢夺辎重粮草，一旦东枋城事毕，便会组织人手，搭建浮桥，掩护滠头大军撤往河东。”
　　“堵击氐人之责，襄不敢辞。此次若侥幸保住部分族人，全赖新义军倾囊襄助之功……”
　　姚襄只字不提羌人该当如何撤退，新义军该当如何救援等要求建议，只不住口地表达感激之情，语气诚恳，情真意切，听得诸葛攸暗自生愧。
　　“石帅真乃少年豪杰。”姚襄赞了一阵，话音一转，问到了石青：“不知石帅可有家室？妻室几位？和襄之大兄、三兄如何结交的……”
　　诸葛攸有些警惕，歉意地一笑，避重就轻道：“实是抱歉。诸葛攸和石帅有一阵没见了，石帅如何与景国兄两位兄长结交，如何来到枋头，诸葛攸半点不知，只是奉命从泰山赶过来。”
　　“泰山？是新义军军屯之地么？”姚襄不以为意，微笑着继续发问。
　　“嗯……”
　　诸葛攸沉吟间，薛瓒匆匆奔来，禀道：“少帅。氐人攻上来了。”
　　姚襄顾不得和诸葛攸说话，翘首向西望去，只见一两万氐人高举盾牌，列成三个方阵，缓缓地压过来。
　　姚襄瞿然一惊，氐人意欲对阵拼杀！这是决战！是双方军力的全面较量；力大者赢，力弱者亡，难以取巧，难以退避。
　　“景国兄，诸葛攸不打扰贵军迎敌了，先行告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诸葛攸开口告辞。临走时提醒姚襄道：“双方一旦全面缠战，只怕很难退下来了。景国兄提前备下一支轻骑死士，关键是誓死一搏，也许能成。”
　　“睿远说得是。”姚襄百忙之中，不忘赞诸葛攸一声，随后命尹赤从两翼骑兵中抽调三千骑以为预备。
　　诸葛羽回到渡口，登上一艘靠岸的海船，居高临下地向西瞧去。只见氐、羌双方已经全面交手。
　　人马收拢之后，双方鏖战的空间大为缩小，整个战场宽约两里，厚约两三百步。中部是三四万步卒，两翼为双方骑兵。
　　羌人、氐人同为募兵，衣甲兵刃多是自备，没有统一的制式，双方大都出自于陇山左右，肤色、衣饰也相差不大，一旦搅和到一处，立刻混成斑驳纷杂的一锅粥，若非有攻击方向可供判断，诸葛攸几乎分辨不出哪是羌人哪是氐人。
　　氐人三个步卒方阵正面突击羌人中军，双方甫一接触，便是全面混战。一万五千氐人步卒对阵一万二千左右羌人步卒。
　　羌人步卒人数略少，率领轻骑守护两翼的权翼、姚苌有些担心，不约而同地挥军斜刺杀出，试图将对方步卒拦腰截断。羌人轻骑刚刚发动，从氐人两翼杀出两支骑兵，迎头截住，双方骑兵随即在步卒外围来回冲突厮杀。
　　诸葛攸眼光一闪，恍然发现，氐人本阵中还有两万余将士列阵蓄势，以为预备，其中有一万四五的步卒，六七千轻骑。他转而看向羌人本阵，姚襄身前大概有五百步卒卫士，身后还是三千左右的轻骑，预备队人数和对手相差甚远。
　　除非将河东人马全部拉过来，尚能一搏，否则指望姚襄，是不可能战胜氐人的。石帅老军务了，应该明了河西的战况，为何不派援军过来呢？
　　诸葛攸皱眉苦思，想了一阵，没有结果，他转头向河东看了一眼。河东新义军营寨已经扎下，此时正沿河挖壕筑垒，摆出一副据河而守的架势。
　　不会吧！石帅对这场战事这么悲观，准备退守河东？
　　想到这里，诸葛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索间，他不经意地向四周看去，随即目光一凝，死死地盯着北方。
　　北方四五里外，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步卒队伍沿河而下，急匆匆奔向渡口。
　　氐人！来夺渡口，断羌人归路？
　　脑袋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诸葛攸就摇头否决了。渡口和羌人本阵间距离短，转眼即至，对方派三千人不可能夺下渡口。那么，只可能是来骚扰，以阻止新义军建造营垒。对方恁过小心，是担心天黑前不能正面击溃羌人，让羌人逃进营垒据守啊。
　　诸葛攸轻笑一声，下船登岸，去寻孙霸商量。
　　鱼遵率三千氐人一路紧赶，不消半个时辰便绕过羌人本阵，来到渡口附近。眼见距离渡口不过两三百步了，渡口上的新义军似乎毫无察觉，挖壕的挖壕，筑墙的筑墙，运土的运土，正忙忙碌碌地建筑营垒。
　　对方怎么可能没有觉察？莫非其中有诈？鱼遵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挥手止住队伍。随后眯着眼仔细观察渡口。
　　营垒堑壕是南北走向，和鱼遵瞭望的角度相合，从他所站的方位看过去，壕内一目了然，空荡荡的不见伏兵；壕沟东边，土垒东一堆西一堆，筑起半人多高，这种高度藏不住人；渡口上有两艘大船靠岸停泊，也不可能藏有太多人马。
　　犹豫了一阵，鱼遵猛一咬牙，喝道：“全军突击，杀过去！”
　　三千氐人呼喝一声，冲向渡口。因筑造营垒的缘故，渡口一带被新义军挖的、堆得一片狼藉，这种地形没办法保持成建制地冲锋，所以，氐人甫一冲锋，就没打算保持队形，以五十人一队为单位，一团一伙地涌向渡口。
　　新义军好像真的刚刚发现氐人，听到呼喝声，壕沟外的将士愣了一下，随后拔腿就向筑了一半的营垒里跑，因为惶恐，他们连搭在壕沟上的临时桥板都来不及抽走，匆匆翻过土墙，慌乱地寻找兵刃。
　　鱼遵见状大喜，这种对手实在不足为惧，当即指挥全军分作三股，从三道桥板上杀进。


第二十一章 全面开战（中）
　　杀——
　　三千氐人大声呼喝，奋勇向前，短短一瞬，便有千余人冲过桥板，扑向半人高的土墙，鱼遵冲到桥板的时候，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脚下不由自主地一偏，拐到壕沟外沿，随即站定下来，挺刀前指，大声指挥后续士卒：“杀！杀进去——”
　　“射！”
　　就在氐人临近时，一道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上百名新义军忽然端起上满弦的诸葛连弩，架上土墙，对准冲近前的氐人扣动了扳挚。
　　“蓬——”
　　五六百支短矢迎着冲锋的氐人泼洒过去。如此近的距离，对于缺少衣甲的农兵来说，诸葛连弩带来的是致命的伤害，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氐人麦子般齐齐倒下一大片，整个队列为之一空，至少有一两百人扑倒在一处，化为一大堆模糊的血肉。
　　冲势正劲的氐人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恐怖的场景，懵懂不知所措。
　　“扯！”
　　新义军中再次有人扬声下令。
　　命令声中，几声号子响起，壕沟旁的浮土里突然弹出十几根预先埋设的绳索，绳索每三四根一个方向，一端分别延伸到临时桥板下，一段延伸至土墙之后；在整齐的号子声中，绳索倏地绷紧，在新义军士卒的拉扯下，向土墙后滑去。
　　不等氐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随着绳索的移动，三道临时桥板嗤喇一声大响，从中折断，随即轰然向壕沟落下。三块临时桥板之上各有一二十氐人，惊呼声中，这些氐人随着桥板一同栽入壕沟。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鱼遵目不暇接。未等他作出反应，三千氐人已被隔断在壕沟两边。
　　壕沟不宽，不过丈余，换作平时，鱼遵纵身一跃，就能越过去，可在目前情况下，鱼遵没法越过去；急急冲来的一两千士卒挤在一起，没有空间助跑借力，单凭原地蹦跳，他却蹦不了这么远。壕沟也不深，只有六七尺，不消一炷香功夫，鱼遵便可命令士卒填出老大一段冲击道路；可惜，敌人不会给他一炷香的功夫。
　　“杀！”
　　浮桥坠落，氐人被隔绝在壕沟内外后，新义军没有丝毫停顿，纷纷从土墙后跃出，向壕沟内侧的氐人掩杀过去。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争战。
　　作为新义军志愿兵中单兵战技最全面的天骑营将士，无论战力、兵甲、还是心理、人数，都不是几百名氐人募兵可以相比拟的。
　　鱼遵发愣的功夫，天骑营将士已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对手人头滚滚而下，杀得对手心惊胆战，氐人士卒不顾一切地滚进壕沟，在沟内拼命逃窜。
　　与此同时，一千新义军陆战营士卒一跃而起，昂立于土墙之上，拈攻打箭，瞄准了壕沟外沿的氐人……
　　“跑！快逃啊——”
　　鱼遵吓得魂飞魄散。连门面之事也忘记了，不说撤退，直接喊叫逃命。一口气逃出一两里路，听见身后没有追杀的声音，鱼遵才敢回头匆匆瞥一眼。
　　也许是壕沟阻挡，对手没有追杀过来，只将壕沟内侧氐人清理干净，对着外侧放了一通箭矢，撵跑氐人后，就一边打扫战场，一边继续垒筑营栅。
　　鱼遵稍稍松了口气，收拢人手，清点一下，当即哭丧了脸；算上伤号、算上匆忙逃到南边的两三百人，估计勉强能凑够两千；短短片刻，三千儿郎折损三成有余；完好无损，尚堪一用的不到千五之数。这仗还怎么打啊？
　　想到对手矫健得身姿，凌厉的劈刺，凶狠的神情，鱼遵滴溜溜打了个寒蝉。看衣着装扮，对手是禁军，还是禁军精锐，别说一千五百人，就算是五千人，也未必能讨得到好。
　　“撤吧。”
　　鱼遵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声，带着残部绕道向西回返，他不敢直接向蒲洪、蒲健回报战况，径直向羌、氐大战的战阵中摸去，想寻蒲雄为他求情。
　　糊里糊涂之中，鱼遵忘了蒲雄是在南方攻击羌人左翼，来的战场边缘一看，只见蒲箐正率几千骑兵和羌人争战一处，当下醒悟过来，再次率队绕到战场左翼。鱼遵抵达战场左翼的时候，双方战事正酣，正值关键时刻，步卒没法插手，鱼遵只好凄凄惶惶地立在两里外观战。
　　鱼遵刚刚站定，忽然感到大地一阵震颤，震耳欲聋的声浪席卷而来，瞬间麻木了他的五识。他惊骇地向向南望去，只见蒲健长槊怒马，五千骑兵紧随其后，挟带着无匹的气势杀向正和蒲雄缠战的羌人左翼骑兵……
　　开始了，胜负即将揭晓。可惜自己这一路却是打败亏损。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鱼遵心中更加慌乱。
　　五千氐军轻骑飞速杀向羌人，双方眼见即将接触，为首的蒲健略略一顿，挺槊前指大呼道：“杀过去！一个不留！”他却勒住战马，稍一偏马头，向鱼遵奔了过来。
　　“汝为何在此！敢不奉将令么？”人未到，严厉的叱喝已经传到鱼遵耳中。
　　鱼遵有些慌神。蒲健是世子，早早离开枋头，进了邺城为质；相比蒲雄，他与鱼遵很陌生，也没有交情，杀伐惩戒，自然不会顾及面子。
　　“末将死罪！”
　　鱼遵腿一软，不由自主扑到在蒲健马前，哀声辩解道：“渡口的新义军肯定是禁军。而且还是禁军精锐，鱼遵原本欲誓死一拼，没曾想，麾下部众多是新收拢的青壮，一击之下便即溃散，连鱼遵也身不由己被溃兵裹到此处，请世子降罪。”
　　“禁军精锐？某怎么没听说过！”蒲健目中厉光一闪，正欲下令斩杀鱼遵，余光一扫，霍然瞥见蒲雄驰马冲阵的身影，当下若有所悟。
　　想了一想，蒲健沉声对鱼遵说道：“汝败阵丧师，罪责大矣，原本难恕。念在汝跟随父王多年的份上，某给你一个将功恕罪的机会。”
　　蒲健声音极其威严，鱼遵听在耳中却是如闻纶音，叩首不止，喜极泣道：“多谢世子，谢世子活命之恩……”
　　“某命汝去上游调拨船只，沿淇河攻下，阻断淇河东西交通，隔绝羌人退路。汝可能做到？”蒲健声音缓和了一下。
　　“末将誓死为世子效命，绝不敢有负。”鱼遵头颅低低垂下，不敢稍抬。
　　淇水西岸渡口。诸葛攸负手西望，搓叹连连。
　　略施小计便击溃几千氐人，诸葛攸得意之余，又有点遗憾。
　　前方羌、氐两方数万大军缠战厮杀得如火如荼，直看得诸葛攸眼睛放光，双手不停地用劲挥舞，恨不得指挥新义军上去拼斗一番。只是碍于石青严令，他只能站在旁边自怨自艾。“石帅啊石帅，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诸葛攸念叨石青的时候，石青正站在东枋城的寨墙上聚精会神地观看城内的战况。
　　午后，王猛入东枋城后，立即遣人向石青禀报道：“东枋城氐人太多，必须在天黑前予以解决，至少也要重创后包围起来；否则，夜晚做起乱来，很可能损及辎重粮草。为此，他意欲将新义军义务兵、锋锐营以及残余羌人编在一处，分波次轮流对氐人发起了攻击。”
　　王猛同时告诉石青，一者因为羌人太少，即便拼光也不可能战胜氐人；二者义务兵需要经受实战磨练，当前局面操控在己方手中，正是磨练义务兵的好时机；因此，他对用羌人消耗氐人的策略作了一些调整，让新义军充当作战主力，攻杀氐人，并督请轻骑营在城外严加戒备，随时准备追杀逃敌。
　　有趣！
　　石青允准后，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算是王猛出山的第一仗，而且对手还是雷弱儿。历史上，这两人俱是前秦柱石人物，都担任过前秦丞相；可惜未能逢面，王猛出山时，雷弱儿刚被前秦朝廷所害。两人的区别在于：一为汉人一为羌人；一个乃山中高人，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在藩邸运筹帷幄得以幸进，一个赤胆忠心，获得步步高升。
　　此时，历史已发生了错乱，不该相遇的两个人相遇了。
　　石青回味了一番，随后交代韩彭监视河西，自带左敬亭进了东枋城，登上寨墙远远观战。
　　东枋城内，战斗已经开始了……


第二十二章 全面开战（下）
　　东枋城内的新义军和羌人合计约八千五百余。
　　王猛将志愿兵、义务兵、羌人混编一处，分成四部，每部两千余人。一部由丁析统带，麾下包括姚益生部羌人；一部由姚益统带，麾下包括戴洛营、李圭营义务兵；一部由崔宦统带，麾下包括姚若部羌人；一部由燕九统带，麾下包括张炜营等义务兵。四部分两个波次循环轮替，两部主攻，两部一旁协防休息。
　　王猛难道想吞并羌人？看到姚若、姚益生归入丁析、崔宦麾下，石青心底冒出这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不像，毕竟王猛还任命姚益担纲一部统带，不全像借机裹挟模样。
　　疑虑之间，石青目光移动到新义军对面的氐人阵上。
　　氐人大约有六千三百余。与新义军相比，人数差距并不大，也许是因为探知城外有敌骑围阻，他们不明军情动向，心中有了些惶恐，因此，在气势上弱了许多，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
　　雷弱儿将氐人分成左右两部；两部一大一小，一厚一薄，很不对称，看起来十分怪异。
　　左边一部有两千余人，摆放在麦场上，背倚麦场东部边缘民房建筑，专心防守正面和左翼。右边一部四千余人摆放在麦场北边的大道上，正面对着新义军，背后通往东枋城东寨门，雷弱儿似乎作了见势不对，从东寨门突围的准备。
　　“杀——”
　　喊杀声大起，石青看见丁析、崔宦率领两部新义军率先攻上去，丁析冲击氐人右阵，崔宦冲击氐人左阵。
　　氐人右阵人数比丁析麾下多出一倍，只是由于道路狭窄，不利于展开大队，四千多氐人结得是厚厚的纵阵，正面很窄，人数不多。丁析得到王猛严令，不得向敌阵中突击。是以，只在外围缠战。
　　石青瞧了一阵，便不再替丁析担心。站在寨墙之上，下面的战况一目了然，石青轻易分辨出新义军、羌人以及氐人三者攻击方式的差异。
　　战场上的羌人大多是姚益、姚若带来的禁军，他们攻击方式传统，动作熟练，总是下意识地靠在一处，共同进退，无形间就形成了威力不小的集群冲击。
　　让石青稍感缺憾的是，禁军的集群冲击过于粗糙，其间刀盾手与长枪手的配合不是很到位。与禁军相比，新义军在这方面做得更好。
　　无论是志愿兵还是义务兵，都是以什为单位组合，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箭手在后，构成一个小小的阵形；一个个小阵相互堆叠，一级一级构成越来越大的阵形；这种结构的好处在于，即使大阵散了，小阵依然存在，依然能发挥出团体冲击的优势。
　　在这种紧凑的作战团体面前，雷弱儿的骁勇被死死限制住了。疯狂挥舞的长槊，总是被几面大盾合力挡住，大盾后不时刺出的长枪让他手忙脚乱，长枪后的弓箭手不分人马，直往前射，雷弱儿的亲兵只顾得拨打箭矢去了。
　　与羌人和新义军相比，刚成军不久的氐人有明显的差距。他们原地不动，还能勉强保持住阵形，只要有人移动，阵形马上就会松散，出现破绽。
　　一轮试探攻击过罢，王猛就看出对方的弱点；随后命令三部同时上阵，其中两部在前猛攻，一部在后游弋，瞅准敌方阵线露出空子， 第三部 即刻顺势掩杀。
　　看到这里，石青很满意地笑了。首次指挥作战，王猛开始显得比较生疏，各种反应指令稍显僵硬呆滞；随着战事的发展，他渐渐熟练起来，命令下达的越来越及时，越来越准确；尤其让石青认为难得的是，他的全盘掌控能力极强，攻守之间，极有法度；即便初始生涩之时，也是如此。
　　这是个难得的全才啊！进庙堂可治政安民；演兵略能运筹帷幄；临战阵还能排兵布阵。石青感叹中，甚至生出些嫉妒。
　　雷弱儿是沙场宿将，并非易与之辈；见势不妙，立刻变阵。
　　氐人左翼小阵向右翼大阵聚拢，几千人挤挤攘攘成一大团，将麦场旁的大道塞得满满的，以此减小受敌面，从而腾出接战人手，在阵后布下一千多名弓箭手，向阵前抛射阻击。
　　氐人收缩之时，王猛立刻做出了反应；预备队架梯上墙，迅速占据了大道两旁的制高点。氐人的弓箭刚刚射出一轮，更多的箭雨就从屋顶上倾泻下来，泼洒向氐人战阵。
　　氐人密密麻麻，积攒在一处，躲无处躲，闪无处闪，只能硬着头皮承受。对于密集到这般程度的打击对象，新义军弓箭手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将手上箭矢送下去，必定有所命中。
　　妙啊！石青一掌拍在寨墙上，大声喝彩。此时他才明白，之前王猛发出的所有指令，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逼迫对手集中到一处，然后再予以致命一击。
　　“撤！快撤——”
　　雷弱儿顾不得是否会引起溃散，率领氐人快速后退，意欲躲到对手射程之外……
　　石青正看的入神，韩彭遣人前来禀报道：“石帅！西岸羌人抵挡不住，溃散下来了。”
　　“到底还是溃散了。”石青念叨一声，抬脚下了寨墙，相比西岸，东枋城的战事显得无足轻重。那里才是他挂念所在。
　　石青对于羌人的溃散有所预料。绝处求生之际，血肉之躯能鼓一时之勇，但不能鼓一日之勇；从昨夜开始，羌人不停攻战，饥饿劳累，体能已到极限，该到趴下的时候了。
　　羌人的溃退很突然，就像蓄满水的脆弱大坝，说崩溃就崩溃，没有任何预兆。
　　溃散是从中军步卒开始的。
　　作为技能兵种的骑兵不是随便一个青壮就能担任的，所以，羌人骑兵更像职业士兵，也更坚韧，更能熬。步卒则不然，其中良莠不齐，有很多初次上阵的青壮；当饥饿恐惧达到顶点的时候，这些青壮再也忍受不住，开始逃跑，一人跑，十人跟，战场上的连锁反应开始发生作用，一眨眼的功夫，整个步卒中军都溃散了；快得姚襄来不及督战，来不及反应。
　　溃散的太过突然，突然到蒲健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当时蒲健正亲率五千轻骑夹击羌人姚苌部，试图将姚苌部击散、驱赶着冲击羌人中军。谁知不用姚苌部冲击，羌人中军便已溃散了。
　　哗——
　　山崩地裂一般，上万人汇成的逃亡潮浪轰然卷向渡口。氐人中军统带梁椤想也没想，出于本能地挥军在后追杀，一两万氐人就像潮头后的洪流，跟着席卷下来。
　　正在观战的诸葛攸吓得脸都白了。若是让几万人这么冲过来，不仅刚立好的营垒会被踏平，两千多新义军士卒也会被踏为肉泥。
　　“吹号！快！陆战营、天骑营岸边集结，准备撤退。”诸葛攸连声下令。让他稍稍心安的是，无论是陆战营还是天骑营，个个士卒都熟识水性。至于羌人的死活，已经不是他诸葛攸能操心的了。
　　以诸葛攸想，能侥幸躲过追杀，泅渡到淇河东岸的羌人不会超过三千。这一仗，羌人彻底败了，算得上是全军覆灭。
　　不仅诸葛攸这么想，姚襄也这样想。想到这里的时候，姚襄整个人虚脱下来，身体空荡荡的，再没有力气奔逃。
　　“景国！快！命令后备轻骑阻敌，再晚就来不及了……”急切的呼喊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传到姚襄耳中。
　　“再晚就来不及了……难道还来得及？后备轻骑……我的轻骑！”想到后备轻骑，姚襄猛然一振，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权翼急切地大呼小叫着，率领千余轻骑从右翼死命赶来。
　　蒲健定下右翼佯攻、突破左翼的策略，使得权翼部比其它两方轻松许多，以至于没有彻底溃散，危急时刻，他率领千余轻骑赶过来，阻挡氐人步卒，以掩护中军后撤。
　　“羌族儿郎！随我杀敌！”姚襄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忽地爆发出来，长啸一声，亲率三千轻骑，迎着溃退潮流杀向氐人追兵。


第二十三章 双方的水师
　　“此人当真了得！不知是谁？”望着在河西往来冲杀的权翼，石青赞誉之语脱口而出。
　　石青眼中的权翼，没有魁伟的体魄，没有横眉怒目的凶猛，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他看重的是权翼那份出奇的冷静；判断精准、反应明锐、从不迷失自己。这份冷静在千军万马中显得尤其难得，尤其珍贵。
　　石青来到河岸附近的时候，大溃散已经结束了。
　　姚襄、姚苌……将近一万五千羌人退进了渡河营垒，正依据营垒布置防御。营垒之外，权翼率领一支轻骑在阻拦氐人。姚襄三千后备轻骑也归权翼指挥，四千骑打到如今，最多还有两千骑。
　　权翼指挥两千轻骑，来回驰骋，急速冲杀，始终盯着氐人步卒大军。他很清楚，己方大军退进营垒之后，敌军骑兵没了用武之地，这一刻，对于防御没有部署完毕的营垒来说，敌军步卒才是真正的威胁。他一定要挡住敌军步卒大队。
　　权翼的选择很明智，无意间也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氐人轻骑眼睁睁看着权翼在步卒中冲杀却无可奈何；他们不可能冲进己方步卒大军中追杀，如果那样作，受到践踏伤害的大多会是自己人。不过，权翼也不好受，氐人步卒太多了，即使占了马力的优势，他身后骑兵的数目仍然在快速下降。
　　当、当、当……
　　营垒里敲起金锣，防御草草初成，姚襄立刻通知权翼退兵。
　　“突围——”
　　权翼挺枪西指，他没往东方的营垒撤退，也不顺淇河北上或南下，而是出其不意地西进，一头扎进对方步卒大军核心，在氐人惊怔之间，率千余羌骑，快速穿过，随后一偏马头，斜刺向北逃遁。
　　“不错！不错！哈哈哈——”
　　看到权翼向西北逃遁，石青哈哈大笑，笑声过罢，他恍然发觉手中潮乎乎的，不知觉间他也为那位羌人将领捏了一把汗。自失地摇摇头，石青迎着过来的韩彭问道：“逊之可曾看清，姚襄还有多少人马？”
　　“估计在万二、万六之间。”
　　韩彭爽快地回了一声，随后偷笑着说道：“适才诸葛睿远急得差点率部泅渡淇河。这会安下心来，请示河西三营当如何应对。是否参予防御？”
　　石青想都没想，直接否决了：“告诉诸葛攸。河西三营不用直接参战，安心为姚襄提供军用辎重就是了。”随即他目光一凝，直直盯视着河西，急促地吩咐道：“逊之，河东两营不用急着扎营，去东枋城先将滠头大军的辎重运过来，保证河西作战之用。”
　　韩彭感觉有异，答应声中，扭头望向河西，只见氐人步卒在权翼逃遁后，一刻也没耽误，旋即涌向渡口营垒，摆出一副全力围攻的架势。
　　这些羌人不知有几人能再回河东？望着密密麻麻的氐人和困缩在营垒后的羌人，韩彭怜惜地摇了摇头，眼光不经意一瞥，他突然惊咦一声，手指北方道：“石帅。你看……”
　　石青顺着韩彭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淇河上游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黑点，那是一群大小不一的船只。
　　昨夜火船焚毁木桥的那一幕在脑中一闪而过，石青截然说道：“来的应该是氐人水师，他们必定是想隔断淇河，彻底堵住羌人归路。嗯，逊之。通知诸葛攸、苏忘，让河西三营出战对方水师。”
　　石青称呼对方为‘水师’实在是过于抬举。
　　自古以来，北方无水师已成惯例。这一点是由地理和生活习俗决定的，无关乎其他。包括衡水营在内，北方所谓的水师都不过是一帮会水的步卒，撑起了几艘船而已。
　　鱼遵指挥的氐人水师也是如此。急于立功赎罪的鱼遵拼凑起四五十条渡船、渔船；百十位渔夫、水手；以及七八百熟知水性的步卒，组成了这支水师，随后顺流直下，杀气腾腾地扑向渡口。
　　诸葛攸迎战的队列是衡水营六百将士、天骑营一百诸葛连弩弓手。以及十三艘大货船。
　　大货船是海船。与内陆船只不同，为了保持平稳，海船一般都是平底。这种平底船进入江河湖汊后，平稳依旧，只是速度比起尖底船慢了许多，灵活性也不如尖底船。
　　对于一上这些，诸葛攸心知肚明，但他毫不在意，有比对手高出一丈的船舷、有近战利器诸葛连弩在手。只要对方敢于靠近，连弩手可以居高临下给予致命打击，对手却奈何不得新义军分毫。
　　诸葛攸万万没想到，对手刚刚吃过诸葛连弩大亏，怎么会没有防备？
　　十三艘大船，四十多艘小船迅速靠近……氐人事前显然经过了精确的分工，每三艘小船为一组，从三个方向围一艘大船；另有七八条小船作为机动，四处游弋，随时准备填补空档。
　　“射！”
　　尽管有些意外，诸葛攸依然不惧，果断地下令连弩手射击。命令刚刚下达，他立知不对。随着他的命令动作的，不仅有天骑营连弩手，还有小船上的对手。天骑营士卒亮出诸葛连弩，架在船舷上，向下斜指着扣动扳挚；小船上一阵喧哗，氐人士卒从船板上拿起七八面大木盾，迅疾地撑了起来。每面木盾五尺见方，遮护两人绰绰有余，七八面大木盾合起来将一艘小船遮盖的差不多了。
　　“扑扑扑——”
　　暴风骤雨般的急响，沉闷而又短促。诸葛攸听在耳中，心却猛然一沉。他没有听到皮囊破裂的爆炸声，没有听到尖锐的穿透声；这只能说明，连弩对敌人没有造成伤害。
　　就在诸葛攸懊恼之际，大海船下传出一阵“通通通——”的敲击声。不用再去察看，熟知水战的诸葛攸便已知道，这是对手在凿船，这也是小船对付大船惯用的招数。
　　令诸葛攸感到无奈的是，他突然发现，诸葛连弩无功后，他对这种招数竟然没有办法。衡水营向来被当作水上运输兵种使用，这些海船也当作货船被使用，没有人将这些船当作战船，船上没有准备燃烧瓶，没有准备滚木擂石，没有其他攻击手段。
　　呜——
　　一道悠长的号角声吸引了诸葛攸的主意，号角是另一艘大船上的苏忘吹响的。
　　“衡水营听令！接弦作战！”浑厚的嗓音在淇河之上远远飘荡开来，传到每一艘大海船上。声音刚落，苏忘手绰环刀，一跃而下，跳上氐人小船。
　　“杀！”苏忘钢刀挥舞，如猛虎下山，在氐人小船上横冲直撞。
　　“杀！”
　　大吼声中，六百衡水营士卒下饺子般随之跳下氐人小船，与对手接弦厮杀起来。
　　“惭愧！枉我自诩临机多变，关键时刻，竟然不如苏忘这厮。”诸葛攸暗叫一声，随即大喝道：“天骑营连弩手，弃连弩，拿刀枪，接弦作战。杀啊——”话音未落，诸葛攸啸叫一声，绰刀扑向氐人小船。
　　诸葛攸跳的有些过急，没有选准落脚点，落下时正好落在狭窄的船帮上，他当即立脚不足，一头栽进淇河中。冰冷的春水倏地袭遍全身，可他却不知道寒冷似的，俊秀的脸涨得通红通红。今日连番出丑露短，羞得他火烧火燎的，哪还顾得寒冷。
　　小船上一个氐人瞧见便宜，持了把长枪兜头向诸葛攸刺来。诸葛攸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嘶声大吼“滚开！”，右手使力一扬，环刀脱手而出，穿透对方皮甲，正正扎在心口之上。氐人翻身落水，诸葛攸一手抢过他的长枪，一手抓住船舷，大喝一声，挺身跃上小船。
　　六百衡水营士卒、一百天骑营连弩手全部跳上氐人小船，与对方接弦近战；十三艘大船失去控制，在淇河水面上滴溜溜打转，随风四处飘荡。
　　石青皱了皱眉头，苦笑道：“这两个家伙，太过鲁莽，怎么不知道留几个人掌控船只？”
　　韩彭摇了摇头，好笑道：“苏校尉、诸葛校尉都是好汉，豪杰性子重，还需要军纪糜勒一段时间才能脱去本性。”
　　石青点点头表示赞同。韩彭话外有音：诸葛攸、苏忘两人率性而为，豪爽侠义，颇招人喜，却算不得真正优秀的士兵。
　　“时间太紧了。以后有机会再规范军纪律令。”石青喟然叹了一声，转看向河西战场。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氐人急于在天黑前拿下营垒，攻击一轮更比一轮猛烈；羌人退无可退，若想活下去，只能拼命抵抗。河西战场到了最惨烈的时候；隔着一里长的弧形土垒，隔着八尺宽的浅浅壕沟，几万人纠结成一团，奋力搏杀。
　　“兄长。弟兄们太累了，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姚苌满身是血，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姚襄面前，闪眼瞥见孙霸，他声音一抬，怒气冲冲地对孙霸吼道：“新义军呢？怎么不过来救援！”
　　姚襄没有斥责姚苌无礼，他疑惑地盯着孙霸。
　　孙霸若无其事道：“对岸就两千人，过来又及得什么事？何况，淇河上战事未了，石帅就是有心过来，也没法渡河。”
　　淇河上的战事确实未了，但已进入尾声；新义军大占上风，控制了二十多条小船，诸葛攸率一部分人在与氐人争夺剩下的小船控制权，苏忘带了几个小船，在淇河上慢调慢里地收拢大海船。
　　姚苌不看还好，看罢怒气越发重了，他恶声恶气地对孙霸喝道：“新义军不来救援也罢。总该调派几只船来，将我兄长和王长史接到对岸吧。”
　　“少帅若是退到对岸去了，滠头军士还有心坚守吗？”孙霸斜睨了姚苌一眼，挑衅地说道：“滠头大军累了，氐人不累？这时候拼的就是坚持，谁能坚持，谁有种，谁就能活下来。”
　　“你……”
　　“好了。景茂。不要说了。坚持吧。”姚襄强压着心头烦躁，说出来的话轻飘飘，没有一点力度。


第二十四章 夜谋
　　就在姚襄渐趋绝望之时，意料不到的喜讯从天而降。孙霸急告姚襄：石帅命令天骑营、陆战营立即参战；请滠头大军再支持片刻，新义军大部稍后便到。
　　姚襄不敢置信地望向淇河。河面上，残余氐人撑着七八艘小船仓惶向北逃窜，余下的大小船只被新义军快速收拢起来驶向对岸，而在对岸，数千新义军整装待发，已做好渡河准备。
　　绝处逢生的喜悦骤然涌上，姚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此时他却顾不得仪态，双臂高举，仰首向天，哽咽高呼：“新义军来了！兄弟们！新义军来了……”
　　石青主意改变的很突然，他凝望河西的时候，看到的是下沉的霭霭暮色，以及摇摇欲坠的营垒；两者相比，营垒崩溃的势头似乎会比暮色下沉的更快。
　　羌人还有上万，一旦恢复过来，便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利用的好，可以给氐人带来更多伤害；天将日暮，新义军上去抵挡一阵，应该不会受到太大损失，毕竟氐人同样鏖战了整整一日，也该累了。
　　相通此点，石青立刻命令衡水营收拢船只，接应中垒营、亲卫营、跳荡营过河；传令孙霸率天骑营、陆战营即刻参战，以鼓舞羌人斗志。
　　石青作出救援河西营垒的时候，预料到了结果，却没预料到结果会如此之好。当鱼遵败走、新义军开始渡河、天骑、陆战两营率先投入到营垒防御战、羌人再次振作之时，没等石青渡过淇河，氐人大军就撤了下去，在三里外扎营休整。
　　蒲健将扎营事物交给梁椤处理，自率蒲雄、蒲箐等蒲氏子弟去向蒲洪请罪。
　　“我军战损几何？敌军战损几何？”蒲洪平和地问起战损，出奇地没有发怒。
　　蒲健伏地躬身答道：“河西一战，滠头损失约三万余人；我军损失近万。”
　　“只是河西啊……”蒲雄长叹一声，唏嘘道：“河东呢？以某思之，雷弱儿那一万人只怕凶多吉少了。两万人就这么没了……”
　　旁边麻秋目光一闪，温言道：“氐王没想过劝降？若能将姚弋仲纳入氐王麾下，两万战损也就不算什么了。”
　　“姚弋仲！？”
　　听到这个名字蒲洪长眉一扬，目光炯炯有神。思索半晌，他缓缓说道：“此非轻易可降服之人。枋头、滠头一场大战，双方各自死伤数万，仇恨已深，再难弥合！”
　　麻秋还想进言，眼珠转了几转，却又闭上嘴巴。
　　俄顷，蒲洪截然道：“明日汝等尽力去战。休要轻视！勿须顾虑！不要留手！去吧。”
　　与蒲氏家人相聚时的肃然不同，河西渡口一艘大海船上，灯火通明，新义军和滠头大军两方主要人物齐聚一舱，笑语欢声；姚襄、石青嬉笑嫣然，亲热的仿若久别重逢的至交好友。
　　姚襄温和地目光暖融融地洒在石青脸上。“云重既与大兄兄弟相称，襄冒昧，也要称云重一声贤弟了。”
　　“承蒙景国兄看重，那……小弟就高攀了。”石青感觉脸上被姚襄目光盯过得地方，麻酥酥的，似乎起了一层小疙瘩，于是他笑得更灿烂了。
　　“哎！那个毒蝎，你讲姚某五兄渡过淇河才是正经，其他的过河再叙不迟。”姚苌不和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这是姚弋仲最出众的两个儿子啊。石青呵呵一笑。瞅瞅姚襄，再瞅瞅姚苌，道：“此事好说。景国兄若是愿意，小弟这就安排渡河。”
　　姚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慨然道：“滠头儿郎犹在河西，襄岂能独自过河！云重贤弟莫非意欲笑话为兄不成？”
　　姚苌听后一愣，随即争辩道：“五哥！河西太过危……”他话未说完，便被姚襄一口打断：“汝休要多说。哥哥决计不会只身渡河。”
　　姚苌虽然年轻，却极聪慧；听姚襄将“只身”二字咬得特别重，忽然一悟：原来哥哥对新义军不放心。
　　想了一想，姚苌大咧咧地说道：“哥哥既然不肯只身过河，让儿郎们一起撤到河东就是了……”说到这里，他瞥见石青似笑非笑地眼光，马上补充了一句：“弟弟愿领三千死士拼死断后。保哥哥安然渡往河东。”
　　姚襄听后不置可否，微笑着看向石青。
　　“真好汉子！”石青抚掌大赞，笑眯眯地看着姚苌道：“有景茂兄弟断后，至少有七八千儿郎可安然返回滠头。哈哈哈——不错！不错！”
　　姚襄原本挂着三分微笑，听石青说到七八千时，笑容猛然一僵，他的脸刷地变成了青白色，惨淡愁煞到了极处。
　　石青眼睛一咪，慢条慢理地继续说道：“景茂兄弟可以去清点人马安排阻击追兵，景国兄可将滠头大军编为三队，轮流渡河。石某这就安排船只……”
　　“等等！”姚襄头低垂下少许，让人看不见表情，他扬起右手阻止石青继续说下去。涩声道：“云重贤弟稍待，让襄再想想……”
　　姚苌得到石青提醒，忆起五万大军只能回返七千，脸色跟着阴沉下来，他不再劝谏姚襄，只歪着头想自己的心思。
　　石青目光扫过姚襄、姚苌，移到王亮、尹刺、薛瓒等人阴晦沉郁脸上。这些滠头重要人士不是一方大豪，就是出自名门望族，因缘际会，与姚弋仲部羌人紧紧缠在一起，休戚与共。滠头大军遭受惨重损失，等于砍断了他们的爪牙、拔掉了他们的利齿。让他们怎能不为之心痛、难受？
　　石青暗自冷笑一声，起身一拱手，道：“各位慢慢商议，石某先去安排一二。”说完，扬长出了船舱。
　　下船登岸，站在渡口，石青让人唤来诸葛攸，交代一番后，他和左敬亭等亲卫上了一艘小船，渡过淇河，在河东渡口上岸，在夜色中摸索着赶往东枋城。
　　东枋城已经沉寂下来，不闻半点厮杀的声音。石青达到后，在寨门守军的引导下，来到麦场。王猛统帅的新义军和羌人在此扎营休整。
　　这时已是午夜，王猛尚未睡觉，他蹲在地上，一手掌烛，一手持着一截箭簇在地面上勾画着什么。因为过于入神，他丝毫没感觉到有人接近，一个人蹙着眉头喃喃自语。
　　石青向后摆摆手，示意左敬亭等人悄悄退出去，随后他慢慢蹲下来，向地面上的线条看去。线条画的很简明，中心是几道纵横交错的直线穿过的长条方框，方框周围星罗棋布着几个小圆圈。
　　“他会从哪个方向突围？”手中的箭簇在直线上轻轻敲打，王猛自顾地念叨着。
　　“雷弱儿么？”石青来得路上问过引路的士卒，知道雷弱儿被王猛逼得很苦，无奈之下，率领两三千残部退上了东寨墙。摆出一副固守待援的架势。
　　东寨墙虽有地势之利，却是绝路。王猛将寨墙两端堵死，寨内布下重兵，寨外有轻骑营游弋，在雷弱儿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样僵持下去，要不了三两天，氐人饿也会被饿死。雷弱儿岂会坐以待毙，明日若是见不到援兵，他必定会另想对策。
　　石青估计，王猛正在对此未雨绸缪。
　　“石帅！”王猛霍然回神，他没想到石青这么晚回来，惊呼一声，细细打量了一眼，发现石青脸色平和，当下松了口气，笑道：“石帅连夜赶来，莫非有意和属下联床夜话？”
　　石青呵呵一笑道：“他日再说，今夜却是不行。石青连夜赶来，却是有件急事需要处理……景略兄，以君观之，姚益是否可能从姚襄手中夺取兵权。”
　　王猛闻言，惊也未惊，一抚掌笑道：“原来石帅也想到这点了。属下对此早有算计。”
　　“哦？”石青又惊又喜，急忙问道：“景略兄是如何算计的？”
　　“此事的关键不在姚益，而在于姚若。”
　　王猛轻轻一语，听在石青耳中，却如闪电一般，映得心头亮堂堂的。
　　不错！姚益一向听从姚若的主意，姚若自小以姚益为尊；姚益作为姚弋仲长子，理所当然的世子即承认人，代替姚襄掌握兵权，无可非议。这些，姚益也许想不到，也许不会去争，但是，作为他的得力兄弟，姚若却会替他去想，替他去争。
　　若在其他时候，姚若便是相争，也不可能斗得赢姚襄；此时不一样，正逢姚襄大败，威信受损之时，有新义军在旁鼎立相助，此事必成。
　　姚若会放弃机会吗？
　　石青想到姚若朴实面孔上的三分狡猾，痛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左敬亭，快去请姚三哥过来一聚。”


第二十五章 联军
　　“诸位。姚襄无能，致滠头儿郎损失殆尽，百死莫可赎之。回转后自当请罪。此时，战无可胜之道，我等还是为滠头保留些许元气吧……”
　　姚襄掩面哽咽，泣不成声。船舱众人个个现出悲戚之色。低声缀泣一阵，姚襄无奈地嚎声悲拗道：“……撤吧，辛苦诸位了……趁夜撤到河东去。”
　　滠头诸将沉默而出。王亮、尹刺、薛瓒招集部众，编排渡河秩序队列，准备悄悄渡河。姚苌纠集死士精兵，意欲誓死阻击追兵。
　　姚襄看着一张张惨淡的脸被黑夜湮没，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命人去请石青。没多久，舱外脚步踢踏，有人临近。姚襄抹了下眼眶，连忙起身去迎。
　　脚步声在舱外停了下来，旋即舱内一暗，一个黑影步入舱中。姚襄双手作势去挽，双唇一动欲喊‘云重贤弟’之时，忽然发觉，来者不是石青，而是诸葛攸，他不由得僵住了。
　　诸葛攸进舱对姚襄一揖，道：“诸葛攸见过景国兄。”
　　姚襄醒过神来，连忙还礼，随后问道：“睿远贤弟。云重贤弟呢？”
　　诸葛攸解释道：“石帅回河东营寨去了，石帅走时有过交代，河西若是有事，他会即刻赶来……”说到这里，诸葛攸呵呵笑了起来，随后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不瞒景国兄。呵呵，石帅的两个女人都在河东呢……”
　　姚襄脸皮动了一下，面容复杂无比，百味杂陈，不知是妒忌、是鄙夷还是轻视等等。诸葛攸飞快地瞟了一眼，旋即垂下眼脸，继续道：“景国兄深夜来寻石帅，必定有事。是否需要小弟派人前去通禀？”
　　这不是废话吗？
　　姚襄苦笑了一声，上前篡住诸葛攸，恳声道：“有劳睿远贤弟了。实不相瞒，滠头大部意欲撤回河东后再作计较，如此以来，只能辛苦新义军了，为兄……唉，求贤弟成全。”
　　“景国兄放心。小弟这就差人前去回禀石帅。嗯……小弟要去安排新义军撤离之事，先告辞了。”诸葛攸似乎承受不了姚襄的热情，这才刚踏进船舱，立即找了个借口，飞一般遁走了。
　　姚襄送走诸葛攸，坐在船舱，闭目沉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亮、薛瓒、尹刺纷纷回舱禀报，三轮渡河班次已经编排妥当，只等登船。
　　姚襄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姚苌进来禀报，三千死士选拔完毕，一一登记造册，请姚襄回转后给予死士之父母子女以厚恤。
　　姚襄木然的脸皮抖动了三下，腮帮子上鼓愣起青赤赤两陀疙瘩，喉结上下滚动一阵后，吐出一声叹息：“兄长无能，拖累二十四弟了……”
　　姚苌双腿一软，扑地跪倒，通通通连扣几响，随后沉郁地说道：“五哥善自珍重，他日代替兄弟多加照拂父母双亲。”
　　姚襄合身扑上，紧紧拥着姚苌，却没有说一句话。
　　愁苦离别的气氛在船舱中酝酿发酵，愈来愈浓，愈来愈厚，眼见就要爆炸的时候，舱外响起一声轻笑，石青施施然踱了进来。
　　瞥见姚襄兄弟的样子，石青收起笑容，诧异道：“两位何故如此？战事尚未坏至如此地步，也许他日两位还有兄弟相逢之日呢。”
　　姚襄还给石青黯然一瞥，姚襄则是又恼又怒地瞪了石青一眼。
　　石青不一为仵，扫了一眼舱中诸将，将手一让道：“都准备好了吗？那就走吧。不过……因为新义军亦需撤走，第一轮只能渡一千五百名滠头将士。谁先走，诸位商量好了，便可带人上船。”
　　第一轮渡河显然最安全。监视的敌军斥候发现动静后回禀，到敌军派出追击人马，需要一段时间。有这段时间，第一轮渡船已经离开河岸了。与第一轮相比，第二轮、第三轮可差的远了，也许还未等到船只返回，尚未离开渡口，就会有追兵赶上，将他们格杀在滩涂之上。撤退之时，士气最为衰弱，这个时候，士卒往往无心抵御，根本没法阻挡追兵。
　　姚襄坚持了一阵，最后拗不过姚苌、王亮等人，登上了第一轮渡船。
　　河水拍打着船板，发出哗哗的响声，脚下微微一晃，渡船离岸起航了；姚襄如一尊泥胎木偶，一动不动矗立于船首。自从上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
　　“杀——”
　　身后突然爆发出声声喊杀，氐人发现动静后作出了反应，派兵连夜攻打营垒了。姚襄颤了一下，双手伸出，篡紧船舷，依靠双臂的力量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渡船迎风破浪，喊杀声越去越远，模糊不清的淇河东岸渐渐显露出峥嵘，黑黝黝的新义军东岸营寨映入姚襄眼帘，随后船身一晃，停了下来，淇河东岸到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姚襄长出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轻松。他正准备离开船头，以便登岸之际，忽然看见营寨中静静地开出一支人马，这队人马迅速抵达渡口，默默地排开了阵势。
　　姚襄惊疑之间，长史王亮急匆匆奔到船首。
　　“景国！有些不对……你看——”王亮一脸惊骇地指着身后。
　　姚襄急忙回首张望，但见河心黑影点点，缓缓地移动过来，那些黑点是第一轮次的渡船，只是不知为何落后了许多，距离自己的坐船很有一段距离。
　　不祥的感觉蓦然侵上心头。姚襄身子一沉，沉重、疲惫、无力诸般感觉压得他差点窒息。
　　“是五弟吗？快下来一叙，大哥也在呢……”姚若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河畔的宁静，也让姚襄、王亮脸色恢复了一点血气。无论如何，姚益、姚若是自己人，比起不知根底的新义军可靠多了。
　　与此同时，其他渡船之上，都在发生着同样的故事——新义军开始收编羌人了。
　　“姚襄懦弱无能，临阵脱逃，不足以担当滠头军帅之职。姚益将军奉征西大将军之令，前来接掌军务。此事与汝等毫无干系，好生配合，万事皆休。胆敢滋事者，杀无赦！”
　　渡船之上，新义军与滠头人马混装搭载，其中新义军早有所备，在将校率领下，突然围住滠头军士，大声恐吓；滠头士卒群龙无首，只能俯首。即使有人心中不甘，听到行事的是奉征西大将军之令的姚益后，也不敢公然反抗。
　　姚襄坐船之上，新义军和滠头士卒各有一百五十人。石青没有命令新义军动手，而是把他们交给姚益、姚若处理，算是给足了姚家兄弟面子。
　　姚襄看不到，也听不到其他渡船上发生的事，更体会不到石青的情义。提振了心神，招呼亲卫随伴，他和王亮稳步踏着船板登上河岸。
　　借着模糊地夜色，姚襄辨认出河岸上大约有一两千士兵；为首者有四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魁伟，很可能是数年没见的大兄姚益。姚益右手，一个身子普通的男子踏前半步，意欲迎上来的样子，不用说，肯定是三兄姚若。姚若右手，又有一个精瘦伶俐的身影，姚襄认出那是族兄姚益生。
　　姚益左手，还有一个身子高挑的男子，那男子没有与姚氏兄弟并肩，而是退后半步，面目看不清楚，让姚襄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何人。
　　“大哥！三哥！”
　　姚襄痛呼一声，踉跄上前，哀声叫道：“数年不见，想死小弟了……只是，两位兄长来得何其迟也，五万滠头儿郎折损殆尽……呜——两位兄长若是早来两日，执掌军务，我军必定不会惨败至此……”
　　姚若越众而出，上前搀住姚襄，颇为赞同地说道：“五弟所言不差。大哥若是早来两日，我军必定不会败的如此之惨。”
　　姚襄没想到姚若会拿自己的客套当真，正错愕间，只听姚若说道：“大哥来得虽迟了些，好在总算赶来了，还有机会为滠头儿郎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姚襄眼睛霍地瞪圆，在黑夜中闪烁出两道幽光。
　　“怎么！几万儿郎丢在淇河两岸，不应该报仇雪恨么？五弟，你好狠心！说走就走，如此作为，岂不令麾下儿郎心寒？”姚若语气猛然一变，如刀似剑一般，刺向姚襄。
　　姚襄听到耳中，如雷轰顶，心中凛然间，转向姚益，叫道：“大哥……”
　　“哼！”
　　姚益沉闷地哼了一声，斥责道：“五弟若是怕死，尽可逃回滠头，哥哥不会阻拦。某家要率领儿郎们去向氐人讨回血债！”
　　“这这……”
　　姚襄一阵木讷，正欲试图辩解，姚益身边的高挑之人带着几个卫士走过来，道：“姚襄将军，请去东枋城暂时歇息；眼下河西战事吃紧，姚益将军需即刻率部杀过去，再也耽搁不得了。姚襄将军有话以后再说不迟。”
　　“不行！”
　　姚襄拒绝的话刚刚出口。高挑之人顿时勃然大怒，厉喝道：“军情如火，哪来的时间与汝呱噪。给我拿下！”
　　几个卫士闻声而动，扑上来搂胳膊抱腿，掀翻姚襄。姚襄亲卫一见，扑上来试图相救。高挑之人大声令道：“谁敢抗令！杀无赦！”
　　姚益身后忽然奔出几百士卒，挺刀持枪扑向姚襄亲卫。王亮一见不对，上前拦住姚襄卫士，竭力叫道：“别动手！别动手！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姚襄脑袋里一片空白，直到被捆缚起来后，他才回过些神来，扭头向高挑之人问道：“汝是何人？”
　　高挑之人傲然回道：“某乃王猛王景略，忝任新义、滠头联军行军长史。”
　　“新义、滠头联军……”姚襄木然念叨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二十六章 并肩
　　姚襄被单独拘押，王亮跟在王猛身边做了‘随军参赞’，一千五百名滠头士卒下船后，直接开进东枋城，编入王猛麾下成了联军，姚益生任王猛副将，坐镇东枋城，以安滠头人士之心。姚益、姚若率本部近两千士卒上了渡船，与船上新义军一道奔赴河西。
　　渡船返回河西的时候，天已发白。
　　河西渡口，挤挤攘攘站满了准备渡河的滠头将士。
　　看到渡船，编排为第二轮渡河的士卒欢呼一声，向河边挤靠得更凶了，有十几个前排士卒不妨之下，被后面的人挤的哗啦一声掉进冰冷的河里，冻得他们当下破口大骂起来。
　　第三轮士卒沉默着，带着些凄惶，偶尔有人惶恐地扭头回顾。在他们身后的营垒内外，氐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三千死士能守几时？他们能等到渡船再次返回吗？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船只越来越近，渡口显得更加混乱了，心急的士卒忘记了寒冷，踏在河滩浅水处，焦急地等待船板搭过来。可是，他们的等待落空了，船只落帆停了下来，船板却迟迟没有伸出。
　　“快啊！快……船板——”
　　七嘴八舌的叫嚷声中，当先一艘大海船两侧舷上，突然冒出大量士卒，又有一行人来到船首，居高临下，傲视着下方渡口。其中一人身子魁伟，锅脸黑面，虬髯须张，如恶鬼现世，正是姚益。
　　“嚷什么！”姚益横眉怒目，冲着渡口凶狠地吼了一嗓子。
　　姚益的相貌过于独特，滠头人大多识得，待认出姚益后，喧闹的渡口霍然安静下来。
　　负责统带第三轮渡河的尹刺眼珠转了几转，随后疾步上前，来到第二轮渡河统带薛瓒身边，低声问道：“不是说撤离吗？景国走了，嚁日将军却又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轮到薛瓒率队离开了，即将逃离河西的这一刻，他不希望出现一点意外，听见尹刺发问，他眉间闪过一丝阴鸷，烦躁地说道：“谁知道姚益在搞什么。管他呢，我们听景国吩咐的。”
　　哼！只要听景国吩咐，你马上就能离开。当然说得轻松。
　　尹刺暗自诽谤一句，却也懒得争辩，撇了撇嘴，转身向自己队中走去。
　　刚走两步，忽然听到姚益扯着大嗓门吼道：“他奶奶的。你们这群怕死的懦夫，不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不顾自家兄弟生死，只想着逃跑。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他奶奶的！都给我回去，与氐人拼了……”
　　听到这里，尹刺幸灾乐祸地暗笑起来。
　　“不可！不可啊……”尹刺随即听见薛瓒尖利的嗓子在身后响起来。“嚁日将军。请为滠头民众保留一丝元气。景国已经做了部署……”
　　“休要提及景国。身为一军之帅，不能身当士卒，抛弃兄弟将士，可谓懦弱无能，其罪大矣。如今已被押回滠头！”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薛瓒，尹刺惊疑地转过身，只见说话之人是个面相朴实的汉子，他认了好一阵才认出，这是姚襄那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三哥——姚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时的姚若乃是堂堂武卫将军，举手投足间，气势十足，再不是当初滠头模样。
　　站在姚益身边，姚若亢声大喝道：“滠头儿郎听真，大家休要惊慌！战事虽然不顺，但我等并非孤军作战，最多一日，几万援军便会抵达。此时我等有营垒可依，有新义军并肩与共，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还守不住一日么！何须抛弃兄弟独自逃窜！”
　　“武卫将军！休要瞒哄。滠头哪还有青壮可以充作援军？就算有，两地相距近千里，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你还是快快将兄弟们渡过淇河，为滠头保留些元气吧。”
　　薛瓒扯着嗓子一边驳斥姚若，一边鼓动士卒。“兄弟们。征西大将军任命景国为帅，景国便是有战败之责，也该由征西大将军处置，怎能由嚁日将军、武卫将军私自处置？我们应该听景国吩咐才是。”
　　“薛瓒！汝好大胆。竟敢不听我大哥将令！”姚若异常恼怒，拨出环刀，斜指薛瓒，恨不得下船将他乱刃分尸。
　　薛瓒一翻白眼，阴阳怪气道：“薛某只听征西大将军将令，大将军让我等听命景国，我等自然听命景国。”
　　姚若越发气恼，拿着环刀在船舷上乱砍乱剁，却拿薛瓒无计可施。
　　这时候，旁边船上响起一阵大笑。笑声中，石青慨然道：“哈哈哈！好一个忠臣义士。说得好啊！汝只听征西大将军的是吧？好啊！汝就等着征西大将军来解围吧。此战与新义军无干，我们走——扬帆——”
　　石青话音拖得很长，让滠头军士如坠入长长的遥不见底的深渊，新义军走了，他们怎么渡河，泅渡么？不论有多少人会水，只是这等寒天，又有多少人扛得到对岸？没有新义军提供补给，怎么回转滠头？
　　薛瓒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很清楚，姚益、姚若再怎么大胆，也不敢丢下滠头将士不管，所以他敢于鼓噪士卒、要挟两人；可是他忘了新义军的存在，新义军是不会在乎滠头将士的想法，不会受要挟，说走就可以走的。
　　“杀——”
　　“不要让敌人逃了……”
　　营垒前的喊杀声骤然大了起来，天光大亮，氐人开始全力一赴地进攻……
　　“扬帆啰——”
　　衡水营水手呼喝着号子，扯起了风帆……
　　薛瓒这会想死的心都有，他嗫嚅一阵，想开口恳求，却又碍于面子张不开口。正在迟疑之时，身后蓦然一股大力撞来，撞的他七荤八素，一头跌翻在地，紧跟着几个人涌上来，按住了他。懵懂之际，他听尹刺扬声叫道：“石帅！不要走。薛瓒不听嚁日将军将令，罪不可恕，已被尹某拿下，交由嚁日将军处置。我等滠头将士，愿遵嚁日将军之令，与新义军并肩抗敌。”
　　薛瓒一听，气得喉头一甜，差点吐血晕过去。迷迷糊糊之中，却听尹刺在他耳边低声道：“薛参军。为了滠头儿郎身家性命，还请委屈一会儿，新义军回转后，尹某必定在嚁日将军面前为你求情。”
　　听到‘求情’二字，薛瓒眼前一暗，彻底昏厥过去。
　　“并肩抗敌！好！这才是真汉子！”石青大声赞叹，爽快地叫道：“回航！泊岸。新义军与滠头大军并肩抗敌！”
　　几十艘渡船迅速靠岸，新义军和姚益部下船后，衡水营立刻将船只远远驶离渡口，彻底断了滠头大军撤往河东的希望。
　　姚益将薛瓒拘押在身边，命姚若率本部人马编入薛瓒军中，接掌统带之职；命令尹刺继续统带本部；两部人马轮换防守营垒。石青命韩彭统带中垒营、跳荡营；命诸葛攸统带陆战营、天骑营，两营与滠头大军一般，轮替参战。
　　还未等部署完毕，营垒处爆出一阵欢呼，其间夹杂着无数叫声“攻进来了……我第一个……我们队最先……”
　　氐人杀进来了……石青、姚益骇然变色。
　　“韩彭！即刻率部冲上去，将敌人打回去！”
　　“三弟！快带人上去……”
　　石青、姚益同时下令。
　　“杀——将氐人打出去！”
　　新义军和滠头军已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五六千将士嘶喊着冲上去。
　　氐人确实攻了进来，但不是全线攻破。姚苌所率三千死士虽然死伤大半，剩下的千余人依旧在几处关隘后拼命坚守。
　　姚苌独骑单槊，堵住一个坍塌的缺口。十数名冲在前面的氐人被四周士卒一涌，同时挤到缺口处。缺口逼仄，十几人裹在一起无法同时通过，顿时卡在那里；后面的氐人不知，依旧拼命向前涌，这十几人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甚至连动弹一下身子都不可得。
　　姚苌瞅准时机，挺槊横击，三四个氐人上半截身子被生生砍断，栽倒在地，下半截身子仍旧和其他人裹在一处。长槊不停，左右连挑，四名氐人肠肚横流，长槊从小腹向上剖开，直至将下巴分成两瓣这才止住势头。
　　呼吸之间，姚苌连杀八人，似乎杀起了性子，他厉啸一声，长槊电闪捅出，这次对准的是两名氐人的咽喉。
　　“噗噗——”两响，长槊尚未递到，两名氐人自己伸着脖子凑到马槊上去。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氐人涌了进来。被姚苌连杀八人后，挤在缺口处的人肉团子松动了，后面的人一挤，顿时冲了进来。
　　“滚出去！”姚苌大喝，马槊抡圆了，在面前画出一个扇面，两名氐人连肩带臂被劈成两半，滚到在地，后面的敌军随即冲上，十几把刀枪一起桶向姚苌。
　　姚苌挥槊招架，近身的七八件兵刃荡了开去，另有一支长枪斜刺过来，正中马腹。
　　胯下战马哀鸣一声，向下软到。姚苌吓得什么都顾不得，翻身向一旁地上滚落，只怕被歪倒的战马压住了腿脚。若是那样，绝无幸理。
　　几十名氐人吆喝一声，不等姚苌落地，已经挥舞着刀枪追撵上来。
　　姚苌身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刀枪耀眼，迎头剁来，却没有丝毫办法躲闪。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杀！”
　　喊杀声中，两道黑影腾空而来，风卷残云一般，将临近姚苌的刀枪通通扫走。
　　姚苌心中一松，扑地一声，跌落在地，未等他爬起来，便听见身后脚步震颤着大地，喊杀声震天动地地响起。
　　“杀啊——将氐人赶出去！”
　　“杀！援军来了！”
　　“杀——”
　　援军来了？姚苌一骨碌爬起来，向渡口看去，只见无数人马迅疾地掩杀上来，与氐人在营垒内外厮杀起来。在他身前，一个剽悍部将，手持两根混铁短矛，正自厉喝冲杀。
　　原来是新义军韩校尉救得我。只是他们怎么来了？思虑之间，姚襄舞者马槊，跨步冲上去，和韩彭一起挡住氐人。
　　“韩校尉！你们怎么来了？姚某五兄呢？可曾撤走？”姚苌手下不停，拨开两支兵刃；口中也是不停地追问。
　　姚苌残部拼死抵挡，有效迟延了氐人进入速度，在氐人还未大量涌入之前，韩彭和姚若率部赶到，韩彭恰恰救起姚苌。不过，这时韩彭却无心和姚苌细说家常，听见姚苌问话，他一瞪双目，怒喝道：“咄！汝好不晓事，如此时刻，还有心问东问西，有事杀退氐人再说。杀——”
　　喊杀声中，韩彭右手矛闪电捅出，一矛贯穿两个氐人。


第二十七章 开辟新战场
　　滠头人和新义军意外地反扑，让枋头人吃足了苦头。数千条性命换来的突破口被堵上后，蒲健眼珠子都红了，不住口地连声下令。
　　“叔父。劳烦你组织一万弓箭手上去，距离营垒四十步结阵，一旦听到鸣锣声响，立即给予营垒敌军覆盖射击！”
　　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老将应声接令。这人是蒲洪弟弟、蒲健叔父蒲安。
　　“小弟！汝集结一万精兵，多带撞木，一俟叔父射出三轮箭矢，立即结阵冲击！”渡口营垒是道短短的弧形土墙，攻击面窄，一万人不可能同时展开攻击。蒲雄知道其中的艰难，接令后将一万人编成左三个、右三个以及中军等计七个攻坚营，左三、右三每营一千人，攻击面覆盖三十步。蒲雄自带中军四千人，覆盖一百步的攻击宽度。
　　蒲雄去后，蒲健叫来侄儿蒲箐，命令道：“汝率一万人结阵列于弓箭手之前，听吾令行事……”
　　蒲箐是蒲洪长孙，其父是蒲洪长子，因武勇过人，引的石虎起了戒心，随后使了个手段，将他与蒲洪次子一同诛杀。蒲洪及蒲安、蒲雄等因此怜惜蒲箐，年龄轻轻，就让他担负起一方督率之责。
　　接下蒲健将令，蒲箐不敢怠慢，立刻去召集人手。他刚刚纠合起几个小率，突听中军阵中传来金锣鸣响之声——那是蒲安的一万弓箭手就位，蒲健鸣锣招唤攻击的王堕率部回撤。
　　三通金锣鸣响，氐人大部流水似的退下去，一些和滠头、新义联军纠缠在一起的小部却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蒲安没有耐心等待这些人，金锣鸣罢，他举旗一挥，各屯都伯见到，一起喝令。“上弦！”一万弓手齐整划一地捻出羽箭，搭在弦上。
　　蒲安令旗再是一挥，各屯喝令声变成了“张弓！”一万弓箭手身子倾斜，拉出弓箭步，长弓斜指向天，缓缓来开弓矢。
　　蒲安手中令旗狠狠向下一挥舞，各屯都伯大喝道：“目标六十步！射！”
　　一万支箭羽同时发射，尖利的啸叫冲击着耳膜，漆黑的箭杆遮蔽了上空，如一团乌云呼啸着笼罩向营垒。
　　“隐蔽——隐蔽！隐蔽……”
　　韩彭不停地叫喊，直到听见“嗡——”地一声弓弦震响后，才扑身躲到土垒墙后。
　　事实上，在对方金锣鸣响的那一刻，联军就有所预料，能躲得已经躲了起来。只是苦了不能躲的——那些缠战厮杀的士卒，无论是氐人还是联军，都已浑然忘我，根本不知道死神正在临近。
　　箭雨倏忽而来。
　　“扑扑扑——”
　　“啊！啊！啊——”
　　雨点扑打的沉闷声，痛苦的、意外地、本能的各种喊叫痛呼声，同时响起。刚刚还大呼小叫，跳跃来去的身影顿时成为一座座静止的塑像；营垒前后，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密密的箭矢无声地颤动着，铺满了土墙正面、营垒前后的空间。
　　营垒前后，看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
　　“……射！”
　　“……射！”
　　第二道、第三道箭雨次第而来，除了让箭雨丛林显得更为密集之外，已收割不到生命。
　　“杀——”
　　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几乎和第三道射声同时响起，一万氐人分为七个冲击集群，再度攻向土垒。壕沟早已被填平，他们前面的唯一阻挡就是那道长不过一里，高不过六尺，残缺处处的土墙。
　　整齐的号子声中，一二十根撞木冲在队伍的最前列，向土墙狠狠撞去。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八步……土墙越来越近。
　　“射！”一声令响。安静的土墙后突然冒出无数身影。几十具诸葛连弩率先架起，喷射出劲爆的铁矢，其后是零落散射的羽箭，近距离给予对手致命打击。
　　七八根撞木轰隆坠地，提抬它们的士卒损失大半，剩下的人手已不足以承担所有的重量。“抬起来！冲锋——”氐人各攻击营统带厉声呵斥，指挥轮替人手抬起撞木，继续前冲。
　　通通通——有力的撞击一次次响起，氐人不要命地冲上来，抬着撞木撞击土墙。
　　刺——营垒里探出一支支长枪，对着冲近的氐人攒刺。射——弓箭手、连弩手不停地发射着弓矢，收割着对手的性命。他们要在土墙被撞塌前，尽量多地杀死对手。
　　“杀！”
　　有几处的喊杀声突然暴烈起来，氐人撞破土墙，顺着缺口杀进来了，联军毫不示弱，迎头抵住，双方在缺口内外展开激烈厮杀。
　　激战从黎明前开始，一直到午后还未结束。滠头、新义双方联军两部轮替着战了两个来回，蒲雄的一万人久攻无功后，换上了蒲箐，蒲箐率部鏖战一个时辰，随即撤下来休整，再次换上蒲雄的一万人。
　　双方的阵线依旧围绕在土墙前后，此时营垒土墙已不复存在，化成了一堆堆的废墟。除了可以作为躲避弓箭的掩体，几乎没有其他防御优势。但是，联军还是让氐人吃足了苦头。
　　因为地势的逼仄，不利于大军铺展，氐人的人数优势不能得到发挥，与此相反，新义军志愿兵和姚益部禁军的优良素质却展现的淋漓尽致；双方受地势限制，只能分散成一队队、一股股，彼此对攻；这个时候，结成牢固阵势，攻守呼应的联军往往一个集群冲击就让对手松散的阵形崩溃，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不是溃散就是被围杀。
　　蒲健站在战场两百步外，木然观战。如果说，此战之前，让他用一个氐人的性命换取两个对手的性命他会觉得心痛，这时候，他恨不能用一个氐人的性命换取一个对手的性命。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手大多是禁军出身，单兵战力远远高于寻常募兵，结阵之后，跟不是寻常募兵可以比拟的。他希望，能用两个氐人换取一名对手的性命，最终耗死对方。
　　“鸣金收兵！今日到此为止！”一个声音在蒲健耳边响起，蒲健听后，勃然大怒，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的是耗尽对方，若是鸣金收兵，付出的代价，还有意义吗？
　　蒲健横眉怒目，回过头去，只见蒲洪和麻秋等一行人不知何时来了，正蹙紧眉头专注地眺望战场，却没人注意他的反应。
　　蒲健一泄气，扬扬手，无力地对左右人道：“鸣金吧——”
　　金锣鸣响，枋头军陆续撤了下来，对手紧追不舍，缠住枋头军尾部，杀出营垒一二十步，这才退回营垒。
　　看到对手趾高气扬的样子，蒲健钢牙几乎咬碎，暗自气恼之中，却听父亲问道：“我军伤亡几何？对手伤亡几何？”蒲健心头一暗，痛心地回答道：“我军伤亡七八千，对手伤亡估计不到四千。”
　　“嗬！攻击作战的伤亡比得上昨日阵战了……”蒲洪嘲弄地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脸色通红的蒲健，转对麻秋道：“军师将军以为该当如何？”
　　“此战怪不得世子。对方援军不弱，只怕是从邺城来的精锐禁军。”麻秋先为蒲健作了开脱，随后从容道：“氐王若心痛部众，宜用计取，不可力战。”
　　“哦？如何智取？”
　　“另开一道战线！对手人数有限，分则力弱。氐王若是另开一道战线，必能令对手顾此失彼。”
　　麻秋微微一笑，道：“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必定有限，氐王若从正面予以围困，随后另遣一支军夺回东枋城以及河东渡口，断其后路；如此，不需半月，敌军粮草断绝，军心惶恐，可不战而胜矣。”
　　蒲洪微微颌首，意甚嘉许。麻秋瞅见，目光一闪，又道：“秋承氐王看重厚待，一直未能报答，愿请令领一支军，绕道渡河，夺下东枋城与河东渡口。”
　　“这个……”蒲洪沉吟了片刻，婉言拒绝道：“此是小事，勿须劳动军师将军大驾。再说本王也离不得军师将军，还是另遣他人为好。”
　　麻秋有些黯然，一低首，遮盖住神色，道：“麻秋唯氐王之命是从。”
　　蒲洪眼光闪烁，正在思虑让谁领军过河断敌归路时，一骑飞马疾驰而来。
　　来者是蒲健生母姜妃的大兄、驻守官渡的姜伯周遣来的。来使禀告道：“前大赵洛州刺史刘国大败于大魏豫州牧冉遇，率残部逃离阳城，意欲渡河北上与黎阳段勤会合。行至官渡，请求放行。姜伯周不敢作主，遣使前来请问氐王：放还是不放？”
　　“刘国想去和段勤会合后反魏？”蒲洪目光一凝，问道：“刘国还有多少人马？”
　　使者答道：“大约万余人，其中骑兵千余。”
　　“嗯。汝告诉你家督护，让他善待刘刺史，本王稍后便到，亲自会一会刘刺史。”
　　蒲洪打发了姜伯周的使者后，唤来蒲健，命令蒲健不得轻易发动攻击，只在渡口营垒外挖壕筑垒，将敌军团团围困，小心敌军突围。
　　交代一番后，蒲洪带了麻秋等人，赶往官渡，去见刘国。


第二十八章 各有算计
　　氐人退下去了，渡口和营垒一带恢复了平静。诸葛攸和尹刺带人上去，换下了韩彭和姚若。随同二人一起退下来的，还有一脸阴沉的姚苌。
　　姚苌麾下还有五六百死士。他们远远地离开联军大队，默默地倚靠着河堤咀嚼干粮，姚苌偶尔会抬起眼皮，迅疾地向河中心的船只扫上一眼。那些船只没有目的地飘来荡去，就是不向河西靠近。
　　姚苌一阵无奈，没有船只，即便知道五兄被拘押在不远的东枋城，他也无可奈何。那个新义军军帅太可恶了，告诉他这个消息，不是因为好心，纯粹是为了要挟。想到这里，他恨得牙根紧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原谅！哪怕是新义军的韩彭救过他的性命，他仍然认为，新义军罪大恶极。
　　石青不知道这些，姚苌咬牙切齿的时候，他正和姚益一同接见权翼遣来的士卒。
　　权翼率千余骑逃遁西北方，在大别山余脉的沟谷间摆脱追兵后，再次潜回到淇河附近，躲在渡口西北二十余里外的山谷中，随即派人前来向姚襄禀报近况。权翼差遣的士卒从河堤根下摸到渡口，不防滠头军发生内变，主事者不再是姚襄，而是姚益和石青了。好在姚益是姚弋仲长子，名正言顺，这个士卒想了一阵，最终决定改向姚益回禀军情。
　　“权翼？原来那个带兵断后的将军是略阳权翼。难怪！不过……权翼不是文士吗？”石青有些疑惑，他记得，历史记载上，权翼可是滠头最为出名的谋士，什么时候成了武将。
　　“哈哈。毒蝎兄弟。子良自小就文武双全，你可别把他当作文士了。”姚益哈哈大笑，看的出来，他对权翼很推崇。
　　石青哦了一声，转头问面前半跪的士卒：“子良麾下还有多少将士，多少战马？能战者还有几何？”
　　“战马有一千二百匹，将士尚有一千零七十八，能战者过千。只是，我们武器折损严重，若与战事，只怕战力有限。”
　　听到这个数字，石青认同地点点头，这支残部既然能长途逃遁，想来不会有太多伤残拖累。
　　“毒蝎兄弟。是否该将这支人马接应回来？”滠头军死伤惨重，姚益同样心痛，能多聚千余骑兵对他而言极其珍贵。
　　石青沉吟着，还未回答，姚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远远地便叫嚷道：“大哥！石帅！枋头人被打怕了，不敢进攻，开始挖壕固守了……”
　　挖壕固守？不会这么简单吧。枋头军即使攻击受挫，实力依然是河西联军的数倍，怎会轻易放弃？蒲洪、蒲健、蒲雄岂是易于之辈？石青惊咦一声，招呼姚益道：“姚大哥。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营垒向西一看，枋头人确实在挖壕。不过，他们挖得这道壕沟与其说用于坚守，不如说围困更恰当。枋头人挖的壕沟距离营垒约莫八十步，壕沟呈弧形，弧形内环不是向西，而是和新义军原来挖的壕沟一样，向东将渡口圈围起来，只是比新义军挖得更长、更宽而已。
　　诸葛攸看见石青，便踱了过来，沉思着说道：“枋头人似乎想把我们困住。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会打淇河水道或者对岸渡口的主意。”
　　石青点点头。却也没放在心上，东枋城有王猛一部近六千人，还有轻骑营一千五百人，对方人手少了不顶事，人手多了，这边的防守就会出现漏洞。除非，对手再补充三两万大军……枋头是否还能征集两三万新军呢？
　　望着对面忙忙碌碌的枋头军，石青陷入沉思，回想历史记载上关于枋头人力的描述。
　　思索了一阵，石青肯定，枋头再凑三两万人马还是有可能的，同时，这也是枋头的极限。据历史记载，枋头最盛之时，众至十余万。而今河东、河西两地集结了七万余，应该还有三万左右的人马分守在各地关隘。
　　如果从各地关隘抽调人马，攻击河东，那么。枋头腹心必定空虚无比……石青想到这里，心中一亮：好啊！老蒲洪，你想从河东着手断我后路，那我就不客气了，要拿你心腹开刀。哼！大不了河东给你，新义军偷偷乘船跑路，将滠头军留给你解决好了。
　　“哈哈哈……”想到得意处，石青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一阵，他看见姚益、姚若、诸葛攸都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于是止住笑声，一把抓住对姚益，肃然道：“姚大哥！为滠头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只要此次功成，姚大哥声势必定大涨，至此以后，滠头有谁敢以不服！就算是征西大将军也会对姚大哥刮目相看的。”
　　石青几句话勾得姚益、姚若双眼放光。姚益双手握住石青，连声道：“毒蝎兄弟！你有何妙计，快快道出。”
　　姚若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石青不停地打转。眼睛盯着石青双唇，不敢稍离。
　　石青嘿嘿一笑，将自己的分析向他们解说了一番，然后道：“听说蒲洪阻断交通，掳掠过往民众为己用；短短时间，人丁迅速膨胀。这些人丁为势所迫，并非真心忠于蒲洪；我们趁对方空虚之时，若遣一支轻骑一路烧杀，捣毁各处军屯，驱散军屯民众；你们说，结果会是如何？嘿嘿……枋头会不会因此骚乱？老蒲洪还有心与我等对敌么？”
　　听石青一番解说，姚氏兄弟连声赞好，赞了一阵，姚若有些为难道：“计是好计，只怕有些难为。只这一支轻骑便不易凑出……”
　　滠头大军溃散之时，很多骑兵踏着战马翻进营垒，性命是保住了，战马却没有保住；此时营垒里的战马不过三五百匹，算上权翼的也不过千五之数，实在过于单薄了。
　　“姚三哥放心，不是还有新义军轻骑营吗。”
　　石青笑着安慰姚若，随后道：“局势有变，东枋城不能再这样耽搁。小弟这就前去督战，等解决了雷弱儿，轻骑营立即从上游乘船渡河，与权翼部会合后，杀进枋头腹心。”
　　石青显然多虑了。东枋城内，无论是王猛，还是雷弱儿，都没打算拖下去。
　　雷弱儿没有粮草军械补给，军力困窘，若再拖一天，不用攻打，全军都会因疲饿倒下。王猛料定雷弱儿会在黄昏之际突围，以便趁夜色逃避轻骑营的剿杀，因此布置的有条不紊，只等对方落窠。
　　石青渡过淇河刚刚登上岸，东枋城内的捕猎活动就拉开了序幕。
　　雷弱儿和两千多残部据守着东寨门之上一段百十步的寨墙。据守之地南、北两端，王猛为防止他们沿墙突围筑起了两道丈余高的土垒，每道土垒上都有一屯新义军驻守监视。
　　夕阳在西山剩下一半的时候，东枋城内冒起道道炊烟，新义军开始吃晚饭了，就在这个时候，雷弱儿动了。两千多枋头军一声不响，扛起几十个土袋，飞快地冲向北边土垒。这些土袋来之不易，袋子是士卒甲衣衬里胡乱拼凑出来的，土是一刀刀、一捧捧、偷偷挖掘的，为的就是这一刻的突然性。
　　驻守土垒的新义军吹响报警的号角，号角声中，在寨墙四周戒备的轻骑营将士飞身上马，集结成一队一队的靠近过来。
　　与此同时，氐人的土袋被丢在土垒之下，土垒之前现出一道倾斜的坡道。雷弱儿大喝一声，舞着长槊，率先登上斜坡。
　　这屯新义军士卒阻拦不住，向后退却。
　　雷弱儿迈开大步，紧追不舍。坠后的氐人士卒将土袋再次扛起，跟着雷弱儿向北方冲击。
　　双方一追一撵，很快到了寨墙拐角处；雷弱儿暗自欣喜，他清楚地记得，拐角西边有一段壕沟被填平了，壕沟之北百十步外，又有一片榆树林。这等时辰，只要钻进林子，便算逃出生天了。
　　前方奔逃的新义军士卒最先达到拐角处，他们向西一拐，随后却没有出现在西边寨墙上，而是消失了踪影。
　　雷弱儿一惊，加快了脚步，赶到拐角一看，只见好好地寨墙拐角被从中挖断，露出一道丈余宽的口子，堵住去路。那屯敌军扛着十几道梯子正自离去。
　　对手大概想用这道口子困住自己、阻止己方突围。若是预先没有准备土袋，对手可就得逞了。雷弱儿暗自庆幸，连忙命令背负土袋的士卒上前，将土袋丢下去。
　　五六十个土袋丢下后，码摞出一个八九尺高的土堆，距离寨墙只有三四尺。雷弱儿一跃上了土堆，顺着土堆斜坡向下冲去，然后紧跑几步，冲出寨墙，转过拐角，向西看去。一看之下，雷弱儿立即傻了眼……
　　记忆中被填平的壕沟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掏空，预定的逃亡路线——榆树林前，布满了对方轻骑，被挖断的寨墙豁口外沿，西方是上千立盾架枪的敌军，身后的东方有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看，这种陷阱意味浓厚的布置，他不用看，就知道四面八方都被阻死了。眼光不经意地向寨内扫去，果不其然，寨内房屋里冒出无数敌军，正沿着街巷立盾布阵，将每一道空隙堵得死死的。
　　撤回去吗？雷弱儿向寨墙上望去，寨墙之上，不明真相的士卒下饺子一样向下跳，这个时候，别说是否能阻止这种势头，便是能够阻止，在敌军监视下，自己和部众能够安然顺着土堆翻上寨墙？上了寨墙又如何？继续坚守，等到四肢无力时，再被敌人割下头颅？
　　雷弱儿一颗心如坠冰窟，冰冷的感觉让他无力思考，无力动弹，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枋头军全部从寨墙上下来，围在雷弱儿身边，然后与他一般木然地望着四周；而寨墙豁口两端却站满了新义军弓箭手，其中一个统带模样的，对下面的枋头军大声喝令道：“我家督率有令：以一炷香时间为限，愿降者丢下兵刃，过来受缚。不愿降者，格杀勿论！”


第二十九章 去战斗吧
　　如烟似帐的灰黑色雾气笼罩了东枋城，暮霭重重之中，石青踏进了西寨门；守护寨门的新义军士卒告诉他，王督率正在收降雷弱儿残部。
　　石青欣喜不已，当下派人去衡水营传令，将河西的几百匹战马和滠头骑士以及权翼派来的那个士卒一并渡到河东；又派人前去轻骑营传令，命令轻骑营前往渡口集结待命。诸事吩咐完毕，他带了左敬亭等兴冲冲前往城东寻找王猛。
　　王猛得到通报，抛开琐事，早早赶来迎候；一见石青，立刻上来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禀报石帅。东枋城战事已了。猛幸不辱命，联军以损折八百将士的代价，拿下枋头军雷弱儿残部。自此，石帅可以收回王猛东枋城督率之职。”
　　“景略兄辛苦了！不过，这副担子却不能马上卸下。”石青搀起王猛，把臂而行，缓缓解说道：“景略兄有所不知，东枋城战事并未了结，更艰难的也许还在后面……”
　　王猛闻言，瞿然一惊，疑惑地望向石青。
　　“是这样的……”
　　石青将枋头军的动向和自己的推断一一向王猛叙述明白，然后问道：“景略兄以为石某应对之策是否合适？”
　　石青剖解的严密无缝，应对之策也算合情合理。换作几日前的王猛，定会赞许不已；如今不同，此时的王猛显然成熟了许多，亲眼目睹滠头军离奇大败后，他已然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断的。
　　沉吟半晌，王猛斟酌道：“敌军有何变化，是否依照我等设想，尚难断定。以猛之见，石帅当早备应急之策，以防万一。”
　　“善哉斯言！新义军得景略兄襄助，如虎添翼……”石青抚额庆幸。事实上，石青也认为自己的推断有些想当然，并没有很大把握，一听王猛提醒，立刻欣然接纳。
　　两人叙叙说说，不知不觉来到麦场。
　　麦场上很热闹，东一堆、西一堆到处都是将官士卒，其间不时传来阵阵呵斥和求饶之声，这儿是新义军收降雷弱儿部的现场。
　　望着麦场中心的辎重车辆，石青吩咐道：“景略兄，请即刻准备三千轻骑七日辎用粮草甲杖，运到渡口船上，以供轻骑营突袭枋头腹心所用。”
　　“王猛遵命！”王猛行礼告退，自去调运辎重。
　　石青闲来无事，便走到降兵之中，随意地叙话家常，顺带打听枋头内部底细；悠闲漫步之间，降兵之中，一个蜷曲着的魁伟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夜色不知不觉降了下来，麦场上点了几堆篝火，还有一些零散的火把照亮。火苗闪烁之中，那个身影软软地瘫坐地上，身子大半隐没在黑暗之中，只一张虬髯虚张的枣红脸庞暴露在火光之下。那张脸上布满了疲惫，脑袋无力地支在膝盖上，看起来颓废之极。
　　石青认出，这人是雷弱儿。他原是高大威猛之士，此时身子蜷起，被落寞沮丧团团笼罩，看起来似乎比寻常人更加的愁苦。
　　想了一想，石青缓步踱了过去，摆出居高临下的口吻，不屑地望着雷弱儿，问道：“怎么啦？死了老子娘？”
　　耷拉的眼皮被挑衅的问话激得倏地张开，露出一对幽黑的眸子，眸子中火光跳跃，愤怒的火焰恨不能将石青烧为灰烬，直到看清来人后，光芒才黯淡下来。
　　雷弱儿认出石青是前次交战过的对手，地位似乎不低的样子；鼻翼急速扇动了几下，他出了道长气，旋即垂下头去。
　　“汝一介羌人，杀了几千族人不见半点沮丧；战败被俘，没法子之事，怎么就像死了老子娘似的，沮丧成这般模样？难不成汝无心归降，意图待机反叛不成？”石青没打算轻易放过雷弱儿，话语如刀似剑，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作为降将，身处嫌疑之地，原本就让人不放心，石青直指他意图反叛，让雷弱儿没法再保持沉默。他咧咧嘴，一摊手，做出坦然的样子，苦笑道：“小兄弟。这是乱世，为了活下去，雷某眼中从来没有氐人、羌人之分，只有敌我之别。两军交战，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想为滠头羌人报仇吗？那就动手吧，既已沦为鱼肉，雷弱儿认了，绝不会动手反抗，小兄弟勿须多费唇舌，栽赃诬陷。”
　　雷弱儿一番话说得光面堂皇，又是一副认栽的面孔，弄得石青反倒难以着手。眼光一闪，石青改变了讥刺的口吻，却依然穷追不舍地问道：“汝有心求活，今日得以受降活命，岂不遂了心愿。汝如此沮丧到底为何？”
　　雷弱儿不敢在受降之初便得罪对方大将，是以明明对石青很厌烦，却依然无奈地回答道：“小兄弟，雷某侥幸保住性命，原本可喜，只是……正如小兄弟所说，雷某率军攻杀好几千滠头羌人，这些人的父母兄弟定然对雷某怀恨在心，日后相处难免生出些是非。再则，雷某并非单身一人，有妻室儿女，还有上千的部落生民。雷某战败受降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可就惨了。思及此处，雷某怎会不沮丧担忧？小兄弟，你说是否如此。”
　　听雷弱儿提及部落家人，石青眼睛一亮，顿时笑了起来。弯腰蹲下，石青逼视着雷弱儿，悠悠道：“原来汝为此烦忧。不妨的，只要汝听令行事，些许小事交给石某解决就是了。”
　　“小兄弟是……”雷弱儿狐疑地望着石青。
　　石青一笑，道：“某乃新义军军帅。石青石云重。”
　　“啊！原来是石帅。”雷弱儿慌忙翻身起来，行礼道：“雷弱儿不知，唐突无礼了，请石帅责罚。”
　　“不知者不为罪！”石青呵呵笑着，搀起雷弱儿道：“汝可信得石某？只要汝诚心归降，以令行事，石某必定为汝去掉后顾之忧。”
　　雷弱儿恭声道：“雷弱儿既已受降，必定唯石帅之令行事，但又吩咐，绝不敢怠慢。”
　　石青微微颌首，笑眯眯地盯着雷弱儿上下左右地打量，瞅得雷弱儿心中发毛，额头冒汗的时候，石青才开口说道：“汝降得是新义军，不是滠头军。是以，汝勿须担心滠头羌人是否好相处，若是是非，自有新义军与汝作主。这第一桩心事立时可去；至于汝之家人部属吗……”
　　石青凑近一点，低声问道：“他们屯耕何处？只需道明地点，石某便即派军将他们接应出来，迁往青、兖居住。呵呵……日后便可与汝团聚了。”
　　接应出来！迁移青兖！
　　雷弱儿闻言霍然一惊，他那一部南安羌人军屯地位于西枋城西南方向的共县，距离淇河不远，也就七八十里的距离。可那里是枋头核心区域，上前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想从军屯地密布的枋头中心逃出来，谈何容易？
　　看着石青笃定的神色，雷弱儿咽了口唾液，为难道：“启禀石帅。南安羌族军屯于共县，想从那里逃出来，只怕……”
　　“此事石某已有定计。汝勿须担忧，直管安排几个心腹人手做为向导便可。”石青很有气概地一挥手，拍板定钉。截然道：“事不宜迟，汝快快将军中可靠心腹唤来，带上信物，石某立时要用。左敬亭，你陪雷将军走一趟。”
　　石青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指使左敬亭拥着目瞪口呆的雷弱儿寻找心腹人手。
　　过了一阵，左敬亭陪着雷弱儿和四个羌人过来。来到近处，左敬亭不易察觉地对石青摇摇头，示意几个人没能私下接触。石青招呼左敬亭将四个羌人带走，随后对雷弱儿说道：“雷将军且请静候佳音，石某必定会将南安羌人带出枋头。”
　　说罢，石青微笑着一颌首，径直前往渡口。
　　来到渡口之时，衡水营尚未驾船赶到，东枋城的辎重车辆摸索着向西赶来，也还未到。只有轻骑营集结完毕，一千五百骑默默地矗立在淇河东岸。
　　这是一次最适合轻骑营作战方式的行动，也是轻骑营第一次独力作战；一旦成功，这一类兵种从此将在历史舞台上崭露头角，大放光彩。石青骑着黑雪，绕着轻骑营转了一圈，默默打量着这支队伍，眼光从每一个骑士身上扫过。
　　忽然，他眼光一凝，盯在一个纤秀挺直的骑士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白马银枪，细腰俊面，那个骑士是祖凤。
　　望着那个挺直的身影，石青蓦然一阵内疚。回师之时，他和祖凤匆匆见了一面，随后战事频繁发生，两人身处两个战场，各忙各得，以至于近在咫尺，却再没有见面。
　　念及此处，石青心中一柔，扬声喊道：“凤儿。你过来一下！”
　　听见喊声，祖凤没有回答，只默默地提了凤尾枪走过来。
　　石青跳下黑雪，迎上一步，不自觉地伸出手，紧紧篡住握住祖凤的小手。
　　祖凤螓首微抬，幽黑的眸子里映满了星光，星光来回流转，全都倾泻在石青身上。“石青哥哥。”她轻声低唤着，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从她口中吐出，却似包含了千般牵挂万种思念。
　　石青感觉自己已被浓浓的柔情包围住了，他忍不住脱口说道：“凤儿！你不要去作战了，以后跟在我身边吧。”
　　祖凤嫣然一笑，美丽的脸庞向花儿一样绽放开来，十分开心的样子；俄顷，她稍稍收了一些笑容，摇头说道：“不行的。石青哥哥。祖家的儿女不允许退缩；为了祖家的荣耀，凤儿需要战斗，需要一直战斗下去，直至驱除胡虏，恢复中原。”
　　石青心头一震：不知不觉间，昔日的小女孩已成长为能够担当的真正战士了！
　　凝视着心爱的女人，石青深沉地说道：“凤儿。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无愧于祖家儿女的称号。去吧。去战斗吧。用战斗唤醒我们血脉中沉淀的血性和勇气，用战斗捍卫我们的亲人和家园。去吧。去战斗吧。为了祖先的荣耀，为了汉家的尊严，为了民众的安宁。毫不畏惧，永不退缩地去战斗。凤儿。我的女人，放心地去战斗吧。你若瞎了双眼，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我会为你描述春天的美丽，秋天的寥廓；你若断了双腿，我的一双腿就是你的双腿，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背着你；你若是断了双手，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会喂你吃饭，为你穿衣。你若是战死，我会给你立一块墓碑，上面写着：这里躺着一位真正的战士，她是祖家的儿女、她是石青的女人，所有的人都为她骄傲。”


第三十章 邺城二三事
　　一千八百多骑比四五千人更难承载。衡水营十三艘大海船和缴获的二十多只小船全部用上了，战马先安置进船舱，辎重随后塞进马腹下的空间，骑士最后上船，密密麻麻挤地船板上。忙碌了一两个时辰，才将所有的战马和骑士装运上船。
　　狭义上，枋头指的是东枋城、西枋城左近一带的水网渡口；广义上，枋头包括朝歌县、共县、汲县三县所属区域。特别是枋头氐人势力膨胀后，这三县已成为枋头势力的核心区域。
　　依照石青的计划，轻骑营沿淇河而上，在鸡公山附近上岸回合权翼部；从朝歌县北部出发，一路向西南行去，对沿途军屯地破坏骚扰，驱赶军屯民户；到共县羌人军屯点后，接应雷弱儿部羌人，再折向东南，杀入汲县。行进路线是一道转折极大的弧形线路，一共费时四天。
　　行动若如预计般的顺利，轻骑营会在汲县停留几日，尽量破坏当地秩序；若是不顺，出现了意外，轻骑营和雷弱儿部羌人直接赶到淇河入河口，衡水营将在那里接应，将他们渡到淇河之东、卫河之北的安全地带。
　　一艘艘船只划破柔水，无声地向北而去。石青站在渡口，目光在侗图、祖凤、李崇三人身上来回逡巡，他似乎不放心，反复叮咛着轻骑营三员将领。
　　“权翼有勇有谋，是为人杰；须得待之以礼，遇事和他商议，日常多作请益；但是，指挥之责一定要控制在新义军手中，不可旁落。”
　　“此行的目的是搅乱枋头，杀伤其次。定要让恐慌的气氛通过屯耕民互相传播，让枋头原本秩序混乱起来。为达此目的，你们可便宜行事，勿须顾惜，不惜代价。”
　　“为了让枋头彻底动乱起来，为了鼓动其他各族人等反抗氐人的残暴统治，雷弱儿深明大义与蒲洪分道扬镳的事迹一定要大力宣扬。同时，为了彰显新义军的诚意，策应南安部羌人安全逃走，就显得尤为重要。你们定要小心处理，不得失误。”
　　“据雷弱儿部降兵交待，屠军军帅，征西大都督麻秋被蒲洪俘获，麻军残部驻守于汲县县城，麻秋则被蒲洪带在身边，随时咨问。你们此行若有机会遇到麻秋，定要想法告诉他一件事，就说：他女儿已经嫁给石某了，他若顾念女儿女婿，就派人来新义军一趟。”
　　说到女儿女婿的时候，石青心中一虚，偷觑一眼祖凤，但见祖凤星眸凝定、面容沉静，一副专注聆听交代，没有其他心思的模样。
　　石青嘘了口气，一扬手道：“诸位！出发吧，石某静候诸位大捷归来。”
　　三人躬身行礼，登上最后几艘渡船。
　　早已张满帆的船只起锚北上，离开渡口，渐渐湮没到夜色之中，没多久，河面上恢复了平静，空荡荡的再见不到一点帆影。
　　直到这时，石青才发现一个问题：所有的船只都被征用，他没法回转河西了。
　　“石帅稍安勿躁，两个时辰后，渡船就会返回，想来不会误事。”王猛瞧见石青窘相，微笑着宽慰他。
　　“也罢。石某原本有意向皇上禀奏此间战事，趁此时机，正好借用景略兄大才帮忙润色。”石青无奈苦笑，与王猛一道回返东枋城。
　　在帐中坐定，王猛送上笔墨纸砚，石青拈笔在手，迟疑了一下，又还给王猛，说道：“有高才在此，石某还是藏拙，劳烦景略兄代笔吧。”
　　石青倒是认识繁体字，只是书写有些拿不出手。王猛似乎有所预料，也不客气，说了声：“王猛愿尽微薄之力。”便接过笔，目注石青，等他示下。
　　石青负手沉吟，思索着说道：“景略兄，你这样写，一，将这几日战事作一简略介绍，附加说明各方伤损数目；二，将我方后续应对策略如实禀报，并对战局作出预估；三，提醒皇上注意北方慕容鲜卑的动向，请求皇上善待乞活，以稳定大局。”
　　石青说得第三条的时候，王猛手中毛笔一顿，僵在半空。他嘴唇动了动，想谏劝些什么，被石青摆手阻止了。
　　叹了口气，石青无奈地说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景略兄写上这一条吧，不然，石某心中难安。”
　　听石青这般说辞，王猛心中一宽，当下笔走龙蛇，一篇洋洋洒洒的疏奏一挥而就。写罢搁笔，王猛捧起疏奏，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石青。
　　石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疏漏后，唤来左敬亭道：“敬亭！石某有意让你去趟邺城，一是向皇上禀告近期战事；二是打探一下朝中动向；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你去，石某才会放心。”
　　左敬亭应声称是，石青叮嘱道：“此行你多带些人手，一路之上，多加小心。见过皇上后，不要急于回来，去见见李总帅以及孙威、刘群、郎闿等与某相熟的将军、大人，他们说了什么，你需记牢，回来说给石某知道。”
　　左敬亭用心记下石青的交代，随后叫上十名亲卫陪伴，启程北上。
　　军中战马紧张，兼且左敬亭的骑术是没有马镫就不敢放马驰骋的那一类，因此，此次北上，他们一行没有备马，只靠一双大脚丫子急赶。
　　邺城距离东枋城不远，不过两百来里，左敬亭紧赶慢赶，赶在第二天关城门前抵达邺城。这种时辰，想求见李闵那是千难万难。
　　左敬亭早有主意，他知道邺城之中，与石青关系最好的就是卫戍将军孙威，当下径直转向城防军大营，一来是请孙威帮忙请见李闵，二来也是去那找个暂时的安身之地。
　　见到孙威后，孙威告诉左敬亭：皇上不在邺城。皇上御驾亲征，和李总帅的乞活军一道征伐滏口去了。
　　石渎距离邺城不过五六十里，张贺度的两三万新军像钉子一般扎在邺城腹心。李闵、李农早有心拿下，只是石渎三堡连环，易守难攻，很难迅速攻取；两人筹思良久，意欲以围代攻，派遣禁军四面合围，困死张贺度；令两人为难的是，石渎西北不远的滏口，另有张氏宗亲张沈的一支大军，虎视眈眈，与张贺度联合呼应。在这种态势下，一旦围困石渎的禁军稍有懈怠，别说攻取石渎，说不定反被张贺度、张沈所乘，内外夹击大败亏损呢。
　　鉴于此，李闵、李农决定，先拨出滏口的张沈对付石渎的张贺度。
　　永和五年闰一月二十一，得知氐、羌淇河大战，邺城暂无后顾之忧后，李闵会同乞活军，集兵五万，亲征滏口。李闵长子李智坐镇邺城，大小事物由韦膄、刘群协助署理。
　　闰一月二十四，李闵披铠上阵，沐箭沥矢，亲率精锐杀进滏口。张沈抵挡不住，大败而归，退缩至太行山中的壶关，再不敢出。李闵、李农整军而回，连夜将石渎连环三堡团团围困。
　　同一日，左敬亭抵达邺城，此时，滏口战局结果尚未传报邺城。左敬亭得到石青吩咐，倒也不急，第二日，前去求见刘群。
　　刘群问了些枋头战事，又和左敬亭聊了些青、兖境况，最后道：“徐州扼守大魏南部边陲，与青兖交接，一旦出事，不但影响大魏朝政，新义军根基所在更是首当其冲。听说，徐州周刺史与石帅相交甚好，敬亭回转后，请转告石帅，平日与周刺史多加联系，万万不可轻忽。”
　　左敬亭用心记下后告辞而去。
　　随即，滏口大捷的消息传到邺城，左敬亭辞别孙威，转而前往石渎求见李闵。
　　见到李闵后，左敬亭呈上石青书信，然后小心地退到一旁，垂头等待李闵示下。谁知等了许久，也未听见李闵有何指示，左敬亭有些诧异，大着胆子，稍稍抬了抬头，偷偷向上瞧去。只见李闵左手端着石青的书信，面容沉静地看着，只那一双眸子闪闪烁烁，似乎是在看书信，似乎是透过书信的纸张，看在其他地方。
　　左敬亭不知道书信内容，心中当下一凛，赶紧把头垂了下来。
　　过了良久，李闵随和地说道：“不错吗。新义军做得很好。汝回去告诉云重，寡人很高兴，冀望他再接再厉，缠住羌、氐不放，对于老蒲洪，不要留手，打得越恨越好。嗯，至于他提醒的事情，寡人心中有算，让他勿须挂心，只管安心对付羌、氐就是……”
　　“谨遵陛下之令！小将告退。”
　　左敬亭从李闵那里出来，径直去了李农的大帐，以石青的名义求见李农后，捡着好听的话说了一通；李农还是那副深沉的模样，只是呵呵笑着，也不言语。
　　左敬亭坐了一阵，便即告辞，李农点点头，不经意地说道：“新义军兵力吃紧吗？若是吃紧，让他向皇上求援，乞活军愿拨出一万士卒襄助。”
　　左敬亭大喜，再次拜谢后，才告辞而去。
　　左敬亭在石渎又待了一日，以石青的名义先后拜访了郎闿、蒋干、张艾。这几人向他问了些枋头战事，倒没有其他另外的言语。
　　闰一月二十七。
　　左敬亭黄昏前赶回邺城，到孙威军营歇宿，准备第二天再回返东枋城。
　　当天晚上，孙威告诉左敬亭，皇上对新义军的表现非常满意，新义军为了大魏，倾巢而出，浴血奋战，活活拖住枋头氐人和滠头羌人，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皇上已有旨意，命尚书台为新义军将士论功叙爵；作为军帅，石青眼看就要大用了。
　　左敬亭闻听后，更是欣喜，第二天一早，他美滋滋地出了邺城，一路小跑，只想尽快将邺城喜讯传给石青知道。
　　左敬亭不知道，此时枋头的战事，已经全面展开，进入到最激烈的时候，双方拼命攻杀，大有不死不休之状。


第三十一章 三个战场
　　闰一月二十三，辰初。
　　轻骑营在鸡公山附近登上淇河西岸后，与隐匿在山谷里的权翼部精骑会合。一则因为有本部中军签发的将令；另一则因为新义军是帮助滠头抗敌的友军，权翼很给面子；他没有介入姚襄、姚益之间的争斗，明智地选择随轻骑营一道杀进枋头，实施报复。
　　双方会合后约莫三千骑，轻骑营一千五百骑，从河西运来的三百多战马和骑士充入权翼麾下，使得他那一部也有近一千五百骑。稍事休整，补给配发完毕。正当午时的时候，三千骑溜出山谷，向西南方一路杀去。
　　三千骑兵，一半是杀红了眼，急于复仇的滠头人马；一半是得石青反复叮嘱，要不惜一切代价给予枋头以摧毁破坏的轻骑营。两方人马合围一股疯狂的兽群，轰隆隆从宁静多日的军屯区卷过。
　　所过之处，房屋被烧毁，牛羊被宰杀，青苗被践踏，屯耕民被到处驱赶，稍有反抗，既被屠杀……
　　石青预料的并不准确，枋头还没有完全空虚，各军屯点都留有一些青壮人丁，只是，这些人根本禁不起三千轻骑雷霆之击，各小寨坞堡的屯耕民纷纷逃出，向屯耕区中心的大坞堡汇聚。
　　各大坞堡农庄墙高壕深，骑兵不能轻易攻克。侗图听从了权翼的建议，放弃了中心坞堡，只攻杀较小的屯耕点。
　　短短半日，朝歌北部数百里方圆，寨寨冒烟，处处火起，一片狼藉。
　　消息传到淇河西岸的时候已是黄昏，老蒲洪刚刚从官渡赶回来，一听之下，他眼睛都红了，拎起一支长槊，狂挥乱劈，大声嚎叫：“填壕！填壕！就算人马拼光，也不得放跑一个敌人……”
　　枋头军刚挖的用于围困渡口的壕沟转瞬被填平，只因天色着实不早，并不是进攻的好时候，蒲洪喘了一阵粗气后，没有下令连夜攻击，只是命令蒲雄率五千精骑连夜赶往朝歌一带，截击敌人骑兵。
　　闰一月二十四。拂晓。
　　老蒲洪亲自坐镇指挥，将枋头军分成四个万人进攻波次，每波次攻击半个时辰，四个波次循环往复，不攻下渡口，决不罢休。
　　“后退着斩！”蒲健拎了两把环刀，率一千亲信氐人子弟在填平的壕沟内沿亲自督战。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在渡口爆发，一队队一屯屯一部部一曲曲枋头军聚拢成一团，在盾牌遮掩下，滚滚杀向渡口营垒。
　　营垒里箭矢泼洒，有的通过盾牌缝隙钻进人体，有的从天空落下，击中目标；冲在最前的枋头军纷纷中箭；但是他们没有倒下来，他们的尸首被后面的士卒当作掩体推着继续进冲。
　　双方甫一接战，便以前所未有的惨烈拉开激战序幕。
　　一万枋头军付出千余人的伤亡靠进营垒，依仗人数优势和占据地利的联军展开殊死搏杀。一轮攻击连着一轮攻击，往来不休，毫不间断。
　　河西渡口，滠头、新义联军分两部轮替防守。每部大约还剩四千余人；除此之外，新义军有陷阵营和石青的亲卫营一千二百多人、滠头军姚益还有五六百亲信部属，合计将近两千人的预备队。
　　枋头军四个攻击波次交替一轮后，防守的联军越来越吃力了。他们人数少，禁不住消耗，兼且轮换的过于频繁，时间一长，士卒现出疲态。
　　石青感觉受异常，和姚益商议一番，决定自己带亲卫营助诸葛攸、尹刺部防守；姚益率亲信部属助姚若、韩彭部防守。陷阵营做最后的预备队。
　　新生精锐的投入，让联军扳回一点局面，战场行势再度绞着。
　　双方在河西渡口纠缠不休，鏖战不止，战至午后，淇河下游东岸突然出现一支万人大军，这支大军意图十分明显，刚一冒头，便直接杀向河东渡口，显然是冲着新义军营寨和营寨内里为河西准备的辎重粮草。
　　王猛早有准备，营寨里的辎重运给河西一部分后，剩余的尽皆搬入东枋城，渡口处留下一座空寨。那支大军进入空寨，没有理会东枋城，只在渡口附近布置防务。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隔断河西联军的辎重补给以及退路。
　　河东渡口被夺之时，在朝歌南部与共县接壤之处，一场战事刚刚拉开序幕。
　　这是轻骑与精骑的较量，是新战法的演练场。
　　战场覆盖百里方圆，八千骑兵在此来回冲突厮杀，蒲雄所部精骑午时时分撵上轻骑营，双方一见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时向对方发起攻击。
　　面对五千敌军精骑，轻骑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他们操演许久的战法终于有了验证的机会。
　　“权参军！贵部是去是战请参军自己斟酌。轻骑营儿郎，我们走！”侗图吆喝一声，轻骑营与权翼部分开，斜斜迎上蒲雄精骑。双方距离两百步时，侗图呼喝一声：“分！”
　　一千五百轻骑分成三支纵队，一支是侗图的中军，一支是祖凤部，一支是李崇部。三支纵队正面错开对手，斜刺绕向蒲洪精骑侧翼。
　　蒲洪见状，喝令一声，两千精骑圈马而出，离开大队，衔尾追击轻骑营。他自带三千精骑扑向权翼。
　　轻骑营奔出一程，侗图长枪高举，一带马头，战马前蹄扬起，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中军七百骑士一起勒马，调转马头之后，正面迎上追来的敌军精骑。左右两翼的祖凤部和、李崇部马不停蹄，弧线回环，冲上敌骑侧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对手精骑从挂钩上端起长枪，斜指过来，已做好冲锋的准备。轻骑营从马背上摘下弓，拈出羽箭……
　　“射！射！射——”
　　“撤！走——走——”
　　“回身射击——”
　　马蹄奔腾，呼喝不断。轻骑营从三个方向向对手发起远程攻击，攻击千变万化，时而在突进时发动。时而再后撤时出现，至始至终，他们与对手保留三五十步的距离。
　　侗图的中军正面摧折对方冲击锋头。他的右翼是银枪白马的祖凤，凤尾枪斜挂马鞍之上，小巧的马弓连连崩响，对手精骑一个个应弦落马，战马白夜落在队伍最后，犀利的凤尾枪是与对方前锋脱离接触的保证。
　　侗图左翼是胯下黄骠马的李崇。尽管对石青仍然没有好感，但是，暗地里李崇不得不承认，是石青，是新义军带他走出狭小的谯郡三义连环坞，进入到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他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脑袋里成天琢磨着战术、射技、枪技，几乎忘记了石青的存在。
　　一千五百骑围着两千骑来回奔射。双方尚未短兵相接，枋头精骑已有三四百落马。令枋头精骑恐惧的是，即使他们再付出三四百条性命，也未必能和对方短兵相接。他们的对手是群魔鬼，要不怎么人人都能在奔驰的战马上开弓射箭？
　　“撤！不要追击——”枋头骑将生出一丝明悟，这样的对手不是他们能够战胜的。于是指挥部众向蒲雄靠拢过去，这等难缠之事还是让主帅头痛去吧。
　　面对三千敌军，权翼没有选择逃遁，而是选择了战。他需要为滠头在友军面前为滠头保住尊严。
　　“冲锋！”
　　权翼挺枪高呼。一千五百骑滠头精骑一起举枪，直直冲向蒲雄。
　　三千骑和一千五百骑迎头撞上。如同两道相向奔腾的洪流，你穿透我。我穿透你。
　　这是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斗，力大着胜、力弱者死。一方要承受三千支长抢的攒刺，一方要承受一千五百支长枪的攒刺。结果不言而喻。
　　权翼嘶吼呐喊，拼死前冲，突然觉得前方一空，已经冲出敌阵。他勒马回头，发现还有千余精骑紧跟在自己身后；刚才碰撞的地方，已被践踏成血肉的尸首铺满，无主的战马在其中倘徉，哀鸣着寻找自己的主人。对面的敌军调转马身，正在准备第二次冲锋。
　　“准备冲锋！”权翼挺枪嘶吼。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想到胜败，没想到生死，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杀！”千余滠头精骑同声喊杀，跟着举起了长枪。
　　滠头精骑杀意盎然之际，枋头精骑却毫无冲锋的意思。权翼心中一闪，发觉这是提升马速超过对方的好机会，他嘴唇一张，正欲喝令冲锋，突然感觉左侧有异，当即扭头望去，只见己方友军轻骑营一路奔射，驱赶牛羊一般，将对方精骑杀得狼狈逃窜，不时有人坠马落下。
　　这是！？
　　首次看到这种攻击方式，权翼目瞪口呆，顿时将冲锋一事抛在脑后。


第三十二章 急转直下
　　精骑不是弓骑，没将弓箭作为制式兵刃。不过，因为弓箭的重要用途，每千骑中总要带上百十副，一两百袋箭，以为备用。蒲雄的精骑便是如此，而且，他们携带的弓是步弓，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步弓。
　　发觉对手奔射厉害，依靠长枪难以抵挡。蒲雄当即改变策略，停止攻击，转为防御。四百枋头骑手下马，取出弓箭，布于精骑之前，以阻击轻骑营，接应己方人马。其余精骑列阵戒备，保护弓箭手，防止权翼部精骑趁机掩杀。
　　追到步弓射程边沿的时候，轻骑营停了下来。三支纵队在蒲雄精骑四周转了几圈，没有找到攻击破绽，随即离开与权翼部会合起来。
　　“权参军。走吧，继续干我们的事，对手不敢追了。”侗图没打算消耗轻骑营硬攻蒲雄精骑；石青交代，此行以破坏枋头秩序为主，所以，他没必要和对方多做纠缠。当下招呼权翼离去。
　　权翼狠狠瞪了一眼枋头精骑，无可奈何地随轻骑营向西南而去。
　　两军交战不过一刻，己方以损失四百骑的代价，斩杀敌军八九百骑，算得上大胜了，可权翼高兴不起来。因为，敌军伤亡大半来自于轻骑营，己方的损失，却都是自己的部属，眼见部属越打越少，由不得他不头痛。
　　恼怒了一阵，权翼目光一转，灼热地盯在轻骑营战马两侧的弓囊箭囊上。如果自己能有一支这样的部众，那么……
　　蒲雄没有轻易放弃，进一步了解到敌方奔射的犀利与不足之处后，他调整了方略，不再寻求与对方正面交锋，而是坠在对方身后，骚扰、监视，对方若敢大意，枋头精骑就会给以沉重打击，对方若想反击，他以步弓据守，以精骑戒备。如此一来，形势好转了许多；对方除了占据主动之外，对枋头精骑威胁并不大。
　　轻骑营与蒲雄在共县一带厮缠，并且稳居上风之际，新义军淇河两岸的战场形势却是急转之下，越来越是危急。
　　闰一月二十五。
　　占据河东渡口的大军亮出了司州刺史刘国的旗号，石青、王猛见到后感觉有些不妥，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依然选择按照预定计划，先围歼这股敌军。
　　拂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衡水营会同陆战营、天骑营突袭河东渡口；刘国军大多是经年老卒，虽然惊慌，却不溃散，一团一伙的纠集一处奋起抵抗，双方在河畔浅滩之上随即展开激烈搏杀。
　　与此同时，东枋城跟着杀出一支大军，这支大军以丁析的锋锐营和五百义务兵为骨干，以姚益生镇制的一千五名滠头羌人、以及雷弱儿部五百羌人为辅助，从陆上猛攻渡口。
　　刘国匆忙分兵，一向东抵挡丁析部，一向西抗击衡水营，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王猛亲率两千义务兵和一千雷弱儿部降兵，沿着河堤从北杀来。雷霆一击，恰恰击中刘国军防御空档，直袭刘国中军。
　　刘国惊慌之下，向后败退；东、西两线守军见势不妙，随即溃退下来，与刘国中军会合后，在大营东南角拼命抵抗。
　　河东、河西联军三面夹击，试图击溃刘国，拨出锲在联军之间的钉子。蒲洪得知河东发生战事，不及用餐，立刻调兵猛攻河西渡口，以为刘国分忧。
　　河西渡口抽调天骑营、陆战营突袭河东后，还剩五千多人，没法分成两轮替换防守；面对氐人猛烈地攻势，除陷阵营作为最后的反突击力量没有动用外，其余人包括石青、姚益尽皆上阵抵挡。
　　淇河两岸同时开战，双方一攻一守，局势似乎很均衡。而打破均衡的关键，视乎刘国军和河西联军哪一支更能耗下去。换句话说，河西联军不是在和氐人作战，而是在和河东的刘国部作战，双方拼的是忍耐，拼的是韧性。
　　刘国部先败，河西得到河东的援军和辎重补给，进退回旋自如，氐人再想啃下河西渡口千难万难；刘国部若是比河西联军更能撑，让蒲洪先行攻取河西渡口；那么，即使联军最终在河东取得胜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石青如是想，王猛如是想，姚益、姚若都是这么想得，所以，河西联军拼命抵挡着氐人的攻击，河东联军奋勇冲杀，希翼早一刻击溃刘国军。两岸联军都玩命似的进攻——防守——
　　辰时正，河东渡口的战斗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刘国部显露出的疲态越来越重，已经岌岌可危了。就在这个时候，渡河东岸的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马蹄奔腾的声音响了起来，渡口东北方向，一支精骑从东枋城拐角冒出来，扬起冲天烟尘，向渡口疾驰而来。
　　“这是从哪来的骑兵？是敌是友？”望着飞速接近的骑兵，王猛脑中闪过东北方向的邺城、安阳、黎阳等地，不祥之兆倏然袭上心头。
　　王猛惊疑不定之时，一骑快马从东枋城方向奔来，马上骑士离得老远，便大声禀报道：“报王督率。大事不好！黎阳段勤前来相助枋头氐人，三千骑兵已经抵达，另有五千步卒距离城北十余里……”
　　王猛心头一沉。东枋城里有供联军两旬资用的粮草辎重，那是联军的根本，万万丢不得。而今的东枋城，除了崔宦统带的千余义务兵外，就是心事难测的雷弱儿部五六百羌人。可谓危险之极。
　　闪念之间，王猛已作出取舍。“丁校尉，你即刻退兵，驰援东枋城。并告诉雷弱儿，南安羌人眷属已被新义军接出枋头，带到白马渡去了，请他不要三心二意，误人误己。”
　　丁析看出形势紧急，更不答话，应诺一声，率锋锐营及麾下义务兵、羌人脱离战场，向东枋城赶去。
　　“诸葛校尉、孙校尉、苏校尉，你三人即刻对刘国部发起猛攻，缠住敌军，待我部脱离后，即刻率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撤往河西，援助石帅。”
　　王猛没有说明三人应该如何从战场上撤退，也没问他们能不能安然脱离；这个时候，伤亡不可避免，他只能期望，这三个营的士卒凭借水性和船只尽可能多地得到保全。
　　诸葛攸、孙霸、苏忘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率领部众攻击刘国部。
　　王猛迅速收拢部众，紧随丁析之后向东枋城赶去。丁析部和王猛部都是步卒，速度没法与骑兵相提并论。丁析部行至一半的时候，被黎阳骑兵迎头截住。此时，王猛部刚刚离开渡口，踏上归程。
　　黎阳精骑约莫来了三千骑。
　　段勤和刘国两人，一个出自衰落的刘部匈奴，一个叛逃出段氏鲜卑的，两人如丧家之犬在乱世中飘零流离，惶惶不安；是石赵收留了他们，并给予荣华富贵，高官厚爵，因此两人对石氏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杀胡令出，石赵灭亡；受石赵荫护的杂胡对冉闵又恨又怕。出于同病相怜的缘由，段勤和刘国往来甚勤，誓言结盟互救。刘国败于张遇，在河南没了立足之地，便想到黎阳安身，段勤欣然接纳。
　　官渡之上，老蒲洪与刘国一番深谈，言道大家都是胡人，身处中原汉人天下，当互扶互助，共抗大魏。刘国深以为然，他也希望借机攀上枋头这棵大树以为依靠，于是同意老蒲洪所请，出兵东枋城，并居中牵线，说和老蒲洪和段勤，请段勤忘记往日裂隙，出兵相助。
　　当然，两人不会凭白出兵，老蒲洪答应，东枋城所有缴获尽归刘国、段勤两人所有。另外，战后枋头将给两人牛马四千、猪羊六千合计一万头牲畜作为酬谢。对于段勤来说，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黎阳仓不缺兵甲器杖，不缺粮草布帛，也不缺食盐，唯独缺少牲畜。
　　几经考虑，段勤决意出兵，留下两千马军，五千步卒守卫黎阳仓后，他亲自率领三千骑兵、五千步卒赶往东枋城。
　　黎阳距离东枋城不过四五十里，战马一蹵就到。凌晨出发，太阳升起不久，五千步卒还在十里开外，黎阳前部精骑便已抵近。闻听渡口发生战事，刘国军岌岌可危，段勤顾不得攻打东枋城，先来救援刘国。在渡口和东枋城之间，三千精骑和丁析部相遇了。
　　“结阵！结阵！弓箭手准备——”面对来回奔驰的精骑，丁析不敢继续行军，打算立阵坚守。
　　木盾竖起，长枪架起，弓箭手持弓拈羽，对准黎阳精骑。
　　段勤望着对手阵势，又望望紧随而来的王猛部，目光来回闪烁，有些拿不定主意。对手两部合计至少有五六千，一旦拼命反击，黎阳精骑就算能胜，损折必定不小。
　　段勤沉吟之间，王猛率部赶了过来，他没和丁析部会合，而是从丁析部阵后穿过，继续向东行进。行了两百多步后，王猛命令队伍就地结阵，弓箭手对准黎阳精骑的方向。随后招呼丁析部靠拢过去，丁析部靠过去后，依照王猛之前的做法，从王猛部阵后穿过，向东行出一程后，结阵掩护王猛部撤阵行军。
　　两部一个结阵照应，一个缓慢移动，交替向东枋城挪移。行动虽然缓慢，却一步步地离东枋城越来越近。
　　段勤瞧见对方举动，猛然一凛：对手不是易于之辈，与这种对手攻杀，需先考虑清楚，是否值得？罢了，还是会合了刘刺史，弄清情况后再说吧。
　　想到这里，段勤不再理会王猛、丁析，呼喝了一声：“走！”率领黎阳三千精骑奔向渡口。


第三十三章 值得
　　“撤！快跑——”
　　诸葛攸俊脸扭曲，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三步并作两步，他冲上河堤，对着刚驶离河岸的船只吼道：“衡水营！掩护——跳水！快跳！跳……”后面的喊声针对的是逃出渡口大营的新义军士卒。
　　天骑营、陆战营士卒从渡口大营蹿出，不要命地奔上河堤，下饺子一样扎进淇河。在他们身后，是紧追不舍，衔尾杀来的刘国军；对诸葛攸来说，被打惨的刘国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疾驰而来的三千精骑，一旦被他们缠上，天骑营、陆战营再难脱身。
　　眼见对手追上河堤，诸葛攸在顾不得断后，一跃而起，跳进滚滚淇河。
　　短短一瞬间，冰冷的河水浸透衣甲，开始与身体发生亲密无间的接触，冷冽冰寒顺着毛孔向骨髓里、向血液里快速扩散。所过之处，留下的是僵硬和麻木。
　　“奶奶的！”诸葛攸爆喝一声，双臂奋力前划，他很清楚，若是再不动弹，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冻僵。
　　皮甲经水一泡，变得似乎比铁铠还要沉重十倍百倍，无论诸葛攸如何用力划水，身子移动的依然是那么缓慢，十余丈外的船只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尽管如此，诸葛攸还是不敢脱甲；耳际嗖嗖之声不绝，箭雨从岸上向河中倾泄，追兵在河堤之上射出一轮又一轮箭矢；这件皮甲是他唯一的防护。
　　衡水营水手放下橹篙，拿起弓箭，与追兵对射。只是追兵太多，衡水营士卒太少，无法压制住对手的箭雨。河水中，哎哟之声不绝，不断有新义军士卒中箭下沉，在水面上留下一抹殷红。殷红越来越多，靠近堤岸的河水很快变得血红一片。
　　诸葛攸视若未见，只是没命地向前游，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现出一支竹篙，他伸手抓住，随后身子脱水而出，被竹篙带上一艘小船。
　　小船之上，苏忘持着长篙，淡然地看着诸葛攸，问道：“怎么样。可受得住？”
　　“无妨！多谢了。”诸葛攸打了个冷颤，咬着牙关回了一声，旋即看向河面，问道：“回来了多少？孙文直可好？”
　　“哪不是孙文直么？”苏忘指着北边说。北边二三十丈外，孙霸浑身湿淋淋站在小船船首，正持枪拨打着雕翎，掩护船上水手在河中捞人。
　　“难得他能带着铁枪游回来。”诸葛攸自嘲地笑笑。
　　苏忘道：“走吧，到河西去，能捞的都捞起来了。差不多还有四五百人。”
　　天骑营、陆战营合计两千人，现在只剩四五百人，算是彻底残了。诸葛攸一言不发，缓缓坐到船头，望着殷红的河水默默出神，任由船只悠悠荡向河西渡口。
　　河西渡口营垒的战斗一直没有停息，战况越来越激烈，石青却退了下来，独自站在淇河堤上望着河东出神。
　　黎阳段勤的出现，给了石青狠狠一击，打得他晕头转向，懵懂了许久。
　　之前石青和王猛合计，就算枋头能抽出两万青壮农兵投入到河东战场，东枋城有近八千人，也足可应付，甚至于只要逮住机会，河西与东枋城两下同时夹击，必定能击败对手，彻底稳住河东局面，如此以来，与枋头的实力对比会趋于平衡，河西营垒就会成为消耗枋头氐人的绞肉机。
　　石青万万没想到，杀到河东的不是枋头农兵，而是司州军和黎阳仓禁军，其中还有三千精骑。就算不计后续力量，单凭这支军队就不是东枋城能轻易击败的；更要命的是，为了便于两下夹击，联军主动将河东渡口让了出来，这个位置扼守河西与东枋城之间的联系，一旦被对方掐断，河西和东枋城联军全成了独力作战的孤军，再难彼此呼应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没法再打了。石青希望的是滠头和枋头互拼消耗；为了维持这种局势，新义军可以做出牺牲，甚至可以做出很大的牺牲，但他没想将新义军全部搭进去，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新义军去做。
　　只是……退的下去吗？应该怎么退？石青望着对岸河水中扑腾挣扎的新义军士卒，眉头紧锁。战事发展到这般境地，想安然撤退非常地艰难。
　　诸葛攸、孙霸、苏忘……新义军将士们个个湿淋着身子，沉默着走上渡口。
　　衡水营辅助作战，一直没有正面冲杀，建制尚且完好，天骑营、陆战营的建制彻底废了，很多百人屯、五十人的队，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两个士卒，孤独的身影矗立在河堤上，他们悲哀地眺望河东。那里躺着他们并肩厮杀的袍泽、长久相伴的兄弟。
　　石青肃穆迎上去，在他们中间缓缓而行，轻轻地说道：“兄弟们，值得的，我们的付出是有价值的，我们的付出必有回报。兄弟们，不要忧伤，不要悲哀，牺牲的兄弟是真正的勇士，他们因为不屈而抗争，为了胜利而英勇战斗，我们应该为他们感到自豪，应该效仿他们，和敌人拼到底，宁愿战斗着死去也绝不屈辱地活……”
　　一道道静止的身影勾画出一座座挺直的塑像，渡口之上静寂无声，与喊杀震天的营垒战场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许久许久……
　　日头正中的时候，孙霸突然开口了：“天骑营将士听令！即刻架火烘烤衣物、进食喝水、抓紧时间休整。半个时辰后，集结待命，准备战斗！”
　　天骑营士卒素质均衡，单兵战力高，生存能力强，此时还有近三百人，占了两营幸存者的绝大多数；听到孙霸命令，天骑营士卒齐声应诺，纷纷走下河堤拾柴架火，休整歇息。
　　诸葛攸扫了一眼剩下的一百多陆战营士卒，随后一挥手道：“好了，大伙别担心，陆战营打残了，石帅还会再建。老兄弟走了，以后会有新的兄弟来。一个个大汉子的，别作那副娘们样了，打起精神，赶快休整去，别让天骑营的兄弟笑话。”
　　陆战营几个军侯、军司马统带一百多士卒下了河堤，诸葛攸踱到石青身边，直接了当地问道：“石帅。末将愚钝，始终不明白新义军为何要搅到滠头、枋头之间的争斗中？开战以来，新义军损失三千有余，却没见到一点好处，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非常值得！”
　　石青再次肯定地回答。随即解释道：“睿远。你知道吗？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没有强大之前，击败他、损耗他，让他永远成不了威胁。从这点来说，三千新义军的付出非常有价值，非常值得。”
　　敌人？石青为什么将北方其他强大势力都视为敌人？难道，他果真想在乱世之中……诸葛攸暗自揣摩一阵，随即蹙眉道：“石帅下一步打算如何做？这样下去，新义军损耗的可不会是三千。”
　　“我想撤。睿远可有办法让新义军安全地撤下去？”
　　“难啊……”
　　诸葛攸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一点点分析道：“河东敌军至少有一万五千人马，其中还有三千精骑，东枋城步卒很难摆脱。轻骑营也不在，否则倒可以牵制对方骑兵。河西还有三千多新义军，三千多滠头军，若是留一千多死士阻击追兵，衡水营正好载运五千人撤退。只是，留谁阻击？是新义军还是滠头人马？再则，从河西撤走后，东枋城怎么办？敌军合兵一处，东枋城势必难守，城内的新义军算上雷弱儿部，至少还有六千，怎能丢下不管？”
　　“没想到东枋城反倒成了包袱。”
　　石青叹了一声，掐指算道：“今日是第三天，一切顺利的话，轻骑营明日能赶到汲县。将他们渡到河东，协助王猛撤到卫河南岸，至少需要一日。也就是说，河西渡口至少还需坚守两天半。河西储存的箭矢和替换兵刃只怕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算辎重足够，人呢？再打两天半，河西还会剩下多少人？”诸葛攸又泼了一盆冷水。
　　石青一听，再也无话可说。
　　两人站在河堤上思忖良久，却毫无头绪。
　　石青最后烦恼地一挥手道：“罢了！不用想了。东枋城是王景略负责的，应该由他动这个脑筋。”
　　诸葛攸顿时诧异起来，他对石青知之甚深，知道石青不会轻易推卸责任，能让石青说出这番话，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个王猛王景略确实不凡，石青相信他能够解决这个难题。
　　想透这点，诸葛攸很有些不服气：这个王猛是何来头，有何本事，能得石青如此看重？
　　“走吧。作战去。”石青不知道诸葛攸的心事，踱下河堤，随意地说道：“晚上我悄悄去一趟东枋城，想来王景略已经有了算计。和他商量妥当后再说进退。”
　　诸葛攸闻言，心里越发的酸了，他闷哼一声，紧走几步，赶到陆战营残部营地，吼叫道：“陆战营的汉子们，怂了吗？没有的话，随某杀敌去！”
　　一个与他亲近的军司马上前道：“校尉大人，你先将衣甲烘烤干爽，再进点食物。否则，待会儿上阵无力厮杀！”
　　“汝敢小觑你家校尉？本校尉怎会如此不堪！”诸葛攸恶声恶气地将那个一头雾水的军司马训斥了一通。


第三十四章 分化
　　联军退走后，刘国收拢残部，还有七千余人，痛心之余，他分出三千步卒驻守渡口，以堵断河西联军退路；自己亲率三千步卒和一千骑兵驻扎于东枋城西寨门外，监视城内联军；两寨间隔三里，可以互为照应。
　　段勤和刘国商议之后，将黎阳军驻扎在东枋城东寨门外，两人一东一西，将城内联军堵得死死的。
　　初更时分，石青带十名亲卫悄悄上岸，绕到东枋城南，在寨墙下叫了一阵后，崔宦的身影露了出来，听到石青的声音，他放下吊篮，将石青等人吊了上去。
　　石青跨出吊篮的时候，借着灯笼烛火发现崔宦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下开玩笑地问道：“怎么啦。担心被困死在这？”
　　崔宦勉强一笑，道：“石帅放心，末将是从征东军出来的，上阵厮杀，绝不敢退缩，绝不会丢征东军的脸面。”
　　石青有些不满，刚刚抬起的脚顿了一下，白了崔宦一眼后才漫步下了寨墙，口中教训道：“什么征东军征西军三义军的？把这些统统忘掉，以后不要再提，泰山只有一个新义军。”
　　听崔宦嗯了一声，石青问道：“王景略呢？还在麦场吗？我有事找他去……”
　　问罢之后，石青却没听见崔宦回答，当下诧异地回过头。只见崔宦嘴唇蠕动，似乎正在斟酌措辞。“崔大哥，你这是怎么啦？好像有话要说？”
　　一声崔大哥让崔宦得到了鼓励，他抬眼正视石青，朗声道：“石帅。王景略靠得住吗？听说他原本不愿意加入新义军，只是受石帅勒迫，不得已才加入进来。这等人平时还好说，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怕……”
　　石青目光一凝，惊问道：“崔大哥。怎么回事？难道王景略有什么异常？”
　　“他刚出城不久，到黎阳段勤营里去了。”
　　崔宦的声音沉郁中带着深深的忧虑。“适才丁校尉派人四下通知新义军老兄弟，小心提防着，万一发觉不对，即刻示警，大伙聚拢起来突围。石帅，让王猛坐镇东枋城，弟兄们不放心啊。”
　　石青身子顿下，默立着沉思半晌，心中忽然一亮，他隐隐猜到王猛去见段勤的用意。因为族际分野过于明确，石青意识里一直存在着一个盲区，那就是对胡人绝不妥协，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和胡人硬磕到底；从来没想过变通。
　　这个盲区是经过近代民族启蒙教育的石青独有的，受时代的局限，此时的英杰包括冉闵、包括祖狄、刘琨等等都不会有，他们固然痛恨胡人，固然希望将胡人驱逐出中原，但是，他们会根据需要变通，譬如祖狄与石勒联合开边墟，譬如刘群、刘启降赵，譬如冉闵在大赵朝廷中钻营，以谋取军权……
　　王猛更不会有石青的心结，该变通的时候他一定会变通。淇河战局遇到困境之时，因为意识盲区的存在，石青思考的和单纯，那就是怎么击败对手，突出重围。王猛不一样，他拜访段勤，定然是以一定的妥协和让步，分化敌人，保存实力。
　　想明白这些，石青顿时轻松起来，不以为意地说道：“崔大哥放心。我了解王景略，他可能会投靠他人，也可能会背叛新义军，但绝不会投靠段勤、刘国之流。他去段勤营，必有深意。到底如何，一会等他回来便知。”
　　王猛半夜子时才返回东枋城，进了东寨门看到石青，他似乎早有所料，不动声色地过来见礼。
　　石青目光粲然一闪，笑道：“景略兄辛苦了，此行收获如何？”
　　王猛还之一笑，再度作揖道：“托石帅福，一切顺利。”
　　“哈哈哈。全赖景略兄大才，怎会是托石某的福。”
　　石青哈哈大笑，挽上王猛意欲和他并肩而行，哪知道王猛抵死挣扎。“猛不敢僭越，请石帅先行，猛骥附尾随就是了。”硬是落后石青半步。
　　石青无奈地摇摇头，指得由他的意思。
　　石青所料不差，王猛确实在打段勤、刘国的主意，想分化他们与枋头之间的关系，而且效果相当不错。
　　王猛明确告诉段勤；枋头老蒲洪是个恶邻，他敢抓屠军督率麻秋，敢堵住滠头姚弋仲西归之路，敢将路经枋头的所有人等掳为部属，怎么会放过近在咫尺、粮足仓满的黎阳？只要击败滠头军和新义军后，他必定要取下黎阳仓，以补充战损。
　　滠头军、新义军和老蒲洪是鹤蚌之争，拼的越狠黎阳越安全，黎阳若想有所作为，应该扶弱锄强，维持平衡，最不济袖手旁观，怎么能帮助强者对付弱者呢？这不是自蹈死地吗？
　　一番话说得段勤将信将疑。
　　王猛和段勤交谈之时，不住打听，渐渐摸清了段勤出兵的原因：一是段勤憎恨邺城禁军，因此和刘国、蒲洪勾连一处，同仇敌忾。另一个原因是冲着辎重和一万头畜牲。
　　于是王猛逐一解释道：新义军不是禁军，而是泰山坞堡私军，因与滠头羌人交好，且不满老蒲洪跋扈，这才襄助姚弋仲；邺城若果真与姚弋仲联手，怎会只有一万人马？粮草辎重呢，东枋城内确有一些，足够三万大军资用两旬，可等到是黎阳军、司州军损兵折将攻下东枋城时，这些东西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新义军战败，枋头军在无顾忌；等待黎阳军、司州军的将是枋头的千军万马和老蒲洪强硬的兼并，一万头牲畜，黎阳军想都不要想。
　　段勤久经沉浮，不是无能之辈，听王猛一番叙谈后，自觉来得有些鲁莽，当即请刘国过来商议。刘国才在新义军手上吃了大亏，正自恼怒之时，如何肯听王猛谏劝？闻听之后，当即勃然大怒，扬言定要攻打东枋城，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王猛看出刘国色厉内茬，只是在借机勒索，当即借坡下驴，提出一个善后方案。
　　这个方案让刘国、段勤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得到东枋城及城内辎重，让他们在蒲洪面前保住面子，新义军也能安然撤退，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最终的目的是维持三方平衡，让老蒲洪不敢轻易兼并黎阳军和司州军。
　　“具体方案是什么？”石青兴致勃勃地问。
　　王猛笑道：“东枋城新义军趁夜撤走，段勤、刘国装作不知。城内一千五名滠头人卖给刘国，作为赔偿司州军的战损，粮草辎重全部留下让刘国、段勤均分。刘、段两军占据东枋城后，老蒲洪不给一万头牲畜，他们就不撤走。新义军撤至白马渡口，在东南方开辟新战场，继续牵制消耗枋头实力。石帅以为如何？”
　　石青瞠目结舌。按照王猛所说，段勤、刘国到底在和谁联手，是老蒲洪抑或是新义军？这可是一团乱麻，不过，其中最得利的，无疑是段勤和刘国。
　　“怎么保证？”石青又问。
　　这个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王猛怎么保证新义军撤出后，段勤、刘国不变卦不追击。一个是刘国、段勤怎么保证新义军会在白马开辟新战场？万一新义军逃脱后，撒手不管，他们承受的起老蒲洪的愤怒吗？
　　“不能保证！”
　　王猛一摊手，很干脆地说道：“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相对段勤、刘国来说，拿到东枋城和辎重后，追击新义军没有任何必要，杀敌三千总要自损八百，他们并不愚蠢。对于新义军来说，削弱枋头实力很有必要，应该趁热打铁，开辟新战场。白马渡口背靠禀丘，进退自如，是可战之地。石帅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石青想了一阵，没想到好的法子，只好点了点头，问道：“一千五百名滠头人怎么卖给刘国？景略兄不怕引起滠头羌人的不满？”
　　王猛解释道：“撤离之即，王猛意欲留一部新义军镇制滠头羌人，并监管辎重；段勤、刘国遵守诺言还且罢了，他们若敢违诺追击，城内便烧粮草辎重以为要挟，这算是一点保证吧。大部撤离后，留守新义军打开寨门迎入段勤、刘国两军，留下羌人后再行撤离，到这般地步，想来刘国、段勤不敢再起争端。至于石帅担心的滠头羌人不满。哈哈……”
　　说到这里，王猛大笑起来。“石帅！滠头羌人消耗的差不多了，该是新义军收编的时候了。石帅难道还要让联军继续存在下去？”
　　石青骤然被王猛揭穿心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脸却是红也未红。


第三十五章 薛瓒的恐惧
　　永和六年。闰一月二十六。
　　历史上的这一天，蒲洪挟持大败滠头姚弋仲之威，一脚踹开大晋，让殷浩运筹许久的北伐大计化为飞灰后，他开始自立门户，号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开府建衙，改姓苻氏，在乱世中竖起枋头氐人的旗号。
　　石青的出现，让历史发生了变化。这一天，蒲洪没有去心情改姓称号，只能咬牙切齿地指挥枋头军向营垒发起无休无止的攻击。
　　老蒲洪彻底暴露出枭雄本色，不计伤亡，不计后果；只问结果——夺下渡口，杀死所有敌人。在他这种心态的指挥下，枋头军的攻击前所未有地猛烈。
　　河西联军包括衡水营、陷阵营在内只有五千多人，石青始终不让衡水营、陷阵营参战；依靠东拼西凑起来的四千余人艰苦作战，防守变得越来越吃力，眼见防线岌岌可危，关键时刻，石青命令陷阵营投入防御战。
　　陷阵营这支生力军突然登场，打了枋头军一个措手不及。六百名重铠猛士，挥舞着金瓜锤从营垒缺口出忽然杀出，狠狠捶打着枋头军各路攻击前锋，枋头军气势为之一挫。石青率亲卫营，姚益、姚苌率羌人死士趁势杀出，枋头军抵挡不住，首次败退下去。
　　负责督战的蒲健连斩五十多名逃兵，止住枋头军后退之势后；蒲箐带氐人亲信子弟率先冲锋，这才鼓起枋头军衰竭的斗志，成千上万人呐喊着席卷回去，惨烈的激战再度爆发。
　　联军不再节省辎重，储备的刀枪箭矢拼命地向枋头军泼洒，始终坚守在残缺的营垒之后。夕阳西下，暮色降临的时候，枋头军退了下去，他们在营垒前丢下了三千多具尸首，这一天也是三天来枋头军伤亡最重的一天。
　　联军也不好受，营垒里能够站立的士卒又少了一千多名。
　　“筑垒！将营垒修补完好。”鏖战过后，联军没有休息，石青命令全军一起搬运土石，将各处缺口重新堵上。
　　营垒西边，两百多步外的夜幕里，蒲洪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土坡之上，一帮蒲氏子弟噤若寒蝉，举着大盾，拎着环刀，小心翼翼卫护着蒲洪四周。
　　双方营寨之间的空白地带仅有几百步宽，一到夜晚，这片狭窄的空白地带就布满了双方派出的斥候。斥候的主要目的不是厮拼，而是盯紧对方营寨，一旦发现异常动静，立即向自家主帅示警。不过，若是见到敌军主帅，这些斥候是不会介意客串一次刺客的。
　　一支火把从渡口营垒甩出，划破漆黑的夜空，跌落到营垒二三十步外。火把上大概淋满了油脂，掉落后火焰没有熄灭，反而一闪一闪地在荒野上跃动着。过了一阵，又一支火把被丢了出来……
　　这是渡口联军的防御手段。点点火焰明灭不定，装点着营垒前的空间，映的老蒲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老蒲洪一言不发，蒲氏子弟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一行人沉默地看着新义军忙碌来去，过了许久，蒲洪身子向下塌陷半寸，无声地叹了口气后，说道：“明日凌晨开始攻击，黄昏前一定要拿下渡口。”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坚定，熟知他的蒲健、蒲箐却从其中听到些许的无力。
　　“拼了！就算是耗，也要耗尽敌人！”蒲健狠狠唾了一口，为蒲洪的言语添了些声势，一行人转回营地。
　　渡口联军忙碌了大半个时辰，将塌陷修补完全后，衡水营载来东枋城王猛信使。
　　信使禀报道：“属下离开东枋城的时候，王督率统带义务兵以及雷弱儿部出西寨门向南撤离，黎阳军、司州军没有阻拦的征兆。王督率将王亮、姚益生、姚襄带离了东枋城，一千五百名羌人交给锋锐营丁校尉统带，留守东枋城。王督率说，如果一切顺利。锋锐营可在寅初时分放黎阳军、司州军进寨，留下羌人，赶在天明前撤离。”
　　石青得报后，快步走上河堤，侧耳细听对岸动静。对岸黑黝黝，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光，以此看来，王猛这一把算是赌赢了。
　　“熄灭灯火。传令衡水营靠向渡口，准备撤离。”石青交代诸葛羽传令，随后走下河堤去找姚益、姚若。
　　残存下来的滠头人，包括姚益、姚若、姚苌在内，报仇雪恨的心思早就熄了，满心想得就是如何逃出升天，保住性命。
　　五万大军出征，残存下来的包括东枋城一千五百人，权翼千余骑，河西渡口两千多，三方合计不满五千，十停中去了九停多，面对这种战果，再是坚韧的汉子也得承认失败，哪里还敢妄想报仇反击。如果不是清楚蒲洪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他们甚至想向枋头投降。
　　听闻石青同意撤离，姚氏兄弟、薛瓒、尹刺等滠头将领无不欣喜若狂。死者已逝，活者还要活，只要能安全撤离，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只是……”
　　石青对满脸兴奋的滠头将领微微一笑，口气却变得森严无比：“……渡口只能同时停泊四五艘船只，能运载一千五百人，一次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全军撤离，一共需要大半个时辰。枋头军会给我们大半个时辰吗？”
　　滠头将领笑容一僵，纷纷低下头去，只怕被石青注意到了；石青的意思很明确，逢此危急时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率一部死士防御营垒，阻挡追兵。
　　这次撤离不比上次。上次是为了保全滠头大部，好歹有个舍身取义的名分，如今滠头子弟只剩两千多，再留一部分人充当敢死之士，岂不是为新义军作嫁衣裳？况且，敢死之士在上次堵击时已消耗一空，剩下的滠头士卒大多私心较重，怎能指望？谁留下来，谁就是找死。
　　石青双眼一咪，呵呵笑道：“滠头和新义军既为联军，便当携手共渡危难。石某决定，亲率四百亲卫断后，也请滠头留下一员大将和四百猛士……”
　　石青说得很淡然，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罢之后，他见滠头将领的目光纷纷瞟向姚益，当下眉头一皱。冷声道：“石某既然决意留下，联军便需姚大哥坐镇才好。诸位不要打姚大哥的主意……”
　　“毒蝎兄弟。大哥我……”听石青为他解围，姚益脸涨得通红，既感且愧。
　　石青摆摆手，截然道：“诸位多虑了，留下未必就一定战死，衡水营会留下两艘船只在渡口接应的。以石某之见，景茂贤弟英武不凡，武艺绝伦，正适合率领滠头将士，堵挡追兵，石青请景茂贤弟留下并肩抗敌。不知景茂贤弟可敢？”
　　听见石青一口一个景茂贤弟，姚苌恨得牙关紧咬，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心思考着怎么拒绝。可是听石青问道“景茂贤弟可敢？”之时，他嗫嚅一阵，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怎么能在这么多的将士面前承认自己不敢呢？
　　眼光一扫，姚苌霍然发现，不仅是石青、姚益、姚若殷切地看着他，就连薛瓒、尹刺等人也是目光灼灼地期盼着。期盼他英勇阻击，以便自己从容撤走。
　　没来由地，姚苌一阵泄气，一咬牙，赌气似的叫道：“好！姚苌愿意留下，与石帅并肩阻敌。祝各位一路平安。”他倒也机灵，把‘和石帅并肩阻敌’这一句咬的特别重。
　　因为人数不多，一趟就可装载完成，撤离计划很快敲定下来。
　　石青率四百亲卫营、姚苌率四百羌人负责阻敌断后；联军大部上船后，顺流而下，进入黄河，东渡至白马渡口，和东枋城撤离的新义军会合后，就地休整，然后再决定是战是走。
　　寅初时分，丁析遣人过河禀报：王猛率义务兵大部安然撤离，黎阳军、司州军已接管东枋城和一千五百名滠头士卒，锋锐营正在撤离。请示，河西是否需要锋锐营支援。
　　石青命人转告丁析，锋锐营径直回返白马渡口，勿须担心河西渡口。
　　随即，衡水营驾着船只向渡口靠拢，早已分出登船批次的联军按计划开始撤离。石青和姚苌率八百人上了营垒，准备阻击追兵。
　　氐人反应的很迅速。
　　尽管撤离行动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进行的，还是很快被对方斥候探知到动静；浑厚的号角骤然在静夜中鸣响，西边不远，氐人某一处营寨立马变得灯火通明亮，几千衣甲结束停当的士卒迅疾杀过来。这应该是蒲洪提前准备的应急队伍，专事应付突发事件的。
　　“新义军将士们！是否真英雄真汉子战场上见，危难时见，这一刻见！兄弟们若能把这一仗打好，掩护大部安全撤离。战死者！追赠‘士号’，新义军负责赡养照顾其父母妻儿，绝不让她们受冻饿之苦。生还者！颁赐‘士’号，职位升三级。”
　　望着迅疾杀来的枋头军，石青面向亲卫营将士大声宣讲鼓励。姚苌见状，依样学样，厉声对羌人吼道：“大伙再拼最后一次。奋勇杀敌者，无论死活，赏一名女子，十头羊，其家免征三年粮。谁敢后退，立斩不饶，家人连坐充当奴仆！”
　　石青、姚苌一激一镇，鼓动的八百士卒血气上涌，各抄兵刃上了营垒。新义军守南部，羌人守住北半部。
　　营垒长约一里，防守面并不大，但是八百人委实太少，沿营垒一线洒下来，平均一步宽的防守面只能摊到三名士卒。
　　好在首先攻来的氐人也不多，约莫三千人的样子。氐人没有全线攻击，而是以部为单位，每四百人攻击一个方向，全部氐人分成七八个单独的攻击阵势。氐人的应对算是得当的，他们的意图不是全线突破，而是尽快突破一点，随后追杀至渡口。
　　“大伙悠着点！既不能放过一个，也别把力气耗光了，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呢……”石青拎着蝎尾枪四处奔走，哪里吃紧就赶到哪去救援。挑选出来断后的八百人全是精锐，倚仗地利阻击三千氐人并不很吃力。因此，在敌人首轮攻击之时，石青跑动之际还有余暇和士卒叙话，以此降低士卒的紧张和焦虑。
　　艰难的时候马上到了，第二波的四艘大海船刚刚靠上渡口，第二波枋头军杀到了，五千生力军毫不犹豫，直接加入到攻击中来。
　　“杀！冲进去——”
　　“杀！把氐人赶出去——”
　　零零星星的火光闪耀着，昏黄不明的营垒内外，双方将士的嘶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地爆烈。
　　八千氐人全线铺开，密密麻麻地漫上营垒；联军防守人数少，防守阵线薄的弊端顿时暴露出来；一旦聚在一起防守的士卒连续倒下，营垒防御就会出现一处空白。氐人通过这个间隙立时涌进来，有的杀向渡口，有的围杀营垒后的守军。
　　间隙越来越多，涌进来的氐人越来越多，一炷香时间不到，营垒大半失守。渡口上，第二波次的船只刚刚驶离，第三波次还未靠岸，岸上还有近千人等着登船，千余氐人撇下营垒守军，急速杀了过去，打定主意要把这千余人留下。
　　“他奶奶的——善水算什么过错？凭什么要多吃苦头！”
　　诸葛攸站在渡口，冲着黑黝黝的淇河水恼怒地大骂，骂声中，他看到氐人越来越近，第三波船只已来不及靠岸，于是立刻急急地吼叫道：“还等什么，想活命的，快快跳水！”说着他一头扎进淇河之中。
　　石青安排登船批次时，考虑到营垒可能支撑不了许久，所以安排第三批次时，安排了五六百羌人，并故意把善水的陆战营和天骑营留在最后。
　　“虽然水有点冷，不过熬一熬就过去了，总比让其他兄弟淹死的好。”石青这样告诉诸葛攸。昨日水中遭遇的苦难，诸葛攸记忆犹新，没想到旧伤未去，又添新痛，如今，他将再次遭受冰寒之水的洗礼。怎不让他恼怒异常。
　　天骑营、陆战营士卒纷纷跳下淇河，向近处的船只游过去，渡口上没有准备的羌人顿时慌了神，他们大多不识水性。这批羌人中地位最高的是薛瓒，薛瓒是个旱鸭子，他做梦也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穿着甲衣在冰冷的水中泅渡。
　　氐人嘶喊着扑上来，刀枪不时闪耀着寒光。不跳水会被刀枪戳死，跳水会被冰冷的水冻死呛死，无论哪一种死法，都是一样的痛苦。这一刻，薛瓒蓦然发觉，不带痛苦地死竟是如此幸福、如此难为之事。
　　惶惶不安中，薛瓒四处乱转，四处打量，忽然，他眼光一定，发现守卫营垒南部的新义军亲卫营呼哨一声，同时向南逃窜，其中一人，且战且走，赫然是新义军军帅石青，他正在亲自断后。
　　防守营垒北部的姚苌也发现了南部新义军的异常，他举槊招呼一声，百十名羌人纷纷聚拢过去，随他一起向南突围。
　　薛瓒心中霍然一亮：新义军军帅怎会亲自涉险？他必定安排好了撤离之路，跟紧了他就可以逃出升天。
　　想明白其中关隘，薛瓒精神一振，抄起环刀大叫道：“滠头将士听着，想活命者，随薛某杀敌突围去——”话音未落，薛瓒大吼一声，率先冲上河堤。
　　几百滠头士卒原本心慌慌六神无主，有了薛瓒带头，都是一振，紧随着他向河堤冲去。滠头士卒冲上河堤的时候，正好与赶来的氐人相遇。薛瓒奋起神勇，连砍两刀，斩杀两名敌军，在河堤上站稳脚跟，后续摄头军士和枋头氐人紧跟着赶上，转眼杀到一处。
　　匆忙之间，薛瓒再次向营垒看去，但见滠头军已经会合了新义军，正向南撤去，他们的渐渐被黑夜湮没，终不可见。薛瓒能看到的是石青、姚苌两人一杆铁枪、一支马槊上下翻飞，在后阻敌，掩护部属撤离。
　　这两人真是神勇。两人联手，只怕千军万马也难堵住去路。看到两人威风凛凛的模样，薛瓒赞叹不已。霍然，他心脏猛地一悸，双目霍然瞪圆，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这一刻，四周似乎突然安静下来了，一切都不再存在。薛瓒眼中，只有那一个画面，只有那一付情景。那副画面极其缓慢地在他眼中流转。
　　他看见石青挑飞两名氐人后，顺手抄了一炳环刀掩在手臂之后……他看到石青招呼一声，姚苌靠过去和石青并肩后退……他看到三个氐人追上去递出兵刃，姚苌一槊挥出，三件兵刃一起飞走……这时候，他看见石青手臂后的环刀迅疾一闪，不知怎么的，就插到了姚苌肋下……他看到姚苌身子僵硬地直立着，脑袋极不自然地扭向石青，他甚至看到姚苌那张惊骇无比、困惑无比、愤怒无比……各种夸张到极处的表情揉合在一处的脸。最后，他看见石青恍若没事般，上前挑到三名氐人，枪杆向后顺势一撞，姚苌如尊塑像般，直直倒下，石青身子一闪，消失在夜幕之中。
　　冰冷的感觉瞬间笼罩了薛瓒。
　　新义军军帅石青——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随手一刀就把姚苌杀了。姚苌是什么人？那是征西大将军的爱子！是滠头高高在上，天骄一般的存在。石青怎么能杀得这么随意，似乎杀鸡一般呢？这这这……太可怕了！
　　冰冷的感觉瞬间笼罩了薛瓒。
　　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在和石青顶撞，薛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很清楚，在石青眼中，他的分量连姚苌一成都抵不上，石青若对他起了杀心，只怕随时都会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第三十六章 全线撤退
　　薛瓒带一两百滠头士卒从渡口杀上河堤，冲到河堤外侧，顺着河堤根下折向南冲。河堤左近，沟渠泥坑处处，人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注意就会摔倒，薛瓒带着滠头士卒一路跌跌撞撞，他心中不忧，反而有些欣喜，因为这样的地势更容易甩掉大队追兵。
　　氐人完全占据了渡口，随后沿着淇河西岸疯狂地搜捕南逃的联军，灯笼火把不断燃起，渐渐铺盖了整个淇河西岸。薛瓒跌倒、爬起，跑着跑着，再次跌倒，再次爬起……不要命地向前狂奔。一口气跑出四五里后，前方不远影影绰绰地现出一些模糊地人影。
　　脚步猛然一缓，薛瓒有些迟疑了。前面肯定是新义军，可是他却有些不敢靠近。此时他的心思极其矛盾，既希望和新义军会合后，一道逃出氐人追击，又怕见到石青，只怕石青一时不忿随手杀了他。
　　忐忑之中，身后追击氐人举得火光又近了一些，前面的新义军也发现了薛瓒一行。石青冷峻的声音在从暗夜里响起来：“什么人？报名！”
　　如同划破寂静的惊雷，听到石青的喝问，薛瓒吓得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心慌意乱之中，他福至心灵，脑中电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也许，我应该如此……
　　拿定主意，薛瓒再不犹豫，一路狂奔过去，悲声嚎叫道：“石帅，末将乃是滠头薛瓒。末将还未登上渡船，枋头军就杀来了。无奈之下，末将只好带了一两百士卒顺着河堤突围，没想到在此遇上石帅。末将恳请石帅施以援手，若能逃出生天，自此以后，薛瓒鞍前马后，为奴为仆，也要报答石帅救命之恩……”
　　薛瓒一番哭诉有两个用意，一是表明他是凑巧到此，暗示他自己不可能发现石青刺杀姚苌之事。二是表明投效之意。石青能够亲自断后，说明石青对部属足够爱护；只要石青愿意收纳，他既不用担心被杀，也不用担心没有退路。当然，如果石青婉言拒绝，他就会早作准备，另找出路了。
　　“薛瓒！？”石青诧异地叫了一声，他没想到会遇上薛瓒，更没想到短短一瞬，薛瓒动了这么多脑筋。
　　考虑到薛瓒在滠头还算是个人物，有他帮忙，利于收拢滠头残部人心，石青很快做出决断。“得薛参军青眼，石青受宠若惊。薛参军勿须客套，快随石某撤离吧……”
　　薛瓒一颗心终于落下地，他喘着气跑向石青，隔得老远就一扑倒地，恳切地说道：“石帅不嫌薛瓒驽钝，给予收留，薛瓒感激不尽。至此哪怕拼的肝脑涂地，也要追随石帅左右，以效微薄。”
　　石青又是一诧，实在没想到薛瓒投效的这般干净利落。旋即欣喜道：“能得薛参军襄助，实是新义军之福。薛参军快请起。哦，对了，景茂贤弟身先士卒，勇猛无双，实是难得的少年英雄；可惜良才美玉自来易遭天妒，景茂贤弟掩护部众后撤时，一不小心，竟被对手所趁，英勇就义。唉……景茂贤弟麾下还有百十兄弟，请薛参军代为照料吧。”
　　话到最后，石青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薛瓒听罢，心中又是恐惧又是佩服。杀其人、并其众，这等之事，在石青口中道出，竟然成了有仁有义之举——代为照料部属。想是如此想，薛瓒却不敢露出半点心思，当下恭恭敬敬地回道：“死者亦已，请石帅节哀顺变。石帅仁念通天，景茂泉下有知，必定为麾下兄弟高兴。”
　　薛瓒所料不差，石青确实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滠头军与新义军会合后，向南又赶了四五里路，左侧河堤现出一道狭窄的不易察觉的豁口。石青当先拐了进去，薛瓒寸步不离，跟着拐了进去。
　　除了渡口，淇河河堤两侧内壁都是陡直陡直的，让人很难从堤上直接下到河滩，因此一般河段无法泊船载人。薛瓒从豁口进来后，发觉这里的河堤内壁被人垫出了一道土坡，土坡很陡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不过，这确实算是条路。
　　“让大伙互相拉着，别摔下去了……”打头的石青吩咐后一声，继续摸索着向下探路。薛瓒不敢怠慢，慎重地叮嘱了身后士卒，随后连忙跟上石青，没走多久，他感觉脚下一高，原来已下了河堤，到了一处狭窄的浅滩之上。脚下的干土不知是人工垫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是干涸的河床。
　　石青已上了一艘小船，正站在船首，对后续将士说道：“大伙注意，薛参军也请小心，掉进河水里虽要不了性命，却难免遭冻受罪。”
　　温淳话语落入耳中，薛瓒心头蓦然一暖，他恍然发觉，石青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无常可怕。心思翻转间，薛瓒默默地登上船，随即站在石青身后一言不发。
　　小船载满二十人后，有人喊道：“人满了，换船……”。喊声过后，两支长篙向河堤上一撑，小船荡了出去。薛瓒发现，自己所乘的小船刚刚离岸，立时从附近水面撑来一艘空船，迅疾靠上河岸继续载人。
　　小船撑出二十余丈后，河面上现出几十艘黑糊糊的船影，薛瓒这才明白，敢情撤离的船队没有走远，都集结在此等待石青呢。
　　薛瓒乘坐的小船径直来到一艘大船舷下，待所有乘客都换乘了大船后，长篙一撑，再次驶向岸边载人。
　　突围而出的联军合计约莫四五百人，七八条空闲小船来回穿梭，将人转运上大船，一炷香的功夫，岸上一空，所有的人都被转上了大海船，河面上的船只随即动了起来，摆成一长溜队形，缓缓南下。
　　辰初时分，天光大亮。船队来到淇河、卫河交汇处，在一处平缓的回水湾头泊下后，船上的乘客开始登上卫河南岸。
　　淇河流向是自北向南、卫河是自西向东，两河原来并不相通。魏武曹操兴建枋头灌溉区时，将两河之间的一截阻碍挖通，由是淇河一分为二，一半继续南下汇入黄河，一半向东而去输入卫河。船队到达的地方就是这处分岔口。
　　大船因吃水的问题不能靠岸，只能停在河心深水区，乘客登岸需要小船来回转运。
　　船上人员转运一半的时候，卫河之北、淇河之东的荒野上现出一队仓惶急行的人马。那是从东枋城撤离的新义军，因为夜路行走艰难，他们虽然提前撤离，反而比由水路撤离的河西联军迟一步抵达卫河。
　　任由船只转运士卒，石青独自上了一艘小船，径往卫河北岸去接王猛。
　　两人见礼后，彼此一笑，笑容里包含了浓浓的庆幸意味。枋头新义军渡河事宜交给丁析，王猛上了石青坐船，小舟一荡，缓缓向对岸渡去。
　　“景略兄。还有继续作战得必要吗？”石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王猛，率先开口。
　　“当然有必要！”
　　王猛截然回答：“枋头与青、兖相邻，实为大患，新义军若想有所作为，迟早需要面对这个大患。既然如此，趁早不趁晚，此时正是打压枋头的好时机，石帅怎能错过？”
　　石青哈哈一笑，调侃道：“景略兄难道不想让青、兖休养生息，以待日后横空而出，收拾残局么？”
　　王猛没有因为石青的玩笑而轻松，他慎重地回道：“修养生息，隔岸观火原是乱世争霸之不二手段。只是，新义军先天缺陷，不能走这条道……青兖两州南邻大晋、北接魏赵、西连豫司，三面靠海，无路可退，无险可守，无关隘阻隔，受此地势所困，便是有心隔岸观火也是不能。逢此时，唯有以攻代守，以人和胜地利，方可成事。”
　　说到最后，王猛不经意地自曝其短，道：“前些时候，王猛历经的少了，只会纸上谈兵，想当然地以为青兖该当闭门自守；今日思之，甚感羞愧。”
　　石青抚掌大笑道：“好一个王景略，自此一飞冲天，笑傲风云矣。”
　　两人谈笑着，商讨后续作战方略，不知不觉间，来到卫河南岸。
　　此时联军已经全部登岸，衡水营调转船头，驶向北岸转载丁析等新义军渡河去了。南岸之畔，三千余新义军（包括薛瓒带领的几百滠头军）和不足两千的滠头军泾渭分明，分别聚成两大团。
　　新义军尚好，很多士卒脸上虽然挂着哀戚，眼睛依旧有神，透着安详镇定；这里距离黄河南岸的白马渡不是很远，一旦到了白马渡口就等于回了家。白马渡地处兖州，那里属于新义军下辖。
　　滠头军残余看起来很凄惨，在他们脸上看不到半点劫后余生的兴奋。姚益拘偻着黑塔的个子垂头蹲下，不知在想什么；姚若惶恐地东瞅瞅西望望，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尹刺远远地离开滠头大队，独坐在河岸上出神，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他望着的方向，恰是新义军和薛瓒部休整之地。
　　石青和王猛相视一眼，石青道：“丁破符渡过河后，景略兄将滠头军打散编入新义军。姚家兄弟一并交由景略兄应付，石某暂避几日，冷一冷他们再说。”
　　王猛嘿了一声，道：“石帅放心。王猛管教他们明白，他们如今的身份地位！”
　　石青欣然点头，束手请王猛上岸。
　　王猛上岸后，小船再次一荡，载着石青来到河心一艘大船上。石青登上大船后，诸葛羽一拐一拐地迎上来，问道：“石帅。开船吗？”
　　石青点点头。对诸葛羽说道：“诸葛兄，你腿上未愈，不该四处跑动，有事吩咐亲卫营的兄弟就是。”
　　“多谢石帅挂念。”诸葛羽谢过后，黯然着说道：“亲卫营的兄弟损折大半，幸存下来的，也有很多伤势严重的；相比之下，诸葛羽倒算轻伤，跑动一下无妨。”
　　叹息声中，诸葛羽一拐一拐地离去。望着他的背影，石青恍然发觉，当初那个长袍宽袖，唇红齿白的名门世子不知不觉间已被杀场打磨成一块看似暗淡无光，实质上却能杀人夺命的锋锐杀器。
　　大海船转过三岔口，顺着淇河水继续南下，行了不到半个时辰，船右西岸上有人跳跃着大声招呼，瞭望的水手瞅见，吆喝几声，随即风帆一转，船只斜向岸边驶去。
　　大海船驶至河岸五六丈时因河水太浅不得不泊停下来。岸边灌木丛中呼啦一声响，水草分开，十个天骑营士卒驾着小舟钻出掩护，迎着大海船靠过来。
　　“石帅。轻骑营不敢轻易暴露去向，与南安羌人在跑马岭一带暂歇。船只一到，便即赶来渡河。”这什天骑营士卒提前一天南下，过来联系轻骑营；登上大船后，什长便向石青禀告了轻骑营近况。
　　“不敢？”石青略微一皱眉，听出其中异处。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敢？枋头还能集结出大队追兵不成？”
　　事实上，枋头不可能短时间内集结出大队人马围堵轻骑营，不过，蒲雄不是庸手；他知道自己的精骑正面对战不是轻骑营对手，便改变策略；时而骚扰偷袭，时而与军屯农庄青壮联手，一直缠着轻骑营。侗图、权翼见状，知道再难进行肆无忌惮地破坏驱逐，便按照预定计划赶到共县，带上一千多名南安羌人向汲县撤离。
　　蒲雄隐约猜到，对方带走南安羌人可能与招降雷弱儿有关，他以为识破了对方意图，便以南安羌人为突破口，集结精骑盯上南安羌人，不时反动突袭。
　　哪知道，事与愿违。侗图、权翼根本没将南安羌人放在心上，任由蒲洪肆意攻击。他们趁机向蒲洪精骑发动反击，一来二去，南安羌人损失惨重，蒲雄精骑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几番交手之后，蒲雄明白过来，南安羌人不是对方的软肋，于是，再度调整策略，依旧以监视对方、防止对方造成大面积破坏为目的，紧紧坠在对方身后。
　　正常情况下，轻骑营不怕蒲雄精骑逼近，此时却有些不一样，若是渡河之际，蒲雄挥军杀来，轻骑营是顾得应战还是顾得渡河？这是个很头痛的问题。
　　得知蒲雄只有不到四千精骑后，石青道：“无妨！汝等通知轻骑营过来渡河，渡船不久便到，本帅会安排弓箭手掩护。”
　　天骑营士卒去了，很快再次回转，并且带回来一个枋头军打扮的小楞伙。
　　石青觉得楞伙子很面熟，正自打量，那楞伙子已恭敬地上前行军礼，大声道：“何三娃见过石帅！”
　　“何三娃？！你是……和小耗子一起失踪的三娃子。”石青沉思着，慢慢记了起来；何三娃加入新义军时间不长，是以石青印象不是太深，得到提醒才记起何三娃是自己的亲卫，数月前与小耗子等人一起失踪了。
　　“呵呵……是我呢。石帅。”何三娃憨笑着，在石青的示意下站了起来。
　　看到何三娃，石青很高兴，他一直很挂念小耗子，有何三娃在此，应该可以弄清小耗子的下落。“三娃子。来，坐下来歇会儿，慢慢告诉本帅，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小耗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三娃子躬身接过石青递来的茶水，灌了一气后，说道：“禀报石帅。当初我们出邺城的时候，恰好遇到蒲健出逃，一不小心，我们就被蒲健乱军裹挟到枋头了……”
　　石青莞尔一笑，没料到他们这般倒霉，竟被乱军裹挟了。“枋头控制的很严么？你们怎么不寻机逃回泰山？”他好奇地插口问了一句。
　　三娃子回答道：“枋头平时戒备倒是比泰山严多了，不过，我们若是想逃，还是能够逃出来的。只是，耗子兄弟不愿意走。”
　　“咦？这是为何？”石青惊诧不已。
　　三娃子解释道：“耗子兄弟说，石帅不喜欢胡人，枋头的胡人距离泰山太近，新义军迟早要打过来。我们回去跟在石帅身边也没大用，不如留在枋头做内应，日后不定可以立下大功。”
　　“好！好啊。不论日后是否用得上，你们能有这番心思，便是大功。”
　　石青又惊又喜。小耗子年龄不大，心思倒好，能想到这点，着实不易。当下又问道：“嗯，你们现在在枋头是何处境？怎么没在淇河渡口联系本帅，反而联系了轻骑营？”
　　“我们被蒲健带到枋头，耗子兄弟被蒲雄儿子蒲坚看上，要去做了随身亲卫……”
　　三娃子一开口就让石青又吃一惊：小耗子做了蒲坚的亲卫！？这个机遇实在有些巧。
　　日后因淝水之战留名于世的苻坚大帝此时还叫蒲坚，年方十二，也许这人自小就有点断袖倾向，遇到贼眉鼠眼，伶俐机灵的小耗子后，立时有了好感，把小耗子从蒲健军中讨要过来，当作玩伴兼亲卫带在身边。蒲雄、蒲坚父子在枋头地位很高，小耗子因此时不时跟随蒲坚出入军机之地，他感觉一个人行事不便，于是撺掇蒲坚将三娃子等四个同伴也要了过来，一并成了蒲坚亲卫。
　　小耗子大多时候随蒲坚待在西枋城，淇水之战，他是知道的，不过，他只知道枋头军是在和滠头军开战，并不知道新义军插了进去，因此，对淇水之战并没在意。直到轻骑营骚扰枋头腹心，枋头氐人人心慌慌，流言四起，小耗子才从流言中听到些蹊跷，再一打探，才知道新义军也参战了。得知实情后，小耗子连夜让三娃子想法联系新义军，请示是否有需要他们之处。三娃子混出西枋城后，正是新义军南撤之时，他从淇河西岸一路南下追赶，追到汲县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轻骑营。
　　三娃子一边说，石青一边梳理思路，三娃子刚一闭嘴，石青便开口说道：“三娃子。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本帅正在办一件大事，很可能会用得上你们。你先等等，待本帅确定清楚后，再告诉你该怎么办。”


第三十七章 杀道？正道？
　　石青需要确定清楚的是，侗图是否联络上麻秋？
　　石青相信，一旦侗图联络上麻秋，麻秋必定会派人来与新义军联系，不说他独生女儿麻姑的关系，单单麻秋自己的缘故，他也会与新义军联手对付蒲洪。
　　麻秋并非等闲之辈。历史上，不久之后，在枋头声势最壮之时，麻秋设计毒死了蒲洪，随后试图用几千残兵，火并十数万枋头大军。虽然，他最终失败并被蒲健杀死，只是，此人胆量之豪雄，由此可见一斑。
　　若有新义军接应襄助，石青相信，麻秋定能将枋头闹个底朝天。
　　没一会儿，衡水营船队来了，轻骑营掩护着近千名羌人眷属也到了一段平缓的河岸上；侗图乘船过来告诉石青：他没能联络上麻秋。屠军残部确实驻守在汲县，屠军军主麻秋却被蒲洪一直待在身边，名义上是随时参赞，事实为软禁。
　　侗图回禀之后，再次上岸，率轻骑营戒备，防止蒲雄精骑突袭，以便羌人眷属和权翼部精骑先行渡河。
　　石青唤来何三娃，吩咐道：“回去之后，你和小耗子一定想法见军师将军麻秋一面，向他传一句话，就说：他的女儿已经嫁给新义军军帅石青，他若记挂女儿，就派人过来一趟，他女婿会很高兴地给予接待。”
　　何三娃应了一声。
　　石青担心他心粗误事，又让他不停地复述几遍，确认背熟记牢后，才让天骑营士卒用小舟载着何三娃从上游登岸，绕道回西枋城。
　　羌人眷属和权益部渡到河东后，轻骑营分成两轮渡河，侗图率中军七百骑断后，掩护祖凤、李承的八百骑先行渡河。蒲雄率领精骑试探着接近，想吃下侗图部，袭击渡河轻骑，只是刚一接近，便被水面船上和岸上侗图部双重箭矢射的退缩回去。
　　等到侗图部上船的时候，出了一点麻烦，安置战马登船速度很慢，几百匹战马需要登船以至于给蒲雄留下了足够的攻击时间。他指挥精骑冒着船上射来的箭雨冲近河畔，袭击正在登船的轻骑营。
　　侗图抄起长枪，亲率五十亲卫骑断后，在船上箭矢的配合下，拼死挡住枋头精骑。待轻骑营中军大部上船后，他和剩余二十多亲卫齐声吼叫，纵马跃进滚滚淇河。衡水营拿长篙将人拽起，将战马系在船尾，随船向东泅渡。
　　午后，侗图部渡过淇河，登上东岸。至此，各路人马已全部撤到安全区域。
　　这些人马有雷弱儿部一千八百士卒和近一千家眷，有滠头军包括姚益部、权翼部、薛瓒部在内的三千五百将士左右，有新义军义务兵三千六百人、志愿兵四千二百人。所有人等总计一万四千余，可战之兵一万三千出头。
　　一万四千余人密密麻麻集结一处，连带辎重车辆和船只，覆盖了很大一片地方，看起来十分壮观。他们集结之地位于黄河之北、卫河之南、淇河之东这个狭窄的三河相夹之地，站在这里，黄河对岸的白马渡依稀可见。
　　人员到齐之后，石青没有急于南渡黄河，回返白马渡；而是让衡水营船队载上志愿兵锋锐营和义务兵崔宦部、燕九部、戴洛部等共计三千余人，即刻出航，沿淇河游弋，向枋头军挑衅，以显示存在。
　　锋锐营和义务兵各部损折不小，目前的三千人，有一半是雷弱儿部补充进去的。石青将雷弱儿和羌人眷属留在身边，雷弱儿旧部群龙无首，家眷捏在新义军手上，自然不敢生事。
　　衡水营出动的很及时，他们抵达淇河渡口的时候，天近黄昏，枋头军刚刚把东枋城围困起来，准备攻打。
　　清晨时分，追击无果的老蒲洪来到淇河东岸，听说东枋城新义军得以安然撤离后，当即暴跳如雷。他拿联军无可奈何，不等于对黎阳军、司州军没办法。憋屈、郁闷了几日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口：是段勤、刘国太过无能，才让东枋城新义军脱离战场的。竖子误我大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蒲洪并非寻常莽夫，他虽然准备拿段勤、刘国出气，却不会直接带兵掩杀过去，而是准备智取。思谋一番后，他命枋头军在渡口重新架设木桥，沟通淇河东西交通，自己率三千护卫先行赶往东枋城，以稳住段勤和刘国。
　　出乎蒲洪意料之外的是，段勤、刘国两人得王猛提醒，戒心很重，竟不让蒲洪进城。两人在寨墙上和蒲洪相见，言道黎阳军、司州军浴血奋战，死伤无数，终于夺下东枋城和淇河渡口，逼得新义军、滠头军不得不败退而去，于情于理都算完成了蒲洪的嘱托。请蒲洪按照诺言，给付一万头牲畜。
　　蒲洪闻言，再也憋不住心头怒火，当即破口大骂，末了扬言道：“汝等速速开城投降，好生侍奉，日后尚有富贵荣华。若敢抵御，城破之日，便是汝等授首之时。”
　　段勤、刘国岂是随便恫吓了的？与蒲洪撕破脸后，两人一边整顿城防，准备坚守；一边遣人南下，探查新义军动静。
　　枋头军搜集了几十条小船，午后时分，在渡口搭建起一座浮桥。枋头大军随即开了过来，将东枋城团团围困。
　　八九日来，枋头军战损差不多有三万五千，其中俘获了一万滠头溃兵补充战损，实质伤亡大约两万五千余。与段勤、刘国交战，滠头降兵可以毫无顾忌地得到使用，因此，黄昏之时，蒲洪集结了五万人围住东枋城，并作出咄咄逼人的攻击态势。
　　老蒲洪其实没打算硬取东枋城。
　　东枋城内有黎阳军、司州军一万六七千人马，实力不可小觑，若是强攻，枋头军至少准备损耗两万五千人马；蒲洪禁受不起这么大的损失。他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一是恫吓，希望段勤、刘国老老实实地投降归顺。二是防止段勤、刘国不要命地向黎阳突围。黎阳城坚仓足，没有一年半载的攻坚围困，几万大军很难轻易取下；这也是蒲洪一直没有兵发黎阳城最主要的原因。蒲洪希望趁段勤不在黎阳空虚之际，先行取下。至于东枋城，他打算围而不攻；城内粮草辎重有限，只要围上一两个月，城内不战自溃。
　　蒲洪算计的很好，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新义军没打算一走了之，还要和他继续玩下去。
　　淇河之上冒出点点帆影，新义军大旗伴着风帆鼓荡飘舞。东枋城寨墙上一片欢呼，即使探报还未回返，黎阳军和司州军也已知道，新义军没有违诺，他们来了，他们会继续牵制枋头氐人！
　　啊——
　　瞧见淇河之上，阴魂不散的新义军大旗，蒲洪仰天惨号，身子一歪，便向战马之下坠落。四周亲卫骇得一拥而上，堪堪将他接住。却见蒲洪面如金纸，容颜惨淡，双目紧闭，口鼻殷红，气得吐血晕死过去了……
　　蒲洪时年六十六岁，年龄着实不小；一帆风顺，神清气爽时看着倒是康健壮硕，一俟困顿萎靡，迅疾露出老态。
　　蒲健、蒲箐哀嚎着将蒲洪抬入中军大帐，又是捶背又是呼喊，忙乎了好大一阵，蒲洪才悠悠醒转过来。他人是醒过来了，精神却没有复原，呼吸之间出气多，入气少，看起来十分难受，唯有一双眸子精光闪烁，仍有迫人之势。
　　蒲洪扫了一眼帐中子弟，抬手指着蒲健道：“立即传令，不可再攻黎阳，不惜一切代价与段勤、刘国合好；紧急动员枋头上下，向青、兖发起全面攻击，与新义军不死不休。”
　　蒲健凛然称是。
　　蒲洪又道：“老夫年事已高，体力不济。枋头以后就交给汝等了。汝等要好自为之。”
　　石青不知道，他急令衡水营出兵会带来这样的变化；衡水营出发后，他交代王猛、韩彭收编滠头士卒，重建新义军各营编制。自己则一头扎进中军大帐中，再不露面。
　　“麻姑……”
　　“嗯~”
　　石青右手枕颈，身子松乏地倚倒在榻上。麻姑皮甲整肃，很不协调地偎依在石青怀中，连日鏖战，两人很久没顾得亲热了。
　　石青没有任何意义地唤了一声，左手在麻姑身上游走，所到之处，触及的尽是硬硬的甲衣。麻姑似乎有感觉，腰身扭动着，嗯昵着应和。这声呢喃，向一点火星，扑地一下，点燃了石青这块干柴。
　　石青左手用力一搂，衣甲缝合处的钢钉撞到一处，发出叮当的响声。
　　麻姑也不嫌衣甲碍事，使力向石青怀里挤去，只螓首扬了起来，香喘连连，双颊火红，耳垂通亮，媚眼如丝地瞅着石青。
　　石青脑中轰地一响，浑身上下瞬间变得火热滚烫。
　　麻姑比石青大四岁，在这个时代，早到熟透了的年龄。以前她一心修道，不经人事，还能保持些少女的天真烂漫，可自从和石青在一起后，受雨露浇洒滋润，她整个人就像春天的花一般，一夜之间便完全绽放开来，焕发出慑人心魄的光彩和魅力。
　　石青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麻姑仙子……”石青邪恶地狞笑着，低头将嘴凑上去。麻姑——传说中的仙子，此时却像魅惑苍生的妖精，风情万种地躺在自己怀中。这让石青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恶趣味。
　　“石青~弟弟~”低声的呼唤，浓浓的满是渴求。麻姑星眸半睁，下颌抬高，樱唇微张着迎合。
　　“走开！”
　　一声极其不忿的呵斥忽然在帐外响起，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嘴唇同时一滞，两人似乎意识到这个临时帐篷并不是很隐秘的地方。
　　麻姑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这种红属于羞红，和刚才情动的晕红截然不同。她伸手在石青耳朵上扭了一把，啐道：“大白天的，你好不识羞。”说着，她身子一挣，游鱼一样脱出石青怀抱离榻而起，脚步轻点，飞快地闪到帐后去了。
　　石青无心拦阻麻姑，他听出来了，外面吼叫之人是姚益。他担心姚益这个莽撞的家伙真的闯进来。
　　“石帅操劳日久，需要休息，此时不见任何人，姚将军有事以后再说。”吼声之后，帐外跟着响起诸葛羽冰冷的劝阻声。
　　“汝敢挡某？找死！”姚益暴怒的吼声震得牛皮帐篷簌簌抖动。
　　诸葛羽乃是世家子弟，他虽然被石青治得服服帖帖，可并不代表其他人能骑在他头上。特别是被江左视为蛮夷、一向瞧不起的胡人。何况，他有军令在手，哪吃姚益恐吓这一套。当下一抹脸，喝道：“来人！将这个狂妄大胆，胆敢滋扰石帅休息的狂徒给我打出去。”
　　石青起身负手来到帐幕边沿，侧耳倾听外面的声响。他听见一阵杂七杂八的呼喝，似乎亲卫们动手了，其间夹杂着姚益愤懑的呼痛声和姚若弱弱的恳请声。却没听见姚益动手的声音，想来姚益虽然憨直莽撞，还是知道些分寸，没敢还手。
　　正听之间，石青感觉手心一阵发痒，两支纤指在上面轻轻地抓挠，随即耳畔一阵温热，响起麻姑轻柔的声音：“坏人~”
　　石青知道麻姑意指姚益、姚若之事。但他没法解释，他的心思没人明白，包括王猛，包括麻姑等等。石青亲信之人大多以为石青离开邺城是为了发展新义军实力，有乱世自立之心；为了鼓舞手下人的斗志，石青甚至有时在言语行动上也做着这样的暗示。
　　事实上，石青并不是这样想的。他离开邺城，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摆脱邺城行事规则，倚仗新义军，最大作用地将穿越者的优势发挥出来，以此廓清入侵胡人，恢复汉家天下。
　　在石青看来，当前中原最大的三个胡人威胁，一是鲜卑慕容；一是枋头蒲洪；一是滠头姚弋仲。三个威胁中，鲜卑慕容一则比较遥远，二来过于强大，不是新义军能够对付的，石青打算让冉闵对付鲜卑慕容，新义军从旁协助。为了让冉闵安心对付鲜卑慕容，石青计划依靠新义军的力量解决滠头姚弋仲和枋头蒲洪，即便不能将两地羌人、氐人诛杀一空，也要把他们打得喘不过气，无法成为威胁。
　　相对于退守关中的蒲氏来说，滠头姚弋仲对冉闵的威胁更直接；石青记得，姚襄战败后，姚弋仲至此绝了和蒲洪争夺关中的心思，一心一意帮助襄国石祗攻打冉闵。为此，不惜举族而战。就凭这一点，石青就不会对姚氏兄弟有半丝慈悲。
　　石青暗自算计，历史上滠头举族而战时，凑出了两万八千人，其中两万人是枋头之战的漏网之鱼，由于新义军的介入，这两万人已经没了。那么枋头最多不过万余青壮士卒，只要想法把这些人耗掉，姚弋仲父子再是英雄，也只能成为丧家之犬，依附其他人过活，再不能跑到淮北修养生息，再此崛起。
　　想到滠头羌人的下场，石青精神一振，转过身来，对麻姑笑道：“我真是坏人？你不怕？”
　　麻姑斜睨了石青一眼。“当然。修杀道的都是坏人。不是算计人，就是杀人。哼……”说着，她把琼鼻一皱，白了石青一眼，不在意地说道：“……麻姑才不怕。我父亲修的也是杀道，只要不与修杀道的争，有什么好怕的。”
　　“杀道？杀还算是道？”石青反倒摸不着头脑了。
　　“怎能不算？大道唯一，大道之下又有小道万千，人活于世，总是其自己的道。”麻姑摆出一副大姐姐开导小弟弟地口吻。
　　石青莞尔一笑。“哪来这么多玄虚。我只认人间正道，我以正道伐无道、伐邪道。与你父亲的杀道不可混为一谈。”
　　麻姑苦口婆心道：“世间哪有正道？又哪有邪道？修杀道的人都以为自己行得是正道，敌人行得是邪道，正正邪邪，谁有分的清白？”
　　“分不清白吗？其实很简单。我以自己兄弟亲人的意志心愿为正道，逆我兄弟亲人意志心愿的便是邪魔外道！我必不容。”石青浓眉一掀，不容置疑地作出一个结论。
　　石青在大帐里呆了足足两天，这两天他很少再和麻姑闲话家常，每每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有时在地上摆弄了一堆东西，写写画画。麻姑知道他一心在算计着什么，很乖顺地没有打扰。
　　其间姚益数次请见都未能得逞；衡水营依旧不断地沿淇河来回游弋，挑衅枋头军；枋头军没有再围困东枋城，而是偃旗息鼓，不声不响地移营至汲县，与新义军隔淇河相望。
　　两天后，王猛告诉石青，滠头军甄别清楚，收编完毕。滠头军中的汉人依照技能特长补进志愿兵各特种营，羌人、氐人、匈奴等胡人打散补进志愿兵三个步卒营。新义军志愿兵各营包括在邺城新建的亲卫营在内全部满员，义务兵得到裁撤下来的人员补充，也已满员。
　　“这不再是一支纯粹的军队了。”石青感叹了一句，随后命令全军开拔，渡过黄河，返回白马渡。
　　“兄弟！毒蝎兄弟……”石青刚一露面，姚益忽然从左近蹿了出来，姚若跟在他后面，连连拉扯示意，姚益恍然未觉，他眼里的世界，似乎只有石青存在。
　　石青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姚大哥！几日不见，一切安好。”
　　姚益愕然一愣，旋即黑过脸一下耷拉下来，哭丧着道：“兄弟！这是咋回事？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的手下擅自主张，为啥要把滠头军编进新义军？今日，你要给哥哥一个明白。”
　　姚若畏畏缩缩地跟过来，瞅瞅石青怯怯一笑，连忙退到姚益身后。
　　石青收起笑容，沉思一阵，随后皱着眉头，艰难地说道：“姚大哥。此事虽然不是出自我的手脚，但是！兄弟们对滠头军有些不忿，定要如此做。小弟我……哎！众意难违啊。”
　　“啥？不忿？为啥不忿？”姚益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淇河一战原本与新义军无关，新义军却为此付出了四千多条性命，耗费无数粮草辎重。但是，石青要告诉两位哥哥的是，新义军对此没有后悔……”石青语声低沉，说得惨痛无比。姚益、姚若两人凝神回想，不由点了点头，承认石青说得对。
　　“新义军都是好汉子，为朋友两肋插刀，不会计较损失。但是，新义军绝不容许自己兄弟白白死去。枋头军杀死了我们的兄弟，我们就要和枋头不死不休地斗下去。这是所有新义军好汉的共同心愿！”
　　还要打！？姚益、姚若惊诧地互视一眼，他们没想到新义军这么耐得住。
　　石青落寞一笑，又道：“新义军因为滠头而战不后悔，但也不能过于冤屈，不能任由滠头军一走了之，新义军独自作战。两位哥哥，这就是兄弟们裹挟滠头人的目的。众意如此，小弟实在不知怎么解劝……”
　　姚益、姚若有些讪讪。姚若嘴唇蠕动一下，正想张口。
　　石青忽然疑问道：“两位哥哥，兄弟们裹挟滠头军，虽然无礼；但是着急的应该是姚五哥才对，怎么是你们两位？其实，以小弟看来，这事对两位哥哥反是好事。”
　　姚益咕哝道：“再怎么说，也是滠头人。为兄怎会不着急？”
　　姚若却道：“石帅何以说是好事呢？”
　　“难道不是吗？”石青诧异无比地说道：“滠头军编入新义军后，姚五哥孤身而回，怎么向征西大将军交差？就算征西大将军不拿他问罪，世子之位却绝不会传给他。如此以来，姚大哥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姚益、姚若齐齐吸口凉气，忽然顿悟，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喜色。
　　“如果能想个办法……”石青思虑着说道：“将滠头兵马调来，姚大哥借机掌握在手，世子之位可就十拿九稳了，征西大将军便是不愿只怕也不可得。哈哈哈……”
　　说到最后，石青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三十八章 雷弱儿的烦恼
　　永和六年二月初一。
　　这一天，正值北方大地四分五裂，中原乱至鼎沸之时。
　　凉州一分为二，西边是遵从大晋的张氏，东边是麻秋部将王擢暂领的屠军；关中被王朗的中军司马杜洪把持；代北的鲜卑拓跋正在修养生息；新任刺史张平忙着绥靖并州；另一位新任刺史周成刚刚从魏统手中接管了徐州防务；司州刺史刘国逃过黄河，将司州南部的山阳等地让给豫州牧张遇，将荥阳、洛阳让给枋头蒲洪，蒲洪不仅占有黄河南岸，连带将北岸的河内也收入囊中；青兖大部被新义军掌握，唯有陈留让给了鲜卑人段龛；段龛的好日子没有多少了，张遇赶走刘国后，眼光已盯上了他。
　　比这些地方更乱的是河北幽冀，几乎每个郡都是一个独立的势力。
　　大魏朝廷占据了邺城，邺城周边的黎阳城、平原郡、甚至近在咫尺的石渎都是它的反对势力。石祗和张举在襄国筹谋另立朝廷，继承石赵国统，真正响应他们的只有冀州石琨；滠头的姚弋仲大概会在得知枋头战败，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倒向襄国；与冀州相邻的广宗郡乞活不胜石琨骚扰，于是听从大魏朝廷的旨意，开始向邺城迁移，以填补邺城周边的人口流失；远离是非之地的渤海郡被逢约等从军伍回返地方的豪雄瓜分殆尽；更远的幽州蓟城以及安乐，刺史王午与征东将军邓恒打定隔岸观火的主意，冷眼旁观邺城、襄国谁胜谁败。
　　各方势力林林总总，不下近百；他们无论是遵奉大晋还是遵奉大魏，或者依旧打着石赵的旗号，都是一种姿态；青、兖新义军、豫州张遇无不如此。事实上，他们是一方之王，各自为政，邺城、襄国和建康对他们没有任何管辖权和约束力。
　　内部混乱之后，外部威胁随之而至；从南到北，无数人的眼睛盯上了中原。
　　南方还好，能干点事的桓温受困于林南（今越南）叛乱和益州叛乱，无暇北顾；另外那个喜欢运筹帷幄、善于玩弄谋略的殷浩，不是在整肃大军，而是不断地派遣使者，联络北方的蒲洪、石青、周成、张遇……打算依靠策反平定中原。因此，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北方不同。鲜卑慕容厉兵秣马数月，一直在等待时机，而此时，实际已至。二月初一这一日，二十余万鲜卑铁骑誓师南征，势要平定中原。
　　慕容氏南征大军分为东、中、西三路。东路以慕容垂为督帅，率两万人马走徒河（今锦州附近），沿后世清兵入关路线直攻征东将军府衙所在地——安乐（今河北乐亭）。西路由幕舆于为督帅，率两万人马走蠮螉塞（今居庸关），沿太行东麓而下，攻略幽州左翼，向西窥视并州；中路从卢龙塞（今河北宽城与迁西之间的喜峰口）南下。燕王慕容俊亲为督帅，率大军近十八万，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部督，幕舆泥为后军，开山修道，押运粮草辎重。
　　慕容俊命世子慕容晔坐镇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共同辅佐慕容晔统领后方留守事。
　　二十余万鲜卑铁骑滚滚南下，早已定下保存实力策略的征东将军邓恒、王午无心抵抗，开始安排撤退大军事宜。
　　就在这个时候，石青率部进驻白马渡口。
　　白马渡口隶属兖州东郡，半个月前，衡水营等候邺城石青将令，在此扎了一个小小的水寨。新义军抵达后，立刻忙碌起来，依靠水寨扎营筑垒。
　　大营呈东西走向，南北宽约一里，东西长约一里半，足以容纳三五万大军驻扎。
　　营门有三道，一门向北，与码头水寨相通，是为侧寨门；一门向东，直通一百五十里外的禀丘，是为后寨门；一门向西开，是为正门。由正门而出，沿黄河南岸西行不到五十里便是黄河另一大渡口——延津渡，过延津渡再行五十里就到了大名鼎鼎的鸿沟，鸿沟对面则是枋头军占据的官渡。延津渡、官渡原本属兖州陈留国下辖，如今，却是无主之地。
　　营寨东西南三面俱是宽为两丈，深达一丈的壕沟，壕沟前鹿砦密布，壕沟后是一丈高的木质栅栏，栅栏由一根根圆木编制而成，每根圆木顶端都被削成锋锐的尖刺状，以防止对手攀爬；栅栏之上，无数人为钻开的小孔密密麻麻，那是防守用的箭孔。栅栏之后，五尺高的土垒紧紧抵靠着，为寨墙提供支撑，同时便于士卒在其上防守调动。
　　这样的寨子与其说是营寨，不如说是坞堡。新义军下偌大气力筑建此寨，无疑是打定主意，准备长期屯守。
　　当前的情况确是如此，由不得新义军不坚守。
　　就在新义军抵达白马渡的前一天，汲县的枋头军开始动作了。
　　三万枋头大军渡过黄河，没有屯驻势力范围内的官渡，而是直接跨过鸿沟，在延津渡登岸驻扎，摆出一副沿河向东攻伐青兖腹地的态势；另外，一股数量不明的枋头精骑沿卫河向东而去，目的不明；石青、王猛两人猜度，这股精骑的目的有两个可能；一是效仿轻骑营突袭枋头腹心之举，试图绕过禀丘、白马，从东边偷渡黄河，突袭青、兖腹心，烧杀劫掠，施加报复；二是故布疑兵，牵制新义军；新义军若是不管不顾，这支疑兵很可能变成一支正兵，从侧翼打击新义军。于此同时，两万枋头军屯驻汲县，摆出东渡淇河，从黄河北岸夹击新义军的架势。
　　枋头军的意图表达的很清楚，他们不能容忍石青的挑衅，他们要全方位地攻击青、兖两州，毁掉新义军的根基，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与新义军此前参与的所有战斗不一样，这是一场全方位、大纵深的战役！新义军以前的战斗大多属于临时的、应急反应，是短、平、快的战斗厮杀；这一次不一样，无论从参战士卒规模，还是从战区跨度，抑或是从战后影响上来说，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战斗，而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战役。
　　面对枋头军全力以赴、咄咄逼人的攻击态势，新义军兵员不足的劣势彻底暴露出来了。石青和王猛呆在一起合计了一整夜，依旧认为，在枋头大军的攻击下，青兖周边很可能下处漏风，处处冒烟。
　　“罢了。若是全面兼顾，很可能处处都顾不上。我们还是依托白马渡、禀丘、历城三处布置防御，固守待变。哼！对手未必如我们想象的这样厉害，青兖农庄也未必虚弱的不堪一击。”
　　石青最后拍案定论。他所说的固守待变这个‘变’，指的是枋头军中麻秋这个变数。
　　抵达白马渡的当天，石青传令司扬，命司扬率三千义务兵驻守历城，防止对方精骑从东阿、历城一线偷渡黄河，突袭青兖腹地；传令乐陵郡贾坚，命其率豪杰营在河北戒备，稳住乐陵郡的同时，与司扬隔河呼应，互相支持；传令军帅府，命令军帅府与政务、民务两部配合，在各地农庄组建青壮团，一旦有事，青壮团要能保证农庄半日安全，以等待援兵到来；命崔宦率戴洛部、燕九部共计两千义务兵移驻禀丘，会同义务兵禀丘营，在军帅府的指挥下防守禀丘至东阿一线。
　　与此同时，石青派人快马南下徐州，打探从徐州回防的魏统部行止，督请魏统部精骑急速赶至白马渡，配合新义军应对枋头人的攻势。冉闵答应过，将魏统部暂调至石青麾下。魏统部有五千精骑，这支机动力量，对于眼下的新义军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太阳开始向西倾斜，时已过午；白马渡口一带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身影，齐声呼喝的号子与滔滔黄河水共同奏响；一万多新义军挑土挖壕、伐木树栅，忙碌不已。
　　崔宦督率两千新义军离开营地，向东开往禀丘。
　　石青在为崔宦、燕九、戴洛送行。“你们转告孙叔。请他和戴老将军辛苦一下，继续筹措粮草辎重，组织工匠修复衣甲兵刃；让陈然和伍慈到白马渡来，这里需要人组建中心行营……”
　　崔宦躬身应诺。随后和燕九、戴洛追赶前部士卒。
　　与崔宦部同行的还有近千的南安羌人眷属，这个部落共有两百多个家庭；到肥子后，这个部落会被打散分拆，泰山四周的一两百个农庄每个农庄都会而且只会安置一个羌人家庭。
　　雷弱儿和两三百羌人士卒依依不舍地和家人叙话道别，神色间很是哀戚。他们不知道，部落被打散后，是否还有重聚的可能，不知道落户青、兖意味得福祸，不知道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但是，他们没有选择，因为他们知道，胆敢抗令，不仅是自己，连带着家眷，都会立即被处死。
　　离开的队伍渐行渐远，羌人士卒纷纷归队，继续回营地劳作。雷弱儿慢悠悠转身，四处晃荡；新义军收编了他的士卒，对他却没有任何安置；看着其他人成队成屯成建制地忙乎劳作，他孤零零地身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很难受？”一个冰冷的话音闯进了雷弱儿的世界。
　　雷弱儿迟钝地转过身，发现说话之人是新义军那个军帅石青。石青的神色很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透出的冰寒冷漠让雷弱儿不寒而栗——这人必是杀人万千不形于色之辈。
　　“汝还没明了自己的出境？”
　　石青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明显的讥嘲。“汝早该死了，战败之时，便该死了。只因新义军不愿损耗自己兄弟，这才答应纳降，汝因此得以存活。实话说吧，汝现今所得，全赖新义军所赐。汝若能明白其中关窍，是汝之福，若是不懂，哼……别说一个小小的部落酋长，便是蒲洪，石某能杀也是一刀杀了。在石某面前，汝等不过一蝼蚁耳！”
　　雷弱儿如坠冰窟，只感觉心脉血液全部冻结了。眼前这个人实在够猖狂，实在够狠辣，说话赤裸裸地，不带任何虚饰。令雷弱儿悲哀的是，这人偏偏将自己和南安羌人捏的死死的。雷弱儿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作？对方难道不明白，上位之人应该礼贤下士，虚若怀谷；应该以恩义结好部属，应该一视同仁地受降纳叛吗？
　　“汝之过往一切。身份、部属、地位……已随战败而去，此时此刻，汝一无所有。若想再度拥有，好生拿命去拼去挣吧……”
　　石青毫不顾忌雷弱儿的心思，继续刺激着，说到最后，他冷哼一声：“好自为之！”，言罢，径直离去。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突然响起雷弱儿艰涩的声音：“等等……”
　　石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去看，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阵，身后再度传来低沉的声音。雷弱儿似乎十分用力地挤出来一句话：“石帅。你让雷若儿怎么做？”
　　“汝力大槊沉，也是一员猛将。若想重新为自己挣个名分地位，为家人挣个富贵安逸；就来石某身边作亲卫吧，日后随石某冲锋陷阵。”石青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负手而去。
　　雷弱儿一听亲卫两字，吐血的心都有，他堂堂一部之酋，枋头顶尖的人物，在新义军竟然只能作一名亲卫！眼看着石青越行越远，他暗叹一声，一咬牙，追了上去。既然是亲卫，自然需要跟在主将身边，随时护卫了。
　　“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好好干吧，千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雷弱儿亲卫的主将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向后甩了一句话。
　　雷弱儿闻言一惊，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干脆闭上嘴，只默默地跟在石青身后，在忙碌的营地四周转悠。
　　“破符。回来了。段勤怎么说？”石青瞧见丁析走过来，先行开口招呼，丁析率部和衡水营一道一直在淇河上下游弋，联络段勤、刘国之事交由他负责。
　　丁析行了礼，恼火地说道：“段勤、刘国两个东西太油滑了，只是虚应故事，靠不住的。他奶奶地！他们良心被狗吃了，也不想想，若不是新义军，他们不定已被蒲洪火并了呢？”
　　石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没什么。我们本就没指望他们，之所以联系，不过是保持住关系，待得需要之时，更方便联系罢了。嗯，这样，破符。你告诉他们，日后枋头若是乱起来，请他们尽快出兵，收取蒲洪允诺的一万头牲畜，千万不要太过客气，将人丁牲畜都让给新义军。”
　　丁析被石青说得哈哈大笑，笑罢问道：“石帅。告诉他们这些有用吗？”
　　“当然有用。他们听了这话，一旦对枋头监察严密一些，枋头就会感受到威胁。哼哼，有一两万大军在侧，你说，蒲洪还敢全力以赴地攻击青、兖吗？”
　　石青得意地笑了一阵，突然把笑容一收，冲丁析摆摆手，道：“好了，此事就这么说定。破符还有是否？”
　　见丁析摇头后，石青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匆匆向水寨赶去。
　　水寨寨门大开，一叶扁舟晃晃悠悠荡出寨门，姚若和四个背负包裹的亲卫站在小舟之上，向寨内连连拱手，一副远行模样，姚益、王亮、薛瓒、尹刺、姚益生等滠头人士站在圆木搭就得码头上，也向姚若拱手作别。只是没有姚襄。
　　“姚三哥。一路小心……”石青人还未到，声音先就到了。听到声音，小舟停了下来，码头上的人让开一条通道。
　　石青径直走到码头边缘，冲小舟上的姚若一拱手，恳切地说道：“姚三哥，回返滠头之后，请代石青问候征西大将军。姚三哥一路之上需注意安全，哪怕要不来援兵，也请早去早回，免得兄弟挂念……”
　　姚若在舟上一揖，扬声道：“谢石帅厚意，姚若定会小心在意，绝不敢误事。石帅放心，此番回去，姚若必能说服父亲大人，再组一支军，来为滠头兄弟报仇雪恨……”
　　姚若此番回返滠头，是石青献的计。
　　五万滠头军尽皆覆没后，滠头还剩四五万人，其中青壮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走到这一步，滠头势力差不多等于垮了。若是太平时日，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不定还可以恢复过来。此时却不行，天下动乱之际，争战不休，元气大伤的滠头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是依附强者，受人庇护而得以延续。要么被急于扩张的四周势力肢解，最终灰飞烟灭。
　　石青告诉姚益、姚若，他愿意扶持姚益成为滠头首领；新义军也愿意与滠头结盟，在乱世中互抚互助，只是，滠头人必须迁移到乐陵郡，与新义军相邻，才可成事。
　　姚益、姚若半信半疑，不过，与救命稻草相比，石青毕竟要可靠的多。为了滠头人未来的前途，为了姚益能够接掌滠头；兄弟俩思虑良久，最终选择听石青的。
　　于是石青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借求援之机，将剩下的青壮抓到手里，实质掌控滠头最后的一点武力。考虑到姚弋仲可能会认栽，不舍得再发援兵。石青请姚若明告姚弋仲，新义军与大晋关系一直很密切，他若率部迁移至乐陵，与新义军接盟互为依托；进，可在乐陵修养生息；退，可南下江淮，投靠大晋。
　　石青相信，这其中的诱惑，无论是姚弋仲还是姚益、姚若都难以抗拒。如此他的目的就算达成了。石青的目的是要让滠头人远离襄国石祗、冀州石琨，避免他们勾连一处，为冉闵平定襄国减少一些阻力。
　　送走姚若，石青再次转悠开了，一路之上，不停地与人招呼说笑，或者是安排吩咐事情，忙碌之余，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雷弱儿跟在石青转了一阵，突然愤愤不平起来：你石青对下亲善随和，看来并非凶狠跋扈之人，为何单单对我南安羌人这般横蛮无礼？难道就因为我们是降兵么？
　　想到‘降兵’二字，雷弱儿一阵沮丧。他投降的时候，原打算先保住性命，以后再找机会逃回坊头，实没想到石青做得这么绝，竟然把南安部族家眷全给弄到青、兖两州，而且打散分居；以后自己若是想逃，这些人铁定无法带走，她们除了死只怕再无其他可能了。这个石青同蒲洪大单于可不一样，与他雷弱儿没有半点烟火人情。


第三十九章 男人的眼泪
　　二月初三。
　　枋头大军从延津渡拔营，向白马渡新义军大营逼了过来。旌旗林立如云招展，烟尘弥漫遮天蔽日；五千精骑侧分两翼，两万五千步卒并排列出五个整齐的方阵，铺盖在黄河南岸的平原上，覆盖了四五里方圆。
　　咚！咚！咚——
　　第一通鼓尚未擂完，各部将校已经齐集。刚刚筑起一个雏形的新义军大营西部营垒上，石青负手而立，隔着营栅向西眺望。
　　“蒲字大旄旗？是蒲洪亲自来了吗？”石青眼睛紧紧盯着两里外众多认旗簇拥着的一杆大旄旗。
　　“不是蒲洪！”
　　薛瓒适时展露出自己的见地。“蒲洪的大旄旗是苍黄色牛尾，没带羽。这杆旄旗是黑牛尾，缀上白羽；以薛瓒看来，这应该是蒲洪世子蒲健新制的旄旗……”
　　“新制？”石青若有所思。
　　“不错！这旄旗旗面颜色簇新，应该是新制的。如果属下料得不差，枋头军对青兖之战，当有蒲健督帅。蒲洪或许老了，经不得长途征战，可能在枋头坐镇留守。”薛瓒分析的如丝如缕，合情合理。
　　石青点点头，没有表示惊奇。作为滠头顶尖人物留名史册之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只是薛瓒见石青没有任何表示，却有些失望。
　　枋头军与新义军隔着营寨对峙半日，见新义军没有出寨迎战的打算，他们没有匆忙发起攻击，而是缓缓向后退出三里，随后旁若无人地就地安营扎寨。
　　侗图、孙霸等几员校尉请求出兵骚扰，要给对手一个下马威，挫挫对手的士气。
　　“以静制动！固守待变！这是事先定好的策略。没有我的将令，谁都不许妄动。”石青很坚决地拒绝了手下们的请求，说完，他略微偏转过头，怅惘地望着西北，沉默不语。
　　王猛眼光一转，顺石青正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隔黄河与白马渡斜斜相对的汲县。
　　王猛恍然明白，石青是在惦记麻秋，他大概在猜想麻秋是否接到传讯？是否已派遣心腹前来会晤吧？王猛默算片刻，石青的内应回转枋头大约六天，正常情况下，口信早该传给麻秋了，麻秋若是有意，派遣的人两天前就该到了。难道……
　　王猛皱起了眉头。他知道，石青并不担心当面的三万枋头军，一万一千新义军背靠青、兖；据垒而守；对面之敌若敢来啃，足以崩掉他们的大牙。石青担心的是青、兖腹心，那里太过空虚，虽有黄河天险隔挡，但是防线太长，七八千义务兵守得住吗？眼见就要到春耕时分了，若让枋头军突破进去，烧杀劫掠一番，损失可就大了。
　　“石帅————”
　　王猛神游太虚，正在静心思虑之时，一声三分像破锣，七分像呱噪，又似悲沧哭嚎，又似凄厉惨叫的叫喊蓦然在身后响起，惊得他顿时从沉思中醒过来。
　　“不好！听其声音，定是哪里出事了！”王猛听音辨理，心念电闪间想到许多不测，短短一瞬，他已是冷汗淋漓，心慌慌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王猛眼光一闪，看见石青十分沉稳地转过身，浓眉略微蹙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样子，冲自己身后不满地斥道：“嚎什么嚎？哭丧啊……”
　　王猛一愣，石帅不是反应迟钝之人，为何能如此镇定？他狐疑地转过身向后看去；刚一转身，眼前便扑来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惊得他差点大叫起来。
　　“石帅——想死伍慈了……。”黑影在石青站立的土垒下嘎然止住，又扑通倒地，在通通通地叩头声中，那个吓煞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个伍慈也太夸张了……王猛瞅着地上叩头如捣蒜的大马猴有些哭笑不得，他举袖擦了擦冷汗，就在这时，眼前一花，一位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青年文士出现在面前。
　　文士向石青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陈然奉令前来，见过石帅。”
　　王猛一悟，这两人便是石青招来的新义军军帅府参赞陈然和伍慈啊。他瞅瞅陈然，再瞅瞅伍慈，两下一对比，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石青客气地招呼着陈然，随后走下土垒，踢了伍慈一脚，徉怒道：“滚起来，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伍慈很干脆地应了一声，一脸笑容地爬起来，对于石青的斥责毫不在意。
　　“诸位各安其职，小心在意，不要让敌军钻了空子。”石青对诸将吩咐一声，随后转对王猛、陈然道：“景略兄、陈先生，我们回去说话。”
　　石青肃手相请两人去中军大帐，伍慈不用交待，已经颠了颠地紧紧跟在身后。
　　四人到大帐坐定，待亲卫送上茶水退下后，伍慈抢在陈然前面禀报道：“石帅。乐陵贾坚探报，祝阿东面、黄河北岸出现枋头军精骑，数目约莫四五千，打得是蒲箐的旗号，目的暂时不明。”
　　“祝阿？”石青蹙眉回想了片刻，随即向王猛问道：“景略兄，你看他们的目标是渡河进入泰山腹心还是寻机攻略乐陵？”
　　见石青如此作派，陈然、伍慈眼中精光一闪，都看向王猛。伍慈更是带着明显的敌意，斗鸡一般盯着王猛挑衅。
　　王猛恍若未觉，沉思着说道：“若说对手目标是乐陵，新义军在乐陵只有一城、一仓和一盐场，只要暂息盐场作业，小心防守，五千精骑只能望城兴叹；实为不智。若说对手打算渡河南下，却也难能；对手有五千战马累赘，怎么可能瞒过新义军的探查偷渡黄河？如此看来，对方或许另有所图。此外，令人忧虑的是，对方万一成功偷渡黄河，五千精骑足以将青、兖闹个天翻地覆，不可不早作提防……”
　　“……石帅。对付骑兵的只能是骑兵。这五千敌骑，最好交给轻骑营应付。白马渡依寨而守，轻骑营在此用处不大，就算有需要突击反攻之时，权翼一部精骑已经足矣，你看……”
　　王猛询问的目光落到石青身上，石青沉吟着尚未回答，伍慈撇撇嘴，怪模怪样地走到王猛面前，抢先替石青做了回答：“你这厮说了许多废话，只没说明对方目标到底是何，怎能随意调走轻骑营？”
　　王猛淡然瞟了伍慈一眼，没有说话。石青却是勃然大怒，猛一拍案，厉声斥道：“伍行云！汝好大胆！汝懂的什么？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石青真的发怒，伍慈立即时了，畏畏缩缩地退下去。
　　石青狠狠盯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训诫道：“兵者大事，不可不慎；汝以为是什么？猜谜么？猜中了，大获全胜，一旦猜错，就全军覆灭吗？汝以为料敌机先是什么意思？是事先算准敌人每一步动作吗？狗屁！那是不懂兵事之人，胡乱猜度的，汝若将此封为圭皋，必定误人误事，难堪大用……”
　　石青唇枪舌剑，不止不休，他有意趁这个机会教导伍慈、陈然一些兵事常识。
　　“……对敌之道，以正为主，以奇为辅；何为正？探明敌军虚实短长，对敌军未来可能作出的各种动向没有遗漏地制定应对和补救措施，让敌军的攻击难遂其愿。这便是正，也是料敌机先。等待敌军出错，出奇胜之，这既是辅。正奇相间，就是用兵之道。兵事，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馊主意就能打垮对手的。就算有，那也是运气；真正的兵家从不会将胜败寄托到运气上……景略兄没有武断地认为对手肯定会如何，新义军应该如何；他的部署建议针对的是敌军精骑所有的可能动作。这才是真正的兵家！与景略兄相比，你伍行云差的远，以后好生学着些！”
　　石青疾言厉色地好一通训斥，伍慈灰溜溜地一声不吭，陈然目光灼灼，一直盯着王猛打量。以前，石青从来没有如此推崇过他人。
　　石青这通火气发的不是毫无缘由的。他深知王猛的才具，有心加以重用；奈何王猛加入新义军时日太短，如司扬、伍慈等跟随石青比较早的，未必膺服。王猛坐镇东枋城的时候，丁析、崔宦私下就曾向石青表示，对王猛不放心，实际上他们是在暗示，他们不服王猛管辖。这是任何一个团体都存在的通病——论资排辈。
　　历史上，苻坚超阶拔擢王猛意欲重用，也引起很多大秦重臣不满；为了提高王猛的威信，苻坚斩杀了宗室勋旧、氐人豪雄姑藏侯樊世，唯一的罪名就是对王猛无礼。自此以后，大秦旧臣再没人敢排挤王猛。
　　石青自然不会效仿苻坚，他相信以王猛之才，时日一长，自然会得到其他人的尊重；不过正值大战，关键时刻，他不希望内部出现争斗，所以借此机会，狠狠训斥伍慈，以暗示陈然等新义军老人，不得排挤王猛。
　　“本帅已任命景略兄为军帅府长史，景略兄将负责组建白马渡中军行营，陈先生和伍行云暂归行营下辖，日后要好生协助景略兄打理行营事宜。”
　　说到这里，石青嘎然而止，一言不发地看着伍慈、陈然。
　　陈然从容一笑，对石青微一颌首，随后重新和王猛见礼。伍慈也讪讪地走过去，和王猛说话见礼。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唤过帐外守候的诸葛羽，命他传令侗图，轻骑营整肃行装，明日一早赶返历城，协助司扬防守东阿至历城河段。
　　王猛、陈然告辞而去，伍慈坠在后面，走到帐口时，他回身对石青嬉笑道：“石帅。伍慈成亲了，女人是石帅从邺城弄回泰山的。谢谢石帅！”说着，他对石青郑重一揖，这才呵呵笑着走了出去。
　　石青莞尔一笑。这家伙也太猴急了，华林苑的宫女才到泰山多久，他就成亲了；不用说，这家伙铁定以权谋私了。
　　伍慈前脚刚走，苏忘后脚就登上门来。和一年前相比，苏忘没有了原有的‘豪爽’，招牌式的大笑不知甩到那旮旯里去了，换之的是沉稳端肃和眉宇间不时掠过的阴狠。他风风火火地走进大帐，一边匆匆行礼，一边说道：“石帅。汲县枋头军正在东渡淇河。”
　　“哦？是吗？”石青并不很吃惊，汲县的两万枋头军绝不会是摆设，早晚要动，石青需要知道的，是他们的意图。
　　“走，看看去。”石青招呼苏忘出了帐，走在通往水寨的路上，石青又问：“看清旗号没？督帅是不是蒲雄？”
　　“是蒲雄！”
　　尽管是意料之中，可听了苏忘肯定的回答，石青还是有些抑郁。
　　经过一段时间的扩张，枋头氐人与其他地方势力相比，仿佛是个巨无霸般。可在石青眼中，此时的枋头，他真正看的上眼的人物只有三个。一个是蒲洪，一个是雷弱儿，另一个就是蒲雄。除了这三人，就算是枋头未来的当家人——蒲健，石青也没放在心上。
　　蒲洪老了，精力有限，威胁会越来越低。雷弱儿被他收在身边，生死操之于心，威胁可以忽略不计。目前石青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蒲雄。
　　蒲雄。当前枋头最顶尖的人物，他没有统率主力正面攻击白马渡，也不是试图突袭青兖腹地的枋头精骑领军人物；人畜无害、无声无息地呆在汲县，实在有些反常。如今，他终于动作了，只是，他率两万人马东渡淇河到底是何意图？
　　石青站在水寨高高的望楼上，对岸以及不远的淇河尽收眼底。
　　一两百条船只木筏，在淇河之上来回划动，将枋头军渡过淇河。枋头士卒登岸后，成队成队的来到白马渡对面，忙忙碌碌地安营扎寨，一副驻扎安顿的模样。
　　蒲雄这是打算牵制新义军侧翼，配合蒲健正面主攻？石青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旋即被他摇头否定了。两万大军，隔河相对，牵制配合？就算不懂兵之人也不会出此笨着，何况蒲雄。蒲雄如此做，必有深意。
　　“苏忘大哥！衡水营要密切注意对岸动静，晚上安排几只船，载两队陆战营、天骑营的兄弟，偷渡对岸，想法摸清对手虚实。”石青下了望楼，吩咐苏忘后，径直去找王猛商议。
　　石青心事重重地出了水寨，不经意地一瞥，眼睛余光感受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面目俊朗的青年将军静静地矗立在黄河岸边，石青旋即认出，那位青年将军是权翼。
　　权翼是唯一受到石青特殊关照的滠头人。
　　滠头军被收编后，姚襄被拘押着，姚益、姚若、姚益生、王亮、尹刺成了新义军客卿，既不带兵、也不任事，成日里无所事事，被新义军好言好吃地供养着。薛瓒特殊一点，他已彻底叛出滠头，投到新义军麾下；石青给了一个军司马的职务，让他带着几百滠头士卒，编入亲卫营。
　　权翼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仍然带着一千多滠头精骑；石青没有收编，也没有逼他投靠，仿佛以前的联军模样相处着。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石青很欣赏这个人，历史上这个人允文允武不说，难得的是，此人世事通明，长于实干，竟是拿起什么干得什么，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石青希望他能够自愿投到新义军麾下，而不是被势所迫。
　　权翼专注地凝视着北方，没有感受到石青关注的目光。
　　石青脚下一缓，随即方向一转，走过去招呼道：“子良兄。可是想家了？”
　　听见石青的声音，权翼转过身，从容行了一礼，随后平静地说道：“适才见到黄河两岸草木葱茏，权翼忽然忆起滠头河谷春天时节的风光，忍不住有了些思乡愁绪。让石帅见笑了。”
　　“思乡……思乡……只是何处才是真正的故乡呢？”石青有些感喟地叹了一声。
　　权翼一怔，猛然记起，他真正的故乡应该在陇右，在略阳。只是他在孩童时代，便跟随家人，跟随羌人部落辗转至河东，再辗转至滠头；不知不觉间，他已忘记了陇山，忘记了略阳。
　　愁绪被石青一撩拨，越发地纷乱了；权翼怅惘地向西眺望，似乎想穿透千山万水，看清陇山，看清略阳；可惜关山隔挡，极远处天地苍苍茫茫连接一处，什么都看不到；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里的山山水水，直到回想之际，他才恍然发现，记忆里早没了半点陇山的影子。
　　权翼越发地伤感了。由陇右想到滠头，由滠头想到此次兵败，想到五万子弟所剩无几并且被他人裹挟，想到未来几万妇孺在乱世中该会怎样地漂泊流离……想着想着，他不由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石青诧异地看着权翼。他没想到，这个在沙场上舍生忘死，日常时平静从容的男子会突然地伤心流泪。这等思乡愁绪可真个浓烈。
　　“子良兄。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心之安处是故乡！子良兄还请安心开怀，只要亲人平安，妻儿在侧，合家上下康乐安键。何处不是故乡呢？”石青温和地说着，试图劝慰伤心人。他不知道，权翼忧心的恰恰是妻儿家人的康乐安健。
　　“心之安处是故乡……”权翼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许久之后，他喃喃道：“心安！心安？如何心安？怎能心安？”
　　“和新义军同仇敌忾，打退枋头氐人之后，将家人妻儿接到乐陵来，新义军会保护下辖的民众。那时，子良兄就可心安了。”石青及时地表露出招揽之意。
　　权翼闻言，没有任何欣然之色，萧索地说道：“打退氐人再说吧，大战将起，谁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说完，他向石青行了一礼，径直告退；也没有擦一擦眼泪，仍由河风将其吹干。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石青摇头叹息不已，蹙眉想了一阵之后，他派人唤来伍慈。就在河岸边，对伍慈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怎么样，能办成吗？”石青审视着伍慈。
　　伍慈一挺胸，傲然道：“多日不见，石帅忘了伍慈的手断；不就是几个丧家之犬吗？石帅放心，包在伍慈身上，一个月内，定让他们乖乖投到石帅麾下。”
　　石青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快去办吧。你伍行云也就能干这些歪门邪道之事。”
　　赶走伍慈后，石青找到王猛，两人一道上了水寨望楼。
　　对岸的枋头军已经全部渡过淇河，在夕阳的余晖下忙忙碌碌地安营扎寨。王猛看了一阵，和石青一样皱起了眉。“对方有诈。”他极其肯定地说。
　　“怎么应对？”石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王猛怀疑对方在此大张旗鼓是虚，借机东下，偷渡黄河，断我白马渡后路是实，先前东去的五千精骑是为前部先驱。只是……”
　　王猛眉头蹙起老高，忧虑道：“不知他们会在何处渡河？新义军后方人手不足，稍有分散，便会被这两万人强行渡过。若是那样，可就……”
　　石青心头一沉，王猛的分析和他一致，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可能。
　　“来人！立即快马赶往徐州东海郡，督请魏将军连夜北上。就说石某将令，请他务必于明日黄昏之前，赶到东阿。否则，军法无情！”石青没下望楼，就大声传令。
　　魏统的五千精骑是他麾下目前唯一可以机动的力量。


第四十章 旱鸭子的无奈
　　二月初四凌晨，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点灰白色。和王猛计议了大半夜的石青才合上眼，就被诸葛羽急促的呼喊声惊醒。
　　石青披上袍子，赤脚走到前帐，刚说了声进来，诸葛羽就领着一个头发披散、衣甲泥一团、灰一团的士卒匆匆而入。
　　“石帅！蒲雄行动了，昨晚他连夜率部赶至范县，意欲从范县强渡黄河。”诸葛羽先简略地介绍了情况，随即一指那个士卒：“这是禀丘军帅府遣来求援的。”
　　蒲雄没动手之前，石青一直为此惴惴不安，一听到蒲雄真的动手了，他反而完全镇定下来。尽管蒲雄的行动是如此迅疾，没给他留下丝毫的时间。
　　石青打量一眼报信的士卒，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狼狈了，敢情他是摸黑骑马赶来的，不用说，路上肯定落过马，以至于兜鍪都甩掉了。点了点头，石青温和地说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诸葛羽，去倒碗热水来。”
　　报信士卒很精明，禀报时慢调慢理，说得很详细：“启禀石帅，事情是这样的。属下昨夜在军帅府当值，大约子时刚过，孙叔来到当值房，命属下快马赶赴白马渡救援，孙叔交代说：蒲雄、蒲箐两军正在会合，集结后将有两万五千人马，计划从范县偷渡黄河，军帅府已连夜调集了两千五百义务兵赶赴范县河段，只是人数太少，估计守不了多久，请石帅即刻派兵支援。”
　　一口气说完，报信士卒才接过诸葛羽递上的水碗，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石青一边听，一边静心思索，待士卒说完，他感觉有些蹊跷。
　　范县距离对面蒲雄大营至少五六十里，就算蒲雄天一擦黑就出发，最快也要子时以后才能抵达；禀丘在范县下游二十多里外，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军帅府怎么可能这么早发现敌情，这么快作出反应？要知道，白马渡与对面的蒲雄大营彼此可见，这么短的距离，天骑营和陆战营的探报还未能回来呢。
　　“军帅府是怎么打探到对方军情的？”石青眯缝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报信士卒双眼，一旦发现对方异常，他会立即出手拿下，严加拷问。
　　报信士卒没有感受到石青的冷意，他伸手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水渍，带着回亿的神情说道：“昨夜，军帅府开始很平静，没见有斥候回报异常军情；子时左右，石帅亲卫营的左校尉左敬亭突然来了，左校尉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很着急，属下拿了一套干衣喊着给他换，他也没听见，匆匆忙忙地进去找孙叔说话。过了一会儿，孙叔就吩咐属下骑马赶来报信；以属下想，应该是左校尉对孙叔说了什么吧。”
　　“左敬亭？他怎么跑到禀丘去了？”石青咕哝了一声，对报信士卒倒是完全相信了，毕竟，一般人不会知道左敬亭不在他身边的。令石青困惑地是，左敬亭怎么跑到禀丘向军帅府回报军情去了？
　　左敬亭为何出现在禀丘，说来一点也不奇怪。
　　左敬亭闰一月二十八离开邺城，二十九回到东枋城；他不知道，新义军已经撤走了。等他来到东枋城，一看之下立即傻眼了。
　　东枋城寨墙上飘扬的是黎阳段勤和司州刘国的旗帜；淇河渡口，一座浮桥横架东西，不时可见枋头军士卒巡视的身影，就是没有新义军的踪影。
　　左敬亭心惶惶之余，直以为新义军战败逃回青兖了，于是率部绕道向东，避开枋头军和段勤、刘国，从东枋城、黎阳之间偷偷穿过，继续南下。
　　一行十一人，都是新义军老人，新义军老人除了有三个营例外，其他营士卒有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不识水性；新义军老人识得水性的，早被天骑营、陆战营、衡水营先挑走了。十一个旱鸭子来到卫河北岸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编制出一个又宽又大、无比牢实的木筏这才乘坐着渡过河。
　　等他们渡过卫河，来到黄河岸边时，已是二月初二。随即，他们注意到对面白马渡的新义军大营，就在他们商量着怎么渡过黄河回返大营之时，枋头军精骑出现了。这些精骑向梳篦子一般，自西向东一点点地梳理，仔细搜索黄河北岸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沟坡，以至于他们根本藏不住身形。
　　左敬亭一见不对，立即带亲卫向东走，枋头精骑则跟在他们身后向东梳理，直到被撵到范县，天黑了下来，他们才在夜色的掩护下，避开枋头军精骑。
　　二月初三，枋头军精骑继续向东梳理，左敬亭返身回到白马渡对面，试图渡过黄河，他没想到，枋头军又来了，这次来得是步卒，整整两万步卒。
　　惹不起还躲得起吗？左敬亭一恼火，干脆绝了从白马渡对面渡河的打算，带着亲卫再度来到范县，准备由此编筏渡河。
　　东郡所在的黄河段，乃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黄河金堤；秦始皇统一中原，为束黄河之水，在濮阳河段修筑河堤，河堤宽二十余丈，兼作驰道，坚固无比；西汉成帝建始四年，黄河决口，水淹东郡；朝廷派员增扩濮阳河段金堤，达千余里，贯通东郡全境；自此，金堤段黄河沿岸平安七百余年。
　　范县所在的方位，是为金堤核心地段。河堤宽阔坚固不说，更高出黄河河面四五丈。内壁陡直峻峭，一般人想从堤上，下到河面诚实艰难。
　　左敬亭和十名亲卫在河堤北边找了一处林子，砍伐树木，剥制皮索，准备扎筏渡河；只是他们的运气实在不是很好；没等他们放到几棵树，千余枋头军精骑赶了过来，径直进入林子伐木砍树。
　　这伙精骑似乎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大队陆续前来，没过多久，四五千精骑集结在林子里，有的伐木，有的剥皮去枝，有的将原木一排排编制连接，分别制成木筏和踏板。
　　左敬亭等人躲在林子深处，渐渐看出异状，对方这是在作渡河准备！他们想偷袭兖州？左敬亭素来胆大，疑惑之下，便潜伏靠近，借着林木的掩护，抓了几名活口。
　　分开审问之后，拼凑出的大概缘由让左敬亭大吃一惊。
　　原来，蒲雄率领的两万枋头步卒，在白马渡对面忙碌扎营纯属假象；天黑之后，他们会封锁黄河河道，截断两岸通信，然后连夜赶至范县，由此偷渡黄河，奇袭禀丘，从而切断白马渡新义军的退路。蒲箐率领的五千精骑，是蒲雄前锋，先行出发一是为了驱逐新义军斥候，扫清黄河北岸；提前伐木制筏，为蒲雄大军渡河预作准备。二是作为一支疑兵，扰乱新义军的视线，分散防守兵力。
　　结果出来了。左敬亭反而为难了。他很清楚，枋头军的意图若是得逞，新义军将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况甚至于战败，可是，怎么样才能将消息送到对岸，以便新义军早作提防呢？他们这群旱鸭子渡个卫河都艰难无比，又怎么能轻易渡过宽阔无比的黄河。
　　左敬亭为难的时间并不长，没多久他就有了决定。将俘虏捂住嘴巴捆缚起来，用环刀依次捅死后，他对十名亲卫说道：“以前，我们大多是流民，凑合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既没有家，也没有希望；石帅和新义军来后，泰山成了我们的家，新义军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博出个富贵荣华，拼出个公侯万代。既然是博是拼，就需把脑袋挂在裤裆上，不要想什么生生死死……”
　　十个亲卫凝神细听，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危险万分的任务。果不其然，左敬亭话音一转，说道：“……新义军的汉子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水？我们若是被这道黄河水拦住，怎配称英雄好汉！”
　　十名亲卫齐齐一哆嗦，他们不怕死，如林的刀枪，他们敢纵身扑上；成千上万的敌人，他们敢迎头抵住；但是，他们怕水，怕被水呛到心肺、怕不能呼吸的憋闷，怕置身漩涡时无力抵抗。这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无关乎勇敢。
　　只是，他们的首领没有给他们留下选择的余地。左敬亭沉声命令：“大伙准备，腰间系上绳索，绳索另一头绑些树枝木干，弄妥当后，我们一起冲出林子，向河堤方向跑。上了河堤，跳进黄河，想法向对岸游吧，就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富贵之路。在此，左某需要提醒诸位的是，若是有人侥幸到了对岸，应立即把军情禀报军帅府，以便军帅府早作提防。这是拼命拼出来的大功，你们谁若是忘了，只怕后悔终生。嘿嘿……”
　　左敬亭压着嗓子，嘿嘿乐了起来，一时间，十个惴惴不安的旱鸭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暮色苍茫之时，左敬亭一声令下，十一个人从躲藏之处显出身形，迅速冲出林子。
　　两个倒霉鬼慌张之下没跑多远就跌倒了，追来的枋头精骑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另外九人冲上金堤，其中八人成功跳进黄河，另有一人也跳出了河堤，只是他腰上系着的木杆却未跟随下落，而是卡在河堤上的石缝里，这人因此被悬吊在半空。枋头精骑赶来后，扯着绳索向上拽，打算抓个活口。这名亲卫抽出环刀，斩断树皮绳，随即坠入黄河，他的人在波涛中打了个旋便即消失。
　　左敬亭跳进黄河，被冰冷的河水一冲一卷，整个人顿时迷糊了，他顾不得理会其他亲卫如何，只死死搂着随身携带的小树，任他水淹水呛浪拍涛打，就是不松手。
　　晕头转脑间，不知过了多久，左敬亭终于感觉双脚踏上了厚实的地面。他猛一警醒，睁眼四处打量，这才发现，天早已黑透了；他也渡过了黄河，置身于南岸金堤之下；只不过，他随波逐流，一路向东不知漂出多远，已不知置身所在到底是何处了。
　　在堤下摸索着行了一程，左敬亭找了一个可供攀爬的地方登上河堤，在四周转悠了一圈，凭借多年流民的经验，他最终确定，所在之处东距禀丘不过五六里，也就是说，他被黄河水冲下来近二十里。
　　方向确定之后，左敬亭赶到禀丘城，向孙俭禀报了军情。
　　孙俭是几十年老军务，他知道金堤险要，利于防守，不利进攻；奈何对方人数太多，金堤太长，禀丘城守军却太少，一旦对方攻势铺开，两三千守军就照顾不过来。
　　一得到消息，孙俭立刻命令崔宦留守禀丘；左敬亭任督帅，领两千五百义务兵赶赴范县河段，固守待援；随后派人去白马渡向石青求取援兵，遣人去历城请司扬抽调一部分人马过来支援。枋头精骑到了范县，对方攻击目标明确后，历城威胁不再，守军可以抽调一部分支援禀丘了。
　　具体种种事由石青不清楚，听说是左敬亭传的讯息，他没再迟疑，传令轻骑营立即出发，赶赴范县河段增援；轻骑营昨日已整肃停当，说走就可以走的。
　　随后，石青急令权翼精骑，整装收拾，限一个时辰后出发，赶赴范县河段增援。
　　第二道命令发出后，得到消息的王猛匆匆赶了过来。石青和他商量了，决定将天骑营也调到范县增援。有两千五骑兵沿岸巡弋，有三千五步卒据险而守，想来足以阻止蒲雄登岸了。两人刚刚议定后续事宜，负责营垒防御的韩彭遣人过来禀报：枋头军发起进攻了。
　　“真是巧！”
　　石青冷笑一声。“传令天骑营，立即整装，驰援范县。哼！就算新义军只有七千五百人，他蒲健也休想越过白马渡一步。”
　　王猛颌首道：“蒲健这是在牵制。看样子他和蒲雄应该有约定，两地同时展开攻击；蒲雄肯定在范县强行渡河了。”
　　“若是没有左敬亭报讯，蒲雄此着倒是不错，出乎意料之下，打新义军一个冷不防，会逼的我们退守大清河一线；呵呵……可惜，上天欲灭枋头，他再行此举，就是自取灭亡！”
　　石青深沉一笑，俐落地肃手相请，道：“走！景略兄，我们看看去。”
　　石青和王猛都料错了，事实上，范县之战，寅初时分就已打响。
　　他俩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枋头军是知道左敬亭等人存在的，特别是从林子里找出枋头士卒的尸体后，蒲箐意识到，从范县偷渡的消息泄漏了，逃走的应该是对方的斥候。
　　天黑之后，蒲雄率军沿金堤悄悄东行，金堤平坦宽阔，虽然是夜晚，枋头军的行军速度依然很快。快到濮阳河段的时候，蒲洪接到蒲箐的禀报后，当时就急了。
　　常年屯驻黄河两岸，蒲雄很清楚金堤的险要，新义军只需在对岸布置三两千士卒，他的两万五千大军不知要付出怎么惨重的代价才能抢渡过去。这也是历年来黄河战事大多发生在渡口的主要原因。一般黄河南北开战，很少有人会撇开渡口，从险阻的河堤展开攻击。
　　蒲雄急令大军快速前进，他自己快马加鞭先行赶往范县。
　　赶到范县的时候，天刚子时，这时候左敬亭正好进禀丘城。蒲雄二话没说，急令枋头精骑停止编造木筏，充当步卒，即刻抢渡黄河，在对岸立阵结营，掩护后续大军登岸。
　　黑夜之中，从城墙高的金堤搭梯下河，乘坐木筏抢渡黄河，无疑是件很危险的事。蒲雄顾不得许多，不住口地催促枋头精骑，立即渡河。
　　一队队骑兵顺着长梯攀援而下，在堤根上等候；随后，“啪”地一声，一个大木筏从堤上摔下，砸在河面上，溅起偌大的水花，喷了人一身一脸。堤根下的士卒顾不得擦一把，有的使枪、有的使篙慌忙搭在木筏上，将木筏带至近处后，一个个摸索着爬上去。
　　黑夜之中，视线不好，有的木筏上面士卒分布不均，一个漩涡卷来，立时摇摇晃晃，上面的士卒若是再不谨慎，稍一动弹，就听得哗啦一响，木筏倾覆过来，几十名士卒尽皆落水，他们慌乱地大叫，有的被身边的木筏捞了起来，有的被水一冲，很快失去了踪影。
　　蒲雄面不改色，立在堤上大声斥候督促；相比强攻时的付出，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
　　终于，一支支木筏离开北岸，缓缓向对岸划了过去，渐渐湮灭在夜色之中。蒲雄随即发现一个问题，这些木筏，无舵无锚，被水一冲，谁知道会冲到哪里；深夜之中，许多士卒不熟地理，就算登岸后，也未必能聚合一处，又怎能结阵立营？想了一想，蒲雄吩咐蒲箐道：“箐侄。你亲自到对岸去，架火为号，收拢士卒。”
　　蒲箐冒险渡过黄河，抵达对岸之时，大约是寅初。由于水流的原因，他登岸之处与蒲雄斜斜相对，向东偏离了四五里。这里距离禀丘更近一些。所以，当蒲箐在河岸上点燃火架，招来的不是离散的枋头士卒，而是急赶而至的左敬亭。
　　“杀！将敌人赶下河！”看到枋头军已有人渡河上岸，左敬亭眼睛都红了，他大吼一声，率先向蒲箐杀去。若是终究没能守住河堤，他的大功可就成了泡影。
　　蒲箐身份高贵，自认不会单身到此，两百亲卫分乘五艘筏子随他一同渡河，其中一个筏子在河心翻沉了，一个筏子与大队失散，他带了一百多名亲卫上岸，随后收拢了百十散兵，此时身边大约聚起了两三百枋头士卒。
　　一边是成千的敌人，舞刀挺枪欲置人与死地；一边是滚滚黄河，那是绝路，可以淹没无数生命。蒲箐退无可退，只有豁出去拼命了。
　　“兄弟们！向本将靠拢。固守待援！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大喝声中，蒲箐一舞长枪，毫不示弱地迎上左敬亭。


第四十一章 难阻
　　白马渡晨曦初现。
　　石青和王猛登上营垒。石青手扶寨栅，王猛退后半步，两人同时向西眺望。
　　枋头军三万人马整齐森严，在营垒三百步外，拉出一道宽及里许的阵线。阵线中央，大旄旗下，是数千衣甲齐整的虎贲猛士，这是蒲健的中军，由步骑混合组成。阵线两翼，各有两千余精骑，精骑向前突出三五十步，如同枋头军探出的两柄利钳，跃跃欲试。中军和两翼之间，是四个持枪立盾的步卒方阵；方阵前列，上千车辆满载泥土，依序停放，随时准备投入到冲锋中。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不紧不慢敲了起来，每五名士卒一组，踏着鼓点，靠上泥土车，一人掌辕，两人在旁协助，另有两人在前竖起了盾牌。
　　“开始！进攻——”
　　蒲健喝令声中，鼓点骤然密集起来。咚咚咚的急促声中，中军令旗不停地挥舞，向左右各营各部传达将令，更多的小旗亲卫，在阵前纵马来回奔驰，四下通传将令。
　　一辆辆泥土车在盾牌的掩护下向新义军营垒靠近，枋头军的进攻有条不紊，缓慢但却坚决，初次冲锋便动用了五千人，丝毫看不出牵制佯攻的模样。
　　十几支校验射程的雕翎从营垒掠出，在亮红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弧线，俄顷，雕翎斜斜插在壕沟与泥土车之间的空白地带，尾部的翎羽在黎明时的晨风中微微颤抖。
　　“弓箭手准备！目标八十步——”宁静的新义军营垒，回响着韩彭冷凛的命令。
　　营垒之下，由新义军各营弓箭手组成的临时集群，每一位成员都是一手持弓，一手拈羽，上半身向后倾斜，双腿张开，拉出弓箭步。几千人动作划一，如同雕塑般，煞是好看。
　　枋头军越来越近，渐渐来到校验雕翎坠落之处。
　　“冲——”
　　枋头军先锋强怀扬声下令，脚下猛一加速，他亲自推着一车土向前冲去。作为久经战事的老兵，强怀明白，前面是死神收割性命的所在，要想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快进快出，在死神的镰刀未到达前，完成定额任务后退出来。
　　“射！”
　　韩彭几乎是与强怀同一时刻下达的命令。
　　“射！射！射……”
　　各屯各队长官紧随着韩彭的命令大声呼喝。
　　令声未歇，嗡地一声长长的闷响，在营垒里回荡起来。几千支箭矢呼啸着飞上高空，遮蔽了漫天的红霞，让大地为之一暗。
　　须臾，箭矢失去力道，在高空微微一顿，随即倾斜着向下落去；越接近地面，箭矢的速度愈快，待到一两丈高时，急速下落的箭矢已带出尖利的鸣响，几千声鸣响合在一块，如同催命厉鬼的啸叫，在枋头军耳际震响。
　　盾牌很难防御抛射的箭矢，因为盾牌手很难在短时间内，准确判断出箭矢来袭的角度并恰好迎上。
　　“冲啊——”
　　枋头军中的老兵呼喝着，推着车，举着盾，径直向前猛冲，希望尽快脱出羽箭的打击范围。他们和强怀一样，知道怎么做才会尽可能地保住性命。
　　新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畏缩之下，他们行进的速度反而更慢了，看着箭雨冲天而起，看着飞蝗隔天蔽日，看着箭矢乌云笼罩下来，他们惊慌无助地呆站着承受。
　　扑扑扑——
　　箭雨倾泻而至，狂风暴雨泼打干燥大地的声音骤然响起，其间夹杂着无数惨叫，许多正行进的泥土车颓然歪倒，随它们一起歪倒的还有辕手。“换人！继续！冲啊——”手持盾牌的伍长大声呼喊，命令替换人手推上车辆继续前冲。
　　“目标七十步！准备——射！”
　　“目标六十步！——射！”
　　“目标五十步！射！”
　　韩彭的命令越来越快，越来越简短，弓箭手动作跟着变快，很多时候，他们只顾张弓搭箭，连校准都来不及，就将手中的羽箭射了出去。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些，对于集群攻击来说，准头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开弓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多的箭矢倾泻到一个大概的目标方位。
　　“目标……”
　　机械的口令喊出后，韩彭这才发觉，对方已冲近鹿砦地带，距离过近，抛射打击不到了，声音一滞，他恼怒地叫道：“他奶奶的。弓箭手上营垒，自由平射。”
　　新义军弓箭手登上营垒，一人占据一个箭孔，对外瞄准射击。箭雨因此稀疏下来，但是因为精度的提高，造成的伤亡并没减少太多。
　　枋头军的泥土车冒着箭雨，蛮横地向前冲撞，撞毁一道又一道鹿砦后，终于抵近壕沟，推车士卒猛一发力，泥土车连车带土冲进壕沟。推车士卒完成任务，欢呼一声，慌忙后退。后面的泥土车随即而至，冲进壕沟……
　　辰末时分，随着枋头士卒伤亡的增加，越来越多的泥土车撞毁鹿砦，冲进壕沟，白马渡营垒西侧壕沟有三处被填平，填平之处最窄的宽度也有三丈，足够十名士卒并排冲锋了。
　　“想拼消耗？石某倒要看看，谁禁受得起。”石青冷笑数声后，下令道：“传令陷阵营，每两百人为一部，分别到敌军试图突破的营栅后埋伏，准备打敌人一个反击。”
　　枋头军突破方向无疑是三段填平的壕沟。这种狭窄地带，正是重甲重兵的陷阵营尽情发挥的好地方。王猛点了点头，对石青快捷的临战反应颇为赞许。
　　正自欣慰之时，王猛眼睛余光一闪，看见从水寨方向匆匆奔来两队不同服饰的士卒。两队士卒合计一百人，此时无不上下湿透，个个被冻得脸色青紫。
　　这是派往对岸打探敌情的天骑营和陆战营士卒。王猛心念一闪，得出肯定的判断后。他提醒了石青一声：“石帅，过河打探的斥候回来了。”
　　“哦？”石青转过身，看到走过来的天骑营、陆战营士卒，却有些不愉。他对天骑营和陆战营一直抱有极大期望，可是通过这次渡河探查敌情，两营的表现却让他很失望。范县的战事已经开打，援兵早就出发了，这时候探查回来的情报还有意义吗？
　　“对岸是否是座空寨？枋头军是否在昨夜已经悄悄离开了？”石青淡淡地问。
　　天骑营和陆战营的两个队正都愣住了，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探查到的敌情，没想到主帅早就知道了。
　　两位队正愣了一会，天骑营队正唐裕贞上前禀道：“石帅说得是，枋头军大部昨夜悄悄开拔向东而去，留下三千人封锁水道，看护船只；辰初时分，这三千人乘船而下，也向下游去了。”
　　“敌人封锁水道就让你们这般狼狈？要是等你们探查到敌情再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石青不满地训斥着，眼光扫到诸将士在早春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子后，他不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各归本营，下去换身干爽衣物……”
　　说到这里，石青想到天骑营大部已经前往范县增援去了，随即补了一句，道：“天骑营的休整之后，暂归亲卫营麾下节制调遣。”
　　禀丘城。新义军军帅府暂驻地。
　　左敬亭带队离开后，孙俭请来戴真、崔宦，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孙俭请戴真打理军帅府各项事宜，并组织两千名工匠配合崔宦防守禀丘。
　　孙俭忙碌了半夜，从工匠中抽出三千名青壮，当作役夫使用；凌晨时分，押了五百辆大车，出禀丘城向范县而去。
　　为了尽快赶至范县，左敬亭一行轻装简从，既没有带多少粮食，也没带多余的替换兵刃；孙俭押送的车辆，就是为左敬亭部准备的粮草辎重。
　　半个时辰之后，车队拐上金堤，两辆大车并成一排，整个车队拖曳出里许长短，逶迤向西而行。
　　孙俭衣甲齐备，手中拎枪，背上负刀，疾步走在车队前列，腿脚利落的不像是年届五旬的老人。
　　“孙叔。你老人家身子骨真好，腿脚比我们还快呢。”一个推车的小伙子带着些许恭维和孙俭搭腔。因为石青的关系，孙俭是新义军实实在在的第二号人物；因为他为人随和，兼且天生一副慈和面目，青兖士民对他很亲切，老的见了他喊孙哥，少的见了喊孙叔，可比对石青亲热多了。
　　听见招呼，孙俭呵呵一乐。笑道：“老头子能活到这个岁数，这双腿脚可是立了大功。小伙子，你不知道，二十年前，老头子随军和刘氏匈奴作战，那一仗打败了，匈奴骑兵铺天盖地地追上来。那个危险啊，你是没经见过的。老头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最后。呵呵……你猜怎么着？”
　　另一个拉车的小伙子哈哈大笑，插了一句道：“还能怎么着，孙叔必定是跑赢了匈奴骑兵，逃的一命呗。”
　　孙俭诧异道：“咦。你怎么知道的？那时你还是个三岁的娃娃吧。”
　　几个拉车推车的小伙子一起笑了起来，有人亲热的戏谑道：“在泰山，孙叔你老人家的名号谁不知晓？想来‘长腿司马’就是那时候开始名扬天下的……”
　　被一帮小辈善意地取笑，孙俭不以为忤，他憨厚地一笑，带着回思的神情说道：“嘿嘿。不错，是长腿司马。你们知道吧，二十年前老头子就是军司马了，那时候，王朗还是新兵蛋子，麻秋还是个都伯呢？”
　　“孙叔，你老人家若不当长腿司马，现今不定就是一方督帅呢。”大胆地小伙子开始开起孙俭的玩笑。
　　孙俭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那可不一定，若不当长腿司马，老头子这几根骨头不定就在哪埋着呢。”
　　话长路短，说说笑笑之中，一轮朝阳从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冒出头来，阳光洒在黄河两岸，驱散了清晨时的薄薄雾气，映照的金堤闪闪亮亮，前方的情形猛然间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怎么啦？”一个眼尖的小伙子盯着前方蓦然叫了起来。
　　众人闻听惊叫，一起望过去；只见前方四五里外，黄河南岸一股股、一绺绺，不下数千人正散在金堤上下，厮杀混战。黄河之中，密密麻麻的木筏载着士兵，顺流漂下，缓缓靠近南岸。其中有许多士卒抵达堤下，下了木筏，正借助飞钩或是长梯向堤上攀爬着。
　　“啊？怎么可能！”孙俭大叫，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情形很明显：枋头军渡河了！看样子还站住了脚跟。
　　事实确实如此。左敬亭不仅没能把蒲箐和枋头军赶下河，最后反而被对手逼得狼狈不堪。
　　蒲箐是蒲氏子弟中有名的猛将，他的亲卫和枋头精骑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力不凡；左敬亭麾下有两千五百人，这些人是由兖州郡守兵和泰山青壮组成的义务兵，除了燕九、戴洛两部一千二百人经过了几场阵仗，其他大多只受过一些战事作训，实战经验少之又少。
　　双方狭路相逢，两千五百人围着两百多人厮杀近半个时辰，竟然没能全灭对手，蒲箐和四五十亲卫坚持到了最后，等来了援兵。
　　援兵是蒲雄长子蒲法。
　　蒲洪受不得新义军挑衅，被气坏了身子，消息传出，激得大大小小的蒲氏子弟摩拳擦掌，诅咒发誓要为蒲洪报仇出气；此次出征青兖，能出战的蒲氏子弟尽皆随军出战。
　　蒲法也不例外。他在蒲箐手下充当先锋之职，随第一批士卒渡过黄河。和大部失散后，蒲法就近收拢了两百多士卒，待蒲箐点燃篝火，他看见火光，便寻了过来，正好给蒲箐解了围。
　　蒲法加入战团后，并没有立刻扭转枋头军的劣势，只是让蒲箐支持的更久。这对于蒲箐来说，已经足够了。
　　五千精骑黑夜渡河，其中有近千人葬身水底，另有四千余人渡过黄河，成群结队地散落在黄河南岸的黑夜里。散落范围从东到西大约不到二十里。待蒲箐篝火点燃后，四周的枋头精骑发现异常，纷纷循着火光找过来。
　　蒲箐就像枋头军竖在南岸的旗子，只要存在，失散的枋头军就会自动聚拢过来。蒲法的出现让蒲箐得以继续支撑下去，一直支撑到越来越多的部属找过来。
　　枋头精骑的汇聚开始是一股一股的，添灯油一般，来一股被左敬亭吃掉一股，再来一股又被吃掉，连着吃掉四五股后，枋头精骑汇聚的速度突然加快了，经常两三股、三五股同时赶到，新义军的压力渐渐增大，随着越来越多的枋头士卒寻找过来，蒲箐开始稳住脚跟，和左敬亭厮杀缠战，形成了僵持。
　　单单如此的话，左敬亭还不会狼狈。
　　枋头军为了在南岸站住脚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落水而亡者近千，添灯油般被新义军围杀近千，迷路的和见势不妙逃走的也有近千人，拂晓时分，蒲箐不过聚集了两千部属。
　　汇聚而来的两千枋头精骑折腾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刀枪衣甲也不全，其中有的人不小心渡河时将刀枪弄丢了，有的人识得水性，渡河时担心木筏翻覆后衣甲碍事，干脆早早解下，结果被水卷走。
　　因为诸般缘由，枋头精骑的战力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挥，左敬亭率领义务兵倒也能和他们斗个旗鼓相当。
　　这种情况，很快发生了改变，天亮以后，对面的枋头军开始大规模渡河了。
　　枋头军在金堤内侧架起了一个木质坡道，一张张木筏推下坡道，四张连为一体，组合起来后像是巨大的平底船；一架架云梯被抬了上来，枋头军士卒一队队从容登上，再不用担心倾覆之祸，在整齐的号子声中，划向对岸。
　　左敬亭看到这般景象，顿时慌了神。他这两千多人可以用来和南岸的敌人周旋，也可以用来防守金堤；就是不能用来同时做这两件事。
　　“燕九！你带本部防守河堤。不得放敌人登岸。”左敬亭咬咬牙，决定分兵；同时做两件事。
　　这种情况下，分兵是件很冒失的举动，新义军的处境因此变得非常地危险，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被对手集中兵力一一吃掉。好在蒲箐一心想掩护大部渡河，一时顾不得吃掉左敬亭部，他见左敬亭分兵，他也依样画葫芦，让蒲法带一部人马缠上燕九部。
　　左敬亭无奈，再次分兵，命戴洛率本部防守堤岸；蒲箐随即又分出一部人马，缠住戴洛，不让新义军骚扰己方渡河登岸。双方原本分成两团捉对厮杀，经此一变成了六团。
　　六团人马散在河堤上下，混战一处。左敬亭始终未能分出人马防守住河堤，而对面的枋头军大部终于渡过黄河，蚂蚁一样向上攀爬，开始登岸了。
　　孙俭带着车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团乱象。
　　孙俭多年军旅，无数次死里逃生，并博得一个“长腿司马”的绰号；不是因为他武艺出众，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异常毒辣；每每在战事出现转折前，能先一步预料到胜败。此时，他眼光一扫，心里已经有了准确的判断：对方成功了，凭左敬亭和自己想阻止对方渡过黄河千难万难。
　　双腿下意识地一动，习惯性地，他想尽快脱离危险。


第四十二章 金堤喋血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工匠发现了前方战事的异常，他们惴惴不安地低声议论，嗡嗡嗡的声音如苍蝇蒲扇着翅膀在孙俭耳边不住鸣响，越发坚定了孙俭退去的决心：指望这等人防守河堤，真是活见鬼了。
　　“孙叔。怎么办？我们快逃吧，退回禀丘再说……”
　　就在孙俭脚步抬起的时候，一个推车的工匠小伙慌乱地叫了起来；听到“退回禀丘再说……”这句话时，孙俭突然一呆，抬起的腿变的异常沉重。退回禀丘再说？退回去后，除了继续逃之外，还能怎么再说？只是——还能逃么？逃得脱么？
　　逃——这个他向来最习惯的动作、最熟悉的字眼，这一刻听来，变得竟是那么的刺耳。
　　敌军渡过黄河，横亘在禀丘和白马渡之间；白马渡没有禀丘粮草辎重的支持，能坚持到几时？前方，有他亲生的侄儿，有与他亲同父子的蝎子；后面是新义军的根基所在，是他们共同的基业！他能弃之不顾，独自逃命吗？
　　敌军前后夹击，击败白马渡新义军主力后，必定长驱直入，如此一来，禀丘能守住？泰山守得住吗？青兖守得住吗？逃——他能逃得脱吗？他逃了一辈子，到如今须发染霜，年事已高，还要继续逃亡的命运吗！
　　蓦地，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从心底爆发出来，孙俭双脚重重一墩，撕天裂地般惨嚎一声：“不！不能逃！为了活命，老头子逃了一辈子，这次绝不再逃！因为，我们是在为自己、在为亲人浴血拼杀，不是在为他人作战。我们不能逃！”
　　凄厉之极的吼声响彻黄河南岸，骚动的车队猛然一静，工匠们齐齐闭上嘴，目瞪口呆地盯着如痴如狂的孙俭；这还是那个亲善随和，与人无争的孙叔吗！
　　孙俭爆发了，彻底爆发了，他身子一纵，跨上一辆大车，冲着后面长长的车队扬声大叫：“父老乡亲们！青兖儿郎们！我们不能逃！我们无路可逃！在我们身后，是刚刚安定下来的父母儿女，是才翻了一层土的田垄园地。我们能往哪里逃？是舍弃家园，舍弃亲人，继续四方流浪？还是屈膝跪倒，准备给敌人当奴作仆，苟且偷生？”
　　孙俭的话不是毫无根据的，青兖两地，无论是南下难民还是原住民甚至于从乐陵郡强迁过来的工匠，如今的生活过得都很安宁。没有世家豪强的欺压，没有土匪山贼的劫掠，没有乱世的凄凉困顿；有的是新义军建设青兖家园的规划，有的是政务部有条不紊的安置管理，有的是民务部粮、盐、布帛的发放救助，有的是治学司对小儿女无偿地教化……。这诸般种种，在易子而食，人命如草的乱世显得尤为难得尤为珍贵。
　　“孙叔！是我张巧儿不对，我不会再逃的，你说怎么办吧！”刚才喊叫逃走的小伙子涨红着脸大声认错，他叫张巧儿，原是流民，后来随父母流落到诸葛山庄，干起了铁匠营生。与南下难民相比，新义军给他带来的改变不多，仅仅是让他的一个弟弟进了学；就是这一点，已然张家上下感激不尽——家有子弟进学则意味着希望，光宗耀祖的希望。这一点对于身份低微的人家来说，无疑是恩同再造。
　　张巧儿能够如此表示，出身于南下难民的工匠再无话说；纷纷叫嚷起来：“孙叔。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声音从车队前列首发，渐渐蔓延至最后，没多久，整个车队一起叫嚷起来：“孙叔，你下令吧，我们听你的。”
　　“好！老头子今日就真正作一回将军，大伙听我号令……”
　　孙俭瘦削的身子直挺挺立在大车之上，手中长枪直指苍穹；随和之人一旦发威，另有一股凛然之气，容不得任何人小觑。
　　“大伙取枪背刀。每人一杆枪一把刀。枪为攻，刀为备！”
　　第一道命令下达，三千工匠先在辎重车上拿了把环刀负在背上，随后各自拎起一杆长枪，拄在地上等候命令。
　　“保持现在队列，并排两车十二车手合为一小队，小队正由其中年龄最大者担任；五小队组成一大队，大队正由孙某亲卫担任。诸位务必要听从大队正指挥。”
　　孙俭随身带了一队军帅府护卫，一人统带六十名工匠，五十人恰好统带三千，建立了一个简单的作战编制。
　　“按照目前顺序，每大队的六十一名士卒并排为一列，全军结成五十列的纵队，前后列相差不得超过一步，全军聚拢，攻击前进。大伙注意！临敌之际，不得退缩，不得左右躲闪，直管往前戳，戳死对手就是胜利！”
　　金堤宽达二十丈，足够六十一人的横队通行；孙俭顾虑的是工匠们没有参加过实战作训，一旦分散，单兵作战技能不是敌人对手，因此一再强调，全军聚拢，不得离散；他要靠三千支长枪组成的密林将面前对手一一扫荡干净。
　　前方的混战还在继续。
　　交战双方都发现了孙俭这部人马；左敬亭、燕九、戴洛精神大振，指挥义务兵和越来越多的枋头军厮杀缠战，寸步不让。蒲箐急忙传令登岸散兵，在战场东部边缘一带集结，准备阻击孙俭；河心的木筏加快了速度，希望抢在孙俭部抵达前，将更多的士兵送上南岸。
　　“大伙放心，军帅府昨夜已经传讯白马渡新义军主力，援军正在赶来，只要坚持一时三刻，胜利就是我们的！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大伙戮力杀敌立功吧！出发——”孙俭说罢，长枪向西一指，当先而行。
　　随身亲卫下到阵列中统带工匠，孙俭左右没有一个人拥簇相伴；宽阔的河堤映衬之下，他单薄的身子显得有些孤单。
　　孙俭没有感受到这些，此时他的人如同手中长枪，锋锐毕露；手中长枪如同他的人，气吞山河。第一次没有逃跑，第一次迎难而上，孙俭无惧无怖，有的只是沸腾的战意。
　　因为，他是在为自己而战！
　　随后跟来的三千支长枪，其中出现了一些歪斜，显得不是特别地肃杀；出现了一些摇摆，似乎减弱了气势。他们的队列也不是很齐整，一块凹一块凸地有些扭曲；但是，三千人的脚步却和率领他们的将军一样的坚定，一样地有力。
　　他们同样是在为自己而战！
　　四五里的路程转眼即过，一千多匆匆集结起来的枋头军，在前方挡住去路。
　　“架枪！”
　　双方距离二十步时，孙俭大声下令。
　　高举的长枪呼啦一下伏到，第一列第二列长枪平放，稍稍带点向上的斜度，指向前方；后面一列列工匠的长枪架在前人的肩上。
　　“吹鼓点号——”
　　孙俭再次下令。统带第五列工匠的亲卫队长秦彬摘下号角，模仿着鼓点的节奏，吹响了号角。
　　“嘟—嘟—嘟……”
　　短促的号角声中，各列亲卫队员大声喝斥：“踏着鼓点。抬步—跨步—抬步—跨步=抬步……”工匠队列扭动了一下，随后变得整齐了许多。
　　耳边充斥着号角声、口令声，心中想着脚下的步伐；心神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工匠们的眼中已经看不到面前凶恶的敌人了。
　　“第一列、第二列。收枪——”
　　孙俭的声音似乎代替了工匠们的意志，第一列、第二列工匠闻声而动，双手后缩，收回一尺。
　　“刺！”
　　孙俭发出爆炸般的吼声，双方短兵相接了。
　　一百二十支长枪从工匠队列刺出；戳上盾牌、戳穿人体、戳在对方劈刺来的刀矛上……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有惨叫声，有愤怒声，有金属刺耳的摩擦声，有脆脆的爆破声，有沉闷地木石相击声……
　　短短一瞬，双方前列之士像是割倒的麦草，齐刷刷倒下一茬。
　　“后列上前！刺——”
　　交锋地带各种混乱声响，却压不住孙俭的声音。老头子中气十足，扯着嗓子嘶声下令。统带亲卫指挥着第三列、第四列的工匠向前挤，与前两列幸存者肩挨肩、臂擦臂刺出手中长枪。交锋地带的刀枪越发地密集了，只要有机会劈刺出去，必定能击中目标。双方比拼的是谁能劈刺得更快，谁能更狠承受到最后。
　　“刺！”
　　“杀！”
　　双方统领指挥声中，长枪似蛇信吞吐闪烁，环刀如霹雳，纵横来去；一茬又一茬士卒倒下，后面的立马涌上来。一次次机械的劈刺，脚踏着倒伏的尸首，目中所及尽是刀山枪林；大多数人都融入到这种惨烈血腥的杀戮气氛中去，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逃跑，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要想停下来，除非……到达他们的承受极限。交战双方，终归会有一方先行承受不住，接下来发生的就是大面积溃逃。
　　短兵相接，工匠们赢了。他们的对手和他们一样，也是青壮纠合起来的。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对手没有他们那股誓死守护家人的决心，他们的对手数量也不及他们。于是，斩杀了六七百敌军后，工匠们取得了第一阵的胜利，剩余的四五百敌军承受不住，溃逃到河堤之下。
　　这次胜利虽然令人欢欣鼓舞，却不意味着他们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因为，对手是越打越多。就在他们刚才接战之时，又有几千枋头军渡过了黄河，攀上了堤岸；另外，还有更多的敌军在渡河，在攀越。
　　“收缩队形！攻击前进——”孙俭嘶哑着嗓子，继续下令。
　　他必须率领工匠队伍和左敬亭等人会合，将工匠编入义务兵的军制之下。没有完整的作战编制，这些青壮工匠的战力发挥不出来。刚才一战，工匠队伍占据了各方面优势，杀敌不到七百，自损却达到五百；这种战损比例，实在不能算是胜利。
　　只是，在目前情况下，孙俭想和左敬亭会合，无疑非常艰难。因为，枋头军败下一阵后，蒲箐恼羞成怒，亲自带领一部精兵杀了过来。
　　杀——
　　蒲箐爆喝，径直扑上；丝毫没将对手放在眼里，手中长枪一抖，工匠兵刺出的七八支被搅到一边。他犹有余力，长枪顺势一挑，当头的一名工匠整个下颌被他挑成两半。
　　“杀啊……”
　　枋头精兵舞着环刀，顶着盾牌，潮水般涌上来。十几面盾牌联合着向前一扫，工匠兵刺出的长枪大多歪斜出去。枋头兵揪住空子，顶着盾牌冲上来，他们欺负长枪不能进身攻击，环刀泼风般地向工匠兵身上招呼。
　　“拔刀！”亲卫队长秦彬一边下令，一边拔出背上环刀抵抗，前列的工匠兵跟着拔出环刀和对手抵近厮杀。
　　工匠兵勇敢、热情，年青有气力，但是他们没有受过协同作战的操训；阵形不乱时还能保持攻击力，一旦遇到强敌，阵形混乱后，各种毛病就开始暴露出来。前列拔出环刀挥舞起来后，遮住了后列工匠兵的攻击间隙；前后之间不能密切配合，形成了一个断层。
　　蒲箐和枋头精兵久经阵战，一眼就瞅见了对方的破绽。
　　“随我来！”
　　蒲箐招呼一队士卒跟随，他则连跨三步，率先闯进工匠兵阵势之中。长枪一阵拨打，工匠兵阵营露出一道缝隙，蒲箐和一队枋头精兵一涌而入，直闯工匠兵阵心。蒲箐很明白，只要搅乱对方阵势，剩下的就是追杀了。
　　面对对手凌厉的攻击，工匠兵不知所措；他们想和敌人拼命，可不知道如何才能和敌人拼命。一直向前刺的枪出现了犹豫，不知道是该向前刺还是向侧刺……
　　“随我刺！”
　　混乱之中，工匠兵忽然听见一个让人安心的声音。不知何时，孙俭来到阵中，手中长枪毫不犹豫地侧刺而出，刺向闯阵的枋头兵。
　　“刺——”工匠兵齐声大喝，纷纷调转枪头，从三个方向刺向枋头兵。
　　“老东西找死！”蒲箐发现了目标，瞋目大喝一声，长枪扑打着冲向孙俭。
　　“兔崽子你活够了！刺——”回骂声中，孙俭长枪猛地一刺，直袭蒲箐面目。
　　蒲箐狞笑，跨步而上，似乎没看见孙俭的长枪，待孙俭长枪堪堪刺到，他左手忽地抬起，向前一圈，正好抓住孙俭枪头。
　　“去死吧！”蒲箐大喝，右手枪毒蛇一般，飞速弹起，扑地一声，捅入孙俭小腹。
　　孙俭面容一僵，似乎不敢置信死亡来得如此之快，瞅了一眼小腹上的长枪，他双目一鼓，两颗眼珠瞬间变得血红血红的。
　　“兔崽子。爷爷跟你拼了——”嘶吼声中，孙俭跨步急上，捅在他小腹上的长枪随着他的步伐，倏地从他背后露出，鲜血淋漓的枪杆上挂着些许肝肠碎末。
　　“好—”蒲箐没想到对方悍勇如斯，忍不住开口叫好，声音刚刚出口，一道霹雳凌空而至，蒲箐眼睛一花，随即感觉颌下一凉，呼呼的风呼啸着灌入体内，他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他困惑地看向对面，只见对面的老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环刀，环刀雪白的刃上，点缀着一抹浅浅的殷红。
　　那是我的血么……蒲箐还未想透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已翻身栽倒。
　　“兔崽子。想爷爷死，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哈哈哈—”孙俭大笑三声后，声音嘎然而止，身子一动不动地矗立着，蒲箐的长枪在他背后露出大半枪身。
　　“孙叔——”
　　“将军！”
　　双方主帅同归于尽，枋头兵和工匠兵一起悲声大坳。悲坳之后，同时大呼：
　　“杀！为孙叔报仇！”
　　“杀——为将军报仇！”
　　双方主帅阵殒，只是南岸战场其中一角知道。左敬亭、戴洛、燕九不知，他们依旧在拼命厮杀，试图阻止枋头军登岸；蒲法也不知道，他率部在金堤上往来冲突，掩护枋头军登岸。
　　黄河对岸的蒲雄也不知道，他沉默地立于金堤之上，静静地观望着对岸惨烈的厮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蒲雄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是蒲雄次子蒲坚。
　　蒲坚身着短身皮甲，背负长柄环刀；手中长枪稳稳拄在金堤上，双腿略微分开，傲然而立；他脸色肃然，很有几分老成模样。
　　似乎很迷恋蒲雄，蒲坚依样学样，沉稳地向南眺望，只是偶尔皱起的眉头，不时闪烁的眼波显示，他未必如外表看起来的那般镇定。
　　四五步外，几百甲衣猛士环形分布，护卫着蒲雄和那个少年。其中一个半大少年，鼠目贼眼，精光乱转，赫然是小耗子。小耗子左右，三娃子等四名石青亲卫愁眉苦脸地眺望着对岸，默默出神。
　　良久，蒲坚偷偷嘘了口气，随后向蒲雄道：“父亲。大局已定。”
　　蒲雄点了点头，他明白儿子的意思：又有三千枋头士卒登上了岸，南岸战斗虽然还在继续，但是，实力对比很明显，对方无力阻止了。
　　蒲雄目光缓缓扫过对岸，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他神色一变，一动不动地盯向西南方。
　　蒲坚诧异地随着父亲的眼光看过去，只见西南方距离登陆点七八里外，忽然扬起一股大股的烟尘，烟尘扑腾的很高，在半空中翻翻滚滚；久经兵事之人，大多都能认出，这是骑兵带着的烟尘。
　　“不好！敌人骑兵来了，某当亲自过河指挥。”蒲雄很快作出反应，大声说道：“走！我们渡河！”


第四十三章 契机
　　“快！快——全速向前——”
　　侗图催马疾呼。看到枋头军蚁附登岸，他很清楚事态的紧急。派人快骑回报石青后，便一连声地催促轻骑营飞驰援救。战马奔腾，七八里路程转瞬即过。
　　“取弓！准备——”
　　轻骑营很快来到混乱的战场西部边缘。侗图扬声下令。
　　此时蒲雄尚未登岸，双方人马搅和一处，义务兵、工匠兵各部被数倍敌军切割穿插，零散地分布在四五里长的河堤上。情形已是岌岌可危。由于混战的缘故，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间的阵营划分的不是很清楚。侗图很快就发现，这种混战下，轻骑营的马弓并无用武之地，稍不注意，便会射中自己人。
　　“弃弓！持枪！冲锋——”侗图改变主意，一声令下，轻骑转为精骑，一千多支长枪斜斜下探，冲进厮杀的战场。
　　轻骑营的到来大大缓解了新义军步卒的压力，一千多骑从堤上呼啸而过，不仅冲散了他们的对手，还让枋头兵登岸的速度大大迟缓。
　　一口气穿透厮杀的战场，与东部的工匠兵会合之后，侗图圈马而回，叫道：“冲锋——”轻骑营再度返身向枋头军发起冲击。
　　轻骑营再次穿透战场之后，蒲雄登上了南岸，听说蒲箐战死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下达命令，收拢枋头散兵，布阵拦截轻骑营。
　　新义军有步有骑，占据着主场心理优势。枋头军虽是客场，却占据着人数优势；双方各有优劣，互不相让，战场再度变得糜烂起来。
　　没过多久，又一批枋头军登上了堤岸。与此同时，新义军也来了援兵。权翼遇见轻骑营报讯骑士，知道战况紧急，率领精骑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权翼一边率部冲杀，一边观察战局；待到和侗图会合之时，他大略清楚了战场情势。
　　堤岸上下方圆五六里的战场之上，大约分布了近万名枋头士卒；黄河之上，几十艘超大木筏来回转运，大半个时辰可以转运三千人渡河充入对方阵营。己方大约有三千左右的步卒和近两千五百名骑兵。短时间内，可以和对方一搏；只是时间越长，己方消耗越多，对方优势就会越来越大，最后只怕难免落败。
　　不行，不能这样打下去。
　　权翼沉思之际，目光一扫，落到几里外工匠兵押送的辎重车上。他心中忽地一动，对方匆忙渡河，难以携带辎重，只怕没有弓箭。
　　权翼料得不差，黄河水大浪急，枋头军拼却损失，用木筏冒险渡人尚可，载运辎重却不行，否则，一旦翻入黄河，可就得不偿失了。更何况，即使载运辎重到了对岸，乱战之际，又怎么能从容安装吊篮，将辎重吊上堤岸？是以，枋头军渡河时，随身携带的只有刀枪盾牌以及水囊、干粮袋，并无弓箭。
　　权翼观察了一阵，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后，他冲到侗图身边，说道：“轻骑校尉。这仗不能这样打，我们应该换个方式。否则，终究无功。”
　　“你说应该怎么打？”
　　侗图还未回答，一骑白马急冲过来，白马之上是一脸焦虑的祖凤。她也看出这样胶着下去不是办法，是以赶过来向侗图讨要主意，闻听权翼之言，抢先开口询问。
　　权翼认识祖凤。他知道，因为石青的关系，祖凤在新义军中的地位实际上远高于轻骑校尉侗图，直接向她建议效果会更好。于是，他向祖凤说道：“敌人没有弓箭，没有骑兵，只能贴近混战。我们有弓箭，有骑兵，可远攻，可突袭；干嘛顺遂敌人的心愿和他们混战呢？以权翼之见，我们应该和他们分开，弓箭手远程打击，消耗敌人力量。骑兵掩护牵制，让敌人无处可逃，只能当靶……”
　　“好主意——”
　　“好！就这么办！”
　　权翼还未说完，侗图、祖凤已明白过来，同时叫好。
　　新的作战方略定下之后，新义军的行动顿时变得有序起来。
　　权翼率精骑杀入战场，收拢掩护己方步卒退出战场；轻骑营散在东、南战场边缘，依靠骑弓阻击追兵；义务兵和工匠兵撤了下来，七八百能射者被组合起来，充当弓箭手；另外两千人统一归入左敬亭麾下，列阵戒备。
　　蒲雄意识到不妙，他一边急令撑筏水手，不惜一切代价运送一批弓矢盾牌，一边将所有的盾牌收集起来，列阵遮掩。
　　一炷香功夫，混乱的金堤忽然变得清爽起来。近万枋头大军倚着金堤布成一个圆阵，阵势东、南部，密密麻麻竖满了盾牌。
　　五千余新义军分成三个小阵。金堤之上是拈羽张弓的轻骑营，紧倚着堤根的是步卒长阵；两千长枪手在前戒备，七百多弓箭手在后校验弓箭。权翼精骑在步卒左翼列阵，监视敌军，掩护己方步卒。
　　“射！为孙叔报仇！”左敬亭嘶吼着下令，被枋头军压着打的憋屈，似乎在这吼声中得到了宣泄。吼声之中，步卒弓箭手、轻骑营开始向对方阵中泼洒一轮又一轮轮箭矢。
　　战局稳定下来后，权翼向左敬亭、侗图、祖凤建议，应该尽快将这里的战况向石青禀明，以便白马渡主力早作调整。几人深以为然，侗图当即再次派遣两名轻骑营骑士飞奔白马渡禀报石青。
　　两名轻骑营骑士离开金堤的时候，侗图第一次派遣的信使刚刚见到石青。
　　这时候，石青正在营垒上观战，也许是为了避免伤亡过大，蒲健的攻击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壕沟填平后，枋头军没有急于全面进攻，而是小心翼翼地推着橹车，沿着填平的壕沟向寨栅冲撞。试图撞出几个缺口后，再发动突击。
　　因为橹车前面有几大张牛皮遮挡，新义军弓箭手大多停止射箭。只有填平之处两侧箭孔不断有箭矢射出，从两翼攻击橹车后的敌军。等到橹车抵近后，营垒里一阵吆喝，会飞出许多石块，将牛皮砸的软塌下来，如雨的箭矢随即而至，攻击橹车后的推手。推手冒着箭雨，低头哈腰，推着橹车死命地向寨栅冲撞。
　　攻方攻得有条有理，守方守得不慌不忙，所以，观战的石青显得很悠闲。只是，当听说蒲雄率军登上了南岸，他的悠闲立马不见了，身子一弹，差点蹦了起来。
　　怎么可能！？
　　石青身边的王猛闻言也是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他问轻骑营骑士道：“到底是何情形？汝休要慌忙，慢慢道来。”
　　侗图瞧见双方混战，距离战场还有七八里，他是那时候派人禀报石青的，报信的轻骑营骑士怎么会清楚具体情形？听王猛发问，他只能将自己模糊看到的大致情形说了出来，自认为没有说出什么要领。
　　王猛似乎从其中听出许多。思索了片刻，他对石青说道：“石帅无忧，也许局面并非如我们想得那么坏。”
　　石青侧过头，看向王猛，目露询问之色。
　　王猛说道：“石帅最担心的是什么？是敌军深入青、兖，骚扰民生；是敌军隔断禀丘、白马渡联系，截断辎重运输，断了白马渡后路。蒲雄大军若是成功渡河，两万步卒攻坚拔锐，五千精骑纵横私掠；由不得石帅不担心。此时却不一样，蒲雄并未成功渡河。”
　　“哦？有什么不一样？”石青插口问道。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请问石帅，若是两万五千新义军从范县渡河，连人带战马、辎重一共需要多久才能登上金堤？”
　　石青目光一闪，若有所悟道：“若是船舶足够，差不多将近一日。”
　　“这就是了。”
　　王猛笑道：“蒲雄为了站住阵脚，抢先渡了一部人马。只是仓促之间，他能渡多少人马？能运多少辎重过河？若是王猛料得不差，今早从对岸驶往下游的船只，是去运送蒲雄大部以及战马、辎重过河的。在此之前，枋头军渡过河的肯定有限，即便渡了些士卒，也没法将辎重、战马渡过河。这个时候，轻骑营、权翼精骑应该赶到了，天骑营要不了多久也会赶到，在两千多骑兵和几千新义军步卒牵制下，没有骑兵掩护，没有辎重补给；渡过河的枋头军动都不敢动一下，自身都难保全，还怎么威胁青兖腹地？怎么隔断白马渡的联系？”
　　石青微微颌首。
　　“只要新义军隔断黄河南、北，不让枋头军辎重、战马渡河；南岸枋头军就是死路一条。只是……”
　　王猛话锋一转，忧虑道：“战场局势向来变化难测，王猛所料乃是一厢情愿，战事未必如此发展；稍一不慎，就会出现反复，故此，新义军必须有一得力主帅坐镇范县，随机应变，才能应对自如。不知道军帅府……”
　　石青沉思半晌，犹豫道：“军帅府由孙叔和戴老将军坐镇，他们二位都是几十年的老军旅，应该能够应付……待会应该有具体军情传来，这事到时再定。”
　　王猛嗯了一声，又道：“黄河之上，风大浪急，正是衡水营大显身手的好地方。石帅应该让衡水营立即驶向范县，阻止枋头军运送辎重、战马过河。”
　　衡水营有十几艘大海船，非常适合在水面宽，水况恶劣的黄河中航行，与之相比，枋头军的小船进入黄河后显得格外脆弱，被衡水营的大海船稍稍碰撞，只怕就会倾覆。
　　想到这里，石青身子一震，突然意识到，枋头军渡过南岸不仅不是坏事，很可能是决定整场战役胜负的契机。
　　“来人。传令苏忘！衡水营全营出战，阻断范县河段交通，不得让枋头军渡河往来。”石青声音中带着些许亢奋：“天骑营那一队士卒呢，命他们随衡水营作战。传令诸葛攸，命陆战营调派一部人马，归入苏忘麾下，协同衡水营作战……”
　　命令下达之后，石青陷入沉思，思考着如何以范县为突破口，彻底扭转战局。
　　正在这时，左手营垒上一声爆响，营垒外旋即响起一阵欢呼。听声音像是枋头军的。
　　石青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南边烟尘滚滚，有一处营垒被枋头军连寨栅带土垒撞塌了一个缺口。欢呼声是推着橹车的枋头军发出来的。
　　石青摇摇头，哑然失笑。耗费百十伤亡，才撞塌一处缺口，有什么值得高兴地？
　　欢呼声未落，缺口处忽地杀出几百名锋锐营士卒；冲着推车的枋头军就是一顿劈刺，几十名枋头军哎呀一声，扭头就跑。
　　锋锐营不为己甚，追到壕沟边就退了回来。他们刚刚从缺口退回，对面枋头军阵营里忽然爆发出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中，枋头军本阵跟着蠕动起来，向新义军营垒靠近。距离一百步时，枋头中军停止前移；却又几千盾牌手，举着盾牌继续前进；直到抵近营垒五十步时，他们才立住盾。
　　盾牌刚刚立下，枋头军本阵中冲出几千弓箭手，径直奔到盾牌之后。
　　“咚咚咚——”
　　枋头军的鼓声擂得更加急了，不温不火的攻击前奏结束了；搏命攻坚的那一刻即将到来。大战一触即发。
　　“陷阵营，缺口处集结潜伏——”
　　新义军在营垒里，开始紧张地调动。韩彭看出对方意欲全力攻击撞开的缺口，于是下令将在其他两处待命的陷阵营士卒通通调到缺口左近埋伏。随后连续又下了三道命令：
　　“锋锐营、中垒营弓箭手上垒，平射来敌——”
　　“义务兵、跳荡营、陆战营弓箭手垒下抛射，阻断射击。刀盾手！上盾牌，掩护弓箭手——”
　　“预备队，下垒躲避敌军箭矢攻击——”
　　忙碌之中，韩彭不忘过来提醒石青一声：“石帅！你应该下垒避一避。”
　　“不妨！他们伤不到我的。”石青接过亲卫递来的盾牌，忽然想起王猛，连忙道：“景略兄。箭矢无眼，你下去避一避吧。”
　　王猛倒是毫不客气，对石青一揖，道：“石帅善自保重！”说罢，转过身极其洒脱地离去。
　　王猛刚刚离去，天空忽地一暗，随即才传来嗡地一响，枋头军开始发起弓箭打击了。
　　扑扑扑——
　　箭雨泼洒而来，打在盾牌上，打在寨栅上，打在陷阵营将士的铁甲上……付出沉闷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不小心的士卒中箭后的哎哟惨叫声。
　　五六尺高的寨栅能将人胸脯一下遮得严严实实。石青身子抵近寨栅，盾牌斜支在寨栅上；护住头肩。他身子微曲，透过寨栅间隙向外张望，感觉像是透过密林一般；原来一轮箭雨下来，寨栅外边的板壁上钉满了箭矢；簌簌抖动的箭杆密密麻麻，当真如密林一般。
　　一轮箭雨刚歇，第二轮又至，随之是第三轮……为了压制新义军弓箭手，三轮之间竟是没有多少时间间隔。
　　第三轮射罢，石青发现，约有三千枋头军盯着盾牌渐渐靠进壕沟。到了这个距离，对方弓箭手已不敢发箭，以免误伤己方士卒。
　　“射！”韩彭发令了。
　　命令声中，新义军弓箭手一部从寨栅箭孔平射抵近的枋头军；另一部抛射，打击枋头军后部，以便隔断枋头军援兵。
　　与此同时，三千枋头军先锋呼喝一声，忽然加速，顺着填平的壕沟，拼命冲向营垒那个缺口。
　　“冲啊——”另外两处填平的壕沟外，几架橹车又被推了起来，向着营垒撞击，牵制防守的新义军。
　　枋头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整个冲击队伍没有出现任何停滞，转眼冲到壕沟，来到缺口处。
　　“奶奶的！找死！”浑身披挂的万牛子怒骂一声，舞着金瓜锤冲出缺口，向枋头军迎头砸去。
　　“他奶奶的！”
　　“狗日的！”
　　……
　　陷阵营众好汉齐声大骂，如同一群金属怪兽，拎着金瓜锤，肆无忌惮地冲进枋头军中。
　　填平的壕沟不宽，容不得大队人马同时冲击；壕沟与营垒之间，不过十余步的空间，也容不下太多人马；三千枋头军冲过来一两百人，陷阵营冲出去百十人，就将营垒前挤满了。双方在这片狭窄地带短兵相接。
　　枋头军先锋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只是任他再怎么能打，又如何是这帮重铠力士的对手。刀枪劈刺在铁铠上，不是滑开就是弹开，除了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对陷阵营将士的伤害几乎等于零；他们一旦被金瓜锤沾上、挨上，无论身上着的是铁甲还是皮甲，尽在沉闷地响声中，哀嚎惨呼。
　　“狗日的！”
　　“杀！”
　　双方兵甲不同，战果不同，连喊声都不同；一边是连声的咒骂，一边是嘶吼的喊杀；不过，没过多久，连声咒骂的声音依旧纷纷攘攘，中气十足，嘶吼喊声却渐渐沉寂下来了。
　　“他奶奶的！将这些狗日的打出去！”常苦儿杀得兴起，杀到壕沟边后，一舞金瓜锤，踏着填平的壕沟杀过了去。
　　“将狗日的打出去！”大小英雄不甘示弱，跟着常苦儿冲过壕沟，迎着枋头军杀过去。搅得枋头军一阵大乱，就地聚拢起来抵抗，再也顾不得发起冲锋。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一方是攻，哪一方是守。
　　“鸣金！”枋头军本阵，蒲健阴沉着脸，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第四十四章 悲伤
　　石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左手下意识地伸出，用力篡住箭杆，将右手盾牌上的雕翎拔出丢掉，一下一下的，没多久，插满雕翎的盾牌除了留下些凹凸的痕迹，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石青很满意陷阵营的表现。自组建以来，陷阵营历经苦战，却从未让他失望过。望着万牛子、常苦儿等大小英雄胜利后乐呵呵的面容。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是一群最有血性，最为憨直，最为纯粹的战士。只要稍一撩拨，便能奋不顾身地搏命杀敌。这样的力大威猛之士，训练出来后，甚至比原来的东宫高力士更为出众、更为犀利。
　　令石青感到惋惜的是，陷阵营人数太少了。他虽想扩展，却受制于三个因素而不能大规模组建。
　　其一是，陷阵营统带万牛子、常苦儿能力有限，他们是合格的猛士，却不是优秀的统带；麾下士卒超过八百人，就会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了。
　　其二是，青、兖荒僻之地，力大威猛之士太少；三十万余万人口，陷阵营几乎将其中的力士囊括一空。
　　其三是，兵甲配备耗费太大。无论是重铠铁甲还是金瓜锤，都是极耗材料，极耗人力之事；托诸葛山庄几十年积蓄之福，新义军凑齐了几百套铁甲，组建了陷阵营；若想大规模扩编，诸葛山庄便是任事不做，只做铁甲，一年也只能打制出五六百套铁甲。诸葛山庄不可能只满足陷阵营的需要，而置新义军大部不顾。
　　石青欣慰中略带些遗憾地移转目光，看向对面的枋头军阵。
　　枋头军先锋退回本阵，几个将校围着蒲健说着什么；蒲健似乎很恼怒，懒得听他们辩解，挥手打断后，转身对中军本阵扬臂高呼着什么。
　　石青不用猜也知道，蒲健实在激励将士，召集敢死队了。
　　果然，蒲健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枋头中军本阵便有了动静；吵吵嚷嚷声中，一两百披甲士越众而出，簇拥在蒲健身前。
　　石青双眼一咪，迸射出冷冽的杀机——这些人应该是枋头氐人真正的中坚，消耗一点蒲氏的力量便会减弱一分！
　　来吧！让我们对拼消耗，试试谁能坚持到最后。
　　杀场的血腥气随东南风一道吹拂过来，扑入战士口鼻；石青深深嗅了一口，从浓烈的血腥奇袭中似乎感受到某种快感。
　　蒲健没有让他失望，没过多久，枋头军千余重铠甲士一手持刃，一手持盾，缓缓压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三千刀盾手全身戒备，摆出随时进攻的态势。
　　这一轮进攻，枋头军的弓箭手没有出手压制，他们似乎想把所有的胜利光忙都留给重铠甲士。韩彭没有给新义军弓箭手下达阻击的命令，对手持盾牌的重铠甲士发射箭矢，纯属浪费。
　　敌人上千，陷阵营只有六百，人数对比，陷阵营处于劣势。但是，石青没有为陷阵营担忧。
　　铁铠和重兵相配，才能将力士的潜力发挥到极致。对方千余甲士，手中兵刃有槊、有枪、有刀、有戟……杂乱的像是一帮乌合之众。另外，与陷阵营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是纯粹的士兵，他们大多是有身份有家产有欲望、知道珍惜生命的部族贵人，这样的人还能称为虎贲猛士吗？这样的‘虎贲猛士’再多，又何足道哉！
　　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过。须臾间，枋头重铠甲士推进到壕沟外沿。
　　常苦儿嗷叫一声：“万大英雄！这一阵该俺打头……”说罢，不等万牛子答应，他举起金瓜锤，吆喝一声，率领麾下两百陷阵士杀出缺口。迎上枋头军甲士。
　　“奶奶的！”
　　咒骂声中，常苦儿金瓜锤挟着一股劲风轰然砸出。对手举盾相抵，锤盾相交，噼啪一阵炸裂声响，盾牌四分五裂。金瓜锤余势未尽，继续向前，咚地一声撞中对方心口，对手痛的一个趔趄，因金瓜锤力道已弱，并未受伤吐血。
　　“好小子，竟敢不死！”常苦儿一锤无功，有些恼羞，猛跨一步追上，举锤就砸，他誓要将对手毙于锤下才甘心……
　　“呔！那个黑汉，汝休要猖狂——”
　　就在这时，一个霹雳的吼声从对方阵中响起，随即枋头军铁甲士如水分波向两边闪开，一个独眼砂目，丑陋无比的少年舞着一根马槊冲了出来。少年面相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只是身材着实魁伟，长的人高马大，竟是比万牛子还要粗壮少许。人未到，少年手中马槊已挟着寒风闪电般袭向常苦儿。
　　“小狼崽子！找死——”常苦儿对少年的恐怖长像毫不在意，瞅见马槊临近，他先骂了一句，这才舞锤格挡。
　　常苦儿浑不在意，他不知道石青却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个丑陋少年一出场，石青便认了出来，知道这是蒲健三子、后来接替蒲健皇位的前秦厉王——蒲生（苻生）。
　　蒲生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野兽皇帝，他的粗野狂猛、狠毒暴虐可不是好相遇的。
　　据记载：蒲生成年后能力举千斤，行若奔马，空手毙虎；十分厉害。前秦与与桓温交战，他单人冲阵，斩将搴旗，前后数十，晋军为之胆裂。蒲生还是一个变态杀人狂；想杀人时，从不在乎对象，无论老弱妇孺还是心腹大臣皇亲国戚，想杀之时，拔刀就砍；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蒲洪厌恶蒲生，说独眼人流泪只有一行，不和天道；于是蒲生拿刀捅刺瞎眼，待血水留出后，质问蒲洪：这不也是泪吗！蒲洪为此气的命令蒲健杀了这个怪兽，最后是蒲雄从中解劝，这才保住蒲生性命。
　　蒲生虽然被蒲雄救了一命，最后却死在蒲雄的儿子蒲坚手中，连皇位也一并被蒲坚夺了去。
　　这时候的蒲生还未完全成年，不过已长出了武将身胚。常苦儿只是一般的力士，会是蒲生的对手吗？
　　石青捏了一把汗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了。
　　金瓜锤和马槊锋刃部相交，发出尖锐的撞击声。金瓜锤荡了开去，马槊稍稍一偏，继续向前，原本刺向心口的一槊刺到了肋下。
　　筒袖铠两侧是圆弧状甲片，环形包裹着战士两肋。马槊刺在圆弧甲片上，无处受力，吱——地一声，沿着圆弧滑了出去。
　　这一槊虽然未带来伤害，还是把常苦儿下了一跳；他确实憨直，但却不笨，一试之下，便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舞锤叫道：“兄弟们！并肩子上！砸死这个狼崽子！”吆喝声下，七八个陷阵士围上来，金瓜锤四散飞扬，围着蒲生此起彼伏，狂砸乱捣。
　　石青嘘了口气，放下心来，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下，却见王猛疾步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轻骑营士卒。
　　范县具体战报来了。
　　石青了然于胸，他又仔细看了王猛一眼，发现王猛故作平静的神色之下，有着掩饰不住的些微喜悦，当下心神大定，抬步迈下营垒，微笑着迎上。
　　“石帅。范县具体战报来了。”王猛疾趋两步，作了一揖后，忍禁不住喜滋滋地说道：“权翼、侗图几人应对的非常好，将南岸枋头军钉死在河岸边。”
　　“是吗！”即便有所预料，一旦证实后，石青仍然忍不住精神一振，急道：“景略兄，快说说具体情形。”
　　王猛当下将权翼所报的范县战况一一细说。
　　当听到权翼提议，新义军与枋头军脱离，用骑兵钉死敌军，将对手变成了靶子，生生承受着新义军弓箭的打击时，石青畅快之极，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声赞道：“哈哈——好权翼！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不负所望。”
　　王猛手锊颌下，竭力克制着内心喜悦，微笑着附和。
　　石青笑了一阵，突然有些奇怪，问道：“石某怎么任事都是他们几个商量着办，军帅府的人呢？谁在坐镇？”
　　王猛来到新义军时日短暂，对于孙俭和石青之间的关系没有很深的感受，听石青问起，便随意地回道：“据报，范县战场起初由军帅府的孙俭坐镇，不过，孙俭今早战殁，所以，范县战场现在时群龙无主，石帅还该……”
　　“等等！你胡说什么！”
　　王猛正在想着范县统帅人选，冷不防听到石青愤怒之极地爆吼，随即感觉手臂一痛，被一双铁钳大手死死捏住。他诧异地望向石青，只见石青整张脸涨得如要滴血一般，额头上青筋坟起，一跳一跳，双目鼓凸出来，眼珠子都是红的。
　　王猛从来没有看见石青露出过如此恐怖的一面，乍然见到，心头一颤，脸色变得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石帅。你……属下刚才说……”
　　王猛正自惊恐，忽然感觉双臂一松，脱离了那双铁钳的掌握。紧跟着，他看见石青那张恐怖之极的面孔霍然变了，换成一副凄凉惨绝之极的神色：石青面孔上的肌肉弹跳着，颤抖着；双唇快速地抖动着，哆嗦着；鼓凸的眼珠血色淡了下来，被眼眶里蓄满的透明液体冲淡了。只是一瞬间，他似乎变得苍老不堪了。
　　王猛清楚地感觉到石青的心痛，感受到石青的悲伤……这心痛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石青似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这悲伤是那么的浓烈，看得王猛忍不住开始心酸。
　　“石帅……。”王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扶住石青。他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石青如此难受。
　　“景略……兄。对不住。你——刚才说，孙叔——怎么啦……”石青的声音沙哑空洞，微弱飘渺，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
　　王猛这才明白，石青是在为孙俭战殁悲哀。看到石青凄惨的身影，王猛几乎没有勇气开口了，只怕说出来，石青承受不住，当即垮掉。
　　“石帅——”王猛迟疑着，他希望拖延一阵时间，让石青自己明白过来。
　　石青抖了一下，高大的身子慢慢拘偻起来，最后缩成一团，缓缓地蹲了下去。
　　王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轻轻地搀扶着，和石青一起蹲下。
　　石青蹲下后，似乎不甚寒冷，身子依旧努力向一起缩，直到胸脯贴近双膝，小腿与大腿完全重合，缩无可缩了，这才罢休。
　　“景略兄……”
　　过了一阵，石青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点生气。“你不知道，我是个孤儿，自小流浪四方，有一次眼看着就要饿死，孙叔来了，他和其他的兵不一样，没有杀我，没有吃我，反而给了我一块窝盔，又把我带到军中，当兵吃粮……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只知道，遇到艰难的时候，有很多亲生父母易子而食。我没有喊过孙叔一句爹，只是因为我觉得孙叔比爹好……”
　　石青缓缓地诉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王猛知道，这是更为深沉的悲伤。这种悲伤已经篆刻进骨髓里，血液里，篆刻进身体深处。
　　“……我想孝顺他，让他颐养天年，让他不再四处奔走，享享清福。可是，我真混！真该死！我为什么要让他坐镇军帅府？为什么要让他继续操劳呢？他也是的，他是有名的长腿司马，他这一生经历数百战，都能安然无恙，这次怎么会？他不知道跑吗！他真是老糊涂了……”
　　石青时而自怨自艾，时而责备孙俭，痴痴呆呆，若醉若狂，王猛听得鼻子一酸，一点清泪差点从眸子低落。他唏溜了口气，强忍着酸意，这时，他恍然发觉，石青双目鼓鼓囔囔噙满了眼泪，可就是一滴也没流出。
　　王猛稍稍分神，暗自诧异。正在这时，营垒缺口外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疯狂的嗥叫。嗥叫声中，枋头军喊杀声大振。
　　这叫声让石青无法静心回忆，他恼怒地一甩头，如一头被挑衅惹怒的猛兽，狠狠逼视过去。
　　嗥叫声是蒲生发出来的，常苦儿盯上了他，带一什陷阵士紧紧缠上，让他鏖战许久，却无半点战功。蒲生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退到阵后，脱去衣甲，光着膀子持着马槊再次冲上来。没有了铁甲的羁绊，手中马槊变得更加犀利了，常苦儿和一什陷阵士竟是抵挡不住，被他杀得连连后退。
　　“枪来！”
　　石青斗鸡一样盯着蒲生，猛地拽过亲卫送上的蝎尾枪，随后铁青着脸，踏着重重的步伐走向缺口。王猛担心意外，本想阻止，想了一想，终究作罢，这个时候，作战杀敌也许是发泄石青心中悲伤最好的手段。
　　“连弩手上弦架弩，注意保护石帅。诸葛羽，带一队士卒戒备，以防不测。”王猛交代了一句，随即踏上营垒观战。
　　蒲生凶性大发，阵阵狼嗥中，马槊在他手中，如舞灯草般轻松，风雨不透，犀利难挡。就算陷阵士沉重的金瓜锤与之碰上，也会嗖地弹开，稍不注意，甚至会将陷阵士带个趔趄。有他在前开路，枋头铁甲士精神大振，紧跟着向营垒杀去，一口气将陷阵营逼退十余步。
　　蒲生叫的正欢之时，头顶之上，仿佛兽类应和一般，跟着响起一道悠长的嗥叫。这声嗥叫仿佛是虎王归山的宣示，霸道十足，威势无双，一开口就将蒲生的凄惨鬼厉给比下去了。
　　蒲生恼怒地看去，但见一个剽悍的年轻人提着一杆铁枪，一边啸叫，一边从营垒上迈步下来，年轻人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极为冰冷，正斜斜盯视过来。
　　看到年轻人的目光，蒲生越发怒了，他凄厉地嗥叫一声，跨步而上，向着年轻人冲去，人动槊动，马槊电闪而出，誓要将这个令人妒恨的敌人先行格毙。
　　“记住。某乃毒蝎。”石青身子一闪，躲开马槊，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蝎尾枪随即一弹，迅疾的仿佛划破了虚空，再次出现的时候，距离蒲生下颌不到一尺。
　　“你是毒蝎又怎地？”蒲生匆忙问了一句，心底暗自琢磨，这人把性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突然瞅见凭空冒出的枪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扭身摆臀急闪出去。
　　蝎尾枪如影随形，随后追来；与枪刃一起追来的还有石青冷冷的解释：“汝该记住，杀汝之人是谁。”
　　蒲生勃然大怒。太猖狂了，凭着小子就想杀我？我先杀了你再说……。
　　马槊一横，架开蝎尾枪，顺势击出，蒲生连守带攻，返身杀回。
　　石清蝎尾枪一挑，拨开马槊，枪杆猛地一缩，撞在一个欺近的枋头军甲士脸上，那甲士吭都没来的及吭，整张脸塌陷成一个大洞。
　　蒲生揪住空子，马槊横扫，他自负神力无双，对手除了躲闪，绝不敢硬接这一槊。
　　石青嘿嘿冷笑，双手一兜枪头，一兜枪尾，双手斜持长枪，迎向马槊。马槊电闪而至，与蝎尾枪一撞，随即一滑，沿着长枪的斜度滑去，石青顺势一翻，将马槊荡了出去，长枪一摆，刺向蒲生……
　　两人一个力大，一个招精，翻翻滚滚战在一处，交手五十多合，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只是这一来，可就苦了枋头军铁甲士，他们没有了领军人物，在陷阵营成建制的攻杀下，节节败退。
　　枋头军铁甲士有心与蒲生会合一处，联手对敌，奈何正在激斗的两人委实不凡，无论是枋头军铁甲士还是陷阵士，尽皆无法上去帮忙，稍一靠近，必定会被两人趁隙打出。


第四十五章 逃遁
　　石青开始被悲伤笼罩，身子显得很拘谨，和蒲生斗了七八十合后，肌肉、血脉渐渐活泛开了，悲伤的气息化作一股怒火，怒火由小及大，在心腹间蒸腾燃烧，在体内四处冲撞，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憋闷到极处的火药桶，不向外爆炸就会在体内爆炸。
　　“去死吧——”
　　蒲生一槊狠狠砸来，石青爆喝一声，蝎尾枪一变，如腾渊之巨龙，毫不示弱地迎上去。这一瞬间，腾龙枪出现了。
　　“吱——”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马槊与蝎尾枪第一次实打实相交。
　　石青屹立不动。蒲生勃然变色，他没想到石青的力量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不容蒲生多想，蝎尾枪已经动了，这一动风云旋即变色，四周的一切似乎被扫荡一空，蒲生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一枪的存在。这一枪仿佛刚才的啸声，霸道凌厉，威势无双，充满了王者之气。在这一枪之下，人们除了颤栗发抖，竟是不敢生出半点抵挡的勇气。
　　“嗥——”
　　蒲生厉声长啸，竭力挣脱石青气势的压迫，手中长槊拼命拨打过去，试图拨开这一气势凌人之枪。
　　“趴！”
　　马槊、长枪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声音与以前截然不同，短促而有沉闷，似乎两件杀器并未真地相交，只是两件杀器裹挟的气流相互碰撞。
　　响声乍响，蒲生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蝎尾枪……
　　蝎尾枪与马槊相交后，没有惯性使然的弹出崩开，反而一扭一晃，百炼钢顿时化作绕指柔，龙曲蛇盘一般，从马槊前端旋转着急速掠来。
　　怎么可能！
　　蒲生脑际刚刚划过这个念头，突觉心口一凉，冷冽的寒气呼啦涌进体内。他骇异地看了眼扎在心口的铁枪，随即抬眼盯着石青，喃喃道：“你——敢杀我……”
　　“我只不过清理了一件垃圾。”
　　石青淡漠地说着，双手使劲一挑，蝎尾枪斜向上划拉，在蒲生心口和左肩之间切割出一道倾斜的血线后，从肩胛骨处蹦出，枪刃之上模糊一片，沾满了蠕动的心肌。
　　蒲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即一头栽倒，只是丑陋的面孔上布满了骇异和痛楚。
　　“生郎死了——生郎死了……”
　　枋头军铁甲士慌乱地惊叫起来，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威猛无铸，罕有对手的蒲生会在单打独斗中被人击败杀死。
　　一旦不敢相信的事情真的发生，对人的打击尤其沉重。
　　枋头军看到那个只比常人高大一点，只比常人剽悍一点，只比常人冷漠一点的石青，向撕破布袋一般，将他们心目中的天神撕成粉碎，他们仿佛看到了恐怖之极的鬼怪，连最后的一点勇气都消失了，一边惊惶地叫着，一边向后逃去。
　　石青没有追击，他冷漠地看着枋头铁甲士溃退，看着陷阵营士卒追上去，将落后的敌人一一打倒砸烂，看着枋头军本阵令旗招展，传令兵四处奔走。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蒲健盛怒之下的报复。那时，将是他为孙叔报仇出气之时。
　　蒲健的报复来得很快，当诸葛羽一帮人搀扶着石青刚刚退回营垒。枋头军本阵动了，全军出动。
　　梁椤率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东，试图从后寨攻打新义军；王堕率两千精骑与五千步卒绕到白马渡之南，从侧翼攻到；蒲健本人率近两千精骑和八千步卒从正面猛攻；除了对新义军北部水寨无能为力外，枋头军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景略兄。蒲健既然出此浑着，你和逊之商量一下，好生给他点教训。石某心绪不佳，今日只想当杀将，上阵杀敌，防守之责，拜托你们了。”
　　石青牵过战马黑雪，一边整鞍，一边带着些抑郁交代王猛、韩彭。
　　石青话中之意，王猛、韩彭都很清楚。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这个“十”并非实指数量，而是指攻方拥有防守方不能正面对敌的威势，如此才可分兵围之。
　　枋头军与新义军目前的态势显然不是这样，枋头军占有数量上的优势，新义军占有地利，兼且单兵素质略高一筹，双方一攻一守，势均力敌。枋头军若是分兵，会在某个局部战场上丧失数量优势，容易被新义军所趁。
　　蒲健绝非良才，但也不是庸才；多年军旅生涯的磨练，使他行事中规中矩，自有法度，这样一来，对新义军造成的威胁就不会很大，同时，新义军也不能给枋头军带去多少伤害。以至于战事迁延，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
　　蒲生的死激怒了蒲健，盛怒之下，他免不得急于报复，以至于弄出分兵三向，全面攻击的蠢着。对于这样的机会，石青不会放过，韩彭不会放过，王猛更不会放过。
　　午后未时正，新义军士卒匆匆进食休整了片刻，三方枋头军齐至攻击位置，随即同时向白马渡展开攻击。
　　王猛和韩彭商量一番之后，决定拿数量最少从南边攻击过来的枋头军开刀。
　　新义军占有地利，有营栅遮挡，枋头军难以发现营寨内人马调动。韩彭在营垒东、西两个方向各布一千五百人坚守，将石青的亲卫营以及陷阵营、锋锐营等四千多精锐秘密抽调至南边营垒埋伏下来。
　　一切就绪后，南部营垒假意抵挡不住，放王堕部靠近营寨。当枋头军填平两处壕沟，蚁附攻寨时，亲卫营的几十部连弩先行发怒了，一通喷射后，营寨不攻自毁，向外倾倒过去。
　　枋头军惊愕之中，石青率陷阵营最先杀出，其后是亲卫营、锋锐营等几千新义军精锐。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单兵素质却是天差地远；刚一照面，王堕部就被杀得人仰马翻，纷纷溃退。
　　新义军趁势追击，一直追过壕沟数十步，遇到上前接应的枋头精骑后，才在弓箭手的掩护下退回。
　　这一次反突击杀敌不过千余，却彻底打垮了王堕部的士气，王堕收拢残兵后，再不敢冒险轻入，远远离开营寨，指挥残部虚晃进攻，以便应付蒲健。
　　新义军占了点便宜之后，留下千余人防守南部，大部悄悄转移到营垒东部。
　　营垒东部防守面宽，梁椤部有八千步卒，人数优势明显；王猛担心出现意外，反突击会将新义军陷进去，因此建议调换战法，故意露出几道破绽，让枋头军由此进入营垒，新义军集中优势兵力，在营垒内布置陷阱，杀伤敌人。
　　梁椤吃了几次苦头后，发觉不对，攻势渐渐迟缓下来。
　　东、南两方进攻迟缓下来后，新义军得以集中人手，专心应对西边的蒲健。
　　蒲健率军猛攻一阵，渐感乏力，随着怒气消泄，他认识到自己的莽撞，于是调整攻击方略，派人调回东、南两路人马；试图集中人手专一在西路突破。当他得知两路人马都有不小的损折后，他担心士气不振，强行攻打无益；于是下令收兵回营，来日再攻。
　　石青脑际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一心冲阵杀敌；待枋头军退下后，伤痛渐渐沉淀下来，他也有些疲累，于是绰着蝎尾枪来到营垒土坎上坐下歇息。
　　喝了些水后，石青命亲卫唤来轻骑营信使，对他们说道：“汝等赶回范县，向新义军各营各部传石某将令：即刻起，权翼任范县督帅，各部新义军包括后续赶到的禁军魏统部，尽皆归入麾下，听其调度指挥。传令权翼，务必小心应对，决不允许南岸枋头军逃脱；若让枋头军逃窜至青兖腹地，骚扰了民生，让他提头来见石某。”
　　几名轻骑营骑士应诺称是，随后收拾鞍鞯，准备离去，却被一旁的王猛拦住了。
　　“等一等！”
　　王猛喊了一声后，走近几步，凑到石青身边，低声道：“石帅若想重用提拨权翼，日后机会甚多，不必急于一时。”
　　石青有些诧异，说道：“景略兄误会了，石某并非是想借机提拨权翼，而是因为范县战事需要权翼督帅；蒲雄并非易于之辈，遍观范县领军之将，唯有权翼可与其相比。”
　　“石帅说的是。”
　　王猛颌首，脸上做出一副甚为赞许的模样，口中却道：“权翼才智确实担当的督帅一职，只是此时却不宜督帅新义军和魏统部禁军。权翼乃是滠头旧人，身份不清不白，若为客卿，范县各部尚能同心戮力；若为督帅，只怕各部反会离心。平常之时，上下之间有隙，自可慢慢调度，逢此紧急关头，必须保证上下一心，戮力共事；哪有时间让诸将彼此了解缓和？王猛担心，若是权翼出任督帅，不等对手来攻，范县新义军先就乱了套。”
　　什么是世事洞明？这就是世事洞明！
　　听了王猛一番话，石青瞿然一惊。自己受先入为主的影响，没有考虑手下诸将的心思，随意任命权翼为督帅，确实莽撞了。
　　想到这里，石青对王猛郑重一揖，道：“多谢景略兄指点。石青莽撞了，不是景略兄提醒，差点误了大事；嗯……以景略兄之见，该当如何才会稳妥？”
　　石青这一揖，让王猛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不妥，慌忙之下，又是躬腰，又是作揖，忙乱了一阵，这才说道：“石帅。魏统部五千禁军精骑对新义军有大用。只是此人资历似乎比石帅还要深，对石帅只怕也未必服膺，遑论他人。以王猛之见，石帅当亲往范县坐镇才是。”
　　“石某去范县？”石青眼光粲然一闪，试探着问道：“景略兄之意，莫非是从范县方向突破枋头军？”
　　王猛会心一笑，道：“蒲健今日受挫，只怕需要时间重振士气，王猛猜测，白马渡战事很可能会僵持几日。石帅若是趁此时机，将范县南岸敌军先行解决，等于砍去枋头军一臂。呵呵……一条臂膀没了，枋头军应该会调整攻击策略吧；到时，新义军再寻机而动，总之是要一点点耗死他们。”
　　石青点头赞同。在此之前，他就有意将战略重心向范县战场倾斜，从侧翼突破瓦解枋头军的攻击势态，只是孙俭战殁的噩耗打乱了他的思路；此时得王猛提醒，他的心思再度转回到战局上来。
　　和王猛商讨了一阵，石青唤来韩彭、丁析、王龛、万牛子、诸葛攸，将自己的打算传达给诸将。
　　石青听取了王猛的意见，没有任命他为白马渡留守督帅，而是任命威信最高的韩彭为白马渡督帅，诸葛攸为副，协助韩彭防守。王猛以军帅府长史的身份超然于外，对军务有建议咨询权，没有统带权。
　　“逊之！王景略之才远超跻内，绝非寻常。一旦有事你要与他多商议；他若有建言，你当多多听取。切切不可怠慢。”诸将退下后，石青单独留住韩彭，反复叮咛。
　　韩彭重重地点头，道：“石帅放心，末将早就看出来了，石帅是把王景略当军师用的，末将怎敢马虎。”
　　军师？王猛之才岂是区区军师二字可以形容的？
　　石青不禁莞尔，他知道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军师这个称号远比治国之能臣、平乱之统帅更为厉害，更为神秘；这样对提升王猛的名声倒是好事。笑了一笑，他没有多作解释。
　　天黑以后，石青率亲卫营悄悄从后寨出发，离开了白马渡。
　　据轻骑营禀报，范县南岸大约有九千余枋头军。
　　与枋头军对峙的新义军马、步合计有五千人，算上即将抵达的魏统部五千骑以及九百余亲卫营，明日一早，新义军将在范县集结出一支包括七千多骑，三千多步，总计一万一千人马的大军；在占据了明显的数量和质量双重优势后，缺少辎重补给的枋头军只有死路一条，在骑兵的监视下，连逃跑都不可能。
　　胜券在握，大局已定。
　　石青唯一担心的就是今夜，担心夜晚会出现意外变数。为此，他命令报信的轻骑营士卒先行赶赴范县传达命令，任命祖凤为临时督帅，会同侗图、权翼、孙霸、左敬亭等人，严加戒备，盯死枋头军。
　　石青的小心没有白费，这一番筹措断掉了南岸枋头军最后的生路。
　　午后时分，衡水营在范县河段刚一露面，蒲雄立刻意识到南岸枋头军可能难保。这个时候，顺流而下的枋头军船只抵达不久，只向南岸运送了十余船辎重，辎重甚至还未来得及吊装上岸。
　　蒲雄叹息一声后，唤来蒲法、蒲坚两个儿子，吩咐道：“蒲法。你带蒲坚即刻渡河到对岸去，上岸之后，整肃部众，向东佯动，做出寻机渡河的态势；为父会命令船队顺流而下，与你部配合。不过，你切切记住，为父需要你做得是吸引敌军注意，不是当真渡河；佯动一日后，你即刻率部回转汲县，与你伯父会合。”
　　蒲法闻言有些不解，嘴唇蠕动了一下。
　　蒲雄明白儿子的心思，当下无奈地解释道：“对方船队厉害，来去迅速；我军船队不是对手，若当真渡河，很容易被对方所乘；稍一不慎，只怕我军剩下的万余人再难以保全。对手并非平庸之辈，你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说到“我军剩余的万余人”时，蒲雄的心一抽一抽的痛。两万五千大军，截至目前伤折五千。其中有三千多伤亡是和新义军交战造成的，还有一千多伤亡付出的毫不值得，他们白白被黄河水吞没了；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枋头军得到的结果不是渡河成功，而是陷入了绝境。九千人啊，最终不知能逃出几人。
　　赶在衡水营抵达前，将儿子送走后，蒲雄请来氐人督护毛贵，直言不讳地说道：“毛督护。眼下我军深陷绝境，势难万全。唯今之计，唯有突围求生。只是对方有两千多骑，甚是麻烦，若是白天突围，不出三十里，便会被追杀至死。我意趁夜突围，督护以为如何？”
　　毛贵点头称是。
　　蒲雄又道：“对方军中似乎有能人，全军若是一起突围，一旦被对手识破，只怕尽覆。以雄之见，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向东突，赶到白马渡与我兄长会合，一路向西冲，深入敌军腹地，一路烧杀，出出心头恶气，然后寻机在下游渡过黄河，返回枋头。不知毛督护意欲从哪一路突围？”
　　毛贵口一张，正准备选择向西突围，脑际突然灵光一闪：对方军中若有能人，肯定会在西路严密把守，另外西路通向白马渡，那里是敌军主力所在，一旦被识破，布下重兵拦截，只怕难以安然冲过。东路则不然，东路看似对方腹地，其实兵力已被抽空，要不然也不会只见西路援兵，不见有援兵从东路而来。如此看来，向东看似险着，其实更安全。
　　想明白其中关窍，毛贵闷哼一声，怒道：“新义军欺我太甚，毛贵早已是忍无可忍，今夜愿领麾下人马趁隙杀入青、兖腹地，好生烧杀一番，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毛督护有心了。蒲雄替死去的兄弟谢过毛督护。”
　　蒲雄淡淡地附和了一句，随后道：“那便如此定了。蒲雄这就传令，让兄弟们早生休整，今夜二更时分，我们一东一西，同时突围……对了，枋头船队已往下游而去，毛督护若是安然突出重围，请留心打探船队行踪，若能得船队相助，渡河容易许多。”
　　毛贵闻言，心中又是一喜；和蒲雄说了一些道别祝福的言语后，自去准备突围事宜。
　　这一天的夜色，朦胧晦暗；弦月被薄薄的阴云遮掩，光华透过云层后显得雾蒙蒙的，隐约给大地照了些亮，却并不明朗，这等光亮，正好适合突围。
　　二更时分，南岸枋头军悄悄集结成两支人马，每支大约四千五百人；一支由蒲雄统带，准备向西突围，一支由毛贵统带，准备向东突围。
　　因为新义军堵住了东、南两个方向，毛贵和蒲雄商议后，决定让蒲雄的人马先行出发，新义军发现动静后，必定会向西追赶，这时便会露出空档；毛贵便可趁机率部向东突围。
　　“出发！”
　　蒲雄压抑着声音低沉地下令。
　　队伍沿着金堤开始向西蠕动，蒲雄对毛贵一拱手，道：“毛督护一路保重。”随即转身快步进行，没多久，身影便融入到夜色之中。


第四十六章 压力
　　发现衡水营在范县河段露面的，不仅有蒲雄，还有权翼、侗图等新义军将校。
　　因为盾牌遮挡减弱了箭矢杀伤，新义军对枋头军的打击并不是特别暴烈，特别是在枋头军送来一批辎重，有了相应的抵抗手段之后，新义军的打击慢慢稀疏下来。各部将校的眼光都盯到黄河之上，那里是决胜的关键。故此，他们得以与蒲雄同时发现衡水营的帆影。
　　随着衡水营越来越近，新义军诸将发现对岸敌军开始整队，随后向东开拔，与此同时，范县河面上的枋头军船舶跟着扬帆起锚，向下游驶去。
　　他们难道置南岸同伴不顾，意欲另寻突破之处？权翼、侗图等人有些惊疑不定。这时候，任命祖凤为临时督帅的命令尚未到达，于是权翼、侗图、左敬亭会同刚刚抵达的天骑营校尉孙霸，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议对策。
　　权翼道：“对方如此作为，大概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从黄河下游寻求突破，再辟战场，以分散我军，保护对面的枋头军。若是如此，我们倒勿须忧虑。听说历城有三千步卒、徐州有五千骑兵正加紧赶来，有这八千人马备用，足以应付对方任何企图。另一种可能是，对方是佯动，目的是吸引我军注意，混淆我军思路。若是如此，那就说明，南岸枋头军准备突围了。时间可能在今夜，他们意欲利用黑夜的掩护，逃脱骑兵追击。这倒不可不防。”
　　权翼说罢，诸将倒吸口冷气，钦佩之余，又大感头痛。
　　相对九千枋头军来说，刚刚集结出六千人马的新义军只能倚仗骑兵监视对方，还没有一口吞下对方的能力，对方若打算借助黑夜突围，骑兵的优势削弱后，新义军只能保证击溃而不能尽覆对手了。相对这种局面来说，这个结果未免可惜了。
　　“权将军可有良谋？”
　　沉默一阵后，祖凤试探着向权翼求助。在座诸将，左敬亭个人武勇不凡，却因是流民出身，经见的阵势少，祖凤没指望他大爆发，想出个万全之计；侗图善于临阵应变，战术指挥能力不错，谋略却不在行；孙霸活死人般，仍然沉浸在孙俭战殁的悲伤之中，心思不在这上面。是以，祖凤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权翼身上。
　　“如果白马渡主力预作埋伏，准备随时阻击敌军；我们再能缠住对手片刻，拖延对手突围行程，挨到天明，敌军必定全灭。”权翼胸有成竹地回答。
　　“为什么是白马渡？枋头军肯定会向白马渡突围吗？”祖凤有些疑惑。
　　“因为白马渡是敌军唯一的逃生之路。”
　　权翼从容解说道：“敌军若是突围，不外乎三个方向。其一向东，东边有大清河阻路，还有正向这边赶来的历城三千步卒、徐州五千精骑，若是与之相遇，枋头军焉有活路？其二向南，那里鲜卑段氏盘踞的陈留，段氏岂是善男信女，枋头军逃到那里，即使不算自寻死路，也会碰的头破血流；如此也好，我军大可置之不理，坐山观虎斗；其三便是向西，向西去白马渡不过七十里，那里不仅有新义军，更有几万枋头军；若是侥幸冲出，便算到家了；实是突围的最佳选择。是以，权翼料定，对方多半会向西突围。”
　　祖凤至此已是心悦诚服。于是问道：“以权将军之见，我军具体该如何部署？”
　　权翼建议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禀明石帅，请白马渡主力小心戒备，准备阻杀逃敌。至于范县新义军，因为夜间模糊不清，敌我难辨，故此步卒不宜参战，只让骑兵戒备便可；敌军若果真逃窜，骑兵缠上追杀，步卒随后缀上，清剿漏网之鱼；挨到天明，必可一网打尽敌军。”
　　权翼说罢，祖凤、侗图、左敬亭齐声赞好。
　　当下侗图招来两位轻骑营骑士，交代一番后，命令他们即刻赶往白马渡向石青禀报。这两名骑士还未动身，先前的几名轻骑营骑士从白马渡返回范县，并带来了石青的命令。
　　听说石青要来，他来之前由祖凤担任范县临时督帅，大伙都乐了，笑呵呵地向她恭贺，很自然地接受了这道任命。毕竟，祖凤是石青的女人，很可能是未来的‘主母’，谁会不识相地得罪她？
　　传令的骑士随后传达了石青的叮咛；请范县新义军各部今夜务必小心戒备，防止意外事件。
　　“石帅料得真准，他的担心与眼下的范县局面正好吻合。”
　　权翼口气中带着一点惊疑，笑了一笑，对祖凤说道：“石帅既然打算晚上出发，不如请他率部在濮阳河岸埋伏，待枋头军抵达后，与我部骑兵前后夹击，剿杀敌军。赶往范县途中，权翼注意到，濮阳河段一马平川，适合骑兵冲刺；如此，我部骑兵在后冲杀敌军后队，石帅在前伏击对手前队，前后错开，倒不怕误伤到自己人。”
　　祖凤欣然赞同，随后遣人快马飞报石青，请他在濮阳河段择地埋伏，伏杀敌军。一旦发动，权翼部精骑和轻骑营就会向前冲杀与他呼应配合。
　　计议已定，新义军骑兵早早歇马进食，休整待命，步卒严加戒备，与枋头军继续对峙。没多久，天暗了下来。两百天骑营士卒撒出去，在枋头军三面暗自潜伏，将对手严严实实地监视起来。
　　二更时分，枋头军刚刚露出点动静，天骑营士卒就报给了祖凤。
　　“分兵两路？”
　　权翼初时有些诧异，随后便即释然，很明显，对手抱着保全一个是一个的心思，这般做才合乎情理。于是向祖凤进言道：“留下的一路人马有步卒监视便可，无论他们是突围还是据守，都是死路一条，祖督帅勿须理会。我部骑兵应该按照原定计划，与石帅夹击向西突围的敌军。否则，万一他们突破石帅的阻截，就可能与白马渡敌军会合，逃出生天。”
　　“如此甚好。这样吧，孙……”
　　祖凤打算让孙霸率领步卒留守监视另一路枋头军，一个‘孙’字刚出口，一闪眼，瞥见孙霸惨白的面容，她不仅犹豫起来。孙霸年龄尚未满二十，却有三四年的军旅生涯，是个真正的老兵，比左敬亭更适合统带留守的新义军步卒，只是，此时他的精神实在很差，这让祖凤很不放心。
　　“咳。”权翼轻声咳嗽了一下，待祖凤望过来后，权翼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眼睛一瞥，落到左敬亭身上。
　　祖凤会过意来，改口命令道：“义务兵、工匠兵、天骑营各部步卒，由左敬亭负责统带，在此留守，监视堤上枋头军，以应对敌军可能的变化。权将军部精骑、天骑营即刻出发，随祖凤追击西逃敌军。”
　　众人齐声应诺，下去各自准备。左敬亭紧走两步，赶上权翼，讨好地问道：“权将军。你说，敌军可能会有什么变化？左某又该怎生去做？”
　　权翼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凝思片刻后，道：“以权翼推算，敌军许是打算分头突围；果真如此的话，左校尉牢记一条便可：粘死敌军，随时与骑兵保持联系。熬到天亮，等骑兵赶过来，左校尉便是大功一件。”
　　左敬亭嘿嘿笑道：“多谢权将军指点。嘿嘿，将军大才，以后必得石帅重用。左某先恭喜了。”
　　左敬亭待在石青身边不短，多少能揣摩些石青的心思，他知道滠头军旧人只有权翼受到特殊礼遇，便知石青欣赏此人，日后必定重用提拨，是以，借讨教之机，前来套交情。
　　左敬亭丝毫不知，他的话落到权翼耳中，却是异常地刺耳。权翼闷哼一声，掉头而去。
　　权翼部和天骑营会合后，大约有两千三百多骑。这两支骑兵曾在枋头合作过，相互间很是熟络；祖凤一声令下，两千多骑士抖动着马缰，驱马缓缓而行。
　　他们先兜了个圈子，从堤下绕过枋头军毛贵部，随后，轻骑营上堤，走堤上驰道；权翼部依旧从堤下西进，以扩大骑兵覆盖面。
　　夜色朦胧，骑兵不敢放马奔驰，战马踢踏着碎步，小跑着西进；尽管如此，没行到十里，他们便已撵上枋头军，枋头军的队伍仿若一支灰蒙蒙的巨蟒，在黑夜中不停地向西蠕动；双方首尾距离不到三百步。
　　祖凤命令骑兵放慢脚步，不要逼得太紧。
　　没多久，枋头军就发现了身后的追兵，沉默的逃窜的队伍响起一阵骚动。随后，有人大声地叱喝责骂，队伍旋即沉默下来继续向西进发，只是蠕动的速度更快了。对于新义军骑兵的追击，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摆脱或应对。此时，他们只能希望天上的阴云将那轮弦月彻底遮掩，冀望对方不敢在黑夜里驱使战马冲击。
　　前面是四千多双脚，发出的散乱的“通通通——”足音；后面是九千多只铁蹄踢踏的“哒哒哒——”脆响；声音一前一后，十分接近，接近的让前方的枋头军心头如同被大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妈呀！受不了了。我投降——”
　　暗夜之中，枋头军队尾突然响起一声疯狂地叫喊，声音是移动的，一边喊，一边向新义军骑兵快速靠近。
　　这是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的逃兵。他的喊声给了枋头军致命一击，逃亡的队伍再度骚乱起来；呵斥责骂声随即响起，却不像刚才那么有用，嗡嗡的议论声稍稍一顿，接着继续，却未平息下来。


第四十七章 跳河
　　“传令权将军！请他抽一百精骑，收容降兵。”祖凤吩咐了一句。没过多久，她便听见堤下许多人齐声吼叫道：“愿降的，都滚过来集中。刀枪无眼，别冤死啦！”
　　吼声在暗夜里穿出去老远，旋即有了回应，十几个哆哆嗦嗦的声音从金堤上下传了出来：“哎……是……。饶命……。”
　　敢情有不少枋头军士卒发觉不妙，悄悄脱离大队，藏到了草窠里。前面的枋头军听到这些声音后骚乱更大了。
　　祖凤会心一笑，没想到权翼这般机智，奇思妙计信手拈来，一个受降的命令也被他利用的这么好。
　　越往西行，枋头军脱离队伍的越多，蒲雄担心强制镇压，会引起士卒哗变，没敢让大小督护继续打骂训斥。他将亲信的氐人子弟聚合一处，准备战事起时，并力突围。
　　蒲雄很清楚，这样做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对方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担心损失，更像是在前面布好了陷阱，等着枋头军跳进去。明知如此，他却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向前，冲出去一个算一个。
　　双方一前一后，又行了十余里，来到了濮阳地界。收拢降兵的权翼部精骑越发地嚣张了，在枋头军后面大声吼叫道：“想活的快点投降，再不投降，一到地头，不定就被乱刀砍死，后悔可就晚了。”
　　初始听权翼部精骑的喊话时，蒲雄着实紧张了一阵，直以为快到对方埋伏之所，当即打起精神准备应变，来回几次没有动静后，他才发觉，这许是对方的疑兵之计或者是恫吓之策，于是不再理会；只是身边士卒越来越少，让他又是感伤又是无奈；四千五百士卒而今去了一千五百多，剩下的是有家室拖累，因担心家人遭到报复，这才不敢投降。只是，这些人有多少还能再回枋头呢？
　　蒲雄麻木地挪着步子，随着金堤的走向，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行。当他又一次向左拐去，转折向西南方走的时候，前方忽地闪出十几团火花，百十步外，有十几支火把被点燃了。
　　火把被人高举着，在堤上堤下快速地移动，每到一处，就有一大堆篝火被点燃。这些篝火显然是提前架好的，早被淋满了油脂，一点就着；就在枋头军目瞪口呆之时，上百堆篝火熊熊燃烧起来，蒲扇的火苗，将方圆几里映的如同白昼。
　　篝火外沿，金堤之上，数百新义军立盾架枪，弓弦绷张，挡住了枋头军的去路。金堤之下，两百骑兵举枪默立，似乎随时准备发动冲锋。
　　骑兵之首，是一位年轻武将，他胯下乌黑战马，手持粗长铁枪，正冷冷地打量着枋头军，寒芒闪烁间，杀机毕露。正是新义军军帅石青。
　　“传令权翼部向西南方移动！防止敌军从堤下逃窜。轻骑营各部，取弓上弦，准备冲锋！”看到石青，祖凤眼睛一亮，倏地睁大了许多。只是一瞬，她便移转眼光，一边下达命令，一边打量地势。
　　石青选择的阻击位置很不错，将黄河天险的阻碍作用利用到了极限。
　　黄河从西南而来，流经此处后陡然转向东南；金堤顺着河道流向，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陡的转折，与堤下的平原合成了一个扇形。东南的金堤和西南的金堤是外沿的两根扇骨，堤下的平原是扇面，枋头军所在的位置是扇子底端，这个位置被转折的河水和前后两方的新义军夹的死死的，即使是向扇形的平原突围，可供冲击的角度也极其狭窄。
　　“弃械投降者！活！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石青猛一带马，黑雪人立而起，他趁势挺枪指向枋头军大声呼喝，当真是威风凛凛，震人胆魄。
　　“弓箭手准备——”
　　“轻骑营！跑起来——”
　　诸葛羽、侗图随即与石青喝声相呼应。两百带弓亲卫在阵后弯弓搭箭，对准前方；有了火光照亮，轻骑营战马开始加速，马上骑士一手持弓，一手拈羽，做好了奔射的准备。
　　与蓄势以待的新义军相反，一路狂奔，惶惶逃窜的枋头军没有任何阵形，面对突然而来的打击，大部分人除了懵懂之外，就只有恐惧了。不过其中也不乏脑袋清醒之士。
　　在火把点亮的那一瞬，蒲雄就已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是死是生，单看能不能闯过这一关。
　　“谁敢弃械投降！家人连坐，全族株连！奋勇拼杀者！赏农庄一座，拔擢为督护！”蒲雄对枋头军扬声高喊。这时候，考虑士卒是否哗变纯属多余，他只想通过后赏和恫吓纠集更多死士突围。
　　“枋头的英雄儿郎。随蒲某冲锋！杀出重围——”
　　蒲雄一舞马槊，率五百亲卫沿着金堤冲向亲卫营军阵。他看的很清楚，眼前这支步卒可能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敌军骑兵太多，从平原突围，靠两条腿势难逃过敌骑追杀；眼前的步卒战阵虽然凶险，可是一旦突破，便有可能冲进黑暗中，借助夜色掩护逃脱性命，至于身后的骑兵，他没有在意，他身后还有两千多人马，无论这些人是抵抗或是投降，都能耗费敌骑一时半刻。如果到那时，他还不能突破敌军步卒战阵，只有引颈就戮了。
　　新义军箭矢连发，其间夹杂着连弩嗡嗡的蹦响声。蒲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恍若未见，一边舞槊拨打雕翎，一边迈开大步向前急冲。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到。
　　“杀——”
　　蒲雄厉声大叫，马槊一探，刺在两道盾牌之间，使力向左右一拨，持盾的亲卫营士卒承受不住大力，连人带盾向两边跌去，连带着将附近三个枪手的长枪也撞的歪斜了。新义军战阵忽然裂出一道口子。
　　蒲雄大喜，身子一闪，到了亲卫营战阵外沿，马槊旋转一舞，风车般转了起来，他大叫一声：“给我滚开！”四五面盾牌，七八支刺来的长枪尽皆被他拨打出去。
　　“儿郎们，随蒲某冲阵杀敌！”蒲雄亢声呼喝，招呼亲卫同他一道闯阵。
　　“你姓蒲？那就留下性命吧……”一道极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声音近的似乎是在蒲雄耳边一般。
　　蒲雄大吃一惊，小心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将军绰着铁枪，从对方阵中快步赶来。他认出这是适才勒马挥枪的骑士，看模样应该是对方大将，只是不知他何时弃马上了金堤。
　　杀了此人，对方士气必定不振，突围会容易许多吧。
　　蒲雄两眼一咪，像盯上了猎物的猛兽，身子跟着一抖，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马槊一弹一弹地跃动，任谁都能看出，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雷霆一击。
　　找上蒲雄的是石青，发现枋头军试图从堤上突围后，顾虑到亲卫营步卒人手太少，他立刻上堤支援。赶到之时，正好听蒲雄说及“蒲某”；无论是为孙俭报仇，还是为了削弱枋头蒲氏实力，一听“蒲某”二字，他当即杀机勃发，快步赶了过来。
　　“杀！”蒲雄率先发难，马槊发出尖锐的啸叫力劈而下。
　　石青目光一闪，带了些诧异，似乎没想到蒲氏子弟这么多高手，蒲生才死，这里又冒出一个身手不凡的。不过，他并未在意；对方一动手，他就看出来了，对手虽然不凡，与蒲生相比还有一些差距。
　　石青不想纠缠，直接使出了腾龙枪法，举火燎天般迎上。
　　“叮——”枪、槊锋刃部相交，发出清脆得鸣响，在蒲雄诧异之中，马槊崩了出去。
　　“不过如此——”石青冷哼一声，蝎尾枪一扫，化出万千枪影，狂涛惊浪一般，卷向蒲雄。
　　蒲雄实没想到，对手如此厉害，稍稍一愣，对方长枪已到，招架依然不及，他慌忙后退；仓惶之中，耳听啊啊惨叫声连响，他的两名亲卫替他挨了两枪。
　　石青紧追不舍，揉身而上，反冲进蒲雄亲卫队中。没有队形战阵的掩护，蒲雄的亲卫队就像一群散乱的绵羊，石青就是闯进羊群的孤狼，一个人，一杆枪撵得一群绵羊四散奔逃。
　　蒲雄一边招架，一边后退，越斗下去心里越凉。原本还想凭自己这身本事，杀出重围，眼下看来，单是眼前之人，自己便冲不过去。
　　正在焦虑间，蒲雄突听身后马蹄奔腾，声音越来越近，原来不知不觉地，他已退到队伍尾部，背脊完全暴露在轻骑营的长枪和箭矢之下。
　　完了——
　　蒲雄的心猛地一沉，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软，几乎没有了抵抗的勇气。恰在这时，石青一枪直击过来，蒲雄勉强举槊招架，枪、槊相交之时，蒲雄手中马槊被蝎尾枪顺势一挑，脱手飞了出去。
　　马槊脱手而出的那一刻，蒲雄心头一片茫然，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引颈就戮博个英雄名声，还是跪倒投降，苟且性命。
　　就在这时，蝎尾枪锋刃闪耀着刺眼的寒芒急刺而来，比蝎尾枪锋刃更冰冷的是石青眼中涌现的杀意。蒲雄瞥见，蓦然意识道：自己便是愿意投降，对手也未必愿意受降。
　　“罢了！蒲某英雄一世，便是死也绝不受辱！”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蒲雄深吸口气，身子斜斜一纵，一跃扑下金堤，旋即堤下扑腾一响，发出重物坠水的声音。


第四十八章 兄弟间的话题
　　蒲雄跳下黄河之后，枋头军仅有的一点斗志也垮了下来；除有百十人侥幸钻进夜幕得以逃脱外，余下的尽皆缴械投降。
　　新义军将士连声呵斥，开始受降收编，在火光的掩映下，金堤上下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只有雷弱儿一人例外。雷弱儿高大的身子孤零零地站在蒲雄落水之处，目光注视着黑沉沉的河水发呆。
　　石青无声无息地踱过去，悄然矗立于金堤边沿，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雷弱儿的存在，眼光平视，望着黑沉沉的夜幕，口中极其不悦地责问道：“亲卫营上至军司马，下至兵卒，尽皆忙碌不堪。汝倒有闲情逸致，在此赏玩夜色，凭吊先烈。哼！莫非汝当真以为自己是酋长贵人么？”
　　雷弱儿高大的身子仿佛不胜河风的凉意，瑟瑟地颤抖了两下，随后他侧过身，对石青一躬，涩声道：“石帅恕罪。雷弱儿眼瞅着一代英杰逝去，心中伤感，一时忘了形迹，怠慢了职责。请石帅责罚。”
　　“一代英杰？”石青被雷弱儿话中之意吸引，眼光一闪，问道：“此是何人，也配称一代英杰？”
　　“刚才落水的，乃是征北大将军（指蒲洪。此时蒲洪的一堆官爵中，以大晋封的征北大将军最尊，所以，手下人用此尊称）幼子，蒲雄是也。”雷弱儿带着些拘谨地回说。
　　“蒲雄！竖子耳，也敢称一代英杰？”石青轻蔑地连声冷笑。不过，他接下来的行动，让雷弱儿感觉，他的轻蔑未必是真。
　　“诸葛羽！即刻缒一队士卒下堤，沿河搜寻蒲雄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青匆匆下令。刚才跳河的是蒲雄！这个消息实在令石青太意外，太惊喜了。他以为蒲雄是在黄河北岸的枋头军中呢，没想到会在此遇上。与他来说，诛杀蒲雄，无疑比诛杀一万枋头军更有价值。
　　雷弱儿叹息着走开，他真的灰心了。蒲雄、蒲生死在石青手下，蒲洪年事已高，自己也被擒获挟持；枋头能用的人还有多少？还会是这个行事果断狠辣，思虑慎密周详的毒蝎的对手？
　　石青不会理会雷弱儿的想法，他一心想找到蒲雄的尸首；按说蒲雄跳河之时，着了一身甲胄，就算识得水性，只怕也扛不住急流漩涡的淹没。只是，石青不找到他的尸首，终究有些不放心。
　　可惜事与愿违。亲卫营士卒举着火把，缒着绳索，上上下下寻了一两里路程，也未能寻找到蒲雄的尸首。这时候，新义军受降已经结束；近三千降兵被绳子串成一长串，他们被严厉警告：前后须得相互监督，中间若有人逃脱，前后人等会受到株连。
　　至此，搜索蒲雄尸首的行动只得作罢，石青命令诸葛羽率亲卫营步卒押着降兵随后跟来，自己率各部骑兵先行出发，赶往范县战场。
　　两千五百骑抵达范县之时，天际刚刚发白，东方晨曦的映照下的范县金堤，上下空空荡荡的，双方对峙的大军连影子都没半点，污血断刃诸般战场遗迹随处可见，它们默默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厮杀，除此之外，还有几百辆大车纵横环绕，寂寞地停放在战场东部边缘。
　　“是新义军！我们的人马……”
　　铁骑尚未靠近车队，里面已经传出了声响，随即车阵内冒出一个个拿枪张弓的人影，露出一张张惊喜的面容。这是一屯由工匠兵和义务兵混合起来的新义军士卒。
　　昨夜，毛贵探知新义军骑兵向西追击之后，便即率部开拔；枋头军下河堤先向南行，绕过左敬亭部营地，转向东去，试图深入青、兖腹地，联络到枋头船队后，渡河遁走。
　　左敬亭谨遵权翼指点，留下一屯士卒看守辎重车辆，然后率领大部人马缀上枋头军，他麾下尽是步卒，也没有数量优势，因此不像骑兵那么嚣张，没敢过分逼近，只能依靠斥候的探报，跟在三四里后粘住对手不放。
　　“不到三更就走了？”石青听罢回报，默算片刻后对祖凤说道：“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过了禀丘，差不多到大清河了。走！我们过去看看。”
　　石青并未着忙，他听祖凤说过，军帅府曾遣人向历城的司扬求援。如此算来，大清河东岸的东阿至少有魏统部五千精骑和司扬一部义务兵，枋头军向东突围，纯属找死。
　　结果不出石青预料之外。
　　两千多骑从禀丘城下疾驰而过，向东行了五六里，便见前方烟尘弥漫，一支骑、步混合的大军滚滚而来。大军之中，夹杂着不少丢盔弃甲，手无寸铁之士，一看就是降兵。
　　“哈哈……凤儿，我们白白跑了一趟，子弘大哥和魏统已经解决了对手。”石青勒住马缰，呵呵大笑。
　　祖凤俏眉间闪过一丝欢喜，末了好奇地问道：“结果是一定的啦。在此之前，凤儿便已知晓，石青哥哥岂会不知？凤儿奇怪的是，石青哥哥明知白马渡战事吃紧，为何不急着赶回，还有闲暇滞留此处？”
　　既然祖凤已看出蹊跷，石青顺势收起笑容，慎重地说道：“凤儿。你长大了。该替我分担一些了。”
　　听到“替我分担一些”这句话，祖凤心头一颤，突然而来的幸福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溶化了。探出贝齿，咬住下唇，祖凤静静倾听，一言不发，竭力想让自己表现的更成熟一些。
　　“孙叔去了，子弘哥哥一个人坐镇青、兖，未免有些人单势孤；如今新义军麾下不像以前那般纯粹，各色人等愈来愈是复杂，这个时候，我需要信得过的人稳定青、兖，如此我才能在前线安心对敌。”
　　石青轻轻地说着，像情人间的呢喃，很温柔很亲昵，祖凤听到耳中，却感觉身子蓦然一沉，一种比先祖恢复中原的遗愿更加具体更加形象的重担压上肩头。
　　“凤儿。你到军帅府去吧。那里是另一种战场，我需要你在那坐镇，为新义军守护好青、兖根基。”石青殷切地望着祖凤，眸子里柔柔的尽是情意。
　　祖凤没有开口应承，她静静地凝视着石青，星眸中光波流转，燃烧的熊熊斗志一如既往般坚定。
　　石青展颜大笑。“好！有凤儿在身后料理，我可以安心在前冲阵厮杀了。”
　　“蝎子——”一声亲热地吆喝打断了两人。
　　司扬一手举着长刀在半空狂舞，一手持缰，纵马奔了过来；有了马镫之后，司扬学会了骑术，虽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马上战将，放马驰骋却没有一点问题。
　　左敬亭甩开大步，紧跟在司扬马后，腾腾腾地跑过来。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石帅——左敬亭回来了。”
　　石青微笑着下了黑雪，漫步迎上去，兄弟重逢的喜悦，渐渐冲淡了孙俭逝去的悲伤。司扬来到近处，猛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他骑术尚未过硬，被战马一颠，身子一晃，栽了下来。
　　石青眼疾手快，瞧见不好，急冲上前，伸臂接住司扬，没让他当众出丑。
　　司扬也不感觉尴尬，他在石青搀扶下双脚踏上实地，哈哈大笑着，双臂一环，紧紧搂住石青，叫道：“蝎子。想死哥哥了——”
　　石青反手用力搂住司扬，大笑道：“子弘哥哥。想死小弟了。”
　　司扬在石青背上捶了几拳，分开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说道：“来！让哥哥瞧瞧，这许久不见，兄弟是否更沉稳了些？”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司扬打量了一阵，突然贴近石青，促狭地说道：“兄弟。邺城好玩吗？上了几个女人？嗯，老实交代。”
　　石青苦着脸瞅瞅祖凤，无奈地讨饶道：“子弘哥哥——”
　　司扬嘿地一乐，得意地说道：“蝎子。说到女人，哥哥正有件事为难呢。你不知道，你到邺城之后，刘征大人说合，要将诸葛尚的闺女许给哥哥。呵呵，那妞长得不错，举止端庄大方，很让哥哥心动；原本打算等你回来后，就把这亲事给办了。哪知道。唉……”
　　说到这里，司扬长叹一声。
　　石青心中一紧，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兄弟们都能有个满意的家室，当下忍不住急问道：“怎么啦？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确实出了点变故……”
　　司扬愁眉苦脸道：“蝎子，都怪你。好好地你干嘛从邺城弄回来那么多女子？也怪哥哥一时没忍住，挑了一个带在身边。唉……没曾想随便一挑，就挑了一个可人的，知书达礼不说，还知冷知热；弄得哥哥眼下好生为难，不知道该娶哪个好了？”
　　石青恍然大悟，司扬的麻烦来自于桃花运，只是，这种麻烦实在是人人都想找的幸福的麻烦，实在算不上真的麻烦。
　　瞧着司扬摇头晃脑，连声叹息的模样，石青有些哭笑不得。他思忖着怎么取笑司扬两句，突然觉得不对，司扬原本不是如此绕舌，也不是没有主意之人，为何会拿一桩小事喋喋不休。一个念头电闪而过，石青有些明白了，大概司扬怕自己心伤孙俭之死，所以特地寻了些轻松的话题说吧。
　　想透这点，石青哈哈一笑，调侃道：“子弘大哥。此事简单，以兄弟的，大哥还是把两个一起娶了的好。”
　　司扬摸摸脑袋，做出懵懂的样子，问道：“那……谁为大？谁为小？”
　　石青似乎很投入地样子，和司扬探讨着问题。“简单！哪个做事有大的样子，顾得大局，就为大。谁大谁小，还不是由哥哥一言而决。”


第四十九章 死又何悲
　　石青、司扬兄弟重逢，说得又是私密话题，左敬亭不敢打扰，远远侍立等待，直到魏统率五千禁军精骑快到了，他才提醒石青一声：“石帅！魏将军到了。”
　　石青唔了一声，对司扬道：“子弘大哥。走，我们一起去迎迎魏将军。”
　　“你自个去吧。我不想见那张冬瓜脸。”出奇地司扬这次没有附和石青，反而不满地咕哝起来。
　　石青有些诧异。“怎么啦？和魏将军合不来？”
　　司扬斜睨着魏统精骑过来的方向，嗤笑道：“他奶奶的，那厮眼高过顶，到哪都摆着一副谁也不在乎的臭样，看着倒胃口。哼哼，若非瞧在皇上的面上，司某定会给他点苦头尝尝。”
　　不经杀戮刺激，司扬为人还算不错，平常之时不像莽撞失礼之人。能让他如此反感，看来魏统确实倨傲了些。石青安慰性地拍拍司扬，没再勉强，带着祖凤、左敬亭等人迎了上去。
　　五千精骑队形散开，驱马缓缓行来，看得出来，他们的统帅心情不是不佳，没精神调理队伍。精骑尾部，是黑压压的步卒大军，人数不少，横向散开着，铺出一道里许宽的散兵线。其间颜色混杂，有义务兵，有志愿兵，有工匠青壮的服色，甚至还有斑斑驳驳的各色枋头军打扮，这些枋头军该是俘虏了。
　　隔得老远，石青便发现魏统的神色与几个月前截然不同，往日时刻挂着春风的面孔此时一片铁青，显得极为阴沉，好像谁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原来他不满邺城的任命。石青蓦然醒悟过来。
　　常人大都喜上不喜下。魏统去年还是一个没有职司的禁军将军，因缘际会，一跃成为徐州实际掌控者，自然是春风得意，兴许私下还作了不少被正式任命为刺史的美梦；哪知道邺城一纸公文，让他美梦成空，回复原形，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历史上，一年后兖州刺史刘启南逃降晋，空出了一个职位，魏统这才得以真正登上刺史宝座。不过，与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徐州相比，距离邺城近在咫尺的兖州显然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任职之处，几个月后，魏统响应殷浩，背叛大魏和冉闵，举禀丘降晋，这些作为的根由在此时已经种下了。
　　石青沉思之间，魏统在兄弟魏憬以及一帮魏家子弟的拥簇下到了近前，魏统眼光一转，落到石青身上。
　　“魏大哥！许久不见，一向可好。”瞧见魏统注意到自己，石青抢先开口招呼，一脸春风地迎了上去。
　　魏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石青，随后勉强笑了起来。“有劳石帅挂念，魏某很好。”说着，他翻鞍下马，越众而出，来到石青面前，拱手行礼道：“末将魏统，奉令前来石帅麾下听候差遣。”
　　石青心里一松。无论魏统有多少怨气，只要他还顾及军令，愿意听候调遣就好说。石青不知道，魏统此举也是无奈。
　　五千禁军精骑并非私军，归入魏统麾下不过几月，还未来得及整肃清理收为己有，邺城诏令便到了，命其率部返回邺城。魏统即便不愿，也是有心无力，不敢抗命。
　　对于石青，魏统的心思很复杂。
　　以前他可以看不起没名没份的私军督护石青，眼下却不敢。眼下的石青不仅是有职分的虎贲将军，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是个有实力的顶头上司，很不好惹；当然，不敢对石青失礼，并不意味着魏统会将司扬等瞧在眼里。以他的心思，新义军除了石青职衔身份比他高之外，其他的都该在他之下才是；毕竟，他是正经的朝廷将军，而不是私军督护。
　　魏统是如何想的，石青一概不予理会。他只需要魏统的五千精骑与新义军同心协力，打垮枋头军就行了。
　　瞧见魏统如此守礼，石青十分欣慰，疾步上前搀起，淳淳暗示道：“能得魏大哥襄助，是石青之福，是新义军之福；魏大哥尽管安心，只要你我联手打败枋头氐人，石青拼却不要朝廷赏赐，也要向皇上大力举荐魏大哥，勿须多久，必有魏大哥大展拳脚之机。”
　　这几句话说到魏统心里去了，魏统体内一暖，再次一揖，语气诚恳了许多：“谢石帅抬举，日后但有所命，魏统不敢辞。”
　　“哈哈……好说好说，魏大哥，你我兄弟，勿须客套。走走走，我们进禀丘后再行叙话。”石青哈哈大笑，束手相请。
　　石青陪着魏统一边向禀丘行去，一边听左敬亭回禀战况。
　　歼击毛贵部枋头军这一仗异乎寻常地顺利，左敬亭率部粘上枋头军不久，就判断出枋头军打算向东突围。他知道东阿可能有魏统部精骑和司扬部义务兵，于是一面通知禀丘城四门紧闭，注意防范；一面遣人绕到枋头军前面，通知东阿早作准备。
　　清晨，当毛贵部枋头军赶到大清河的时候，前面是连夜渡河等待已久的五千精骑和三千步卒，后面是左敬亭率领的新义军。左敬亭、魏统、司扬前后夹击，一个冲击便击溃了枋头军，毛贵连投降都来不及喊出，就被汹涌而至的精骑踏为肉泥。枋头军四散而逃，却逃不过战马。半个时辰不到，战事结束，四千五百枋头军有两千多被俘获，余者尽皆被诛，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左敬亭很小心，没有当众提及邺城之行，对于这一点，石青颇为嘉许，暗自点头赞赏。
　　战况叙完，精骑大队恰好抵达禀丘城下。石青下了黑雪，准备请魏统共同进城。正在这时，身后蓦地爆发出撕天裂地般的一声喊。
　　“蝎子哥哥——”
　　石青愕然回首，只见一人披散着头发，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正踉踉跄跄地从步卒行列里奔出来，厮吼着嗓子不住地嚎叫着：“蝎子哥哥！我叔……我叔他……”
　　这人不断抽搐着，嚎叫了半天，却未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勿须细说，石青也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孙霸。
　　如果说孙霸还有亲人的话，那个人就是石青。得闻孙俭死讯时，正逢战事，孙霸强制压抑着，心中的悲伤没有机会得到宣泄；见到石青，他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爹娘，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将内心的悲伤全部爆发出来。
　　四周诸将的脸随着孙霸的嚎哭一下子变得阴沉下来。其中有的是因为念及孙俭平时的好处，替孙霸难过，有的是因为石青而厌憎孙霸，石青好不容易才从伤痛中脱身，被孙霸一弄，说不定会再次伤感起来。
　　事实上，石青没有显示出伤感的征兆。他撇下诸将，沉静地迎上孙霸。
　　当孙霸瘫软在石青脚下时，他蹲下身，低声说道：“文直！勿须悲伤，勿须难过。人生自古孰无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战而死，是屈辱地死。孙叔因为战斗而死，因为抗争而死，死的其所，死的尊严。我们应该为他骄傲，我们应该向他那样，勇敢地面对死亡。也许下一次轮到你，也许下一次轮到我，也许轮到其他的兄弟。但是，只要我们是站着死的，只要我们是在抗争，是在为我们共同的命运抗争；即便是死，又有何悲！又有何憾！”
　　孙霸的声音低了下来，身子蠕动了一下，石青伸手欲扶，将要挨到孙霸的时候，他又忽地缩了回来。“文直！站起来，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大丈夫宁死不屈，即便亲人朋友袍泽都不在了，也要战斗到底！抗争到底！”


第五十章 联系上了
　　二月初十。西枋城南郊。
　　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新绿的草芽一坡一坡，将太行山东南余脉铺得满满的。紫色的天星、嫩黄的雏菊散落其间，将枋头的春意渲染的越发浓烈了。
　　一大早，一行百十人的队伍从西枋城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陌道逶迤南行，队伍有骑，有步，还有牛车；其中又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主有仆，看起来十分驳杂。
　　这支各色人物混杂的队伍拖曳着长长的纵队，行到西枋城南八里外的一座小丘下停住了。
　　“此间春色喧闹，实为探春之好去处。就到此为至吧。”队伍为首的牛车之上，一个骨架高大，双颊酡红的老人笑着对手下人吩咐。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夸张，只是语气中殊无半点笑意。
　　“大将军是想上去观赏四周景致，还是在下面歇息？”随车的侍者一边在牛车前安置踏板，一边请示。他口中的‘大将军’自然是枋头氐人首领，大晋赐封的征北大将军蒲洪了。
　　“蒲某就在坡下与军师将军相对小酌几杯就好。”蒲洪说着拾阶而下。
　　侍者禀遵指令，一边招呼亲卫在丘陵下平坦之处铺设毛毡，摆放酒肉，一边遣人去请军师将军麻秋。
　　没多久，麻秋一身儒服，翩翩赶上前，对牛车旁的蒲洪一揖，淳淳说道：“大将军，酒多伤身，逢此多事之秋，还请稍加节制。否则……”
　　蒲洪身子一抖，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将要倾倒之时，他一伸手扶住车辕，稳住了身子。缓缓吐了口气，蒲洪道：“军师将军放心，蒲雄身子骨刚硬着呢，些许酒食，还支撑的住。”
　　“哦，如此甚好，倒是麻秋多虑了。大将军请——”瞥见蒲洪的作态，麻秋暗自一笑，依旧束手相请。
　　麻秋心里很明白，蒲洪老了，是在强自支撑着作态；包括这次出来踏春，也是作态；所谓的踏春，其实是他心忧前方战事，听说蒲坚今日会从前线返回后，借踏春之名南来迎候，只为了早一刻得知战事详情。
　　队伍在小丘下驻扎下来，梁安、麻秋陪蒲洪萁坐饮酒，其余人等散布在小丘四周‘踏春’，这些人大多知道一些消息，惶惶地立于小丘左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实在没有半点踏春的意味。
　　蒲雄面南背北，萁坐在毛毡上，精神看起来有些恍惚。他呆呆地望着消失在南方丘陵后的陌道尽头，眼里直是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好酒！”麻秋仰脖饮干一盏美酒，砸巴了一下嘴巴，大声赞叹，随即又斟了一盏，双手端起，恭敬地向蒲洪一举道：“大将军！请——”
　　蒲洪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将酒盏送到唇边，将要倒进口中之时，他目光一凝，盯住了南方的陌道。
　　须臾，蒲洪惊呼一声：“是石头（蒲坚昵称），他们回来了……”
　　心神激荡之下，蒲洪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颤音。这时候，他却顾不得这些，将酒盏往皮毡上胡乱一墩，蒲洪飞快地站起身，疾步向南迎去。
　　酒盏歪倒着，美酒汩汩流出，浸湿了一大片毛毡，麻秋瞅见，暗自冷笑一声，随即轻轻搁下酒盏，起身整肃了衣袍，从容跟上。
　　蒲坚随同蒲法渡过黄河整肃队伍，按照蒲雄指令，向东佯动，第二日在祝阿河段会合了枋头船队后，蒲法命令水手登岸，船只焚毁，随即率部西返。
　　回转汲县后，他们正好遇到蒲健派往西枋城回禀军情的亲卫，听说蒲雄没能突围到白马渡，蒲法、蒲坚两兄弟当即急了，立马就要带大军渡河南下，追查蒲雄消息。蒲法老成一些，认为让未及成年的蒲坚随军行动容易误事，便命令蒲坚会同蒲健亲卫一道回返西枋城，向蒲洪禀报战况。
　　蒲坚坳不过，只得带了小耗子等一队亲卫回转西枋城。
　　见到蒲洪后，蒲坚泪眼婆娑，抢在蒲健亲卫之前，将自己知道的范县战况一一禀明；蒲洪闻听蒲箐战死，蒲雄、毛贵深陷绝境，下落不明，再也忍受不住煎熬，哎呀一声，昏厥过去，甚至没给蒲健亲卫留点禀报的时间。
　　蒲洪出事，梁安、蒲苌、蒲坚一众人等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小丘下的临时营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拎耳朵，又喊又叫，忙碌了半日，才将蒲雄弄醒。
　　蒲雄醒来之后，精神却未恢复，他无力地环视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蒲健亲卫身上，嚅嗫着说道：“有好消息吗？说给老夫听听……”
　　蒲健亲卫迟疑了，嗯嗯唧唧不敢说话。他回来是为了告知西枋城，白马渡鏖战至今，己军损折六千人马、蒲生战死、粮草不足、兵甲损毁严重急需替换……诸如此类的消息。老爷子想听好消息，可是这么多消息之中似乎没有一条好消息。
　　“唉——”
　　蒲洪无力地挥了挥手，脸色白煞煞的看起来极为渗人。“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眼珠转了转，蒲洪的目光落到蒲苌、蒲坚两个孙子身上，随后变得柔和起来。“苌、坚。我想到坡上去看看，你俩陪陪爷爷吧。”
　　蒲苌是蒲健长子，算是世子的世子了，他今年已满二十岁，之所以没有出征，而是留守西枋城，有替父在蒲洪面前行孝的意味，更多的是为了历练统筹全局之能。
　　蒲苌听蒲洪说罢，蹲下身道：“让苌儿背祖父大人上去吧。”
　　蒲洪微笑道：“好。好苌儿——”随后在梁安、蒲坚的搀扶下，负到蒲苌背上。
　　祖孙三人上了丘陵顶端，蒲苌和蒲坚小心地扶着蒲洪倚着一块向阳的山石坐下。
　　温暖地春晖洒下来，洒在身上，洒在脸上，耀的人眼发花。蒲洪眯缝起双眼，似乎沉醉于春晖之中，久久没有说话。蒲苌、蒲坚左右侍立，屏住气息，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风起云涌，英雄辈出，这世间的变化非我等凡人能测啊……”
　　过了好一阵，蒲洪长叹一声，悠悠说道起来。“当初军师将军劝我谋取关中，以为进退之立足之地，某不以为然，一心想在中原作一番大事。今日看来，军师将军所言，虽过于隐忍，缺少进取，却不无道理。”
　　蒲苌神色一动，凑趣地问道：“祖父大人莫非打算西进关中了？”
　　“也许吧。不到最后即便是你祖父也说不准。”蒲洪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发觉两个爱孙不解。蒲洪振作精神，说道：“大丈夫当逆而进取，快意杀伐；你家祖父自诩英雄，岂能轻易躲进关中，作一缩头乌龟。哈哈，汝等放心，新义军虽然有些麻烦，却还不能让某闻风而避。”
　　蒲苌、蒲坚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随后蒲洪吩咐道：“苌儿，稍后你让梁安去一趟广陵，告诉那个殷浩，枋头已到存亡危急时刻，请大晋即刻出兵北上青、兖，否则，一旦枋头失败，大晋再无机会恢复中原。然后你亲自走一趟襄国，去见张举大人，请他速令并州张平出兵援助，至不济，也请他想办法援助枋头三个月的粮草辎重。”
　　蒲苌、蒲坚眼睛各自一亮；这两人年龄虽然不大，却已通晓世事；半年来，枋头急速膨胀，膨胀的是人丁不是财富，或者说还没有转化为财富；在这等情况下，枋头接连与滠头军、新义军作战，早已不堪重负。蒲洪随口道出的两项制措，若是得以实现，不仅从后路给了敌军沉重一击，还能保证枋头军接续作战。这确实是枋头最需要的。
　　蒲洪爷仨在坡顶叙话，自然没人会不识时务地上去打搅，一两百人百无聊奈地散在坡下，各自想法消遣着时光。
　　麻秋坐在皮毡上，手里端了一盏酒。酒盏送到面前，却没有一饮而尽的打算，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盏中的酒水，酒水一漾一漾，荡出细细的涟漪，麻秋似乎从涟漪地看出了什么，白净的面皮慢慢浮起了一层微笑。看起来，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酒盏的世界里。
　　“军师将军？”一个低低的试探行问候闯入了麻秋的世界。
　　麻秋不经意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蹲在三四步外，低着头专注地掏着一个蚂蚁洞；如果不是适才问候声的稚嫩，麻秋不会以为，是这个少年在喊自己。这个少年他有点印象，是蒲坚身边的人。
　　很显然，少年这个样子是不想惊动其他人。麻秋心中了然，转回视线，嗯了一声后，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将军有个女儿，唤作麻姑对吗？”少年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麻秋听见。
　　麻秋心中一紧，语言有了些波澜：“是有如何？”麻姑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人，不由得他不揪心。
　　“那就对了。”
　　少年仿佛是喃喃自语，随意地说道：“军师将军可能不知道，麻姑已经嫁给新义军的石帅了。”
　　“汝是何人？竟敢虚言诈某！不怕死么！”低吼声中，麻秋身子一绷，冷冽的杀气勃然而出，一转眼的功夫，他从淳淳君子蜕变成一个冷血屠夫。
　　少年似乎很迟钝，对这股凌厉的杀技没有丝毫感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是谁军师将军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新义军石帅是你女婿就行了。嗯，石帅说了，他很想向军师将军问安，只是不知道怎么联系，请军师将军派个人去白马渡走一趟，一家人经常联系。”
　　麻秋不知道麻姑怎么会嫁给新义军石青？也不知道这个少年说得是真是假？但是，事关麻姑，他不得不慎重；脑中电光急闪，他正考虑如何试探，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蒲坚的呼喊：“小耗子！走——”
　　那个少年应了一声，跳起来一蹦一跳地走了。临走之时，给麻秋又丢了一句话：“快点派人联系哦……”
　　这厮会不会是蒲洪遣来诈我的？蒲洪对我防范甚紧，还有必要这么做？如果不是，难道这厮是新义军的内应？新义军拿麻姑当借口，是打算和我联系？要不然，麻姑怎么可能跟新义军搅到一块？她应该在邺城才是啊？
　　麻秋一头雾水，愈想愈是迷惑。
　　看来不让人走一趟是不会明白的，罢了，看看新义军在捣什么鬼也好。麻秋终于拿定主意，随蒲洪回转西枋城后，一进自己的寓所，便唤来一个身子拘偻，罗圈腿摇晃的老仆人吩咐道：“窝盔。你悄悄去一趟白马渡新义军大营，看麻姑是否在那里。”
　　“小姐！她怎么在那？”名叫窝盔的老仆惊呼一声，身子一震，拘偻的身子豁然如长枪一般挺直。
　　“本帅若是知道，还用得着你去吗？”
　　麻秋烦躁地一挥手。“快去快回，不要让本帅挂念。”
　　窝盔应了一声，身子再度拘偻起来，一晃一晃地退下去收拾行囊。


第五十一章 僵持中的暗流
　　麻秋对麻古这个女儿一向很放心。
　　这个女儿跟着他走南闯北，经管了战阵厮杀，练就的胆大心细，兼且还有一身不俗的武艺，若是待在邺城家中，有什么事尽可应付的来。
　　只是，她怎么出了邺城？怎么会不再回山修道反而嫁给了石青？难道是被迫的？想到“被迫”二字，麻秋牙齿咯吱咯吱嘣响。他麻秋的女儿，绝不能受此屈辱！
　　麻秋在心神不宁和咬牙切齿中度过了四天。第五天一大早，窝盔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麻帅！我——”一进寓所，窝盔忍不住开口嚷了起来，直到觑见麻秋嗔怪的目光后，他才及时地闭上嘴，嘿嘿笑着，跟在麻秋身后在小院里踱步。
　　两人踱到一块僻静的空地中央，麻秋嗯了一声。
　　窝盔躬了躬腰，算是行礼，随后说道：“麻帅！我见到小姐了。”
　　“啊？”
　　麻秋惊讶一声，以他想来，麻姑嫁给石青多半是新义军的诈计，为的是联系自己。他没想到麻姑真的在新义军中，那么，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麻姑十之八九真的嫁给石青了。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相貌，那是惹祸的根源，无论哪个男人见到了都不会轻易放过。新义军军帅石青难道会是个好鸟？
　　一层黑气在麻秋白净的脸上氤氤氲氲，酝酿蒸腾。
　　窝盔没有看见自家军帅的表情，他喜滋滋地说道：“麻帅请安心；小姐在新义军里过得很好，呵呵，说句实在的，小姐看起来比原来在屠军时要高兴地多……”
　　麻秋脸上的黑气消了一些，却又浮出些狐疑。“你凭什么如此断定？也许麻姑背后受尽委屈，却被迫在你面前强装欢笑呢。好吧，左右无事，你将这一行看到的给本帅说说。”
　　“新义军石帅很年轻，看起来才二十一二岁，比小姐还小三岁。小伙子高大威猛，是块猛将之才。难得的是，他和麻帅一般，知书达礼，待人很和气。呵呵……”
　　窝盔从石青说起，向麻秋回禀白马渡之行，顺带拍了自己军帅一记马屁。
　　“……有关麻帅的事，石帅没有告诉小姐；小姐一直以为麻帅还在凉州呢；直到见到窝盔，她才知道麻帅陷在枋头；小姐当时就找石帅的麻烦，当着窝盔的面，拎石帅耳朵呢。说石帅不该瞒着，让石帅将功赎罪，立马带人来救麻帅。石帅没口子地答应。呵呵……麻帅，以你看，小姐像委屈的样子吗？像是被迫的吗？”
　　“嗯。”麻秋吐了口浊气，又问道：“麻姑是怎么搅到新义军里去的？”
　　“这个……”
　　窝盔迟疑着，瞟了眼麻秋后，大着胆子回道：“小姐没说明是怎么回事，她只说她已是石帅的人了，等和麻帅相聚后，再补办婚嫁之事。”
　　“哼！”麻秋肚子里的浊气刚刚吐尽，这时又冒出来一大股。黑着脸憋闷了一阵子，他才再次问道：“新义军是怎么回事？这个石青是什么来头？本帅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麻帅。新义军不简单啊。眼下据有青、兖两地，麾下两三万人马呢……”
　　窝盔赞叹了一阵，随后将自己在白马渡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新义军和石青的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最后又道：“麻帅知道河南战况吗？截至目前，新义军斩杀蒲雄、蒲箐、蒲生、毛贵，收降雷弱儿；枋头军在白马渡和范县损失了两万多人马，新义军收降了五六千枋头士卒，又来了一股援军，人马反而越打越多，弄得蒲健再不敢轻易发动进攻，四万人马龟缩在营中动也不敢动一下。”
　　“蒲洪正在为蒲雄他们筹备丧事呢，白马渡的战况本帅岂会不知？眼下双方僵持下来了，不过，以本帅预料，僵持是暂时的，老蒲洪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必定还有什么后手。”
　　麻秋随口说着，心里却在咀嚼窝盔带回来的消息。事实上，窝盔回来之前，麻秋已经从蒲洪那里得到了确切战报，当时他就大吃一惊。
　　淇河渡口一战，有几万滠头军撑着门面，还没有显出新义军的能耐；白马渡和范县这两处大战，彻底暴露出新义军的实力；他们独力应对枋头军，不仅赢了，而且战果不凡。
　　麻秋非常震撼。
　　他来到枋头有段日子了，蒲洪实力如何他很清楚，也很眼热。没想到新义军能让枋头军栽这么大一个筋斗。
　　心里翻腾了一阵，麻秋问道：“那个石青巴巴地找内应传话，只怕不是单单认亲这么简单吧；他有什么目的？是想让本帅窝里反，搅乱枋头吗？”
　　“麻帅英明。”
　　窝盔适时吹捧了一句，嘿嘿笑道：“石帅说，麻帅若是不想在蒲洪手底下呆了，他就暗遣一支人马过来，与麻帅里应外合，踏平西枋城、汲县、朝歌等地，将蒲洪彻底打垮。”
　　“果然如此。这小子倒会用人，这一条釜底抽薪之计确实够狠。”
　　麻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珠急速转了几转，又问道：“打垮了蒲洪，枋头人马如何处置？那个石青没有透露一点？难道他想独吞？”
　　窝盔是麻秋几十年的老兄弟老部下，不是特别讲究礼仪，听麻秋提到分赃之事，他呵呵笑道：“麻帅。你家女婿倒明白麻帅为人，他让我转告麻帅，说请岳父放心，成功之后，定会让岳父满意。”
　　“这小子，日后定然难缠得紧……”麻秋对窝盔的取笑不以为意，反而把气洒在石青身上，很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两人一问一答，直到窝盔将白马渡一行经过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各种事宜一一交代清楚，麻秋这才罢休，吩咐窝盔回返汲县屠军驻地，一边与新义军保持练习，一边等候自己的将令。
　　待窝盔走后，麻秋回到房间，拿出几套文士服，左挑右选了好一阵，这才选中一袭素淡的儒生袍服换上，随后他拿了一柄长剑佩在腰间，想想不对，又将长剑取下，然后出了寓所，悠悠然向蒲洪府邸走去。
　　麻秋不得不小心谨慎。
　　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一帆风顺略有小成之时，自信心会呈几何倍数地膨胀放大，以至于忘乎所以，狂妄无比；相反的是，一旦遇到挫折，便会反其道行之，几何倍数地缩小，甚至缩小到极端成为自卑。
　　蒲洪目前就是这种状况。历史上，当他击败五万枋头大军之后，自信心空前膨胀，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一脚踹开大晋，竖起王旗单干，意欲争霸天下。部下请他称王，他以为是侮辱，质问部下他不配称帝？那个时候，蒲洪感觉良好，以为天下英雄都会匍匐在他脚下，以为麻秋的恭敬顺从理所当然，从而放松了警惕，结果没过几天就被麻秋给毒死了。
　　眼下情况不一样，蒲洪的自信心没来得及膨胀就被新义军给打没了；所以，这个时候的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麻秋在他身边，只好陪着他小心翼翼，平时衣着举止，尽量作出文士模样，只怕蒲洪忆起自己的武将身份。
　　麻秋斯斯文文地穿过一道街巷，来到西枋城中心，蒲洪的征北大将军府座落在正中心位置上，门第高大轩亮，特别显眼，其他督护酋长的宅第散在四周如众星捧月一般拱卫着。
　　麻秋距离征北大将军府正门二三十余步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然在对面响起，他脚下一缓，驻足看去。只见一队骑士狂飙而来，这些骑士看上去很精悍，只是不像士兵，倒更像武士护卫，只有一个年轻的大胖子例外，那胖子宽袍大袖，唇红齿白，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这队骑士来到征北大将军正门，未等下马，蒲苌、蒲坚等蒲氏子弟已经迎了出来，和大胖子亲热地叙谈应酬。
　　麻秋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认出那个大胖子是张举之子张焕。按说他不应该认识张焕这等小辈，只是张焕的肥胖在邺城太过出名，与晚年的石虎不相上下，因此才被麻秋记住了。
　　“看他们亲热熟稔的样子，莫非蒲洪和张举联手了？”想到这里，麻秋感觉有些头痛。
　　麻秋猜的不错，张举和蒲洪确实联手了，并且联手紧密的程度，远比麻秋预料的更紧。蒲苌奉命去襄国向张举求援，张举一听，二话没说，立即派遣张焕前来枋头，一定要帮助枋头击败新义军。
　　张焕此来，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队骑士；还有南和张氏庞大的实力。


第五十二章 屠夫父亲的一面
　　张焕在蒲氏兄弟的陪伴下进了征北大将军府，他一进门厅，豁然发现蒲洪正站在中堂阶前冲他微笑。张焕和蒲洪打过几次交道，见到这等降阶迎候的架势，便知枋头军确实是被新义军逼得苦了。
　　“大单于，好久不见，一向安好。”
　　张焕紧走几步，抢到蒲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没有称呼蒲洪为征北大将军，而是大单于；事实上，蒲洪尚未自号大单于，大将军才是他的最高官衔。
　　蒲洪没有在意称呼，哈哈大笑着踏下一步，仪态甚是豪雄，大声赞道：“好。好！南和张氏英杰辈出啊。几日不见，贤侄越发的出众了。”
　　“大单于谬赞，张焕愧不敢当。”张焕没敢顺着蒲洪的口气自认‘贤侄’，再次一揖，道：“家父命张焕代为向大单于请安。”
　　“张太尉可好？”张焕代张举问好，蒲洪可不敢马虎，还了一礼后，一边亲切地问着，一边将张焕搀起，引着入室。
　　分宾主坐定之后，蒲洪单刀直如地说道：“青、兖之地，辽阔富庶，而今又聚起几十万生民；若是将之收入麾下，我等大事可定矣。贤侄此来，张太尉可曾交代，该当如何击败新义军？”
　　张焕胖脸上浮现出诚恳的谦逊笑容，恭谨地回道：“大单于放心，张焕南下之时，家父已经交代了破敌之策；唯一可虑的是，破敌之事需要一旬半月时间筹措，不知白马渡战事是否还能够支撑半月。”
　　“贤侄放心。别说半月，若是有辎重接济，便是半年也无妨。白马渡有近四万枋头大军，对手不过两万；眼下依然是我军保持着攻击态势，对手对我没有丝毫威胁。令蒲某头痛的是，对方人数不少，又有地利可依，以至于我军进攻乏力，兼且辎重供应不上，这才形成僵持。”
　　蒲雄简单地介绍了一番白马渡两军态势后，兴致勃勃地问道：“不知张太尉的破敌之策具体为何？”
　　张焕脸上的肥肉堆叠起来，摆出一副无奈地样子，道：“大单于恕罪。家父交代的破敌之策其中牵涉南和张家私密之事。这个……”
　　“好吧。”
　　蒲洪很大度地一挥手，豪迈地说道：“蒲某信得及张太尉，信得及贤侄。贤侄尽管去筹措破敌之策，蒲某这就传令白马渡，务必稳住战事。”
　　“如此，张焕告退了。”
　　张焕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麻秋刚进蒲洪府邸，还没在门厅廊下站稳，便瞧见张焕一行在蒲苌的引领下匆匆出府。他向右一绕，避过张焕，从右侧回廊来到中庭，偈见蒲洪。
　　“军师将军。你听说过‘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吗？”麻秋刚刚落座，便听到蒲洪突兀地问了一句。
　　“王与马、共天下”这个王指的是以王导为首的琅琊王氏，马指的是大晋司马氏；晋室在长安败亡后，南逃世族在琅琊王氏的引领下，立会稽王司马睿为帝，重塑晋室，这便是历史上的东晋。
　　司马睿称帝后，朝政大权落入王导为代表的南逃世族手中；王导很识时务，作为南下客居的外乡人，为了江东的稳定，他没有妄图取司马氏而代之，甚至在从兄王敦叛乱时，依旧站在司马氏一边；为此司马睿赞许道：这个天下是王氏与司马氏共同拥有的天下。王导由此开创了一代权臣新的境界。
　　这个典故麻秋倒是知道，他不明白的是，蒲洪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典故，愣怔了一下，麻秋答道：“这是大晋南渡之初，王导传下的佳话吗？”
　　“哼。王导传下佳话不过二三十年，便有人意欲效仿呢？”蒲洪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
　　麻秋心里猛地一亮，原来张举和蒲洪联手，打得是这个主意。只是……当年司马睿僻处江东蛮荒之地，人单势孤；南下世族挟带大量的人丁财富，声势甚大；主弱臣强，才有此际遇；张举凭什么以为蒲洪可欺？
　　疑虑之间，麻秋闪眼向蒲洪瞧去，只见蒲洪须发如雪，骨肉精瘦，矍铄之中掩盖不住那股老态。当下他恍然大悟，难怪！张举欺得不是蒲洪，而是蒲健。蒲洪再是能撑，又能有多少年活头？蒲健么——一中庸之辈而已，张举岂会将其放在眼中。
　　张举你好算计啊，果然是好算计……
　　麻秋暗自冷笑之时，蒲苌进来禀报蒲洪，道：“祖父大人。张焕出西枋城向南去了。”
　　“向南？”蒲洪嘀咕一声，询问似的看向麻秋。
　　蒲洪对麻秋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想拉拢，将之真正收为己用；一方面又担心麻秋野性难训，不得不时时提防；无论如何，蒲洪都非常看重麻秋的才干，但有疑难，必找麻秋咨问，是以，枋头的军机大事他从不回避麻秋。
　　“难道他打算去豫州？”麻秋试探着反问，他也有些拿不准。
　　蒲洪目光桀然一闪，猛地一拍坐椅扶手，兴奋地叫道：“好！果是好计！从豫州着手，可比大晋从淮北着手更为容易。”
　　麻秋心头一沉：从淮北入手，难道大晋会发兵声援蒲洪？豫州——那个‘冉遇’与张氏会很清白？
　　回到寓所后，麻秋唤来一名心腹亲卫，吩咐他赶回汲县，将大晋和张遇可能出兵协助枋头军的消息传给窝盔。
　　四天后，窝盔返回西枋城，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名屠军装扮的新义军天骑营士卒，为首的是位沉默的年轻人。
　　麻秋原本不是很满意，仔细打量了一眼后，发现那位年轻人清秀稚嫩面孔上透着一股子狠厉之色，这才放下心来。
　　“新义军天骑校尉孙霸见过麻帅。”年轻人是孙霸，他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伤逝后的哀痛，能看到的只有凶厉的杀气。
　　麻秋嗯了一声，正襟萁坐，肃然问道：“石帅怎么说，预计什么时候动手？”
　　孙霸回答道：“二月二十四半夜子时。我们在城内先动手，夺下东门，接应天骑营入城……”
　　“等等！”麻秋开口打断孙霸，疑问道：“夺下东门？就你们十个人？”
　　“不止十个！”
　　孙霸掐指算道：“城内还有我们五个兄弟。麻帅还有四个亲卫，再算上麻帅，正好有二十人。”
　　听到最后，麻秋不由得犯起了迷糊，怎么把自己算上了？自从屠军成立以后，多少年了，即便是乱军之中，溃逃之时，身边也是前呼后拥，何曾孤身陷阵过。这个没过门的女婿想干吗，竟让老岳家充当敢死队！
　　“哼哼！好啊——麻某嗜好博弈，没想到女婿也是同道，很敢博吗。好吧，麻某就陪他博一把。”麻秋狞笑着，狠狠瞪了一眼窝盔，不知他和新义军怎么联系商议的，竟弄出这么个结果。
　　窝盔苦着脸，躬身谢罪，辩解道：“麻帅。窝盔也想多弄点人进来，只是……这四下都是眼睛盯着在。”
　　麻秋没有理会窝盔，重重出了口闷气，问孙霸道：“距离二月二十四还有三天。新义军天骑营有多少人？”
　　孙霸一丝不苟地回道：“全营将士合计九百五十七人。”
　　“什么？”
　　麻秋再也忍耐不住，倏地一下从胡椅上站起，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石青小儿，太过儿戏了，九百多人顶得什么！西枋城即便再空虚，各个酋长府上的护卫合起来也有四五千，城内还有几千配发了刀枪就能上阵青壮仆佣。指望九百多人搅乱西枋城，做梦去吧。”
　　“麻帅稍安勿躁。”
　　孙霸不紧不慢地说道：“天骑营人数不够，不是还有屠军吗？”
　　“屠军？”麻秋警惕地盯着孙霸，他指望搅乱枋头之后，依靠几千屠军收降纳叛，可没准备让这支亲信队伍为新义军打头阵。
　　孙霸诚恳地解释道：“麻帅知道，白马渡到西枋城路途不短，其间要渡黄河、淇河，甚是麻烦；新义军主力怎可能无声无息地调动过来？而从汲县到西枋城，大军急行，不过四五个时辰的路程，一蹴就至，极为方便。是以，石帅有意请屠军出手配合；另外，石帅说了，屠军对新义军的援助支持，新义军将会给予十倍的回报。”
　　“十倍的回报？哼哼……”冷笑一阵后，麻秋突然发觉这个女婿真的很让人头痛。头痛归头痛，他却没法赖掉、没法摆脱。因为麻姑已经……
　　“唉——”
　　麻秋发出一声父亲式的哀叹，思路重新回到正事上来，思虑片刻后，他忧虑道：“即便屠军跟着发难，凭这几千人，也未必能动摇的了枋头。若是一击不中，错过良机，可就悔之晚矣。”
　　“搅乱枋头并非靠屠军和天骑营。麻帅可记得东枋城，那里还有段勤、刘国的一两万人马。石帅已安排人手候在淇水岸边，一俟西枋城乱起，便会快报东枋城，敦请段勤、刘国来向老蒲洪收债呢……”
　　说道这里，孙霸嘴角浮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石帅料定，那两位不会错过浑水摸鱼的良机。”


第五十三章 用什么下酒
　　麻秋担心大晋出兵青、兖之事没有发生。
　　二月二十四，梁安自广陵返回，告知蒲洪：殷浩一直在想办法劝降新义军，所以，他不会和青、兖刀兵相向，对于新义军和枋头之间的争斗，他打算从中说合；说合使者荀羡已经动身北上了。
　　“说合？！双方死伤数万，血仇深结，他殷渊源被猪油蒙了心，这般时候还试图说合？”蒲洪大怒，指天跺地大骂殷浩蠢笨如猪，枉为江东第一名士。
　　麻秋暗自欣喜，不露声色地在一旁温言解劝，不时附和着骂上两句殷浩；就这样，陪蒲洪说了半日，瞅见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遂起身告辞。
　　悠然回转寓所，到正堂坐下后，一个年青仆佣送上茶水，请示道：“将军，是稍歇片刻还是就上饭菜吗？”
　　“家里人都用过没？”麻秋随意地问，得知寓所的人都用过后，便吩咐道：“那就上吧。另外，给麻某上一坛好酒。”
　　仆佣下去端菜上酒，麻秋起身摘下墙壁上悬挂的长剑，“呛啷”一声将长剑自鞘中拔出，麻秋左手三指探出，轻轻搭在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沿着锋刃边缘上下摩挲。
　　“将军。酒菜齐了，可以用了。”年青仆佣在旁提醒了一声。
　　麻秋嗯了一声，喊着年青仆佣的名字说道：“梁四。你过来，看看这柄宝剑可够锋利。”
　　“小的怎懂得这些……”年青仆佣扭捏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麻某听说，宝剑是否锋利，单看能不能一剑枭首；你不懂不要紧……”麻秋看着梁四笑道：“……只要能让麻某试剑便可。”
　　“试剑？”梁思有些迷惑，就在这是，麻秋右手忽地动了，宝剑光华灿然闪耀，一扬一落之间，梁四已然是身首分家；无头身躯扑地一声向前栽倒，带着困惑表情的头颅飞上半空，旋转一圈后，才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麻秋身躯略弯，将宝剑在梁四身上一抹，擦去剑刃上的殷红。然后走到几前，一把拎起开封的酒坛，叫了声：“串子！”便即捧起酒坛，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
　　“麻帅！属下在此候命。”一个长竹竿般的中年士卒进了大堂，躬身行礼。
　　麻秋擦了把胡须上的酒沫，厉声道：“串子！你悄悄去把毛胡子的人头给本帅取来，以助本帅酒兴。”
　　“遵命！”
　　串子应诺之后，抽出环刀潜到厨下，将火夫毛胡子一刀捅死，割下首级，拎到正堂，望矮几上一墩，向麻秋禀道：“麻帅！属下特来复命，毛胡子人头已经取来。”
　　“哈——”麻秋吐了口酒气，看着几上的人头笑了起来，只是他眼中和语气殊无半点笑意，反而异常冰冷。“串子，带他们几个去磨刀、护理甲衣，今夜我们要搏一把。”
　　串子应诺退下，麻秋也不用饭菜，只抱着酒坛，灌一口酒，瞟一眼人头、尸首，如下酒一般。
　　待一坛酒喝完，外面的夜已经很沉了，寓所门外传来响动，不一会儿，孙霸引着三娃子等四人进入正堂，他们瞅也未瞅一眼地上的尸首和人头，孙霸道：“麻帅。时候快到了，可以动身了。”
　　麻秋嗯了一声后，发现对方人中没有当初和自己联系的小耗子，当下警觉地问道：“还有一个人呢？没出什么意外吧？”
　　“小耗子常和蒲坚同房，那个蒲坚至今未睡，和小耗子说话呢。小耗子脱不了身，来不了啦。”三娃子解释了一下。
　　“哼哼……十九个人！”麻秋嘿了一声，旋即叫道：“串子，备甲取槊！”
　　“遵命！”应诺声中，甲叶叮当撞响，串子和三名亲卫兵甲森严，肃然进入。其中一人多持了一根长槊，另一人捧了兜鍪，又有一人捧了一具筒袖铁铠。
　　两人服侍着麻秋披上铁甲之后，麻秋伸手接过长槊，随后一咬牙，白森森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出发！”
　　十九人悄悄出了寓所，从一条小巷钻出来后，便扮作巡哨人马，列成小小的纵队，大摇大摆地向西枋城东门行去。
　　夜色深沉，街巷两边人家透出的几点灯火映得道路模糊不清，这种情况下，麻秋也不怕被人认出。他和孙霸一左一右，行在队列前首。
　　“文直。经过几次阵战了？害怕吗？”走上通往东门的直道上时，麻秋问了一声孙霸；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对方一看就是历经多次阵战的狠辣角色，兼且血气方刚，哪会知道害怕？自己这一问，反而显得心虚露怯。
　　难道我开始害怕了？麻秋心底刚刚冒出这个念头，旋即被他恼怒地一甩头，扔飞了。
　　也许是不屑于回答麻秋的这种问题，孙霸默默向前，一言未发。这让麻秋好受了一些，他没话找话地问道：“天骑营可是到了？”
　　“麻帅放心！天骑营子时之前一定会在城外埋伏就绪，只等我们打开城门。”
　　孙霸话语中透着一股异常强大的自信，麻秋对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有好感了。“嗯……窝盔率屠军黄昏从汲县出发，急行的话，寅时可以赶到，天骑营支撑一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明早段勤和刘国会不会率军杀来……”
　　咕哝了几句后，麻秋又是一阵懊恼，他感觉自己的嘴越来越碎了，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被即将到来的陷阵厮杀刺激的。
　　“麻帅！到了——”孙霸不知道麻秋的心思，至始至终，他都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城门。
　　西枋城规模比东枋城大一些，有四道城门；尽管如此，它依旧更像坞堡山寨而不是像城池；城门与其说是城门，不如说是山寨门户，直通着壕沟吊桥，外没有瓮城防护，上面也没有城楼，城墙之上不是驰道，更像是土梗。土梗上筑得防护墙很平整，没有参差不起的垛口和箭孔，城墙根下更没有藏兵洞等等。
　　但是，西枋城的居民从来没有担心这些；他们相信，即便没有寨墙壕沟，也没人能伤害到他们分毫。即便新义军很让人头痛，枋头军依然是在进攻，而不需要防守。所以，西枋城的守卫平时并不是很森严，就算正值战时，守卫也不是特别森严。
　　五十步外，孙霸开始快速清点，距离三十步的时候，他得出了城门守军数目，大概是一曲两百人左右。
　　其中城头上瞭望的二十人与城门洞口持械的三十人应该是正在当值的一队；另有一队蜷缩在城门洞里睡觉，应该是下一轮当值人员；城门两边的城墙根下，各有一队士卒，围成两堆篝火说笑。他们的兵刃都斜靠在城墙上。
　　当值的守军发现了从黑影中走出的这支小队；望着小队锃亮的甲衣，他们有些摸不清底细；迟疑之中，两个头领模样的整了一下行装，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小心地问道：“是哪位督护府上的？有何贵干？”被他这一喊，篝火边闲散的士卒也注意到了，纷纷探头张望。
　　“麻帅。你看这样可好。天骑营负责攻击，夺城门开城门，然后引导大队进入；麻帅带人负责阻击，争取一刻时间就够了。”孙霸脸上挂着笑，向对面扬了扬手，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和麻秋商量。
　　“干吧！”麻秋篡紧了马槊，到了这一刻，除了死拼搏杀，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连弩注意，不得浪费，一会对准城门洞里敌军密集处发射。”孙霸扭头低声交代罢，脚下加快，绰着铁枪迎上两名守军，笑呵呵地说道：“两位大哥走眼了，你们看哪位督护府上能有这几位兄弟身上的行头。呵呵，这可是铁甲。还有这……”
　　孙霸指点着麻秋和他四名亲卫的铁甲，随后扬起手中长枪，道：“这可是铁枪，全重三十八斤。”说话间，他已到了两人面前，扬在半空的长枪抖了一抖，忽然绽放出两朵枪花，将两名枋头军笼罩其中。
　　“啊——”
　　“你——”
　　两声惊叫刚刚出口，便即嘎然而止；两名枋头军咽喉尽被洞穿……
　　变故突然发生，枋头军无不目瞪口呆，孙霸大喝道：“连弩！上——”
　　九名天骑营士卒端起连弩奔上几步，对着城门洞守军扣动了扳擎，孙霸从背上取下连弩，跟着扣动。
　　“嗡——”
　　“嗡——”
　　“嗡——”
　　……
　　连弩迸射的声音不断爆响，城门洞内外站立的守军刷地一下齐茬茬栽倒，而躺着休憩的守军哎呀一声弹跳起来，随即再度栽倒，他们在睡梦中受到了伤害，神经发射性地弹动。
　　铁矢射空，天骑营士卒将连弩一抛，嘶喊一声，绰着刀枪杀进城门洞，对着仍旧站立的、已经歪倒的、躺着不动的守军乱砍乱刺；他们这时候甚至来不及分辨对手是否已经死了。
　　“开门！你们几个快开门！敌军交给孙某——”孙霸铁枪使开，迈开大步在城门洞里四处捅刺，清剿连弩下的漏网之鱼。四名士卒在他的指挥下，下门栓，砍门锁，忙个不休。
　　麻秋率四名亲卫跟在天骑营后，帮孙霸清理了几名枋头军后，他转身立于城门洞前，嚎叫道：“串子。你们到我左右，准备阻击。”


第五十四章 烧
　　惊变骤起，枋头城守军懵懂一阵后，渐渐反应过来，有人吹响了报警的号角，更多的人抓起刀枪，向城门洞围拢过来。
　　城门洞里的厮杀还在继续，四名天骑营士卒忙着斩关落锁，孙霸带着五名士卒追杀慌乱逃窜的城守军。城守军还有二十来名，在惊慌之下，他们忘记捡起刀枪抵抗，只下意识地四处乱窜，最后纷纷倒下。
　　麻秋和四名重甲亲卫守在城门洞内侧。瞧见枋头军围上来后，麻秋一挺马槊，瞋目大吼：“麻秋在此！谁敢上来领死！”
　　此时的麻秋双目圆瞪，俊面扭曲，三绺修剪齐整的长髯在风中呼呼打转，在两侧一闪一灭的篝火映衬下，整个人仿如恶魔出世，杀神临凡，实在是惊煞人，吓煞人，哪有平日半点温文儒雅气质。
　　麻秋屠夫恶名，可止小儿夜啼，绝非虚言。
　　与这种恶名相伴的是麻秋多年来的赫赫杀戮之功，尽管其中有密云之败和凉州三败的耻辱，但是，熟悉之人都知道，麻秋绝非无能之辈；那几次战败，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运气不好，遇到的对手太过厉害。西凉谢艾、大燕慕容恪这种冠绝一时，千年难遇的对手被他先后遇上了。
　　这其中的缘由不是寻常枋头城守军应该知道的，更不是他们能够懂得的。他们只知道麻秋的严苛暴虐，屠军的血腥残忍；乍然听闻对手是麻秋，枋头城守军无不胆颤心惊；百十个士卒渲染大哗，向后退出几步，竟然不敢向前发动攻击了。
　　“弓箭！取弓箭来——”一个军侯模样的头领慌张地大叫。情急之下，他把箭矢无法穿透铁甲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城头上瞭望的士卒闻声送下来二三十张弓，几百只箭矢；城守军抢过弓箭，站在二三十步外，对着城门洞疯狂地发射。
　　“找死！”麻秋口中爆怒地吼叫，心里却是暗自惊喜，低声传令亲卫用敌军尸首阻挡箭矢，护住面门。
　　五个人抓了十具尸首摆放在面前，不仅护住了自己，还护住了身后的天骑营将士。
　　“扑扑扑——叮叮叮——”
　　城门洞口不断爆出箭矢钻入尸首以及与铁甲碰撞的声响，打击声如同麻秋的心跳，紧凑而又急促。短短一瞬，麻秋仿佛千万年般漫长。就在他越来越急躁的时候，身后爆出一阵欢呼：“断了——”
　　欢呼声中，身后传出一阵下锁取杠的声响，麻秋心底放松的时候，听见城门吱吱呀呀打开了。
　　“麻帅！请在此观阵，待孙霸冲杀一阵！”孙霸不知何时来到麻秋身边，交代一声后，一绰长枪，迈开大步，一边拨打着雕翎，一边冲向枋头军。
　　麻秋嘿嘿低笑，双手一松，丢下尸首，肋下马槊滑落手中后，他回头看去，只见几十名浑身湿漉漉的士卒各自端着一支连弩，正疾速地向弩槽中填放铁矢。
　　天骑营确实到了，他们应该是先行潜过壕沟的前锋了。麻秋彻底放下心来，随后一舞长槊，叫道：“走！杀上城楼！放吊桥——”
　　也许因为西枋城守军太少。东城门的报警号角吹了好一阵，除了城中心的各酋长府邸多出了许多灯火外，没见援兵赶到。
　　麻秋放下吊桥后，匍匐在壕沟外沿的天骑营士卒呐喊着冲进城，残余的枋头城守军见势不对四散溃逃，孙霸拎枪站在城门洞，扬声下令：“放火！一路烧过去——”
　　入城的天骑营士卒齐声应诺，四散开来，三五个凑成一堆，打石取火，随后不管不顾地四处点起火头。麻秋恍然发现，新义军天骑营早有准备，每个士卒身上都携带了一些火油、火石等引火之物。
　　就在麻秋惊愕之时，西枋城东门一带已是一片火海。
　　“这……。”
　　麻秋呆了一呆，随即飞奔而下，冲到孙霸面前大吼道：“给我停下！不能放火！这他奶奶的都是钱！枋头的财富都集中在西枋城！”
　　孙霸肃然一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麻秋：“对不住麻帅！火烧西枋城是石帅亲自下的命令，孙霸不敢不遵，恕难从命。”
　　“蠢猪！笨蛋！”
　　麻秋心疼之极，大叫大喊道：“石青这个笨猪，怎么能将辛苦得来的战果一把火烧了。”
　　孙霸听到麻秋辱骂石青，脸上浮出几条黑线，只是他知道麻秋和石青的关系，不好问罪，于是将语气冷淡了几分，冷漠地说道：“石帅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寻常之人岂会懂得？就拿这次事情来说，石帅需要从心理上震骇枋头人、击垮枋头人；将枋头盘根错节的关系搅成乱麻，彻底捣毁蒲洪依赖的根基；而不是为了收获钱粮布帛这样的战利品。石帅曾经说过，只要歼灭了敌人，即便没有战利品，没有财富，我们还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无数财富；若是不能彻底歼灭敌人，我们创造出再多财富也只是为敌人做嫁衣裳。”
　　“疯子！石青是个疯子！”听了孙霸的话，麻秋一阵泄气，他突然感觉到，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婿很可能比他更狠更疯狂。
　　天骑营知道西枋城没有援兵，是以没有急于攻打征北大将军府，而是沿路烧杀，制造混乱。没多久，西枋城整个东部区域化为一片火海。
　　这种有恃无恐的举动，让蒲洪和留守的大小酋长们意识到，敌人可能有后应。蒲洪将大小酋长、流民督护的私兵护卫纠集一处，集结出三千人马试探着反扑了一次，没过多久，反扑被打退了，蒲洪也得到了准确探报，敌人是新义军和麻秋。
　　听到麻秋的名字后，蒲洪决定突围。他知道，麻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既然动手了，汲县的几千屠军绝不会当作摆设，这股力量和新义军会合后，已不是当前西枋城能够打退的了。
　　寅初时分，屠军到来之前，蒲洪带着几千部族家眷和四五千青壮护卫向西逃走。西枋城南边是汲县，那里有屠军，北边是朝歌和太行山，那里是绝路；东边有新义军天骑营。向西去共县是他目前唯一的退路。
　　蒲洪西逃不久，屠军赶到了，和天骑营会合后，他们抛下一片火海的西枋城，开始向西追击。
　　蒲洪很幸运，孙霸固执地执行着石青的命令，四处出击，沿路烧杀，追击的并不迅速，以至于让有家眷拖累的蒲洪得以安然抵达共县。
　　共县中心坞堡原是南安羌族聚集地，这时候已是人走堡空，十分萧索；蒲洪在此停驻，随即派人出去四下召集人马，准备据堡坚守；过了半日，派出去的人手回来了，同时带回了几百名青壮。这是方圆三五十里内，所有的青壮了。
　　蒲洪发觉不妙，不敢再留，随即整顿人马继续向西逃窜。
　　“擒贼先擒王！这等琐事日后再做……”麻秋厉声叱喝，责怪孙霸只顾烧杀，却放走了蒲洪。屠军到达后，他显得格外威风。可惜孙霸不吃他那一套。
　　“蒲洪一老朽儿，值得什么？”
　　孙霸嗤笑一声，反驳道：“石帅说了。我们在西枋城釜底抽薪，目的是为了白马渡战事的胜利，那里才是关键，有近四万枋头大军；只要击溃他们，十个蒲洪也不禁孙霸一枪。”
　　“汝不要在麻某面前再提石青。”听孙霸一口一个“石帅说了……”麻秋异常恼怒，有种被人忽视的感觉。
　　孙霸嗯了一声，很干脆地应承道：“好。孙霸听麻帅的。石帅吩咐过，只要不涉及战事，孙霸以麻帅为尊。”
　　“哼！”麻秋无奈地哼了一声，懒得再和孙霸纠缠无干之事，当下问道：“石青到底想让你怎么做，才能击溃白马渡枋头军？”
　　孙霸截然回道：“烧！石帅只交代孙霸一个‘烧’字；石帅说，天骑营走到哪，烧到哪，要烧得枋头处处冒烟，烧得黄河北岸到处烽火；如此就不愁白马渡枋头军看不见，不愁他们心里不发慌。”
　　“走到哪烧到哪？”麻秋倒吸口凉气。枋头不是一个城池，在蒲洪势力大膨胀之后，枋头是包括黄河两岸的汲郡、河内郡、荥阳郡、洛阳在内的数万里方圆、数百个坞堡农庄。这一路烧下去，实在是骇人听闻。
　　“麻帅怕了吗？”孙霸突然问了一句。
　　麻秋脸上现出一道潮红，旋即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怕？本帅至今不知怕字是怎么写得！”
　　“那就好。”孙霸赞了一声，只是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赞誉的味道。稍倾，就在麻秋恼怒的想发作之时，他又说道：“麻帅不是想收编枋头人马吗？石帅说了，放火的事交给天骑营完成；收编人马，追杀蒲洪就由屠军负责了。”
　　麻秋一愕。他没想到，这个女婿还有大方的一面；虽说枋头青壮已经不多，但是四处搜集一下还是能收集几千人马的，对于目前的屠军来说，增加几千人马无疑很重要。
　　“好！我们分头行事，新义军放火，屠军收容人手。一起向西追杀蒲洪。”麻秋难得地赞了声好。


第五十五章 临战前的军议
　　子时时分，第一个火头从西枋城燃起，到第二日中午，朝歌、汲县、共县一带已经燃起二三十处火头，枋头核心区域大火熊熊，烽火之中，天骑营士卒举着火把四处奔突，随后的屠军将农庄坞堡中逃出的人畜不分男女老少、公母雌雄一体裹入军中，迁延向西；随着他们踏出的脚步，烟尘逐渐向西蔓延，目标直指河内的修武、温县。
　　如此浩大的声势，方圆百里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距离西枋城最近的段勤、刘国最先发现端倪，并且最先作出反应。
　　新义军提醒的时候，他们半信半疑地做了些准备，结果一旦证实后，一万士卒组成的段、刘联军毫不犹豫地跨过淇河，突入枋头；段勤、刘国比较谨慎，他们担心和新义军发生冲突，进入之后，没有向西、向南，目光盯上了北方的朝歌。朝歌一带有七八个农庄，若是能够拿下，已经足够让他们满意了。
　　一直密切关注行动结果的白马渡新义军行营随即得到了准确探报。
　　“干的好！”万牛子和常苦儿兴奋地互相捶了一拳。
　　伍慈跳起来阴阳怪气地大嚷：“他奶奶的！凭他蒲洪也敢和石帅对敌，找死啊——”
　　被他这番怪样一逗，竭力作出沉稳模样的韩彭、王龛、丁析、侗图等诸将校再也忍俊不住，中军大帐里爆出一阵哄笑。
　　哄笑声中，作为客卿的姚益也蹦了起来，亢声叫道：“毒蝎兄弟。新义军烧的好啊！这次可给咱们滠头兄弟出了口气。兄弟！你给哥哥一支人马吧，哥哥追到天边也要斩了老蒲洪。”
　　“给一支人马？”
　　瞧着姚益懵懂不知的模样，石青自觉有点难为情。扯着脸皮笑了一下，道：“姚大哥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还是和兄弟一起坐镇中军，看兄弟们杀敌吧。”
　　“是啊。石帅说得对。”
　　“大公子和石帅坐镇中军最好不过……”
　　王亮、尹刺讨好地望着石青，随声附和着，两人能有此表现，归功于伍慈的‘点拨’。
　　几位客卿另外几人的表现又有不同。姚益生低眉垂目，一声不吭；姚襄面带微笑，下颌轻点，似乎是赞同石青之意，又似乎是沉浸在新义军攻破枋头的喜悦之中，含义颇为丰富，权翼最特殊，身为滠头人却被石青安排坐在侗图下手，他安静地待在新义军将校之中，既不烦躁也不欣喜。
　　这是白马渡行营临战前召开的大规模军议，但凡负责一方职司之人都必须参加；军议内容是如何击溃对面的枋头军主力。
　　说是军议，事实上具体的安排部署，早在天骑营前往西枋城前，石青和王猛、韩彭已经拟定下来了。这时候需要做的，只是传达命令。
　　“诸位！”石青开口了，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热闹的中军大营倏地安静下来，一场场战事打下来，石青表现的越来越出众，威望跟着越来越高。
　　“本帅预计，枋头变故午时便可传至蒲健耳中，接下来，枋头军就要准备跑路了。对于敌军撤退这一点，大家毋庸置疑；就算蒲健有心打下去，手下士卒将领也没心打下去；就算他们有心打下去，没有补给辎重，他们也没法打下去。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怎么防止对手悄悄逃走，怎么追击，怎么在追击中扩大战果，尽量多地斩杀敌军……”
　　大帐内几十文武个个露出微笑，却没有人敢笑出声，只怕打断了石青的话。
　　“几万枋头军若想退回黄河北岸，并非易事，特别是在新义军尾追的情况下；本帅估计，他们不会轻易渡河，而是会向西退，或许会退到官渡、或许会退到荥阳，甚至会退到洛阳从孟津渡河。西退之时，蒲健定会安排人马阻击我军追击，阻击地点也许是浪荡渠，也许是荥阳，也许是虎牢关……”
　　石青提到的地方地理，王龛、戴洛等不很熟悉，韩彭、丁析这些从征东军出来的人却露出回思的神色，他们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一年前，梁犊的征东军在此和石赵的朝廷大军鏖战数月之久。
　　“……我们不能让敌军的图谋得逞，不能被敌军断后部队阻在关隘之前。我们必须紧紧粘住敌军主力。为此，骑兵将是此次追击的主力……魏统大哥可在！”
　　石青首先点到魏统，他依然称呼魏统为‘大哥’，话语却异常的严厉，用得是上官下令的口吻。
　　“魏统在此！请石帅吩咐。”魏统起身离座，上前接令。
　　“有劳魏统大哥了！此次追击，禁军精骑将是主力中的主力，其首要任务，就是粘住对方大部，不得让其脱离接触。本帅命你即刻整顿人马，在枋头军营前游弋，监视对方营内动静，保持足够压力。敌军撤退之时，可能会派遣骑兵出战，以便阻止我军骑兵追击。若果真如此，魏大哥不可与其作战，可向南退，迂回西进，追杀敌军步卒；至于敌军骑兵，魏统大哥勿须在意，本帅会遣轻骑营上去缠住。”
　　“遵命！”魏统行了一礼，随即上前接过令旗，昂然而出。
　　“权翼听令！本帅两百亲卫骑暂时编入汝部麾下！汝率本部精骑带齐三日所用资用，即刻南下，从浪荡渠下游悄悄渡过鸿沟，绕到敌军退路之上，见机行事，若有敌军在浪荡渠对岸布防，须得杀散他们，不得让敌军意图得逞。”
　　听石青说将两百亲卫骑编入自己麾下，权翼素来平静的表情终于浮出些涟漪，他暗自叹息一声，躬身领命告退。
　　“侗图听令！轻骑营整鞍备羽，随时候命。”
　　三支骑兵各自领命而去。
　　石青随后任命韩彭为后军统带，率中垒营、衡水营、戴洛部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总计三千五百人，镇守白马渡大营。
　　前锋和后军分派完毕，还剩八千人步卒。石青将其分成左、中、右三军，用于追击。
　　其中锋锐营、一千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为左翼，由丁析负责统带。跳荡营、一千义务兵、一千枋头降兵为右翼，由王龛负责统带；亲卫营步卒、陆战营、薛瓒部滠头军、一千义务兵为中军；石青亲自统带。
　　左、中、右三军将跟在骑兵身后，间隔十里，齐头并进，以声势压迫枋头军，促使对方溃散。
　　午时时分，军议结束，诸将纷纷退下去整顿士卒，石青将韩彭和王猛留了下来。
　　“逊之。一定要向南多派探马，密切注意冉遇的豫州军动向。这个人胆子极大，不会在意我和他通殿称臣这个名分，若能动手，他绝不会放过新义军。”
　　石青淳淳交代。韩彭默思着点头，旋即问道：“青、兖内地呢？只怕有些空虚，冉遇若是挥兵直取青、兖怎么办？”
　　石青和王猛相视一笑。
　　王猛开口解说道：“冉遇不敢！豫州是他根基所在，他若深入青兖，我军回师之时，顺路攻打他的豫州，他来得及赶回来吗？再则，他若深入青兖，必从白马渡东南而过，白马渡大营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辎重运送路途上，没有把握，他怎敢绕过白马渡大营径直攻击青兖。不过，为了稳妥，石帅已经传令历城，命令子弘率三千义务兵在大清河一线防御，又传令禀丘祖小姐，命令禀丘时刻戒备，小心偷袭。如此，应该可以应付了。”
　　韩彭点点头，不解地说道：“冉遇真的会打白马渡？不一定吧。”
　　“一定会的。”
　　石青肯定地说道：“这人胆大心细，用兵奇诡，一旦我军追入追过浪荡渠，他会发现，豫州军只要在浪荡渠一线布防，就可切断新义军的退路，将新义军逼成在外流离的孤军。这等好机会他不会放弃的。不过，他要利用浪荡渠布防，就必须先拔出背后的白马渡大营，不然腹背受敌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我估计，他若向利用此次机会打击新义军，一定会先行袭取白马渡大营。而且，多半是用偷袭诈取的手法。逊之一定要小心在意。”


第五十六章 雨夜追击
　　二月二十五。
　　永和六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了下来。春雨从黄昏时开始，细细绵绵，牛毛一般拂拂而下。
　　这场春雨无疑增加了新义军追击难度，石青、王猛搓叹之余，除了严令各部戒备待命，严密监视对面的枋头军，防止他们逃脱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枋头军的撤退一开始就乱了套，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炸营、是亡命逃窜。
　　屠军联合新义军火烧西枋城、汲县、共县；段勤、刘国率军渡过淇河，侵入朝歌；蒲洪和一众亲贵家眷仓惶逃过修武，西走河内；整个枋头一片大乱，完全置于屠军控制之下……种种噩耗，午时传到蒲健耳中。
　　震惊之余，蒲健忘了封锁消息，没过多久，枋头军上下尽皆知晓，大营里当即一片哗然。
　　老家都被人端了，这仗还打得下去？还有打下去的意义吗？有觉悟的将领如是想；一般的普通士卒，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家人是否能逃过一劫，牛羊畜牲是否被抢走，田园房舍是否还在？
　　几万将士如丧考妣，惶恐不安地相互问询打探，只是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越是不知道结果，枋头军将士的心越是落不下来，越是慌张；一个个如没头地苍蝇般在营地里乱窜，老乡一堆、亲戚一伙地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讨对策。说得大多是如何逃到对岸，逃回枋头看一看。
　　军心士气落到这般程度，这仗没法打了，眼下只能撤退。只是，在对手的监视下，如何才能安全撤退呢？想把几万大军安全撤往黄河北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蒲健乱糟糟地脑袋中，还残留了一点理智，他清醒地认识到，枋头事变只是新义军策划的一系列动作中的一环，新义军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追击途中歼击自己麾下的三四万人马。
　　如何保证大部安然撤退呢？这是个问题。蒲健请来蒲安、蒲法、梁椤、王堕等大小酋长、督护共同商议撤退事宜。
　　撤退是必须的，若想尽量多地保全麾下人马，必须牺牲少数人的性命，以便让大多数人得以安全撤离。
　　这是蒲健和大小酋长们的共识，其中，有个难题是，牺牲谁？谁来断后？
　　说起来，在座诸人中，对新义军最为痛恨的是蒲健和蒲法；他们俩一个的儿子被新义军杀了，一个的老子被新义军逼得跳进黄河；两人都有心找新义军报仇；只是，报仇不等于送死，明知是死，还要留下来阻击，那不是报仇，而是找死了。再说了，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两位君子还未报仇，怎么能不珍惜生命呢？
　　申时召开的军议，直到天黑下来，还没有得出结果。这时候，枋头军普通士卒替他们做了决定。
　　黄昏雨下下来的时候，有些机灵的枋头军士卒三三两两地溜出大营，向西逃窜，天黑下来以后，枋头军大规模的逃跑开始了，枋头军士卒成股成绺的，有的甚至是成队成屯地纠集在一起，公开冲出大营，向西逃窜。
　　会议的诸位将校顿时傻了眼，蒲健见势不对，会合蒲安、蒲法，梁椤、王堕，集结了一万余骑兵，也不管两万多名步卒了，率先向西逃走。
　　枋头军自此完全崩溃，近四万大军汇成混乱的人潮，在夜幕的掩盖下，滚滚向西冲突。
　　石青和王猛高估了蒲健的威信以及驾驭部属的能力，也高估了枋头军的凝聚力。枋头军崩溃之时；勿须探马回报，石青、王猛便从震天的喧嚣声中判断出对方要跑了。
　　“击鼓！吹号！魏统部精骑、轻骑营即刻出发追击。三军步卒按计划集结，准备追击。”
　　石青一边整鞍，一边下令；跨上黑雪之后，他又对王猛、韩彭叮嘱道：“收缴辎重，安置俘获烦请景略兄多多费心；提防冉遇，守备白马渡，乃逊之之责，务必小心在意。”
　　王猛、韩彭齐声应诺。
　　石青默默地点头示意，骑乘着黑雪来到营中校场；此时八千步卒已集结完毕，整顿就绪，石青来到队伍前列，一扬蝎尾枪，呼道：“新义军儿郎们！杀敌立功，便在此时！本帅命令你们一直向前，尽诛敌军，绝不容蒲健渡过黄河。”
　　“一直向前！尽诛敌军！”八千步卒爆出震天吼声。
　　石青满意地大喝一声：“出发——”
　　八千人流水一般出了大营，在暗夜中分作三路，向西边的枋头军大营快速突进，石青骑乘着黑雪，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到敌军大营。
　　大营里面一片狼藉，牛皮帐篷有的塌倒，有的依然扎得紧紧地；兵刃盔甲金鼓旗杖四处散落；一堆堆粮草辎重冷清清地码放着，没有人顾得理会……
　　石青看出，这些痕迹不是匆忙撤退留下的，只可能在大溃逃时才会形成。“传令后军，请王长史带人前来收缴辎重；传令丁析、王龛，左、右两翼脱离中军，自主追击。”
　　对方崩溃式的逃跑让石青之前拟定的各种应对方案一一成空，这个时候，双方一个拼命追一个亡命逃，考校的是单纯的脚力，而不是组织指挥能力。虑及此处，石青干脆将三军分开，各追各的，这样反应速度会更快。
　　“诸葛攸。”石青喊住跃跃欲试的诸葛攸，命令道：“陆战营随后而行，负责收容俘虏。”
　　诸葛攸一愕，不愿意地叫道：“石帅！收容俘虏这等小事其他营不能干吗？怎地偏偏是陆战营？”
　　石青脸一沉，嗔怪道：“睿远，收容俘虏是小事？你太糊涂了。如敌军这般溃逃，你以为我军会抓获多少俘虏？实话告诉你，石某估计，至少会有上万。上万俘虏需要多少人看管？万一做起乱来，如何了得？这等重要之事，只因有你诸葛睿远在，石某才敢让陆战营一营担之，否则，石某只能亲率中军充当收容队了。”
　　诸葛攸恍然大悟，喜道：“属下遵命，石帅放心，有陆战营在，别说一万俘虏，就是两万三万，诸葛攸照样把他们料理得老老实实。”
　　春雨太过细密，洒在干硬的大地上，不能及时沁入地层，却如油脂一般涂抹在地表上，使得地面异常的光滑；马蹄稍一放快，便会打滑，一不小心，战马甚至会摔倒。这种路况给禁军精骑、轻骑营的追击带来了许多麻烦。追了一个时辰，他们不仅没有追上枋头军骑兵，甚至没能追上枋头军步卒。
　　“石帅有令！禁军精骑和天骑营勿须急躁，放慢速度，小心出现伤损。”石青的一个亲卫从后大步跑来，撵上禁军精骑和天骑营，向魏统和侗图一一传达石青将令。
　　魏统接令之后，苦笑着对兄弟魏憬道：“这算什么？步卒能赶上马队了……”
　　“兄长不要着急，天黑路滑，只得如此了。”魏憬望了一眼黑糊糊的夜，劝解道：“我们的战马跑不起来，枋头军的战马能跑起来？大家一样，彼此……”
　　魏憬说到这里，话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腾腾腾——”
　　这种脚步声一听便是大队步卒奔跑时发出来的；急促而又有力；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他们身后。魏统魏憬两兄弟相视一眼，知道是新义军步卒从后面追上来了。
　　“快！快跑——跳荡营的兄弟们，打起精神，不要被锋锐营抛下来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步卒大队中响起来，声音刚落，众多步卒纷纷应和道：“军司马放心，这次咱们一定能将锋锐营比下去。兄弟们，加油啊——”
　　呼喝声中，一排排跳荡营士卒越过魏家兄弟，向西快速突进。
　　魏憬砸吧了一下嘴巴，感叹道：“兄长！真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不见，新义军便有了这般气象。”
　　魏统叹了口气，带着些苦闷，道：“若有好的统帅，私军发展起来可比快多了。禁军桎梏太多了。譬如我们，此战过后，一回转邺城，手下人马就要交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两兄弟一路闲说着，向西赶去。
　　黄河南岸的这一天夜晚异常的平静，平静的让人看不出两支大军正一前一后，一追一逃，随时会爆发冲突，随时会有人丧生。
　　之所以会如此，应归功于这场牛毛细雨和漆黑的夜色。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逃亡的枋头大军挤挤攘攘，如同一个五六里长、两三里宽的大肉团，蠕动着向前，虽然混乱，速度却非常快。
　　与新义军骑兵处境相同的是，枋头骑兵落到了肉团的尾部；好在作为逃生的一方，他们没有顾惜伤损，宁可让战马摔倒，也要尽可能地提升速度；因此没有被步卒远远抛下；这个肉团的前部和中部，是枋头军普通的步卒，求生本能的刺激，让他们轻易超越了骑兵。
　　若是能够看见的话，就会发现，在后追击的新义军队形比枋头军好看多了。
　　前锋距离枋头军尾部只有七八里的新义军分列成五个纵队；五个纵队呈前二后三的排列结构；看起来像是一只直行的螃蟹。跳荡营、锋锐营如同螃蟹探出的两支钢钳，舞动着向枋头军扑去，距离枋头军尾部越来越近。禁军精骑、石青的中军、轻骑营依次排开，横向拉开一道六七里的搜索线，不紧不缓地粘上来；这三部人马速度与枋头军大致差不多，两者间距大约有十一二里，追赶了一两个时辰后，间距依然如此，既没有拉近，也没有缩小。
　　双方合计五万多大军，一前一后，各自埋头向西冲。
　　当黑夜即将过去，天际露出一点灰白色的时候，新义军各部接到了石青的命令：“浪荡渠到了，各部注意，要趁敌军泅渡之时，给予对方最大杀伤！”


第五十七章 敌我同行
　　春汛未到，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浪荡渠水不是很深，渠中心有很多地方只及人的颈项。这给了枋头军一条逃生之路。
　　辰时左右，枋头军大队逃到浪荡渠东岸；几万人马来到沟边，想也不想，一个个扑腾扑腾跳下去，拼了命地向对岸挣。因为，随着天色亮起来，新义军的骑兵加快了速度，由后面追了上来。与此同时，枋头军骑兵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超越了步卒，先行赶到浪荡渠。
　　“小兄弟！呵呵，帮忙带一程……”
　　一个枋头军步卒嫌自己在水中走得太慢，顺手抓住一匹路过的战马马尾，在马上骑士回首横眉怒目之际，他堆起笑脸，讨好地恳求。
　　“松手！滚开！”骑士似乎有些无名的火气，面对笑脸并不心动，烦恶地叱喝着。
　　步卒年龄不小，像是老兵油子，嬉笑着并不松手。“小兄弟！熟不熟的，都是枋头的乡邻，相互……”
　　骑士早已不耐，手中长枪向后一挥，直接动手驱赶。
　　这一下惹恼了步卒老兵，因为骑士不是有心伤人，长枪挥动的并不迅速，步卒老兵松开马尾，一把抓住长枪，恶狠狠地骂道：“你奶奶的！枋头烧成这般模样了，你们还狂什么狂？”大骂声中，老兵使力一夺，将骑士拽下战马。
　　那个步卒老兵犹自不解恨，舞者枪杆在骑士头脸上一通乱砸，一边砸一边叫道：“爷爷拼了这么多年命，还要靠一双腿跑。你个小崽子，拎了几天刀？凭什么就有马骑……”
　　“因为他是烧刀羌。你是汉人啥……”一个豪爽的步卒从旁接了一句。
　　枋头军中有一万匹战马，其中有五六千是骑兵坐骑，还有几千匹战马主人死在范县，成了无主之物；这些无主的战马在昨日临逃前分配给了各部族子弟，也分了一些给汉人豪雄，但是普通汉人却没有份。
　　老兵久在枋头，知道其中的根由；枋头是以蒲洪为大督护聚集起的流民屯耕点；身为氐人，蒲洪对羌、氐、匈奴、鲜卑以及吐蕃等各部胡人更认同更贴心，虽然他也任用了一些汉人豪雄俊杰，但是，对于普通汉人和普通胡人，老蒲洪区分的可就很清楚。普通汉人在他眼中是牛羊奴仆，普通胡人则是他的战士和部属。
　　想到这里，老兵越加恼怒，一枪杆将那个‘烧刀羌’杵进渠水里。
　　那个豪爽步卒瞅见机会，一跃上了‘烧刀羌’的战马，哈哈大笑道：“老哥。谢谢你……”随后拍马就跑。
　　老兵“啊”地一声，叫道：“等等——帮忙带一程啥……”
　　听到叫声，豪爽步卒跑的越发快了，只扬声丢下一句话：“后面还有，再抢一匹吧。”
　　这句话不仅提醒了老兵，也提醒了在渠水中挣扎的胆大步卒；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是成百上千……胆大的先动手，胆小的看了一阵也被激得胆子变大，跟着动手；无数步卒嗷叫着，对身边的骑士痛下杀手；他们拽下骑士，将骑士仵进水里，只仵得两眼翻白，这才放手，随后跃上抢来的战马狂奔。
　　原本人马同行涉水，互不相扰的浪荡渠顿时沸腾起来，你抢我夺，争个不休。
　　就在这时，对岸有人高声哭嚎着：“不要抢了，敌军追来了，快跑啊——”渠水中大多枋头士卒都认得那个哭嚎之人，那是蒲雄之子蒲法。
　　与蒲法哭声相映衬的，是新义军铁骑的奔腾和震天的喊杀。
　　“杀——”
　　魏统部五千精骑、侗图率轻骑营抢在锋锐营和跳荡营之前赶到，六千多铁骑狂飙一般卷到浪荡渠东岸，长枪闪烁着寒芒不断攒刺，弓弦蹦响间箭矢怒射。
　　浪荡渠东岸还有几千枋头军步卒未能下水，他们哇哇哀叫着扑到，艰难地躲避铁蹄的践踏，兴不起半点抵抗的念头；浪荡渠中还有一两万步卒在拼命前挣，试图逃过箭矢的追击，脱离铁骑的追击，只是水的阻力让他们无法快起来，他们徒劳地叫喊着，乞求上天的垂怜。
　　“杀——”
　　“不可放跑敌军！”
　　锋锐营、跳荡营同时杀到。王龛、丁析暗自较劲已久，一旦相遇，便拼命鼓动士卒冲杀。两路人马一到，渠岸上的枋头军顿时遭了殃，面对步卒大军的突击，生存机会比遭受骑兵冲击更低。
　　“我投降——”
　　“饶命——”
　　无数求饶的声音响起来。
　　“放下武器。蹲下来——”
　　锋锐营士卒大声呼喝，开始收降。
　　王龛看了一眼水中的枋头军和对岸的敌骑，一舞环刀，喝道：“跳荡营，随我杀过去——收降交给锋锐营。”
　　“杀过去——收降交给锋锐营——”跳荡营士卒戏谑地大呼，紧随着王龛跳下浪荡渠，向前追击。
　　丁析闻言大怒，命令道：“左翼各部人马，随锋锐营杀过河去，收降之事交给石帅了。”左翼两千五百多将士欢呼一声：“收降之事交给石帅了。杀——”紧跟着跳荡营跃下浪荡渠。
　　“禁军精骑！轻骑营！立即渡水，粘住枋头骑兵，不要理会对方步兵。”跳荡营、锋锐营刚刚跃下浪荡渠，石青派亲卫飞奔而来，命令骑兵即刻追击。
　　禁军精骑和轻骑营跃下浪荡渠，相继向对岸追去，浪荡渠东岸几千降兵，再也无人理会，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寻路逃跑还是等对方后续部队来了后投降。
　　在白马渡之时，蒲健打算留一部人马阻击新义军，结果未能实现；渡过浪荡渠后，他又打起了这个主意；一来是以渠而守，稳占地利，阻击相当容易；二来渠水中还有一万多步卒，他舍不得丢弃；枋头军已经禁受不起损失了。
　　蒲健把自己的打算和蒲安、蒲法一说，立即得到了他们的响应；在此阻击不用搭上自己的性命，自然应该阻上一阻，以便收拢一些步卒。就在他们召集人手，准备布防的时候，权翼率一千多精骑沿着渠岸从南杀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千多骑，却吓得两万多惊弓之鸟上马飞逃，新义军已经过河了，还能倚仗地势阻击吗？这种阻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蒲健最后的一次努力化为泡影后，接下来的逃亡路途，枋头军再无人提及阻击一事。
　　“子良——石帅有令，追击骑兵，不要理会步卒！”
　　侗图渡到渠水中段，发现权翼部精骑围着西岸枋头军步卒打转，他明白权翼担心对方步卒会沿渠岸阻击新义军大部，是以在渠岸上监视。当下扯着嗓子向权翼传达石青的命令。开玩笑，蒲健、梁椤这些枋头中坚人物都被吓跑了，这群没头的苍蝇还能有什么作为？
　　侗图连喊几遍，终于让权翼听到了，许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长枪向天举了几下，权翼略一示意，便即带着精骑向西追去。
　　轻骑营和禁军精骑旋即登上对岸，魏统和侗图同时将长枪向西一指，六千多铁骑越过一波波逃亡的枋头军步卒，泼啦啦风一般向西卷去。
　　三支骑兵刚刚离去，王龛的左翼人马和丁析的右翼人马相续登上对岸。
　　浪荡渠之西，两万多枋头军步卒络绎成十余里的一长串逃亡队伍，无论是前首的还是末尾的，依旧按照惯性，拼命向前跑；即使新义军的骑兵已经越过他们，赶到了他们前方。
　　王龛站在渠西的堤坝上向西瞭望片刻，随即命令道：“右翼各部。中途不得收降，一直向前，不追上对方步卒最前一人，绝不停足！”
　　两千多右翼人马迈开步子，呼喇喇继续向西追去。
　　丁析和锋锐营上岸迟了片刻，一登上对岸，他没有半点迟疑，喝令道：“左翼各部！登岸后立即出发——只要丁某脚下没停，任何人不得停下。”
　　左翼两千多人连队形都没来得及整顿，一个个地登岸，一个个向西追赶，拖出里许长的一大串。
　　石青站在对岸，看着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枋头逃军和混杂其间的新义军，忍不住心惊胆战。眼下的情况实在很怪异，双方搅和在一处，互不干扰，都只顾埋头向西冲，看起来似乎同一支军队；可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双方是生死相拼的敌人。石青担忧的是，新义军左右两翼合计不过五千人，对方却有两万多，若是爆起发难，新义军可就惨了。
　　想到这里，石青再也忍不住了。连声下令道：“诸葛攸！你率陆战营沿路收容俘虏。诸葛羽！我们走！快点渡水！追上左、右两翼。”


第五十八章 痛打落水狗
　　追兵和逃兵混合一处，这等诡异的事情不仅让石青心惊胆战，也让王龛和丁析为之担心。王龛追出十余里后，无意间扫视了一眼四周，入目所见尽是慌慌张张奔走的逃兵，自己麾下两千多人如同溃逃大潮中的一朵浪花，稍不留心，便会在其中淹没。
　　明知逃兵群龙无首，难以同心协力对己方发难，为了稳妥起见，王龛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到丁析赶上来，他和丁析议论了一阵，决定对敌军切割，分而治之。随后两人将五千多人马集合一处，在溃兵潮尾部斜斜一横，沿着西、西南两个方向拉出一道弧线，堵住了好几千逃兵的去路。
　　枋头逃兵一见去路被挡，有少数人下意识地反抗，结果被一通乱刀砍死，后面的瞧出不妙，大多弃械投降，还有一些折而向南往豫州方向逃窜，些许残余，王龛、丁析也顾不得理会，就地将降兵拘押起来，待中军赶到，他们和石青招呼一声，率领本部继续向前追赶。
　　三四千俘虏不能丢在这里不管，石青无奈，只得留下诸葛羽和一千五百名士卒拘押整肃，等候诸葛攸接收。他自己率五百士卒继续向西。
　　午后，石青来到官渡，算是正式进入了枋头控制的河南区域。站在官渡向大河北岸眺望，也许因为阴雨浇熄了火焰，对岸已看不见烟火升腾的景象。
　　对很多人来说，这场雨可谓之幸运之雨了……石青遗憾地收回目光，转而眺望大河南岸。南岸的原野上，狼奔狗豸；不仅有溃逃的枋头军，还有许多拖家带口的平民，这些平民应该是附近的农庄住户，他们许是得知己方大败，害怕跟着遭殃因而冒险出逃。
　　石青没有理会这些平民，甚至没有理会其中夹杂的小股小股的溃兵，他的目标在前方，前方还有近万敌骑和一万多步卒，那才是枋头军的根本。
　　顶着毛毛细雨急速追赶，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管城（今郑州）地界，追上了以锋锐营为主的左翼和以跳荡营为主的右翼人马。
　　两翼新义军已是筋疲力尽，截下了三千多名逃兵后在此休整。王龛、丁析前来偈见石青，随后招呼一声，传令部众，作势要连夜追击。
　　石青叫住了暗自较劲的两位校尉。调侃道：“二位眼光不差，怎么看不出来本帅身边只有五百人，哪有多余人手拘押降兵？两位莫不成要让本帅亲自当牢头？”
　　王龛、丁析这才注意到石青身边没有多少人了；两人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石青问道：“骑兵呢？追到哪里去了？”
　　王龛、丁析面面相觑，随即都摇了摇头；骑兵早就没影了，他们没有派人回来联系，具体方位两人怎么会知道？
　　“骑兵过去差不多两三个时辰了，看留下来的痕迹，他们没走驰道，而是顺着黄河堤岸径直向西。如果一直这样跑下去，这时只怕进了邙山了。”
　　丁析猎户出身，观察很仔细，解说之后，末了补充了一句。“枋头军步卒同样没有顺着驰道向南逃，他们跟着骑兵，顺着河岸向西去，似乎有意借邙山脱身。”
　　“知道方向就好！只要能盯住敌人大部，漏网之鱼不用理会。”石青想了想，吩咐道：“破符。你和锋锐营留下看管俘虏吧，左翼其他两部随大队一起，连夜追赶。”
　　听到这个命令，王龛高兴地笑了起来，丁析没有在意，凛然应诺。
　　“我们累，敌人因为害怕会更加的累；只要我们坚持下来，敌人就无处可逃！大家打起精神，再坚持一段时间；这可是难得的打狗良机啊，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将枋头军这只落水狗打痛、打残；让它再也无法威吓我们。出发吧——”
　　石青简单地动员了一下，将王龛的右翼、左翼两部以及五百中军合在一处，集结出四千多步卒后，连夜向前追击。子时左右，他们抵达邙山东部边缘；此时天黑路滑，再难行进，石青命令各部士卒就地休憩。
　　四千多人在树荫下草丛中散开坐下，成什成伍地聚拢吃着干粮休整，因为是轻装追击，新义军没有携带帐篷皮毡之物；石青吃了几口炒麦后，抱着蝎尾枪倚在一棵小树上呼呼大睡起来；其他士卒见到，有样学样，各自找些依靠之物，睡觉休息；有累的狠的，干脆坐在泥泞里，两两相互抵靠着瞌睡。风雨依旧飘飘洒洒，可对于这一行人来说，休息睡觉更为重要；些许风雨泥泞算不得什么。
　　二月二十七凌晨时分，天色微亮。
　　石青一骨碌从泥泞里蹦起来，没等他开口，王龛、戴洛、薛瓒等几位围着他休憩的将校睁开眼，一双双黑瞳瞪着溜圆，先后问道：“石帅！是要出发么？”敢情这些人挂念着石青的安危，都没有睡死，一有动静，立时醒了过来。
　　“出发——”石青揉了揉冰凉发木的脸，截然道：“把大伙叫醒！我们边吃边赶路。”
　　随着一声声呼喝，临时营地从沉寂中苏醒过来；一队队士卒抄起兵刃，匆匆忙忙地归建列队，随后在将校的引领下依序向西开拔，循着枋头军留下的痕迹，进入管、洛之间的群山之中。
　　黄河南岸，管、洛之间的山势既不陡峭，也不高耸；最高处海拔不过三百多米；尽管如此，与之前的平原地带以及驰道相比，依旧难行了许多。
　　四千多人在细雨浇洒的山路上艰难跋涉，逶迤向西；越是向前，他们距离溃逃枋头军步卒大部越近，时不时的，会在路上遇上一股股的逃军；逃军见到新义军，有的一哄而散，往山野里钻，有的累的跑不动了，干脆偎在泥水里，引颈待戮。
　　石青没有理会小股的逃军，只将遇上的成百成屯的降兵裹入军中，若又抵抗，一律格杀。如此下来，越往前行，队伍越是膨胀，待黄昏抵达洛口之时，四千多人的队伍已经变成一支万余人的臃肿大军。
　　待渡过洛口，石青遇到了侗图遣回来传讯的一队轻骑营骑士。
　　这队骑士禀报道：“枋头骑兵大约还有八千余骑，在我新义军各部骑兵追赶下逃进洛阳，依据金镛城据守；轻骑营以及其他两部骑兵按照石帅不得让对手有机会渡河的指令，抢占了孟津渡口，沿河岸线戒备。另外，我军斥候探知，对方曾派遣了一些死士泅渡黄河，试图向对岸求救，不知对岸敌军是否会渡河接应？”
　　“哈哈。好啊——”
　　石青听说八千多敌骑被困金镛城，兴奋地大笑起来，新义军一旦将这股敌骑解决，枋头军等于彻底玩完，蒲氏也将成为历史的尘埃，再不可能有任何作为了。
　　“接应？对岸的老蒲洪还能派遣人马接应吗？呵呵，他若真能再召集一支人马渡河接应，也是有来无回！”
　　石青信心十足，握拳向虚空狠狠一挥，老蒲洪的接应人马似乎在他这一挥之下，烟消云散了一般。“王龛！薛瓒！戴洛！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即刻将降兵编入建制，明日一早，我们赶赴洛阳，攻打金镛城。本帅要将蒲洪最后的一点家底抢过来……”


第五十九章 媾合
　　新义军攻入枋头！新义军大败蒲健！新义军彻底击垮了雄踞黄河两岸多年的氐人！蒲洪完了……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在枋头烽火燃起的那一刻，开始四下传播。
　　邺城震动！中原震动！江东震动！天下为之震动……
　　伴随着这些消息的传播，新义军和石青，这两个名不传经不传的名字，忽然之间闯入人们的视野，在话语里被翻来覆去地提及，一张张文书谍报上到处显现。
　　新义军打哪冒出来的？石青是谁家子弟？他们有多少人马？为什么和枋头蒲洪打起来？……。
　　人们相互询问着这一个个问题，看见对方懵懂的神情，他们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和自己一样，对此茫然不知。
　　新义军！石青！
　　在很多人眼中，竟是谜一样的存在。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无知。在邺城，在江左大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这两个名字的，不过，知道新义军和石青的人，听到这些消息后，受到的震惊丝毫不下于那些茫然不知的。
　　怎么可能！新义军和石青怎么可能打败枋头？怎么可能打败蒲洪？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如此厉害了？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谜题；其中有些人在意的不是谜底，而是如何让制造这个谜的新义军以及他们的统帅石青倒下来。
　　反应最快的，是距离白马渡最近的豫州军屯驻地陈留国尉氏。两天之前，这里已经作出了反应。
　　二月二十五黄昏，当蒲健正在召开军议，商讨大军后撤事宜之时，张焕肥胖的身影就出现在陈留国段龛占据的孙家坞前。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其中一个落后几个马身，身子挺得笔直如枪，正是南和张氏第一杀手江屠。
　　另一人与张焕并倃同行；身子同样直挺着，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像江屠那般锐利，沉稳之中增了许多威势；赫然正是冉遇。
　　三人三骑，在距离孙家坞西边一两里的一道高坎上驻足歇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毒蝎这一手玩的极为漂亮，枋头大败已成定局；呵呵，大兄，你说毒蝎会不会得意忘形？”张焕笑呵呵地，胖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抖一抖地将双眼彻底淹没了。
　　“说不好。”
　　提到石青，冉遇严整的面容上，现出几分踌躇神色；冉遇很在意仪容，成为豫州牧后，更是刻意修炼养气镇静功夫，能让他动容，实在难得。
　　目光闪动着，冉遇缓缓说道：“初始我本以为很了解毒蝎此人，谁知时间长了，却觉得越难看透此人。他看似莽撞粗野，实则心思颇为灵透……不，不是灵透，应该是……”
　　冉遇想了一阵，发觉竟没有一个合适的字眼能形容石青的心思，遂蹙眉说道：“此人很是古怪，芝华（张焕字），你不可大意。”
　　“多谢大兄提醒，弟弟定会小心。”张焕乖服地答应下来，随后小眼一咪，笑道：“大兄。段龛来了。”
　　冉遇点点头，向东瞧去，只见孙家坞寨门大开，两骑快马飞奔而出，径直驶了过来。两骑来势迅速，不一刻便到了近处；当先一人年龄较长，约莫三十四五的样子；壮硕富态，配着狐裘皮帽很有些贵气；他知道，这必是段龛。
　　随后之人浓眉大眼，额骨高耸，面容粗犷，年龄比段龛小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人手提长槊，身披铁甲，身高体宽，十分剽悍；眼光扫过来的时候，冉遇忽然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是段羆！号称段氏鲜卑第一勇士的段罴。冉遇几乎立即肯定了对方的身份。
　　“冉使君陈兵浪荡渠，既然与段某兵戎相见，此番前来，又是为何？”距离高坎十几步时，段龛勒住战马，扬声喝问。
　　冉遇回转豫州，即禀遵冉闵旨意，率领豫州军先西击阳城，撵走刘国；之后越境突进到陈留国西部的尉氏，一边休整；一边对孙家坞的段氏鲜卑保持压力。段龛对此非常恼火，却也无可奈何。一万多豫州军不是他能轻易打败的。令他意外地是，随着枋头军与新义军在白马渡展开激战，气势汹汹的豫州军忽然间偃旗息鼓，冉遇更提出要和段氏会商议和。
　　冉遇、张焕没有下去迎接段氏兄弟，依旧立于高坎之上。听到段龛喝问，冉遇傲然道：“本牧守今日前来，是要为段氏鲜卑指点一条生路。”
　　段龛嘿然一乐，讥笑道：“段氏是死是活，有手中的刀子决定；勿须冉使君费心。”
　　“呵呵……单于何妨听听呢？”张焕在旁笑嘻嘻地插了一句。
　　段龛目光一转，盯着他责问道：“汝是何人，段某与冉使君说话，岂容汝随意搅和。”
　　张焕呵呵一笑，悠然道：“某乃南和张氏子弟张焕是也。”
　　“南和张氏？你是张太尉的……”段龛惊诧一声。他知道南和张氏与大魏敌对，却不知道冉遇出自南和张氏；对于他来说，南和张氏的分量显然比豫州牧重的多，因为他尊奉的是襄国石祗，而石祗之所以能够延续后赵，全赖南和张氏支撑。
　　段龛有些困惑，他瞅瞅张焕，随后求证似地望着冉遇。
　　冉遇淡然地点头，默认了张焕的身份，随后说道：“单于。实话说罢，本牧守指得活路，单于愿意走更好，若不愿意，那就留在陈留等死吧。”
　　“等死？冉使君好大的魄力，段某倒要看看，豫州军是否有这个本事！”段龛冷哼一声，不准备和冉遇说下去了，对张焕略一示意，拨马欲回。
　　“单凭豫州军也许没这个本事，加上新义军呢？”
　　冉遇轻轻一句话，让段龛正在扭转的身子停滞下来。
　　其实，一个月前段龛对新义军还没有半点了解，换作那时，他听到冉遇用新义军作威胁必定会嗤之以鼻。这时候他不敢了。他是知道枋头军的厉害，而他不了解的新义军此时正在不远的白马渡独抗枋头军，双方鏖战两旬，新义军似乎还占了不少便宜。就凭这一点，新义军就不是段氏部落能够招惹的，何况还有豫州军呢。
　　“冉使君危言耸听了。新义军与段氏无冤无仇，他们岂会任冉使君摆布，夹攻陈留？”段龛没有离开，也没有回转身子，却向脑后的冉遇抛出自己的疑问。
　　冉遇嘿然冷笑道：“因为新义军与本牧同是大魏之臣，只要本牧呈上一纸奏书，邺城便会下令新义军配合本牧夹攻陈留。”
　　段龛猛然一惊，恍然记起这段时间斥候探报，说新义军尊奉的是大魏朝廷一事。冉遇若如此做，倒真的能置段氏部落于死地。
　　冉遇既然明说，必定是有其他想法，且听他到底如何，再作定论。段龛心念一闪，转过身来，沉声问道：“冉使君到底意欲何为？请直接明言。”
　　冉遇哼了一声，两眼一咪，狠声道：“本牧守要段氏集结全族所有人马，杀入青兖腹地，夺下新义军根基，如此，单于可还满意？”
　　段龛头皮一炸，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段氏部落老弱妇孺在内不过三万余人，就凭这点人马想杀入青兖腹地不是找死么？
　　略一盘算，段龛心中已经了然：豫州军和新义军可能有隙，十之八九是同僚相妒，冉遇想借段氏部落损耗新义军，趁机落井下石。哼！段某既然知道你的打算，又岂能如你之意，若是一定让段氏搅进这锅浑水，段某也会联合新义军对付你冉遇。
　　段龛正自冷笑，却听冉遇冷漠地说道：“有一件事单于或许不知，新义军石青最恨胡人，杀胡令出之时，新义军在邺城北门外斩杀两三万余羯胡，老弱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段龛一呆，他不知道冉遇所言是真是假，万一是真的，他去联合新义军岂不是找死？
　　“呵呵……”
　　这时候，张焕笑了起来，随即插口说道：“冉使君指点段氏走的这条路，不仅是活路，还是一条风光无限的活路。单于大概不知道，为了对抗枋头大军，青兖两州戍守士卒早被抽调一空，青兖腹地此时空虚着呢。”
　　段龛对于这一点倒是没有异议，但是，白马渡的新义军是摆设吗？听说他们仅骑兵就有七八千之众，一旦杀回来，段氏人马跑都没法跑。想到这里，他极为阴沉地瞟了张焕一眼。
　　张焕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从容笑道：“单于担心白马渡的新义军杀回青兖十八；此事勿须忧虑；实不相瞒，此时，白马渡战事已经分出胜负。也许在今夜，也许在明晨，枋头军将会溃败逃窜，新义军主力必定会穷追不舍……”
　　“等等！白马渡战事分出了胜败？枋头军溃败而逃？”段龛打断张焕，不敢置信地问道。
　　张焕人虽然在尉氏豫州军大营里，但他一直留意着枋头与白马渡的动静，在两地布了不少探子；西枋城一被攻破，各路讯息便飞过黄河直达尉氏，以至于他几乎是和蒲健同时知道枋头之变的。不过，他的应变显然比蒲健利落的多，一得到消息，他便和冉遇商量好对策，然后驱马直奔陈留，约见段龛。一系列动作，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了。
　　“对！新义军遣了一支人马，攻进枋头，老蒲洪仓惶逃到河内，枋头军差不多算是完了。”张焕给了段龛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不担心，段龛会因恐惧而不入殼；鲜卑段氏夹在新义军和豫州军之间，根本没有出路，他需要段龛奋力一拼。
　　段龛听出了蹊跷；新义军挟大胜之威，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冉遇和张焕怎会无缘无故鼓动段氏杀进青、兖；他们必定准备好了一些手段。想明白这些，段龛阴晴不定地望着张焕，问道：“适才张公子说，新义军主力并定会穷追不舍，这又如何？”
　　张焕笑眯眯地瞟了眼冉遇，回答道：“南和张氏将会派遣一支大军，在浪荡渠东岸驻防，堵住新义军主力回撤之路。呵呵，如此，单于该当放心地攻打青、兖了吧。”
　　“南和张氏的大军？”段龛看看冉遇，再看看张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六十章 涟漪
　　邺城皇宫。
　　经过一番修葺的琨华殿里，李闵步下高座，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兴奋地来回踱步。“好！好啊——石云重不负寡人所托，实乃大魏之栋梁！”
　　李闵右手挥舞着一纸书信，赞不绝口。
　　此时已是二月二十八。李闵拿的书信不是石青与枋头军作战的正式奏报，而是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尽管消息的准确性还未得到证实，可在听说新义军联合屠军杀进枋头，蒲洪西逃河内，白马渡方头主力溃散而逃这些消息的时候，李闵仍然说不出的畅快解气。
　　枋头蒲洪、滠头姚弋仲，这是连石虎都为之忌惮的人物，如今被新义军一番胡搅，一个元气大伤，没了力气折腾；一个很可能土崩瓦解，再不能成为威胁。这对于新生的大魏朝廷来说，太重要了。石青和新义军立下的功劳以此评说，怎么夸大都不为过。
　　琨华殿里还有两位满面笑容的文士，一个是司空郎闿，一个是尚书左仆射刘群。
　　郎闿在旁凑兴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慧眼识荆，拔擢新义军和石云重为之用，实乃大魏之福。”
　　李闵被郎闿逗得嘿然一乐，大笑道：“哈哈——郎司空说笑了。寡人明白，石云重今日之一切，皆是他自己奋勇拼杀挣来的；说来惭愧，于这等人才，寡人以前竟未超次拔擢，实在不妥。嗯，刘仆射，尚书台此番要好生议议石云重和新义军的功劳，看看该怎生赏赐才好。寡人不能让有功者无酬……”
　　刘群尽管是一脸喜色，却还拿捏着仪态，李闵吩咐罢，他从容一揖道：“尚书台会依据军功斩获计点虎贲将军和新义军将士之功，只是……这功劳着实不小，算下来的话，虎贲将军必定位至公侯；石帅年龄尚轻，骤上高位，只怕……”
　　“实领的侯爵是一定要给的，其他的虚领吧，钱财布帛这些断不可少，不可寒了将士的心。”李闵一听便知刘群的意思，一挥手，定下了封赏的调子。
　　“遵旨。”
　　刘群一躬身，应了下来，随后试探着问道：“滠头、枋头之患已除，襄国和……陛下打算何时动手；听说鲜卑慕容已经取下安乐，东路与中路会师临渠，兵锋直指蓟城、范阳。进兵速度之快，着实堪忧。”
　　说到慕容鲜卑，大殿里的气氛蓦然沉郁下来，李闵喟然叹了一声后，道：“再派得力之人前去蓟城；向王午、邓恒晓谕大义；中原是我们的中原，无论如何，不能让鲜卑人进来糟蹋；他们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可以提出来，都是自己人还不能商量着解决吗？”
　　“只怕……”郎闿双眉紧皱，缓缓摇了摇头。
　　“寡人明白，他们未必愿意听从；只是无论如何，寡人都需尽尽人事。”
　　李闵有些无奈，沉思片刻，又道：“复姓之事这几日抓紧办了吧，然后寡人从身边近处着手，先将张贺度、杨群、段勤这些跳梁小丑一一诛除，稳定邺城周边后，便即攻伐石祗、石琨。”
　　“是——”
　　郎闿、刘群同时应是。
　　邺城得到枋头战败线报的时候，襄国也得到了线报；与李闵的欣悦截然相反，张举得报后，躲在书斋里指天咒地地大骂。
　　张举疯魔了一般，一会儿骂蒲洪蠢笨如猪，空有十万大军，却连两三万人马新义军都对付不了，还被打得如此狼狈；一会儿骂毒蝎灾星俯身，处处和他作对；一会骂张焕无用，张遇执拗，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枋头倒下呢？
　　骂到最后，张举开始骂李闵，因为李闵妄图改朝换代，他为了保住家族荣耀，这才不得不和枋头蒲洪联手；张举似乎想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骂着骂着，他甚至骂起了石祗、石琨……
　　骂了半天，张举有些累了，一屁股瘫坐到席塌上之后，他目光一瞟，又落到摔在角落里密信上。
　　“来人——”张举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在外守候的张举族侄张仪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行礼后问道：“叔父大人。有什么吩咐？”
　　“是张仪啊，你不错，是个好孩子。”
　　张举温和地说，他的赞誉让年届三旬的张仪脸上浮出一层潮红，三绺梳理齐整的胡须跟着激动地抖了起来。
　　“张仪。你替叔父走一趟并州，向你二叔传几句话……”
　　张举停顿了一下，等待张仪鞠躬应承后，这才说道：“你替我告诉你二叔。就说枋头蒲洪与南和张氏休戚与共，不可置之不顾；请他想办法在上党郡一线集结人马，随时准备给予蒲洪援助。嗯，张仪，你可记下了。”
　　“小侄记下了！”张仪躬身应答，又问道：“叔父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就这些了。张仪快些去吧，抓紧时间赶路。”
　　张举无力地挥挥手，对于蒲洪，他已经尽力了，他知道，为了给蒲洪提供这些支持，他的兄弟——并州刺史张平肯定会非常为难。因为，鲜卑慕容南下了，慕容氏西路军与并州只隔着一个太行山，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越过太行，为了应对慕容氏可能的进攻，张平甚至没有精力对付邺城的李闵，将驻守滏口和壶关的张沈都调到北方去了。
　　对于张举来说，慕容氏和李闵一样，和张氏无法同时并存。慕容氏建立燕国已久，贵族勋旧、文武僚臣，各有所属，权利结构早已稳固，张氏不可能和这样的存在联手，因为燕国不会给张氏独享的荣耀。
　　在张举无奈而又无力之时，还有一人和他是一样的感觉。这个人是滠头流民督护，石赵的征西大将军姚弋仲。
　　因病自邺城回转后，姚弋仲的病势一直没有痊愈；没过多久，姚襄枋头大败，五万滠头子弟所剩无几的传言流传到滠头，姚弋仲听说后，心痛神伤，病势越发严重了；暗地里他还抱了些希望，希望传言不实，身体因此还能强自至撑着。
　　姚若回到滠头之后，将淇河之战的始末向姚弋仲一一禀明，噩耗得到了证实，姚弋仲彻底倒下了。除了神智还算清醒外，身子已经不能动弹了。
　　姚若请求，要将滠头剩余青壮组织起来，与枋头决一死战；姚弋仲咬牙拒绝了；他告诉姚若，这是滠头在乱世中最后的一点保命本钱，绝不能因为意气而动用。
　　随即姚若劝说姚弋仲，带领滠头民众南下乐陵，和新义军结盟，以求庇护。姚弋仲嗤笑姚若异想天开；滠头五万大军尚且败于枋头蒲洪之手，新义军有何本事，能够独力扛住枋头人的进攻？
　　姚弋仲反过来告诫姚若，忘记枋头之败，因为记住这个仇恨，很可能会将滠头彻底断送；忘记新义军，因为新义军马上就会成为灰飞，成为历史；忘记姚益、姚襄、姚益生……他们会和新义军一起湮灭。他让姚若老老实实待在滠头，组织民众屯耕，等待机会寻找乱世强者投奔，以求生路。
　　姚若半信半疑，就在他准备组织民众春耕的时候，新义军大败枋头蒲洪的消息传到了滠头。姚若闻讯，飞奔到姚弋仲病榻前，将消息告知后，请示日后该当如何行止。
　　姚弋仲呆住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眼光在新义军身上彻底走眼了。
　　“吾英雄一世，没曾想也有老了的一天，哎……。”姚弋仲叹息一声，和张举的叹息不一样的是，他的叹息里有一些欣慰。毕竟，新义军大败枋头蒲洪，不仅为滠头人报了仇，出了气，姚襄、姚益这几个儿子也能活下来了；即便是他姚弋仲有几十个儿子，少几个无所谓；即便是他心肠刚硬的不在乎儿子的死活，儿子们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父亲。滠头该当何去何从？是否应该南下乐陵和新义军结盟？”姚若压抑着兴奋，趁机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结盟？姚若啊，汝终是没能看清北方的世道。”
　　姚弋仲失望地瞟了眼姚若，训诫道：“这里不是南方的大晋，讲究礼仪谦恭，将究温良包容；这里是动乱的中原，几十年来，这里尊奉的是实力，是刀子；有实力有刀子便会有人匍匐在你脚下，为奴为婢；没实力没刀子，你只能匍匐到别人脚下，做牛做马，新义军能打倒蒲洪，就是有刀子有实力的，我们呢，还剩下什么？凭什么与人结盟？”
　　姚若如梦初醒，讷讷不知所言。过了许久，才迟疑地问道：“以父亲之意，该当如何是好？”
　　姚弋仲道：“吾原本意欲西归，躲开中原的是非杀戮；谁知汝五弟无能，竟将五万儿郎葬送在淇河两岸；如今我等即便西归，亦无法在关中立足，只能留在中原了；枋头蒲洪倒下后，中原只能由邺城与襄国争雄，我等无论投靠哪一方，实力都不足为恃，反而会落得个马前卒下场。若以吾之见，滠头最好能够南下投靠大晋，借机修养生息。只是，吾担心新义军不会放行……”
　　姚若回思一下石青的性情，也觉得有些拿不定，遂问道：“新义军若不放行，又该如何？”
　　“先南下乐陵吧。待吾会一会新义军石青之后，再做决定。”姚弋仲无奈地说道。
　　新义军大败枋头军的消息不仅在北方各地流传，也在向南方流传。
　　作为殷浩的调解使，荀羡刚刚迈进鲁郡地界，消息便传到了他耳中。荀羡当即呆住了，这算什么！大晋征北军（枋头军被大晋编为征北大军。）还未出征北伐，就这样灰飞烟灭了？还是被和大晋关系很暖味、大晋试图劝降的新义军打垮的。
　　发了一阵呆后，荀羡开始为难：自己是调解使，受殷浩委托前往两军阵前调解，眼下已经没有调解的必要了；自己是应该回头复差还是继续北上，了解一下石青的意图？
　　荀羡对劝降石青很有把握，他在石青身边呆过一段日子，据他了解，石青是个有血性、很纯粹的军人，没有野心权欲，没有自立为王的打算；对大魏也没有特别的忠诚，虽然对大晋也没有好感，但是大晋毕竟是正溯，与‘名分不正’的大魏比起来，有着更大的吸引力；何况，大晋的富庶不是北方能够比拟的，这一点，对于在意民生的石青尤为重要。
　　踌躇了一阵，荀羡决定继续北上，他要好生和石青谈谈，定要说服石青投靠大晋。拿定主意后，荀羡快马加鞭，当晚就赶到了肥子。
　　到了肥子之后，荀羡忽然发觉不对。作为新义军军帅府常驻地，肥子竟然没有大胜后的喜悦，城内城外，到处都是步履匆忙的青壮；其中有人不住口地喊着快快快，有的扛着各种辎用物事，向一处集结。
　　肥子内内外外笼罩着一片紧张不安的气氛。
　　“刘大人！这是怎么啦？”疑惑之下，荀羡寻到军帅府，找到刘复询问。“不是已经打败了枋头军吗？看起来怎么似乎还有战事？”
　　刘复虽然一脸忧急，却也没有失态，向荀羡一揖后道：“原来是令则兄。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荀羡见状，只好忍住疑惑，向刘复行了一礼后，这才又问道：“不是已经打败了枋头军吗？肥子这是怎么回事？似乎有战事的样子？”
　　刘复嗯了一声，道：“令则兄说得不错，新义军确实打垮了枋头军，此时，石帅正率主力向西追击枋头军残部。说来好笑，新义军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竟然还没震慑住附近的宵小之辈，这不，有人趁新义军主力西进之际，欺上门来了。”
　　“附近的宵小之辈？哪里的？”荀羡追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里的，附近也就只有陈留的段氏鲜卑了。”
　　刘复低声咒骂了一句，恼怒道：“石帅早有拿下陈留的心思，只是一直没顾上；没想到新义军还没去打，他们倒先打上门了。”
　　“段氏鲜卑？有多少人马？打到哪了？青兖应付的过来吗？”也许是在新义军中呆过一段时间的缘故，一听说战事，荀羡的精神立马投入进来，不知不觉用上了新义军人的口吻。
　　刘复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想了一想，选择了一些能说的告诉荀羡：“对方差不多有一万一千多人马，今日凌晨试图偷袭禀丘，好在被我方探子及时发现。偷袭不成对方随即开始强攻，军帅府得报后，通知了戍卫将军，司扬司子弘已经亲率三千义务兵前去大清河布防，如此一来，对方即便攻陷禀丘，也难以突进到青兖腹地。”
　　禀丘之所以能提前发现段氏鲜卑的偷袭，并非因为探子发现的早，而是因为大清河沿线、禀丘城以及白马渡都一直严密戒备着，以防备豫州军偷袭。刘复告诉荀羡时，却将这些瞒了下来。
　　“攻陷禀丘！哪怎么成？禀丘说什么也不能丢。”
　　荀羡跟在石青身边的时候，听石青讲解过不少兵事，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听刘复说“段氏鲜卑即便攻陷禀丘，也难突进到青兖腹地。”便知不妥。因为禀丘临近大清河西岸，一旦被对方占据，新义军想渡过大清河退回青、兖，会变的非常艰难；对方有一万多人马，新义军想重夺禀丘也非易事。
　　刘复没想到荀羡这么精明，在他的质疑下，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刘复对荀羡有所保留，说话不尽不实；事实上，他对于大清河以东的局势了解得也不是很准确；他只知道段氏鲜卑在攻打禀丘城，却不知道还有万余大军已经包围了白马渡，白马渡的信息因此隔绝，传不到肥子。
　　这是二月二十八的黄昏。
　　这个时候，石青正在洛阳城外的孟津渡口送别老丈人麻秋。麻姑一脸幸福状，与石青并肩而立。
　　与麻姑形成对比的是麻秋一脸的黑线，他的眼光一旦扫到女儿身上，便会流露出浓浓的‘女大不中留的悲哀’。恼怒之下，麻秋将怨气出到了石青身上：“云重！汝不可打屠军的主意！这支屠军只是交汝暂时照料，可没送给汝！”
　　石青一笑，道：“岳丈大人放心，回去后只管大展拳脚，横扫关西；一俟关西稳定下来，小婿便亲自恭送关外屠军进关。”
　　“大展拳脚，横扫关西！哈哈，说得好。”麻秋大笑一阵后，得意地道：“关西余子，尽皆碌碌之辈，也有人敢当麻某乎！”
　　“小婿祝岳丈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石青适时地献上一记马屁。此时，他的心情比麻秋更为舒畅。因为，这一刻，他有了棋手布子的感觉。
　　石青上午抵达洛阳。来之后，他没有急于围攻金墉城，甚至没顾得去看被围在金墉城里的八千多枋头军精骑，而是与麻姑联袂，以女儿、女婿的名义向对岸紧急传讯，要求拜见麻秋。
　　一来是想念女儿，二来是对石青充满好奇，麻秋很干脆地答应了，当天午后便从温县乘船赶到洛阳，和石青翁婿会面。
　　令麻秋没有想到的是，三人一见面，麻秋没来得及和女婿畅叙翁婿之情，也没来得及追问麻姑和石青搅到一起的缘由，他的女婿便要恭送他回凉州。


第六十一章 等你进攻
　　敦请麻秋返回凉州的主意石青是临时想起来的。
　　昨晚在洛口歇息之时，石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历史上，一年后关中将被枋头人偷袭攻占，蒲氏以此成就了几十年的前秦帝业。如今不一样了，蒲氏落到这般田地，怎能再占据关中？如此说来，新义军一番辛苦与枋头军拼死搏杀，受益最大的是关中当前的实际控制者、王朗的中军司马杜洪。这是不是太便宜了。
　　石青愤愤不平的时候，正好瞅见了跟随在身边的麻姑，由此想到了麻秋。
　　麻秋以征西都督之名戍守凉州四年，在关西一带威名赫赫，岂是杜洪可以比拟的；杜洪是王朗的中军司马，京兆尹人，王朗一去不复返后，凭借着本地人的优势，他拉拢分化，到八月初秋彻底控制了关中。需要说明的是，杜洪能有此成就，并非因为能干，而是因为关中无人；姚弋仲、蒲洪这些老关中没有回去，麻秋、王朗一走无踪。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这才让杜洪当了几天草头王。
　　麻秋若是回归凉州，率领屠军东返长安，可否底定关中？
　　石青没有丝毫迟疑，便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因为麻姑的关系，麻秋和自己已是难拆难分的自家人了；竟然如此，干嘛不让自己人抢先一步拿下关中，非要白白便宜杜洪呢？
　　屠军占据关中、凉州，枋头军在河南势力彻底瓦解，新义军势力直达洛阳，从此与关中连为一线，相互支应。想到这种前景，石青有些急不可耐了，第二天一早便派人敦请麻秋前来会商。
　　当初麻秋离开凉州，是为了回邺城争权夺利，眼下后赵已亡，张举等后赵重臣逃亡襄国，新兴的大魏朝廷没有他纵横捭阖的余地；既然如此，反不如回转凉州，指挥屠军抚定关中来得实在。
　　是以，石青一提议，麻秋立马附和，同时对这个女婿又高看一线。难怪年龄不大便能据有青、兖两州，击败枋头蒲洪呢，眼界果然不凡。
　　两人一拍即合，商议一番后，决定趁早着手，免得夜长梦多。
　　麻秋也不犹豫，当下和二十名贴身护卫装扮成渔夫商贩模样，连夜乘船逆黄河而上；他们打算从潼关附近河段转入渭河，然后直抵陈仓古渡。陈仓古渡距离屠军行辕所在地金城（今日之兰州）不远，不过十余日的路程。
　　送走麻秋之后，石青心情十分舒畅。天地为棋，众生为子；也不过如此吧。
　　“魏统大哥！子良！走，陪我去金墉城瞧瞧。”石青兴奋地喊上魏统、权翼，牵了麻姑的手，趁天色还有一些亮光，赶到金墉城外。
　　曹丕为了加强洛阳城防，仿照邺城西苑三台在洛阳西北角建筑了一座陪城，这就是金墉城。金墉城是一座军事堡垒；比一般的县城更小，南北长约两里，东西宽仅有半里。西晋八王乱起，数十年来，洛阳主城几经战火焚毁，几番修补之后，早没了昔日风采；一年前，梁犊征东军攻破洛阳，一把火彻底将主城烧成废墟，唯独金墉城因为修筑坚固，历经战火却得以保留。
　　此时恰逢后赵覆亡，天下大乱，没有人顾及得上洛阳；仅凭司州一州的财力人力，难以修复洛阳，金墉城过于狭小，并不适合太多人定居，司州刺史刘国无奈之下，率部东走，将司州刺史府迁往阳城，至此，洛阳算是彻底荒废下来了，除了偶尔见到几个难民的身影，整个洛阳包括金墉城都是空荡荡的，荒凉无比。
　　围着金墉城转了一圈，天黑下来了，石青的脸跟着黑下来，他有些犯难。
　　既然是军事堡垒，金墉城修筑的自然是易守难攻。垛口城垣不仅筑就的异常坚固，而且极为复杂，两里长、半里宽的小城，城垣周长竟有近三十里；弯弯曲曲，回旋转折，这种结构既不利于攀附和碰撞，也大大缩小了来自城外的攻击面。
　　历史上十五年后，江南义士沈劲率五百士卒驻守金墉城，在慕容恪、慕容垂数万大军攻打下坚守多日，直至粮尽金墉城始破。此城攻击难度由此可见一斑。
　　“子良兄。可有良计破城？”黑暗之中，响起石青询问的声音。
　　“难打！”
　　权翼吐了口气，闷闷地说道：“攻打这种坚城，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和守军拼消耗。”
　　魏统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点点头，赞同权翼的说法。
　　“拼消耗？太不划算了。”
　　石青显然不喜欢这种方式，盯着黑幽幽的城池瞅了一阵，他对雷弱儿道：“传本帅将令。明日拂晓，俘虏降兵挖土搬石，在金墉城三门外筑起三道营垒，将枋头军的出路阻死；新义军各部负责警戒监护，防止对方突围。”
　　权翼、魏统眼睛一亮。
　　石青哼了一声，悠悠说道：“既然难攻，我们就不攻；本帅很想知道，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能支撑多久？”
　　“他们可以杀马，支撑三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权翼没有忍住，在旁提醒了一句。
　　双眸在黑暗中灿然一闪，石青嘉许地点点头，对权翼主动进言的举动非常满意。他的语气更加地亲热了：“子良，你知道吗？人们陷入绝境之时，首先崩溃的往往是信心，而不是肚皮。一旦我们困死枋头军的势态做得足够坚定，让对方明白无法侥幸；那时候，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权翼眼光也是一闪，缓缓点头道：“权翼明白了。石帅是在逼他们内讧。”
　　“呵呵……子良果然厉害，一猜就着。”石青适时赞了权翼一句。
　　二月二十九凌晨，天刚露白。
　　石青一声令下，金墉城外新义军马步合计一万有余，还有六七千枋头降兵，近两万人一起动手，搬石挖土，在金墉城三个城门外同时筑垒。
　　城外新义军刚刚动手，城内枋头军士卒便纷纷挤上了城头，瞅着下面忙碌的筑垒大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因为急于逃跑，枋头骑兵没有带辎重弓矢之物，此时眼睁睁看着新义军忙碌来去，看着营垒一点点高起来，长起来，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至于突击出城，干扰新义军筑垒，他们已经没有这个勇气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勇气，就是凭借坚垒阻击新义军进攻，没曾想，新义军给他们的不是进攻，而是坚固的营垒。
　　午时正，新义军完工了，三道八尺高，半里长的弧形围墙分别围住金墉城三道城门，将枋头军最后的活路阻的严严实实。新义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若想活下去，就来进攻吧。不进攻，就等着饿死。
　　被新义军随便一拨弄，他们占据的坚城险关再没有任何意义了，更糟糕的是，营垒阻隔后，战马没法越过；他们若想突围，只能靠两条腿冲杀逃跑；而对手有好几千骑兵，突围——能够顺利突围吗？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几乎所有的枋头军都意识到这一点了。
　　与他们截然相反，新义军松泛下来，每道营垒留下一千步卒防守戒备后，其他各部距离营垒半里分扎三营，一边休整，一边监视。
　　就在这个时候，石青收到了白马渡和禀丘城同时被围攻的消息。
　　这个消息来得颇为凑巧。
　　昨日凌晨段氏鲜卑试图偷袭禀丘，祖凤识破后，当时派了两拨人报警传讯；一拨向肥子军帅府，一拨向白马渡，请求白马渡出兵攻击鲜卑人侧翼，以分担禀丘压力。
　　派往白马渡的那一拨还未到，白马渡便被张焕带人围了起来，陆上交通因此隔绝；王猛只好让衡水营从水路向禀丘、肥子以及石青报信。禀丘使者无法靠近白马渡，急得在金堤上乱转，好巧不巧，正好遇上衡水营顺水而下的信使；两拨人相见后，互相将信息一交换，禀丘信使从陆路返回禀丘，衡水营信使回返白马渡，将信息告知了王猛。
　　段氏鲜卑竟然会与豫州军联手，围攻禀丘，这种情况已超出了石青、王猛当日的预料。王猛得到这个信息后，不敢怠慢，立即有遣一拨人逆水而上，想法向石青报讯。
　　第二波信使乘船至浪荡渠附近时，感觉船行太慢，于是弃船登岸，由陆路向西赶；离开浪荡渠不远，信使正巧遇上负责收容溃兵的诸葛攸；诸葛攸不仅收容溃兵俘虏，而还且收容了七八百匹无主战马。
　　一听白马渡和禀丘同时遇险，诸葛攸二话没说，找了两个骑术精湛的士卒，代替衡水营信使，两人四马，昼夜急赶洛阳，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前赶到，这个时候，第一拨信使的船只才刚刚达到。
　　段氏鲜卑！他奶奶的，你们是在找死！
　　得闻段氏鲜卑攻击禀丘之后，石青极其恼怒地咒骂了一声。他心中原本一直记挂着一件事，没敢对段氏鲜卑大意。历史上，这一年的七月，段氏鲜卑部落从陈留向东迁移，沿路劫掠，最终攻克广固，自此在青州作了七年的主人，段龛因此自号为齐王。知道历史的同时，不知不觉地，石青也对历史史料很依赖，因此，他潜意思里一直认为，七月之前，段氏鲜卑还不是威胁，稍迟一段时间对付也不晚。他没意识到，因为他的出现，张遇、段龛的命运轨迹都出现了相应的改变，历史正在改变……


第六十二章 赔偿损失
　　白马渡、禀丘、大清河三线新义军，合计只有万余，其中大部分是义务兵，甚至还有两千青壮。这些人能够抵挡两万多敌军的猛攻？能抵挡多久？三天还是五天？敌军二十八的凌晨开始攻击，距今已快两天，洛阳主力回防，至少需要两天……
　　默算了一下时间，石青坐不住了，他倏地站起，抓起了长枪。稍一不慎，禀丘就可能出现危险。
　　但是——
　　石青准备开口下令骑兵急速撤回的时候，他脚下一沉，又有些犹豫了。
　　骑兵撤走，剩下的步卒镇制六七千降兵已然很艰难，再没有余力守住土垒，只能跟着撤走。八千枋头士卒如瓮中之鳖，眼看就要落网，他们是蒲氏最后的本钱，一旦斩杀，蒲氏就彻底完了。这个时候撤走，功亏一篑岂不是太可惜了？
　　不回兵救援不行，眼看到手的胜利果实不摘到手心又不甘。石青喘了几口粗气，最终决定撤走，蒲氏残余留待以后有机会再收拾。
　　就是走，也不能太便宜你们！
　　石青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句，眼珠一转，拿定主意，随后疾步跨上黑雪，高声叫道：“雷弱儿。传令轻骑营、权翼精骑到金墉城东门集结。”
　　雷弱儿飞跑着前去传令，石青带了二十个亲卫踏进了洛阳主城的废墟中。
　　金墉城东门是向洛阳城内开的，原本用于主城和陪城之间的交通，防御要求低一些，因此这一面的城墙比较平直。
　　石青骑乘着黑雪从一个倒塌的城门进了洛阳，走过一条废墟街道，向右一拐，来到金墉城东门，随后他下了战马，翻身踏到城门外高高的土垒上。
　　东门城楼上站了不少表情呆滞的枋头军，他们知道新义军不会攻击，因此也没有戒备，歪歪倒倒四处斜靠；对于石青的举动恍若未见。
　　“城上士兵听着，某乃新义军军帅石青！汝等快去通知蒲健，本帅要向他问话，他若识趣，说不得本帅会给留你们一条活路。”石青蝎尾枪斜指城楼，大声喝斥。
　　城楼上的士卒原本没有在意，听到新义军军帅石青时，有一些打起了精神，等听到可能会有一条活路时，大部分都哄地一哗，扬声叫嚷：“快啊，通知襄国公（大晋封赏给蒲健的爵位），新义军石帅来了……”
　　脚步腾腾中，无数人匆忙跑下城楼，将好消息传播到四方。
　　石青冷冷一笑，这些人一旦拥有了生存的希望，谁敢将这希望掐灭，他们就敢与谁拼命。蒲健——你敢吗？
　　与石青预料的一般，没多久，城楼上一阵响动，现出无数涌动的人头，得闻消息的枋头军都赶了过来。其中一撮人衣甲华丽，特别醒目，石青闪眼瞧去，隐约认出其中有蒲健、蒲安以及王堕、梁椤这些战场上照过面的老对手。
　　冷冷地盯着这一撮人，石青一言不发；等着对方发话问候。面对战败者，胜利者有自傲的资本。
　　夕阳的余晖落在背后，蒲健趴上垛口，整张黑脸藏进了阴影之中，只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格外醒目。
　　“石青！蒲健在此！汝有何话要说？”蒲健拿捏着架子，嘶哑着嗓子向城下喊话。
　　两人垂直距离不过六七丈，从对方猩红的眼珠里，石青清晰地看到了焦虑和不安，暗自冷笑一声，石青喝道：“蒲健！汝可知罪？”
　　蒲健一怔，大脑出现片刻短路。枋头被对方搞得如此凄惨，石青还好意思兴师问罪？这是哪根哪啊……过了片刻，蒲健醒过神来，恼怒地叫道：“石青！汝要攻便攻，要杀便杀。何必啰嗦。”
　　任打任杀？石青听出对方底气不足，心中暗笑，黑脸却向下一拉，佯怒道：“好！汝既然不思悔改，一意孤行，本帅乐意成全，不过多杀几千而已。”
　　说到这里，石青霍然转身，一跃下了营垒，高呼道：“新义军诸将士听着，即刻起，加强戒备，不得松懈，绝不放一人走脱。”
　　新义军值守步卒和刚赶到的骑兵大声应诺，震得四周废墟上的土石簌簌而落。
　　城头上的枋头军哀声叹气，刚刚兴起的一点希望转眼间被掐灭，这种心情比一直都没有希望更难受。有些胆大的士卒怨怪地瞪向蒲健，恨他不会应对。
　　蒲健也是一愣，没想到石青这么干脆，一言不合，扭头就走；以至于自己连他是何意图都未探明；他口张了张，想开口喊回石青，却又感觉这样做过于怯懦了。
　　情急之下，蒲健顾不得许多，狠狠踹了身左的蒲安一脚，示意叔父出面喊回石青。
　　蒲安原本不是急智之人，被踢一脚后，脑袋顿时灵光了许多，不等蒲健眼神示意，已经张口喊道：“石帅稍待……”
　　喊声出口，正自走向黑雪的石青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缓缓扭过头，沉默地望向城头，看架势似乎随时准备着离开。
　　“石帅，你我双方交战，只有胜负之分；时值今日，我方承认失败，只是何罪之有？老朽愚钝，请石帅指点。”蒲安善于交际，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难得的是，就此打开了和石青叙谈的话题。
　　“难怪枋头有此一劫，原来汝等竟如此糊涂，至今不知犯了何罪？既然如此，本帅就点拨汝等一二。”
　　不客气的斥责声中，石青转过身子，扬声说道：“汝等大多是略阳人士，因遭乱世之苦，石赵暴政，这才被强迁至枋头，说起来，也算是流民。蒲洪更被任命为枋头流民督护。本帅所言，是也不是？”
　　石青说的是枋头蒲氏最本原的身份，事实上，这个身份之上此时已披上了无数彩衣，蒲洪更被大晋封为氐王，人们提到枋头，想到的是征北军、氐王等等炫目的光环，不再是流民屯耕地和流民督护。
　　尽管如此，当石青提到枋头最初出身之时，蒲安却不能不承认，他只好回答道：“石帅说得是。”
　　“那就是了。”
　　石青厉声质问道：“汝等既是流民，当知流民之苦；眼下大赵崩析，无数被强迁至中原的流民脱离暴政桎梏，有心归还故土，汝等为何不能同病相怜，反作豆萁相煎之事，掳掠西归流民，截断南北交通。汝等作此罪孽，悖逆天理，违背良心，难道不怕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么？”
　　城楼之上，枋头大小督护听得目瞪口呆。这人是谁？圣人么？乱世之中，扩张部众，相互攻伐再也正常不过，这人怎么能以此相责？换作平日，他们早已大笑起来，换作他人，他们难免也会翻翻白眼；偏偏在这时候，在这个人面前，他们不敢。因为他们领教过这个“圣人”的狠辣血腥，因为这个“圣人”操纵着他们的生死。
　　事实上，此时枋头军上上下下无不希望，城下之人真的是一位深明大义，仁慈祥和的“圣人”，因为只有这样的敌人，才会好言告诫一番，然后放过他们。虽然，这位“圣人”的告诫让他们肚子气的快要炸裂了。
　　蒲安揉了揉肚子，冲城下一揖道：“石帅误会了，枋头本意并非是留难西归流民，而是欲将大伙积聚起来，共同西归，以便路上有个照应。老朽承认，其中手段有些强硬了，以至于石帅误会，这才有了这场战事，如此说来，枋头确实有些不是。”
　　“嘿嘿黑……好一个误会。枋头数万大军犯我青、兖，误我农时，致我数千将士损折，耗我仓储无数。一句误会就想了解此事么？汝等说得太过轻松了。”石青时而冷笑，时而愤慨，仿佛有了极大的冤屈一般。
　　枋头人听了，不仅是肚子快要气炸，差点连肺都要气炸。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你不过误了农时，损耗了几千人马。就气成这般模样；我们呢？大片土地被侵占，家园被焚毁，几万人尸骨无存；还不该气的撞死吗？
　　怨气冲天之际，蒲安显示出一个长者应有的睿智与沉稳，他从对方“一句误会就想了解此事么”这句话里，敏锐地扑捉到石青的意思：对方似乎没打算赶尽杀绝，愿意了解恩怨。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蒲安不知道。这场战争打一开始，枋头人就糊涂着，不知新义军为何盯上了他们。也许，对方真是一位“圣人”，之所以出兵，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无论是明白还是糊涂，蒲安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方若真愿意了解之事，他又何乐而不为？
　　“石帅息怒。”
　　蒲安歉意地对石青又是一揖，道：“老朽不识石帅虎威，冒犯了青、兖，诚为死罪。只麾下将士俱是流民出身，久受苦难，不该受老朽株连。石帅若是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老朽甘愿自裁以谢罪。”
　　蒲安担心蒲健不能忍辱，不敢指望他，干脆以枋头军督帅的名义向石青请罪，语气诚恳之余兼带了无限凄伤，枋头军上下闻听无不感激莫名。
　　石青似乎被他感动，迟疑了一阵，重新踏上营垒，放缓了语气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帅不喜杀戮，汝等日后若能改过向善，放诸位一条生路也无不可？只是……”
　　石青停顿了一下，当枋头军上下无不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冷漠地说道：“人可以放，战马必须留下，以作对青兖两州生民的赔偿！”
　　“休想！”
　　一直没有吭声的蒲健突然发音，勃然大怒道：“石青！汝好算计！绕了半天圈子，不为了结双方恩怨，而是企图谋夺战马。蒲某岂能容你得逞！实不相瞒，蒲某早已打定主意，即便拼了身死，也不会为汝留下一匹战马。有本事，汝便来攻——”
　　“小人之心！”
　　石青嗤笑一声，叹道：“本帅慈悲佛心，为汝等指出一条生路，奈何汝等不知好歹，执意如此；本帅只好送你们下地狱了。哼哼——蒲健听真，本帅在此索不到赔偿，率军前往河内，找老蒲洪索要便是了。本帅很想知道，老蒲洪是否同样如此，不为本帅留一匹战马畜牲。”
　　“你……”
　　蒲健并指指点石青，却无话可说；他知道，石青并非虚言恫吓，只要将这最后的八千多枋头士卒解决了，蒲洪身边再无人可用，即便有些青壮，也没有得力大将和操训青壮的老兵了。那时候，新义军只遣一支偏师就可能攻占河内。
　　“石帅息怒！”
　　眼瞧着蒲健的强硬对石青不起作用，蒲安再次出头，谦恭地对石青一揖道：“石帅。枋头不是不愿赔偿，健侄担心的是，枋头赔偿后，新义军若是不能守诺，哪该如何是好？”
　　“本帅乃大魏堂堂虎贲将军，新义军军帅，向来言必行，行必果；信义著于天下，岂是虚言欺诈之人。”
　　蒲安担心新义军不守言诺，这让石青极其不悦，很慎重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只是这番作为作用似乎不大，城头上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事实上，一个私军军帅和虎贲将军的名号在枋头军面前确实很不显眼，要知道，枋头军被大晋、后赵封公封侯的不在少数，蒲洪甚至已被封王。若不是这个虎贲将军将他们打得狠了，他们免不得会狠狠讥笑一番。
　　石青意识到仅凭语言是无法感动对方的，无奈了一阵，傲然说道：“诸位若是诚心改过，有意赔偿。本帅有个主意，可安诸位之心，不再担忧新义军违诺。”
　　“哦。石帅高明。不知是何主意？老朽洗耳恭听。”蒲安双目一睁，惊喜交加。果真如此的话，不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保住这八千多人，这可能是陷入绝境的蒲氏最后的希望。
　　“此事易耳。枋头军分批出城渡河。每有一人上船，汝等放一匹战马出城。本帅若是变卦，便得不到战马，汝等最多不过损失一批士卒，却也无妨。”
　　石青悠悠地说，他说对方损失一批士卒无妨确是事实，因为新义军若是不放人，城里的枋头军早晚是死，区别只是迟死早死而已。


第六十三章 诸葛攸显能
　　收容降兵是件很麻烦的事，特别是在降兵数量远超新义军士卒的浪荡渠东西两岸。
　　石虎酷爱打猎，兴致来时，曾在黄河南岸圈出一个猎场；猎场南到巨野泽，东至大清河东岸的东阿，西至管城，位于司、豫、兖三州交界之处，方圆达数万里。这里就是历史上极为血腥、极为悲惨的“掷兽罪”和“尸林景观”发生地。
　　浪荡渠上游地理位置属于猎场范畴。这一带草深林密，路径难辨。降兵若是瞅准空子，一头扎进草莽之中潜逃，人数单薄的新义军很难寻踪追杀。
　　麻烦到了诸葛攸手中似乎不再是麻烦。
　　诸葛攸首先找了个借口，斩杀了几十名横眉暴眼，面向凶恶的降兵，以震慑余众；然后将降兵五人组为一保，保者保证也；一保之中若有人逃脱，其余四人连坐受死。为了自己性命，降兵只得互相监督，如此就为陆战营分担了大部分看守之责。
　　缴获的兵甲旗杖打包捆上，让降兵扛上，诸葛攸带着他们向西缓行，收集无主战马，捡取遗落的兵甲旗杖，一路之上很是轻松。轻松的让诸葛攸产生了一些遗憾，做这种事情毕竟没有纵横沙场来得痛快。
　　快到官渡之时，衡水营报警信使赶上诸葛攸的队伍；听说白马渡和禀丘遇到大队敌军偷袭，非常危险，诸葛攸没有担忧，反而十分亢奋。危难之时见英雄，白马渡和禀丘越是危急，越能显出他诸葛攸的本事不是？
　　一边快马向石青紧急报讯，一边安排人手通知官渡、管城等地新义军立即带降兵回返与他会合。诸葛攸随即率领陆战营及其麾下降兵快速退往浪荡渠。他很清楚，浪荡渠是新义军回师救援的重要通道，必须操持在己方手中。
　　出乎意料的是，诸葛攸赶到浪荡渠的时候，对岸已经布下一支打着张焕、江屠旗号的人马；五千衣甲齐整的士卒沿渠岸散开，分成三队，扼守在对面三个易于登岸的滩涂地，防守幅度至少有四五十里宽。
　　原来因为王猛、韩彭早有准备，张焕突袭白马渡未能一举成功，双方一攻一守，战事陷入胶着；张焕见势不对，一边率大部继续猛攻新义军，一边分遣一支人马抢先占据浪荡渠东岸，以便阻止回师的新义军。
　　抢占浪荡渠的意图落空之后，诸葛攸没有着急，盯着对岸望了一阵，他把降兵中的校尉、军司马、军侯等枋头军骨干挑选出来编入亲卫队带在身边，随护将几千杂兵召集起来训诫道：“枋头被新义军占据，蒲洪、蒲健完了，枋头军也完了；只是，这些与汝等并无多大干系。汝等家人子女已在新义军下辖，汝等若想谋取荣华富贵，可以加入新义军；汝等若想日后和家人子女团聚，必须听从新义军指挥。”
　　训了一通之后，诸葛攸将三千多名降兵编入陆战营，命令陆战营军司马张凡为临时统带，率四千人沿浪荡渠南下向尉氏运动。
　　诸葛攸暗自叮咛张凡，一路务必多树旗帜，多造声势。但若遇敌，能避则避，不要轻易作战交锋；利用降兵充当疑兵可以，真个交锋起来，可就靠不住了。
　　张凡率部刚刚离开，诸葛羽、戴洛两人率一千多新义军押着几千降兵赶到；诸葛攸照例而行，将这股人马分作两部，一支运动到陈留南部，与张凡遥相呼应；一支在陈留北部运动，分散对方视线；第二日一早，丁析率部押着降兵从管城回返，诸葛攸又将这股人马分成两支，一支停留在原地，向对面的敌军施加压力，一支继续南下，做出寻机渡水的态势。
　　一天一夜的时间，浪荡渠上游，西岸不到一百五十里宽的地域内出现了五支新义军。五支人马有的伐木编排，似乎准备渡过浪荡渠；有的立寨扎营，作出阻断张焕大军退路的架势。
　　依旧在率部猛攻白马渡的张焕闻报后傻了眼，他没想到新义军主力回来的这么快、这么多。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就不是自己堵住对方的退路，而是对方阻住一万二千豫州军的退路。这一万二千豫州军，可是自己兄长的命根子，说什么不能有失。
　　二月二十九黄昏，就在石青向蒲健索要赔偿的时候，张焕停止攻击；当晚，趁着夜幕的掩护，伪装的豫州军快速退会陈留，第二天一早，渡过惠济渠，来到浪荡渠东岸。坐镇尉氏的冉遇随即派遣三千人赶到西岸接应。诸葛羽、张凡见状，没有攻击，率兵北撤，丁析、戴洛两支人马跟着北撤。
　　对岸之敌撤走后，诸葛攸指挥降兵在浪荡渠上搭了一座浮桥。
　　三十日晚，五支人马在浪荡渠西岸会合，连带降兵，集结出一支一万五千多人马的大军。当天晚上，诸葛攸率一万人马连夜东返，救援禀丘，诸葛羽带五千人在浮桥两端立下两个临时营垒，以守护浮桥，接应回师的人新义军大部。
　　段氏鲜卑虽然被逼着攻打禀丘，其实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时刻盯着白马渡和浪荡渠；张焕撤走，新义军大部回师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段龛耳中；得报后之，他二话不说，命令部落人马急速后撤，段罴率两千多骑断后，防止禀丘城追击。
　　三月初一，石青率权翼部精骑、天骑营赶到浪荡渠，听闻张焕、段氏鲜卑先后退兵之后，他顿足大叫，连道可惜。早知如此，新义军主力就不用急着赶回，他也不会在洛阳放走那八千枋头军了；即便拼着不要八千匹战马，也要把蒲氏的力量先行消耗殆尽，如此，他才会放心。
　　与石青懊悔不迭的心情相反，新义军上下个个喜气洋洋。
　　这是一场大胜！
　　这次胜利的意义与偷袭乐陵仓不同，乐陵仓收获得的是辎重财富，依靠取巧，胜利得有些侥幸。
　　与枋头军一战，大多是硬碰硬的对拼，这样的胜仗来自于实力，收获的是信心和名声；枋头军！蒲洪！以往代表着显赫，代表着强大的名字，被新义军彻底击垮粉碎，这岂不意味着新义军更为强大。
　　在乱世之中，还有什么能比自己队伍的强大更有意义的？没有！绝对没有！久在中原颠沛流离的新义军人对此深有体会。
　　当然，这场大胜收获的绝不仅仅是名声和信心，还有急速膨胀的人马和地盘。
　　一万六千多降兵、近九千匹战马，至少能装备三万人的兵甲旗杖，枋头核心区域、黄河南岸一线的实际控制权……在这些缴获数字的装点下，新义军骤然成为一支令寻常人敬畏、战栗的力量。
　　其中，对这支力量最为恐惧的当属陈留段龛。段龛逃回孙家坞后，第一件事便是派遣兄弟段钦赶赴白马渡向石青请罪，并将冉遇、张焕是如何逼迫段氏部落的一一交代清楚。
　　这时是三月初四。
　　除了枋头的屠军和天骑营，新义军各部包括众多降兵都在向白马渡集结。石青一边整顿人马，补充各营战损；一边向邺城报捷，将战事经过一一道明，最后请求李闵允许魏统部暂留一段时间，以协助新义军对段氏鲜卑用兵。
　　对段氏鲜卑用兵，石青担心的不是打不赢，而是担心段龛败亡后，部落人马四散逃脱，祸乱河南一带坞堡生民。新义军有个软肋，就是骑兵太少，追击力量不足；因此，他希望魏统部精骑能够参与对段氏之战。
　　就在这个时候，段钦来了。
　　段钦长的与段龛、段罴不同，看起来颇为实诚憨厚；他跪在石青面前，痛哭流涕，哀声不止，直将段氏说得仿佛蒙受了无尽的委屈一般。
　　石青厌恶地瞥了一眼，冷声道：“段龛既然知罪，为何不亲来领罪，只让汝来哭求；莫非把本帅当作不懂世事的稚童欺哄？汝休要多言，让段龛来本帅面前分说吧。”
　　赶走段钦后，王猛问道：“石帅，所谓的张氏私兵已确认为豫州军伪装而成，冉遇行此举，居心极其险恶，石帅以为，我等是否向邺城参奏一本？”
　　“不用了。此事不要再提。”
　　“此是为何？”王猛有些不解。
　　历史上的冉遇从未对大魏产生过真正的忠诚，同一般世家乱世中的做法一样，张氏不会把赌注只押在一方身上，冉遇也许早和张举达成默契，成为南和张氏押在大魏朝廷一方的筹码；这是一种利益关系，没有任何忠诚的成份；原本的历史中，一年之后，在大魏最困难的时候，冉遇背叛了冉闵。
　　石青认为没有必要弹劾这种人；无论邺城是否惩戒责难，对冉遇都没有丝毫影响，弄不好反而会让他的背叛提前一步。这对需要安定和声望的大魏来说，并无益处。
　　“国朝新立，同僚便互相攻讦，诚非朝廷之福。暂时忍一忍吧。”石青不管王猛信是不信，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过去。
　　三月初十，段龛仍然没有来。
　　三万多人马在白马渡休整了六天，无论是新义军本部士卒，还是新补充进去的降兵都渐渐从久战的疲惫中恢复过来；韩彭、王龛、侗图诸将校摩拳擦掌，向石青请战，要南下陈留，讨伐段氏鲜卑。
　　“等一等！大伙好生再休整两天。放心，仗以后有的打，功劳有的立。”
　　石青向诸将解释道：“打段氏鲜卑要狠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如此就需魏统大哥的精骑配合，本帅已经为此向朝廷请奏，只待皇上许可之后，我们便杀向陈留，将段氏连根拔起……”
　　石青和诸将说得正热闹，王猛赶过来，道：“石帅。白马渡来了一位客人，王猛以为，石帅亲自见一见才好。”
　　石青见王猛说得隐晦，就没急着追问，和诸将招呼一声后，便随王猛返回大帐，待走到没人处时，石青问道：“哪里来得客人？”
　　王猛笑道：“回禀石帅，客人是陈留孙家坞的，就是段氏鲜卑大帐所在的那个坞堡。”
　　石青皱眉问道：“又是段氏的人？”
　　“非也。”
　　王猛笑道：“石帅有所不知，孙家坞以前另有主人，半年前才被南下的段氏鲜卑强占；这位客人，可是土生土长的孙家坞人。”
　　“哦……不知是否可靠？”
　　石青眼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王猛。
　　王猛悠悠道：“无论可靠与否，都是新义军的机会。”
　　“景略兄所言有理！无论如何，都是机会。”石青和王猛相视一笑，彼此心思已然明了。


第六十四章 消息
　　半年前，为了孙家坞几千人丁的安危，堡主孙昱向段龛开门纳降。
　　孙家坞是个中等规模的坞堡，容纳不了三万段氏部落民众。段龛入主后，将单于牙帐设在孙家坞，又在惠济河东岸新起了两个简易坞堡，让部落民定居。即便如此，三个坞堡仍然无法将所有的部落民全部容纳，好在段氏鲜卑还保持着游牧习俗，许多部落民自愿到惠济河平坦的河谷地带结帐而居，放养牲畜，这部分人丁分流之后，三个坞堡恰好容得段氏鲜卑和孙家坞原住民居住。
　　半年来，段氏部落忙着筑堡过冬，祭灶春耕，无暇顾及其他，孙家坞原住民的日子还能勉强维持。一个月前情况出现了变化，豫州军屯兵尉氏，对陈留虎视眈眈；游牧的鲜卑人不敢在外放牧了，赶着牛羊牲畜涌进了三个坞堡；这些人的到来，没有给本部族人带来多大的影响，只管祸害孙家坞原住民。
　　除了几个身份稍高的，孙家坞原住民房屋大多被牧民强行占有；孙昱找段龛说理，段龛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通，暗指孙家坞住民是段氏部落的俘虏和奴隶，段氏给他们一条活路已够大度，怎能挑三拣四？
　　孙昱暗自恼怒，便有心投靠豫州军；只是未等他与豫州军联络上，豫州军先找到段龛，与其联手攻击新义军；孙昱失望之余，便把主意打到新义军头上；后来新义军大败枋头军，惊退豫州军，吓得段龛惶惶不安派人请罪，孙昱更加坚定了投靠新义军的主意，得知段钦从白马渡无功而返后，他便遣嫡亲侄儿孙颢前来联络，言道愿为新义军攻伐陈留之内应。
　　“孙督护能够深明大义，本帅很是欣慰。汝回去转告孙督护，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五日，新义军必定南下讨伐段氏鲜卑。他可遣人前来联络，到时自有他立功之处。”
　　石青和气地说着，打发走孙颢后，便与王猛商讨起攻略陈留事宜。
　　“按孙颢所说，段龛因为兵力有限，决定放弃惠济河畔的两个坞堡，集中兵力守卫孙家坞。有孙昱为内应，新义军破孙家坞易如反掌，而一旦破了孙家坞，陈留战事就等于完结了。这是否太容易了？”石青疑惑地问。
　　王猛一笑：“石帅多虑了。战事无常，该胜的时候，不废除灰之力，敌人便会瓦解崩溃；该败之时，任你殚思竭虑，精心谋划，也是枉然。今日之新义军要风有风，要雨得雨，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占，实乃该胜之时，段氏鲜卑凭什么抵挡！”
　　石青自失一笑，道：“石某连番被张遇算计，许是落下了症候，一旦靠近豫州军，便有些疑神疑鬼。只怕这次张遇与段龛合谋，又给本帅设下什么圈套？”
　　“石帅无忧！此次新义军以势压人，三万大军横推过去，即便豫州军与段氏鲜卑公开联手，又有何惧？孙昱这着棋，可用便用；不用也是无妨。他们若想设下圈套，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说说笑笑之间，石青和王猛已定下攻取陈留的方略，剩下得就是等待邺城批准魏统部精骑参战的诏旨。
　　白马渡和邺城距离不过五百里左右，信使五六日便可跑上一个来回；石青初三派遣快马赶赴邺城报捷，按说初十之前必定会有回音，奇怪地是，一直到三月十二，邺城的诏旨依旧未见踪影。与之相反的是，其他的好消息却是接二连三地登门。
　　第一个好消息是滠头人杨亮带来的。
　　作为姚弋仲的使者，杨亮前来传报道，滠头人愿意迁居乐陵，自此以后，与新义军结盟互助；三公子姚若正在组织滠头民众迁移，以赶在春耕前抵达乐陵，并请新义军予以资助。
　　杨亮说罢，石青礼节性地笑了笑，没有露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派人通知乐陵贾坚，让他丈量耕地，划分出供滠头人屯耕的区域；随后单独叫来权翼，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并请他安置接待杨亮。除此之外，石青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好像没有这回事般。
　　第二个好消息是护送麻秋入凉州的新义军衡水营水手带回来的。
　　他们不仅将麻秋送到陈仓，登岸后还向西护送了百十里，眼瞅着麻秋进了凉州地界，这才顺流而下，赶回白马渡。无论是石青还是麻姑，对这个消息的反应都很强烈，石青打破不插手军侯以下将士拔擢的惯例，以军帅的名义直接对二十名水手好生奖励提拨了一番。麻姑整日笑面偃偃，围着石青团团打转，瞅人不注意时便在他身上抓一下挠一下，逗得石青当天天还没黑便早早睡觉休息了。
　　第三个‘好消息’是荀羡带来得。
　　段氏鲜卑偷袭禀丘之时，荀羡投到司扬军中，协助新义军防守大清河一线，间或带几百人充作援军渡过大清河，对段氏鲜卑施加骚扰；段龛退兵后，荀羡回了一趟广陵，和殷浩一番长谈后，再次北上抵达白马渡。
　　指望枋头军充当北伐主力的打算，随着蒲氏的垮台而烟消云散；殷浩将北伐的希望转而寄托在新义军身上，这次他下了重注，托荀羡明言告诉石青：东平国公的爵位，左将军的职衔，实领的兖州刺史之职，假节的礼遇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新义军投靠大晋，旬日之间，诏书便至。
　　殷浩准备的一系列名爵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心摇帜动，这些职位一旦落实，甚至比殷浩还要高些；荀羡因此平添了不少信心，他兴冲冲地前来拜见石青，随后将殷浩的条件一一列举出来，请石青斟酌。
　　石青还未回答，王猛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令则兄。你随石帅日子不短，怎地至今还不知石帅性情？石帅岂会在意这些？再说了，王猛记得，蒲健所授之职和殷浩许诺石帅的好像相差无几。都是假节，一个左将军，一个右将军；一个襄国公，一个东平国公；一个监河北诸军事，一个兖州刺史。敢情在殷浩眼中，将枋头军打得狼狈逃窜的新义军反而差了一等，石帅与蒲洪相比也差了一等。”
　　王猛如此较真，荀羡并不尴尬，借俞归说张重华之论从容辩说道：“景略兄有所不知，朝廷对于胡人、晋人有些不同；胡人畜之也，朝廷给以虚名乃权宜之计，以为驱使罢了；任用石帅为方伯，荣宠极矣；岂是蒲洪可以比拟的。再说，功有大小，赏有重轻，今日若加石帅为王，日后石帅扫平河洛，恢复中原，迎朝廷北归，修复宗庙，又该如何赏赐。”
　　石青原本打算微笑旁观两人争论，他对大晋封爵根本就不在意，可是荀羡的这番言论却触动了他的心事，让他忍不住插口驳斥道：“有功当赏！有罪当罚！不仅为治军之本，亦为治国之要；令则不知，这顶‘赏无可赏’的帽子扣下来，曾让多少英杰裹足不前，再不敢进取。曾让多少豪雄热血冷却，只求明哲保身。以至于中原沦陷，社稷倾颓之时，依旧无人敢挺身而出；以至于桓征西抵平巴蜀，未见有功，反似有罪，成了举朝上下猜忌指摘之公敌。如此作为，好不让人齿冷……”
　　荀羡脸色一白，正欲辩说桓温之事。石青摆手阻止了他，继续道：“……有些无用书生，没有经见过世事，不知成事之艰难曲折；只以为天下事尽皆如他所想所料，只以为天下英雄尽皆在其鼓掌之中；他们不知道吗！自大晋南渡以来，可有一个胡人受过他们驱使？可有一个胡人中了他们的权宜之计？他们苦思冥想的所谓妙计，不过是为胡狄蛮夷作嫁罢了。哼，对同族之人有功不赏，刻薄寡恩；对蛮夷胡狄高高捧起，恣意放纵。如此糊涂昏庸。怎能让人信服。”
　　荀羡失意而去。
　　二月十五，邺城诏书终于来了。
　　诏书很长，洋洋洒洒数千字，其中有一半是对新义军和军帅石青的褒扬赞誉之辞，奖励有功将士的名单也占了小一半篇幅，最后部分，李闵同意石青所请，命令魏统部暂归石青麾下，协助新义军对段氏鲜卑作战。
　　石青此次升迁幅度很大，越过卫、平数级，被李闵越阶拔擢为镇南将军，爵封赢县侯，赢县属泰山郡，归新义军下辖，石青的这个侯爷可算实领的。
　　除了石青之外，韩彭、王龛、丁析、诸葛攸、孙霸、诸葛羽……等十多名校尉被李闵拔擢为将军，虚领关外候；诸葛羽、施单、张凡等二十多位有功将士被李闵指为郎将、牙门将不等。
　　除了职衔、爵位之外，李闵依据职衔高低，又给予诸将士不少金银布帛赏赐。至于战死伤残士卒家人抚恤也颇为优厚。
　　对于这次胜利的表彰，大魏朝廷做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新义军将士大多兴高采烈，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言语所及尽是爵位、职衔、级别。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之高兴；王猛就很不高兴。
　　在营中转了一圈后，王猛沉着脸来到石青牙帐，行了一礼后，幽幽说道：“石帅！邺城作得太过分了。”王猛没有称呼“镇南将军”或着“赢县侯”，依旧使用石青原来的称呼。
　　石青明白王猛的意思，李闵对新义军士卒拔擢赏赐得太厚，太细，有些过界了；其中有许多拔擢赏赐应该是石青施加的恩惠，结果被李闵包办了。不过，他对这些不是很在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石青扬了扬手中的书信，道：“景略兄。有些东西不要太在意，我等应该在意的是这些。来，你看一看。”
　　这封书信随诏书一道送达白马渡，名义上是郎闿以朋友的身份和石青叙话家常，不过，石青看出，这份书信应该是李闵授意的；书信比诏书更长，零零总总，说了许多邺城内外的消息，内容极其丰富。
　　首先，郎闿告诉石青，三月初二，邺城举行大典，皇上恢复祖姓冉氏，遵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立子冉智为太子，冉胤、冉明裕为王；以李农为太宰、太尉、录尚书事，封为齐王；李伯求兄弟三人皆被封为县公。大典当天，皇上分遣使者持节四处奔走，赦免诸军屯前罪，敦请各军屯归附朝廷；大多军屯听从张举等世家号召，不愿听从。皇上大怒，三月初五，携齐王同出邺城，四处扫荡叛逆。表彰新义军诏书因此晚了几天。
　　将诏书迟缓的原因说明后，郎闿接着告诉石青，三月初八，石祗在襄国称帝了，国号依旧使用后赵的国号，改元永守；封石琨为襄国，张举为太尉。据有州郡之蛮夷胡狄闻之，纷纷响应。皇上为此很生气，对襄国用兵之心久矣，奈何军屯未平，后方不稳，无法轻易率军北上。新义军多为忠诚义士，战力强悍，值此危难之时，应该多为朝廷出力。郎闿敦请石青，与段氏鲜卑战事了解后，可遣一支人马来邺，帮助皇上抚平军屯。
　　石青、王猛认为，郎闿书信主要的目的，应该是要求新义军出兵。这个请求说出后，郎闿又说了一些北方的形势。
　　郎闿忧心忡忡地告诉石青，慕容鲜卑大军南下路上没遇到任何抵抗，不过月余，已经抚平幽州全境；征东将军邓恒和幽州刺史王午率十万部众节节后退，一直退到冀州之鲁口再无退路之时，才驻扎下来，摆出坚守的态势。中原英豪若是都如邓、王一般作为，想来鲜卑慕容铁骑要不了多久就能饮马黄河。
　　“嘿！这厮可恶，装做一副悲天怜人之状，说来说去，就是要让新义军出兵，要新义军顶上去。”王猛恶声恶气地说着，对郎闿极其不满。
　　石青无所谓地笑笑，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不得不为。景略兄不要意气，你且好生揣摩，试试能否在其中发现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要杀李农吗？”
　　王猛一抖书信，道：“齐王齐王，这世间哪有与皇上一般齐的王？皇上先是调走周成，眼下又以李农为太宰、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诸子封县公，荣宠之极，不过是为了去其戒心。李农也是迷了心窍，只怕依旧懵懂不知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既然不能避免，且由他去，让悍民军出其不意地火并乞活，总比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好。”石青淡漠地说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硬，仿佛坚铁一般。


第六十五章 南下陈留
　　三月十七。凌晨。
　　一支大军在白马渡集结完毕，随即破开，南下陈留孙家坞。
　　这支大军有骑兵一万。由魏统部精骑、权翼部精骑、天骑营和亲卫骑四部组成；权翼部精骑补充了一千多名枋头降兵，凑成两千五百骑；轻骑营兵源素质较高，难以大量补充人手，侗图、李承挑选多日，才补充了一百多名降兵，凑足满编的一千五百骑；石青的亲卫骑补充了八百余降兵，凑成一千骑，该为亲卫骑营，左敬亭任校尉。
　　除了一万骑兵，南下大军另有一万五千名步卒。
　　步卒大军由锋锐营、跳荡营、亲卫步营、陆战营、陷阵营、义务兵两个预备营、游击营组成。
　　中垒营、衡水营留守白马渡大营，义务兵泰山营、鲁郡营、东平国营押解几千枋头军军侯、军司马等暂不适宜收编的降兵返回青兖。
　　需要说明的是，如今中垒营、锋锐营、跳荡营尽皆扩编为三千人的大营；亲卫步营由石青步卒亲卫组建，满编一千二百人，诸葛羽担任校尉；因缴获了枋头不少船只，衡水营扩编至一千二百人，陆战营扩编至两千五百人；志愿兵、义务兵各营大部分都有不小幅度的扩编，只陷阵营不行，这个营和轻骑营一样，受到的限制太多，兵源素质差了不行，兵甲装备也没有多余的，挑选几日，挑选了几十个憨直降兵，勉强满员。
　　白马渡距离陈留大约一百二十里，石青亲率一万骑兵为先锋，一路上放马疾驰，午后就赶到陈留，将孙家坞外扫荡一清；一万五千步卒大军速度较慢，第二天临近黄昏的时候，才抵达孙家坞。
　　新义军大量的骑兵让段氏部落无法迁移逃离，向石青请罪未能获得谅解后，段龛打着依靠地势坚守，争取和新义军形成僵持的主意。因为他相信，只要能拖住新义军主力，豫州军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冉遇和张焕答应得很干脆，不像有诈。
　　为了达到目的，从禀丘撤回来的当天，段龛便命令段罴指挥民夫青壮扩宽壕沟，加高加厚寨墙，堡外遍树鹿砦荆棘，孙家坞原来在北边有道大寨门，是为正门，西、东、南三方各有一道角门，算是偏门。三道偏门也被段龛下令堵上了两道，只留下西边的角门，以方便和尉氏的豫州军沟通。
　　半月不到，孙家坞焕然大变，几乎等于一个坚固的堡垒。
　　惠济河边的两个坞堡被彻底放弃了，段龛将孙家坞原住民中的老弱妇孺以及迁移途中掳掠的妇孺通通赶到那两个坞堡，以便为青壮男女以及牲畜腾出场地。
　　两个坞堡距离孙家坞有一二十里，对攻打孙家坞并无大用，王猛带了两百名亲卫留下来搜查盘问，新义军大队不再理会，直接来到孙家坞三四里外，在寨东、寨北、和寨子西北各扎一个营寨。
　　惠济河流经此处，流向由正南转为东南，河道因此出现了转折，这道转折遮蔽了孙家坞的南方和西方，一方面让对手很难陈兵攻打，另一方面也隔断了孙家坞向这两个方向去的退路。新义军三个营寨隐约连环成弧形，与转折的河道遥遥相应，两下合围，正好将整个孙家坞包围的严严实实。
　　新义军将士忙碌着安营扎寨，天骑营散在寨南、寨西一带监视，亲卫骑、权翼部精骑在东、北两个方向游弋，防止对方突然杀出，袭击扎营的士卒。
　　石青在左敬亭的陪护下，绕着孙家坞转了一圈，忍不住有些头痛。
　　据孙昱提供的情报，坞内算上搬运辎重，熬油点火的壮妇也不过一万七八千‘士兵’，自然不是两万五千名新义军的对手，只是对方占了地势，在高墙之上，一个壮妇砸下几块石头，泼下几盆滚油，不定可杀死好几名士兵；如此算来，强攻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怎么看都不是赚钱的买卖。
　　实在不行，干脆撤走步卒，骑兵留下来困上三五个月，耗死他们。
　　石青正琢磨着如何攻打孙家坞的时候，一队亲卫护着王猛从西边赶过来，看样子是从河边坞堡过来的。
　　瞧见石青，王猛脚下立时加快了三分，距离七八步时，已经开口招呼道：“石帅。王猛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过来见礼。
　　许是走的急了，王猛双颊浮出一些潮红。石青仔细看了一阵，欣悦地说道：“景略兄似乎收获不小。如何？孙昱可信否？”
　　“两个坞堡有被赶出的原住民两千多人，王猛从中随意挑了五十个童子，五十个老人，男女各半，随后分开询问，他们的口径大致相同；说起鲜卑人个个恨之入骨，又道孙昱实诚和善，当堡主的时候对民众很不错，鲜卑人来了之后，堡内人若是受了欺负，能帮之时，他总是会帮一把……以此推断，孙昱应该可信。”
　　王猛将调查的结果详详细细地转告石青之后，慎重道：“无论孙昱是否可信，新义军都必须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他能帮着破寨最好，若是使诈，未始不是我等将计就计的机会。”
　　石青沉默地点点头，无论孙昱是真心投靠还是段龛之计，都是新义军破寨良机，也许这是唯一的破寨机会。若是不能，石青已打定主意，打持久战，步卒退走，骑兵留在孙家坞附近放马，困死段龛。
　　主帅主意已定，新义军便显得很从容。
　　三月十九、二十两天，新义军步卒忙着四处伐木，制作推车、撞木、盾车、云梯等各种攻城器械，连一次试探性进攻都未发动，骑兵围着孙家坞不住打转，以断绝段龛与豫州的信息交通。
　　二十日夜间，孙昱的侄儿孙颢从孙家坞缒墙而出，没多久，就被新义军巡哨士卒带到了石青面前。
　　一见石青，孙颢就急慌慌地叫道：“石帅！大势不好，孙家坞原来的五六百堡丁被鲜卑人打散收编了，叔父手下只剩下一百个老兄弟，被安排在东边的寨墙上驻守；坞堡正门和西边的角门控制在段龛亲信部众手中。我们没法帮新义军夺取寨门了。叔父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新义军在夜间从寨东方向偷袭攻城，关键时刻，他会率领老兄弟拼死夺下一截寨墙，让新义军进入……”
　　依照孙昱之意，里应外合破寨因此变得很复杂。石青很头痛，这和原定的计划有很大的出入。
　　“若是我们决意偷袭，怎么联系你叔父，让你叔父知道这个消息？”一旁的王猛插口问了一句。
　　孙颢解释道：“叔父说了，新义军若是决定夜间偷袭，偷袭前的黄昏可以让一队骑兵牵马从东寨门外步行而过，叔父会在寨墙上借机辱骂，新义军还骂之时，顺便把发起进攻的时间通过骂语暗示出来；叔父明白之后，会命人晃动旗杆。旗杆所立之处，就是叔父那一屯防守之地，也是新义军夜间突进的方位。”
　　“寨子里鲜卑人兵力几何？如何分配？汝知道多少？且详细道来？”王猛紧追不舍，连连发问。
　　孙颢倒没有被盘问的感觉，回忆着说道：“听叔父说，寨内鲜卑人差不多有两万余；两三千老人孩子待在单于府，也就是以前我叔父的堡主府；六七千女人分散在四方寨墙下，煮饭熬油，修补衣甲。另有一万一千男丁分散在五个地方；有近三千骑兵算是预备队，在段罴统领下驻守寨堡中心，哪里吃紧支援哪里；北边正门最为要紧，段龛亲领三千中军驻守；西边角门和寨墙也很紧要，交给段钦防守，段钦麾下大概有两千人马，有两百是我们孙家坞的人；南寨墙外没有新义军，距离新义军又远，因此防守最弱，只有千余鲜卑人带了两三百孙家坞青壮值守；东边是我叔父所在的地方，那里有两千鲜卑人和一百孙家坞人守着。”
　　王猛翻来覆去搜寻着问题，向孙颢询问，凌晨时分这才罢休。
　　孙颢被带下去休息之后，石青问王猛，道：“景略兄以为孙颢可信吗？新义军有必要试一试吗？”
　　王猛沉吟道：“孙昱、孙颢应该比较可信。他们若摆下圈套，逛骗新义军，定不会把事情弄得如此艰难……以猛之见，新义军应该试一试，只是具体如何作，还需和石帅商榷。”
　　“战争总是充满了谜团，胜负未分之前，任何一方都不能明了战事的所有细节，更不能将战事进程操之在手，有七八成把握，就值得一试了。”
　　石青感概了两声，问道：“以景略兄之见，如何可得万全？”
　　“孙昱若是与段龛合谋，也许打着杀伤新义军，挫折新义军的主意，却绝不敢放新义军大部突进寨内，否则这陷阱害得就是他们自己。以此算来，对方重兵必定调到寨东，寨子其他方向，便会露出空虚。对方若果真如此，新义军便将计就计，佯攻东寨，主力从其他方向突入。”
　　石青点了点头。
　　王猛又道：“孙昱若是诚心，事情好办得多。新义军只需在其他几路布些人马，一旦东路偷袭被察觉，其他几路立时动手，鼓噪攻击迷惑敌军，以分担东路压力。另外，为防止对方有诈，新义军即便顺利登墙入寨，夜间也不能突进太深，只需稳固住一方寨墙，孙家坞便等于破了，天明时再动手也不迟。”


第六十六章 夜袭孙家坞
　　三月二十五。黄昏时分。
　　暮春的天气渐渐显出了一些燥热，一队新义军骑士甲衣松弛，无精打采地在孙家坞寨东的平原上遛着战马。孙家坞整整被围困了六日，新义军却没有半点进攻的迹象。不仅新义军士卒对此迷惑不解，即便是鲜卑部落军也有些懈怠了。
　　孙家坞东寨墙上的戍卒十分轻松，指点着下面的骑士嘻嘻哈哈地笑着，其中一个瘦猴一般的军士扯着嗓子喊道：“狗屁新义军！名号叫的恁响，怎地不敢攻过来试试……”
　　瘦猴的话引起了寨墙上戍卒的共鸣，十几个戍卒哄喊着向下叫骂。骂声激怒了骑士，一个年青俊秀的骑士跃上一匹纯黄战马，飞奔过来，冲寨墙上吼道：“鼠辈！只会逞口舌之利么？某已记下尔等四人相貌。待破寨之时，再找尔等说话。”
　　明明有十几个人叫骂，骑士却说四人，细想起来着实有些蹊跷。这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戍卒拔起一面营旗，呼喇喇挥舞着，学着寨下骑士的口吻叫道：“鼠辈。只会逞口舌之利么。某已记下汝之相貌，待新义军溃逃之时，再找尔说话。”
　　这人学的惟妙惟肖，引得城上戍卒哄然大笑，被他一打搅，再没有人主意寨下骑士话中透出的蹊跷之处。
　　“鼠辈好胆！咱们走着瞧——”寨下骑士十分羞恼，怒骂一声，似乎不想再听寨墙上戍卒的辱骂。招呼遛马的骑士远远离开。
　　离开东寨墙戍卒的视线之后，年青骑士抛开大队，单独来到寨北中军牙帐。
　　牙帐之内，石青虎踞上座，王猛、陈然、伍慈一溜下来，跪坐在左手；魏统、丁析、王龛披甲按刀昂立在右。
　　“末将李承见过镇南将军！”年青骑士肃然上前，一丝不苟地向石青行礼报名。这骑士乃是轻骑营骑都尉、原三义连环坞二坞主李崇之子李承。
　　石青火并三义军的当晚，李承差点被石青当作骇猴的鸡斩了。此事过去近一年辰光，李承的心态和其他三义军子弟一般，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火并当晚对石青极度的愤恨；到被迫迁移泰山后的无奈，接着新义军收拢难民、南通大晋，北联悍民、乞活，奇袭乐陵仓、解决二十多万难民过冬一系列事件让李承和三义连环坞子弟目瞪口呆，惊叹振奋之余，他们不知不觉地完全融入到新义军中，他们习惯性地顺从石青的命令，习惯性地在石青战刀指引下向前冲锋。
　　年青人无疑是最容易被战争塑造的对象。
　　“如何？汝可发现什么异常？”石青左手拄案，右手虚抬，示意李承免礼。
　　李承十分严谨，听见问话，刚直起的腰再度一躬，回答道：“以末将观察，对方没有异常，不像有诈。”
　　“嗯……”
　　石青沉吟着，和左手的王猛相视一眼，随后命令道：“诸葛羽。传令新义军各部将校前来中军议事，告诉他们，不要声张，悄悄过来就是。”
　　“诺！”诸葛羽低声应命，因为石青那句‘不要声张’的告诫，让诸葛羽刻意压抑了声音。随着压抑的声音响起，牙帐里弥漫出一股紧张的气氛。
　　大战将临！
　　为了防止孙昱投诚是段龛的诈降之计，新义军没打算一战而胜，趁夜偷袭的目的不是完全攻占孙家坞，而是力争夺取一面寨墙；天明后再展开全面攻击。至于夺取哪一面寨墙，这个问题将会根据具体战事再做决定。
　　如果孙昱是诚心归降，新义军主力会主攻东寨墙，另有三路偏师佯攻其他三面，以牵制鲜卑人；如果孙昱有诈，新义军将佯装中计，在寨东吸引住对方注意，主力悄悄移至寨南，发动强袭，争取从南寨突破。
　　这一夜的月光很好，一道浅浅的月牙发散出清冷的光辉，将孙家坞一带的原野映的极其明亮；给新义军偷袭带来了很多麻烦。
　　李承向孙昱暗示，偷袭行动将于四更时发动。因为这夜的月光，天一擦黑，新义军便开始行动。
　　各部各营一千多名斥候探马倾巢而出，悄无生息地在孙家坞四周布下一道五里宽的环形戒备带，对方探子一旦进入，立刻绞杀。
　　初更时分，斥候回报，孙家坞四周清理完毕；在丁析的统带下，锋锐营推着百十辆辎重车辆从东边小寨寨后离开，为了躲避寨墙上的目光，他们需要绕上六七里，拐一个大圈，然后悄悄抵达寨南三里外潜伏。
　　二更时分，寨西督帅诸葛攸率陆战营和羊琨部义务兵从西北小寨寨后离开，绕道拐向向孙家坞西边。这是一支机动人马。孙昱若是有诈，新义军需要调整攻击重心，从寨南突破时，羊琨营会留在西寨继续佯攻，陆战营则会急赴寨南，给予锋锐营支持；寨东若是一切顺利，陆战营与羊琨营的任务就是佯攻西寨，阻止逃军。
　　与此同时，跳荡营、亲卫步兵营、陷阵营从中军大寨悄悄转移到东边小寨。他们是第一攻击主力，若是能够得到孙昱的配合，这四千八百人将会攻占东寨墙。
　　游击营和戴洛营义务兵留守中军大寨，偷袭行动转为强攻的时候，他们将出寨佯攻孙家坞北方正门。偷袭夜战用不上骑兵，石青命令各部骑兵安心睡觉，天亮时出战，以分担步卒压力。
　　三更时分。斥候回报，四面攻击人马已抵近攻击位置。
　　石青说了声“出发——”
　　一百名跳荡营士卒率先出了东边小寨，他们披着草皮灌木织就的伪装，拖着十架云梯，匍匐着向东寨墙移动，开始速度很快，越到后来，速度越慢，距离寨墙百步内时，行动更加慢了。寨墙之上黑糊糊的，看不到戍卒的影子，但是他们不敢大意，一寸寸地往前慢慢挪动。
　　第四支香点燃了，眼看着天近四更，石青对王龛道：“出发吧。”
　　王龛应了一声，率领剩余的两千九百名士卒出了小寨，依旧匍匐前进。小寨和寨墙相隔三四里，冲锋前进大约需要一刻钟（一个时辰八刻，过去的一刻钟和现在的一刻钟相等），偷袭作战，一刻钟实在很宝贵，石青希望，在前锋被对方发觉的那一刻，跳荡营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寨墙。
　　跳荡营离开了，陷阵营、亲卫步兵营披挂齐整，安静地矗立在营寨内，百十辆辎重车紧挨着他们序列停放。一切准备就绪。
　　石青整了整皮甲，随后绰起蝎尾枪，大步来到寨门之外站定，向西瞭望。因为距离过远，尽管月光明亮，他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寨墙，却看不到向西靠近的跳荡营的动静。
　　“石帅。王猛有一言谏劝。”不知何时，王猛来到了身边。
　　“景略兄勿须这般客套，这样倒显得和石某生分了……”
　　石青没有回首，不过他的话语里透着亲热。“……有话但讲无妨。”
　　“王猛在此恳请石帅，今后不可冲锋陷阵。青兖几十万生民、三万新义军将士安危前途尽系于石帅，请石帅善自珍惜！”王猛说罢，在石青背后深深一揖。
　　石青怔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搀扶起王猛，道：“景略兄金玉良言，石某怎能不听？景略兄放心，若无必要，本帅不会再冲锋陷阵。”
　　“石帅若能如此，是青兖生民之福，是新义军……”王猛正说着，西方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深夜之中，四野安静之极，以至于这声惨叫传的特别远。
　　“诸葛羽！吹号！通知其他方向，即刻展开佯攻。陷阵营、亲卫步兵营随本帅冲锋——”
　　听到叫声，石青不用想也知道，跳荡营前锋被发现了，偷袭战正式转为明攻。命令声中，石青提了蝎尾枪，大步冲向孙家坞。陷阵营呼喝一声，紧紧跟上，亲卫步兵营推着辎重车辆，次第而上。
　　不一会儿，东边小营人去寨空，只留下王猛孤零零地站在寨外，望着石青的背影连连摇头，苦笑不已。
　　呜——呜——呜——
　　沉闷悠长的号角划破黑暗的寂静，在夜空连绵回响；号角声中，无数喊杀声突然爆起，从四面八方席卷向孙家坞。
　　四更时分，正是人们睡觉最香的时刻，松懈下来的鲜卑人大多沉醉在梦乡之中。偏偏在这个时候，新义军发动了攻击。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同时展开；这让迷迷糊糊的鲜卑人一时间分辨不出那是是敌军主攻方向。
　　孙昱因此争取到一段极为宝贵的时间。


第六十七章 战事
　　鲜卑人确实有些松懈，每隔二十步一个瞭望哨，整个东寨墙上二十来个瞭望哨却一直没有发现寨墙下悄悄靠近的跳荡营先锋士卒，直到先锋士卒拖着云梯钻越鹿砦荆棘时，近处的嘹望哨听见哗啦划拉的声响，这才发现不对。
　　一百先锋的目标是白天旗帜挥舞的地方。这里是孙昱所在曲驻守之处。发觉不对的瞭望哨同孙昱一个曲，发现不对，他刚准备报警，孙昱动手了，一刀将他斩为两段。
　　孙昱一刀虽然砍得及时，却未能挡住警讯传出，瞭望哨临死前的惨叫不仅石青听到了，寨墙上的鲜卑人也被这声惨叫惊醒过来。
　　一曲两百人驻守四十步长的一段寨墙，孙昱的人占了一半，以有心算无心，同一个曲的鲜卑人显然不是对手，他们还在迷蒙之间，就被孙昱带着手下兄弟砍翻三四十个。剩下的几十个鲜卑人纷纷后退。
　　寨墙上一动手，下面的新义军先锋再无顾忌，他们冲过鹿砦地带，把云梯搭到壕沟对岸，快速通过后，抽出云梯，搭上寨墙，向上攀爬。
　　跳荡营大队人马随后赶到，百十名士卒吆喝着，推着十几辆冲车拼命向前冲，鹿砦、荆棘地带被冲车碾出一道二十步宽的缝隙，十架云梯很快送上前，横在壕沟之上，又有一队士卒扛着木板冲上来，将木板垫到云梯之上。
　　只一刻钟，壕沟上现出一道简易的桥梁。
　　“杀——”
　　施单大呼，扛着一架云梯率先冲过简易桥梁，几十架云梯和四百士卒紧紧跟上，云梯一靠上寨墙，施单口中衔刀，双手扶梯，快速向上攀爬。
　　寨墙之上，孙昱将同一曲的鲜卑人赶走后，陆续有一些的鲜卑人从两边围攻过来，能在迷蒙之中迅速做出反应的鲜卑人毕竟不多，孙昱率领手下兄弟堪堪抵住；双方厮杀片刻之后，一百名新义军先锋攀上墙头，投入战斗；孙昱部士气大振，双方联手拓展出一段四五十步长的寨墙，以供新义军大队登寨。
　　四周震天的厮杀声和孙昱的突然倒戈让鲜卑人心里发慌，他们应付着攻了一阵，等到施单部登上寨墙后，便有了向寨中退却的意思。这个时候，段龛、段罴终于明白，新义军主攻方向在寨东。
　　段罴率三千预备队火速赶到，将退散的鲜卑人收拢起来后，他拎着长槊，当先冲上寨墙，试图将登寨的新义军撵下去。
　　施单谨遵石青交代，率部登上寨墙后，没有趁胜追杀鲜卑人，而是集结士卒稳住阵脚，段罴赶到后，四百人的密集枪阵已经完成。
　　寨墙之上地势狭窄，鲜卑人的人数量优势未能得到完全发挥。同样，没有了战马的冲击力，段罴的武勇跟着受到极大限制，他倚仗铁甲护身，拼命向前冲突，可是一面接一面的大木盾和一支支长枪总能将他顶到阵外。
　　厮杀初始，双方一攻一守，形成僵持；施单部虽处下风，却并无溃散迹象。随着越来越多的跳荡营士卒攀上寨墙，局部展开反攻，双方攻守相间，战事渐渐胶着，战场也从百十步的一段寨墙，扩展到整个东寨墙，两处上下坡道前后，也有双方将士在厮杀。
　　战事开始半个时辰后，石青随陷阵营一同登上寨墙。还未站定，厉声呵斥冲杀的段罴就吸引了石青的注意。瞥了眼段罴身上的铁甲，石青遗憾地叹了口气，用蝎尾枪指着段罴对万牛子、常苦儿说道：“这人非常厉害，让他跑了定会贻害无穷。你俩各带十名陷阵士围上去，砸烂他！”
　　对付段罴的铁甲，陷阵士的金瓜锤比蝎尾枪管用的多。
　　万牛子、常苦儿摩拳擦掌，高呼一声，各自带了十个得力陷阵士欺到段罴附近，二十二根金瓜锤一通乱砸，将段罴亲卫驱散后，围着段罴你一锤，我一锤砸了起来。
　　按说，段罴的兵刃马槊是比金瓜锤更好的破甲利器；可惜的是，马槊破甲需要借助战马奔驰时形成的强大冲击力，失去冲击力，马槊锋刃部产生的冲撞力道显然比沉甸甸的金瓜锤头产生的小得多，即便是大力士段罴也是一样。
　　发现自己被二十多名铁甲士围住后，段罴预感到不妙，立时准备退走；待接了几锤，他明白真的不妙了。对手俱是魁梧力大之士，受中使得又是极沉重兵刃，这可不像一般士卒的刀枪，一槊能扫开一片。若想退走，少不得要挨上几下。
　　段罴一咬牙，长槊连挑，拔开左手三根金瓜锤，折身向西冲去；西边三步之外就是寨墙边缘，他拼着受些伤害摔下去，也不想被这伙铁甲士围着砸。
　　身子刚刚一动，四五根金瓜锤裹着呜呜风声追上来，好在段罴早有准备，他脚下不停，长槊弹起，挑开两根致命的锤头，腰身扭动，又避开一根；还有一根离他较远，擦着铁甲扫过，最后一根砸向肩头的说什么也避不过去，好个段罴，临危不慌，金瓜锤临身之际，他竭力收缩肩膀，一声刺耳的撞击响起，他肩头避过去了，右臂却未能避过。段龛闷哼一声，右手像被蝎子蜇了一口，抖手将马槊甩出老远。
　　五锤过后，又有六七锤接踵而至，段罴双手空空，挡无可挡；好在他早有算计，此时距离寨墙内沿只有一步，眼见金瓜锤砸到，他身子一栽，向外跌出。
　　“不知道会不会摔断手脚……”段罴身子腾空之际，担心的不再是敌人，而是摔下去可能造成的伤势。就在这时，寒光一闪，一支长枪凭空出现，电闪一般，转眼到了段罴喉下。
　　“这是……”段罴双目倏地睁圆，不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喉头处仿佛被大锤重重砸上，痛苦到极处的撕裂感袭遍全身，旋即，他脑袋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嗵——”
　　寨墙上响起沉闷的坠落声，石青欣然收回蝎尾枪，满意地说道：“幸亏本帅有先见之明，知道这等高手不是轻易可以斩杀的。”
　　常苦儿呵呵笑道：“再高的高手，也不是俺们石帅的对手。敢与俺们石帅为敌，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哦？常大英雄啥时学会吹捧本帅了。”石青取笑了常苦儿一句。
　　“俺不是吹捧，俺说的是真……”
　　常苦儿脸红脖子粗，正自争辩之时，被施单打断了。
　　“石帅！这是孙昱孙坞主。”
　　施单脸上被血水泥灰涂抹的黑一块、灰一块，不听声音几乎认不出人了，身子松松挎挎，似乎累的挺不起腰；只是一双眸子亮闪闪的，不时显露出代陂勇士的锋芒。
　　石青挥手示意施单免礼，眼光在他引来的身子修长的中年人身上扫过之后暗自心许。中年人并无出众之处，只是那双眼睛异常澄澈，坦荡的让人生不出半点奸细的印象。
　　这就是他和王猛一直议论提防、半信半疑的孙昱了，接触到对方的眼光，石青没来由地有些羞愧，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实在不应该怀疑啊充满信任。
　　“孙家坞孙昱，见过石帅！”孙昱上前报名行礼。
　　石青急忙搀起道：“孙坞主免礼。自今以后，你我分属兄弟，勿须客气。”
　　尽管孙昱值得信任，石青依然未准备改变原定的作战方略。新义军攻占东寨墙后，没有趁胜突击，而是在东寨墙上下忙着建立堡垒，立定脚跟。
　　天亮以后，另外三面的进攻相继停了下来，锋锐营、陆战营等陆续移至寨东，从新义军固守的寨墙攀越而上，准备进寨清剿对手。他们原来的防卫交给了一万骑兵。
　　段罴的死对鲜卑人有很大的刺激。
　　初始鲜卑人想为段罴报仇，段龛、段钦拼了命地指挥部落人马攻击东寨墙；可惜未能得逞，在新义军坚决的阻击下，鲜卑人的怒气和斗志渐渐消磨殆尽，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退缩到北边正门和西边角门一带，瞅瞅不断有新义军士卒进入的东寨墙，再瞅瞅寨外纵横驰骋的新义军骑兵，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被恐惧笼罩住了。
　　三月二十六，辰时。
　　新义军开始进攻。石青命令全军，段龛投降之前，新义军不必收容俘虏，但遇敌军，无论老幼男女，一律斩杀。
　　跳荡营、锋锐营、陷阵营、陆战营各为一路，亲卫步兵营、各部义务兵为后备，紧随而上；一万三千步卒分作四路，沿寨墙、巷道汹涌向前推进，目标直指寨中心、寨北、寨西三地，一路之上，如篦子一般，将孙家坞每一个旮旯梳理的干干净净。
　　五六千鲜卑人被新义军斩杀后，段龛再顾不得为兄弟段罴报仇；午时初，派遣段钦前来向石青请降。
　　石青告诉段钦：“段龛自缚前来，本帅也许会考虑一二。除此之外，再无他途。”随即撵走段钦，命令新义军继续攻击。
　　段龛对于自缚请降一直犹豫不决。
　　申正时分，新义军廓清孙家坞大部分地区，五千多鲜卑青壮和四千多壮妇逃到北寨门一带，依托寨墙和匆忙修筑的街垒固守。
　　石青担心新义军伤亡过大，命人搜集柴草，准备火油、火箭，打算火烧北寨门。段龛见势不对，命令鲜卑人丢下兵刃，放弃抵抗，自己五花大绑，独自来向石青请罪投诚。


第六十八章 根绝仇恨
　　“诚心请罪归降？”
　　石青瞧着脚下的段龛，眯缝的眼中流露出揶揄的笑，吐出的话语如冰一般寒冷：“汝之兄弟段罴被本帅亲手穿喉，汝万余族人被新义军斩杀，汝不会记恨？能够诚心归降？”
　　段龛俯身叩首，谦卑地说道：“小王不识石帅虎威，鲁莽冒犯；上天因此降下惩罚；罴弟之死与族人损折，俱归罪与小王，与石帅无干。”
　　“真的么？”石青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
　　段龛再叩首，道：“小王所言，发自肺腑。千真万确，断不敢有假！”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石青轻笑一声，招过丁析、王龛、诸葛攸，吩咐道：“汝三人率部随段龛一道，缴了鲜卑人的兵甲，将他们押到西北小营拘押。事情了结后，再带段龛回寨。”
　　三人应诺之后，石青笑对段龛道：“单于若有诚心，还请协助新义军行事。”
　　“小王愿效犬马之劳。”段龛不敢迟疑，一口应承下来；他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孙家坞战事至此算是完结了。
　　二十六的黄昏，男女老幼合计万余鲜卑人被拘押到新义军西北小营，段龛、段钦十几个部落贵人被押进寨内。
　　孙家坞原住民被孙昱带回坞堡重新安家，鲜卑人南下途中裹挟的四五千流民在惠济河边的两个寨子里安下身。
　　战后的这一夜，大多数人都忙碌到很晚才歇息，以至于错过了第二天拂晓时分的杀戮场景。
　　二十七拂晓时分。
　　新义军马步齐出，包围了被拘押的鲜卑人。在新义军帅旗的指挥下，步卒在小寨里点起了无数火头，骑兵铁蹄纵横，将火场里逃出来的鲜卑人一一杀死。半个时辰不到，残余的万余段氏鲜卑尽被诛杀。
　　段龛、段钦等鲜卑贵人被新义军士卒五花大绑后，按跪在寨墙上。望着西北方的杀戮现场，段龛的眼神很空洞，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悲哀，如果说还有一点点情绪，流露出来的也只是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石青，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段龛淡淡地问石青。语气里透着绝望的死寂。
　　石青眯眼望着远方冲天的火光，语气比段龛更为淡然。“世间只有两个办法消灭仇恨。一个是不让仇恨产生，一个是仇恨的一方彻底消失。石某不愿养虎遗患，既然不能控制仇恨的产生，只好用第二种方法了。”
　　听了石青的解释，段龛迷惑之意更浓了，他思索着说道：“某虽是偏僻野人，也曾闻中原有言曰：仁者无敌。又有言曰：君子待人以宽。石青你没有听说过吗？”
　　“石某听说过。”
　　石青不自觉地露出些讥讽，道：“汝确是偏僻野人，不解中原贤人言中深意；汝需知道，无论是仁者或是君子，所施之仁、待之以宽的是我黎民百姓、父老乡亲，不是野兽强盗；若是对野兽强盗施仁、从宽，那就不是贤人而是蠢人了。”
　　“你……”段龛被石青的话语激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挣扎着，扭着脖子高叫道：“石青！士可杀不可辱——”
　　“士？如你这等士，石某想杀便杀，想辱便辱。汝又能如何？”石青嗤笑一声，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说道：“都拖下去，砍了！本帅不想浪费时间。”
　　段龛、段钦人头落地的时候，石青已下了寨墙，在孙家坞中随意漫步。
　　新义军胜了，孙家坞的民众却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孙家坞青壮本来不多，经历禀丘和昨夜两次战事，六七百青壮折损一半，坞堡中小半的家庭只剩下老幼妇孺，再没有顶梁的男人了。面对破败倒塌的房屋，孩童们目光呆滞，妇孺们嘤嘤缀泣。
　　转了半日，石青感觉心里堵得难受。挨到午后，他喊上陈然，戴洛，一道去找孙昱。
　　孙昱和孙颢领着一帮青壮在堡内四处修补房屋；见到石青，他连忙跑过来行礼。石青开门见山地问道：“孙坞主。你是否诚心归入新义军麾下？”
　　孙昱被这个问题唬得一怔，稍倾，答道：“能投入新义军麾下，受石帅庇护，乃孙昱之福，亦是孙家坞数千生民之福。孙昱诚心相投，绝不敢虚言欺诈。”
　　石青点点头，截然道：“不瞒孙坞主，新义军下辖坞堡农庄尽皆由军帅府统一打理，孩童治学、农时耕作、工坊制作、治安护卫各有专人负责。孙坞主若是诚心加入新义军，孙家坞也须如此办理。”
　　孙昱没有犹豫，连口应承道：“石帅。没问题，孙家坞愿意遵从新义军的规矩。”
　　“如此甚好。孙坞主帮助新义军剿灭段氏鲜卑，乃是有功之人；兼且深明大义，不贪恋私产，本帅很是欣慰……”
　　石青好生夸了一通孙昱，然后命令孙昱协助陈然安顿民生，协助戴洛整顿孙家坞防卫。
　　“孙家坞紧邻豫州，豫州军对新义军一直怀有敌意，为防范万一，石某有意让义务兵预备营驻防之地，孙家坞青壮另成一护卫队，忙时农耕，闲时受训，战时协助预备营防卫。孙坞主侄儿孙颢，踏实憨直，倒是很好的护卫队队正人选。至于孙坞主，帮助陈先生料理完堡中事物后，去军帅府吧，到时石某另有借用之处。”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将孙家坞和惠济河两庄管理、防卫人选敲定下来。随后石青漫步出寨，转回中军牙帐。
　　一见石青，王猛便急匆匆过来，禀报道：“石帅！枋头来信了。”
　　“哦？他们那边怎么样？”石青知道，王猛口中的枋头不再指氐人蒲氏，而是指新义军天骑营和屠军组成的联军。这支联军正不断向西，将原本在氐人控制下的势力一点点侵蚀掉吞没。
　　“遇到了一点麻烦。”王猛回道。
　　“嗯！麻烦？”
　　石青惊咦一声，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麻烦？老蒲洪还能给他们带来麻烦？上次是放走了八千人，可没让他们带兵甲回去，老蒲洪能为他们装备兵甲？”
　　“不是蒲洪。应该是南和张氏。”
　　“南和张氏？”听到这个名字，石青便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王猛解释道：“是这样的。天骑营探报，上党郡五千人马从轵关（今济源市附近）而出，带有大量辎重车马，进入野王（今沁阳），与蒲洪会合。以此观来，这支人马应是南和张氏子弟张平的并州军，此行目的，必定为了救援氐人蒲洪。”
　　石青缓缓点了点头。皱眉思忖了一刻后，说道：“魏统大哥协助新义军力敌枋头军、段氏鲜卑，鏖战多日，战功不小。石某早有意向朝廷举荐。嗯，这样。景略兄在向朝廷报捷的奏本上加上两条。一是以石某的名义举荐魏统大哥为司州刺史。二是请朝廷允许新义军会同魏统大哥麾下精骑出兵河内，彻底剿灭蒲洪残余。”
　　“王猛遵命。”
　　王猛应承后，疑虑地问道：“石帅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河内？出兵多少？时至春耕，新义军鏖战数月，不仅将士疲累，误了农时，日后万一闹起饥荒……”
　　“景略兄勿须担忧，本帅明白其中轻重。”
　　石青安慰了一下王猛，随后思索着说道：“此次进兵河内，本帅打算只动用禁军精骑和本帅的亲卫骑，会合屠军和天骑营之后，我军步骑有万五之数，凭此足以扫荡河内。除此之外，新义军志愿兵、义务兵各营、各部一律回转青、兖，收割冬小麦，播种夏粟。景略兄也随大军回转。这段时间，景略兄在青、兖走动走动，多多了解青兖。从河内归来后，石某要与景略兄好生探讨青、兖民生之计。”


第六十九章 私器
　　三月底，新义军主力开始大规模回师。
　　白马渡陆营作废，衡水营所在的水寨暂时保留，以便为新义军沟通黄河南北；志愿兵步卒包括诸葛羽统带的亲卫步兵营、义务兵除戴洛营外，全部回转青、兖，军帅府将安排他们帮助青、兖民众春耕农作。
　　轻骑营、权翼精骑营例外，不用参与农作，石青命令两营移防历城，整训操演；历城的工匠正在打制马镫，权翼精骑将在轻骑营的协助下，配备马镫，摸索新战法。
　　义务兵戴洛营驻防惠济河，监视尉氏的豫州军；陈然暂时留在孙家坞打理民生事物，等待军帅府政务部、民务部来人接手。伍慈随王猛回转肥子，一方面抚恤战死、伤残士卒家人，一方面要将邺城来的宫女许配给有功将士。
　　魏统部精骑和石青的亲卫骑最后离开孙家坞，六千余铁骑在白马渡驻足，等待邺城方面的消息；一旦冉闵同意禁军精骑会同新义军进兵河内，他们将跨过黄河，会同枋头的屠军和天骑营，横扫河内。
　　在邺城回复之前，石青先收到一条消息。
　　四月初六，郎闿来信告知，齐王李农及其三子勾结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人意图谋逆，被捉拿问斩。
　　郎闿话语淳淳，来信告诉石青，皇上得知李农奸谋后十分痛心，不忍衢下杀手，无奈李农等太过僭越，悖逆狂妄，眼中毫无君臣名分之大义；皇上在一众朝臣再三劝谏下，不得不忍痛捕拿……
　　看罢之后，石青捏着书信，发了一阵呆，随即来到帅案前，抓起纸笔，挥洒写道：“邺城来信，言道总帅及伯求等因谋逆被斩；乍闻噩耗，弟心痛如绞。总帅寡欲无求，岂是谋逆之辈……”写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住手沉思。
　　毛笔被石青斜斜篡在半空，墨汁顺着狼毫缓缓下滑，在毫锋处攒了一大滴后，轻轻坠下，落到白纸上，然后向四周慢慢浸润，不一会儿，便在纸上铺洒出老大一团墨渍。
　　墨渍边缘毛毛糙糙，像无数触手张牙舞爪着扑上四周。石青的视线一落上去，心神似乎就被这些触手摄取，情不自禁地沉醉于这团黑暗的深邃之中，难以自拔。
　　过了许久，石青叹了一声，扔下笔，抓起写到一半的书信，三下两下撕得粉碎。随后扬声招呼左敬亭入帐。
　　“敬亭！你走一趟徐州，帮我给周大哥带几句话。”
　　石青神色极其慎重，沉声叮嘱道：“你告诉周大哥。就说国难当头，眼看中原就要遭受鲜卑人铁蹄的践踏，值此时刻，悍民军、乞活军、新义军应该携起手来，同心戮力，共抗外辱。个人的恩怨仇恨暂时不能计较，请他明了大义，不能因为一时的个人意气，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石青不知道，就在他为周成担忧的这一刻，邺城皇宫，琨华殿上，另有一人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透过窗幔、门户，西坠的太阳将暖暖的春阳向大殿中洒了几缕，只是怎么也无法将大殿完全照亮；殿内大多都是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在阳光的衬托下，那些地方显得格外地阴凉晦暗。
　　阴暗之中，大魏皇帝冉闵居中高坐，新提拔的皇后族亲、大将军董闰，卫将军王泰，左将军蒋干，领兵省尚书胡睦，司空郎闿，尚书中丞刘群等六人一脸凛然地分立两侧。
　　此时并非朝议时间，六人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冉闵之招，前来商议司州刺史人选以及新义军出兵河内等诸般事宜。
　　这几天，大魏朝廷上下一直充满着一股喜气，文臣武将个个扬眉吐气；最后的威胁李农已被铲除，乞活军虽然散失了一部分，大部分却被冉闵收编，邺城内外真正成了悍民军一家之天下。新义军荡平段氏鲜卑的奏报更是锦上添花，让邺城的喜气也多了几分。
　　原本一切都很好，石青举荐魏统任司州刺史，有人反对，有人附和。
　　反对的人担心魏统与石青走的太紧，或者担心冉遇不满，因为刘国的司州军是豫州军赶走的，选拔司州刺史不能不顾及豫州牧的态度。附和的人言道魏统功劳不小，该当此任，否则会让将士寒心；或者说镇南将军难得进言举荐，不可让他失了面子。
　　无论是反对或是赞成，都是题中应有之意。众人各抒己见，只为了冉闵决策时有个参考。就在这团融融的气氛之中，豫州牧冉遇的加急奏本适时到了。这个奏本的到来，让祥和、热闹的廷议瞬间变得如冰一般的寒冽。
　　冉遇加急奏本的主要内容是举荐豫州豪雄乐弘担任司州刺史。
　　在座诸公皆知冉遇、石青失和。两人一为世家名门，位至一方牧守；一为一军之帅，官拜镇南将军；地位相当，各不相让，如今同时举荐亲近之人担任司州刺史，换作平日，必是一番精彩的争斗；只不过，在座诸公看罢冉遇的举荐奏本后，一语不发，尽皆默然。
　　因为，举荐奏本末尾，冉遇以风闻传说，奏报了一些新义军以及石青的传闻，这些传闻，看似荒唐无稽，在座诸公却没一人敢插口替石青开脱一句。
　　薄薄的奏本如同沉重的大山，刘群用力篡紧，素淡的宣纸被右手指甲刺破了四道裂痕，他没有丝毫察觉，冉遇的风闻奏报让他如坠冰窟，冷冽的寒气似乎将他全身的血脉冻结住了。
　　冉遇的风闻有五点。
　　一是征东军故老相传，石青乃天神临凡，手中蝎尾枪能呼风唤雨，能发霹雳电闪。冉遇认为此事极为可信，去年初夏，在悬瓠城南，包括悍民军孙威在内，许多人亲眼瞧见石青勒令苍天下雨，当时蝎尾枪确实发出了霹雳闪电。
　　二是青兖一带流传石青乃真命天子，石青曾梦见传国玉玺在怀，醒后取梦中吉兆，取名为石青。玉玺，青石者也。
　　三是泰山左右士民皆信上述传言，以至于青、兖两州上至刺史，下至流民，无不对石青膺服畏惧；青、兖官府名存实亡，早在新义军偷袭乐陵仓时，就被石青收入私囊。
　　四是石青与南方大晋关系密切，一直勾连；新义军不仅受大晋钱粮资助，甚至很多官吏、将校直接由大晋北上的人员充当。例如新义军陆战营校尉诸葛攸、亲卫营军司马荀羡、诸葛羽，跳荡营校尉王龛……去年初秋，所谓的新义军大败大晋北伐军乃是双方合谋的闹剧，为得是新义军在北方谋取名望与信任。
　　五是石青一直以大晋的名义暗中联络天下各方势力，包括屠军麻秋、滠头姚弋仲、枋头蒲洪、乞活李农、黎阳段勤、司州刘国等等。枋头蒲洪因为不愿屈居石青之下，直接与大晋联络沟通，触怒石青，新义军于是联合滠头军，攻击枋头，瓦解了氐人蒲氏。
　　这五点有的地方说得含糊不清，有的地方荒诞不经，看起来十分可笑；但是，刘群很清楚，这几条足够狠毒，足够让石青死上一百遍。如果只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他还可以帮石青开脱，说冉遇是栽赃诬陷，但是，有第一条、第二条在前，刘群连替石青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自古以来，皇权、帝位乃天子私器，任何人不得置掾。耿介臣子可以为政事和天子据理力争；可以因谋略和天子争锋相对；唯独不能在皇权、帝位上多嘴多舌。这方面，必须由天子乾纲独断。
　　“刘大人。你看如何……”大殿的气氛过于沉闷，以至于冉闵的声音嗡嗡的，听起来很不真实。
　　刘群咽了一口唾沫，嘴巴出于习惯，一张一合地说着，事实上，他自己都不清楚说得是什么。“回禀皇上。镇南将军举荐魏统，豫州牧举荐乐弘，若是用一人必定令另一人不喜，以刘群之见，不如由朝廷派遣一员能吏打点司州，如此，两方都不会有太大怨气；至于人选么。尚书台郑系郑大人久历宦海……”
　　“嗯！”冉闵忍无可忍，打断了刘群。他问的是怎么处置石青，没想到刘群装糊涂，当作没见到下面的闻风奏报，一本正经地议论起司州刺史人选来了。
　　“郎司空——”
　　冉闵抑郁地望向郎闿。冉遇的风闻奏报深深震撼了他。之前他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得大多是石青胆大狂妄，在青兖一手遮天，两州刺史屈服在新义军武力之下。听罢之后，他一笑置之，准备找个机会教训一下石青。武将向来都是这种作风。他没想到，那些风言风语经冉遇汇总后，竟是如此的惊心骇人。
　　一直以来，石青隐藏的竟是这么深，这么好。这个时候，他心中的痛惜难过超过对李农下手的那一刻。新义军和石青，他曾经保有很大的希望，他曾经指望他们成为大魏的柱石。
　　触及到冉闵心痛的目光，郎闿惨然一笑，不知所谓地摇了摇头，一言未发。
　　石青和李农不一样，李农自始自终都和冉闵并肩齐驱，是命中注定的对手，站在冉闵一方，他会毫不犹豫地设谋铲除；石青呢？这是大魏的臂膀，从来没有达到成为冉闵敌手的高度；而今被这冉遇一番折腾，竟成了危害远甚于李农的心腹大患。因为涉及的问题过于敏感，他甚至不能为石青辩解。
　　刘群、郎闿不说话，并不意味着别人不说话。王泰上前一步道：“皇上。无论真假对错，为防万一，石青必须除去。以泰之见，可以找个借口将其调到邺城来，到时……”
　　“皇上！戍卫将军孙威奉诏而来。”值守郎将进来禀报。
　　冉闵挥手打断王泰，道：“宣孙威进殿。”
　　须臾，孙威兴匆匆地进殿，对冉闵跪拜行礼，道：“末将参见皇上。不知皇上招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免礼。”
　　冉闵示意孙威起身，待他站定后，面无表情地问道：“孙威。寡人听说，去年初夏，在悬瓠城南，石青石云重曾呼风唤雨，长枪指天，发出一道霹雳电闪，随后大雨滂沱而下；不知是真是假？”
　　“皇上是听毒蝎说得吗？”
　　孙威听到石青这个名字，似乎很高兴，带点亢奋地说道：“回禀皇上，此事确实属实。呵呵，当时毒蝎没有石青这个名字，还叫毒蝎呢。那时他与悍民军为敌，被我们逼到绝境，眼见逃无可逃，不知怎地，他对天叫了一阵，蝎尾枪就发出了一道闪电，随后雨就下了起来……呵呵，属下无能，结果让他们趁着雨天逃了。”
　　孙威不知究竟，喜滋滋地诉说着往事；他不知道，随着他的话语，殿内几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知不觉间，坤华殿内空气粘稠的憋闷无比，直让人无法张口呼吸。


第七十章 奉诏北上
　　四月十一，邺城诏书姗姗而来；冉闵同意石青所请，任命魏统为司州刺史；他没有同意新义军进兵河内的计划，而是命令石青率部与魏统部精骑急赴邺城，支援悍民军。因为，石琨率十万大军南下攻打邺城来了。
　　石祗在襄国称帝之后，四方胡人群起响应，声势因此大振。冉闵诛杀李农，乞活军要么逃散，要么被收编。雄心勃勃的石祗得到这个消息后，和张举计议，认为赵军不该坐等冉闵北上，应该在乞活军未被悍民军完全吸收前，邺城不稳之时，趁机攻打大魏。张举称善。于是石祗命令石琨率兵十万南下邺城，命令张举遣使通告段勤、张贺度、刘国、杨群等邺城周边不附大魏的后赵旧人举兵呼应。
　　一时间邺城周边兵情汹汹，烽烟处处，充斥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息。就在这个时候，邺城的诏书到了白马渡。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虽说魏统大哥不能即时赴任司州刺史。不过，哈哈——这场战事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到时我们两家可就是邻居了，日后魏统大哥可要多多关照小弟哟。”
　　邺城宣召使者一上渡船，石青便对身边的魏统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连连道贺。
　　喜讯初闻时浮起的红晕正从脸上渐渐褪去，魏统从激动中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衣甲，随后恭恭敬敬对石青行了一礼，凛然道：“石帅举荐之恩，魏统终生铭记。大恩大德，日后必报！”
　　石青被魏统严肃的神情唬得一跳。
　　和新义军并肩作战月余，新义军志愿兵的骁勇善战让魏统改变了感观，禁卫军人的倨傲和对私兵的蔑视在他身上早已荡然无存，尽管如此，他依旧保留着一份矜持，在石青面前从来没有表现的如眼下这般谦卑。
　　石青急步上前搀起，忙不迭地说道：“魏统大哥，折杀小弟了。大哥率部协助新义军鏖战月余，无怨无悔；小弟略尽本份，送了个顺水人情。说起来，该当小弟多谢大哥才是。”
　　魏统紧握住石青双手，慨然道：“举荐魏某，于石帅而言，也许是顺水人情。却不知，对魏某来说，这份顺水人情着实珍贵难得。魏某并非虚言欺哄之辈，日后如何，石帅自知。”
　　他说的如此诚恳，石青倒不好客套了。口音一转，石青一边与魏统把臂而行，一边说道：“司州扼守关东关西、黄河南北，诚为天下之要地，日后魏大哥职责不轻啊。”
　　魏统叹了口气，有些苦闷道：“洛阳破败，虎牢不再，弘农荒废，荥阳残缺不全，司州河南之地唯有阳城还算完好，却在豫州军手中，不知豫州牧可否相让，便是相让，河南数郡也无多少生民，只怕难以供给大军。黄河之北的河内郡倒是有些生民，只是尚在蒲洪手中掌握，有并州张平在后支撑，只怕难以轻易攻取河内。唉，我这个刺史，着实有些……”
　　“魏统大哥放心，大哥并非孤军开拓；新义军会与大哥并肩进退。”
　　石青阻止魏统诉苦，他的精神显得异常振奋。“待打退石琨，新义军会与大哥联手西进，先剿平蒲洪，占据河内；有河内民众提供补给之后，大哥可以在洛阳、荥阳两地收拢流民，拓荒耕种，慢慢恢复司州元气。若有困难，新义军会竭尽全力提供支持。”
　　魏统紧紧捏了一把石青，嗯了一声，却未再开口道谢。
　　石青扬眉说道：“至于阳城，无论冉遇是否归还，大哥暂时都不要理会；小弟希望，青、兖两州经由司州，能与关中联通。以便麻帅抚平关中之时，新义军可以在侧翼呼应。一俟麻帅取下关中，新义军、屠军、大哥的司州军自西向东连为一体，区区阳城，岂在话下。”
　　石青寥寥数语，道尽新义军未来计划。自此魏统终于明白过来，他和司州的未来已经与眼前这人密不可分了。不过，能与实力出众的新义军、屠军联手，不是一件很妙的事吗？其他人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如愿呢？
　　四月十二。
　　六千余铁骑整鞍勒带，收拾行装，乘载渡船，踏上北上邺城之路。
　　登上黄河北岸之后，石青没有急于赶赴邺城；他记得很清楚，石琨的十万大军看似凶猛，段勤、刘国之辈叫嚣的几乎很厉害，事实上对邺城没有半点威胁；这场战事，注定是大魏胜出；甚至不用冉闵亲自出手，仅王泰这支偏师，就彻底击溃了石琨与刘国会合后的十一二万联军。
　　残余的后赵力量即使再怎么显赫，也无法改变其退出历史舞台的命运，他们已经不配充当大魏的对手。
　　当天傍晚，石青率部赶到汲县。
　　屠军统带串子和天骑营校尉孙霸接到通传，早早从与氐人接触的获嘉赶回，在汲县南门外等候。见到骑兵扬起的烟尘后，两人连忙迎了上来，向石青行礼。
　　“蝎子哥哥！”
　　“姑爷！”
　　两人称呼各异，却没有一个称呼石青“石帅”或者“镇南将军”的。
　　石青跳下黑雪，摆手示意孙霸起身，跨步上前，搀起串子，笑呵呵地问道：“你就是串子大叔？呵呵。石青听麻姑念叨过多次，今日才见到大叔。窝盔大叔呢？一切还好吗？”
　　麻秋有三个心腹老兄弟，分别叫做“窝盔”“条子”“串子”。这三人上马为屠军骁将，下马为麻秋家奴家仆，如麻家人一般，对麻姑极好。石青耳朵里早被麻姑灌满了三人的名字。三人的外号是麻秋起的，按照后来麻将牌的叫法应该就是“饼子”“条子”“万子”。
　　麻秋喜欢博弈，因此发明了雀牌，也就是后来的麻将。他发明的麻将，饼子是窝盔，代表的粮食；万子是铜钱，一串一串的铜钱，后人为方便计数规定一串一万，渐渐把铜钱串子改成万子了；条子就是金条了。
　　“回姑爷话。窝盔还好，他在获嘉统军，离不得身，没有前来拜见姑爷，只让串子带话问姑爷好。”串子比窝盔多了些军人的杀伐气息，兼且初见石青，有些不自然，明明很亲热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疙疙瘩瘩，让人听得很别扭。
　　石青点了点头，缓步向城里走去，问道：“河内战事是否停下来了？蒲洪可有什么反常举动？”
　　孙霸在旁答道：“蝎子哥哥。战事已经停下来了，蒲洪倒是没有反常举动，只是屠军收拢人马太杂太乱，必须立即整顿。否则，不用上阵，自家人就先乱了套。”
　　石青听出，孙霸似乎对屠军有些不满。他不以为意地向串子笑了笑。
　　串子对孙霸的话似乎也没在意，大咧咧地说道：“谁个生下来便会上阵厮杀？还不得上阵冲杀几次，才能学会砍人？屠军历来如此，无论是谁，只要拿得动刀，先裹挟到战阵上厮杀两场，几场仗打下来，什么杂的乱的，管保去的干干净净。能活下来的都是好兵了。”
　　石青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有条子、串子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中坚，难怪屠军会以血腥杀戮闻名。他们太不在意人命了，这等做法，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地消耗生命。难怪屠军战力一直不强，没有信念只有残忍的军队，即使看起来再可怕，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强军。
　　“串子大叔。你愿意遵从石青的命令吗？”沉默了一阵，石青突然开口了。
　　石青郑重的口气让串子很不习惯，呆愣了一下，他答道：“姑爷。麻帅临走的时候有吩咐，让我们听小姐和姑爷的命令。姑爷这般问，串子承受不起呢。”
　　“串子大叔愿意听令就好。这样……”
　　石青在城门洞里停下来，目注串子，认真地说道：“石青要安排几个新义军将校去屠军，重新整编，严格操演。你和窝盔大叔协助配合。怎么样？若是不愿趁早说出，不要到时生出龌龊。”
　　串子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吭哧吭哧一阵，终究不敢反对，闷声答道：“姑爷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串子和窝盔会依姑爷将令行事。”


第七十一章 有理由吗？
　　孙霸并非无的放矢。占据枋头两旬不到，屠军人马从四千左右扩充到了两万有余，只是枋头青壮早被蒲洪充入军中用作对新义军作战，以至于屠军扩充的人马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年届五旬的老人，这些人用于耕作还能顶些用处，用于战阵，纯粹是炮灰。
　　石青陪着魏统在怀嘉、修武只转了两天，便再也看不下去，传令肥子军帅府，命军帅府在志愿兵、义务兵中选拔三五十有功将士，赶赴河内，充任屠军中的都伯、军侯、军司马、校尉等职，重新整编河内屠军；同时，石青命新义军政务、民务两部，选拔有经验的能员赶赴河北，安顿枋头及河内民生，春耕备荒。
　　安抚河内民生本是魏统之责，魏统眼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只好把这些事情交给新义军民务、政务两部暂为打理。
　　石青打算在获嘉待上十天半月，待军、民诸般人事安排就绪后再动身北上，没料到第三天的时候，冉闵就派人前来催促行程了。
　　“这么急？难道石琨大军抵近邺城了？”这次的宣沼使者是冉闵亲卫队中的老人，和石青见过几面，彼此还算熟悉；石青问起来也就不讲客气。
　　使者不明就里，疑惑地答道：“那倒不是。石琨大军还在邯郸之北，离邺城还早着呢。末将只负责传令，却不知道皇上为何催促石帅。也许是皇上想念石帅了。”
　　石青莞尔一笑，道：“你倒会说话。这样吧，你回去转告皇上，石青稍微延迟两天，不久便到，绝不会误了战事。”
　　如果能够自主选择，石青不会选择北上参与对石琨的战事，而是会留在怀嘉攻击西边野王的蒲洪。
　　从王猛那里得到启发后，石青便明白过来，如邺城那般有重重桎梏的环境，根本没有他用武之地；若想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他必须跳出陈俗旧规的束缚，如超然物外的棋手一般布局落子；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对的；这段时间，新义军击溃蒲洪、诛除段龛，浸蚀滠头，送麻秋入关中，战果辉煌显赫。而这一切的得来源自于他能够发挥出自己的优势，随时随地灵活自主地调整战略战术。
　　所以，如无必要，石青不愿意回到束缚他的邺城。
　　石青是一个有着平等理念的现代人，没有当时代人的忠君思想，对于冉闵，他钦佩、他尊崇、他拥戴，但这不意味死心塌地地效忠。在石青眼中，冉闵更像是袍泽，是伙伴，是朋友；而不是必须顺从，必须服从的君主。基于这种心理，既然认定石琨没有威胁，他自然不愿赶赴邺城。可惜的是，无论是因为礼仪，还是因为命令，他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他都必须去一趟邺城，哪怕是应付差事。也是基于这种心理，他没有急着北上，打发了催促使后，继续和魏统巡视怀嘉、修武等河内东部区域。
　　冉闵显然不希望这样。
　　第一批催促使后，四月十六、十七，第二批、第三批催促使接踵而至。第二批催促使说得还好，言道皇上想念日久，希望早日见到石青，为他庆功；第三批催促使态度就生硬了许多，直言让石青务必于四月二十之前赶到邺城。
　　“十二道金牌传诏？”石青随意嘟哝了一句。
　　一旁的魏统听见，好奇地问道：“十二道金牌传诏？这是出自何典？魏某前所未闻。”
　　石青不知道怎么解释，一笑道：“小弟随意胡扯的玩笑，魏统大哥不必在意。既然皇上催促的如此紧急，我等再不可怠慢了，这就赶赴邺城吧。”
　　“确实该去了。”
　　魏统嘿地一笑道：“只有石帅你，与皇上亲近，才敢怠慢圣意；换作魏某，说什么不敢耽搁这几日的。”
　　石青闻言一凛，蓦然想到，冉闵之所以连番催促，是否因为自己过于怠慢，以至于损了皇家脸面才会如此呢？当下不敢再犹豫，交代孙霸、串子、窝盔几句后，当日午后，便与魏统联袂北上。
　　在西枋城住了一夜，四月十八的拂晓，他们再度出发，朝阳升起之时，大队铁骑来到淇河渡口，踏上了东去的浮桥。
　　石青骑着黑雪立于淇河西岸，感概万千。
　　对岸不远的东枋城人去城空，黎阳段勤、后赵司州刺史刘国听闻石青将段龛部落诛杀一尽，自此不敢在新义军左近徘徊，带着从朝歌掳掠的万余人丁和几万头牲畜，撤出东枋城，躲进了黎阳。
　　脚下立足之地，新义军和滠头军一道，曾在此与枋头军展开好几天的殊死搏杀。
　　这一场战事魏统未能参与，大队铁骑渡河之时，石青就像个导游，指点着淇河两岸，向魏统仔细讲诉当时惨烈的战况。
　　“石帅。那是不是新义军衡水营的船？”叙谈之中，魏统指着南方河道，插口询问。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大船三帆齐张，鼓足风力急驶过来。石青一眼认出，这是衡水营的大海船，因为缴获的枋头船只根本没有这种三桅大船。
　　衡水营的船只出现在这里，不用说，是来找自己的。石青嗯了一声，道：“确是衡水营的船。我们等一等，看看是谁。”
　　没多久，海船驶近，在西岸渡口泊下，船首之上人头簇簇，有不少人，石青扫了一眼，赫然发现刘启、刘复、王猛、祖凤、戴真几位军帅府当家人竟然都在，当下大为惊奇。
　　水手忙着抛缆系索，搭靠船板。刘启、王猛等人纷纷在船首向石青拱手行礼道：“王猛（刘复……）参见石帅。”
　　石青惊讶一声，问道：“枋头、河内即便要紧，军帅府多派遣些能员干吏来此打理便可，诸位怎地亲自来了？莫非有什么事？”
　　“我等专为石帅而来，确实有事禀报。却与枋头、河内民生无干。”刘启在上一揖，代表众人说道：“石帅。请上船叙话，容我等慢慢解说。”
　　石青狐疑地瞅瞅祖凤、王猛，但见祖凤风尘仆仆的俏脸上有些欣喜，王猛面挂微笑，不像有什么祸事的表情，当下点点头，下了战马，拎着蝎尾枪向船上行去。
　　“魏统将军！烦请随石帅一道上来叙话……”
　　石青踏上船板的时候，听见王猛开口邀请魏统上船，只是声音未落，船首便响起刘启、戴真不悦的发对声：“不可！”“好莽撞……”随后石青听见王猛辩解道：“无妨。王猛自有道理。”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
　　石青正自迷惑的时候，耳听魏统迟疑着回答：“……这个……”石青知道，王猛的邀请让魏统很为难，魏统不是新义军人，该回避的时候就应该回避，何况，刘启、戴真明显表示不欢迎，他怎么好意思上船叙话？
　　竟然景略兄说无妨，就应该无妨。石青一转念，选择相信王猛。于是回过头，对魏统道：“魏统大哥！请上船歇息片刻，让兄弟们也歇息片刻吧。”
　　“诺！”既然石青发话了，魏统便不再迟疑，派人传令铁骑驻足暂歇，他则下了战马，随石青一道上了海船。
　　“怎么回事？”石青开门见山地问，刘启、王猛这一行的阵势实在让他心中揣揣。
　　“石帅。请进舱叙话。”王猛抢前一步，伸手揖让石青，随后对魏统也是一揖道：“魏统将军请入舱奉茶。”
　　换作别人不答话，石青也许会立马发作，只是王猛不一样，石青相信，他如此做派，必有道理。
　　祖凤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小手悄悄伸出握住了石青左手；石青向她微笑了一下，反握住祖凤；随即石青发觉，祖凤的小手很用力，似乎怕会失去般，将自己的手抓的紧紧的。
　　肯定出了什么事！
　　石青一手紧握祖凤，一手握紧了蝎尾枪，走进船舱，径直来到上首，拉着祖凤一起跪坐下来。
　　待刘启、戴真、刘复、王猛、魏统一一就座后，石青沉声问道：“诸位！可以说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启侧过身，坐上一揖道：“启禀石帅。日后石帅去不得邺城了。皇上要杀你！我等前来，就是阻止石帅北上的。”
　　“什么！”
　　石青惊讶出声，双目倏张，忽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刘启。刘启轻轻一言，落在他耳中却如石破天惊。冉闵要杀他？怎么可能！
　　冉闵并非昏庸嗜杀之人，为什么杀他？总要有个原因吧。他不是李农，没有与冉闵并排齐肩的心思；他也不是胡人，与冉闵无冤无仇；他更不是张举、杨群这等内贼，一心向胡，与自己的族人作对……冉闵为什么要杀他？
　　想到这里，石青双目忽地一紧，杀气凛然地盯着刘启。
　　冉闵没有任何理由杀他，之所以有这种传言，是有人再捣鬼，设法挑拨自己和冉闵的关系。
　　嘿！外斗外行，内斗内行！
　　石青打定主意，他要拿据中挑拨捣鬼的人开刀，以警诫新义军内部。


第七十二章 分道
　　“刘群？原来是他！”
　　石青低叹一声，无力地跌坐下来。他原本不相信冉闵会杀他，可听完事情详细始末，他又不得不相信，冉闵确实动了杀心，他若前往邺城，即便不会立时被杀，也会被囚禁起来，严加审问。
　　按刘启的说法，是否帮石青躲过这一劫，刘群自己并没有主意；犹豫之中，他将冉遇密奏的内容以及冉闵决定将石青诳到邺城的打算，告诉了刘启，让自己的嫡亲叔父来决定，是否向石青报警。
　　刘启、刘复一家和新义军关联日深，恰逢动乱，无论是青、兖两州或是刘氏家族都需要新义军庇护，这时候，他自然不愿意石青倒下；得到密报后，刘启二话没说，直接召集刘征、祖凤、戴真、王猛等几位军帅府当家人商议对策。
　　王猛、祖凤一听，顿时急了。
　　王猛道：“当务之急是阻止石帅北上，善后事宜，等石帅回来再行商议不迟。”
　　祖凤赞同此议。
　　石青对冉闵的推崇，对大魏朝廷的卫护，王猛洞若观火，早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一般人将这个消息传过去，王猛担心石青未必肯信，他还担心石青执拗起来，会去邺城寻冉闵讨说法。
　　基于此，王猛先请祖凤派遣军帅府护卫快马飞奔枋头，阻拦石青北上；随后和大伙商量，请刘征留守军帅府，刘启、戴洛、祖凤一道西行，务必劝谏石青不要去邺城。
　　军帅府护卫从汲县向西奔获嘉，不防石青突然转道东北到了西枋城，双方因此在路上错过；王猛一行坐船虽然慢了半日，却恰好在淇河渡口遇上石青一行。
　　王猛的担忧有些多余，听刘启转诉罢冉遇密奏的内容，石青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到邺城去了。冉遇的手段极其高明，密奏的五条罪状并非纯属谣言，每一条都有事实铺垫佐证。他的高明之处在于，如果这些事实是一块无意义的顽铁，通过引导和描述，这块顽铁成了钢刀的雏形，而且是极为犀利、极度危险的钢刀；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视。
　　不仅是冉闵，换作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置这种威胁与不顾！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是这时候最为有效的手段。
　　“回去吧……我们回泰山去，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颓丧之中，石青觉得左手忽然一暖，被一只柔柔的小手紧紧握住，祖凤温柔的话语如春风一样拂过耳际。
　　“嗯。好……我们回去过自己的日子。”
　　话音出口，石青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了，以至于声音低的仿如蚊蝇，他歉意地瞅瞅祖凤，竭力让自己露出笑脸。只是他从祖凤的眸子里隐隐瞧见，自己的笑容似乎比哭还难看。
　　自失一笑，石青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诸人，叹道：“回去吧，不到邺城去……”说到这里，他眼神蓦地一跳，感觉座中有一人看起来极为扎眼。那人也知道自己处境的尴尬，正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眼神躲躲闪闪。
　　石青蹙起眉头，目光为难地落到魏统身上。
　　既然新义军要和冉闵分道扬镳，魏统不是新义军之人，原该转回邺城或者转到司州就任刺史，只是……他在此听了新义军诸多隐秘，特别是刘群告密之事，这可是万万不能泄漏的内情也被他听到了，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杀人灭口？
　　石青不由得暗自嗔怪王猛，怎地这么不识轻重，把魏统也邀请上了船。
　　王猛似乎知晓石青心思，不等石青责备，他抢先开口问魏统道：“魏将军。石帅打算乘船返回青、兖。将军可要下船么？”
　　石青一下听出，王猛之言一语双关。
　　原来景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故意将魏统置于嫌疑之地，逼魏统表态去留，此外他大概还担心我会白白放走五千精骑，强逼我去吞并这部人马。
　　转念之间，石青已经猜出王猛邀请魏统上船的目的。
　　魏统是李农提拨起来的，冉闵将他从徐州调回，还杀了李农，只怕他已对冉闵生出间隙，若不然日后也不会投降大晋了。既然他不能为冉闵所用，将其收入新义军麾下也好。
　　石青拿定主意，目光旋即变得温和起来，殷殷看向魏统，道：“魏统大哥。小弟被奸人陷害，不得不回转青兖避祸。大哥你……”
　　石青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认为魏统并非愚笨之人，眼下情势非常明显，魏统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要敢选择下船，不等下船便会被乱刀砍死。
　　“石帅。”
　　王猛问话魏统可以沉默以对，石青问话他却不能不答。魏统站起身，向石青一揖，道：“统自徐州回防之时，曾接到朝廷诏令，命魏统率部归入石帅麾下，协助新义军作战。前几日，朝廷又有新的诏令下达，任命魏统为司州刺史，不过就任之前，诏令魏统在石帅节制下前往邺城。故此，未有新的诏令前，魏统仍需惟石帅将令是从。”
　　魏统语意含糊，辞焉不详，不过石青还是听明白了。
　　魏统暗示，冉闵没有明令要杀石青，新义军的想法只是单方面揣测；他的选择是，作为下官，他会依旧按照朝廷诏令，服从石青的命令，直到朝廷给他下达新的诏令为止；其间他不会公然反叛朝廷，投到新义军麾下。
　　在几乎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魏统很固执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当然，他的这种固执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愚蠢’；这种‘愚蠢’的固执来源于禁卫军人的矜持。堂堂一个禁卫将军怎能轻易投靠地方私军呢？
　　石青不为已甚，只要魏统听令就好。石青很清楚，魏统说的朝廷新的诏令，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了。他这样说，除了自欺之外，也许还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和安慰吧。
　　“魏统大哥既然愿意听从将令，小弟就不客气了。”
　　石青客气了一句，随后一板面孔，肃然道：“魏刺史鞍马劳顿，过于辛苦；石某命令刺史大人暂时在船上休养，不必随军行走。汝可愿意？”
　　魏统一躬身，凛然答道：“魏统禀遵石帅将令。”
　　石青嘉许地一笑，点头道：“魏刺史请随石某一道去舱外传令，禁军精骑暂有魏憬兄统带，大军先返回汲县，再定去留。”
　　“魏统遵令。”
　　魏统爽快地应承下来，跟在石青身后出了船舱，待兄弟魏憬来后，他站在船头上交待魏憬暂时接管军务，率领精骑回返汲县。
　　“坐船不便沟通联络，本帅还是随军而行的好，沿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石青辞别众人，弃船上岸。
　　祖凤和王猛跟了上来；祖凤看起来有些抑郁，似乎不放心石青的安全，说道：“石青哥哥，我和你一起。”
　　石青只得点头应允。
　　王猛眉飞色舞，神情与祖凤截然不同，对石青说道：“石帅！新义军应该在东枋城、西枋城各自派驻一支人马。扼住淇河渡口，枋头才能无恙……”
　　“不用了。”石青摆手打断王猛，沉声说道：“石某决定放弃枋头，新义军、屠军一律撤至黄河南岸。”
　　“什么？”王猛大吃一惊。经过氐人几十年经营，枋头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成了一片宜耕宜牧的绿洲。兼且坞堡林立，人烟稠密，各方面都比荒凉的青、兖好上不少，这样的地方怎么能白白丢弃呢？
　　“为什么？”王猛不敢置信地问。
　　“景略兄。这个问题，唉——到汲县后，再和景略兄细说吧。”
　　王猛看出，石青的这个决定，似乎下的极为艰难。他眸子里的神色，显得极为复杂，有无奈，有痛惜，有愁苦，还有愤恨……


第五集


第一章 天堑变通途
　　“哟嗨——哟嗨——”
　　整齐的号子声中，长达或两三丈或四五丈、一端被削尖的原木被抬上浮桥。“噗哧”声中，被削尖的一端落到水中，数十个汉子有的在浮桥之上，有的在水中泅渡；共同扶持着原木后端，在旋涡中艰难地将原木竖直放下，抵住河底。
　　“嗨！嗨！嗨——”
　　魁伟的力士站在浮桥垫起的高台上吐气发声，挥舞着大锤，像钉钉子一般，大锤狠狠锤在原木平直的一端，上上下下之间，原木被夯得向河床泥土中沉去，渐渐与水面平齐。
　　汲县与官渡之间，近千丈宽的黄河河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四五百艘小舟渔船被木排串联成一座浮桥，卧水长龙一般横跨大河南北两岸。
　　被石青裁减的只剩六千人的屠军和两千禁卫精骑以及三千多新义军褪去衣甲，充当苦力，在浮桥之上忙忙碌碌，将一根根原木如钉木桩一般栽在浮桥两旁水中。
　　几千根木桩栽下，不仅能起到固定作用，避免浮桥被激流冲散，还能保护浮桥，避免上下游船只冲撞。遗憾的是，木桩只能栽在河岸浅水区域，河中心水深之处，却非人力可以轻易立定的。以至于两岸木桩不能在河中心合拢，留下了一大段空白；空白处的浮桥失去木桩支撑，与靠近河岸的两端相比，显得有些脆弱。
　　浮桥中心两侧位置，安放了四个轱辘，轱辘两两成排，其中一排与另一排相隔约莫十余丈；四个轱辘上缠满皮索。几个士卒扯着皮索向外延伸，先向上，分别串过四个悬吊的小轱辘，然后斜下拉向河心，扯出四五丈长后，将四个绳头牢牢系在浮桥木梁上。
　　“好了！全都好了——可以试试了。”系牢绳头后，有士卒兴奋地喊。四下里的士卒听到哄地一声，沿浮桥向后退去，簇拥在轱辘后吆喝连天。
　　“准备——开始！绞——”有头目模样的开口发令。
　　每个轱辘旁边站有两名士卒篡着摇臂，听到口令后，开始使力转动摇臂。
　　轱辘吱呀吱呀绞响中，浮桥中线裂开一道缝隙，两道木排向上翘起，像吊桥起吊一样，两道四五丈长的木排在绞索的扯动下，凌空而起，向左右分开竖直；浮桥断开，露出一道近十丈宽的缺口。缺口中心，一艘被绳索固定的平底船失去木排的重压，被激流冲的团团打转。
　　北边半截浮桥上，十个士卒扯着绳索将河心的船只收拢过去。随后挥动着旗帜，接着，一艘大海船从上游驶过来，极缓慢，极小心地通过浮桥缺口，到了下游。
　　“成了！可以通船了——”截断的浮桥两端爆发出兴奋的叫嚷。
　　一个声音高叫道：“快啊！去禀报石帅，浮桥可以吊起，不影响通船了。”话音中，脚步通通通响，有人飞跑着去向石青报喜。
　　不用通报，石青就已经知道。他骑着黑雪立在黄河南岸，正密切注意着浮桥工程的进展。在浮桥中段安装吊桥，以便上下游船只能够通行，这个创意就是他想出来的。
　　因为冉遇的密告，冉闵对石青有了猜忌，甚至动了杀心；石青因此不敢再去邺城，新义军事实上不再归入大魏辖下。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切都是在私地下进行的，朝廷并未明示宣告捉拿石青，新义军也没有公开背叛。事情的情由，当事人双方心中各自有数，却未公开撕破脸。
　　这种含糊的局面，让王猛颇为兴奋；依据现状，他为石青描绘出一幅争霸蓝图：荡平豫州，携手徐州，联手关中麻秋；以青、兖、徐、司、豫河南五州以及雍、秦、凉关西三州为根基，精耕细作，培元固本。在江南大晋、河北大魏，形成三分鼎立之事实。
　　河北正逢多事之秋，各方乱战不休，无论谁会胜出，最终必定元气大损。新义军可先北后南，时机到来之时，出兵攻略河北之幽、冀、并数州，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王猛认为：新义军攻略河北，最好的办法是联合屠军，从河东、河内、乐陵三个方向出兵；河内居中，向东可与乐陵方面军夹击邺城，向西可与河东方面军攻略河东、并州；位置最为要紧。而若想得到河内，新义军就不能轻易放弃枋头。眼下石青和冉闵关系含糊，石青应该利用这种情势，对枋头形成事实占据。
　　在汲县思索了两天，石青最终还是拒绝了王猛的建议，坚持把屠军和新义军撤到河南。至于理由，石青只给了王猛一条：新义军不能在河北显示存在，否则很可能会让邺城感受到威胁。这样的话，邺城就不能集中精力对付襄国石祗、对付慕容鲜卑了。
　　考虑到冉闵没有能力占据枋头，石青命令魏憬率三千禁卫精骑，以司州军的名义驻守获嘉，阻止蒲洪势力重回枋头。
　　为了给魏憬提供强力支撑，石青带领回撤的屠军、禁军精骑以及新义军士卒在官渡河段搭建起一座永久性浮桥，有了浮桥，一旦河北有事，新义军便可快速渡河北上；同时，衡水营、陆战营移防官渡，护卫浮桥；为了避免浮桥影响黄河通航，石青在浮桥中间设计出吊桥式桥面，吊桥平日吊起，以便船只通过，人马通行之时，再行放下就是。
　　“石帅。马愿在水寨等得有一阵子了。”王猛在石青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
　　“真不错……哦，走吧。”
　　临行前，石青恋恋不舍地瞥了眼河心高高竖起的吊桥，这才勒马回身，向水寨赶去。走进水寨陆上寨门的时候，他吩咐王猛道：“景略兄，你去请魏统大哥过来，按照我们事前议定的，向他交待清楚。”
　　王猛答应着去了。
　　石青来到自己帐内，搁下蝎尾枪，褪去衣甲，喊麻姑送上一领薄裘后，他斜躺到席塌上，掩上薄裘。
　　“怎么啦？”麻姑看出他有古怪，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我要装病。”石青对她咧咧嘴，吩咐道：“麻姑，给我脸上扑点水，有几点冷汗，就更加像了。”
　　麻姑扑哧一笑，似乎感觉很好玩，慌忙拿来湿巾向他脸上甩了甩。
　　石青佯怒道：“你这般高兴样，我便装得再像，别人也会瞧出假来。待会儿有人来了，不许你露面。”
　　麻姑嬉笑道：“稀罕！在帐后偷瞧可比抛头露面好玩多了，不出来就不出来。”
　　两人说笑了几句，有亲卫进来禀报道：“石帅。马愿奉令而来，石帅是否传见？”
　　“请——”石青故作无力地挥挥手，斜了一眼麻姑，麻姑一吐舌头，脚步轻快地转到帐后去了。
　　马愿随后进账，向石青行礼罢。马愿关切地问道：“石帅。你这是怎么啦？”
　　“哦……没什么。许是前……段时间征战……劳累，本帅不……慎染了风寒。”石青口中说着没什么，喉咙嘶哑的声音都发不出了，说得话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马愿听清没有。
　　“啊——”马愿惊讶一声，劝慰道：“石帅身系新义军几万将士安危，还请善自珍重。”
　　石青勉力笑了一笑，抬手一招，示意马愿近前说话。
　　待马愿在席塌边跪坐下来后，石青道：“马愿。本帅有件事要辛苦你了。”
　　“石帅请说。若能以效绵薄，末将必定不敢怠慢。”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皇上诏令本帅率领新义军北上邺城，抵挡石琨。本帅率军赶至西枋城的时候，没想到突然染上风寒……”
　　石青对马愿苦笑了一下，道：“……诺。马愿你也看见了，本帅这个样子，还能前往邺城率军厮杀吗？是以，本帅意欲让你跑一趟邺城，向皇上禀明原委。你告诉皇上，石青因病不能前往邺城助战，心中实在愧甚；请皇上原谅。石青会在河南遥祝皇上马到功成，灭襄国石祗、破鲜卑慕容，重整河山，定鼎中原。”
　　“末将……”马愿嚅嗫了一下，有些疑惑。石青遣使向朝廷禀奏事情，向来任用的是亲信，而且是地位不低的亲信；按说是轮不到他马愿的。马愿人极油滑，这些关窍一想就透。迟疑了一阵，他还是应承下来了。
　　这时候，王猛陪着魏统进到帐内。
　　魏统一进帐，径直对马愿说道：“一事不烦二主，汝既然要去邺城，顺便把魏某奏本一道带给皇上吧。皇上诏令魏某随新义军北上邺城助战，奈何石帅染恙不能成行，新义军因为忙于春耕，也需回撤青兖，枋头以及河内无人防卫。魏某忝为司州刺史，只得先行接管河内、枋头，将这些一一打理清白后，才能北上助战。其中原委，还请军司马在皇上面前一一解说。”
　　马愿闻言，越发觉得不对。这两人一不写奏折向朝廷详细禀报，二不用亲信前往，怎么这般随意地让自己向皇上“口头回禀”？虽然满肚子疑惑，马愿却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石青欣慰地点点头，和声说道：“马愿。你本是邺城人，家小也在邺城，跟着石某来到河南，着实辛苦了。这次回去后，你告诉孙威大哥，就说石某说得，让他把你调回戍卫军中，不用再回新义军了。”
　　马愿闻言，脸色蓦地一白，似乎怕被人发现，他连忙将头垂了下去。
　　石青似乎没有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告诉孙大哥，石青不会怪他，石青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自己能作主的。”
　　马愿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二章 青兖的政治
　　四月最后一天，左敬亭从徐州返回赶到官渡。他告诉石青，因为李农的死，这段时间，周成很抑郁，很悲愤，南方的殷浩趁机遣人前来劝降。周成让他带话，问石青愿不愿意随他一道投降大晋。
　　这时候，官渡的浮桥已然竣工。石青找来王猛，说：“我打算南下一趟，借道豫州梁郡前往徐州，亲自和周成大哥谈一谈。”
　　“借道梁郡？只怕有些危险。”王猛有些担忧。
　　王猛知道，豫州军主力一直待在尉氏；豫州军之前打得是如意算盘；欲在冉闵诛除石青，新义军慌乱之即，趁机席卷青、兖腹地；如今不然，石青折返河南，冉遇谋算失效，为防新义军报复，他调集一万五千豫州军驻守尉氏，时刻小心戒备着。这个时候，石青借道河南，岂不是又给了冉遇可趁之机。
　　石青斟酌着词句，安慰道：“无妨。我已命令权翼、侗图率部赶来随护，加上亲卫骑、两千禁军精骑，七千多骑共同南下。与此同时，我打算趁演练骑射新战法之机，在途中对各部骑兵重新建制整编。冉遇应该感到侥幸，因为新义军暂时没有攻略豫州的打算。另外，在此之前，我还会去一趟尉氏，和冉遇谈一谈，争取让新义军与豫州军能友好相处一段时间。”
　　石青的这种做法事实上等于否定了王猛前几日献的“先取豫州，以河南、关中为根基，鼎立三分”的策略。王猛沮丧之余，仔细咀嚼石青的话语，想到‘对各部骑兵重新建制整编’‘暂时没有攻略豫州的打算’‘一段时间’等等时，若有所悟，当下没再进谏。
　　“景略兄。前次日子，石某请你关注新义军如何治理青兖这个问题，如今景略兄可有了答案？”石青转移了话题。
　　王猛闻言，精神一振，略想了想，便即侃侃道：“石帅。王猛待在肥子之时，曾对新义军各部事物详加考证了一番。王猛以为，军帅府有许多举措，诸如‘家园规划’‘成立治学司专事治学’‘成立工匠司专营制作’等等创新之举，立足根本，切合青、兖现状，实是善政。不过……”
　　王猛话音一转，口气放缓了许多。“……军帅府诸般举措，虽有不少可许之处，但是总体来说，有些草率潦草，似乎规建的过于仓促，以至于成效并未彰显，另外，有些善政过于强调军帅府职责，对民众约束甚少，失之偏颇，往往会适得其反。譬如：家园规划。石帅和新义军满怀仁慈，欲让流民安生固根，以青兖为家。却不知人心有私，只知放纵而不知规范，反而会成祸害。”
　　石青沉思着点点头，王猛的话和孟书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意思大同小异。出于怜悯同情，同时为了让流民有归属感，石青命令军帅府推行“家园规划”，按照规划，军帅府不计酬劳地发放粮食布帛石炭农具，组织流民建筑农庄屯耕田地，教导流民子弟识字读书；这种单向的给予照拂，某种程度上来说，已达到了宠爱的程度，时间久了，人们习惯后，很容易滋生出原该如此的念头，以至于军帅府稍有懈怠，便会让人心生怨懑。
　　“王猛以为。家园规划不仅要让流民扎根青兖，还需规范上下士民职责。也就是明律令，严刑罚，让人心生诫惧，知可为不可为。如此才算有序之健全家园。此前青兖一直实行军律军令，此等作为，只能缓急一时，并非长久之计；民生琐碎非军营可比，青兖因此需要另定律法。”
　　石青听到这里，已是心痒难挠。王猛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很早之前他就明白，军帅府的举措大多是应急之举，单一、没有体系、处处漏洞，只是他对政治不很精通，刘启、刘征算是能吏，应循守例不错，却非推陈出新、善于谋篇布局的政治大能。
　　王猛与两位刘刺史不同，这位在史册上留下赫赫声名的人物，一生成就与诸葛武侯一般，最显赫的不是军事谋略，而是政治。新义军治理青兖缺少的，恰恰是这等人物。
　　“能得景略兄相助，实乃新义军之福。”石青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
　　“石帅谬赞，猛愧不敢当。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能追随石帅左右，略尽绵薄，实乃王猛之福。”王猛逊谢一番，随后继续向石青讲诉青兖治理之道。
　　“明律法、严刑罚，秩序因此井然；此时便该定制度，选人才，完善秩序并使之延续。王猛以为，军帅府职权分为军、民、政三部，过于笼统，同时还有一点弊端不可不防，这就是部门主事威权过重，时日久了，无论是对部门主事还是对新义军来说，都不妥当；石帅设治学司、工匠司、参赞司，颇有创新之处，王猛以为，可以此为例，军帅府三部拆分为八司或者将各司拔擢为部，军帅府下设八部。八部分别为：学部、工部、吏部、农部、志愿兵部、刑部、义务兵部，参赞司可改为监察部……”
　　石青听着听着，眼睛不由得鼓瞪起来，王猛搞的这一套除了分工更细之外，和隋唐的六部制度相差不大啊。难道他受军帅府三部制度启发，人品大爆发，以至于将后来的制度提前鼓捣出来了？只是，隋唐的六部制度乃是朝廷施行的大政，新义军拿来治理地方适合吗？
　　王猛没看出石青的心事，瞧石青吃惊的样子，他谦虚一笑，继续道：“……军帅府一旦在青兖重塑秩序，有一事王猛需要提请石帅注意，那就是坞堡壁垒能拆就拆，绝不能任其轻易滋生。石帅知道，坞堡壁垒概有两个用途，一是世家豪门用于囤聚财物，积蓄人丁，保护私产。一是地方豪雄聚众自保，抵抗乱兵流匪。乱世之中，这等作为原本无可厚非，只是，青兖乃新义军下辖，抵抗外敌、缉拿盗匪、守护青兖自有志愿兵、义务兵承当，其他人拥兵自保，防范的是谁？新义军若是重塑秩序，这等坞堡私兵只有妨碍，而无助益，能够消除必须消除……”
　　“若是在江东大晋或者河北、关中等豪门世家众多之地，王猛不敢轻易进献此策，他们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并非轻易可以消除，鲁莽行事必会激起民变，反而不美。青兖不同，北地世家南逃，青兖所余尽皆破败，无力营建壁垒；两州民众以流民为众，地方豪雄不多，难阻新义军行事；此乃天赐良机，石帅可将流民农庄改为乡村亭里，关隘之处建筑简易城池，设立县治、郡治，派驻能员干吏管理地方，以此将青兖溶为一体。如此，大事可成矣。”
　　石青听完，又惊又佩。
　　历史上王猛辅佐蒲坚治理关中，行得是于民修养生息之政；只因为蒲氏是外来势力，为了保持关中的稳定，他只能怀柔施善，着意安抚本地世家豪雄；现今帮新义军治理青兖，却反其道而行；只因青兖与关中情势不同。
　　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王猛施政，可谓深明其中窍要。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石青搓叹不已。感慨了一番后，又道：“景略兄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道，石某受教了。只是这其中的筹措布置，仍需辛苦景略兄赶回肥子主持。石某这就传信祖凤，命参赞司予以全力配合。如此可好？”
　　石青带着询问之色望向王猛。
　　出奇地，王猛没像以往那般痛快地应承，他似乎有些踌躇，皱眉凝思半晌，随后带着果决之色，对石青一揖道：“石帅恕罪。王猛有言进谏，却又怕冒犯。”
　　“这是何故？”王猛严肃的神情将石青惊得一怔。不解地说道：“景略兄，你我相识时日不长，却极为相得，自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景略兄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说？”
　　“既如此，王猛放肆了。”
　　王猛凝神沉气，依旧十分严肃。对石青又是一揖，道：“王猛恳请石帅，请麻小姐坐镇军帅府，祖小姐可回天骑营，也可转任他职，最好不要留在军帅府。”
　　“什么！”
　　石青倒吸口凉气，没想到王猛说得是这件事。祖凤、麻姑因为石青的关系，身份敏感，在新义军中地位尊贵，尽管王猛是军帅府长史，也不该对两人妄言。
　　石青知道王猛并非僭越之人，如此说必有原因，心中略一转念，他沉声问道：“景略兄。为何如此呢？”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石青道：“石帅贵庚可是二十有一？”
　　石青点头。“石某虚岁已二十有二。”
　　王猛点头附和，意有所指地说道：“说起来，到这个岁数，一般人都有家室了。石帅因常年征战，耽搁的太久了……”
　　石青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王猛，等他继续。
　　王猛迟疑了一阵，最终受不了石青的盯视，无奈地开口说道：“石帅。麻姑娘贤淑温良，端庄大方，是为良配。”
　　石青脑海中电光一闪，彻底明白王猛的意思了。
　　无论麻姑是否贤淑温良、端庄大方，王猛都在劝谏石青娶麻姑为妻。因为，麻姑的父亲是麻秋，麻秋手握几万大军，眼看着就要将关西雍、秦、凉三州据为己有；石青若娶了麻姑，麻秋的地盘、部众迟早都是他的，好处不言而喻。与此相比，祖凤几乎没有多大的价值。
　　尽管如此，祖凤却像女主人一般坐镇军帅府，麻姑则像小妾一样被石青带在身边。这种做法，王猛显然不以为然。他大概出于事主以忠的心思，甘冒得罪未来主母的风险，出言谏劝石青。
　　王猛的暗示就像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石青潜意思里一直不敢想、不愿想，一直躲避的问题豁然暴露出来，这一刻，石青感觉到好为难，好为难……


第三章 无法选择
　　古时候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只能有一位妻子，这个妻子是真正的女主人，除此之外，其他的女人是妾、是婢，是奴……无论“如夫人”“爱妾”这些名称叫的是如何动听，改变不了这些女子低下的地位，改变不了她们所生子女低下的地位。
　　石青的困恼就来源于此。尽管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但还是有些高门大户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为妾为婢，祖家和麻秋无疑是其中之一；石青同样不愿意让祖凤和麻姑分出高低，一个为主，一个为仆。
　　很久以来，石青就打定主意，要娶祖凤为妻。那个美丽的小女孩，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初恋情人。他希望呵护她，陪伴她，一生一世，携手到老。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是他的袍泽，从悬瓠城到谯郡，从谯郡到泰山，从泰山到枋头，他们并肩战斗，同生共死，彼此心心相印。
　　他要娶祖凤为妻，这个主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直到草剑死的那晚……
　　那一晚，麻姑救了他的性命，并且将清白的的身子交给他。
　　和祖凤不一样，石青认识麻姑初始，只有一些好奇有一些好感，并未动情动心。麻姑救他的当晚，感激之余，石青还有一些需要负责的念头，并未生出太多感情；与此相同的是，麻姑对于石青，可能也是如此。
　　可是，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以后，接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麻姑放弃修道，无怨无悔地随新义军四处转战；白日陪石青出生入死，晚间与石青交颈缠绵。无保留的袒露、亲密无间的接触；朝夕相对之间，两人已成为彼此最为亲近之人，一种被称作相濡以沫的感情不知不觉地在心底滋生。这种感情也许没有初恋来得单纯，没有初恋来得浪漫；却比初恋更为实在，更为坚固。
　　祖凤和麻姑，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感情；同时还是两份责任。石青只能在其中选一。
　　与王猛不一样，面对选择，石青没有考虑祖家与麻秋屠军两方分量孰轻孰重，尽管这是新义军军帅必须考虑的。石青考虑的是，怎么做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怎么做才能不让心爱的女人受伤，任何一个都不能受到伤害！
　　只是，他得不到正确答案，他很为难，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景略兄！军帅府现在挺好的，暂时不用调整吧。”石青涩声说道。
　　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头扎进沙土里的鸵鸟，无法面对这个选择，只能想法逃避。一年来的阵战拼搏，数不清的杀戮，原本让他的心变得坚硬如铠，结出了一层厚厚的茧；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在这层硬铠之下，还有一片柔软的地方；这片地方不仅温暖，而且脆弱；脆弱的他不敢去触碰。
　　瞥了石青一眼，王猛有些讶异，他没有料到，这么简单的问题会让杀伐果断，心硬如石的石帅为难。以他所想，人主的正室人选，必须根据政治需要联姻，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略一犹豫，王猛再次坚定起来，绝然道：“石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军帅府眼下很好，未必一直如此。石帅今日之优柔寡断，不定会给小人留下幸进之机；他日再途更改，必有大患。”
　　王猛的话说得比较隐晦，不过石青还是听懂了。王猛的意思是，石青的做法会让很多人、特别是青兖旧人私下认为，他有迎娶祖凤为妻之意；这些人会因此巴结亲近祖家，时日久了难免连结过深，到时候，再想改娶麻姑，不仅麻烦，而且会遇到很大阻力。说到底，王猛是铁了心劝谏石青迎娶麻姑。
　　“景略兄。你……”
　　从理智上来说，石青明白王猛是对的，他的劝谏出自忠诚，让石青无法怪罪，可从感情上来说，石青无法决断，无法选择，至少无法立时做出选择。他可怜兮兮地盯着王猛，求道：“不要逼我……”
　　王猛蓦然一呆：这人终究不是个杀戮狂人啊，他也有软弱的一面。
　　明知这一面对于人主来说是个缺陷，不知为何，听到石青充满愁苦的恳求，王猛随之心肠一软，不再继续劝谏。长叹一声，王猛告别石青，回返肥子。
　　隔了一天，权翼、侗图赶到官渡。
　　这段时间，历城的工匠不仅为权翼部两千五百精骑配置了马镫，另外打造了三千多幅马镫，由权翼部带到官渡，以装备石青的亲卫骑和禁军精骑。至此，官渡一带集结的七千余骑，尽皆是带蹬骑兵。此番南下，石青不仅要会见冉遇、周成，另有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借机整合骑兵，演练新的战术。
　　权翼不仅带来了两千五百骑兵，他还为石青带来一个消息：姚弋仲希望能拜会石帅。
　　滠头距离乐陵并不远，不过四百里。三月中旬，滠头留下一些青壮以收割即将成熟的冬小麦，剩余大部开始迁往乐陵；随后在贾坚的安排下定居屯耕，抢播夏种。四月中旬，夏粟种下，滠头的冬小麦也已收割运回，滠头人在新义军的帮助下，渐渐在乐陵安顿下来。于是姚弋仲派人找到权翼，请他带话，表达他想拜会石青的意思。
　　姚弋仲很谦虚地说想拜会石青，实际上，他老病不能成行，所谓的拜会实际上是让石青前去乐陵见他。这是一般老人或资历老的人惯常的姿态，石青理解；若是无事，他倒愿意屈尊前去拜访，这样至少可以博得一个尊老知礼的好名声；可惜眼下不行。新义军和邺城闹了生分，日后青兖该当如何充满了变数，前途未卜之时，他哪有时间哪有心思去见姚弋仲？
　　“晚一段时间吧，从徐州回来再说。”
　　石青婉转拒绝了。想到昨天王猛所言，他心中一动，对权翼道：“子良！河北赵、魏相互争战，慕容鲜卑南下，四处战火，甚是危险，乐陵位于河北，难免遭受池鱼之灾。薛瓒将军、王亮先生、尹刺将军、还有子良，随新义军四处征战，居功甚伟；石某不能让汝等有后顾之忧，有意将汝等家人接到河南定居，汝以为如何？”
　　无论石青的话说得怎么好听，也无法隐瞒他的意图；薛瓒、王亮、尹刺、权翼这些滠头中坚若是和家人来到黄河之南，滠头势力只剩姚氏一门，差不多算是彻底瓦解了。
　　权翼似乎有所准备，对于石青的话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吃惊，很快做出了回答：“石帅。权氏一门追随征西大将军几近三十年，没有恩情也有私情，征西大将军风烛残年，眼见就要……权翼若行此举，征西大将军必定无法承受；若有个好歹，权翼终身难安。”
　　石青面色一沉，他听出权翼是在委婉拒绝。权翼低头作揖，没有发现石青脸色的转变，低沉着声音说道：“……权翼并非不识时势，时至今日，滠头离散已成定局，非一人之力能够挽回。权翼愿意投身新义军，追随石帅；只请石帅不要迫得太紧，给滠头人刘三分体面，让征西大将军安心去吧……”
　　石青闻言，心底一阵翻腾；权翼明确表态愿意归顺新义军，让他惊喜，可是权翼的要求实在不和他的心意。
　　考虑到滠头为数众多的汉人豪雄情绪，石青没有公开诛杀姚氏满门，如此隐忍已属难能；没想到，权翼犹不知足，还要请石青为姚弋仲多保留一些体面。姚弋仲豪爽仗义，果敢勇猛；不仅滠头人，北方许多人都对其服膺有加，推崇为英雄。
　　可这干他石青何事？对手越是杰出，他越是要给予无情地打击；他可以尊重对手，却绝不会给对手留下可趁之机。对他来说，姚氏无疑是对手之一。即便姚氏已经垮了，他也不敢大意。
　　历史上，滠头曾经垮过。公元三五二年，冉闵灭襄国石祗，姚弋仲病逝；姚襄率领一群孤魂野鬼流窜南下，得到了大晋的宽容和收留；一年后，这群釜地游魂回复了一些元气，首先做的就是辜恩背主；抢夺大晋边军战马，斩杀安北将军的魏憬（魏统病逝、魏憬代领其众）、兼并魏憬部五千人马，在山桑伏击大晋军；这场伏击让殷浩唯一一次真动刀兵的北伐为之夭折，给姚襄屡战屡败的军事生涯添上了一点胜利的光彩。
　　令石青感到奇怪的是，姚襄做下这许多事，史书却给予了极为正面的评价。
　　权翼辩说：姚襄抢劫大晋战马是因为“害怕殷浩攻打，整备军务以自卫”；这种逻辑只怕比强盗逻辑还要强盗一百倍。斩杀魏憬，乃是因为“奸佞小人，便是王法也不能容，杀之何害！”敢情姚襄可以代表王法！要知道，那时候，即便是大晋皇帝也不能随意斩杀一军之将。至于姚襄伏击殷浩，背叛大晋一事，乃是因为被奸臣小人逼迫，无奈之举。
　　史书对于姚襄毫不吝惜赞誉之辞。
　　品德方面，姚襄比刘玄德还要玄德：“雄武多才艺、明察善抚纳、士众爱敬之”；百姓听说他在那里，无不前往投奔，谣传他受伤逝去，无不痛哭流涕。殷浩多次派遣刺客行刺姚襄，素未谋面的刺客一见姚襄，无不被他吸引，立马拜倒，投顺效忠。
　　胆魄方面，如赵子龙一般浑身是胆：南下降晋之时，“匹马过江东”。
　　智慧方面，如诸葛孔明超群出众，能舌战群儒：“博学，善于谈论，江东士人无不敬服”。
　　勇武方面，比孙策强的不是一点半点：“神明器宇、孙策之铸，而雄武过之。”
　　一个反复无常，辜恩背义，屡战屡败，一生无成之人却被史书当作完美的圣人夸耀赞誉。这种反常现象，让石青为之心惊肉跳。
　　受这种心态影响，石青对姚襄以及姚氏越发的厌恶，他绝不会给姚氏任何复起的机会。
　　“子良！本帅不愿勉强与你，你也不要为难本帅。大家各守本心吧。”石青给了权翼一个含糊的回答。
　　权翼眷念故主，乃是义举，石青实在不好驳斥。但让他因为权翼放过姚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四章 力的领悟
　　七千二百名骑兵装备上马镫以后，分成三营：一为轻骑营，下辖两千五百骑；以骑射为主，远程打击和骚扰是其主要作战手段。一为精骑营，下辖三千骑，兵刃为长枪，对阵之时，负责对敌方轻装步骑发起攻击；有马镫可以借力，精骑的战力大幅提高，以往不能做出的战术动作，如今可以轻易做出了。一为近卫混编营，下辖一千七百骑；这是石青的亲卫扈从骑兵；其中两百骑贴身跟随石青，负责通讯、传令、斥候、护卫之责，由雷弱儿统带；另外一千五百骑，包括精骑一千、轻骑五百，由左敬亭任校尉。
　　石青用了两天时间，将骑兵各营建制梳理清白。跟着，陈然带了几十个管事到了。
　　陈留孙家坞和浪荡渠东岸的两个农庄交给了后续人手，陈然是应军帅府命令前往司州、帮助司州刺史魏统管理原枋头屯耕民的，他带的这些管事大多是青兖农庄作坊抽调出来的工头长者，肚子里墨水不多，经营实务非常有经验；这些人也是青兖真正的中坚。
　　石青招来屠军原统领窝盔、串子，以及现统领李历、崔宦、赵不隶等，连同陈然会议了半日，最后请来魏统。
　　“魏统大哥。你说过多次，意欲为麾下精骑备置马镫，如今此事已经办妥；小弟需要提醒大哥的是，马镫带给精骑的不仅仅是骑乘得更稳，发动攻击时更快；还是骑兵战术全面的改变。至于怎么改变，小弟还在摸索，故此，小弟意欲将大哥的三千精骑借去，一起整训，共同摸索……”
　　说到这里，石青停下来，带着征询之色望向魏统。
　　人马早被你收编了，这时候有必要再说借吗？
　　明知生死捏在石青手中，军人的矜持还是让魏统露出几分悻悻之色，他拱了拱手，应付着说道：“石帅有心。魏某替麾下兄弟多谢了。”
　　魏统很无奈，他麾下的禁军精骑并不知道石青和邺城翻脸一事。石青顶着统帅之名，挟大胜枋头氐人和陈留段氏之威名，越过魏统，直接整训禁军精骑，禁军精骑竟然没有多大的抵触情绪，反而兴致勃勃地跟着新义军骑兵一道摸索起新战术、新技法。当然，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他魏统统带这股禁军时日太短，没能培养出一批死忠部属。
　　石青似乎没有注意到魏统的脸色，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拉住魏统的左手，引领着魏统来到陈然、串子、窝盔、崔宦等人面前，介绍道：“魏统大哥。这是陈然陈先生，这是屠军事实统带串子，这是屠军暂时统带崔宦……小弟借走魏大哥两千骑兵，心中不安，担心司州没人可用，民生难以安定；因此决意将陈然、崔宦、赵不隶以及串子、窝盔还有六千屠军拔到司州刺史府麾下，协助魏大哥安抚司州。魏大哥以为如何？”
　　魏统猛然一愣。石青的意思很明白，司州刺史的位置还是他魏统的，但是，这个刺史已经不再是大魏的司州刺史，而是新义军的了。刺史府上下，从幕僚到官吏再到护卫，都是新义军的人（屠军肯定是新义军的人）；他若心向新义军，身为刺史自然是尊荣无比，一旦有了外心，只怕立马会被撤换或者斩杀。原本他想在大魏朝廷和新义军之间找一条夹缝生存，石青弄得这一手，将夹缝堵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容他独立存在的余地了。
　　一股复杂之极的滋味涌上胸腹，魏统咽了口唾沫，苦笑一声，作礼答谢道：“石帅虑事周详，卑职替司州民众多谢了。”他首次在石青面前自称“卑职”。
　　石青一笑，道：“青、兖、司三州彼此相连，新义军和司州军情若一家；些许小事，乃石青本份，魏统大哥勿须介怀。”
　　顿了一顿，石青又道：“如今司州刺史府文武齐备，足以教化地方，组织民众生产耕作了；石青不便再耽搁魏大哥，这便为大哥设宴送行。”
　　魏统闻言，心底蓦然一阵轻松：总算脱离了软禁的日子，回转司州，即使手下仍然是石青的人，可是毕竟以自己为尊。这比小心翼翼地跟在石青身边强上百倍。
　　永和六年。五月初五。
　　新义军在官渡分作三路；一路由六千屠军组成，他们随魏统、陈然西进，分驻洛阳、荥阳两地；修筑城池，招拢流民，恢复生产。
　　一路由衡水营、陆战营、天骑营组成；驻扎官渡；衡水营负责看护浮桥，护卫航道；陆战营协助衡水营之余，就地整训操演；天骑营在豫州与兖州、司州接壤地带渗透活动，以实战代替操演，密切关注豫州军动向，探查豫州各郡山川地理以及豫州军兵力辎重分布详情。
　　最后一路由三营七千二百名骑兵组成，石青亲自统带，他打算先南下豫州军主力所在的尉氏，然后转向东南，借道梁郡，前往徐州州治彭城看望周成。
　　尉氏属于兖州陈留辖区，位于陈留国西南边缘地带。河南荒芜之后，后赵没在陈留郡设流官治理，尉氏成了无主之地。段龛占据陈留孙家坞，因浪荡渠和惠济河隔挡，鲜卑人主要活动在浪荡渠以东区域，未将浪荡渠西的尉氏纳入辖内。豫州军不费一兵一卒就入主尉氏。
　　五月初六。
　　冉遇随便用了些吃食，一大早便来到校场，命人击鼓聚兵，操演士卒。
　　石青这个不死的毒蝎，已成了他的梦魇，眼下的局势再容不得冉遇有半点大意。被这个梦魇折磨的过程中，冉遇免不得心生怨恨，暗地里嗔怪冉闵，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连杀个人都办不好！
　　向邺城密报石青的特异之处后，冉遇便密切关注邺城和石青的动向。依据他对冉闵的了解，冉闵断断容不下石青这等‘异人’。果然不错所料，没多久，邺城传来诏令，冉遇推荐乐弘为司州刺史未获通过，为了安抚冉遇，朝廷任命乐弘为荆州刺史。大魏并未占有一寸荆州土地，乐弘的荆州刺史完全是个空衔；不过，冉遇并未在意这点，他在意的是诏令透露，司州刺史一职由石青推荐的魏统担任。
　　石青未因举报获罪，反而得宠？冉遇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他知道，冉闵此举是对石青动手的先兆；想透这些后，他便在尉氏厉兵秣马，准备抢在邺城之前进入青兖，接收新义军人马兵甲。
　　事态的发展与冉遇的预料完全吻合，没过几天，石青踏上了北上邺城的路途，冉遇也做好了进攻青兖的准备。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石青会突然折返，而且折返后，便即从枋头撤兵，屯兵官渡，收缩防线，再看不出半点北上的意图了。
　　难道事情泄露，石青知道冉闵要杀他？如果这样，石青必定也会清楚其中来龙去脉，他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攻伐豫州？
　　想到新义军生生拖垮枋头的强大势力，想到新义军围杀段氏鲜卑降兵的狠厉手段，冉遇不寒而栗。这时候，他脑海中盘旋的再不是进入青兖接受新义军人马兵甲，而是如何挡住新义军大规模入侵，如何顶住石青雷霆霹雳般的打击报复。
　　“兄长安好。”张焕歪斜着身子走过来问候。
　　冉遇从校场上收回目光，看了张焕一眼，立时皱起了眉头。
　　张焕披了一身皮甲；由于身子过于肥胖，军中临时找来的皮甲裹在身上，就像一副小马甲，看起来十分好笑；为防马甲挣脱，张焕勒紧了丝绦，许是丝绦过紧，将他勒得脸红脖子粗的似乎很难受，以至于走路都不利落，一歪一斜，滑稽不堪。
　　“汝非军士，何故如此打扮？也不怕军中士卒笑话。”冉遇板脸责备。
　　张焕嬉笑道：“兄长。小弟意欲投军，自此时起，小弟会尽力当好一名军士。不知豫州军可愿收留。”
　　冉遇狐疑道：“汝为何有此想？汝还是回转襄国，跟在父亲身边办事的好。”
　　张焕肥大的脑袋连连摇动，他收起惯常的嬉笑，正容道：“兄长。这段时日，小弟想明白了一件事。小弟因此不会再回襄国。”
　　“哦，什么事？”
　　“力是什么？小弟至今才明白，何为力！”
　　张焕握拳屈臂，模仿出一个有力的姿势。“小弟以前认为，金钱财富、名望人脉、人丁地位都可为力，如今看来，大为不然。或者这样说，这些不是直接的力，需要通过某种转化，才能成为力……”
　　冉遇目光一闪，诧异地望着张焕，仿佛不认识似的。
　　张焕的亲生母亲是张举如夫人，尽管出自关中望族姜氏，张焕仍然不算张举嫡亲子；因他从小生的胖乎乎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兼且人也机灵，很会讨张举欢心，这才在张氏有些地位。
　　冉遇从来没将这个兄弟放在心上，他没想到，他看不上的兄弟还能有这般念想。尽管如此，冉遇仍然不在乎，如今他自立门户，已经不需要南和张家的荫护，也没想去争夺南和张家的继承权。
　　张焕不知冉遇的心思，沉思着说道：“……冉闵无名无钱无权，凭什么一年不到成了一国之尊？毒蝎一个残匪一无所有，凭什么短短时间便据有青兖两州、麾下数万之众？只因为他们掌握了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刀！有了刀，没有钱财粮食，可以去抢；冉闵将邺城仓收入囊中，毒蝎把乐陵仓抢掠一空；没有权利地位，也可以去抢；冉闵抢到国君之位，毒蝎抢到镇南将军之职；没有名望人脉，这个更简单，只要手中有刀不需要抢，自然有名人高士投靠；冉闵因为杀胡，刘群、郎闿、韦瞍……倾心相投；毒蝎因为有刀，刘征、刘启甘愿为之用。如今世道只要有刀在手，一切都可以拥有。我南和张氏有名望人脉，有权利地位，有金钱财富，还有刀……可是说，比冉闵、比毒蝎强上十倍、百倍；但是这一年下来，张氏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兄长以为，张氏为何会如此？”
　　张焕越说越激动，说得口沫横飞，气喘吁吁，他犹自未能尽兴，眼珠浮红瞪着冉遇，问得又急又快。
　　“为何如此？”冉遇凝神想了一下，不得要领，又将问题推给张焕：“芝华以为是何原因呢？”
　　“父亲老了。做事思前想后，顾虑太多；他总是想万全之策，总是想着退路，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以至于张氏有刀而不能用，张氏的名望、财富、人脉更没能转化为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因此，小弟不愿再回襄国，小弟要跟着兄长，要握着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
　　张焕恳求地望着冉遇，毫不掩饰眼神中对力量追求的疯狂。
　　冉遇还未回答，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打断了兄弟俩的恳谈。“启禀使君。城北二十里发现新义军踪迹，其中似乎有新义军主帅石青的旗子……”
　　“石青！他终于来了！带来多少人马！”未等斥候回禀结束，冉遇猛一跨步，俯身逼视着斥候连声追问。


第五章 再续前盟
　　斥候很从容，回道：“对方一人一马，共计两百骑左右。”
　　“两百骑？毒蝎再搞什么？”
　　冉遇惊呼一声，身子倒退两步，松弛了许多。沉思半晌，他目光一闪，再次逼问斥候：“其中确有新义军军帅石青？”
　　“启禀使君，属下在远处只看到旗号，却不敢就近确认。”
　　冉遇嘴角慢慢挑起，浮现出几分笑意；忽地，他一握拳，亢奋地叫道：“击鼓。召集诸将听令……”
　　咚——咚——咚——
　　将台之上，沉闷地战鼓擂响起来。
　　“毒蝎，你好狂妄，带两百骑就敢前来窥视尉氏。哼！既如此，本使君让你有来无回。”冉遇冷笑连连，声音中满是振奋。
　　张焕比较冷静，瞧见后提醒道：“兄长。需防有诈。想那毒蝎并非易于之辈，怎会作此孤军深入之事？”
　　“芝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毒蝎小儿自恃武勇，亲自冲阵、单身赴会之事干得多了。这等事对他来说很是寻常。”
　　向张焕略一解释，冉遇嘴角一撇，傲然道：“芝华。为兄待会便要让毒蝎知道，悍民双璧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兄长！小弟请令，小弟要追随兄长左右，上阵厮杀。”张焕挺着大肚子，竭力板正身子，试图做出铁血军士的模样。
　　冉遇一笑，点头道：“喊上姜屠。他是一把好手，兴许能帮为兄诛杀毒蝎。”
　　姜屠是关中姜氏家奴，张焕母亲出嫁时，他作为陪嫁来到张家，积功甚多被张举废黜家奴之身，待为门客。因这层缘由，姜屠对张焕格外亲近。
　　张焕干脆地应了。
　　鼓声停息。校场上演练的士卒结阵肃立，豫州军各营各部将校在将台下雁翅分开，对冉遇躬身行礼，齐声唱诺：“属下参见使君！”
　　“免礼！”冉遇一摆手，待诸将分两列在台下站定后，凛然道：“据斥候禀报，新义军军帅石青率两百骑从北边向尉氏靠近，试图窥视豫州军虚实。此乃天赐良机，某决意趁机诛拿此枭，诸位当奋勇戮力，不可坏了本使君大事！”
　　“属下必定奋勇戮力，不敢耽搁使君大事！”台下诸将再次应诺。
　　冉遇满意地一点头，旋即爆喝一声：“上官恩！听令——”
　　上官恩昂首上前，冉遇道：“本使君命汝点起三千步卒，从西门出，轻装急进，迂回到城北二十里外，从后堵住石青归路。”
　　豫州军驻守尉氏两月有余，操演之余，把尉氏城墙修补完善了一番，城内四门尽复旧观。
　　上官恩躬身应诺，退下去清点人马。冉遇又道：“乐弘！听令——本使君命汝率三千步卒，轻装急进，赶赴浪荡渠西岸布防，切切不可让石青从浪荡渠方向逃脱！”
　　乐弘应诺而下。冉遇嘴唇一动，欲待继续下令，眼光一扫，瞅见一个斥候飞马驰进校场。当下闭上嘴巴。
　　斥候来到台下，飞身下马，疾步之中慌不跌地禀报道：“启禀使君！东边浪荡渠十五里外河段发现新义军骑兵，约莫一千五百骑，正向尉氏靠近。”
　　“一千五百骑？”
　　听到这个数字，冉遇一个愣怔，随即连声吩咐道：“来人，传令上官恩、乐弘，不用点兵出城，过来听候命令。”
　　包括冉遇亲卫骑在内，豫州军大约有一千三百多名骑兵。这股骑兵在步兵的配合下围剿石青的两百骑绰绰有余，但想围剿一千七百骑新义军显然很难。冉遇听到新的探报后，只得打消突袭石青的主意。
　　“毒蝎是何用意？难道骑兵是先锋，其后还有大多步兵吗？”张焕怔仲不定。
　　“不应该。对方主力驻守官渡，若是攻略尉氏，当从正北而来，绕到浪荡渠岂不是多走许多路？”冉遇思虑着，既像是回答张焕，又像是再问自己。
　　惊疑之间，一匹快马飞奔过来，离得老远，马上斥候就迫不及待地禀报道：“报——使君！城西二十里外，发现新义军骑兵行踪，三千新义军精骑正急速向尉氏靠近。”
　　“怎么回事？又三千啊——还有没有……”
　　台下豫州军将校一阵咂舌，这种数目原本不足以让人惊奇，但是探报的新义军骑兵从北边两百骑一股、到东边一千五骑的大队、再到西边三千骑，三个方向，一个个向上涨，给人一种越来越多、四面合围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人压抑、令人绝望。
　　听到台下将校的哄声，冉遇一阵心浮气躁。恼怒地冲斥候吼道：“南边呢！南边有多少新义军骑兵？可曾探明！”
　　“属下……南边……不知……”斥候被吼得惶恐不安，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南边不是他负责探查的区域啊，他怎么知道有没有新义军骑兵。
　　张焕上前一步，劝慰道：“兄长无忧。南边乃豫州地界，怎么会有新义军骑兵？”
　　“哼！”
　　冉遇哼了一声，短短一刻，他的心情从乍闻石青孤军现身的喜悦，变为三面敌骑逼近的窘迫，极大的反差让他恼怒异常。是以明知张焕说的有理，他还是发泄性地斥责道：“汝懂得什么？兵者诡道，越是不可能的，越是容易成真……”
　　冉遇正自教训自己兄弟，又有一马飞奔而来。马上斥候扬声叫道：“启禀使君！大事不好！城南十五里外，突然出现两千五百骑新义军，属下不知这股骑兵是从豫州而来或是从其他地方绕过来的……”
　　张焕佩服地望着自家兄长，果然不愧为久经战阵的悍民双璧之一，早早就预料到南方会有新义军出现。
　　不知是不是承受不起兄弟的敬仰，冉遇身子一颤，打了个冷战。张焕眼见，有些明白，担忧地问道：“兄长！新义军气势汹汹，来意不善。我等当尽快布置城防……”
　　“慌乱什么……”
　　冉遇横了他一眼，不满地教训道：“对方现身的尽皆是骑兵，怎么攻城？对方步兵现出踪迹再布置城防不迟。”
　　“兄长教训的是，小弟懂了。”张焕恍然大悟。他显然是个很上进的好青年，稍顿了顿，又问道：“以兄长之见，毒蝎此举是何用心？是否是担心豫州军南撤，所以才动用骑兵四面合围，以便追击。”
　　“咦——”张遇被这种可能惊得脸色一白，定住心神沉思起来。过了许久，他绝然说道：“石青太小看豫州军了，豫州军岂会临阵脱逃。哼，新义军若是敢来，为兄便要依托尉氏和他见个分晓。某要让蒲氏白马渡之败在他身上重现。”
　　张焕精神一振，亢声道：“兄长英雄了得！小弟得能追随，与有荣焉。以小弟之见，新义军大举而来，司州、兖州必定空虚。若有一支人马趁虚而入，毒蝎前后难顾，此战必败。”
　　冉遇闻言，长叹一声，道：“话是有理，奈何豫州军只两万余人马。尉氏一地便集结了万五之众，其他五六千分散在各城各郡，不可稍离。此时实在无兵可调啊。”
　　张焕觑了眼冉遇，小心地说道：“听闻二叔遣了一支大军南下河内，与蒲洪会合，在野王一带集结了近两万人马。小弟有意让姜屠走一趟河内，劝说蒲洪兵分两路，一路偷渡孟津，沿黄河南岸向东扫荡；一路从黄河北岸向枋头推进。兄长以为如何？”
　　自张焕一开口，冉遇便黑沉着脸，待张焕说罢，他怒气冲冲道：“就凭毒蝎和新义军，岂能奈何的豫州军。此事不需芝华操心，为兄就是战死，亦不会向那个老东西开口求救。”
　　张焕眼珠转了几转，试探道：“兄长误会了，小弟不是替兄长向二叔求援。小弟是劝说蒲洪，趁机出兵夺回枋头和司州。与兄长和豫州军无关。”
　　冉遇脸色缓和了一些，沉声道：“既如此说这便是你的事，为兄懒得过问。”
　　张焕高兴地答应了，当下唤来姜屠仔细交代；冉遇分遣诸将、清点兵力，布置城防。一切就绪后，斥候来报，新义军主帅石青抵近城下。冉遇喊上张焕，下了将台，出校场向北门行去。
　　刚出校场没多久，迎头奔来一个小校，见到冉遇，小校慌忙禀道：“启禀使君。石青在城下喊话，约使君一会，并说新义军此番前来，是为了和豫州军结盟。”
　　“结盟？”冉遇眼睛一咪，将这两个字直接当作笑话，心里开始琢磨石青此举是何用意，有何阴谋诡计。
　　“石青说……”小校迟疑着补充：“他说使君或许不相信他的诚意，若是如此，他请使君回想当年在明水寨双赢的合议，只要对双方日后有利，过去的恩怨何必太在意呢……”
　　“明水寨？双赢？”冉遇复杂地嘿了一声，那场协议也许可以算是双赢，但是冉遇知道，石青赢得比他多了太多。而且，上次的协议是否答应，决定权操之在自己手中，这一次……能不答应吗？石青大兵压境，打得就是城下之盟的主意。
　　这一次的决定权操在石青手中了。


第六章 抗敌爱国阵线？
　　时值盛夏，午时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刺下来，如滚烫的铁板灼得人头晕眼花，脂油四溅。
　　张焕似乎没有感受到这股灼热，满头满身的大汗擦也没擦一下，肥胖的身子裹着皮甲在城墙上四处奔走，城下新义军骑兵的身姿，让他的瞳孔不时扩张收缩，这一刻，他心凉如冰。
　　怎么可能！禁军精骑也不能这样吧……
　　尉氏四周，新义军骑兵似乎在进行某种演练，一队队骑士纵横来去，纵马奔驰，时而如霹雳电闪，时而如风驰流光。穿插分割、阻挡突击、迂回包抄……一个个战术动作顺畅圆润，熟稔无比。
　　张焕知道，因为担心被颠下马背的缘故，无论是游骑、精骑或是重铠骑兵，全速前进也只敢让战马跑出七成的速度，再不敢快了；一旦临战，速度更会大幅降下，能保持五成就算不错了。新义军骑兵似乎突破了这种限制，此时，他们的马速至少达到战马最快速度的八九成，并且在这种速度下进行战术操演。
　　这可能吗！新义军骑兵是怎么做到的！
　　张焕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咽口唾沫，可是嗓子里干燥火热，哪有半点唾液？干咳一声，他顾不得理会这些，匆匆来到尉氏北门，趴上垛口，双手紧紧扣住城墙砖缝，向城下张望。他很想告诉城下的兄长，若是能够与新义军媾合，就一定要媾合，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城下两箭之地。四名战将分作两方，骑在战马之上相对而立；靠近尉氏的是冉遇和上官恩、乐弘。三人披甲持刃，森严戒备。在他们对面，是单人独骑，拎着长枪的石青。他的亲卫骑散在百十步外，远远监视着尉氏城的动静。
　　“冉使君。石某所倡之议如何？哈哈，石某曾听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石某很希望能与冉使君共同获取永远的利益。”
　　石青一脸爽朗的笑着，额头滚滚而下的汗珠和被汗水浸湿的眉梢、发际让他的笑容显得更加的厚道、实诚。
　　石青此次前来会晤冉遇，一共提了条协议：
　　一是青、兖、司、豫、徐五州互联互保，同心协力将河南经营成大魏之根基，为邺城扫平襄国、抵挡鲜卑慕容提供强力支撑。
　　二是河南五州相互不设防，鼓励民众来往通商，或者三月、半年各派代表会晤洽谈，以官府的名义，进行大批量土特产交易。
　　三是请冉遇允许青兖人士自由进出悬瓠城与大晋客商交易，作为交换，官渡浮桥同样向冉遇开放，豫州军民可以自由通过浮桥，往来河南河北。
　　四是青兖遇到灾荒时，希望能得到豫州、徐州、司州的资助，这三州遇外敌侵犯时，青兖也会给予其回报支援。因为青、兖南部被徐州遮掩、西部和西南被司州、豫州遮掩，地理位置相对比较优越，没有直接面对大晋或者关中、河内方向的威胁。
　　石青绝口不提冉遇密报之事，口口声声为大魏朝廷经营河南，这让冉遇惊疑不一。难道石青不知道皇上要杀他？
　　目光一闪，冉遇没有回答是否允可石青的倡议，而是问道：“听闻石琨举兵犯邺，皇上有意招新义军助战，镇南将军不挥兵北上，怎地来尉氏与某商讨这个？难道镇南将军不怕皇上怪罪吗？”
　　石青憨厚地一笑，老老实实说道：“冉使君说得不差。石青确实是奉诏北上，只是行到西枋城时，身染重恙，无法动弹，无奈之下只得回转官渡养病。其中情由，石青已遣专人回报皇上。石青原本打算病愈后再行北上，以为皇上效力。哪知道，呵呵……南方出事了，石青只得先往徐州走一遭。”
　　“南方出了什么事？”冉遇狐疑地问。石青的话虚虚实实，让他无法得出确切判断，他必须进一步了解试探，因此少了些顾忌。
　　石青没有在意冉遇的唐突，他似乎不胜其烦，砸吧了一些嘴巴，苦恼地说道：“朝中奸佞横行，以至于皇上误杀了李总帅。消息传到大晋，扬州殷浩以为有机可趁，便遣人游说徐州刺史周成大哥南投。徐州乃青兖门户，石青对此不敢大意，必须走一趟，即便不能劝阻周大哥南投，也得探明虚实早作应对。故此，暂时无法北上了。”
　　听石青解释一通，冉遇不仅无法解惑反而更迷糊了。他知道殷浩劝说周成南投之事，甚至于殷浩也给他递了几次秋波。石青因此顾虑，倒也算在理。不过，石青说李农被误杀乃是因为奸佞横行，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糊涂？假装糊涂，对他有什么好处？
　　冉遇眯着眼，仔细审视着石青。这个人到底是聪慧通达还是糊涂鲁莽？难道以前所获皆因鸿运当头？
　　“冉使君以为，石青所提倡议如何？可愿响应？”石青笑眯眯，笑得很单纯。
　　冉遇绷紧的脸终于绽出了笑容：“镇南将军有心了。本使君怎会不从。哈哈哈——镇南将军放心，豫州自此和青、兖、司、徐四州休戚与共，同进同退……”
　　冉遇连想得未曾想一下，附和赞成的话语已然滔滔不绝从口中道出。无论对方是真情还是假意，虚与委蛇是当下最好的策略。
　　“多谢冉使君响应。过一段时间，石青当遣专人前来豫州，详细商谈其中细务。”石青双手抱枪，作揖行礼，语气诚恳。
　　冉遇呵呵一笑，回礼道：“好！本使君在许昌恭候了。”
　　石青又是一揖，道：“冉使君，石青打算由此赶赴徐州，需借道豫州梁郡，尚请使君允可。”
　　冉遇爽快地答应道：“好说，好说！河南五州互联互保之后，别说是梁郡，便是豫州全境也任镇南将军自由来去。镇南将军自管请便。”
　　“多谢冉使君……石青告辞了！”石青连声称谢，随即一举蝎尾枪，呼道：“雷弱儿！吹号！我们走——”
　　号角鸣响中，尉氏四周烟尘腾空，铁蹄震天，各路新义军骑兵吆喝着从城下飞奔而过，来到城东集结。
　　“传令！轻骑营从正东渡浪荡渠，然后向南迂回；精骑营从东南过浪荡渠；亲卫混编营先南下，迂回至东渡浪荡渠。黄昏时分，全军在惠济河东岸，与梁郡交界的襄邑（故址在河南睢县西边，当时属兖州陈留国辖下）集结。”
　　石青说罢，抓了一把干粮塞进口中，一通大嚼。
　　麻姑纵马靠近，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瞅着石青问道：“你这是干嘛？为什么对那个冉遇这般客气？”
　　“一切都是为了抵抗鲜卑人！我要帮助皇上将鲜卑人赶出中原。”石青接过水囊，没有就喝，嘶哑着嗓子说：“为此我要积聚一切力量，建立抗敌爱国阵线，哪怕其中有些人只是虚以应付，只要他们不在后头添乱就行。”
　　麻姑听见他声音有异，于是在战马上侧身向他正面张望，只见石青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两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弹动，双眼布满红丝。看起来十分狰狞。哪还有与冉遇谈笑风声的温和模样。
　　“你怎么啦——喝点水吧……”麻姑酸酸地说，她与石青朝夕相处，知之甚深；她知道，石青心里一直很苦，好像有什么无法开解的重负一般，即便是打了很大的胜仗，他也很少真正开心过。
　　“麻姑。你看我，很年轻，我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渴望勇往直前，喜欢快意恩仇；我不喜欢老谋深算，不喜欢隐忍。可又不得不如此。”
　　石青冲麻姑做了个无奈的鬼脸，一仰脖灌了几口清水，随后一抹嘴，道：“熬吧……等把鲜卑人赶出中原之后，我再和那些人算账。”
　　“不要太执，那样太苦……”麻姑低声恳求，她的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执著不是她能劝阻的，她不愿意再给他增添无益的苦恼。
　　太阳还有两三杆高的时候，其他三队人马还未到，石青这一小队人先行赶到襄邑，在惠济河东岸寻了一处平坦的河谷上驻扎休息。
　　“雷弱儿！派人四处找找，看看那三个营到哪了？”石青吩咐一声后，喊上麻姑，两人在河谷上随意漫步，任由战马寻找着鲜嫩的水草咀嚼。
　　快速奔袭，迂回集结是眼下新义军骑兵操演的主要科目。石青认为，对于骑兵而言，首要保证就是机动能力。
　　没有马镫的骑兵，短程机动能力比步兵强不少，长途跋涉可就未必了。造成这种情况地原因，在于骑士身体素质的限制；没有马镫借力，骑士若想坐稳战马，不仅需要有很好的平衡感，还要靠双腿用力紧夹战马，这种辛苦，一会两会还好，一天两天也能咬牙支撑，时间再长一些，就是铁打的骑士也会扛不住的。
　　有了马镫便不一样了；马镫不仅能让平衡感不好的人士轻易学会骑乘，还能让骑乘变得比较轻松，甚至能让骑士真正体会到驰骋千里的快感。
　　鉴于此，石青在梳理了骑兵建制后，第一件事就是操练骑兵的速度；他要让骑在战马上战战兢兢的骑士，习惯放马奔驰，肆意纵横。
　　“什么人？滚出来！”
　　雷弱儿声音引起了石青的注意，他循声看过去，只见雷弱儿手持长槊，正对着河边一处茂密的芦苇荡厉声呼喝。


第七章 义士
　　河南荒僻，人烟稀少，以至于千里之地，野草丛生。惠济河畔不外如是，芦苇、水草密密丛丛，繁茂的如墙边一般。
　　雷弱儿呼声未歇，芦苇丛呼啦一阵响，水草分开，现出四条小筏子。
　　四条筏子首尾各有一持篙汉子，持篙汉子都是腰间围了块布，黑黝黝的身子几乎完全裸露；被发现踪迹后，汉子们双手上下连动，撑着筏子快速向河中逃去。
　　襄邑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水中之国，湖河处处，港汊横生，当地人除了蚕桑之业，便以渔猎为主。
　　雷弱儿瞅了眼汉子的打扮，眼光随即在筏子上一扫，入目所见尽是鱼篓、渔网、鱼叉等猎具，并无枪刀、弓矢这一类的兵刃，当即放下心来。他断定这该是当地的土著渔民，不防之下与己方马队相遇，担心惊扰，是以偷偷躲进芦苇丛中。
　　尽管如此，作为负责石青安全的扈从队长，雷弱儿还是有些不放心，扬声吆喝道：“来人啊！给雷某烧了这些芦苇，免得老鼠、水蛇在里面乱蹿。”
　　雷弱儿的声音一落，石青亲卫还没来得及点火，正在逃窜的四条筏子先停了下来，一个三十许的敦实汉子扬声叫道：“义士！快走啊！对方要放火了——”
　　雷弱儿一听就明白，敢情对方还有人躲在芦苇丛里，只是不知道躲在哪一块，当即催促亲卫。“快！快点火——”
　　“老何啊，你吆喝个嘛——”芦苇丛中响起一声无奈地叹息，随后水草分开，一条筏子晃悠悠地从中撑了出来。筏子上撑篙的一个是年轻后生，看起来二十不到；另一位年龄稍长，约莫二十七八。
　　两人打扮与刚才八人相仿，同样是在腰间系了块破布。年轻的后生身上疙瘩凸凹，看起来颇为健壮；年龄稍长的个子中挑，身子骨很瘦，以至于看不到一点赘肉。
　　说话的是年龄稍长的瘦子，他站在筏子前面，悠闲地撑着长篙，口中懒洋洋地抱怨道：“老何啊，你也不想想，春夏时分的水草哪能轻易点燃？这又不是双方阵战，军令哪会执行的很严？对方点两下，燃不起火头，便会罢休。偏你多嘴，把俺暴露了……俺好不容易等到一匹战马靠过来，被你这一嗓子给叫没了。”
　　瘦子说得肆无忌惮，毫不隐瞒抢马的心思。他还和适才匆忙逃窜的八人不同，撑篙撑的极慢极从容，一点也不担心河谷里的新义军追杀。
　　在这人抱怨的时候，石青便留了心。因为他说得话很有道理，雷弱儿他们一旦点不燃芦苇，定会不耐烦地罢手，如他这般沉得住气的，躲在芦苇丛中弄不好真的会抢走一匹战马。看着这人从容的模样，石青有多生出几分欣赏。
　　这人之所以如此，只因为他知道对方的骑兵对他根本无可奈何。
　　惠济河是浪荡渠的支流；这时候的浪荡渠水量并不十分充沛，不到雨季，大部分河段水位不过一人多高，作为分支的惠济河水位又低了一些，以至于新义军骑兵过浪荡渠和惠济河时都是乘坐战马泅渡的。
　　战马可以泅渡惠济河，却没法在水中快速奔驰。对方显然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这人短短时间，能想透这许多关窍，脑筋确实很灵光。
　　“义士——对不住啊，俺老何又坏了你的事，回去请你喝酒赔罪……”先前提醒的‘老何’似乎对‘义士’颇为服膺，连声赔罪。
　　石青听到‘义士’这个称呼，心中一动，待老何说罢，便冲河面扬声喊道：“义士，可是真义士么？若是真义士，石某送你一匹战马又有何妨？”
　　‘义士’听见招呼，用长篙支住筏子，转过身来，远远地端详了石青一阵，见说话的是个穿着普通皮甲、一身风尘的年轻骑士，便即笑了，回道：“那位军士，竟敢虚言欺诳戴某么！不过你小小年龄，反应倒快，比那大个子将军强多了。日后富贵定在他之上。”
　　大个子将军指的是雷弱儿。石青从这句话里听出端倪，这人瞧自己年少，以为是个普通士卒在欺诳他，普通士卒怎么有权将战马轻易送与他人？他反应倒是极快，立马施以报复，明着夸赞石青，实质是‘捧杀’石青，石青若真是普通士卒，雷弱儿听到对方言语后，不定会产生什么想法呢。
　　这人心思也太诡诈了一些。石青有些哭笑不得。
　　不等石青发话，雷弱儿已经厉声呵斥。“大胆！汝敢冒犯石帅，当真不怕死么！汝若不上来受缚请罪，雷某便踏平襄邑，诛杀汝满门老小。”
　　情势斗转之下，‘大将军’竟然对‘普通士卒’如此恭敬！雷弱儿横插进来的这一杠，让这人有点拿不准了。他似乎胆气极壮，雷弱儿的恫吓毫无作用，嗤笑一声，这人道：“襄邑早被汝等踏平了无数次，汝若有兴，尽管来就是了。汝想诛杀戴某满门老小，哼！却需些本事才行。”
　　说罢，这人有些气恼，一扬长篙，骂骂咧咧地叫道：“真他奶奶的晦气！遇见这么多死人；哥哥弟弟们，走啰——再不走沾得晦气越发多了。”
　　雷弱儿哪受过这等辱骂，闻言后勃然变色，他望了眼石青，石青若是发令，他便是骑马沿岸追踪，也要将这些人一一诛杀。
　　石青摇了摇头，示意雷弱儿不要莽撞，随后石青再次开口道：“义士！你往哪里去？新义军来了，你还不快快回家归队。”
　　石青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吸引了‘义士’兴趣，他再次停下筏子，回身对石青说道：“新义军？你们是青兖的新义军？”
　　“不错！”
　　石青给了个肯定的答复。随后笑道：“新义军上下皆是义士，新义军是义士之家；你若真是义士，还不快快回家。”
　　那人知道石青身份不低，口气庄重了许多，不过仍旧有些漫不经心。“戴某曾听先贤说，大丈夫立世，当知何为忠义，行事以信义为先，并以此自勉；因此被乡人谑称为义士。不知新义军之新义又有何解？”
　　石青自信地一笑，向河畔靠近两步，道：“新义军的新义自然离不开忠义、信义，只是既为新义，当有一些意思要超过先贤言语涵盖才是。”
　　“真的么？”
　　义士嗤笑一声，扬起长篙指点着石青，冷斥道：“汝所谓的新义不过是背义忘本而已，也好在戴某面前卖弄？汝等身为晋人，不思迎接王师北伐，反而甘愿受羯赵驱使，对北伐军刀兵相向，使北伐功败垂成。羯赵倾颓，中原大乱，汝等不南投回归朝廷，反而四处争战，趁机扩充势力，意欲独霸一方。哼！就便是汝等所谓的新义？幸亏汝等是‘新义’，若是旧义。戴某必弃‘义士’之名不用，否则，与汝等同名，戴某羞也羞死了。”
　　这人唇枪舌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砸的石青头晕眼花。他实在没想到，在对方眼中，新义军的作为竟如此不堪。
　　“好贼子！汝等着受死吧。”雷弱儿忍无可忍，暴跳而起，亢声向石青请令：“石帅！轻骑营和亲卫混编营到了，这几个狂徒跑不掉了，请传令阻截。”
　　石青扫视一眼，这才发觉，轻骑营从惠济河上游处迂回过来，亲卫混编营从下游向这边迂回。两营一上一下，只要往河心一拦，正好夹住对方。
　　“吹号——传令！只需擒拿，不可伤了他们。”石青应允了雷弱儿的请求，转而得意地向那人笑道：“无论是新义还是旧义，汝等还是乖乖登岸为好，石某保证不伤害汝等。否则，手下兄弟不知轻重，免不得要让汝等吃些苦头。”
　　另外九个土著渔民发现不对，顿时慌乱起来，一起看向‘义士’，指望他拿主意。
　　变起仓猝，实在出人意料之外，饶是‘义士’反应敏锐，面对上下游四千骑兵的包抄他也无计可施。目瞪口呆了一阵，‘义士’懊恼地叫道：“晦气！真他奶奶滴晦气！”
　　石青暗地一乐，取笑道：“不是汝晦气，而是石某运气。呵呵，汝还不到石某身边沾点运气，更待何时！”
　　‘义士’左手抚额，一点点地向下抹去，当抹到下颌时，那张脸已经堆满了笑。声音里带着谄媚，‘义士’道：“小将军英姿雄伟，红光满面，果然是幸运之人，戴某晦气太重，真的需要到小将军身边沾点运气。呵呵，请小将军稍待，我等这就过去……”
　　话音中，他撮唇打了个呼哨，随即撑起长篙，筏子向岸边靠过来。
　　石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问道：“汝姓戴？名字叫什么？”
　　“小将军容禀，小民姓戴名施，表字行义……”义士停止撑篙，在筏上对石青一揖，尽显谦逊之美德。
　　“戴……施！”石青双眼一咪，紧紧盯了过去。难怪胆气如此之壮，心思如此敏锐，原来是他！
　　大晋偏安江东之后，数十年间大张旗鼓地发动了十数次北伐，这些北伐，包括桓温的北伐在内，除了虚耗钱财、折损将士之外，最终结果都是无功而返。如果一定要说取得过那么一点成绩，这点成绩便是将传国玉玺从邺城弄回了建康，结束了大晋皇诏有印无玺的尴尬局面，为大晋挽回了不少面子。
　　北伐的这点成绩就是戴施为大晋取得的。而且没费大晋一兵一卒，纯粹是依靠个人的机智和胆气冒险诈骗的。
　　历史上，两年后，鲜卑慕容大兵围困邺城。大魏守城主将蒋干派人南下表达投晋之愿，请谢尚出兵援救邺城，并答应邺城之围解出后，将传国玉玺献给建康。这件事如果指望谢尚来办，邺城之围不可能解，传国玉玺也不可能被大晋得到。好在戴施听说了这件事，他当即率一百青壮，冲进邺城，帮助蒋干死守西苑，从而得到蒋干的信任，诈得了玉玺，随后遣人偷偷送给谢尚。邺城被攻破后，他和蒋干缒墙出城，逃回河南。
　　鲜卑慕容军势最盛之时，带一百部属闯进数万大军围困的邺城，戴施胆气之豪，由此可见一斑。
　　石青奇怪地是，戴施怎么会在襄邑？两年后大晋北伐时，他应该是仓恒的流民头目，因迎回传国玉玺之功，被提拨为河南太守。
　　“仓恒在哪？”石青问正在登岸的戴施。
　　戴施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小将军，西北六十里外，就是仓恒。”
　　西北六十里？那不就是陈留孙家坞吗？原来仓恒就是陈留。石青恍然。
　　只是戴施怎么会在两年后成了孙家坞的流民督护？莫非在历史上，孙昱等孙家坞原住民随段龛迁居青州，孙家坞随后被襄邑戴施这伙流民占据了？
　　石青明白过来。望着老老实实，谦逊恭敬地戴施，他暗自好笑，这家伙倒是能屈能伸，装得挺像。既然如此，说不得要难为他一番了。
　　想到这里，石青板着脸说道：“戴行义。石某乃新义军主帅，大魏镇南将军；汝适才胡言乱语，颇多轻慢，论罪便是砍下汝等脑袋也不为过；所谓不知者不为罪，石某网开一面，不忍治汝等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汝等且随在石某身边，做三年苦役，以赎前罪吧。”


第八章 谶言岂会无稽
　　营房内很阴暗，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是营房半开的帘幕外的天空。天将入黑，傍晚前的昏黄天幕向营房投射的一点点光彩被两道披甲士的人身躯一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两道身躯的主人正沉浸在心事之中，没有注意到夜色的变化。他们围着一个矮几上萁坐，矮几上几件物件杂陈摆放，有两只酒碗，两双竹筷，还有一大盘由好几种吃食拼凑起来的下酒之物。其中一人身份尊贵一些，枝桠开来得身子盘踞在矮几正面；一个似乎是下属，带了些小心打横侧坐。
　　“他真的不怪我么……”正面而坐之人咕哝了一句，端起酒盏，送到唇边，一仰脖，一饮而尽。
　　打横之人端起酒碗，唏嘘道：“石帅乃性情中人，他说不怪将军，自然真的不会怨怪将军。唉……末将明白，石帅识破末将身份，却未点破，只借故将末将遣回邺城，不就是看在将军的情份上吗？”
　　似乎是触及到心事，这人嘿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感慨道：“……末将投入新义军几近半年，平日所见，石帅对皇上、对大魏忠诚不二，对羯胡蛮夷刻骨仇恨。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无不可对人言。实乃真正的豪杰，他说不怪将军，便不会怨怪将军。将军休要烦恼……”
　　说话之人是从河南回返邺城的马愿，正面而坐的乃是邺城戍卫将军孙威。
　　马愿只是一个普通坐奸，诸如冉闵和石青之间的关系出现变故这等隐秘之事无缘得闻，他以为自己被遣回邺城，是因为石青识破了自己身份。孙威不好向他明说，沉闷地喝了碗酒，问道：“如今青兖到底是何模样？当地民众是否拥戴石云重？你可听说过什么传言？”
　　“传言倒是没有听说过……”
　　马愿端着酒碗的手凝在半空，回思道：“说起来，眼下青兖比前几年倒是强多了，有了些人烟气象，当地民众大多是去年秋从河北南下的难民，因为时间仓促，安置得很匆忙，看起来依旧窘困，比起幽冀差的远了。末将去过几个简易农庄，那里的民众不是成家成户，而是集中在一起，男的住一大屋、女的住一大屋……这大屋比仓房还宽，长长一排，男女老少分类而聚，倒也别致。农庄就像军营，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奉令干活做事，食物衣裳等日常所用也是定时定量发放。末将听说，因为青、兖底子太薄，夏收之前，几十万人都指望着乐陵仓的一点缴获过日子，为了不让饿死、冻死这类事情发生，军帅府只得统一分配资用。不过，夏收过后，青兖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末将沿路看到，泰山一带乃至黄河南岸，到处都是将熟的麦地呢；听说，去年秋天，石帅下了死令，命令军帅府不遗余力地组织民众开耕麦地，播撒种子。眼下到了收获的时候。嗯，夏收过后，距离秋收不足四个月，这可比秋播夏收短了一半辰光。也许有了这两季收获，青兖就会好起来的……”
　　马愿絮絮叨叨说个不休，偏偏孙威一点也不嫌厌烦，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忘了喝酒，似乎思绪飘荡到了青、兖大地，沉醉在忙碌的春播、夏收的遐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营房内黑漆漆一片，除了缓缓地叙谈声响起，已看不见说话之人的身影面貌。
　　“将军。宫里来人通传。皇上急招将军进宫议事。”
　　营房外亲卫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谈兴，孙威略带些遗憾地对马愿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有暇，本将再唤汝来喝酒叙话。”
　　孙威赶到琨华殿的时候，王泰、张温、郎闿、刘群等人已经到了，冉闵高踞上首，正拄案沉思。孙威悄悄向上首的张温打听了一下，得知襄国石琨率大军抵达邯郸，大魏守将靳豚倒戈投降，邺城北边门户自此大开。冉闵召集众人为的就是此事。
　　孙威稍稍安心了一些，北边战事虽然紧张，终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武将来说反觉得省心。他担心冉闵揪住石青和新义军不放，那可太让人为难了。
　　石青北上中途止步，率领新义军退回到河南之后，如何处置石青和新义军，已经成了大魏朝廷的禁忌话题。事情很明显，石青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如此。只是，是谁透漏的风声呢？
　　与石青关系密切的孙威嫌疑最大，与石青关系不错的郎闿、蒋干、张温也有可能，甚至刘群因为兖州刺史刘启的关系也有可能传讯。问题是，这些人不能被轻易怀疑，他们是大魏朝廷真正的梁柱，是冉闵最亲近的人，任何一个出现不稳，对于新生的大魏朝廷都是莫大的打击。
　　冉闵只能装糊涂，他无法对这些人挨次盘查追问；这些人身处嫌疑之地，对有关石青的话题更是讳莫如深。以至于，石青和新义军仿佛被大魏朝廷遗忘了一般，退回河南以后，再没有被人公开提起过。
　　当然，之所以没人公开提及，不仅因为上述一个原因，还因为石青和新义军的棘手。
　　青、兖远在河南，不是新生的大魏朝廷控制范围，兼且新义军成立以来，退大晋北伐军、袭取乐陵仓、大败氐人蒲洪、收滠头姚弋仲、灭段氏鲜卑……战果辉煌，实力强悍；岂是轻易能够解决的？既然不能解决，谁提这个问题，不是让皇上难看吗？
　　这个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遗忘。
　　令人欣慰地是，大魏朝廷虽然遗忘了新义军，石青却没有遗忘朝廷，他遣回马愿，向冉闵奏明了不能北上的理由。无论这个理由是真是假，石青的这个姿态足以说明，他没打算公然反叛，依旧会尊奉大魏。这对于朝廷的声名无疑十分有利。
　　冉闵当然不会真正忘记石青，但他实在没有精力顾及。石琨的十万大军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靳豚邯郸倒戈又给他敲了一记警钟；后赵禁军虽然被强行收编，如靳豚这种暗地不服大魏统治的大有人在，一旦有机可趁，这些人就会突然倒戈，从背后给他冉闵一刀啊。
　　冉闵沉思之间，蒋干、胡睦等人先后来到。
　　人到齐后，冉闵将靳豚倒戈、石琨进驻邯郸、南边的刘国有意北上与石琨会合、西边的张贺度在石渎蠢蠢欲动等邺城四周动态一一通报，最后道出自己对禁军和乞活军不稳的忧虑。
　　殿中诸人针对冉闵所说，逐一讨论，最后决议由王泰为督帅，蒋干、张温副之，统带六万亲信精兵北上邯郸，迎战石琨。冉闵坐镇邺城，压制不稳禁军以及乞活军将领，吓阻石渎张贺度等人。
　　五月十二。
　　王泰、蒋干、张温统军北上，冉闵亲送至华林苑。大军远去后，冉闵回转皇宫，接到了豫州牧冉遇的奏书。
　　冉遇在奏书中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大晋没有理会大魏的请求。
　　鲜卑二十多万铁骑呼啸南下，势头凶猛，短短月余，便席卷了幽州全境，并有继续南下冀州的势头；与此同时，石祗、石琨大兵压境；新生的大魏面对两大强敌，难免力不从心。有鉴于此，冉闵前段时间着冉遇与大晋暗中联系，言道：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兵来也。
　　大晋朝廷处心积虑地想当渔翁，正等着鹤蚌相争呢，怎会轻易跳进这个火坑。因此没有理睬冉闵的呼吁。
　　冉遇奏报的第二件事是，大晋庐江太守袁真举兵攻打大魏扬州之合肥县，合肥遣人向豫州求救，冉遇认为豫州军无力南渡淮河，没有出兵，并请冉闵放弃合肥，以维持与大晋关系的稳定。
　　褚衰北伐失败，陈逵焚寿春城，退还广陵之后，扬州淮南郡成了天高皇帝远的无主之地。北方的大赵和后来的大魏无暇顾及，南方的大晋不敢在此驻兵；在合肥屯耕的北方南逃流民逐渐成了这里真正的主人。冉闵杀胡令传到合肥后，饱受胡人摧残的合肥屯耕民欢喜鼓舞，群起响应，并特地遣人北上，表达尊奉大魏朝廷的意愿。大魏的辖区因此越过淮河，与大晋庐州郡交界。
　　合肥虽然纳入大魏下辖，实际上大魏既没有在合肥征一粒粮，也没有向合肥派遣一名官员；这种辖治，象征的意味更浓。因此冉遇不愿出兵救援。
　　冉闵看罢，摇了摇头，合肥是得是失，不是远在邺城的他能够决定的。叹息声中，冉闵目光下移，扫到‘石青’两字的时候，他眼皮一跳，双目倏地睁大了许多。
　　第三件事冉遇说得是石青的跋扈嚣张。
　　冉遇把新义军兵临尉氏，耀武扬威，石青逼迫他签定城下之盟诸事添油加醋地详述一遍，最后提醒冉闵，石青打着抵抗鲜卑人的旗号，大张旗鼓地整合河南五州，实际上是意图自立。他对大魏忠心不二，绝不会与之为伍，只是豫州军力量单薄，难以抵抗新义军的侵袭，希望能得到邺城的援助。
　　冉遇与石青的恩怨，冉闵知之甚清；是以，若非证据确凿，他并不相信冉遇所说。看到奏书上写的“……石青狂悖，大言欲把河南经营成大魏之根基，为邺城扫平襄国、抵挡鲜卑慕容提供强力支撑……”这句话的时候，冉闵反而相信石青出于真心。因为他知道，很早以前石青就在担心慕容鲜卑入侵中原，不时提醒他注意北方动向。
　　“石云重啊石云重！你耿耿之心，寡人岂会不知！若是没有那些谶言该有多好，你我君臣际遇，必成千古史话。可惜了……”
　　冉闵黯然低叹，不自觉中用力过度，将冉遇奏书揉成了一团皱。


第九章 荀羡之荐
　　徐州州治彭城。刺史府。
　　冉闵明了石青耿耿之心之时，石青同样在向另外两人表白自己的耿耿之心，只是内容和冉闵理解的有点出入。
　　“石某并非不愿南投，亦并非不知忠义之辈，可以说，对大晋之忠义，石某比之南方大多诸公犹有过之。但是石青不愿南投，眼下更不能南投。因为……”
　　大堂上灯火通明，三人三几呈品字形摆放就座；主位之上是徐州刺史周成，李农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时间过去四旬，这个豪爽的汉子看起来依旧是哀戚满怀，形容惨淡。
　　石青和荀羡一左一右跪坐下首宾位。
　　荀羡的身份是扬州刺史殷浩的特使。离开新义军后，大晋朝廷没有为荀羡安排新的官职，因为有北地的生活经验和人脉关系，荀羡成了殷浩或者是大晋沟通北方的特使，一直在淮河南北奔走。此番北上，他意欲劝降周成投晋，没想到恰恰遇上了石青。
　　石青和新义军骑兵于五月十二午后赶到彭城，骑兵大部在彭城之东的泗水河滩露宿歇息，石青率两百亲卫骑和戴施等十名‘苦力’进了彭城，前来拜会周成。
　　石青的到来，让周成有了一吐衷肠的机会。欣喜之余，他召集麾下乞活将领盛情款待石青以及荀羡。饮宴过后，宾主大多散去，周成留下石青、荀羡单独叙话。
　　石青显然喝了不少酒，荀羡抱怨新义军身为晋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心向朝廷南投大晋的时候，他拍案而起，大声驳斥，情绪极为激动。
　　“……新义军一旦南投，桎梏之下，数万大有作为之男儿必将沦为一群废人；或如扬州刺史王侠，南投后仿如南下流民，在广陵京口间屯耕开荒；或如刘琨公、祖狄公，面对大敌，不能得到朝廷丝毫援助反而受尽羁绊牵制，有力也无处使。石某绝不甘心新义军落得如此下场……”
　　顿了一顿，石青低下声音，沉重说道：“……眼下北方离乱，鲜卑慕容大军压境。中原大地正在经历千古难见之浩劫。但凡英雄豪杰，无不舍身弃家，赴危经险；石某岂能落后！逢此轰轰烈烈之时，让新义军南投，不仅会让数万男儿遗憾终生，无数中原民众也将孤苦无助，忍受乱世煎熬。石某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荀羡见势不对，只得作罢，向周成、石青两人揖手告退。
　　荀羡出去后，周成疑惑地问道：“云重。你真的会对大晋心存忠义？以为兄所知，你对冉闵和大魏朝廷可是死心塌地的啊。”
　　“不！”
　　石青断然否定，随后自嘲道：“周大哥并非小弟知音啊。其实，无论是大晋司马氏或是大魏皇帝，小弟都难以生出死心塌地的效忠之心；准确地说，小弟不会效忠一个人、一个皇帝，只会效忠这片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族人。小弟适才说的大晋，指的是华夏的历史传承，小弟必须对之心怀敬畏并且忠诚不二，而不是指司马氏。至于皇上，小弟更多的是倾慕和尊重，并希望能与之并肩战斗，而不是忠诚。”
　　周成双目大睁，懵然若失，听了石青一通解释，他反而更加迷惑了。大晋朝廷指得竟然不是司马氏，而是什么历史传承？臣子的忠诚不献给高高在上的皇帝，反而低下身段献给万千蝼蚁般的民众？石青的阐述远远超出了周成的理解范围。
　　“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而是选择了悍民军，周大哥对此一直有想法吧？”石青直接问道。
　　石青的问题触及到周成的伤心事，撇下那些令人懵懂的疑问，他黯然叹道：“事实证明，云重的选择是对的。你若是跟了总帅，此刻只怕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未完之意石青懂得。
　　“时也。命也。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石青苦笑一声，讪讪道：“周大哥有所不知，即便新义军没有追随乞活，小弟差点也和总帅一般结果了……”
　　“嗯？怎么回事？”周成眉际渐渐堆叠起来。
　　石青当下将冉遇密奏、冉闵假借助战之名诏令新义军前往邺城实则欲对他不利、途中得闻消息迅速撤回河南这些事一一相告，只隐瞒了传递消息的刘群姓名。
　　“哼！冉闵昏庸至此，枉你还为他如此拼命。”
　　周成听罢，横眉怒目，一拍矮几，截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云重，你随为兄一道南投大晋；新义军、乞活军即便是在淮南作屯耕农，大晋也少不了我等兄弟的富贵荣华。岂不比在此担惊受怕强甚。”
　　石青没有回答。过了半晌，当周成询问的目光盯视过来，石青才缓缓地、极坚决地摇了摇头。用力回答道：“不！新义军绝不南下！”
　　“云重！你这是……”
　　“周大哥。你知道小弟为何没有追随乞活军，而是选择追随悍民军？”摇晃的烛火下，石青黑沉沉的双眸闪烁着幽光，紧紧逼视着周成。
　　周成迟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因为——与悍民军相比，乞活军太过自私！太没有进取心！”
　　石青口气陌生的让周成感觉换了个人似的。“乱世之中，乞活众抱团自保，挣扎求存；出于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是，小弟想要的不是这些，小弟想要的是驱除胡虏，光复中原，复我华夏衣冠。而这些，只有悍民军有可能做到，也只有他们真正在做。小弟别无选择，只能追随悍民军。此乃公义，无关私谊。”
　　周成身子蓦然一紧，痛苦地缩成一团。
　　杀胡令出，冉闵声望大振，自此将李农抛在身后；那个时候，乞活军有识之士便认识到，乞活军过于保守，“乞活”这面旗子不是一面真正的战旗，更像是投诚的降旗。这样的旗号，在纷乱的时代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
　　但是，李农在世的时候，这个话题没人敢提出来。李农过世之后，乞活军人心惶惶，包括周成在内，没人再顾得这个话题。此时，石青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乞活军的缺陷，周成闻听后，想到李农的惨死，想到乞活军数十年的艰辛苦难，想到未来前途的惨淡，不由得百感交集，情难自已。
　　石青的声音越来越冷。“如果说乞活军目光短浅，难有作为的话，大晋朝廷与之相比，更为不堪。那是一帮醉生梦死、苟且偷生之辈。他们罔顾家园沦陷，罔顾民众受苦；他们为名求利，虚谈玄言，如幼稚儿童般，不通半点实务；他们一个个煌煌如道德高士，实质上是一群贪生怕死，掩耳盗铃之辈。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是你我应该追随的吗！是英雄豪杰愿意追随的吗！”
　　周成没有想到石青会这般刻薄，疾言厉色，不留半分情面，将大晋朝廷和乞活军说得一无是处，他被石青这一通言语震的有些呆滞了，迟钝之中，他隐隐感到不对，迟疑着问道：“云重。你的意思是大晋不值得投靠，可是冉闵害了总帅，而且还要杀你。大魏也没你我容身之地，这如何是好？”
　　“周大哥勿须担忧。天下之大，怎会没有我等容身之地？即便不投大晋，不去邺城，新义军、乞活军雄踞青、兖、徐三州，谁又能奈何的你我……”
　　石青放缓了语气，开始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情势，无论是大晋或是大魏目前都没有能力对我等构成威胁。小弟忧虑的是，也许要不了多久，鲜卑慕容就会攻到黄河岸边。慕容氏二十多万铁骑一旦跨过黄河，青、兖、徐可就危险了……”
　　“云重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小弟以为，为了阻止鲜卑慕容南下，无论是新义军或是乞活军，应该暂时忘掉怨恨，支持邺城，支持皇上，阻击鲜卑人。有些事情，可以在赶跑外敌后，我们自己人关上门商量着解决……”
　　“支持皇上……云重！你还叫他皇上！”周成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越来越看不清石青了。
　　“周大哥。你听小弟说……”
　　石青将鲜卑人南下，征东将军邓恒不战而退、月余光阴慕容氏扫平幽州全境以及襄国石祗、石琨发兵十万攻打邺城等消息一一相告，又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解说了一通。最后终于说得周成放弃南下投晋的想法，与新义军联手互保，共同经营徐州。只是，对于石青所提，不遗余力地支援邺城抗击襄国和鲜卑人，周成还是有些保留。知道周成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石青没再勉强。
　　天将三更的时候，石青出了刺史府，回转周成给石青亲卫队安排的驻地。周成知道石青身边有个女人，也就没有安排留宿。
　　所谓的驻地其实是个大户人家的府邸，这栋院落的主人虽然逃到了南方，房舍保存的倒还完好，于是便成了历任徐州刺史招待来客的馆驿。
　　石青在雷弱儿的引领下来到驻地，转过一道回廊后，突然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他循声看过去，但见右手一道凉亭里模模糊糊杵着两团人影。凉亭里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跟着住下口不再说话。
　　“谁在哪里？”石青问了一声。
　　“是石帅啊。”凉亭里传来荀羡的声音，随后黑影一动，两人走近过来。
　　石青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荀羡，另一个则是‘苦力义士’戴施。
　　“是令则和行义啊，你们怎么还没有休息。”石青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荀羡回道：“石帅。荀羡睡觉前习惯先散散步，适才散步时见到戴施兄弟，羡感觉很面生，便上来问问，没想到这便聊上了。”
　　“哦。”石青应了一声，叮嘱道？：“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说罢，他拔腿就走。刚刚走出两步，荀羡在身后招呼道：“石帅稍等……”
　　石青止住身子，回身问道：“令则还有何事？”
　　荀羡赶上来，对石青一揖，闷声说道：“石帅。令则不能劝降新义军，也不能劝降周刺史，有辱朝廷使命，无颜再回江东。以后只能跟在石帅身边了，请石帅收留。”
　　石青呵呵一笑，道：“令则若是舍得妻儿老小，那便来青兖吧，石某欢迎之至。”
　　“荀羡虽非英雄，却也非儿女情长之辈。石帅放心，荀羡到青兖后，绝不会挂念家小。”荀羡连声应承。
　　石青点点头，沉吟道：“令则来得正好。皇上厚恩，拔擢某为镇南将军。此番回转青兖，石某欲开府建衙，正缺人手呢，令则这就来了。嗯，令则，以你之才，无论是在军帅府帮办，还是回军中统带一营人马，都可当得。不知令则意愿为何？”
　　“荀羡想回军中去。”荀羡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选择，顿了一顿，他又道：“石帅开府若缺人手，荀羡愿意回一趟建康，邀些知己好友过来帮办……”
　　“咦！不错啊……”石青闻言一振，只是一想到褚衰帮忙邀请的士子他又有些丧气，口吻一改道：“令则若能邀些经世实干之士前来，石某欢迎之至，若是风流名士，呵呵……反倒不如将荀家农庄作坊里的管事弄一批来。”
　　荀羡听得直翻白眼。风流名士落到石青眼中竟不如低贱的管事，世间焉有此理。他也不好和石青争辩，只是一揖道：“石帅放心。无论如何，荀羡总让石帅满意就是了。”


第十章 回家
　　五月十四，晨。
　　石青告别周成，率骑兵大队踏上归程。七千余骑轻装快马，推进的十分迅速，午后便即抵达鲁郡，进入新义军辖区，当晚，队伍在驺城驻扎下来。
　　鲁郡有二十七个难民安置点，另有五个归顺新义军的本地坞堡；总计约莫近四万人丁。第二日，各营骑兵在驺城附近继续操演，石青带着麻姑四处走访，用了两天时间，将二十七个安置点和五个坞堡一一走遍。
　　五月十七。
　　大队人马继续北上，过鲁县，渡泗水，黄昏之前赶到汶水之畔。牵着战马走在汶水浮桥之上，石青感慨连声。
　　“麻姑。你知道吗？一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新义军从谯郡北上，来到泰山；渡过汶水的时候，大伙那个兴奋，就甭提了……”
　　“小耗子人最小，声音倒是最大，调子真高啊，河对面的韩彭都能听见……唉，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挺机灵的，那晚怎么没能脱身呢？”
　　麻姑没有插口，兴致盎然地听石青絮叨。路上的尘土混合着汗水把她那张俏脸涂抹成了一张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花脸，她没有察觉到这点，努力地将笑容向身边人绽放；笑容和黑白线条拼凑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怪异，若非那双宝石般的眸子不时闪现出浓浓的笑意，让人真的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石青看到后，莞尔一笑，停了下来，将左手腕处的衬里扯长了一些，伸过去在麻姑脸上轻轻地擦了一擦。
　　麻姑下颌轻抬，微扬起脸，将眼睛眯了起来，十分惬意地享受着男人的温存。
　　石青掸了掸她的发梢，薄薄的灰尘随着他的手指飞扬起来，石青带着些愧疚，柔声说道：“麻姑，辛苦你了。回到肥子以后，日后就在军帅府好生歇着，不要随我出征了。”
　　“不辛苦的。”
　　麻姑一笑，细密净白的牙齿露出一些，珠贝一般，点缀得一张俏脸顿时生动起来。“我喜欢，我愿意。”
　　听到“我喜欢，我愿意。”这句话，石青感觉体内那颗硬邦邦的心几乎要全部融化了。
　　“石帅！长史王先生专程迎接石帅来了。”
　　雷弱儿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温馨。石青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惊问道：“是景略兄？他怎么跑到这儿来迎接？”
　　石青惊讶不已。汶水距离肥子还有五六十里，若真是专程迎接，距离未免太远了一点。嗯，许是王猛来蛇丘办事，正好遇上自己吧。
　　待石青登上汶水北岸，一看岸边以王猛为首的迎候队伍，便知道自己猜错了，王猛还真是专程前来迎接的。
　　王猛的迎候队伍并不大，不过十个人一辆车，除了伍兹和四名护卫之外，赫然还有四名年轻女子。
　　四名女子显然是从邺城接回来的宫女，衣饰华丽，举止有度，凫凫婷婷侧立在大车之旁。那辆大车青布蒙顶，桐油刷壁，席塌铺厢，枕裘齐备，而且不是牛车，是由四皮毛色一般的黄骍马驾辕的马车，这样的马车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马车，按照古制，应该称之为驷黄。
　　无论是驷黄还是宫女，若是为了专程迎接石青，王猛断然不会带到蛇丘的。
　　望着疾步迎上来的王猛，石青讶异地问道：“景略兄。你这是为何？”
　　王猛郑重一礼，随后回道：“启禀石帅。军帅府以为，石帅率领新义军征战数月，大破枋头，抚平滠头，除段氏鲜卑，纳司州大部以及陈留郡、枋头数千里之地，实乃大捷，班师之际，青兖该当浓重迎接，是以……”
　　王猛话未说完，便被石青插口打断，他不悦地说道：“景略兄该当知道，石某并不在意这些凡俗礼仪。青兖困僻经年，民众吃用尚且难以维持，军帅府为些虚礼铺张浪费，虚耗钱粮，石某怎能心安。”
　　“石帅。此并非虚礼，而是必须之道。”
　　王猛踏前两步，正容说道：“新义军来泰山为时不到一年，石帅在泰山更只待了半年，其中与收容的二十多万南下难民相处时间不过两三月光景。石帅若是不讲这些虚礼，只怕要不了多久，他人会忘了谁才是青兖的主人，难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帮助他们渡过的严冬。”
　　“哦？难道有人暗中什么企图？”石青一震，眼光瞥向伍慈。
　　伍慈凑上来，谄笑道：“石帅放心。伍慈日夜紧盯，青兖平安的紧呢。不过，凡事预着立，不预则废；青兖一时平安不代表一直平安无事。王长史认为，军帅府应该趁大胜之机，大张旗鼓地宣扬新义军战果，广谕青兖生民知道，谁才是青兖真正的主人，以杜绝小人侥幸之心，防患于未然。祖小姐和两位刘大人对此颇为赞同，是以……”
　　石青心里一亮，恍然明白过来。此举虽然耗费一些财物，但是，对比自己威望树立后青兖人心更为凝结、日后麻烦减少这些好处，耗费些财物真的很值得。
　　赞许地对王猛点点头，石青笑道：“于细微处见真知，景略兄实乃经世之大才。石青佩服。”
　　王猛微微一笑，再度进言道：“石帅英雄无双，龙虎之姿，左右必有鸾凤相随，如此阴阳调合，方显威仪。王猛特地带来四位侍女服侍麻小姐和石帅，梳理更衣，以添仪容。”
　　石青此时心情甚好，瞅瞅麻姑那张大花脸，呵呵笑道：“景略兄。由你安排就是了。石某无有不遵。”
　　队伍在蛇丘停了下来。驻扎休息。
　　石青好生洗了个澡，重新梳理了头发，才长出来的一点绒须被他用环刀刮得干干净净。麻姑在四个侍女的服侍下梳理打扮，挽髻带簪，恢复了女儿家颜色。
　　石青还是首次见到精心打扮后的麻姑真容，但见花容月貌，眉不描而黛，腮不敷而艳；玉骨雪肤，飘飘兮若秋水凌波，皎皎兮如碧月流光。
　　“真美……”石青不由看得呆住了。麻姑瞅见，抿嘴一笑，两颊升起淡淡的晕红，有着三分欣喜，有着三分害羞……
　　第二天起床之后。石青换上崭新的衬里、皮甲，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雄武之中带上了三分英气。
　　麻姑着了一件月白色为底的委地精锻长裙，长裙上绣着一朵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花，红花玉肤相映，耀得石青两眼发花。
　　两人登上驷黄，石青挺直身躯，扶栏傲立，宛若狩巡四方的王者。麻姑错后半步，扶着石青左手俏生生地站立一侧。
　　“驾——”雷弱儿亲自担任御者，吆喝声中，长鞭打了个响哨，驷黄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辚辚、马萧萧。烟尘腾空弥漫，旌旗招展如云。七千余铁骑肃杀严整，护着新义军军帅的车驾——驷黄，滚滚向北。
　　“镇南将军得胜回师——”
　　“新义军天下无敌——”
　　“志愿兵是泰山守护神——”
　　……
　　一队队骑兵高呼口号，在难民安置点中穿梭，在劳作的人群中穿梭，在广褒的青兖大地上穿梭。
　　距离肥子三十里时，刘复、孟还真率军帅府民务部、政务部二三十官吏迎上前来，诸人一一和石青见过礼后，队伍再次前行。
　　午时许，距离肥子二十里时，戴真、刘征带领孙鼎、诸葛裕等几百名乡老郡望箪食壶浆前来劳军。
　　大军驻地驻扎，休息进食，石青走下驷黄，携麻姑和乡老郡望一一招呼叙话，一个时辰后，再次踏上归程。
　　大军抵达肥子城南十里之时，祖凤、刘启率军帅府有职司官吏，以及数千肥子居民一起来迎，场面与前几次更为热闹，更为庄重。
　　石青扶栏四望，但见两侧将士肃杀威严，兵戈如林闪耀着寒光；前面人头蜂涌，无数民众高声欢呼，对自己遥遥叩拜。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围绕着他石青在运转。这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时间，我竟然走得这么远！竟然到了这一步！”穿越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快速掠过，他看到褚衰黯然留下了粮草辎重，他看到吕护授首之时的不甘，他看到蒲洪的愤怒和惊骇，看到姚苌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到姚襄永远如一的微笑，看到段龛的绝望……
　　莫名地，一种强烈到极处的自信油然而生。
　　我行的！我能够改变！我已经改变了许多……
　　石青眼光缓缓扫视着欢呼的人群，这些人的命运已经被他改变。
　　突然，石青目光一凝，落在一个挺直的倩影身上。一年时间，当初那个稚气的骄傲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骄傲，有的只是沉稳；也看不到稚气，有的只是磨砺之后的坚韧。
　　只是，她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忧郁……石青心头蓦地一痛。
　　“停车！”石青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他想尽快下车，到那个小女孩身边，问她为什么如此忧郁。
　　“石青。等等我……”麻姑甜甜脆脆的声音传入耳中。石青一怔，停下了步子；随即麻姑柔柔的小手抓紧了他的左手小臂。
　　当麻姑淡淡的体香沁满他的口鼻之时。石青突然明白，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这么忧郁了。他心虚向小女孩望过去，只见那张美丽的脸庞神情如故，只是眸子里的忧郁似乎更加地浓了。
　　景略兄啊景略兄！你想害死我——
　　石青懊恼不已。他终于明白王猛大张旗鼓地迎接自己背后蕴含的用意了。趁这个机会，王猛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了青、兖士民一个错觉——麻姑是青兖两州真正的女主人。


第十一章 雏形
　　石青揉着发木的额头，高一掉低一脚向军帅府议事大堂走去；按说他的酒量已经足够大了，可还是没能在昨晚的庆功宴上架住几百位乡老郡望的轮番敬酒，依旧落得个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的结局。过了一夜，酒意竟然尚未消退，让他感觉这身体不全是自己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无法控制一般。
　　为了迎接石青得胜归来，军帅府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白灰粉墙，屋脊兽瓦，议事大堂的梁柱门窗也刷了清漆，还画了许多花草虫鸟，花花绿绿的，颇为热闹。石青知道这是王猛的主意，尽管看不惯这种浮夸的奢华，他也只能作罢。
　　王猛是想提高军帅府和军帅的威仪啊。
　　此时是辰初时分，时辰还早，军帅府里除了巡视护卫的身影不时出现，没见多少掾属佐吏，只王猛除外，他抱了一大堆卷轴等候在议事堂前。
　　瞧见石青，王猛趋前几步，他想行礼，奈何怀中的一大堆卷轴碍事，让他无法弯腰。尴尬地笑了笑，王猛略屈了屈身子，算是行礼。然后说道：“石帅。王猛会同军帅府诸位大人草拟了一些规制律令，请石帅核定。石帅若是以为妥当，日后可在青兖推行下去。”
　　“辛苦景略兄了。景略兄不必拘礼。”
　　石青过去取了七八管卷轴，替王猛分担了一些负担，随即踱进议事堂，来到上首，将卷轴放到矮几上坐定下来，王猛将怀中的卷轴放在矮几之上，随后侍立在侧。
　　一二十管卷轴少了约束，骨碌碌在案几上散开；石青选了其中最粗的一束徐徐展开……
　　洁白的宣纸之上，一行行工整质朴的钟繇章程体小隶登时扑入眼帘，令人赏心悦目。石青精神一振，凝神看去，只见右手眉头第一行写着“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十一个字。
　　第一行字体稍大，接下来分门别类介绍军帅府麾下职司掾属，字体稍微小了一些——
　　军帅府左辅：军帅府辅政，佐理军帅调合青兖，教化生民，布政行令，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右辅：军帅府辅政，佐理军帅调合青兖，教化生民，布政行令，参新义军军政事……
　　看到左右辅政两个职位，石青心中一动，这定是为刘征、刘启准备的职位，以此看来，军帅府掾属人选，无论是无奈地妥协或是深明大义的揖让，大伙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只是这个辅政之职，不知是谁的首创。略一思忖，他收拢心神，继续看下去——
　　军帅府长史：军帅府掾属之长，总领军帅府事，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主簿：军帅文书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功曹：军帅选署功劳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仓曹：军帅府仓禀佐吏，参新义军军政事……
　　军帅府学部：……
　　……。
　　“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共有三十七条，规范的是新义军军帅府下辖的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以及郡、县、村三级共计三十七种官吏的辖治责权。与此同时，也将三十七种官吏的直属结构描画了出来。这种结构也即是新义军的行政体系。
　　这种行政体系的构建框架是这样的：军帅府和军帅为权利中枢。协理中枢运作的是军帅府长史、主簿、功曹、仓曹四幕僚掾属。军帅府中枢向外延伸出两条并行的权利主线，一条是两辅麾下的军帅府八职司部，一条是郡县村三级地方行政体系。
　　两条权力主线原则上互不统属，实际上有很多交接点。
　　军帅府八职司掾属，其中志愿兵部、监察部、吏部、工部、刑部等五部没在郡县设立分支掾属，另外之学部、农部、义务兵部三部因为需要会在地方安排掾属，这三部掾属既需服从职司部门的调遣，还需在地方官吏的监护下行使职权，同时受两方辖治，不能将任何一方摒除在外。
　　同样的，郡县村主事不仅受幕僚机构中的功曹监督、考核，还受八职司部中的监察部、吏部监督，也要接受刑部的指导，并非单单对石青一人负责。
　　这种围绕着一个核心，并行中相互交叉的权利结构虽然有些繁琐，却极好地体现了平衡之道。石青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对此了然于胸。这应该是集权于核心的权利兴致，相对与皇权旁落，地方各自为政，动辄割据自立的当世代来说，这种集权的做法无疑是一种进步。只不过，这种进步只能在青兖——至多包括徐州、司州等荒僻州郡实现，因为这里没有强力的世家豪门。若想在繁华的江南和幽冀推行，只会被碰的头破血流。
　　一卷 《新义军军帅府吏士行能制》 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完，矮几上还有一二十束卷轴。石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一一展开后大略扫视了一下，只见卷轴眉头之上分别写着：奏定制、推贤选能制、士卒抚恤制、青兖风俗制、赡灾制……屯耕律、租赋律、刑罚律、内戒律……
　　十九束卷轴分为制、律、令三纲十九目，详细条款不下几百条。几乎涵盖了青兖政治民生的方方面面。
　　“好啊。景略兄大才，干的好极了！”石青只大略翻阅了一下条目，便高兴得忍不住连声赞叹。
　　在此之前青兖施行的一直是军律军令，与动辄砍头示众、插耳游营的军律军令相比，这些律法不仅更适合普通民众，也更为细致翔实。石青完全可以预料，一旦将这些推行下去，青兖两州必将恢复成正常的人类社会，而不再是混乱仓促的难民集中营。
　　这不就是真正有序而又健康的家园吗？
　　王猛一揖，谦让道：“此乃军帅府参议司会同政务部、民务部等诸位大人共同拟定的，非王猛一人所为，王猛不敢贪功。”
　　“石帅！李承这厢有礼了。”一个谦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堂上两人的叙话，石青循声看去，只见原三义连环坞二坞主李承踏进议事堂，正堆着满脸的笑作揖行礼。
　　李承是祖凤的长辈，石青不敢马虎，起身揖让道：“长睿公勿须多礼，请坐下叙话。”
　　李承和王猛见过礼后坐了下来，寒暄了两句后，说道：“石帅！李承此来是为了一桩喜事。”
　　王猛闻言，眉头顿时蹙紧了一些，石青还未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哦，不知是何喜事？烦请长睿公见告。”
　　李承喜滋滋地说道：“石帅贵庚二十有二吧，确是到了成家的年龄。祖胤大哥家的凤儿早已及笄，也该谈婚论嫁了。说起来，去年石帅和凤儿订下亲事之时，你们就该成婚的，可惜当时战事连绵，新义军四处奔走，把这桩喜事也给耽搁下来了。祖胤大哥一直为此揪心呢。呵呵，现在好了，青兖安定下来了，石帅也回来了，趁此机会正好把这桩喜事办了不是。”
　　石青没料到李承说得是这桩‘喜事’。闻听之后，不仅迟疑起来。说实话，到底是应该和麻姑成婚还是应该和祖凤成婚，对这个问题，他还没有半点主意。
　　犹豫之中，石青听到一声轻咳，他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王猛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缓慢而又坚决地轻轻摇头。
　　不能答应么？娶谁不娶谁此乃私事，岂能由王景略替我选择。可这也太仓促了，我应该多想一想，再做决定。只是，我能拒绝吗……
　　石青心念电闪。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为难之间，他余光一扫，透过窗棂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赫然正是祖凤。
　　也许知道议事堂内发生的事，祖凤显得很不安，低着头在军帅府的小径上彷徨来去，一刻不敢稍停，似乎承受不住压力，祖凤瘦削的双肩微微向下塌陷，看起来十分地脆弱无助。
　　我答应过要为她承担，答应娶她，给她幸福，为此不惜火并了三义军。如今怎能言而无信，怎能伤害她、折磨她……
　　看到那个不堪重负的纤弱身影，石青心中一痛，不再有任何的犹豫，慨然说道：“好！烦请长睿公转告长义公。稍待几日，石某便请刘大人做媒，去祖家说合，然后筹备和凤儿的婚事。”
　　作出决定的这一刻，石青体内热血沸腾，他似乎忘记了麻姑，也听不见王猛深沉的叹息，甚至于不知道笑容满面的李承何时告退的。他的眼前浮现的只有那个小女孩开心地笑容。
　　“石帅。石帅！石帅——”
　　不知过了多久，王猛的声音传到耳中，石青回过神来。
　　和王猛忧虑的眼神一碰，石青带着歉意说道：“景略兄。对不住。”
　　王猛苦恼地说道：“石帅。为人主者，当抛私情，循公义。施大德，少小惠。如石帅这般，实在是……”
　　石青跟着苦笑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亲人寡恩，怎会对天下生民有情？景略兄，石某若是依靠女人才能与屠军联手，与阴柔小人有何差别？不仅自己看不起自己，只怕麻姑也会看不起石某……”
　　“说得对哦……”嬉笑声响起，麻姑带着两个侍女，捧着食盒进入议事堂。原来不知不觉中，天已过午；麻姑见石青没回内宅吃饭，便将饭菜送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再说什么呢？石青你说的倒有些气概哈……”麻姑一边向案几上布菜，一边叽叽呱呱地询问。
　　王猛瞧见不对，一揖道：“石帅。王猛先行告退。”
　　“别……景略兄陪石某一道用饭吧。”石青招呼。
　　“多谢石帅。只是王猛还有一点急事需要处理，就不打扰了。”王猛再次一揖，随即慌慌张张地退下。
　　麻姑瞅瞅石青，再瞅瞅王猛急速遁去的背影，奇怪地问道：“怎么啦？莫非是麻姑不能与闻的军机大事？嗬——不说也罢。麻姑还不愿听呢。只是……石青，你不许算计我父亲，也不许算计屠军哦。要不然，哼——”


第十二章 出巡
　　石青想请刘征出面做媒去向祖胤提亲，可是迟迟未能得逞。
　　五月底六月初，正值春耕夏收与秋收秋播之间的农闲时光，可是青兖大地上反而更加忙碌了，刘征四处奔走，召集民务部各地主事，组织民众筑造房屋，争取在冬季到来之前让每家难民都能有一栋小屋，让他们家人团聚，安心定居。
　　肥子军帅府上下人等同样不轻松。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郡县村主事，新的行政体系，不是任命一帮人便即了事，新的掾属不仅需要主事、从事，还需要配置佐吏帮办。这种新秩序的构建绝非易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会把青兖每个角落都重新梳理一遍。刘启的政务部和参议司为此通宵达旦，忙的四脚朝天。
　　石青的日程也被王猛按排的满满的。
　　五月二十一。在一千七百名亲卫骑的护卫下，石青乘驷黄车驾出肥子向东进发，踏上了巡视青兖的行程。
　　王猛建议依循前例，由麻姑陪伴巡视，被石青拒绝了。石青想让祖凤陪伴，最后顾及到祖凤还是待嫁之身，再则军帅府也需要人维持，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干脆一个都不带独自上了路。
　　巡视第一站是兖州泰山郡，这里是新义军最初立足开发的地方，也是新义军核心所在。石青在泰山呆了三天，先后去了泰山县、奉告城、牟县、诸葛山庄、羊家楼、赢县，莱芜谷，最后经莱芜谷穿过鲁山，抵达第二站广固。
　　广固是青兖最大最坚固的城池，八万多民众在城内和周边定居生息，使得广固看起来如幽冀一般，很有些生气和热闹。
　　在广固待了两天，石青继续向东，抵到第三站东莱。东莱地广人稀，即便从泰山迁移了几万难民过来，一路之上仍然很难看到人烟。直到临近海边后，才有了点变化。
　　东莱是巡视队伍向东的终点，返回之时，石青转道西北走北海郡，随后渡过黄河，抵达乐陵。乐陵是他最重要的一站。
　　青兖两州有不少郡县的地域延伸到黄河北岸，如乐陵郡、平原郡、济北国一部分……这些郡县大多没有纳入新义军下辖。就地安顿南下难民已经足够军帅府忙乎的了，新义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河北的辖区。
　　唯独乐陵郡除外。
　　乐陵郡是新义军势力探到河北的一根触手，意义非同寻常，无论是石青还是军帅府，对此一响比较重视；另外，乐陵郡还安置着以姚弋仲为首的两三万滠头人。无论是为了消除姚氏的影响，还是为了让权翼、薛瓒这等归入新义军的滠头将领安心，石青都必须亲自来一趟乐陵，深入了解一下滠头人的心思。
　　六月初九。
　　石青一行抵达乐陵城，驻防乐陵城的豪杰营校尉贾坚率子侄部众南迎十里。
　　贾坚年已六旬，须发银霜一般遮盖了大半头脸，只那皱巴巴的脸上红光浮彩，看上去精神十分的好。远远觑见石青，他迈开大步，敦实的身子风火火地迎上来，老远便大笑着招呼：“石帅果然英雄啊。几个月不到，新义军竟然大败枋头蒲洪，尽诛段龛残部，哈哈哈……连姚弋仲都来投靠。真个了不得！”
　　老头子这话并无恭维之意，完全发自于肺腑。他久历战阵，对于蒲洪、姚弋仲的厉害知之甚深，对他来说，那两人高高在上，乃是战神一般的人物，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在石青手上这两人会落得这等境况。
　　“石某侥幸而已。”石青微笑着一扬手，驷黄停了下来。
　　贾坚走近前，在车下行礼道：“贾坚拜见石帅。并恭喜石帅连番大捷。属下只恨当时未能追随石帅左右，冲阵杀敌！”
　　“老将军请起。”石青欠身虚扶。待贾坚身子直起后，他伸手向搀，道：“老将军请上车，陪石某说说话。”
　　贾坚甚是豪爽，抱拳躬身道：“遵命！”待雷弱儿搬来一个踏板靠上驷黄，他也不脱鞋，径直上车，在席塌上跪坐下来。
　　驷黄一动，继续向乐陵城行去，石青倒了一碗清水，端给贾坚，问道：“老将军。滠头人对安置有什么不满吗？可有什么异动？”
　　安置滠头人的时候，石青命令军帅府和贾坚暗中做了些手脚。乐陵湖泊众多，河流交叉，为滠头人选取的安置地，很多安置地只隔一道河流，或者一个湖东一个湖西，看似很近，但是在没有渡船和桥梁的情况下来往却极不方便。滠头人被这种方式隔离在联系松散的七八块区域上。
　　“没！滠头人老实着呢。什么事都没。眼下滠头人实际主事的是姚若，他很愿意听新义军调遣。姚弋仲老病在床，很少出来走动。唉，说起来，他和属下年龄相差不多，身子骨可差远了。属下去看过他三次，只有一次他精神还行，与属下说了一阵子话。嗯，他想拜访石帅，请属下代为转告呢……”
　　贾坚性格爽直，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石青含笑听着，不时颌首附和。说了一阵滠头人，贾坚口气一变，有些疑虑道：“石帅。鲜卑慕容快打过来了，石帅打算如何迎敌？”
　　听到鲜卑慕容这个名字，石青眉头一皱，心底倏地涌起一股焦虑。鲜卑慕容越来越近了，新义军能够帮助冉闵挡住他们南下的脚步吗？
　　三月中，鲜卑慕容全取幽州之后，为了巩固胜利成果，大军南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以便在幽州各郡县安置城守官长，安抚幽州生民。三月底，燕王慕容俊命慕容霸为先锋，自己亲率大军南下冀州，攻伐盘踞在冀州北部鲁口（今河北饶阳附近）的邓恒、王午。
　　鲜卑大军行至鲁口西北的清梁（今河北清苑西南）时，被逼的退无可退的征东将军邓恒命令麾下悍将鹿勃早率三千精兵夜袭鲜卑军大营。
　　鲜卑大军先锋慕容霸从睡梦中醒来，遇险不乱，奋起反击；中军大将慕舆根稳住惊慌失措的慕容俊之后，率几百亲卫助慕容霸抗击鹿勃早；内史李洪保护慕容俊退到高地上，随即收拢散骑，展开反击。
　　在慕容霸、慕舆根、李洪三人戮力冲杀下，鲜卑大军不仅避免了一场很可能发生的大溃败，最后还反败为胜，袭营敌军除鹿勃早一人逃脱外，其余尽皆被歼。
　　需要说明的是，这场夜袭战虽然以鹿勃早败走为结束，但是，鹿勃早的三千精兵死的并非没有价值，战事之初，他们给鲜卑人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以至于鲜卑大军虽然反败为胜，依旧丧失了锐气；特别是慕容俊，南下以来首次遇上这等凶险的战事，让他颇为不安，加上春耕在即，鲜卑青壮尽皆南下，再不回撤，很可能会误了农时。于是他决定率军回撤，让邓恒、王午又多了一段喘息时间。
　　当然，每一个关注北方之人都很清楚，鲜卑慕容的撤军是暂时的，一旦秋收过罢，天气转凉；鲜卑铁骑便会再度南下。
　　乐陵郡与西北的鲁口相距不过三四百里，乐陵之北的渤海郡直接面对幽州的鲜卑大军。也就是说，一旦鲜卑人攻克鲁口或者占据渤海，乐陵便将直接面对鲜卑大军。
　　为此，贾坚很忧虑。
　　同时，贾坚还告诉石青一个消息。慕容氏的大军虽然退了，但是，他们对于南方的渗透活动反而更频繁了。这段时间，鲜卑人让幽州降人李产、封奕等，利用本地人脉关系，劝说冀州士人归顺，特别是他的家乡渤海郡，因为远离邺城，没有管束，更是鲜卑人渗透的重点。
　　“渤海郡……近日可有人过来联系？”石青皱着眉头问道。
　　杀胡令出，渤海郡随之大乱，后赵太守刘准挂印而去，率亲信郡守兵回到家乡浮阳（今河北沧州附近）据地自守，基本控制了渤海郡北部，只浮阳东边的柳县（今河北黄骅）被土豪封放占据；原乐陵城守逢约，在新义军占据乐陵后，回转家乡渤海郡治南皮，被一两万乡民推为督护控制了渤海郡南部；如此，一个渤海郡被三股地方势力占据。
　　冉闵称帝后，刘准、逢约尽皆响应，表示愿意尊奉大魏朝廷。冉闵遂拔擢刘准为幽州刺史，拔擢逢约为渤海郡太守；因幽州被鲜卑人占据，冉闵诏令渤海郡北部暂为刘准下辖之地；南部则为逢约辖地。
　　石青通过贾坚了解的渤海郡近况，逢约和贾坚不仅是乡党，还是好友，即便对新义军心怀不满，逢约依旧和贾坚保持着联系。
　　“有。昨天晚上有逢约的人过来。”
　　贾坚回答道：“封奕遣人给逢约去信道，燕王奕也载德，奉义讨乱，所征无敌；今已督蓟，南临赵、魏，远近之民，襁负归之。天命如此，不可与之争也……劝说逢约早日归降。逢约没有答应。封奕乃是柳县豪雄封放之兄，封奕若是劝降封放，浮阳、南皮腹背受敌，如此危矣。逢约担心，鲜卑人一旦南下，渤海便无法坚守。因此来信向属下讨要主意。属下也不知该怎样应对，石帅可否教我？”
　　石青从贾坚话语中，感觉到了大魏朝廷的窘迫。渤海和邺城之间隔着石琨盘踞的冀州，因此，即便刘准、逢约愿意尊奉大魏为正溯，冉闵也无力救援渤海。新生的大魏朝廷，控制力甚至还未能将邺城周边完全囊括在内。
　　尽管，这只是暂时的。
　　石青不知道，就在他和贾坚说话之时，在邯郸城南，一场由双方十八万将士参与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大魏卫将军王泰督率六万精锐禁军迎战襄国石琨和原司州刺史刘国的十二万联军。
　　邯郸靳豚献城纳降，司州刘国不远千里赶来助战，这两件事鼓得石琨斗志昂扬，信心满怀。当知道大魏只有六万人马时，石琨决意与对手决战，以压倒性的力量将敌人碾成粉碎。
　　出身悍民军的王泰毫不畏惧，率军迎战。
　　双方在邯郸城南的原野上，展开了一场不用任何计谋，没有任何花巧，实打实的大战。
　　大战历时半日，六万精锐禁军披坚执锐，配合无间，轻易击溃了由坞堡私兵、农庄青壮、世家护卫组成的十二万杂兵。石琨率先逃走，他连邯郸都没敢进，绕城而过，直逃襄国。
　　刘国这段时间吃亏多了增长了不少经验，一见不对，立即率部退往繁阳，沿途收拢溃逃的襄国兵，待到达繁阳时，麾下人马不仅没有损折，数量反而略有增加。
　　此战过后，邺城和襄国攻守移位，襄国再没有能力发起进攻，只能坐困愁城，等待大魏大军的到来。


第十三章 见到姚弋仲
　　清漳水、浊漳水从邺城南、北流过，到达魏郡时合而为一，统称漳水，漳水向东北流淌，穿过乐陵郡中部平原，与北边的马颊河并排而行，最终汇入大海。滠头人就安置在漳水与马颊河两水三岸之间。
　　乐陵城位于漳水之南，作为滠头人的核心人物，姚弋仲一家老小也被安置在距离乐陵城不远的漳水南岸，以方便照顾。
　　在乐陵城歇了一宿，第二天在贾坚的陪同下，石青逆漳水而上，前去拜会姚弋仲。他们这一行的向导，乃是挂着大魏武卫将军名号的姚若。
　　姚若听说石青来到乐陵城后，连夜赶了过来。此时的姚若既没有武卫将军的傲气，也没有尽到一个向导应尽的本份。也许是因为不方便活动，他没有骑马，而是甩开大步绕着驷黄左右跑动，不住冲车上的石青讨好地谄笑，间或插上一句两句。
　　石青和贾坚坐在车上，说说笑笑，聊些渤海、乐陵的风土人情，也聊邺城人士的趣味轶事，只始终没有邀请姚若上车叙话。
　　行了一个多时辰后，漳水南岸渐渐多了些人烟，一座座帐篷，一辆辆大车随处可见。滠头人中无论是羌族、氐族，还是汉人、匈奴……大多祖籍陇山一带，几十年来，他们由陇山到长安，到河东，再到滠头。脚步一路向东，迁移已成了一种常态，以至于大车、帐篷成了不可或缺的家什，走哪带哪。
　　“石帅！我父亲迎接石帅来了——”姚若斜指前方，叫喊一声。
　　石青凝目望去，只见一辆撑了纱棚的牛车孤零零停在右手处的河堤高砊上，一个御者似乎承受不住日头的暴晒，无精打采地牵着驾驭的黄牛；车上还有一人，大热的天，那人盖了一张羊皮袄，斜靠着大车车厢，露出大半个身子。双方还有一段距离，石青看不清对方面貌，但他知道，车上那人必是姚弋仲无疑。
　　“停车！”石青招呼雷弱儿停下驷黄，随后邀请贾坚道：“老将军。征西大将军英雄一世，我们不可失礼马虎，还是步行过去吧。”
　　“好好——”贾坚无可无不可地应承着。
　　姚若收起笑脸，对石青一揖道：“谢石帅成全！”
　　石青不在意地摆摆手，轻步下了驷黄，带着贾坚、左敬亭以及姚若上了河堤，缓缓走过去。
　　毒蝎曾经远远见过一次姚弋仲，在给石青的记忆里姚弋仲是个须发虬张，跃马横槊的雄武老将；如今离得近了，石青才发现，毒蝎的记忆未必靠得住。在眼前的姚弋仲身上，已很难发现雄武之气，与其说是武将，不如说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姚弋仲和贾坚一样，须发尽白；不同的是，他的这种白，不是贾坚如银一般的闪亮，而是如萧索的秋霜，带着黯淡的灰色。须发间露出的肌肤也是如此，松弛而又干燥。
　　姚弋仲真的老了。
　　石青心底一念头。扬声招呼道：“征西大将军安好。新义军石青前来看你了……”说着，他双手抱拳，微微躬了下腰，行得是私下场合用得半礼。
　　姚弋仲闭眼依靠着车厢，似乎睡着了。石青问候罢，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又感觉阳光刺眼，最终只挤出两道缝隙，露出些散乱的目光。
　　散乱的目光从脚下开始打量，逐渐上移，挪到石青那刀砍斧劈一般的脸上之时，忽地一定，那双眯缝的眼猛然大睁，两团精光爆射而出。姚弋仲大声喝道：“好！又有一个杀将出世，这世间越发热闹了。姚某只恨不能与会矣！”
　　在这一刻，姚弋仲仿佛换了一个人。双目神光乍现，须发张扬飘拂，牙关紧咬，脸上松弛的皮肉倏地鼓了起来。即便他躺在牛车上，依然让人感受到久经沙场之士的沛然杀气。
　　这才是姚弋仲的真面目吧。石青微微颌首，随即沉声问道：“又出一个杀将？征西大将军此言何意？”
　　“嘿嘿——汝便是新义军军帅石青吧。见到汝，姚某想起了石勒、石虎、还有冉闵、蒲洪。汝等手持杀器，皆能肆无忌惮地杀戮。是以称为杀将。这等乱世正是汝等肆意纵横之天地……”姚弋仲说着说着，忽然向泄了气的皮球，精气神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以至于声音也变得微弱断续了。
　　难怪刚才他那般精神，原来是鼓了半日力气。石青恍然之下，走近几步，听姚弋仲含糊地说道：“……可惜……啊……姚某再……无缘……与会。”
　　“征西大将军错了。石青手中刀只杀该杀之人，只杀敌人，并非肆无忌惮。”
　　石青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如果杀戮亦有道，石青便是正义之杀戮。岂是石勒、石虎这等暴虐野蛮之徒可以比拟的？任他石勒、石虎再是雄横，石青亦耻与为伍。”
　　姚弋仲闭目不语，他似乎在蓄积精神，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说道：“石帅。让他们都退下，姚某欲和汝单独说话。”
　　石青挥手示意，待左敬亭、贾坚连带姚若和牛车御者尽皆退下河堤后，他迈步上了牛车，在姚弋仲对面跪坐下来，静默不语。他发现姚弋仲精神不济，每次开口说话，必须蓄积一段时间的精神方可。是以，他耐住性子，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姚弋仲依旧闭着眼睛，悠悠说道：“石帅！姚某本属晋人，晋室南渡，中原归赵；姚某受石氏厚恩，不得已归赵。今石氏气数已尽，某欲带子侄儿孙南下，重归晋属。请石帅成全。至于滠头旧部，当交由新义军统带……”
　　南下投晋？石青惊愕不已，他没料到姚弋仲这么直白；坦言要用滠头人丁换取姚氏一门南下投晋的机会。眼下滠头所有人丁包括姚氏满门都在新义军掌控之中，还能当作筹码用来交换吗？
　　石青暗自冷笑，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姚襄离去。这个人足够隐忍，又长得一副淳淳君子模样，真要让姚襄去了南方，肯定能将大晋上下人等忽悠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不定最后会成什么气候呢？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姚弋仲双眼慢慢张开，瞧见石青迟疑犹豫的神色，他似乎有些明白。情急之下，不知哪来的力气，他身子霍地一直，双手一捞，铁钳一般箍住石青双腕。
　　“石青！汝敢不允么！”
　　姚弋仲目瞠欲裂，厉声呵斥：“汝若不允，姚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厮在滠头人中威信不小，为了权翼、薛瓒这些人，还是先稳住他吧。嗯，这厮病成这般，也许时日不多了。忍一忍吧。
　　石青拿定主意，皱眉说道：“征西大将军多虑了。石某并非不愿，而是因为另一件事犹豫。”
　　“嗯？另一件事？”姚弋仲闻言，气势一泄，整个人立时瘫软下去，他不肯甘休，竭力开口问道：“汝因何事犹豫？”
　　“征西大将军若是有意投晋，自可率部一道南下，怎能将部众留在乐陵呢？如此会让他人怎生猜测？石青不愿背此不义之名。是以，新义军不会收留滠头人士，让他们随征西大将军一道南投吧。”
　　石青缓缓解说，很是真诚。姚弋仲听后却有些傻眼。
　　滠头还有两三万人丁，其中三停有两停是老弱妇孺。逢滠头破败之时，这些人不再是财富而是负担了。单单姚氏一门南下自然十分容易，若是带上近两万老弱妇孺南下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那可是一两千里的长途跋涉。而且，南下后的安置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因为，南方的大晋未必同乐陵的新义军一般，会给予滠头人一定的帮助。
　　另外，滠头青壮有一半还在新义军中，那些经历过沙场的战士是滠头最宝贵的财富，绝不能轻易丢弃。可是，这些人在新义军控制之下，石青若是有意为难，暗中使个手段拖一拖，就能逼得滠头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姚弋仲豁然发现，对方真的大大方方地放行之时，自己反倒不容易走了。正在为难之际，石青一句问话让他认识到，也许南下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成行的。
　　石青问道：“征西大将军可曾与大晋朝廷取得联络，若已取得联络，石某这就派人前往徐州关说，恳请徐州周刺史放行。”
　　徐州——那是大魏的辖区。姚氏一门数百人可以偷偷溜过去，两三万人扶老携幼，怎能闯得过去？
　　“烦劳石帅……若识得周刺史，还请关说一二。姚某静候佳音。”姚弋仲闭上眼睛，身子缓缓倒在席塌上，他似乎连依靠在车厢壁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四章 好苗子
　　石青清晰地认识到，新义军连战连胜，并不能说明新义军是一支无敌雄师，甚至于新义军整体的战力比之悍民军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之前所以能够胜利，其中大半要归功于自己的先知先明。因此，石青认为，新义军没有独自坚守或者帮助逢约、刘准坚守渤海的能力。
　　“新义军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助渤海，但这并不意味着新义军愿意陷入不能自拔之泥坑。渤海郡无论是浮阳或是南皮，尽皆无关隘险阻可以倚仗，兼且远离青兖，补给困难，缺少支撑。在这种窘迫的情况下，新义军凭什么和数十万鲜卑大军对抗？”
　　石青坦诚地告诉贾坚。
　　“新义军抗击鲜卑人的防线会设在漳水、马颊河一线。以乐陵城、乐陵仓两地为堡垒，以青兖两州为支撑，据河阻击；如此才能以少击众，才能争取胜利，除此之外，再无他途。烦请老将军如实告知逢约，他若不愿降燕，可以安排亲眷子弟先行南下，新义军必会妥当照顾。当然，石某更欢迎他和刘准放弃渤海，率部南迁，大家抱成一团，共同阻击鲜卑人。至于渤海的家当根基……老将军不妨直言相告，鲜卑人在，一切都无从谈起，只有将鲜卑人赶走，那些坛坛罐罐才算是自己的。”
　　明确了渤海应对方略，石青又叮嘱贾坚和义务兵都尉李历抓紧时间整训士卒，随时注意鲜卑人的动态，随后离开了乐陵。
　　六月十三，石青巡视两州的仪仗队伍对过黄河，赶赴历城。驻守历城的义务兵督护，新义军戍卫将军司扬率部在黄河南岸相迎。
　　兄弟重逢，石青显得异常振奋，远远就下了驷黄大步向前，扬声和司扬招呼。走得近了，石青豁然发现，司扬身后还跟了八九人，其中大半他竟然不认识。即便是认识的几人，也让他感觉到意外，因为他们不应该在此出现。
　　其中认识的人只有王猛、祖凤、荀羡。
　　军帅府忙的不亦乐乎，王猛、祖凤怎么有时间到历城来？心头刚刚冒出一丝疑虑，石青闪眼瞧见王猛、祖凤平和的笑容，便即释然。看样子没出什么坏事。
　　觑见荀羡之时，石青心中一动，令则不是回南方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这些人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
　　想到这里，石青精神一振，仔细打量那群陌生之人。
　　陌生人一共六位。
　　年龄最大的约莫四十左右，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六人锦衣华缎，气宇轩昂，修饰作派一看就是世家豪门子弟。六人中有三位年龄稍大，约莫三四十岁之间，内敛自抑，举止稳重，不怎么引人注意，另外三人，却各有特色，让石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这三人最大的大约将近三十，这人也是世家子弟装饰打扮，长得却极为敦厚朴实，让人一见便生好感，与他的面貌相比，那身衣饰显得格外地华丽刺眼。
　　第二人年约二十二三，脸上斑斑白白，扑了厚厚一层粉。石青眼尖，发现这人应该是患了白癜风之类的皮肤病，脸上一块白一块黄，鬼怪一般，因此他才扑了这么厚的粉。许是面貌残疾的原因，此人目光躲躲闪闪，时不时露出些自卑；不经意流露的自备和世家子弟的傲气混杂一处，让这样看起来时而峥嵘毕露，时而偃旗息鼓，好像微风吹拂的烛火一般，时暗时明，佪异常人。
　　最后一人却是一个年方十四五、机灵活泼的少年。那少年一点都不老诚，一双小眼贼亮贼亮，骨碌碌地乱转，看到他石青一下子想到了小耗子。
　　“蝎子！”呼喊声中，一双有力的胳膊箍住了石青。这是司扬独有的权利，孙俭战殁后，只有他才能和石青这般亲热。
　　“子弘大哥！”石青还以更有力的搂抱。
　　当身上的皮甲被勒得吱吱生响，筋骨嘎蹦嘎嘣地交错之时，两人哈哈大笑，同时松开手来。
　　“石青哥哥——”
　　“参见石帅……”
　　祖凤、王猛、荀羡纷纷上来见礼。另外六人跟着上前，笑对石青，很有风度地等着招呼。
　　石青向祖凤、王猛点头示意，随后对荀羡道：“令则辛苦了。这几位先生是令则从江东邀来得么？烦请令则为石青一一引见。”
　　“石帅一猜就着。荀羡佩服。”荀羡奉承了石青一句，随即引着石青来到六人面前，指着年龄最长之人说道：“这是荀羡兄长。荀蕤（音rui）荀令远……”
　　“见过石帅。”荀蕤微笑着对石青揖手。
　　石青慌忙还礼道：“承蒙令远先生爱重，不畏艰险北上青兖，石青代新义军上下多谢了。”
　　两人见礼罢，荀羡转而指向两个年龄相近的士子，介绍道：“石帅，这是郗愔郗放回、郗昙郗重熙贤昆仲。”
　　这些都是史上留名之士啊。石青暗自感慨，当下和郗氏一一见礼。
　　郗愔和石青见罢礼，冲身边的少年招招手道：“景兴。过来见过石帅。”又对石青笑道：“此乃犬子景兴，性喜顽劣，听说吾与其二叔北上青兖，便吵闹着要来北地见识一下，日后免不得会滋扰石帅，请石帅见谅。”
　　“无妨。方回先生过谦了。石某只怕青兖苦寒，贵公子会受委屈。呵呵……”石青微笑着和郗愔寒暄两句，随即转移视线重新打量少年。
　　听到父亲招唤，那少年老实了许多，低眉垂目，十分老诚的模样。只是当他走近以后，石青却觑见少年低垂的眼皮下有物不住滚动。当下暗笑，这少年当真不是个安份的主。
　　“郗超郗景兴见过石帅。”少年像模像样地向石青行了一礼。
　　石青一笑，正欲伸手相搀，脑袋一激灵，惊呼出声：“你叫郗超？！”
　　少年抬起头，嘻嘻一笑，答道：“石帅说得是，吾乃郗超郗景兴。莫非石帅听说过？嘻嘻，郗超有幸，竟然已名传青兖矣……”
　　石青没有回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脑海里不住翻腾。
　　郗超这个名字可比郗愔、郗昙有名的太多了。这人也许说不上有什么辉煌的成就，但是，在以后的历史中，这人绝对是左右大晋走向的主要推手之一。
　　公元三七一年，桓温带兵还朝，废黜司马奕，拥立司马昱为帝，策划这次行动的始作俑者就是郗超。
　　桓温废帝后，带兵返回荆州，替他留守健康、控制朝政的就是郗超。当时郗超不过是小小的中书侍郎，可无数历史上赫赫有名之人在他面前无不谦卑有加。例如谢安和王坦之相约拜会郗超，等他天黑，郗超还未接见，王坦之意欲告退，谢安劝道：不能为性命忍俄顷焉？
　　郗超之所以能够如此，盖因于桓温的赏识和重用。为了回报这份知遇之恩，作为桓温的心腹幕僚，郗超也向桓温献出了全部的才华和忠诚。为了桓温，他甚至背叛了亲生父亲和整个郗氏家族。
　　公元三六九年，大晋朝廷命令时任徐、兖两州刺史的郗愔联合桓温北伐，郗愔给桓温去了一封慷慨激昂、满怀壮烈的书信，邀请桓温与他联手北伐。信件先落到桓温心腹幕僚郗超手中，郗超撕碎信件，以郗愔的口气写了一封自谦信，言道老迈多病，不能出征，请桓温前来，统带徐、兖两州士卒北伐中原。这一封信，打破了大晋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东西平衡局面，桓温的势力因此向东延伸，直至建康城下。
　　郗超因忠诚而断亲情，却并非无情之人。这人死时不过四十二岁，其父郗愔尚在。他担心老夫悲伤，临死前给弟子交代了一番。当他的死讯传到郗愔耳中时，郗愔果然悲伤不已。这时候郗超弟子带了一箱文书交给郗愔。郗愔打开一看，里面尽是郗超如何帮助桓温谋夺大晋权利，为何要废黜司马奕、拥立司马昱……等等。郗愔对晋室忠心耿耿，一见之下，连声痛骂郗超，从此再不悲伤。
　　这是一个很叛逆、很有才华、也很有意思的人，难得的是年纪轻轻，真的很适合塑造啊……
　　石青目光炯炯地盯着郗超，仿佛猛兽发现了可口的食物一般。
　　可惜‘食物’并没有这份自觉，郗超毫不畏惧地盯着石青，嬉笑道：“看来是真的啦。嘻嘻，石帅这副模样必定是以前听说过郗超哦。”


第十五章 监察部采风司
　　“石帅。这是王羲之。羲之兄表字逸君。”荀羡含着笑，指着那个憨厚朴实的青年为石青介绍。
　　“王羲之？！”石青双目忽地瞪圆，他还未从见到郗超时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全身便又是一震。这这这……老天爷，你有没有搞错。怎么不经意间，这些个牛人一个个都来到我身边了？
　　事实上，石青绝不会为一个书圣的名号吃惊，这个时候，青兖需要的不是书圣。但是，王羲之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书法家；这人对于时局的认识，对大晋朝政的见解颇为精准，这种见解不是大晋名士那种浮夸的清谈，而是切合实际，务实经世。
　　王羲之出生王氏，出于朝局平衡的需要，他不能在政治上有太大的进取，另外因为书法上的成就过大，以至于将其政治上才华完全给掩盖住了。
　　青兖不需要书法家，但是需要王羲之这样有才华的人。同样的，王羲之在江东受到束缚，无法施展政治抱负，在青兖却可以大展拳脚。
　　石青心花怒放，见王羲之整衣作礼，连忙跟着作礼，乐呵呵地说道：“日后能与羲之兄共事，石某三生有幸。呵呵。逸君兄若是有暇，还请不吝赐几幅墨宝……”
　　“石帅消息很是灵通，江东人士听说的不少啊。”王羲之倒未表现出半点兴奋，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石青讨要墨宝的请求。随后道：“羲之北上之前，曾去过一趟司徒府，蔡公托羲之转问石帅好呢。”
　　“蔡公？蔡道明老爷子？”石青脑海一闪，想起汶水岸边，那个直言问自己是枭雄还是英雄的睿智老人。只是任他再是睿智，又怎懂一两千年后的人的心思？英雄、枭雄岂能轻易定断？
　　有了郗超、王羲之这等美玉在前，当荀羡介绍最后一人——谢石的时候，石青的心已经起不了多大的波澜了，尽管这人是谢安的六弟，是淝水大败苻坚的主要功臣，尽管这人对复兴国学做出了不少贡献，仍然激不起石青多大的兴奋了。他的热情已经在郗超和王羲之身上透支一空。
　　回转历城的路上，荀羡又告诉了石青一个好消息。北上的六人并非孤身北上，而是带来了一百多位门生子弟打算充当管事书吏的。
　　“令则！此次北上之士，俱是贤才良能；对新义军助益与上次褚国丈所荐不可同日而语。他日青兖再见繁盛，得益于你荀令则多矣。”
　　赞许了一番后，石青慨然叹道：“江东素来人杰多有，只可惜风气颓废，制度僵化；致使才智之士难尽其才，有志之人难抒其志；即便是山河破碎，民众流离，英雄豪杰也只能袖手旁观，而不能挺身奋起。思之实在可悲！”
　　“风气颓废？制度僵化？”受石青邀请，同车而行的王羲之咀嚼了一阵，反问道：“石帅以为风气何处颓废？制度又是何处僵化了？”
　　驷黄上共有四人，石青不仅邀请了荀羡、王羲之还喊上了小郗超。其他的客人乘坐在另外几辆牛车上。
　　王羲之问罢，未等石青回答，小郗超抢先道：“北地沧桑，社稷半倾；如此危局，江东当卧薪尝胆，励兵弘武，以待振作才是，然则江东之士在做什么？标新立异，怪诞不经，日日为一虚名，绞尽脑汁。哼，石帅说风气倾颓，那是给我等留了些面子；以郗超看来，这等不识大体之举，已不足以用倾颓形容。”
　　郗超时年虚岁十六，身子还未完全长成；他挺着单薄的小身板，傲立车上，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做出一副老诚模样，看起来委实可笑。只是，车上的另外三人都没有笑。
　　“英雄出在少年！”石青赞叹一声，问道：“景兴。汝可敢跟在石某身边，冲杀陷阵，杀敌荡寇！”
　　“郗超有何不敢？斩首不过割韭耳！”郗超这句话露出了少年人的底蓄，逗得车上三人哈哈大笑。
　　进了历城以后，天已向晚。石青大摆酒宴，以青兖主人的身份盛情款待王羲之一行。
　　这一晚，石青抛下武人之身，和王羲之、荀蕤、郗愔等谈道谈佛，谈江东趣闻，谈北方轶事，五花八门，无所不谈。虽然在佛道的造诣上，他没有在座诸人研究的精深，但是他间或借用点后人的语句、玄言，也能产生不小的震摄力；不仅让江东诸人连声喝彩，便是司扬、祖凤、王猛等人也惊讶不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石青变得这么有学问。
　　天到二更，宾主尽欢，江东诸人退下去安歇。
　　王猛、祖凤褪下笑脸，一脸肃然地陪着石青来到一个干净的小轩坐下；司扬招呼雷弱儿安排警哔，不得闲杂人员乱闯，随后也跟了过来。
　　“不就是审定各职司部人选吗？干嘛那么紧张？”石青笑呵呵地望着如临大敌的三位亲信。问了一声。
　　王猛、祖凤没有开口，一起瞅向司扬，司扬没有直接回答石青的问题，反问道：“蝎子，江东来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石青感觉到有点异常，想了想，答道：“荀羡以前说过，他想回军中，小郗超我打算带在身边，这两人就不在军帅府任职了，另外五人才智都不错，依我看来，足以担纲一部之责，或者在地方担任一郡之主事。怎么？莫非有什么不妥？”
　　“蝎子。是这样的。新义军达到泰山后，通过兼并流民、坞堡起家，先后收拢南下难民，与青、兖两州刺史部合并，收容滠头人、枋头人。短短一年，从几千人扩充到四五十万人，发展可谓迅速，只是一直未能彻底整合好方方面面，以至于显得有些松散。军帅府开府建衙，不就是因为此吗？”
　　石青点点头，听司扬继续道：“王景略认为，这次大规模整合青兖民生政治，也是树立各职守部、各郡县主事个人威信的好时机。他担心，江东人若是位居要职，趁机夺得青兖人望，日后万一有什么意外，会有很多麻烦。你没来之前，他和我们提起这事，我和祖凤觉得他的顾虑很有道理。蝎子，你看……”
　　王猛的顾虑确实有道理，经这一提醒，石青忽然意识到一点异常，那就是荀羡邀请来的这帮人太不寻常了。司扬、王猛不知道这些人在南方的地位声名，石青却是知道的。
　　上次褚衰为帮新义军安置难民，也送了一些世家子弟北上；那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除了荀羡，大多没有出仕。
　　这一次不同，包括荀羡在内的六人，都是出过仕并且是官居要职的世家家族中坚人物。譬如荀蕤，便是大晋辅政司马昱的心腹，官拜建威将军。王羲之应该刚从江州刺史任上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郗愔呢？在此之前，先后任过骠骑大将军何充和征北大将军褚衰帐下长史，还任过临海太守。
　　这些人物论起身份、地位很多比荀羡还要高，他们岂会将北方的一个私军头目放在眼里，荀羡又是凭什么将他们邀请到北方来得？
　　想到深处，石青瞿然一惊。难道荀羡有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石青禁不住有点沮丧。这些人都是人才啊，若是能够为新义军所用，那可是青兖之福，若是不能用，那就太可惜了……
　　怔忡不定了一阵，石青忽然恼怒地说道：“这些人要用！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只是……需要有所保留。”
　　“蝎子——”司扬不知道这几个人在石青心目中的分量，眉头一皱，试图劝说。
　　王猛却问道：“石帅！如何保留？”王猛对石青知之甚深。他知道，一旦石青明白过来，就不会放任，一定会有所对策。
　　“新义军需要成立特务部门，用于防范不测。”石青绝然说道。对他来说，做出这个决定非常艰难，特务向来是个不光彩的名词，特务机构历来容易被人诟病。但是，为了青兖和新义军的稳定，他别无选择，只能违背本能地善良意愿，设立特务机构。
　　“特务机构？那是什么？”另外三人茫然不懂地一起发问。
　　石青解释道：“就是负有特殊任务的职司部门。”
　　“特殊任务是什么？”
　　“暗中监视、查探可疑人员，四处观风，捉影，防患于未然。”
　　石青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随后说道：“这个机构就叫‘采风司’，归入监察部下辖；它的职能除了我们几个，不要让局外人知道了。伍慈伍行云一肚子歪门邪道，用到堂堂正正的行政、对战不适合，用到这里倒适合，就让他来做这个采风司主事好了。”
　　石青的说法获得三人赞同。伍慈的经天纬地之才也只适合干这个‘特殊任务’了。
　　“为了保证青兖和新义军的稳定，还有两点需要调整。景略兄和凤儿记好了……”
　　石青思索着说道：“此次出巡，我感觉很多地方的人烟太过分散。这样不好，既不利于军帅府管治，民众生活也很不方便，还增添了义务兵的防卫负担。青兖十几个郡国不过四五十万人丁，我觉得选取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之地，每郡建一两个、最多不超过三个居住区，以此为中心将民众集中起来，方才妥当。”
　　“另一个是，徐州、司州、枋头虽然不是新义军直接下辖，但是那里的民生新义军不能不顾。军帅府应该早做准备，抽调人手，组成对外援助部。专门应对这种问题。嗯，这个部门可以设在长史处，勿须另立职司部门。秋播以后，必须组织一批人手，赶赴徐州、司州帮助周大哥、魏统大哥治理地方民生。”


第十六章 蛰伏
　　次日一早，石青离开历城，继续他未完的巡视行程。王猛、祖凤也告别司扬，带着荀羡、王羲之等人赶回肥子。
　　四辆牛车载着七个文人慢悠悠地在泰山西部余脉、平阿一带的丘陵间穿行。王猛独乘一车，小郗超被石青带走了，江左剩下的六人分乘三辆牛车，祖凤披甲持刃，骑乘白夜，亲率一队卫士在四周护卫。
　　王羲之和荀羡同乘一车。
　　望着两侧莽莽苍苍，阗无人迹的荒原，王羲之喟然叹道：“北地风光，古朴苍凉，与纤细秀丽的南方截然不同。说来好笑，吾祖籍琅琊，算是青兖士人了，竟然未曾登临过泰山。思之实是憾事。令则，他日有暇，我等一道前去赏玩岱岳风光可好？”
　　荀羡无声地笑了一笑，俄顷，他收拢笑容，正色道：“逸君兄可曾听说过雪地受杖一事？”
　　‘雪地受杖’指的是去年冬何惜等一帮世家子弟在肥子南门外受石青责打一事。这事在江东传的沸沸扬扬，王羲之自然听说过。他听说的版本起因是何惜等人打算去泰山游玩，不知为何触动了石青，借故将他们狠狠羞辱了一番。
　　想到传言，王羲之疑惑地问道：“令则。吾观石青并非桀骜无礼之徒，怎会做此反常之举？难道去泰山游玩也算罪过么？”
　　牛车轱辘哑哑作响，御者挥鞭吆喝，专注地驾驭着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坡道上行驶。
　　荀羡瞥了御者一眼，随后挪了挪身子，凑近王羲之，附耳说道：“石帅最看不惯江左游玩赏谈的风气，尝言：江左士子，能用者百不余一，便是这个一，也不知被滚滚世风卷到哪个角落去了；青、兖百废待兴，军帅府看重的是经事实干之才，养不起虚言空谈之辈……小弟在北地半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逸君兄初来乍到，还请小心在意，千万不可自误。”
　　王羲之吸了口凉气，讶异道：“石帅年纪轻轻，有此见识，有此手段，确实不凡啊。”
　　荀羡悻悻道：“石帅手段本事都是有的，令则佩服有加，只是不识得大体，不知我大晋朝廷才是天下正溯，无心归降，思之着实令人可恼。”
　　“若是不识大体，不知纲常；任他再是聪明也是枉然。”
　　王羲之缓缓点头，目光一闪，低声问道：“令则。青兖士民呢？北地民众呢？他们一定是心向朝廷的。对吧？”
　　听到这个问题，荀羡有些尴尬，犹豫了一阵，说道：“逸君兄。朝廷南渡经年，北地士民新老更替，换了一两代人了。新生士民没有受过朝廷教化，难免……唉！逸君兄，实话告诉你吧，如今中原士民，只有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江东躲祸；要不然就是蒲洪之流，需要竖旗造反，才会假借江东的名号。其他的，嗬——记得朝廷的不多了。”
　　“什么！”王羲之惊异之下，声音不由得大了许多，慌得他掩住嘴巴，觑了眼御者，发现并无异常后，这才再次压低声音，问道：“北地若成如此局面，殷渊源此计还能成否？”
　　“尽人事，安天命。”
　　荀羡有些无奈，回思着说道：“石帅说过，若是把结果寄托在阴谋诡计之上，那说明离失败已经不远了；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老天爷的垂怜。”
　　“是吗？”王羲之蹙紧了眉头，默默思索起来。
　　这支队伍中途在黄河南岸的榆林歇了一宿，第二天再度启程，午后时分，回到了肥子。
　　王羲之随着车队刚刚进入北门，就被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吸引住了。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比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王羲之细细咀嚼书中之意，若有所悟，他诧异地循着读书声看去，只见三四十位大小不一的少年郎跪坐在城墙根下的阴凉处，每人手捧一本书读的正自入神，一个衣裳褴褛的年青文士拿着一根木条在少年之中来回巡视，听到有人读错，便用木条在地上写写画画地讲解。
　　看到少年郎们俭朴的衣着，王羲之大为讶异。什么时候，庶民百姓也能进学读书了？“令则。这些是新义军官吏家的子弟吗？”
　　“不！他们不是官吏子弟，而是难民；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都会成为对新义军忠心耿耿的官吏。”
　　荀羡眼神复杂地盯着那群少年郎，闷闷地说道：“据荀羡了解，新义军治学司办得这等简易学校至少有五十所，识字读书的进学蒙童不下一两千。”
　　“啊——”
　　王羲之被这个数字惊得呆住了。过了一阵，他又问道：“他们读得是什么书？吾听得甚为陌生。再个，青兖哪里来得多书籍供蒙童就读？”
　　“他们读的是 《孟书》 。共有七卷。逸君兄不用着急去借，至迟明日便会有人送书与你。军帅府规定，青兖但凡识得字的，都必须会背诵 《孟书》 ，但凡写得字的，都必须抄录两本 《孟书》 ，以为治学司教授之用。除了 《孟书》 ，青兖似乎没其他书可以读了。治学司为此想了个办法，自己凑起了一份千字表，以此教导蒙童进学。”
　　荀羡解释的时候，显得很是萧索。王羲之听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时代，书籍珍稀无比，家藏书籍的多寡是衡量门户高低的主要标准，读书因此成了上等士族的特权，新义军弄出一个千字表，教庶民百姓读书识字，等于间接剥脱了士族独享的读书特权和荣耀。
　　“逸君兄、令则兄……”
　　一声招呼打断了王羲之的遐想，王猛笑吟吟走过来说道：“两位一路辛苦，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去安歇吧。明日辰正，还请准时赶往军帅府。军帅府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诸位英才分担了。”
　　王羲之、荀羡应下后，王猛一揖手，告辞而去。
　　江左诸人带着各自的门生管事，分别住在相距不远的四个宅子里；荀羡和王羲之、两郗、一谢一一告别，然后会合了兄长荀蕤回转住处。
　　用过晚饭，荀羡、荀蕤兄弟二人褪下宽袍，袒胸露肚坐在庭院纳凉，荀羡将青兖风情人物一一向荀蕤详细介绍。两人正叙着入巷，院墙根在咕咚一声响，一个黑影跃了进来。
　　荀蕤吃了一惊，刚想开口喊人，被荀羡拦住了。
　　荀羡经历了好几次生死阵战，胆气颇豪，遭遇意外并不惊慌，盯着黑影沉声问道：“什么人？”
　　“荀大人。是戴某——”黑影在身上扑打了一阵，随后从容走过来，对荀羡、荀蕤作揖行礼，道：“戴施戴行义见过二位大人。”
　　“行义啊……勿须多礼。来——请坐。”
　　荀羡松弛下来，将戴施介绍给荀蕤。
　　荀蕤谦和道：“原来是向令则献计的义士。好，北地有汝等忠臣义士，实是我大晋之幸。”
　　荀羡引着戴施坐下后，问道：“行义为何如此举动？羡已交代过门上管事，行义随时来随时可进。”
　　“戴施并非担心被府上阻拦，实是为了遮人耳目，身处新义军腹心之地，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这话在理。行义此来，找荀羡可是有事？”
　　“适才军帅府通知，各地流散民众需集中定居，以便于组织护卫；襄邑的几百乡亲也要迁往孙家坞；因此戴施需要赶回陈留，组织乡亲搬迁，这一去只怕秋后才能回来。”
　　解释了几句，戴施略顿了顿，口气一变，肃然说道：“戴施离开之前，有几言相劝，还请两位大人留意。”
　　“哦？是什么？行义请说——”
　　戴施道：“戴某来到泰山后，这段时间一直在细心留意，戴某发现，新义军中能人确实不少，很难对付。北上的诸位大人若是不小心谨慎，很可能露出破绽，以至于功败垂成。”
　　“是吗？”
　　荀羡一笑，傲然道：“行义放心，新义军确是有几人不俗。不过，荀羡敢说，此次北上的诸位大人更非俗流。断断不至于误事的。”
　　“戴某就怕诸位大人作如此想。大人还记得戴某在徐州冒昧求见的那一晚吗？被石帅撞到之时，大人解释说，因见戴某面生，故此过来相询。事实上，那晚夜色甚暗，无论如何，大人是看不清戴某面貌的，怎知‘面相甚生’。这句话原有一个老大的破绽，只因石帅信任，没有深思，才被大人糊弄过去。但是，这次许多大人北上，以石帅的精明，他便是不疑，也会留心的，日后若是再出什么破绽，只怕就……”
　　荀羡、荀蕤面面相觑。荀羡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露出过马脚。
　　戴施叹了一声。忧虑地说道：“若论民生国政，诸位大人当仁不让，自是朝廷之栋梁，经世之良才。奈何此番北上，做得不是布政施仁，而是窃取人心民望，谋夺新义军之勾当。这等事不仅需胆大心细，反应敏锐，还得忍得、耐得，时机不到，不可妄动；时机一到，一击致命……”
　　两兄弟听得心服口服，暗自点头。戴施之言，深得作奸之精髓。
　　荀羡已没了傲气，很诚恳地问道：“以行义之见，我等当如何做方为妥当？”
　　“诸位大人所为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功。故此，戴施请诸位大人暂时忘掉北上的使命。诚心为新义军做事，争取获得军帅府的信任，然后再说其他。”
　　戴施说罢，起身一揖道：“戴某鲁莽狂妄，言语多有冒犯，请两位大人恕罪。”


第十七章 关中来得喜讯
　　邯郸大战的胜利，使得大魏朝廷的威望登上了一个新的高峰，邺城之内，无论士民百姓，还是将帅士卒，无不欢欣鼓舞，俯首归心；邺城之外，近的如黎阳、石渎、繁阳、阴安的段勤、张贺度、刘国、靳豚，远的如襄国、冀州的石祗、石琨、张举，无不惊慌失措。
　　冉闵挟大胜之威，调整战略，开始转守为攻。
　　永和六年七月。
　　大魏禁军向周边四处出击，意欲肃清张贺度、段勤等附在邺城腹心的毒瘤，为远征襄国做准备。
　　石青巡视之行结束，回到肥子的时候，正好接到了冉闵的亲笔诏书。
　　冉闵在诏书中叙述了邯郸大捷的经过，随后告诉石青，蒋干、张温、孙威诸将各率精兵在外征战，清剿张贺度等逆党，眼下战事进展顺利，胜利指日可待。待诸将班师之后，他将亲自带兵北上襄国，剿除后赵余孽。诏书最后说，大魏立国半年来战火不止，邺城仓靡耗殆尽，邺城周边受战事影响，春耕秋播尽皆搁荒；如今朝廷仓禀空乏，过冬都有问题。诏令石青在青、兖筹备粮食布帛，秋后解往邺城。
　　“青兖现有多少余粮？”
　　石青将诏书递给王猛，思索着道：“青兖布帛入不敷用，怎么办呢？我记得在枋头收缴了不少羊皮，这东西可以当作布帛御寒，嗯，给邺城解送一些吧。”
　　王猛看完诏书，脸色阴沉的厉害；虽然他同意石青支持邺城抵抗鲜卑慕容的做法，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乐意让青兖大出血。粮食布帛这些东西，在战乱时代，可是比银钱还要贵重啊。
　　叹了口气，王猛回道：“夏秋之间时日短暂，青兖大约节余出二十万石麦子，秋收到明春时日太长，秋收的粟米刚刚够用，不会有半点节余，为了应付意外，青兖至少需要备下十五万石存粮，石帅若想支援邺城，就解五万石去吧。至于羊皮褥子，可以解送两万张；青兖有炕有石炭，民众熬冬用不着羊皮褥子，留两万张是防着有战事，给新义军士卒用的……”
　　停了一下，王猛辨解道：“大魏朝廷下辖的不仅有青、兖两州，就算司州困难，还有豫州、徐州呢。王猛以为，皇上也会给周刺史、张刺史下诏，让他们提供支持的。这两州若是再凑一些，足够邺城资用一段时日了。”
　　“军帅府筹集两万张羊皮褥子，十万石粮。秋后就解往邺城。”
　　石青拍板定案下来，伸手阻止王猛谏劝。“景略兄，秋后皇上征讨襄国之战极为重要，石青料定，鲜卑慕容会插上一手。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胜了，打击的不仅是襄国，更是鲜卑人的锐气，很可能就此阻住鲜卑铁骑南下的脚步。若是败了，可就……”
　　历史上的这一战，冉闵围困襄国百十日，久攻不下。就在兵力疲惫之际，石琨、鲜卑人、滠头人同时来援，与城内的石祗里应外合，四面夹攻，冉闵因此大败，麾下十余万精锐士卒死伤略尽。
　　石青以为，这一仗是一个转折点，刚刚对襄国获得战略优势的大魏朝廷因此元气大伤，再次落到下风，一蹶不振。即便冉闵最终战胜了襄国，也不是因为大魏朝庭实力强盛，而是因为襄国的内乱。
　　石青处心积虑地想改变这一战的结果，他一直在为此努力。
　　历史上的襄国之战，双方动用兵力合计二十六万。大魏一方有精兵十万；由襄国石祗、冀州石琨、鲜卑慕容，滠头人四方组成的联军步骑约莫十六万。十万大魏精兵对十六万联军原本可以一战，只是大魏身为客兵，连续攻城三四个月，早已疲惫不堪，精神不济。与之相反的是，对方乃是主场作战，有坚城可依，三路十余万援兵一起赶到，声势浩大。因为这些原因，大魏才最终战败。
　　在石青的算计下，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滠头人再不可能组织两万八千步骑援助襄国了。石青相信，少了这一路援兵，襄国联军不仅数量大为减少，声势上也会逊色不少。如果青兖等河南诸州再为冉闵提供足够的支持，这一战的结果很可能会改变。为此，新义军绝不应该吝惜粮食布帛。
　　“景略兄。请带石某给皇上写本回奏，就说，青兖会竭尽所能支持朝廷荡平襄国；两万张羊皮、十万石冬麦会在八月中旬解往邺城；乐陵仓的飞钩、车盾、强弩等攻城器械将于九月初解往邺城，以便皇上攻打襄国辎用……”
　　说道这里，石青心中一闪，突然忆起一事。历史上冉闵讨伐襄国，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安抚胡人，任命次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并拨一千降胡作为冉胤部众。光禄大夫韦瞍苦苦劝谏不果，反被冉闵杀了。
　　毋庸讳言，这件事可谓冉闵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石青自然不希望心目中的英雄继续背负这个污点。他必须想法避免此事的发生。沉思半晌，石青继续说道：“……景略兄请代石某向皇上进言：杀胡复汉，乃万千汉人之心声，乃千秋万世之功业；请皇上义旗高张，义无反顾，将此大业进行到底，万万不可犹豫，万万不可反复……”
　　王猛摇了摇头，无奈地拿起笔，按照石青的意思润色奏本……
　　这一日是永和六年七月初一。恰逢军帅府开府建衙最关键之时。
　　依照方便民生，利于卫护的原则，青兖两州四十八万余人丁分别集中到二十三个居住区；加上豫州鲁郡，两州合计十五个郡国；其中人口最为密集的广固、泰山各有三个居住区，一般的郡国有两个集中定居区，至于陈留、北海这等荒僻之地，则只有一个居住区。
　　为了因应这一变化，军帅府的郡县村三级地方体制也因此改为县村两级，郡国一级去除，一个居住区为一个县。秋收之后，二十三个直属军帅府，由县主事、治学主事、农部主事、义务兵都尉组成的县长府将会公开亮相，正式管理地方。
　　因为没有秋收和民众迁移的制约，军帅府的改制进程比地方上更快一步。军帅府两辅、四幕僚、八职司部人选已经公开。
　　两辅政毫无例外地由刘启、刘征担纲。
　　四幕僚分别为：长史王猛、主簿王亮、功曹掾王羲之、仓曹掾郗愔。
　　八职司部主事分别为：志愿兵主事戴真、义务兵主事祖胤、监察部主事祖凤、农部主事李承、工部主事诸葛裕、吏部主事陈然、刑部主事刘复、学部主事孟还真。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皆为文职，乃是青兖行政体系。新义军下辖的两大兵种志愿兵、义务兵的控制权依旧被石青紧紧抓在手中。乱世之中，刀枪才是最为直接最为有效的力量。
　　七月上旬，青兖民众正忙着秋收秋播，军帅府内，石青与王猛、刘征、刘启连日会商，终将各部、各县人事一一敲定。
　　这件心头大事一去，石青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当即蒙头大睡了一觉。
　　第二天饷时，石青起床随便洗涮了一下，从麻姑端来的食盘里抓了一个窝盔，随后，悠悠达达地转到前面的议事堂。
　　入门坐定下来。石青一边啃嚼着窝盔，一边沉思回想，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件什么事……就在这时候，刘征、刘启以及王猛三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石帅！大喜啊——”王猛抖着一封信笺，一进门就大声报喜。两位老大人反倒是沉稳的很，任由颌下的长髯簌簌抖动，强忍着没有开口。
　　“哦！”石青一见三人神态，便知此事不同寻常；他撩衣站起，肃手相请两位辅政坐下，然后问道：“景略兄！到底是何事？”
　　王猛将信笺呈给石青，亢奋地说道：“石帅。麻帅来信，屠军已进入关中了……。”
　　“啊——真的吗？”石青精神一振，接过信笺，仔细观看。
　　六月二十五。麻秋亲率五千精兵，佯装借道回转冀州，进入散关，随即以征西大都督的名义接管散关；麻秋心腹部将王擢率三万屠军随后蜂拥而入，不几日便占据了关内秦州诸郡。
　　七月初一，麻秋率两万五千屠军进兵关内雍州。
　　征西大都督旗号所至，沿途郡县无不闻风而降。麻秋屠军恶名在外，一般官吏守军根本不敢与他作对；王朗走后，关中守军虽然以王朗中军司马杜洪为主，然则杜洪威信与麻秋相比实在天差地远，以至于关中郡县守军宁愿听从麻秋号令，也不愿听从顶头上司杜洪之令。
　　七月初五，麻秋大军在长安遇阻。因为杜洪半年来的苦心经营，长安周边的潼关、华阴等地守将皆不附于麻秋。双方开始出现僵持。麻秋一边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长安，一边遣人顺河而下，向石青报讯，请新义军会同关外屠军佯攻弘农，以震摄关中守军，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事定矣！”石青抚掌大笑。
　　对屠军和新义军来说，夺取关中唯一的困难就是入关，一旦打开关中门户，杜洪和他匆忙聚集的乌合之众绝对不是两军联手后的敌手。


第十八章 搁置争议
　　“恭喜石帅！新义军自此可于乱世立足矣——”刘启手锊长须，对新义军取得的成绩甚是满意。
　　刘征笑吟吟地为刘启的话做了个注脚。“新义军携手徐、司二州，与关中犄角呼应；北依黄河，南巡江淮；南方大晋来犯，可向大魏求助；邺城若是咄咄逼人，可借大晋之力与之相抗。如此左右逢源，进退自如，从此无忧矣。”
　　心中所想虽然和二位辅政大人不一样，值此兴头，石青也不好说破，附和着笑了一阵，他将值守亲卫何三娃唤进来，吩咐道：“传本帅将领。任命诸葛攸为西进督帅，官渡浮桥交由衡水营看守，陆战营即刻向西进发，会合司州屠军佯攻弘农……”
　　陆战营和司州屠军合计八千人，正常情况下，这点人手根本奈何不了弘农。弘农前身是秦时的函谷关，地势险要无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乃是真正的雄关险隘。
　　石青无意正面攻打弘农，西进是为了配合麻秋，声援屠军；从心理上打击关内守军。所以，他没打算亲自带兵前往。诸葛攸有胆有谋，能够随机应变，正是西进的好人选。
　　何三娃退下后，王猛一抖袍袖，来到石青面前，极为罕见地跪倒下来，俯首叩头。
　　石青惊得一怔，当初为了保命，王猛俯首称臣甘为家奴，向石青行过一次叩拜礼，自此以后再没有如此浓重过。“景略兄！你这是何意？”
　　“王猛有言在喉，不吐不快，请石帅恕罪！”王猛双手驻地，俯首恳声。
　　石青诧异道：“景略兄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说着，伸手前去搀扶，谁知这一搀竟然没有搀起。
　　王猛使力沉着身子，扬着脖子，亢声说道：“为青兖数十万百姓计，为新义军数万将士计，请石帅迎娶麻小姐为妻。”
　　迎娶麻姑？石青心念一闪，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一件什么事。当初回肥子的时候，自己答应过李承，要请刘征为媒，迎娶祖凤，谁知这段时间忙得把这件事给耽搁了。
　　“景略兄请起——”石青手中加了几分力，将王猛‘搀’了起来。
　　王猛的用意石青很清楚，麻秋是否能夺得关中以前还在两可之间，因此王猛劝谏石青迎娶麻姑也在两可之间；如今麻秋眼看着就要夺下关中，麻姑的分量骤然大增，王猛自然也要全力劝谏石青。
　　石青理解，却很难接受这种纯粹以利益决定情感的做法。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精力，他想彻底斩断王猛这类人的想法。于是转对刘征，道：“刘大人。石青有个不情之请。石青对祖家女儿祖凤爱慕已久，有心迎娶。是以，恳请刘大人出面做媒，去祖家说合。”
　　“石帅——”
　　王猛痛声疾呼，身子一倒，又欲跪下。石青早有防备，一把薅住，托着王猛双肩，说什么也不让他跪下。
　　瞧着两人纠缠的古怪模样，刘征忍不住嘿嘿一乐。旋即收拢笑容，肃然道：“石帅。王景略之言极有道理，为了青兖，为了新义军，老朽敦请石帅三思……”
　　石青愕然一愣，没想到温淳君子般的刘征会委婉拒绝他的请求。
　　王猛得到支持，更加来了精神，亢声呼道：“石帅！慎重啊——”
　　茫然地瞅瞅两人，石青转向刘启，试探道：“刘大人，要不你帮石青去一趟祖家……”
　　“石帅！青兖百废待兴，军帅府上下无不忙得焦头烂额，刘启哪有时间去祖家？石帅若是不急，过个一年半载，待刘启闲暇下来，再为石帅说和如何？”刘启锊着长须悠悠回道。
　　石青听得一阵气闷，祖家早已搬到肥子，祖胤居处就在军帅府隔壁，不要半个时辰就能办妥的事，他刘启竟然说要等一年半载？这不是明摆着拒绝吗！
　　更令石青懊恼的是，刘征、刘启拒绝为石青做媒这件事一定会被王猛有意传扬出去，如此以来，其他人只怕也不敢轻易为石青做媒了。
　　“哼——”
　　石青不满地哼了一声，气恼地说道：“罢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不娶了成不成？一个都不娶了。”
　　说罢，石青一拂袖，黑着脸出了议事堂；临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身对王猛恶声恶气地说道：“王景略，今日之事乃军帅府最高机密，只能我等四人与闻；汝不可四处传扬。否则——”他也未说明否则如何，含糊地威胁了一番后，撇下三人，径直离去。
　　军帅府原本很简陋，也没有内外宅第之分。王猛来到肥子后，指挥护卫在府后砌了一道围墙，圈了七八间房舍作为内宅，供石青和麻姑居住。王猛很细心，砌墙时，专取府后偏僻处一地之土，墙砌好后，小院一侧也挖出了一个大坑。王猛命人开沟引水，灌入土坑，便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麻姑来后，四个服侍的宫女跟着入住后宅，麻姑闲暇无事，便领着四个宫女在池塘边栽花植草。旬月之间，小院内碧波池塘，绿柳繁花，倒也有了些景致。
　　石青心中烦闷，回小院后没有进屋，而是蹙到池塘偏僻处，躲到一株大柳树的树荫里席地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不是气恼王猛，而是心痛祖凤。
　　他觉得亏欠祖凤太多。
　　祖凤不仅是他心爱的女子，还是他的战友。为了新义军，祖凤忘记了祖家小姐的身份，乐陵仓外冲敌陷阵，淇河之战深入敌后，禀丘城中面对数倍敌军临危不乱，军帅府里坐镇一方……
　　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用她那稚嫩的肩膀为石青承担的太多太多了……
　　令石青心痛的是，在很多人眼中，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却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与麻姑一比，分量轻的可以忽略不计。事实上，哪怕麻姑救过石青，在别人的心目中也没有多少分量，有分量的是——麻秋的女儿。
　　“石青。你怎么啦？”
　　石青思绪纷乱之时，一声问候响起，麻姑分花拂柳，凫凫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似乎感觉不对，一双黑眸骨碌碌在石青脸上打转，想探究些什么。
　　“刚才去给你送饭，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嘻嘻，我就找来了。”麻姑说着，来到石青面前蹲下来，定定地望着石青，问道：“怎么啦？是哪出事啦？”
　　“别担心。是好事。”石青怅然说道：“麻姑。你父亲率兵进了关中。”
　　“哪……你干嘛还不高兴？”
　　麻姑噘着嘴，怨艾道：“你还有别的心事？是不是？干嘛不告诉我？憋着不难受？”
　　美人如花，轻嗔薄怨，销魂荡魄；此时石青却无心欣赏，他伸出手，轻轻将麻姑揽入怀中，歉疚地说道：“麻姑。刚才王景略和两位辅政劝我娶你为妻……”
　　石青感觉怀中的身子一僵，旋即扭动起来。麻姑转过身，捏住他的下颌，嗔道：“好啊。石青——原来你不想娶我，所以烦恼是吧。哼……”
　　石青没有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
　　麻姑眼珠一转，突然嬉笑道：“好了好了，不娶就不娶呗，谁稀罕嫁给你啦……”说着，她伸出手抚在石青额头，来回揉搓，似乎想把那一处的皱褶抚平，口中继续叽叽呱呱道：“这才多大的事，用得着这么烦恼吗？麻姑知道你的难处。娶麻姑吧，对不住祖凤妹子，娶祖凤妹子吧，又怕麻姑不愿意是吧。没事哈——麻姑不在意的，你娶祖凤妹子就是了。”
　　石青闻言一震。“你——麻姑你……”
　　麻姑莞尔一笑道：“麻姑是修道之人，和你在一起，是缘份。修道之人一切随缘，麻姑不强求什么，你呀——就不要替麻姑为难了。”
　　“麻姑。你真好。”石青不由得紧紧揽住麻姑。
　　“才知道啊——”麻姑在他怀中噗嗤一笑。
　　“只是……”
　　石青郁郁地说道：“即便麻姑不争，王景略他们还是会让我娶麻姑的。”
　　“啊！为什么呢？”麻姑将石青的怀抱挣得松了些，随后扬起头不解地望着石青。
　　“因为你父亲。”
　　石青刚刚被麻姑抚平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麻姑可以不争，你父亲不可能不替麻姑争，王景略他们担心你父亲会不满。”
　　“这可这么办？”麻姑撅起嘴，秀眉跟着皱了起来，她拿麻秋也没办法。
　　“暂时先这样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第十九章 胜利的顶峰
　　“传令精骑！全速突进——”
　　呜呜的号角响起，三千精骑放马狂驰，骤雨般密集的铁蹄声中，邺城北城外的原野上腾起漫天烟尘。
　　“传令重骑！冲敌陷阵——”
　　号角再度响起之后，大地开始震颤，闷雷般的轰鸣声中，五百重铠铁骑绕过城墙拐角，接跟着精骑的步伐向前冲刺。
　　太阳当顶，阳光火辣辣地洒下来，洒在密林一般的长枪锋刃上，洒在铮亮簇新的甲叶上，随即四处反射，明晃晃的耀得人眼花缭乱。
　　“杀——”
　　正在冲刺的三千精骑厉声吆喝，冲到一处灰印前，忽然如水分波，左右分开，斜掠过去，前方露出一道漏斗装的空隙。
　　“杀——”
　　五百重铠铁骑适时赶到，长槊倾斜向下，钢铁重锤一般，砸向漏斗空隙之中。
　　自此，整个骑兵冲击阵线行成。五百重铠居中，三千精骑分列左右。三千支长枪、五百杆马槊仿佛密密麻麻的梳齿，顺序向前梳理，将面前一切阻碍穿透切割成四处洞穿的筛子。
　　“好！有此马镫在手，骑兵战力至少提高三成——”
　　铜雀台上，冉闵右手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擂击着垛口。看到城下骑兵演练到精彩之处，忍不住开口叫好。
　　“新义军有此秘技却一直隐瞒不报，石青小儿不臣之心，由此可见一斑！”王泰瞅着城下全速奔驰的骑兵，极为恼怒，亢声道：“皇上。臣请令，愿率一支精兵，渡河南下荡平青兖新义军。”
　　城下带蹬骑兵来自于收编的乞活军，据他们回报，石青早在去年便向李农敬献了马镫。知道这个消息后，不止王泰恼怒，冉闵也非常气恼——这就是石青石云重的忠诚？
　　“不可莽撞——”
　　未等冉闵回答，随驾的光禄大夫韦膄便抢先进言，道：“大魏当前之敌是襄国羯胡残余，是南下的鲜卑慕容。对于青、兖新义军以及徐州周成、司州魏统，当以安抚为上。”
　　王泰张口欲辨，话未出口，便被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打断了，刘群顺着台阶疾步而上，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皇上。新义军有回奏了……”
　　“嗯，是吗？”冉闵眉头一挑。“石云重怎么说……”
　　陪驾的亲信文武听到新义军回奏，神情俱是一凝，一起望向刘群。
　　刘群疾步过来，稍微喘息片刻，随后将一本奏书呈给冉闵，笑道：“皇上亲看，石云重还是很有心的……”
　　冉闵接过奏书，徐徐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石青回奏有四个方面的内容：
　　首先，石青恭贺冉闵邯郸大捷，并祝朝廷此次用兵能彻底廓清邺城周边羯胡残余。
　　石青接着请求，为了配合朝廷用兵，为了防止段勤、张贺度之流向枋头流窜，请朝廷允许新义军渡河北上，在淇河一线设防……
　　冉闵看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石青说的是实情。因为黎阳段勤的阻隔，即便新义军退到河南，邺城也无法对枋头行使管制权；这时候的枋头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张贺度、段勤等人被撵急了，真的可能会窜进枋头。更可虑的是，他们若因此同河内的蒲洪勾搭上，后患无穷。思忖了片刻，冉闵继续向下看……
　　回奏的第三个问题是新义军解往邺城的粮食辎重数额。石青说了些青兖目前的困难，然后表示，无论如何，青兖都会倾尽全力支持邺城对襄国之战。同时，他提醒朝廷，对襄城作战，鲜卑人起初可能会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请冉闵早作提防。
　　看到十万石麦子，两万张硝好的羊皮和若干的攻城器械。冉闵一阵感慨。这个数目远超他的预估，与新义军相比，拥有边墟之地悬瓠城的冉遇那三万石粮食，一万匹丝绢委实小气了一些。
　　石云重啊石云重……你到底是再想什么？马镫战技隐秘不报，出手却又恁是大方？
　　困惑之中，冉闵双目一凝，向下扫视……
　　奏书最后，石青以非常慎重的口吻，连篇累牍地敦请冉闵，一定要高张杀胡复汉的大旗，万万不可反复。
　　冉闵看罢，哑然一笑，挥着奏书，戏谑地对四周亲信说道：“哈哈——真是好笑。石云重竟然担心寡人会出现反复，不能一力坚持杀胡复汉之大业。”
　　冉闵说这话时，完全没有意思到。原本历史上，大魏虽然有邯郸大捷，虽然攻破石渎、黎阳，斩杀靳豚……但是，这些胜利并未完全扭转邺城的战略劣势。邺城被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滠头姚弋仲、枋头蒲洪以及幽州慕容氏这些胡人强敌死死压制着；以至于让他最终做出了试图安抚胡人的昏招。
　　如今不一样。因为新义军的出现，枋头、滠头两股毗邻邺城的胡人势利被瓦解，冉闵的压力大为降低，他自然不会想安抚胡人，自然不会反复。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石青此举无异于杞人忧天。
　　不仅冉闵认为可笑，韦膄也感觉石青的担忧很可笑。“镇南将军也算有心，只是恁是糊涂。一点也不明了皇上的心思……”
　　郎闿、刘群一起大笑。“韦大人说得有理，镇南将军毕竟年青，难免糊涂……”
　　这几人一唱一和，明着说石青年青糊涂，实是为石青开脱。王泰听得明白，眼光阴郁地一闪，道：“毒蝎年青糊涂便已闯下如此功业，若真个睿智沉稳下来，哪还了得……”
　　此言一处，铜雀台上立马变得鸦雀无声。这种禁忌的话题任谁都不敢沾染，除了挟邯郸大胜之功，正受冉闵宠信的王泰。
　　感受到气氛有异，冉闵无声地笑了，望着城下来回驰骋的铁骑，慨然说道：“寡人幼失双亲，以孤苦之身颠簸于乱世之中；十四时从军，十六时为将，十七建悍民军；二十八岁颁杀胡令，五胡六夷为之丧胆；二十九岁复汉家社稷，天下豪杰无不归心；千古英雄，几人如此！之所以有所成，实因上天欲假寡人之手重整河山，寡人承天受命，谁敢敌之！石青石云重他敢吗！凭新义军三两万士卒，四五十万人丁，他这个楞头小子也敢与寡人为敌？他若以为打败枋头蒲洪，杀了鲜卑段龛，就能与寡人对阵，那就是找死！”
　　冉闵越说声音越是高亢，越是自信。一股强大的气势蓬勃而出，在铜雀台上弥漫涌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铜雀台上，文臣武将无不为这股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高呼万岁。
　　“此事日后休得再提。石云重不是寡人的敌人，他没有成为对手的资格。”
　　冉闵遥望北方，铿锵有力地说道：“寡人的敌人在北方，在襄国，在幽州。待寡人荡平羯胡，赶走慕容鲜卑，倒要看看，天下还有谁敢不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魏群臣再次高呼。
　　邺城将士似乎尽皆感受到冉闵在铜雀台上的豪气。
　　七月十八。左将军蒋干率部攻克石渎，张贺度带领残部，趁夜逃遁，沿着太行山东麓仓惶南下，意欲逃往枋头暂避一时。
　　七月二十一。车骑将军张温率部攻克黎阳，段勤、段思兄弟率残部走西城，向枋头方向逃窜，张温紧追不舍。次日。南下的张贺度突然杀出，击退张温，救出段勤、段思。张贺度告诉段氏兄弟，东枋城以及淇河渡口均有新义军防守，枋头已无他们立足之地。
　　听说新义军重回枋头。段氏兄弟二话没说，会同张贺度部转道向南，渡过卫水，到昌城歇脚。
　　七月二十四。戍卫将军孙威率部攻克繁阳（今河南省内黄县一带）。被石祗任命为镇南将军的刘国伙同原邯郸守将靳豚，一道向南退去。退过卫水后，恰逢昌城的段勤、张贺度。
　　张贺度、段勤、靳豚、刘国四人会合后，凑起了六万人马，声势旋即大振。四人竖起联军大旗，一边四处劫掠粮食辎重，一边操练士卒，意欲讨伐大魏。
　　消息传到邺城，冉闵大怒，决定趁此机会，将这些后赵余孽一网打尽。
　　八月初二。冉闵于邺城西苑誓师，亲率五万马步精兵出征南下，攻打盘踞在昌城的联军。
　　张贺度等不敢迎战，顺着黄河北岸向东逃窜。行至东阿河段的苍亭津时，被大魏禁军追上。五万精锐禁军轻轻一击，六万乌合之众便即崩溃，联军四散而逃，大魏禁军趁势追击，斩杀两万八千余人，俘获两万余。
　　靳豚逃至阴安（今河南清丰一带）时被追兵诛杀，张贺度、刘国在乱军中失踪；段勤家底殷实，有五千骑兵，瞧见不对，招呼上兄弟段思率五千骑兵逃到绎幕（今山东平原县一带）。
　　苍亭一役，困扰邺城周边的四股较大势力就此瓦解，从此以后，大魏朝廷后顾无忧，可以专心对付北边的主要对手襄国石祗和冀州石琨以及北方的慕容鲜卑了。


第二十章 关中的意外
　　苍亭之战，大魏荡平后赵余孽，廓清四野，邺城周边为之震动，远近坞堡农庄，纷纷来使来书，表达尊奉大魏之意愿。
　　冉闵大军班师途中，大股小股三三两两的散兵流寇闻风归附。算上这些新归附的人马和收降的俘虏，邺城中、外军兵达到二十余万，号称三十万。史书说“闵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钲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也。”便由此而来。
　　冉闵率领大军一路缓行，遇城而驻，逢堡歇马，大力宣扬大魏之赫赫兵威。
　　这般走走停停，三日的行程整整走了八日。回到邺城之时，中秋刚刚过罢，田间的作物收割完毕，时令已经到了农闲时节。新义军缴纳的粮食、羊皮也运到了邺城。
　　押运车队的是新义军目前驻守东枋城的守将、中垒营校尉韩彭；韩彭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大魏朝廷扬威将军。
　　新义军大败枋头时，冉闵不仅封石青为镇南将军，还提拔了一批新义军校尉为杂号将军，双方有了裂隙之后，在新义军内部，大伙把那一堆将军名号都给废了，依旧按照原来的职称相互称呼。只是，到了邺城后又当别论。
　　“扬威将军韩彭参见皇上。”车队进了邺城仓后，韩彭被人引着来到皇宫，报名叩见冉闵。
　　“原来是逊之啊。免礼——嗯，听说汝驻守东枋城，吓得张贺度、段勤不敢西顾。哈哈……强将手下无若兵，石云重干得好！汝也不差啊……”
　　冉闵对韩彭有些印象，招呼韩彭上前，随意地和他聊了起来。
　　韩彭有问必答，不问不答。直到临走之前，他才主动开口，躬身为礼道：“皇上。末将前来邺城之时，石帅请末将代为禀奏：枋头距离肥子太远，新义军无力长期在此驻守，请皇上派能员干吏前去接管。”
　　冉闵沉吟片刻，随后道：“寡人即将对北方用兵，此乃攸关江山社稷之大事，朝廷上下无不为此奔忙，暂时无法派员前去接管；枋头吗……就由新义军再为朝廷驻守一段时日。”
　　韩彭说了声“是”便告退而去。
　　望着韩彭的背影，冉闵蹙着眉头吩咐郎闿、刘群。“逊之口风紧得很，他不主动开口，寡人也不便打听关中的战事。两位大人辛苦一趟，去和逊之聊聊，打听一下关中的事情。”
　　石青和麻秋的关系冉闵是通过私下渠道了解到的，只要石青没把这个关系公开，冉闵就只好装作不知道，以至于他想向韩彭打听关中战事，也没法问出口。
　　郎闿、刘群明白其中的关窍，得令之后，跟着韩彭的脚跟出了皇宫，进了西苑邺城仓，他俩撵上韩彭，把他请到一个僻静的空仓房里。
　　“逊之。关中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吧……”郎闿和石青关系不错，也认得韩彭，当下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说来听听。”
　　说实话，韩彭有些冤枉，他若知道冉闵想知道关中战事，一定会详细道出来，关中战事新义军有关人等都知道，既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忌讳。
　　七月中旬，麻秋兵临长安城下，杜洪依城而守拒不投降。
　　长安城方圆四十里，城墙高大坚固，麻秋只有两万五千屠军，围城只能围住一面，攻城只怕人马耗光也未必能攻上城头，一时间，对长安城竟是奈何不得。
　　令麻秋高兴地是，屠军虽然受阻于长安城下，王擢的进展却异常顺利。
　　七月上旬，麻秋麾下大将王擢、石宁率八千军兵，沿洛河北上渭北，高陵氐酋毛受，好畤土豪徐磋，黄白羌酋白犊一听征西大都督大军到来，无不闻风归附，献粮献兵；短短十日，王擢麾下聚齐两万多人马，王擢随即挥军南下，与杜洪亲信、冯翊守将张琚大战一场，张琚大败，率残部逃过渭水，躲进潼关。
　　七月下旬，诸葛攸率军抵达弘农，弘农守将开门归降。自此，杜洪部两万人马被分割包围在长安和潼关两地。关中大部，置于屠军掌控之下。
　　长安、潼关俱为险关，易守难攻，麻秋担心损折过大，没敢轻易强攻；此时恰逢夏粟成熟，麻秋命令王擢率五千人马监视潼关之敌，自带一万人马监视长安城内的杜洪，石宁率大部人马抢收夏粮，以断绝长安补给。
　　七月底。杜洪向大晋乞降得到了答复，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大军三万，突然从五丈原杀出，沿渭河南岸向长安推进，从背后给了麻秋狠狠一击。出其不意之下，正在抢收秋粮的屠军吃了一个大亏，损折了四五千人马。
　　趁屠军慌乱之际，张琚弃守潼关，率部突围，冲进长安。杜洪与司马勋会合后，五万大军依托梁州（今陕西南部一带，治所汉中）牢牢控制住渭水以南的长安、周至、眉县一线。
　　面对强敌，麻秋四下调集人马，包括诸葛攸陆战营在内，集结出一支六万骑步的大军，沿散关以东的渭水北岸布防，并以潼关为前突，对长安保持着攻击态势。
　　自此，关中一分为二，十余万大军隔着渭水对峙。双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敢轻易发起攻击，谁也不敢马虎大意。
　　听韩彭介绍罢关中战事，郎闿、刘群不禁皱起眉头，没想到关中局面这么复杂，大晋也搅了进来。
　　“石云重有什么打算？新义军怎么没有进关援助征西大都督？”郎闿连声发问。
　　韩彭带着点无奈，说道：“新义军也是有心无力。一两万人马，驻守枋头就用去了一半，还要防范……”
　　迟疑了一下，韩彭叹道：“两位大人应该明白，豫州牧对青兖一直虎视眈眈，新义军不能不留点人手看家呀。”
　　韩彭说新义军只有一两万人马，郎闿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新义军无论如何也能抽调万余人支援关中，石青为什么没有呢？
　　“石云重呢？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郎闿不讲一点客气，直接发问。
　　“石帅啊……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剿匪呢。”
　　韩彭瞧两人似乎不懂，便仔细解释道：“黎阳的建义将军段勤，两位大人应该知道吧。苍亭之战后，段勤带着几千鲜卑和羯胡骑兵逃到平原国的绎幕躲了起来。平原国向南渡过黄河就是青兖腹地，向东是新义军下辖的乐陵。有他们这伙胡虏待在身边，石帅实在放心不下，就亲自率军征讨去了。”
　　韩彭说得不错。石青确实不放心让段勤待在绎幕。
　　段勤这伙人是由羯胡残余和鲜卑段氏部落的叛逆组成的。他们无家可归，如同四处流浪的孤狼，血腥残忍，为了生存，不惜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毁灭和杀戮；偏偏生命力还异常地旺盛。即便石祗、石琨身死族灭，即便冉闵战败、大魏朝廷塌，段勤依旧还活的好好的，甚至活得还更好一些——在平原国野王山立了国，称起了王。
　　当然，之所以急于对段勤用兵，还有一个原因，石青要用实战代替操演，提升新义军骑兵战力。
　　得到驻防枋头的许可后，不仅中垒营去了枋头，锋锐营、跳荡营、陷阵营、亲卫步兵营、轻骑营尽皆去了。
　　其中亲卫步兵营会同天骑营、衡水营驻守官渡，防范豫州军；中垒营、跳荡营、轻骑营驻守东枋城；锋锐营、陷阵营顶替魏憬的两千骑兵驻防获嘉，魏憬的骑兵调到历城，装备马镫之后，参与扫荡平原国段勤之战。
　　在此之前，石青一直密切注意着苍亭之战，得到段勤率五千骑向东北方向逃窜的消息后，他决定以骑对骑，此次作战不动用一个步卒。
　　平原国位于河北，原是人烟比较稠密的地区。石虎死后，诸子争位，河北大乱，地方失去官府管制，被强迁到河北的编户纷纷归乡或南下投晋，形成一股股南下、西归的人潮。平原国地处黄河北岸，最易脱身不过。南下、西归之人也最多，甚至于一些县令、城守也加入到归乡大军之中。一二十万人丁的郡国因此十室九空，渐渐荒凉下来。绎幕同样如此，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城池，除了偶尔有些流民出没，平日里很少看到人影。
　　八月初九，五千段勤部精骑逃进绎幕城，石青随即率七千七百名新义军骑兵从四面围了上来。


第二十一章 哪有恁多为什么
　　绎幕城有南北两道正门，东西方向开得是偏门，很小，很难容得大队人马进出。
　　因为“传帮带”的缘故，魏憬的三千精骑被拆散。权翼部精骑扩充到三千六百骑，左敬亭的混编骑扩充到两千四百骑，石青中军有一千七百骑，其中魏憬率一千骑扈从，雷弱儿率七百骑贴身护卫。
　　八月初九黄昏，权翼部精骑抵达绎幕之东，摆出阻止段勤东进乐陵的态势。左敬亭部游弋在绎幕城西，隔断了段勤回归黎阳之路；石青率中军拦在绎幕南门，似乎担心段勤南下黄河。
　　新义军三面围城，只在绎幕北门留出一个缺口，似乎在督促段勤由此而走。
　　鏖战奔逃连续数日，黎阳军上下疲惫不堪，实在没有精神再跑，并且，段勤并未把城外的新义军放在心上。
　　枋头一战，新义军和黎阳关系暖味，至今没有撕破脸，尽管石青诛杀了段氏鲜卑满族，段勤还是不认为石青要与他为敌，他也不会为段龛报仇，因为他率亲信子弟从段氏部落叛逃南下，就是被段兰、段龛父子逼得。相比石青，段兰、段龛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另外，段勤对于亲信部众的战力很有信心，新义军人数略微占优，但是真打起来，鹿死谁手还未一定，何况，打不过的时候他不会跑吗？他不信新义军能拦下他的五千精骑。
　　于是，段勤大咧咧地吩咐手下，不要理会城外人马，安心歇息就是，对方是骑兵，断然不会弃马为步，冒险攻城。
　　果然不出段勤所料，新义军没有任何动静，这一夜，城内城外极其平静，彼此相安无事。次日一早，段勤觉得应该和石青打个招呼，问个究竟，毕竟新义军不是易于之辈，能不为敌当然更好。
　　“思陪！汝靡勒部众，好生看管城池。待为兄会会石青去。”段勤吩咐罢兄弟段思陪，吆喝一声：“走！随某出城——”
　　当先跃上战马，带着两百亲卫骑兵泼啦啦冲出绎幕南门。
　　一行人刚出城门，立即被城外监视的新义军游骑兵发觉。
　　“传讯——集结——”
　　新义军游骑连声呼喝。呼喝声中，号角次第鸣响，绎幕南边的原野上燃起几道狼烟，一股股小队骑兵来回奔走，有几骑飞马向南传讯，另有百十骑集中聚拢，堵住段勤一行；仓促之间，这些游骑并不慌乱，井然有序，一转眼功夫便形成战斗序列。
　　段勤暗自点了点头，扬鞭催马冲出一程，距离城门一两里时勒住马缰，大声喝道：“某乃大赵建义将军，欲与你家石帅说话，汝等速去禀报，不得有误……”
　　段勤话音未落，募地，南方响起一阵更为雄浑，更为苍凉的号角，号角声拖曳着长长的尾音，由远而近，迅速靠拢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急骤的铁骑奔腾之声和愈扬愈高的烟尘。
　　“石帅来了！石帅来了……”新义军游骑望着南边的烟尘，挥舞着长枪，雀跃呼喝。
　　段勤双眼一咪，盯视过去，只见南方三四里外，一队骑兵风驰电擎一般疾驰而来。这队骑兵人数并不多，不过两百多骑，只因队形太过整齐，以至于两百多匹战马的铁蹄似乎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声势看起来着实不小，当真是人如虎，马如龙；两百多骑如两百多只出闸之猛虎，威风凛凛，霸气无双。
　　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段勤勒马回身，往后退去，直到距离城门百十步时，才勒马驻足，回身等待。
　　两百多骑新义军恰恰赶上，距离段勤二十步时，为首的一位年轻骑士左手一带马缰，乌黑的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骑士稳稳坐立，右手铁枪向天一举，身后大队骑兵一起勒马，杂乱的嘶鸣声中，急速奔驰的马队倏地停下，只有马蹄裹挟的烟尘毫无管束，依旧肆无忌惮地席卷向前，一瞬间就将段勤和他的两百护卫淹没其中。
　　段勤眯起双眼，呸地一声，吐出口中的泥沙，正在恼火之际，他听到前方响起一个冷漠的喝问声：“汝就是黎阳段勤么？”
　　段勤揉了揉眼睛，透过烟尘看去，发现对方为首的年轻骑士长枪遥指，想来问话的就是他了。听说石青石云重年纪甚是年轻，莫非就是他？
　　段勤一闪念，不甘示弱地喝道：“不错！某正是黎阳段勤。来者可是石青石云重？”
　　来人正是石青。
　　瞅见段勤灰头土脸依旧强撑着架子的模样，石青心底好笑，脸上却不露分毫。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傲然道：“不错！某正是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石青。”
　　听到大魏镇南将军这个称号，段勤一激灵，恍然想起，石青和他的新义军尊奉的可是大魏朝廷，与自己可算是对头了。他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戒心。
　　心念一闪，段勤不悦地喝道：“石帅！段某与新义军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对付枋头蒲洪之时，甚至还有些烟火人情。如今石帅大军围我绎幕，意欲何为！莫非欺段某苍亭兵败，欲趁火打劫么！”
　　段勤义愤填膺，慷慨陈辞，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石青眼皮一抬，淡然问道：“汝求见石某，就是想说这些？说完没有？”
　　“求见……说完没有……”段勤被石青的口气堵得差点窒息，除了石虎，还有谁敢对自己这样说话！
　　这一刻，段勤感觉全身火烧火燎的，一团邪火在肚子里蹿来蹿去，却无法发泄出来。吭哧吭哧了好一阵，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没有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段勤想死的心都有。堂堂建义将军、段氏鲜卑部落亲贵、四十好几的人了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面前，竟然像小辈一样老老实实地应承答话。
　　更让段勤气愤难忍的是对方接下来的态度。听到回答后，对方不在意地挥挥手，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轻飘飘地说道：“没有了。嗯，那就回城等死吧——”
　　“……回城等死！”段勤双眸倏地一瞪，杀机迸射。听到这句话他的脑袋为之一清，所有的恼怒立即消失的干干净净。对方的立场表达得很清楚了，敌我已分，还有必要计较羞辱吗？
　　“为什么？”
　　段勤一手勒缰，一手提了长槊，准备转身回城的时候，他仍然问了一句，这一问并非他想知道答案，纯属于下意识的行为。
　　“石某有点懒，给人讲讲道理还能勉强，却懒得给野兽畜牲再讲道理。”石青懒洋洋地回答，那副模样，真的像是一句话都懒得再说了。
　　段勤眼前一黑，差点一头从战马上栽下去。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他一举长槊，厉声喝道：“不报今日此辱。段某誓不为人！”
　　“不报此辱！誓不为人！”
　　段勤亲卫颇会凑兴，冲着石青厉声呼喝。只是——包括段勤在内都没有选择冲上去报仇雪耻，他们选择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走！”段勤一带马缰，当先奔回城内。
　　“来人——传令！全军严加戒备，防止新义军偷袭攻城！”
　　回到绎幕，段勤便忙不迭地下达命令。露面的虽然是新义军骑兵，但是段勤不敢保证对方没有步卒，甚至于，他隐隐觉得，对方的步卒也许正隐蔽在什么地方，随时会来偷袭攻城。
　　“大哥！闹翻了？”段思陪听到风声，匆匆赶了过来。
　　“嗯。新义军石青铁心要和我们干了。”
　　段勤肯定地嗯了一声，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受辱的经过。见自己兄弟即将暴走，他阻止道：“思陪。仇恨需要用刀来报复，耻辱需要鲜血来洗刷。现在什么也不用说。先派几队斥候出去武力侦查，探明对方虚实后再说。”
　　段思陪闻言，犹豫了一阵，问道：“大哥。探明虚实还来得及吗？我们从苍亭过来的仓促，随身带的粮食快光了，马料更是一点也无；对方一围城，战马立时就没吃的了。”
　　段勤点点头，道：“思陪说的我明白。对方围而不攻，欺负的就是我军无粮，以此逼迫我军出城决战。思陪，适才我看了，对方骑兵颇为了得，而且数量不少，一旦决战，我担心兄弟们损伤太大。所以，我打算突围，向东走，去乐陵……”
　　说到这里，段勤眼中尽是怨毒之色。“……石青敢辱我，我奈何不得他，只能拿他治下人丁的血来洗刷耻辱。哼——思陪。去吧，一定要打探清绎幕东面的虚实。”


第二十二章 狩猎（上）
　　秋天的夜空辽阔寂寥，格外地高远，仿佛欲离人间而去；青碧的夜色越发地幽深了，朦胧之间，直让人错以为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苍穹笼罩四野，大地远比天空更为黑暗。距离黎明还有一段辰光，远处卧伏的孤城、近处黑糊糊的密林，影影绰绰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事实上，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感觉’见。
　　石青揉了揉发涩的眼，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竖立着黑雪长长的马鬃，安抚带了很长时间嚼子的战马，在他身后，默立着一千七百匹战马和一千七百名新义军骑兵。
　　这是八月十二的凌晨。是新义军骑兵守候的第二个早晨，大网早已在绎幕城四周撒开，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猎物入网。
　　依照石青的想法，新义军一旦表明敌意，段勤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率部突围，因为拖得久了，没有补给的杂胡骑还没饿死，战马就先饿死了。段勤突围之时，便是新义军狩猎、练兵之时。石青没料到，段勤这般沉得住气；八月初十、十一两天，他只是不断地派小股骑兵出城，四处出击试探新义军虚实，大队人马动也没动。
　　石青事后琢磨，段勤也许是在荒芜的绎幕城内搜集到一些草料，所以多挨了一两天。但是他相信，城内的草料怎么也不可能让五千战马食用三天。这样的话，段勤必定会在今日突围，而黎明前的辰光，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呜！呜！呜！”
　　寂静的黎明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号角，吹得是报警的节奏。石青精神一振，侧耳一听，号角是从东边从来的。
　　怎么是东边？
　　石青禁不住有些错愕。新义军大军三面围城，敞开北方一面是为了逼段勤向北逃，绎幕之北三十里外是马颊河。马颊河与绎幕之间这片平原便是新义军预设的猎场。但是段勤一点也不配合，竟然选择向东突围。
　　由绎幕向东行不到百里，便是乐陵郡地界；为了防止段勤流窜到乐陵影响民生，石青特地将数量最多的权翼部布置在城东，并且这两天段勤应该侦知到这一情况，他为何不向北反而向对手最多的东方突围呢？难道他深知“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用兵之道？
　　“呜——呜——呜——”
　　石青沉思之间，东边号角声忽然一变，变得悠长浑厚。吹得是敌军主力来袭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石青顾不得多想，回身大喝道：“战马去嚼！骑士弃枚！上马——”
　　石青一跃上了战马，长枪朝天一举，扬声令道：“魏憬。汝率一曲人马，于南门外游弋，捕杀漏网之鱼。其余各部——随本帅杀敌！”
　　“杀敌——”
　　短短的一瞬，绎幕城周四处都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上万匹战马随之奔腾起来，铁蹄踏过，大地颤抖着发出沉闷的雷音，声音巨大的仿佛成了天地间的背景音乐，这乐声伴着心脏快速跃动，随热血一道沸腾，融入到每一个战士的毛发骨肉里，以至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
　　“冲过去——”段思陪长槊斜端，厉声呼喝，率五百死士向东冲击，晦明的晨光映照下，前方模模糊糊现出无数新义军骑兵的身影。
　　段勤决定出其不意向东突围，搅乱新义军治下的乐陵郡，以报复石青的侮辱。东边偏门很窄，只能容两骑并排而行，为此，五千精骑拖出了一个三四里长的纵队，这么长的队伍全部出城差不多需要半个时辰。可是，他们隐秘的行动只进行了一刻钟，就被新义军发现了。为了让后续人马顺利出城，成建制集结；段思陪只有拼命了。
　　“前军！方便铲冲击阵。搅散敌军——”
　　望着冲杀过来的五百精骑，权翼随口下了一道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无波，仿佛置身所在，不是沙场，而是友人相聚的雅静轩阁。
　　权翼部三千六百骑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中军一千二百骑，另四军每军六百骑。命令下达之后，六百骑前军越出本阵，一边放马小跑，一边调整队形。
　　距离段思陪三百步时，六百骑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冲击阵形。这阵型前段像弧形的玄月，后面在弦月的凹陷部中心拖出一个厚厚的尾巴。石青认为，步兵的锋矢冲击阵用于骑兵未必妥当。骑兵马速太快，如果说锋矢冲击阵是钢刀的话，骑兵的锋矢冲击阵就是因为快而显得更为犀利的钢刀，高速带来的犀利不仅能给对手极大的杀伤，也还容易折断，伤到自己。是以，石青和权翼、雷弱儿、侗图等人合计出一种新的冲击阵。这种冲击阵阵形有些像和尚用得方便铲，故此命名为方便铲冲击阵。
　　方便铲冲击阵甫一形成，六百前军精骑倏地加快马速，如同锋刃锐利的铲子，呼啸着向对手铲去。
　　双方快速接近，马上就将发生碰撞，权翼却毫不在意，看都不看一眼，冷静地下令道：“命令——左军分六队散开，向西南方运动；右军分六队散开，向西北方运动；一俟敌军被前军冲散，立即予以围剿，不可放过一人。”
　　有马镫的优势，有新的合乎时宜的阵形，有数量上的优势……前军若还不能冲散对手，可谓无能之极了。
　　左右两军一千二百骑，分作十二个百人队，渔网一样，向两翼撒开。
　　“后军戒备——准备正面阻击！”
　　权翼话音刚落，前方蓦然爆发出震人胆魄的喊杀声，六百前军和五百胡骑终于相遇了，如同两个长满尖刺的庞大怪兽，轰然撞在一起。这是整体之间的角力，相撞的那一刻，个人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想活下来，依靠的不仅是袍泽间密切的配合，还有运气。
　　段思陪的运气无疑很好，身边扈从纷纷倒下，他却毫发误伤。
　　“杀——”
　　厉吼声中，手腕小幅度一带，长槊斜引，拨开一支长枪，段思陪顺势直击，疾驰过来的新义军骑士身子从战马上倏地弹起，飞到半空，惨呼声中，一蓬鲜血四处飞洒。
　　这名骑士虽然被一槊击杀，他的战马依着惯性继续前冲，狠狠向段思陪撞来。段思陪一带马缰，胯下战马虎跳而起，生生向左挪了两尺，避开对手。
　　段思陪喘息未定，眼前寒光一闪，映的眼睛发花，四五支长枪密密匝匝地攒刺过来。他心中一惊，大吼一声，一提马速，战马忽然加速，向对方阵中挤去，三支长枪顿时刺了个空，另外两支长枪被长槊左右拨打，扫了开去。
　　躲过一劫之后，段思陪豁然发现他陷入了更大的困境，四面全是滚滚向前的新义军精骑，他就像是逆流中的礁石，不知道要经受多少轮枪刺的冲刷和洗礼。
　　“杀——随我来！”
　　段思陪扬槊高呼，希望麾下部众前来接应。他的希望很快落空了，呼声没有唤来部众，反而唤来更多的长枪。新义军的长枪就像波浪般，一层层，一重重扑面而来；他竭力架开一轮，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轮接踵而至。招架到第三轮的时候，他肋下一痛，被刺了一枪。紧跟着第二枪、第三枪连续刺到身上。
　　“来人——”段思陪惊恐地大叫。就在这时，一个新义军骑兵冲上来刺中了他，随后一挑，将他跳离马鞍。
　　段思陪迷迷糊糊飞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去，只见对手队形就像一把带刃的铲子，蛮横而又有力地从大地上铲过；所过之处，他的五百死士被分割成无数零散的小块无力地挣扎着，随时都会湮灭的样子。
　　完了——
　　段思陪哀叹一声，闭目待死。就在这时，他感觉背脊一痛，身子再度抛起。原来一名新义军骑士担心砸到自己，挺枪将正在下落的段思陪再度挑飞。
　　段思陪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又是一痛，这一次受创的是胸部，再度飞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个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仍然感到异常地憋闷。
　　一枪、一枪、再一枪……
　　段思陪就像一个皮球，不断地被长枪挑起上抛，落下，再上抛……直到新义军骑士尽皆冲过，才砰地一声砸了下来。这时候的段思陪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筛子，体内的鲜血从筛子眼里漏光了。


第二十三章 狩猎（下）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丝亮白，晨曦刺破黑暗，绎幕城四周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绎幕城外南、西、北三个方向，七百新义军骑兵或五十骑一队，或百骑一队，次序散开，准备堵截漏网之鱼。
　　绎幕城东南拐角和东北拐角，石青的一千五百骑亲卫骑与左敬亭的两千混编骑同时显露峥嵘，两支骑兵相对而行，如同捏合的两把巨钳，向城东聚拢会合。
　　绎幕城东。
　　距离东偏门三里的原野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杀场，杀场之上，段思陪的五百死士还剩百十骑。他们被分割成七八块，在十余倍对手的围剿下苦苦抵挡。
　　战场再向东，权翼和一千八百名新义军精骑在两里外列阵。战场西边的绎幕城下，三千多骑黎阳精骑集结完毕，另有一千余骑次第出城，不断汇入前方战阵。
　　段勤的眼珠子都红了。他瞅遍沙场，也未能看到段思陪的身影。
　　“石青——段某此生与汝不共戴天！”
　　段勤嘶声咆哮，挥舞着长槊，疯狂地嚎叫道：“兄弟们！不管你们是‘国人’还是鲜卑人，还是匈奴、羌人——你们都是各部族最勇敢的好汉子。新义军死心踏地跟随冉闵，想你们死，想杀光各部族好汉，你们答应吗！”
　　“呜嗬——呜嗬——”几千胡骑或是举枪或是举槊，大声吆喝。
　　“谁想让我们死，我们就不让他好过——兄弟们。随段某杀进乐陵！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段勤长槊向东一指，爆喝一声：“杀——”
　　“呜嗬——杀！”几千胡骑啸叫着，如漫过堤坝的水波向东方席卷倾泻。
　　事实上，还有近千胡骑没有出城，但是段勤不敢再等下去了，否则，一旦两侧的新义军骑兵赶至合围，即便他能冲出去，身边也不会有多少人了。
　　望着扑来的胡骑散兵线，权翼平静的表情难得地起了些许波澜。
　　段勤这股胡骑不到四千，数量比自己麾下精骑多了两成，但是权翼有把握击败这股敌军，只是，石青要求的不仅仅是击败，而是全部绞杀，不得有漏网之鱼。这就有些麻烦了，毕竟，对手是机动能力极强的骑兵。
　　权翼皱了皱眉，下令道：“吹号！命令前军、左军、右军撤回来，在本阵之后归建，布置第二道防线，堵截敌军。”
　　号角吹响，剿杀段思陪残部的新义军骑兵偏转马头，从左右斜掠而回，绕到权翼本阵之后归建整顿。
　　权翼再次下令。“传令后军散开，布置第一道防线，阻截敌军残部向东逃窜。”
　　胡骑越来越近，其前锋已经到达适才厮杀的战场。权翼长枪一扬。“吹号！中军出战。缠住敌军。”
　　双方相距两里之时，新义军的号角吹响了，为了方便阻截缠战，一千二百骑没有组成密集队形，而是以十骑的小队为单位，铺出一条一里宽的散兵阵线，迎着漫过来的水波冲上去。
　　双方都是散兵阵线，这种阵势相撞产生的冲击远不如密集阵那般激烈。只有几处泛起一些涟漪，溅飞几点泡沫，大部分地方呈现的是一种‘交融’，两股不同流向的骑兵潮‘交融’到一处，然后互相作用，互相反应。
　　“杀——”
　　厉啸声中，长枪马槊纷飞，鲜血残肢四溅。这是世界上最惨烈、最刺激、最壮观的反应。
　　“快！快——”
　　石青拼命地拍打着战马，不住催促亲卫骑，其实他知道，亲卫骑已经跑出了最快马速，再也无法加快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段勤的意图很明显，他要在新义军合围前突出包围，因此会拼命向前冲，决不会和权翼部纠缠。单凭权翼的三千多骑想拦住段勤太过艰难了。
　　“雷弱儿。汝率五百骑从正东方迂回包抄，阻截漏网之鱼。”
　　“接令！亲卫骑，随我来——”雷弱儿吆喝一声，向东北奔驰的马队一分为二，其中一千骑继续向胡骑后背冲去，雷弱儿带五百骑折向正东，准备迂回到胡骑前方阻截布防。
　　左敬亭的两千混编骑在段勤突围时也一分为二，一千骑沿城墙而下，剿杀络绎出城的胡骑；一千骑折向东南，从北方袭去胡骑后背。
　　“冲——不要纠缠！”段勤挥槊连击，招呼部众向前突围。
　　接触的越多，段勤越感觉新义军难缠，两天来，他自诩为骑战无双的麾下胡骑突击侦查时在新义军骑兵面前碰的头破血流，他便知道新义军骑兵不好对付；这一刻，对方一千二百骑迎战他的近四千骑时，他体会的更加深刻了。
　　两军接战之初，段勤希望挟带着数量优势，先行重创这股对手，以为兄弟报仇。哪知只缠战片刻，他就发现结果与希望相差的太远。人数数量相差三倍的情况下，对方伤亡竟然和己方相差无几。而若想重创这股对手，他不仅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还要付出时间。
　　段勤没有时间纠缠，他要带领大部突围。对手似乎知道他的意图，不顾死活地缠上来，紧紧黏住。以至于段勤脱离了和对手的接触后，发现身边只有两千骑左右。
　　两千骑就两千骑吧，看到急速逼近的石青和左敬亭两部骑兵，段勤顾不得集结更多人马，率部仓惶向东突围。
　　权翼部六百骑后军旋即迎上来，双方甫一接触，又有四五百胡骑被缠住无法脱身。
　　段勤毫不犹豫，撇下这股胡骑继续前突。没走多远，又被一千六百多骑新义军拦住了。这是刚刚整顿结束的权翼部前军、左军和右军，击杀四百多段思陪部胡骑，让他们付出了两百骑的代价。
　　这个时候，野兽的直觉让段勤感受到了危险。
　　闯过新义军两道阻截之后，段勤的想法开始发生改变。报仇雪辱的念头飞到了九霄云外，求存的本能充塞了他的胸间。眼前的事态很明显，即便他能冲过这一道阻截，能够躲过随之而来的追杀，身边也不可能留下多少胡骑。剩下的实力别说窜到乐陵烧杀抢掠，能够躲到那个山旮旯里不被其他人兼并火并就算不错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段勤拿定主意，扫了一眼逼近的新义军骑兵，他扬声叫道：“传令——全军分散突围，到厌次会合。”
　　厌次（今山东陵县神头镇）在绎幕东北。一听说分散突围，然后到厌次会合，一千多胡骑哄地散开，有的向东，有的向北，有的径直向东北厌次方向冲去。这种行为属于人类的思维惯性，否则就是南辕北辙了。
　　新义军骑兵立马做出反应，斜掠向西北方阻截围杀。
　　段勤见状，招呼贴身护卫道：“走！我们向南迂回。”随即带了四五十胡骑折向南冲。
　　胡骑崩散，新义军的注意力都盯在大队敌军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段勤这一小股马队。奉令迂回到东边堵截的雷弱儿倒是发现了身后这股逃兵，但他急着参与对敌军大部作战，以便积累功绩，便没有在意，只派了一个百骑队追击。
　　马蹄飞快，双方一追一逃，没多久就把战场远远抛开。段勤不断扬鞭催马，试图摆脱追兵，只可惜，结果令他很失望，他不仅摆不脱追兵，双方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若在以往，一个百人骑敌军根本没放在段勤眼里，更不会让他狼狈逃窜。和新义军鏖战几阵之后，他发现新义军骑兵有些与众不同。大凡骑兵对战，伤亡中至少有一两成是因战马颠簸摔下后造成的，但是新义军很少有这种情况。更诡异的是，新义军骑兵脚上好像套着个什么东西，以至于作战时上身能站立起来。
　　种种情况让段勤测不出对手深浅，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更加重了他的惶恐，这等马术岂是一般骑兵能够拥有的。以至于他竟然不敢回身接战，只是拼命地催马向前，可是无论战马再怎么跑，依然跑不过后面的新义军的战马。
　　“你们十个，留下阻敌！”段勤无奈，只能吩咐护卫断后，他没指望护卫能够阻住敌人，只希望能争取一刻半刻时间。因为前面不远就是卫河，而他很幸运地在黎阳识得了水性。
　　当第二批护卫堵截了片刻后，段勤和二三十亲卫胡骑终于赶到了卫河。冲上河堤，段勤一跃下了战马，一边匆匆褪着衣甲，一边吩咐道：“识得水性的，随某泅渡过河，不识水性，带上战马，快逃吧。”
　　二三十护卫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时。河边芦苇丛中，喀喇一响，一艘渔舟荡了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魁伟渔夫昂立船首，扬声喝道：“这不是黎阳建义将军么。怎地如此狼狈。”
　　段勤惊得身子一紧，瞪大了眼睛。这渔夫若是对手，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泅渡逃生了。呆愣了一阵，他依稀觉得对方有点面熟，仔细辨认了一阵，他倏地蹦了起来，惊奇地嚷道：“咦！是你——你怎么还活着？”


第二十四章 杀恩
　　渔夫长篙往河床上一扎，泊住渔船，眼皮向上一抬，盯着段勤问道：“建义将军打算先叙话再上船吗？”
　　段勤霍然回头，瞅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新义军骑兵，转过脸时已是一脸的笑。“元才责备得是，段某应该先上船再叙话的。”
　　元才是蒲雄的表字。这个渔夫自然就是枋头蒲洪之子蒲雄了。
　　金堤突围之夜，蒲雄被石青一枪逼得跳下了黄河。别说蒲雄不识水性，就算识得水性，甲胄在身的他也难逃被汹涌河水吞没的结局。好在他还有些运气，在水中浑浑噩噩之即，竟然抓到了一根漂浮的原木。这根原木带着他顺流而下两三百里，直到苍亭津东边不远的商河泄洪口这才将他抛上了回水浅滩。一路之上，蒲雄被原木带着翻翻滚滚，吃尽了苦头，左腿也被岸边礁石撞的骨折。这种伤势，搁上浅滩后，按说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他再次幸运临身，被浅滩附近的一户人家给救了。
　　竹篙一撑，渔船没有撑向对岸，而是逆流而上向西驶去。
　　段勤诧异道：“元才。只要到了对岸就能摆脱追兵，何故逆流而上？”
　　“是吗？”蒲雄不知可否地嘀咕了一声，继续撑着竹篙向上。
　　“建义将军到对岸后欲往那里去？南下？三十里外就是黄河，黄河过去就是新义军腹心之地；东去乐陵郡？那也是新义军辖下。北归不可能，追兵正等着你们呢。如此只有向西渡商河了。蒲雄所行不正是向商河而去吗？”
　　商河因人而名。
　　汉成帝鸿嘉四年，黄河泛滥，奉命治理黄河的河堤都尉许商来到平原，掘口泄洪，这条泄洪道以后被称作商河。为了更好地分流黄河大水，许商规划泄洪道时，将商河分出好几个出口端，有的通到卫河，有的直接入海的……商河因此成为平原郡四通八达的水路中枢。以后的京杭运河河北端起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选用了商河。
　　这时候的商河河床很多时候呈现干涸之状，只有黄河水汛下来之后，河水灌入河道，商河才像是一条真正的河流。时值八月中秋，夏汛、秋汛的到来使得商河水势极为浩大，滔滔不绝地汇入卫河。
　　“船上的渔夫听着，你船上所载，是新义军追击的逃敌……不可……”
　　从河堤上尾随追来的新义军骑兵的呼喊隐隐约约随风传来。蒲雄听见，冷哼一声，长篙一撑向南拐去，渔船从东西走向的卫河河道驶进了南北向的商河。
　　岸上的新义军骑兵傻了眼，就算是他们想追也不知道该怎么追了，站在河道三岔口遥望了一阵，只得怏怏而退。
　　渔船在蒲雄的撑持下，逆着商河向南行驶，黄昏的时候，前方现出一群十余丈高的土山。土山上半截青葱碧绿，下半截浸蚀斑黄，仿佛被水浸泡过一般。段勤知道前方不远便是黄河，土山上的痕迹正是黄河水冲刷之后留下的。
　　“元才。你有什么打算？不会在此捕鱼终老吧。”追兵退去，段勤彻底放下心来，打叠起精神试探蒲雄。
　　“哼！”蒲雄鼻翼扇动，冷笑一声。使力连撑了三篙，这才斜睨着段勤，讥笑道：“建义将军心志很大啊。不知汝以后有何打算？”
　　段勤闻言一愕，霍然醒悟到自己的处境。自从幽州部落叛逃南下以来，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凄惨过。兄弟、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身边除了二十多亲卫和二十多把刀，战马没一匹，粮食没一粒，可谓潦倒之极。
　　想到这里，段勤不由得悲从中来，眼睛一酸，泪水差一点就滚落下来。他急忙头一低，遮掩住自己的心思。
　　蒲雄没有注意段勤的神色。一边撑着长篙，一边沉声说道：“建义将军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蒲雄却明白。建义将军以为摆脱了追兵万事大吉，蒲雄却知道，我等距离摆脱困境还早着呢……”
　　段勤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蒲雄，只听蒲雄继续说道：“……蒲某腿伤痊愈已有半个多月，何以仍在此流连？不是蒲某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脱。蒲某打算回返氐人部落，可是怎么回呢？从水上走？官渡河段有新义军浮桥阻拦，肯定无法通过。从陆路经枋头向西去？那里是新义军前哨，防范严密，枋头认识蒲某的人也多，走枋头就是自投罗网。哼……新义军没有占据平原郡时，尚有蒲某一处安身之地。他们此番踏足平原郡，只怕就不会走了，此处再也留不得了；留不能留，走无路可走。这便是蒲某当前的处境，也是建义将军的处境。”
　　蒲雄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到段勤头上。是的，一旦新义军把平原郡拓展为根基，他们这二三十人便无路可去。四面八方不是新义军就是邺城冉闵的势力范围。
　　天色昏黄的时候，渔船在两座群山垭口泊下。段勤和亲卫上了岸，蒲雄将船只在草丛里藏起，然后引着段勤等人向山里走去。“走吧。先好生歇息一晚，有事待明日再说。”
　　转过一个山坡，来到一个狭窄的山谷。山谷外沿渠沟交错，开辟了几块田畦，露出收割后的夏粟茬子。山谷叫身之处座落着四间茅屋，其中有三间一排像是正房，另有一间打横侧着。侧屋里透着火光，屋顶炊烟凫凫，有人正在烧饭。
　　听见脚步声响，侧屋亮堂堂的檐门一闪，现出一个朴实壮妇的身形。壮妇眉眼粗大，长相很普通，看到段勤一行人，她惊得一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光落到蒲雄身上，随即倏地一亮，嚅嗫道：“阿雄。怎地去了两天才回？哦，来客人啦……我这就去多煮些粥。”说着，慌慌张张进屋忙乎去了。
　　从商河浅滩将蒲雄救回来的人家有父女两人，老父亲五六十岁，年老多病。女儿就是这个壮妇，唤作大丫。大丫男人征募从军，几年前死在战场上，大丫自此寡居，照料老父亲。蒲雄腿折，生活无法自理，照料他的担子就落到大丫身上。大丫日日为蒲雄擦洗服侍，端屎倒尿，做得尽是贴身隐私之事，时日长了，竟因此生情，和蒲雄搅到一块去了。
　　蒲雄为了西归，伤势刚一好转便开始向大丫学着操舟划水；学会以后，时常独自驾舟出去，打探西归路径。冉闵破张贺度四方联军之苍亭之战，新义军渡黄河在绎幕包抄段勤等等他都在躲在河道里瞧得清清楚楚；因此才得以在卫水河畔及时现身救援段勤。
　　其中的因由，段勤隐隐约约听蒲雄说过一些。随蒲雄进了正中的茅屋后，听见隔壁房间里的咳嗽声，他便知道是这户人家的老头。
　　茅屋狭窄，容不下许多人。段勤亲卫在外席地坐了。蒲雄为段勤斟了一碗水，两人在正堂坐定叙话。
　　段勤思虑了一阵道：“元才。段某因为冉闵和石青之故而走投无路，氐王（蒲洪）吃这两人之亏也是甚多，说起来，我和氐王可谓同仇敌忾。段某有意投奔氐王，不知氐王会不会记恨段某以前冒犯之处？”
　　蒲雄喟然叹道：“建义将军怎会做此想？自来父子心意相通，父王若是怪罪建义将军，蒲某自不会有今日之举了。只是，唉——我等想回转枋头却是千难万难。”
　　“这倒未必。”段勤插口道：“元才。段某知道有一条路径十有八九能走得通。段某想请元才回转野王后，在氐王面前，多多美言。”
　　“咦！建义将军此言是否当真？”蒲雄得闻喜讯，惊得忽地站了起来，伸手篡住段勤，道：“建义将军放心，蒲雄若能回转定会竭力推荐将军，让父王不仅不记以往恩怨，还要重用建义将军才是。”
　　“段某在此先多谢元才了。”
　　段勤逊谢一声，然后思忖着说道：“元才。因为官渡浮桥的缘故，想回转野王，从水上走是不可能的。若是走河北经枋头，新义军戒备森严显然也不可能。如此，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从河南走。从兖州和豫州、司州的夹缝中穿过去，到邙山后，再想法渡河。”
　　因为河南是新义军腹心，是以蒲雄从来没想到从河南走，这时候听段勤一说，心里霍然一亮。豫州和兖州接壤的高平郡、梁国等乃是著名的荒僻之地，无论是新义军或者是豫州军都没有将触手延伸到这，从此向西确实非常安全。只是，想到高平郡必须先渡过黄河、横穿新义军下辖的兖州东郡，这段路程很有些凶险。
　　听了蒲雄的顾虑，段勤不在意地回道：“元才放心。段某经常随先皇在河南狩猎，其中有一次到过猎场核心的巨野泽，知道巨野泽有一条叫做廖儿洼的水路直通东平湖，而东平湖通过大清河与黄河相接……”
　　“竟有此事！”蒲雄身子一振，兴奋地叫道。“若是船能由此驶进巨野泽。呵呵，就可随意在高平郡登岸了。如此……”
　　段勤凑兴致地接口道：“如此便可经高平、梁国、陈留而至荥阳邙山。再想法渡河回转野王……”
　　“阿雄。请客人吃——”大丫端着一簸箕窝盔走进来，请蒲雄请客人吃饭，话说到一半，她似乎听明白段勤和蒲雄的谈话内容，顿时闭上了嘴。过了一阵，她目光转到蒲雄身上，怯怯地问：“阿雄。你要走了？”
　　“嗯。”蒲雄嗯了一声，接过簸箕，道：“蒲某有仇未报，有志未抒，怎能安心躲在这里？时候一到，自然是要走的。”
　　大丫闻言身子无声地一抖，一低头转身奔进了里面的房间。
　　蒲雄动了一下，似乎想追进去解释，只动了一动他又止住了，继续和段勤商定行程，最后约定明晨乘船出发。当晚，蒲雄也未进房睡觉，而是和段勤等人在外露宿。
　　第二天，天色蒙蒙之际。蒲雄被一阵压抑的缀泣声惊醒。常年养成的警觉让他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已经抓起身边的菜刀，翻身站了起来。
　　声音是从大丫睡的屋里传出来的，声音不仅有大丫的哭泣，还有男人的喘息和暗笑。蒲雄诧异地瞅了一眼四周，只见段勤的亲卫都醒了过来，一个个意味深长地侧耳倾听着屋里的动静，只是不见了段勤。
　　这一瞬间，蒲雄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股无名火忽地从心里窜起来，他拎着菜刀就向茅屋冲去。
　　刚到茅屋外面，人影一闪，段勤敞胸露腹，施施然走了出来，脖子下面鲜血淋漓，挂着一个首级。蒲雄一眼认出，那是大丫老父的人头。
　　“建义将军！”蒲雄怒声大喝。“汝敢欺辱蒲某！”
　　段勤一愕，旋即笑道：“元才。这两人听我们说过行程，想来你不会留下他们的。段某想，在元才动手之前，让兄弟们乐和一下，也免得浪费了。呵呵，兄弟们这几天过得实在憋气，也该让他们放松放松了。”
　　蒲雄一滞，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昨晚不在屋里睡，就怕临走杀得时候会有羁绊。没想到段勤看破了他的心思，提前动手了。
　　阴沉地扫了段勤一眼，蒲雄踏步进了里屋，只见大丫一丝不挂地被段勤的两个亲卫摁在地上，另有一个亲卫褪了半截襦衣趴在她身上使力冲撞。大丫的嘴被她的衣服捂着，以至只能发出呜呜的缀泣。
　　蒲雄走进去的时候，大丫似乎有所感觉。哭泣声猛然止住，大丫扭过头向他看了过来。这一刻，大丫的眼泪没有了，悲伤没有了，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淡漠，那双眸子空空洞洞的，极深处飘着两点幽幽的火苗。
　　蒲雄心里一悸，看见大丫的眼神，他突然感觉很害怕，很恐惧。
　　“滚开！”极度的惶恐让蒲雄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冲上去，一脚踹开运动的亲卫，右手一扬，一刀砍在大丫脸上，一刀过罢又是一刀，连着几十刀，直至将大丫整张脸砍得血肉模糊，再辨不清五官。


第二十五章 不会再有滠头人
　　黎阳骑兵四散奔逃，给阻截带来了很大麻烦。有战马相助的骑兵溃逃起来，新义军很难全面兼顾。好在石青早有所料，预先将猎场设在卫河、马颊河之间数千里方圆的平原上。
　　这一带地势极为简单，除了历年黄河泛滥留下的些许低浅洼地之外，尽是一览无余的广阔平原，黎阳逃兵连藏身之地都无处寻找。新义军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追击猎杀。
　　五千黎阳骑兵近半被阻杀在绎幕之东的战场上，段勤金蝉脱壳之后，剩下的两三千失去建制，散作一绺绺一股股。石青命令新义军以百骑为一队，每队间隔一两里，几十个小队在两河之间密密铺开，在绎幕与厌次一带展开追杀。
　　追杀足足进行了三天。
　　八月十六，当四千六百多颗首级摞到厌次城外时，石青宣布狩猎行动结束，各部归队，全军。按首级计算，漏网之鱼最多还有三百余，危害性不足为虑。包括段勤在内，石青也没再将他当作威胁了。失去了爪牙的野兽，任它怎么凶残，也不可能再搅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石青之所以急于收兵，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乐陵贾坚来报，慕容鲜卑南下了。忙完了春耕秋收，有了粮草辎重，慕容氏集结大军再次南下来了。
　　邓恒的七八万精兵让慕容俊颇为头痛。
　　说实话，慕容氏没将邓恒、王午当作对手，他们眼中的对手只有邺城的冉闵，以及襄国石祗、冀州石琨。没有击败正主之前，慕容氏担心损耗，因此不愿意和穷途陌路的邓、王对阵厮拼，由得他们在鲁口自生自灭。鲁口，弹丸之地，怎么能供养这么大一支军队呢？时日已久，没有了补给，阵脚自乱。
　　有鉴于此，慕容氏此次南下，决意绕开幽冀中路的鲁口，从侧翼打开大军南下通道。
　　八月初八。慕容俊在蓟城誓师，十几万大军滚滚南下，锋头直指幽冀东路的河间郡（今河间市）、章武郡（郡治在今河北大成）。
　　渤海郡北依章武，西邻河间，鲜卑人一旦攻取河间、章武两郡，渤海郡就需要承受来自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击，更加难以坚守。因此，渤海太守逢约一边向贾坚告急求救，一边将家眷亲属送往乐陵，请贾坚代为照顾。
　　“快马通传。命令王亮、尹刺、薛瓒、姚益生、姚襄、姚益即刻赶往乐陵。”石青接到贾坚的传讯后，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鲜卑人要来了，马颊河、卫河以北因此变得很不安全，他要利用这个危机，彻底解决滠头的问题。
　　命令中提到的几人，如今各有职务，其中王亮职务最显赫，担任军帅府主簿；薛瓒、尹刺、姚益生分别在锋锐营、跳荡营、中垒营担任军司马，各领一部滠头旧人；姚益转到义务兵中去了，任历城都尉，司扬就近镇制。至于姚襄，职位最低，现在禀丘担任治学司麾下的教授，教授学童读书认字。
　　骑兵在厌次集结完毕，逶迤东行，向乐陵而去。
　　石青命人唤来权翼，让他和自己并骑而行。“子良。鲜卑人正在南下；据可靠消息，鲜卑人兵分两路，一取章武，一取河间。我估计，取下两郡后，他们很可能会继续南下，攻击渤海郡、乐陵郡……”
　　权翼一听，霍然变色。滠头人定居在两河左右，其中大半在卫河之北。一旦鲜卑人进攻推进迅速，扶老携幼的滠头人甚至来不及渡河就会被追上。他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心神，问道：“石帅。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石青唤他过来，绝不是无意义地闲聊。以他对石青的了解，对方应该拿定主意了才是。
　　“迁移！只有迁移！”
　　石青重重地给出答案。“不仅卫河之北不安全，乐陵郡、平原郡在河北的郡县都不会很安全。所以，滠头人这次迁移，干脆迁移到黄河南岸去，一劳永逸。”
　　这个提议对于滠头人来说，无疑很好。但是权翼知道，石青这个举动背后必有深意。暗自思忖着，权翼下意识地问道：“石帅觉得应该将滠头人迁移到哪？”
　　石青在马背上侧过身子，直直凝视着权翼，一直盯得权翼有些心虚了，他才沉声说道：“子良。石某仁至义尽，该做的已经做了不少。此后，新义军不会再收留帮助滠头人了。”
　　权翼瞿然一惊，骇异地望向石青，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石青不还说要把滠头人迁移到河南去吗？
　　太阳斜斜地挂在东方，直刺过来的阳光耀得石青半眯起眼，权翼清楚地瞅见，那双被耷拉的眼皮遮挡的眸子闪烁的是怎样犀利的光芒。权翼感觉心如擂鼓一般急剧地跳动着，紧张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当初为了对抗枋头蒲洪，新义军和滠头军结为同盟。因为这个情分，新义军同意滠头人搬来，并为之划定了定居地。眼下，蒲洪已经退走，新义军和滠头军的盟约事实已经不存在，新义军有什么理由让滠头人搬迁到自己家里去，并给予照顾保护？”
　　石青斜睨了一眼权翼一眼。“子良。石某说得可有道理？”
　　权翼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松弛下来，石青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以前石青遮遮掩掩的，眼下这是要公开兼并滠头了。兼并就兼并吧，反正滠头能用的人都在他麾下听用。
　　定了定神，权翼道：“石帅说得有理，只是——如今都是新义军人，哪里还有滠头人？”
　　石青嘴角绽出一丝微笑，反问道：“如今没有滠头人了？子良。你确信？”
　　“权翼确信如此。”
　　“只怕未必。”
　　石青摇了摇头，悠悠说道：“石某不会勉强别人，一切凭自愿吧。这几天，王亮、尹刺、薛瓒、姚益生都会赶到乐陵。愿意成为新义军人的，石某会将他们的家人眷属接到河南就近安置，不愿意的，随他们去吧，无论是会滠头，还是继续留在乐陵，都和新义军不相干。”
　　听到“就近安置”四个字时，权翼耳朵忽地竖了起来，旋即恍然大悟：石青不仅要兼并，还要趁机彻底拆散滠头人。明白之后，他一阵气馁，滠头人拆散的命运不可避免，不管是石青，还是其他军主，任何人都不会容许内部另有一个团体。另外，石青说，不愿成为新义军的，可以回转滠头或者留在乐陵，自此不与新义军相干，这话是真的吗？
　　权翼偷偷打量石青一眼，只见石青笑面晏然，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征西大将军地位尊崇，只怕不愿受新义军下辖，看样子石帅应该会放行，他老人家愿意到哪就到哪去吧；如今世道太乱，权氏一门只能留在青兖，托庇于新义军羽翼之下，再也没法顾全其他了。
　　事情的结果出乎权翼意料之外，几天后，姚弋仲竟然同意滠头和姚氏纳入新义军麾下。
　　八月二十一。王亮、姚益生等相继赶到乐陵。石青将鲜卑人南下、新义军只护翼新义军人的事情一说，王亮、尹刺、薛瓒和权翼反应一样，纷纷表示愿意遵照石青指令，将家眷部属迁移到青兖腹地，从此成为新义军人。
　　过了一天，石青带着姚益、姚益生、姚襄前去拜访姚弋仲，并告知事情始末。看到姚襄、姚益，姚益生后，姚弋仲的精神好了许多，考虑了一阵，姚弋仲答应解散滠头，姚氏归入新义军麾下。最后，他向石青提了一个要求，滠头汉人如权翼，王亮、尹刺、薛瓒等可以和姚氏分开，但是略阳羌人属于姚氏部落，请石青不要再拆分了。
　　略阳羌族大大小小加起来，大概还有三四千人，其中青壮千余。石青同意了姚弋仲的要求，同时督请姚弋仲立姚益为世子，率部落迁移至陈留。
　　姚弋仲同意了石青的建议，当场立姚益为世子。
　　八月二十五。慕容氏大军踏入河间、章武之时。乐陵开始了新一轮搬迁。姚弋仲等羌人迁往兖州陈留，权翼家眷部属迁往鲁郡，王亮一门迁往肥子，依附薛瓒的太原人迁往青州北海，以尹刺为首的司州新安人迁往历城。
　　权翼军务在身，随石青留在乐陵，没有随家人迁移南下。八月底，原摄头人从乐陵搬迁一空，权翼发现，石青所说的乐陵、平原两郡的搬迁并无动静，于是忍不住进言：“石帅。乐陵、平原为何还不搬迁，两郡几万人，若是行动晚了，等鲜卑人南下之时，仓促间很可能会出现混乱。”
　　石青一笑，道：“子良。敌人来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迎上去打他。退——能退到哪里去？退到什么时候为止？”
　　权翼有些困惑。“既然如此。哪……为何还要把滠头人迁移到河南去呢？”
　　石青闻言，沉默了好一阵，随后说道：“子良。乱世之中，人们大多习惯托庇于强者。与新义军相比，鲜卑人无疑很强大。你说，鲜卑人当真来了，滠头人是帮着新义军抗击还是归顺鲜卑人呢？”
　　权翼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肯本不需要回答。
　　石青呵呵一笑，道：“乐陵人和滠头人不一样，他们是新义军人；这里是他们正在重建的家园，有他们的亲人乡邻。为了保护家园和亲人，他们会与敌人战斗到底。我对他们很放心……子良。希望你早日成为这样的新义军人，真正的新义军人。”


第二十六章 接触上了
　　九月初一。
　　马颊河、卫河之上架起了两座浮桥。从枋头移防过来的中垒营会合乐陵的豪杰营跨过浮桥，踏上支援渤海郡逢约、刘准的旅途。军帅府长史王猛从肥子赶来，和石青密议一夜后随军北上，担纲北上新义军步兵督帅。
　　与段勤一战，新义军骑兵伤损近千，于此同时也缴获了三四千匹战马，这些战马不仅让石青麾下骑兵补充到八千二百骑，还为新义军义务兵组建了一个骑兵训练营。
　　九月初三，司扬本部以及义务兵历城营赶到乐陵，会合乐陵仓的李历部在卫河南岸一线布置防御；将防御之责交给司扬后，石青和麾下八千二百名骑兵紧随步兵的步伐踏上了北上渤海郡的征途。
　　鲜卑两路大军八月底进入河间、章武，兵锋所指之处几乎没有遇上真正意义上的抵抗。历史上，因为渤海贾坚在后提供支撑的缘故，河间、章武两郡的坞堡农庄给慕容氏造成了不少困扰，以至于鲜卑大军真正肃清两郡是在九月下旬招降贾坚之后的事了。
　　此时有些区别，因为石青横插一手，贾坚没能回到渤海郡经营地方。逢约、刘准两股势力比较弱小，不能为两郡土豪提供足够的支持；是以。鲜卑两路大军一路畅通无阻，九月上旬便廓清河间、章武全境。
　　九月初五。
　　鲜卑大军回师蓟城。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率部留守两郡。临行前，慕容恪嘱咐二人，有机可趁之时可攻伐渤海郡，若无合适机会，勿须急于南下。对慕容氏来说，此次进兵取下章武、河间两郡已算功成，兵力再向前伸展，很容易受到侧翼鲁口、冀州的威胁，一旦如此，应对起来将十分吃力。
　　九月初七。封裕收到渤海郡柳县族兄封放的一封信。在信中，封放表示愿意归降慕容氏，并敦请封裕出兵攻打沧县、南皮，他将从柳县出兵予以配合。
　　封氏是渤海郡望族。晋室南渡，天下无主，羯胡石氏和匈奴刘氏相互攻伐，中原因此大乱。北方民众为避战乱，纷纷迁移，或南下江淮，或北上出塞。渤海郡封氏在族长封释的引领下，大多北上出塞，融入慕容鲜卑部落之中。其中大燕国鼎鼎有名的封懏、封抽就是封释之子，封奕、封裕就是封释之孙。封放则是留守渤海郡的封氏子弟，与封奕、封裕乃是同辈族兄弟。
　　接到封放的来信后，封裕有心给留守渤海郡的封氏子弟一个立功出头的机会，于是给慕容评去信，将详情告知，请慕容评兵出青县，于己配合呼应，拿下渤海。
　　九月十三，鲜卑大军两路并举，慕容评率三万大军出青县南下沧县，封裕率两万大军出乐城（今河北献县附近），兵锋直指东部与渤海郡交界的清凉江。
　　九月十五。
　　沧县。
　　鲜卑人四面围困，展开猛烈攻击。大魏幽州刺史刘准毫不示弱，指挥部众顽强抵抗，双方鏖战一日，各有损伤。
　　清凉江西岸。
　　封裕郁闷无比地望着对岸。整整一日，他的两万大军没有获得丝毫进展。不知从哪冒出来五千骑兵，将河间东百十里的清凉江东岸照顾的严严实实，没给他留下半点偷渡、抢渡的机会。
　　看样子只能等待接应了。
　　黄昏之时，封裕闷闷地回转营房，先给坐镇蓟城的慕容俊、慕容恪去了一封信，回报攻伐渤海的因由以及大军在清凉江的处境；随后又给沧县的慕容评去了一封信，请慕容评尽快南下，以便接应他这一部人马渡江。
　　北上蓟城和沧县的信使离去之后，封裕唤来一个封氏子侄，命令他偷偷潜过清凉江，赶赴柳县，请封放出兵南皮，以分担他强渡清凉江的压力。
　　接到封裕书信之时，慕容评已经探明渤海郡背后是新义军在提供支撑。他以极其严厉的口吻给封裕回了一封信，叮嘱他切切小心在意，万不可冒进，以免重蹈枋头军的覆辙。信末提醒道，要不了多久，清凉江便会封冻，到那时进军便会万无一失。
　　新义军的名声和战绩早已传到北方鲜卑人耳中去了。不仅慕容评听说过，封裕也听说过，接到慕容评的回信后，封裕谨慎起来，不再急于过江。清凉江两岸渐趋平静下来。
　　九月二十三。
　　不知根底的封放集结出五千私兵，冒冒失失来到南皮，试图分担清凉江西岸封裕的压力，被新义军骑兵一阵冲杀，大败亏损，仓惶逃回柳县，闭门锁关，再不敢出门。
　　此战过后，战局忽然平静下来。封裕大军没有渡过清凉江之前，慕容评不愿孤军深入，所以不再下力攻到沧县。
　　伴随着双方一天天地僵持，天气越来越冷，也许是担心清凉江封冻，封裕大军渡江隔断己方退路，沧县守军终于决定突围了。
　　九月二十八。凌晨。慕容评被一阵骚动惊醒了。
　　“突围？沧县守军突围了？”听到这个消息，慕容评又惊又喜，抓起袍子，一边往身上披一边疾步迈出大帐。
　　南方不远，黎明前的夜空红彤彤的。这种红不是旭日渲染出来的，而是冲天的大火映照的。沧县——这个横亘在鲜卑大军面前十余日的堡垒，正经受着滔滔烈火的洗礼。
　　“谁放的火？”慕容评下意思问了一句，随即便感觉问的多余。
　　“是沧县守军。”亲卫依旧给出了回答。
　　望着被大火映照的通红明亮的天空和原野，慕容评疑窦丛生。“突围之时，他们为什么要放火？不怕暴露吗？”
　　这个问题显然有点难度，旁边的亲卫讷讷了一阵，答道：“也许……他们不想把沧县留给我们吧……”
　　“有一点道理。但不全对。”慕容评肯定地点了点头，截然道：“他们大张旗鼓地撤退，也许是为了吸引我军追击，然后……哼。趁夜色伏击！”
　　“将军英明！”
　　亲卫的恭维更坚定了慕容评的想法。一瞬间，他便拿定主意，下令道：“传令全军。不得擅自追击。天明之后，我军以堂堂正正之师压上去。”
　　沧县与南皮相距约有七十里。当日黄昏，幽州刺史刘准麾下三四千青壮兵丁及志愿兵中垒营、豪杰营在新义军骑兵的护卫下撤进南皮，与逢约部会合；石青率领骑兵在南皮与渤海郡交界处游弋，与南皮保持着呼应。
　　没过多久，慕容评大军赶上来，旋即包围了南皮。第二天一早，封裕麾下的河间军渡过清凉江，与慕容评会合。晚些时候，柳县封放得到消息，再次集结出两千人马，赶到南皮声援慕容评。
　　自此。南皮城外集结出五万鲜卑大军；城内是新义军与渤海群雄的联军，合计约有一万三千左右，此外，在城南三十里外，另有八千余骑新义军。
　　盘算了一下实力对比，慕容评颇为挠头。
　　单从数量上来说，鲜卑大军无疑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但是，这个上风还没有大的不计较攻防损伤比例的程度。如果不计代价地强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玉石俱陨。更令人烦恼的是，新义军骑兵在后虎视眈眈，让鲜卑大军根本无法全力施展攻击。
　　“裕愿率一万精骑南下，将新义军骑兵驱赶过马颊河，再不容他们北上。”封裕看出南皮战事的关键，于是向慕容评请令。
　　慕容评沉思半晌，摇了摇头。“不妥……”
　　封裕再想说时，慕容评说道：“封太守。对手并不弱，且背依本土，随时会得到支援补充，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有。你真有把握一战而胜？”
　　“封某……”封裕迟疑了。慕容评说得有道理，越往南去，己方越是被动，对方越是有利。想了一想，封裕问道：“以辅弼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是好？”
　　“请求援兵。”
　　慕容评似乎有了主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既然已经与新义军接触上了，干脆就大打一场，将他们逐到马颊河以南，不让他们北上捣乱就是了。”


第二十七章 第一次较量
　　北风啸叫，枯草漫卷，南皮城外连天的营帐水波一样起起伏伏，各军军旗，各将认旗密密麻麻竖立在水波中猎猎作响；为清冷的冬日增添了无数肃杀。
　　“呜——”
　　“咚——咚——咚——”
　　苍凉悠长的号角随着风声四处飘荡，沉闷的鼓声在中军行辕次第擂响。鲜卑大军营校尉以上级别的将官整装披甲，流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匆匆汇聚到辅弼将军慕容评的帐前。
　　慕容评刚过而立之年，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缠裹着金丝绦的簇新甲胄披挂在身，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颇为好看。他一手拄槊，一手牵了马缰，傲立于大帐之前，对陆续赶来报名行礼的将官看也不看一眼。
　　三通鼓罢。慕容评冲封裕点头示意。随即喝道：“封太守留下看护大营。其余诸将士！随某前去迎接辅国将军。”
　　“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辅国将军这个名号的刺激，鲜卑诸将这声应诺格外地有力，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走！”慕容评恼怒地大喝一声，一跃上马，率先向后营行去。
　　辅国将军、辅弼将军同为三辅，品级一般无二；论起宗亲辈分，他这个辅弼将军更是辅国将军的叔父；但是，慕容评明白，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燕王府的臣僚里，辅国将军的分量比辅弼将军、辅义将军加起来还要重的多。
　　想到这些，慕容评便有些妒忌。妒忌归妒忌，慕容评从来不敢打辅国将军的主意；他很清楚，自己不能也不配成为辅国将军的敌手；否则，便是不自量力，便是自寻死路。
　　辅国将军慕容恪——鲜卑慕容氏不世出的英杰。慕容俊收到慕容评请求援兵的书信后，将他派到渤海郡来了。
　　慕容评北行十里，迎到了慕容恪。
　　慕容恪保留着惯常的简朴，陈旧的皮甲很熨贴地披在身上，俊秀被路上的风尘掩盖住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士卒。唯一能够引人注目的是他胯下的战马，那是一匹身高腿长，毛发光亮如缎的青骢马。任何一个骑士，挑选战马这个伙伴的时候，都不会有半点马虎，慕容恪似乎也不例外。
　　“叔父。怎能劳动你的大驾？折杀慕容恪了。”
　　发现肃立等待的慕容评一行之后，慕容恪离得老远就下了坐骑，疾步行了过来。来到近处，又向慕容评一揖道：“侄儿慕容恪见过叔父。”
　　慕容评呵呵笑道：“玄恭。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上前一步，亲热地将慕容恪搀起来。
　　慕容评麾下诸将见机，上前亢声喝道：“末将参见辅国将军！”
　　慕容恪不动声色地挣开慕容评的搀扶，微笑着走上前，一一将诸将搀起，和声道：“诸位辛苦了。请起——”
　　“辅国将军辛苦了……”诸位将官起身后，众星捧月一般围着慕容恪奉承。
　　慕容评无奈地摇摇头，眼光一扫，发现慕容恪随身所带只有三千骑左右。忍不住有些疑惑：难道玄恭另有良谋破敌，勿须增添人马？
　　双方人马会合转回南皮城外大营，当众将摒退，大帐只剩下慕容恪、封裕时，慕容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玄恭。你只带随身护卫前来，是否是有了破敌之策？”
　　“没有。”慕容恪否定了慕容评的想法，望见南皮两位主将困惑的表情，他随意一笑，道：“慕容恪此来，不是为了攻取南皮，实是为退兵而来。”
　　“退兵？！”慕容评和封裕齐声惊呼，莫名所以。
　　“为何？”慕容评多问了一句。此次进兵渤海虽说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己方始终占据着绝对优势，一直保持着攻击态势，双方力量对比并未发生逆转啊。
　　“因为这一战胜也无益，败则有损，毫无必要……”
　　慕容恪一边说着，一边踱到帅位上坐定，两眼倏地向下一扫，冷然说道：“燕王回转蓟城前曾有交代，若非有机可趁，不要轻易进兵渤海。两位忘了吗？以至于行此儿戏之举。”
　　短短一瞬间，那个谦和低调的慕容恪仿佛如错觉一般，再不复见；能见到的只有帅案后峥嵘毕露，威势如山，凌厉是剑的大燕国辅国将军。在这股威势的重压下，尊贵如慕容评这等鲜卑人中顶尖的人物也不由的心底一寒，封裕更是抵守不住，早早低下了头。
　　“战阵攻杀，如人挥拳；拳力尽展之时，便是再大再结实的拳头，也不可能使出分毫力量。渤海郡就是我大燕军力伸展的极限。大军若再向南，侧翼就完全暴露在鲁口和冀州眼皮底下；稍有不慎，进关以来的形势立即会出现逆转。反观新义军在南皮的行动，有河南青兖腹心为支撑，有河北乐陵郡为依托，进退有余，攻守自如；力量虽小，后道却足。未战之前，已立于不败之地。二位看不出来么……”
　　慕容恪一番话说得慕容评、封裕心惊肉跳，越发地惶恐不安了。
　　慕容恪瞧见两人狼狈模样，暗叹一声，放缓了口气。“……得闻枋头蒲洪兵败之时，我大燕国便将新义军列为潜在的对手。此事两位亦知。强如邓恒、王午，尚未被大燕国列为对手，新义军却被看作对手，又岂是易于的？二位为何还是如此不慎？”
　　“是属下心存侥幸，冒进了。请辅国将军责罚。”封裕趁慕容恪态度缓和之际，开口认罪。
　　“什么罪不罪的，幸亏没有酿成大错。燕王说了，看在二位一心为国进取的心意上，这次免了。”
　　慕容恪彻底放下燕王亲使的架子，淳淳道：“叔父和封太守原不是冒进之人，之所以如此，以慕容恪算来，应该是上了新义军的当。”
　　燕王没有处罚怪罪，大帐里的气氛有松泛下来。慕容评砸吧了一下嘴巴，奇道：“上了新义军的当？不应该这样啊……”
　　“听说是封太守的族兄督请封太守进兵渤海的……”慕容恪转向封裕，问道：“这个主意不知这是令族兄自己想的，或是其他人帮他出的？”
　　听到这个问题，封裕的脸忽地涨红起来。他嗵地一下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道：“辅国将军恕罪。这个主意确实不是族兄所想，乃是麾下一个姓蒋的幕僚提议的，此人前段时间突然失踪，族兄还在为此纳闷。今得辅国将军点拨，封裕始知，此人出此主意只怕另有用意。”
　　“这就对了。此事已经了结，封太守勿须在意。请起——”
　　慕容恪下了帅案，扶起封裕，感叹道：“新义军不凡。能人不少啊——”
　　慕容评找到机会，凑性地插口问道：“玄恭。新义军到底有何阴谋？你快快道出，免得憋得我难受。”
　　“叔父知道大魏冉闵厉兵秣马，意欲攻打襄国之事吗？”慕容恪话音一转，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知道。”
　　“新义军此举就是为了呼应冉闵。”
　　“此言何解？”慕容评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了。
　　慕容恪一笑，细细解说道：“大燕僻处塞外，受地域、人丁限制，即便修养生息数十年，与中原相比依旧显得很弱小，就拿此次南下来说，大燕倾国之力，也不过聚兵二十余万；积起三月辎用粮草；中原呢，仅仅幽冀两州，就有邓恒、王午十余万幽州军，石祗、石琨近二十万后赵残余；冉闵二十余万邺城禁军。其他坞堡壁垒私兵不下二三十万。这么多人马，若是合力与大燕为敌，大燕便是再多一倍人马，再多一倍粮草，也无法战胜。我大燕进关高树大晋义帜，曲意安抚收纳，便是为了不让中原人以为大燕是外人，不让他们抱团抵抗。”
　　慕容评点点头，这些他是知道的。
　　慕容恪继续道：“目前来看。我大燕国的策略颇为有效，中原各方没有为了抵抗大燕而联盟，仍然继续着以前的争执仇杀。即便如此，大燕若想把邓恒、王午、石祗、石琨、冉闵一个个强行扫平，最终也不知会耗费多少兵马钱粮，此举实为不智。最佳之策莫过于坐山观虎斗，争取渔翁之利。因此，春上我军全取幽州之后，随即回师蓟城；此举不仅是因为春耕秋收需要，更重要的是让冉闵和石祗、石琨互相消耗……”
　　慕容评再次附和地点点头。
　　“……想谋渔翁之利并非易事。取利之时机稍纵即逝，若不小心把握，不仅不能取利，反而容易使一方吞并另一方后趁机坐大，后患无穷。譬如眼下冉闵与石氏的形势。冉闵挟邯郸大胜、苍亭大胜的威势，进兵襄国，若没有其他因素介入，大魏很可能一举荡平石氏进而实力大涨，并因此挡住我军南下的步伐。是以，我大燕国绝不能让冉闵此举得逞。”
　　说到这里，慕容恪用力握拳，狠狠挥了一下。经过一番梳理，慕容评隐隐猜到新义军意图为何了。慕容恪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新义军显然看到了这一点，为了冉闵心无旁骛地征讨襄国，为了阻止燕国介入，他们从渤海入手，试图从侧翼牵制我大燕。”
　　慕容评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新义军能战胜枋头蒲洪，兼并滠头姚弋仲，这等眼光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说到这里，慕容恪脸色沉肃下来，思索着说道：“对手若仅仅是眼光犀利还且罢了，他们的手段同样不同凡响啊。先利用封放求功之心引叔父和封太守进攻，接着摆出顽强抵抗的态势，将封太守阻在清凉江一线；等天寒结冻之时，又故作无可奈何地退却，不知不觉地将战场移到自己的家门口——南皮。这番表演，堪称完美。叔父，封太守，二位可能以为自己掌握着攻击主动，事实不然，对手一直牵着二位再走。他们不仅拖住了五万大军，还给了二位一个胜利的希望，因此才会向蓟城求取援兵。我敢肯定，蓟城若有援兵到来，他们一定会将战场悄悄移到马颊河一线，竭力将战事陷入胶着，以此拖住我燕国主力。呵呵……如果不是因为襄国战事，实在无法抽出兵力，如果不是我对新义军一直怀有戒心，还当真发现不了对手的意图呢。”
　　慕容评、封裕听到这里，又惊又佩。惊得是对手新义军如此狡诈，佩的自然是慕容恪心思细密，眼光犀利了。


第二十八章 意外的邂逅
　　慕容恪来到南皮，调整了鲜卑军的渤海郡攻略，将伺机而动改为全线防御，以便为大燕国集中力量应对襄国战事创造良好氛围。
　　慕容恪建议河间郡守军撤至清凉江西岸布防，防止新义军向西推进骚扰燕国大军南下粮道。章武郡守军撤至沧县、柳县，以两县为堡垒，青县中心行辕为两县提供支撑，阻击新义军；同时与侧翼的河间郡守军互为犄助，固守以往战国。
　　慕容评、封裕二话不说，立时着手准备撤军事宜。
　　十月十二。
　　鲜卑大军凌晨时分收拾行装，东方发白之际，拔营启程撤离南皮。在南皮与沧县之间的江段，一座浮桥早已搭就完成；北归的鲜卑大军会在此分手，慕容评率领章武郡步卒北上，河间郡守军渡江西去。慕容恪率一万三千骑亲自断后，掩护步卒撤离。
　　鲜卑大军突然退却，大大出乎王猛意料之外。
　　王猛坐镇南皮，负责督帅各方联军防御鲜卑人的攻击。黎明时分，他站在城头之上，眼睁睁看着鲜卑人向北退却，却没有一点办法。鲜卑大军骑兵比例极高，差不多达到四成。五万多大军，其中骑兵不下两万余。面对这种强硬的对手，南皮的一万多联军步卒若是出城追击纯属找死。
　　罢了！首次交手以平局收场。且待下回再说……王猛潇洒地挥挥衣袖，似乎在祝福离去的鲜卑人，随后遣人快马通知石青。
　　石青躺在马颊河河滩草地上，正潜心思索如何疲惫敌军，一听鲜卑人撤了，立马跳了起来。鲜卑人走了？他们怎么能这么走了呢？
　　“快！传令——全军即刻出发——追鲜卑人——不要管建制，所有人等，一个时辰后必须赶到南皮……”来不及细想，石青匆匆下了几道命令，一跃上了战马招呼身边的骑兵向北狂奔。
　　主帅不要命地催促，各部将士不敢迟疑，八千多骑兵三个一伙五个一队，相互吆喝着跃上战马，一窝蜂地涌向北方。近四十里路程不要一个时辰就到了。卯正时分，八千余骑抵达南皮城下，接到休整归建，随时出击的命令。
　　南皮城下，王猛拦住石青，劝谏道：“石帅。对手太强，我军蓄势坚守遇隙而进，尚有可为；若是硬拼，只怕难以侥幸，再则，敌军未败而走，只怕有诈，还是由他去吧……”
　　“他奶奶的！新义军动这么大干戈，一点收获都无，岂不是太便宜鲜卑人了！”
　　石青恼怒之极，大半个时辰的奔波，让他冷静了不少，知道追上去未必能讨得好处；只是鲜卑人入侵就像一个恐怖的梦魇，一直重重压在心头；他劳心劳力许久，为的就是趁鲜卑人不防之际狠狠咬上一口，以消磨对手元气。哪知道最终结果竟是这样，想来想去他都难以甘心。
　　喘了一阵粗气，石青琢磨道：“鲜卑人分两路而来，回撤时必定也分作两路；其中河间军需要西渡清凉江，两万人马渡江殊非易事；从南皮到青县有一百多里行程，章武郡三万大军一日之内也不可能赶到；这就给了我们可趁之机。本帅要追上去看看，见机行事，能咬一口一定要狠狠咬他们一口……。景略兄放心，石某会小心在意的；军分则势弱，对手分开后，对新义军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打不过，石某不会跑么？”
　　“王猛预祝石帅马到攻城，在此恭候石帅佳音。”王猛一笑，放下心来。
　　新义军骑兵在南皮城外休整归建，午时初再次向北追赶。
　　考虑到对手有步卒拖累，以及渡河麻烦费时，石青没有尽展马力，只让战马碎步小跑，以积蓄马力，应付意外。
　　这种速度让才学会骑术的郗超好过许多。他整了整歪斜的兜鍪，催马赶上石青，手中长枪歪歪斜斜地向后一指，讪笑道：“石帅。慕容氏以大晋为尊，燕国之军算是朝廷征讨之师。新义军穷追不放，莫不是与慕容氏与朝廷有刻骨之仇吗？”
　　“大晋征讨之师？”石青侧过头盯着郗超，反问道：“燕国大军是大晋王师吗？”
　　“可以说算是吧。难道不是吗？呵~”郗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
　　“‘算是’和‘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请问景兴。大燕军若是朝廷王师，朝廷可曾有一人在其中任职，朝廷可能调动大燕军一兵一卒？大燕军出兵方略计划，朝廷可曾与闻？大燕出兵是奉朝廷诏令，还是擅自主张？”
　　石青说得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将郗超当作小孩的意思。
　　郗超不由得收起伪色，疏淡的青眉向上一扬，精瘦的额头立起几排抬头纹，崭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峥嵘。他虽然年少，这一连串问题的答案还是知道的。只是答案后的含义，却未曾很好地思量过。
　　石青瞥了他一眼，长枪霍然向北一指，语音铿锵有力，扬声喝道：“鲜卑人不是王师，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一旦占据幽冀，有了立足之本，就会撕掉伪装，露出和刘汉匈奴，大赵羯胡一般无二的面目，他们必将成为大晋新的敌人……”
　　郗超一震，瞪大了眼睛顺着蝎尾枪看去，只见北方七八里外人喊马嘶，清凉江两岸方圆数十里之地，黑压压的尽是敌军的身影；鲜卑人有的通过浮桥渡江而去，有的推着车辆逶迤北上，还有数不清的骑兵在前方森严布阵，拦住了新义军的去路。
　　号角连天吹响，探马来回飞奔，如林的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大战将临的紧迫气氛不知不觉摄住了郗超的心房，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嗥——”
　　郗超不甘地发出稚嫩的嚎叫。这一刻，他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滚烫灼热的气息倏地流遍全身，蓬蓬勃勃狂烈无比的斗志从血液最隐秘处忽地迸发出来，直激得他如疯如癫，仰天狂吼。
　　一直当作玩耍物件的长枪被篡得咯吱咯吱作响的时候，郗超终于明白，石青说得血性到底是什么了。这不是轻歌曼舞清谈高论之时能够感受到的，这不同于慷慨陈辞愤懑怨艾，这是直对死亡的不屈抗争，是男人、丈夫、汉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尊严。
　　虽千万人吾往矣！
　　石青没有注意到郗超首次的血气苏醒。他一眨不眨地盯在前方，似乎忘记了胯下奔驰的战马，忘记了前方无数的敌军，忘记了身后的士兵。他的眼睛只有一个存在——青骢马上戴着恶来面具的战将。
　　是他！一定是他！难怪鲜卑人撤退了，原来是他——慕容恪——来了。
　　慕容恪戴着一副青铜恶来面具，恶来之相本就丑恶得可惊可怖，被肃杀的战场一衬更显得狰狞张扬，从初战破石虎时开始，这副面具就成了他战甲的一部分。
　　战马不停，双方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
　　“铁甲卫——”慕容恪如火燎天缓缓举起，大燕铁骑不能站着不动任由对方冲击，就在长枪准备挥下的时候，慕容恪似乎感受到什么，他咦了一声，眼光搜寻着，落到战马黑雪和石青身上，随即猛然一凝，迸射出两道寒光。
　　“毒蝎石青？”慕容恪高举的长枪霍然挥下，直直指向石青。长枪指出，三千重铠铁骑越出本阵，长槊斜指，战马缓慢而又义无反顾地迎向新义军。
　　对付骑兵最好的手段无疑是骑兵。
　　三千重铠铁骑缓缓加速，越来越快；钢铁兽群所过之处，大地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震颤着发出隆隆的哀鸣。
　　巨大的声势让石青惊醒过来，瞧见汹涌扑来的钢铁潮流他瞿然一惊，大喝一声：“分！”偏转马头率先向东方掠去。
　　多日操练的没有白费，八千余骑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中劈开，不等铁甲重骑冲击就已向左右斜掠而去。
　　“咦——”恶来后的双目倏地扩张，慕容恪倒吸口凉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敌骑的战术动作。他知道，这种战术动作并非轻易可以完成的，更不用说象新义军这般迅疾并且没有任何伤亡和混乱。
　　“传令——铁骑卫回阵。”慕容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他身上只有一点变化，那就是眼神；如果说，他之前的眼神是认真的，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慎重。
　　新义军骑兵一部直接斜掠到东，距离鲜卑大军五里外停了下来，另一部绕了一个大圈，随后也会合到东部。
　　似乎感受到主人冲天的杀气，黑雪扬蹄长嘶。石青精神一直集中在那张面具上，从来没有挪开过哪怕半刻，脑海里盘旋的念头全是如何能杀死对方。杀了他，鲜卑人等于折损一半，再难成气候。可惜的是，石青很清楚，他不仅杀不死对方，并且有这人在，这次北上占便宜的打算又要落空了。


第二十九章 天网恢恢
　　跑——向前跑——
　　无论前方是悬崖还是峭壁，是密林还是沟壑，蒲雄和段勤都无法顾及，呼哧呼哧——拼命地向前跑，两人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里，跑的越远越好。
　　对他们来说，浪荡渠西岸就是恐怖之极的鬼蜮。
　　八月中旬，蒲雄、段勤蒲雄、段勤悄悄渡过黄河，经大清河、东平湖潜入巨野泽，一路之上提心吊胆，寻寻觅觅，终于将最危险的所在——新义军青、兖腹心被抛在身后，成功登陆梁郡，踏上西归的旅程。
　　就在蒲雄、段勤轻松下来，带领部众穿过梁郡北部，来到浪荡渠、惠济河以及涡水这片三水交错、兖州、豫州、司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面之时，噩梦降临了……他们遇上了在豫州边缘一带渗透、潜伏、进行实战操演的新义军天骑营。
　　第一次警告未果之后，新义军将这小队人马判定为敌军斥候，随即展开了围剿。
　　蒲雄、段勤不知道对手是天骑营，他们唯一确定的是对手是新义军，不同一般的新义军。天骑营将士从草窠里、水洼里、树梢上、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断冒出来，连弩爆射、长弓偷袭、长枪神出鬼没突然攒刺出来。
　　蒲雄一行人就像暗夜中的明灯一样显目，像校场上的靶子一样无力，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攻击，却没有任何与对手相博的机会。半天时间，段勤的二十多个亲卫死伤殆尽，其间却没听到半点兵刃相交的声音。
　　这种诡异的战斗方式没给蒲雄、段勤留下半点施展武勇的机会，当最后一个亲卫倒下后，两人再顾不得丝毫脸面，慌慌如丧家之犬，迈开大步，沿着浪荡渠夺命狂奔。
　　身形快速的挪动确实有效。头顶树梢上连弩的一蓬爆射，荆棘丛里探出的几支长枪因此失去准头，从他们身后堪堪擦过。但是，蒲雄、段勤很清楚，对手覆盖的范围只怕不下数十里方圆，躲得了一次两次，未必躲得过第三次、第四次……荒僻的浪荡渠地势复杂，荒草、密林、水洼、沟壑到处都是，天知道下一次袭击会从哪里冒出来。
　　“哎呀——”惊呼声中，蒲雄一脚踩空，栽进一个被荒草遮盖的土坑里。
　　段勤提着环刀戒备地向四周逡巡一圈，没发现动静之后，立时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歇了一阵这才催促道“元才。快走——”
　　“建义将军……先走，蒲某……没了力气。”一跤跌倒，因恐惧而鼓起的一股气跟着泄了，蒲雄感觉四肢百骸如散了架般。躺下在土坑里，再也不想动弹一下，哪怕刀枪加身，也顾不得了。
　　蒲雄是以后的靠山，段勤怎能撇下他独自逃生。伏低身形，透过荒草的间隙四处打量了一阵，段勤的目光落到浪荡渠对岸随即一亮，兴奋地说道：“元才。走，我们过河去，对面应该没有新义军的埋伏。”
　　段勤的情绪未能感染蒲雄，他回答的有气无力。“建义将军。只要我们一露出身形只怕立时就会招来无数弓矢，怎么渡过得去？歇一会儿吧，否则可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啦。”
　　段勤低声安慰道：“元才放心。段某自有过河之法，定然不会显露身形，元才随某来就是了。”
　　蒲雄疑惑不定地爬起来，跟在段勤身后悄悄蹿进河岸边的一丛芦苇里，只见段勤折了两根两尺多长的芦苇，抽去芯上的梢茅，得了两根中空的芦管，随后递过来一根。
　　蒲雄若有所思地接过芦管，听段勤解说道：“元才还记得敌军从水中窜出来的时候吗……段某注意到，敌军口中都含有芦管，想来就是用此物在水中呼吸。我等亦可效仿，借助此物潜游过河，以摆脱敌军追踪。”
　　蒲雄眼光一亮，完全明白过来了。
　　两人含着芦管。从芦苇丛中下水，悄无声息地沉入浪荡渠，潜到对岸后，在水草密集的地方露出头来。
　　对岸静悄悄的，依旧看不到半点动静，蒲雄和段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他们两个很清楚，在那片寂静中，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
　　两人心有余悸地上了岸，向四周一看。立时又傻了眼。
　　原来他们来到了陈留孙家坞附近。这里是军帅府在陈留划定的唯一的聚集点，居住的不仅有陈留原住民，襄邑戴施的乡人、姚弋仲部羌人也都搬迁到此。几万民众以原来的三个坞堡为中心，散居在方圆几十里的河滩上。此时正值农闲，当地民众在军帅府的统带下，建房垒屋，忙碌穿梭的身影随处可见。光天化日之下，两人想藏影匿形实非易事。
　　“哎！你们两个——哪一队的，怎地不干活计？”远远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吆喝，有人发现了他们，只是将两人当作闲散偷懒的农户了。
　　蒲雄、段勤顾不得去看谁人叫嚷，宛若受惊的兔子，拨腿就跑。身后的叫嚷声更大了：“哎——跑什么？站住！黑牛，你带人撵上去看看是咋回事？”
　　蒲雄、段勤跑得更快了。两人慌不择路，一会趟过溪流，一会越过田壑，直惹得当地人一阵阵惊叫。当有人注意到两人手中有刀的时候，当当当的报警锣声敲响了，正在忙碌的村民丢下活计，拎着菜刀、镢头四面八方地围了上来……
　　“元才。和他们拼了——”
　　段勤踉跄一步停住身形。此时他就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狼，两眼闪烁着疯狂的幽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再跑下去，不用他人砍杀，累也累死了。”
　　“好！和他们拼了——”蒲雄沉声吐气，望着渐渐追近的村民，篡紧了环刀。
　　“蒲雄蒲元才？”就在两人绝然之际，一个试探的问候声传了过来。蒲雄没想到在此会有人认出自己，瞿然一惊，循声看去，只见百十步外，房舍掩护之下，一个身材高长的男子正悄悄向他们招手。
　　“姚襄姚景国！”看清男子的面容后，蒲雄一震，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半年前相互厮杀的仇敌在此相遇，只怕再无侥幸了。
　　段勤听到姚襄的名字耳朵一下支楞起来，脑中忽地闪过姚氏与新义军之间的传闻，再一看姚襄偷偷招手的动作，他再不犹豫，一把扯住蒲雄，道：“走！进庄子。”两人一路之上尽量避着村庄，只怕一进去就会陷入绝地，此时却是顾不得了。
　　不等两人走近，姚襄先转过身，疾步向村庄深处行去；走到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冲两人招招手。这时候连蒲雄也明白过来，知道姚襄是有意相助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如此，但是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捞住根稻草也是好的。
　　姚襄尽拣荒僻处走，后面两人紧紧跟随，东拐西转了一阵，来到一堵豁了半截的院墙前，姚襄再次回身招手，随即闪身跨进豁口。蒲雄、段勤一喜，连忙跟过去，进到一个简陋的小院落里。
　　院落里有四位护卫模样的汉子，见到蒲雄、段勤后恍若未见，蒲雄松了口气，眼光一闪，只见姚襄站在中堂前伸手相请道：“元才兄。事情未了，请暂且忍耐一时，先进来躲躲吧。”
　　“多谢景国兄援手，大恩不言谢。”蒲雄稳住心神，拱手作礼，答谢了一番才和段勤进了屋内。随后，在姚襄的引领下进到左厢房中。
　　左厢房没有开窗，大白天里房内依旧阴沉晦暗。蒲雄快速打量了一眼，只见靠里处放着一具胡床，床上帐幔半垂，透过帷幕间隙，模糊之中感觉床上躺着一人。
　　“元才兄。还请忍辱负重，到床下暂避一时。”姚襄沉静地一束手，指了指胡床。
　　蒲雄侧耳听听外面吵吵嚷嚷的搜索声，拿捏了片刻，这才故作无奈道：“也罢！只好如此了。”为了活命，其实他早已不再顾及身份，只是不好意思在姚襄面前显得太过心急。
　　“景国。汝意欲何为？”
　　蒲雄向胡床走去的时候，听到床上传出一声苍老的问话。跟着他听见姚襄回道：“父亲。请安心修养。有些事情儿子自会担当，勿须父亲操劳挂念。”
　　“父亲！”蒲雄脚下猛地一滞，姚襄的父亲不就是征西大将军姚弋仲吗！难道床上之人就是……他凝神细细向床上看去，只见帐幔内混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隐约只见一些隆起和低微而又急促的喘息。
　　“老了。无论是征西大将军或是父王，他们都老了……”蒲雄暗叹一声，跟在段勤身后，爬进了床下。待在床下黑暗之中，姚襄父子间的对话依旧传入耳中。
　　“景国。汝不是石青的对手，为了族人，不要再折腾了……”
　　“石青那粗莽无礼之徒，有何能耐能与孩儿相比？不试一试，怎知终究心中不服。”
　　“景国。汝学了不少晋人知识，却不知汉人之根髓啊。汉人——那是天生高贵之人，无论智勇信义，都不是吾等夷人所能比拟的。这几十年汉人的朝廷大晋无所作为，似乎衰落了，但是汝万万不可小觑了他们，即便衰落，他们的文化依然存在，他们的血勇依然存在，这一切只是没被唤醒而已。一旦唤醒，五胡六夷联合起来，也不堪他们的一击啊。咳咳……”
　　姚弋仲似乎承受不住辛苦，多说了几句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床下的蒲雄却听得暗暗心惊，丝毫没有觉得咳嗽声的刺耳。“征西大将军大智若愚啊，父亲似乎还没能有此感悟……”
　　“汉人是汉人，大晋朝廷是大晋朝廷，石青是石青。孩儿绝不会看轻汉人，但不会因此看重大晋朝廷，更不会因此任由石青鱼肉。父亲！”
　　“汝怎地还是不懂？景国。大晋朝廷因为受到束缚太多，因此毫无作为；汝可以不在意。但是……咳咳……石青不一样，他不受任何束缚，既有汉人之勇，兼有汉人之智，这种人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汝父依然俯首，汝还不肯俯首么？”
　　“不！绝不——”
　　“咳咳——好吧，吾不愿阻汝之志，只是吾有一言，汝必得依从。”
　　“孩儿愿领父亲教诲。”
　　“汝意欲如何，须带吾死后方可施行。吾不忍看汝等自寻死路……。”
　　“父亲——”


第三十章 疏而不漏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心底一声声的呐喊刺得脑袋嗡嗡作响，不可抑制的杀机在体内汹涌翻滚。石青心无旁骛地盯着那个面具，除了杀死对方再没有其他念头。
　　忽然，那个面具动了，从鲜卑军中越出，缓缓靠近过来，似乎有出阵搭话的意思。石青眼中厉光一闪，机会来临之际，他整个人立时清醒过来。
　　“雷弱儿！权翼！左敬亭！随我来——”石青不自觉地驱马迎上去，临行前喊上了身手最为高超的三员大将。对方有二十骑重铠甲士护卫，但是，石青相信，只要有机会靠近，他们四人完全可以格杀包括慕容恪在内的二十一名敌骑。
　　五里、四里、三里、两里、一里……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慕容恪距离本阵已有两里，石青赶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慕容恪停了下来，长枪一指，扬声问道：“石青？”
　　石青稳住心神，看似随意地驱马靠近，口中漫不经心地应道：“正是石某。汝可是慕容恪？”
　　“大胆！狂妄——”
　　“小贼！找死！”
　　……
　　连声呵斥从慕容恪护卫口中呼出，他们怎能容许石青如此无礼地冒犯慕容恪这个尊贵的名字。
　　还有两百步……
　　石青整个心弦都已绷紧，他轻轻抖着马缰缓缓上前，淡淡笑道：“慕容皝给自己第四个儿子起名慕容恪不就是让人叫的么？难不成这名字只能写在牌位上？”
　　这话更是无礼，不仅辱及慕容恪。连带慕容皝也给扫了进去。慕容恪护卫俱是大怒，长槊高扬，眼睛望着慕容恪，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厮杀。
　　石青见状大喜，暗自希翼慕容恪也如此般忍受不住侮辱，冲上来厮杀雪辱。
　　“三位不要露出声色，待会若是动手，其他人可以不管，只想法助石某诛杀慕容恪，毕此功于一役。”
　　石青没有回头，轻声将命令送到身后，他眯着眼，人畜无害地笑视慕容恪，只见对方长枪缓缓举起，然后竖在空中一动不动，却没有向下挥击的意思。
　　搞什么鬼？
　　石青目光一闪，估计双方大约相距一百步。这点差距，己方轻骑足以在两里内追平对方重骑，但是不一定有时间格杀对手，另外，一旦厮杀起来，对方本阵立马会有接应。慕容恪只须退回一里就算安全了。
　　这个距离突袭难以有效，至少在五十步内发动才会有希望。
　　石青刚刚算定，却见对方本阵越出三五百重铠甲士，向慕容恪靠了过来。敢情慕容恪举枪不是准备与石青厮杀，而是招唤重铠亲卫。
　　这厮也太过谨慎了吧！石青的心思彻底凉了下来。这时候不要说突袭对手，反而要提防对手突袭才是。
　　“三位回本阵去吧，小心戒备，谨防对手重铠铁骑。石某单独会会慕容恪。”石青无奈地打发走雷弱儿、权翼、左敬亭，他可不愿让对方钻了空子，趁新义军没有大将坐镇的时候突然袭击。
　　慕容恪目光在雷弱儿三骑背影上一扫，暗自冷笑。石青平白无故地侮辱让他意识到对手可能是有意激怒，己方重铠甲士增援而来之时，对方三人撇下石青先行离去，说明他们不是石青的护卫，而是军中悍将。这些能说明什么。“石青。汝果然意欲对某不利！哼……”
　　石青抛去绮念，距离五六十步外勒住战马，大声笑道：“慕容恪。石某只是好奇，想瞧瞧那张鬼脸下隐藏的是什么？为何见不得人罢了，汝怎地生出这许多龌龊心思。”
　　“你！”
　　慕容恪钢牙紧咬，任他再是沉稳，也禁不住石青连番挑衅。徐徐吐了口气，慕容恪扬声说道：“石青。实不相瞒，慕容恪天生双面，与人相交便有君子之相，与敌相遇则如恶鬼临凡催其胆魄。此乃天赐神佑。汝焉敢逆天而为，与我大燕为敌！”
　　“天赐神佑！哈哈——慕容恪，大言不惭！汝看仔细了，汝头顶之天罩我华夏大地数千年，天地之神护佑我华夏生民无数载。鲜卑慕容犯我华夏，天地神灵只会降怒汝等，岂会福佑与你！”
　　石青长枪前指，怒声狂喝，黑雪跟着凑兴，扬蹄嘶鸣；一人一马威风凛凛，傲立数百重铠铁骑阵前，将十几匹初上战阵的鲜卑战马惊得哀鸣着后退。
　　“你你你……好好好……”
　　慕容恪气得嘴巴也不利落了，说了半天依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越发地让人羞恼，他索性一使力扯下面具，露出涨得通红的俊秀脸庞，并指指着石青喝道：“石青石云重！好利的口舌。但愿新义军与汝口舌一般犀利，否则，天地虽大，只怕也无汝存生之地。”
　　石青双眉一扬，嗤笑道：“新义军是否犀利，枋头蒲洪知道，鲜卑段龛知道，汝么……哈哈哈——应该早就知道，所以才未战就走，闻风而逃。算汝识趣，否则，蒲洪、段龛前车之辙就在眼前！”
　　慕容恪原本被石青激得火冒三丈，听到段龛、蒲洪的名字后脑袋猛地一清。原来石青这厮是在激将，他不甘心我大燕军就此退走，三番四次挑衅，是想让某留在渤海与他纠缠。哼哼哼……某岂能让这等伎俩得逞！
　　想明白之后，慕容恪哈哈一笑，心平气和地戴上恶来面具，从容说道：“石青。汝好生瞧仔细了，慕容恪身后不过章武一郡骑兵，新义军即便精锐尽出也奈何不得，又怎能挡我大燕倾国之军？大燕退军北返，乃是方略调整之需，并非因为新义军。实话说罢，新义军在某眼中，不过是只惹人憎厌的蚊虫，距离成为对手还远着呢。呵呵……当然，慕容恪不会与蚊虫一般见识，临行之前，有一言相告。汝年华正茂，荣华富贵的日子还长，应善自珍惜，休要做螳臂当车之蠢事，该当顺天识命，早日自缚来降才是。”
　　慕容恪快意地还击了一通，不等石青反击，他一勒马向后回转，招呼也不打一个，径直回本阵去了。
　　慕容恪说得没错，新义军精锐尽出也没能力进攻章武一郡，甚至于拿眼前的一万多骑兵都没有丝毫办法。如果对方没有三千重铠铁骑，如果以骑射为主的轻骑营参战，石青拼了损耗，也会想办法歼灭这股骑兵，可是，世间的事没有如果……与巨无霸一样的慕容氏开战，新义军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靠地利坚守，进而消耗对方，等待机会击溃对方。只是慕容恪拒战的态度如此坚决，渤海郡战火无论如何是烧不起来了。
　　石青是真的没辙了，他怏怏地回到本阵，眼睁睁看着河间郡敌军退到西岸，然后拆去浮桥；眼睁睁看着章武郡敌军步卒渐去渐远，直至没有了踪影；眼睁睁看着慕容恪骑兵本阵开拔，一队队形成整齐的序列北上……
　　“他奶奶的！太憋气了——回南皮去！”
　　石青恼怒地啐了一口，不甘心地盯着鲜卑人的重铠铁骑吼道：“慕容恪！你等着，总有一天，石某也要弄出一支重骑，下次见面时，你给石某小心一些……”
　　大军回到南皮的时候，天已晚了。大部骑兵在城外驻扎安歇，石青带了一小队骑兵进入城内，他要见见刘准、逢约，商量渤海郡下一步的动向。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之时，王猛、刘准、逢约、贾坚等人一起迎了出来。
　　石青跃下马先和刘准、逢约见过礼，陪二人寒暄两句后，他正准备和贾坚、王猛打招呼，王猛身后嗖地一下蹿出一人，扑地跪倒在他面前，扯着公鸭嗓子叩首嚷道：“采风司伍慈拜见石帅——哎呀……石帅。好久不见，想死伍慈了……”
　　石青不用报名，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伍慈。听到“想死伍慈……”这句话，他身上不由得起了一层疙瘩。忍不住一脚踹过去，笑骂道：“滚起来。你伍行云什么时候才有个正经模样……”
　　伍慈顺势起身，拍拍衣襟，摇头晃脑地说道：“伍慈因想念石帅，这才在石帅面前没正经，在其他人面前，伍慈可是一本正经的……”
　　“怎么地一本正经？”石青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只笑了两声，他忽然想到伍慈的差事，当下心头一沉，喝问道：“伍行云。汝此来南皮，莫非是因青兖有变么？”
　　伍慈任职的采风司正在筹建当中，当前的主要任务也是唯一人物就是监视江左来人。
　　石青对江左来人的心思极为复杂，他希翼江左来人能够与新义军同心竭力，将青兖经营成汉人的一片乐土，同时他又很清楚，那种可能极其渺茫，江左来人的来意绝不会单纯。为了青兖的稳定，他希望采风司监察得力，提前发现江左的图谋，同时又怕采风司真的发现了什么新义军不能容忍之事，以至于不得不与江左撕破脸。
　　话问出口，石青紧张地盯着伍慈，只见伍慈形容正常，不像有什么大事的样子，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只听伍慈回道：“石帅。青兖原本可能会出事的，不过，呵呵……眼下已消饵于无形。”
　　石青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慈谄笑道：“启禀石帅。姚弋仲死了……”
　　“姚弋仲死了？”石青一怔，随即释然下来，姚弋仲年老多病，看那精神，随时都有死的可能，倒也并不为怪。听伍慈继续道：“……姚弋仲刚刚火化，姚襄就纠集了一伙羌人试图反叛，他联络上蒲雄、段勤，意欲里应外合，夺取官渡浮桥……”
　　“蒲雄！他不是死了吗？段勤怎么搅和进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青一阵迷糊。


第三十一章 需要等级吗
　　两个敌探失踪的莫名其妙，让陈留国的义务兵提高了警觉，孙家坞变得戒备森严，以至于蒲雄、段勤好长一段时间只能躲在姚弋仲休养的住所，没法继续西行。
　　九月中旬，姚弋仲去世，临死前他把部落酋长之位传给世子姚益，把身边护卫交给了姚襄，并遗命姚襄为部落护军，专事攻伐之军事。
　　姚弋仲的遗命没有引起姚益的反感，却让姚若极为不满；姚益是个憨直武人，管不来部落事物，担任酋长之后，部落大权肯定会落在姚若手上。可这道遗命却将部落中最大、最实在的权利——军权划给了姚襄，这不是割姚若的心头肉么？姚氏部落被石青七拆八拆，零落的只剩千余青壮，这个时候，姚弋仲那两百久经杀阵的亲卫就成了部落最重要的力量。谁掌握了这支力量，谁才是部落真正的主人。
　　姚若不甘心。他希望借助新义军的力量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石青对姚襄没有好感，姚若知道这点，他希望石青仍像以前，将姚襄招到肥子充当学校教授，如此，姚襄手中的权利自然就得交出。因此，姚若悄悄给‘好友’军帅府采风司伍慈送了份礼，请他帮忙周旋。
　　没多久，伍慈从肥子赶到陈留。他是为了在当地招募采风司眼线，以便监视陈留国主事荀蕤一事而来，顺便为姚襄带来一张征调令，收礼的同时为军帅府学部招募一员教授这等一举两得之事，伍慈自然不会迟疑。
　　姚襄接到征调令后慌了神。新义军军帅府不是大晋朝廷，没有守孝去职的规矩，教授也不是入仕的职位，仅仅是个普通职务，夺情都没法夺。去泰山当教授意味着什么姚襄很清楚。一旦到了泰山，就意味着虎入樊笼，龙卧浅滩，再难出头了。
　　情急之下，姚襄无法沉稳下去，他找到蒲雄、段勤，将新义军主力北上渤海郡迎战鲜卑人、屠军和陆战营西进关中支援麻秋，天骑营戒备豫州方向，司州、枋头守备空虚等等消息一一相告。
　　三人密议一夜，最终拿定一个计划：蒲雄、段勤赶回河内，率一支劲旅顺河而下，羌人将派遣一小队人马予以接应，两方水路夹攻，突袭衡水营水寨，最不济也要毁去官渡浮桥，隔断黄河南北两岸交通，以便氐人主力会合张平的并州军趁机夺回枋头。与此同时，姚襄率羌人在陈留起事，裹挟孙家坞青壮人丁，与蒲雄部会合，沿河而上，向西攻伐司州。羌人占据司州之后，将与对岸的氐人相扶相助，共抗新义军。
　　这个计划不仅诱人，而且有很大的可行性，三人很是心动。蒲雄以为，这里面只有一个难点，就是姚襄兄长、现任羌酋姚益是否支持？
　　姚襄截然道；襄之大兄虽然憨直，却也明白石青正处心积虑蚕食我滠头部众，若任其继续下去，姚氏部落必定不复存在。他会支持姚襄的。
　　姚襄先以这番说辞打消了蒲雄的顾虑，然后去向姚益进言。事实上他对姚益如何决定并没有把握。只是他摸准了姚益的性子，知道对方尚且顾念兄弟情分，于是带了把环刀找到姚益，请姚益在杀死兄弟讨好石青和率部起事占据司州自立之间做出选择。
　　一番表演之后，兄弟两人抱头痛哭，姚益答应姚襄所请，率部起事。两人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一直留心姚襄动静的姚若偷偷看在眼里。
　　姚若得知事情根由后，一边暗骂姚益愚蠢，新义军这么强的势力不知道依附，却鬼迷心窍地去投穷途末路的蒲洪；一边悄悄找到伍慈，将姚襄意欲起兵叛乱之事相告，中间替姚益说了不少好话，说自己是受大哥所托前来密告，大哥假意答允姚襄，是为了稳住他们，以免狗急跳墙。
　　陈留之行，伍慈未能查到正主荀蕤丝毫异动，正自苦恼，没想到误中副车，竟然查获到姚襄反叛之事，喜得他当即将姚若夸了又夸。
　　随后，伍慈以军帅府监察部的名义，调集浪荡渠西岸的天骑营、孙家坞义务兵，趁夜突袭羌人聚集区，在姚若的配合下，将姚襄卫队清剿一净，并顺势擒拿了姚襄、段勤、蒲雄三人。
　　石青就渤海郡未来情势发展和刘准、逢约商讨半夜，随后与王猛一道听伍慈回禀陈留姚襄之变，待伍慈将其中的因由全部道出之后，东方天际朦朦胧胧，已是黎明时分了。石青没有一点倦意，反而越发亢奋了。
　　“青兖必须凝结为一团，绝不容许有离散的杂质存在！”石青重重擂了一拳，截然道：“有些事情到了着手进行的时候了。”
　　王猛、伍慈同时打起了精神，两人熟知石青性情，知道石青一旦这么说，必定会有不小的动作。
　　石青深深吸了口气，低沉地说道：“石某一直有个梦想，希望在残破的故土之上重新建设一片乐土，一个汉人的家园。以前的家园计划便因此而来。只是……真正美好的家园不是孩子能够进学，男人和女人成家，寡鳏不再孤苦就能代表的，真正美好的家园应该是让生活其中的人快乐而又自信，有荣誉！有尊严！能上进！新义军必将青兖建设成这样的家园！”
　　王猛双目灿然一亮，重新审视起石青。
　　这个主公，才智武勇无一不有，可谓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原已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是，在这一刻，听到对方铿锵有力，坚定决绝的话语，他才知道，这个主公心胸之大之阔，远远出乎他的预料。这些话语对他来说，是那么的新鲜，以至于让他有重为蒙童的感觉。
　　伍慈没有王猛理解的那么透彻，他挠挠头皮，困惑地说道：“石帅。你说应该怎么做，伍慈照做就是了。”
　　“怎么做？！”
　　石青下意思地反问一声，语音金石一般，隐隐透着森冷的寒意。俄顷，他对伍慈说道：“这确是采风司的职责。这段时间，本帅需要采风司在青兖散布风声，将‘汉族是天下最高贵、最文明、最骄傲、最伟大的民族’这个主旨散布出去，不惜采用任何手段，要让青兖每一个人听到并接受这个事实。”
　　“是。”伍慈眉开眼笑，应承道：“石帅放心，采风司不惜余力，定然完成石帅嘱托。”
　　王猛心头却是掠过一阵阴云，新义军和青兖并不单纯是由汉人组成的，五胡六夷特别是羌人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石青此举会不会激化内部争端呢？他偷偷向上打量一眼，却见石青杀气凛然，便知道石青有意借姚襄事件要彻底整顿青兖胡人了。
　　思虑了一阵，王猛斟酌道：“石帅。大敌当前，此举只怕……”
　　“景略兄顾虑的石某清楚，景略兄放心，石某为的是凝聚青兖人心，不是自毁根本。”石青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石勒当政之时，有国人赵人之分；石某有心效仿，在青兖人区分汉人、胡人；其中汉人代表尊贵、骄傲，胡人代表野蛮、无礼……”
　　王猛心神一紧，若是这般区分，青兖即使不乱，新义军中的胡人只怕再不会诚心效力了。
　　石青似乎知道王猛的疑虑，话音一转，继续道“……当然，胡人并非一味低贱，只要能通过一定的标准考核，胡人可以抬籍为汉人，用汉名，着汉服，转胡为汉。”
　　王猛心中一亮。他知道，即使大晋南渡，中原以胡人为主，但是胡人还是下意识地自以为卑贱，依旧崇尚汉人以及汉人的文化，这也是偏安江左的大晋一直被认为天下正溯的最主要原因。按照石青的办法，给胡人一个进身抬籍的机会，青兖胡人为了能成为尊贵的汉人，必定会为新义军拼死效力。
　　伍慈天赋有限，跟着石青的思路转了两转便即迷糊了，瞪大了眼睛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石青瞥了他一眼，转对王猛道：“景略兄，行事的思路石某已经指出，具体的方略需要长史处拿出，在此之前，如何造势，如何防范，也是长史处之责。”
　　王猛起身应诺。
　　石青又吩咐伍慈道：“伍行云。散布风声一事，采风司当与长史处密切配合，拿不准的，汝多向王景略请教，切莫擅自作主，误了石某大事。”
　　伍慈应了一声，随后问道：“石帅。姚襄一伙人应该怎生处置？”
　　姚襄、段勤、蒲雄三人身份不低，伍慈抓获之后，不敢擅自作主。石青倒没有对这三人太在意；无论他们的后人怎么吹嘘三人的英武不凡，在石青眼中，这三人就是历史浪潮中掀起的一团泥沙，稍现即逝，对历史进程没有产生过任何波动。
　　“杀了段勤，枭首示众。”
　　石青淡然间决定了段勤的生死，想了一阵，又道：“命令刑部弄一个囚牢出来。对了，听说巨野泽内有一处荒岛，让人去探一探，找到以后就在岛上建一座囚牢吧，作奸犯科之人，日后都关到岛上去。囚牢没有建好之前，为了防止蒲雄、姚襄逃脱，先把他俩双腿打断，然后……这两人都识得字，让他们在军帅府抄书吧。一本书一碗粟，没完成任务，就不要让他们浪费粮食。”


第三十二章 好苗子要培养
　　探马回报，慕容评的章武军退到沧县便停了下来，分出一支偏师赶赴柳县，开始在沧县、柳县布置防御；封裕的河间军也开始在清凉江西岸布置防御。至此，鲜卑人的意图暴露无遗，他们不愿放弃到手的战果，意欲固守沧县、柳县、清凉江一线。
　　鲜卑人锱铢必较，石青对此没有任何办法，新义军负担不起攻击损耗，缺乏进攻的能力。
　　“撤吧。让沧县民众撤到马颊河南岸过冬——明年春上我们联手北上，抢割田地里的庄稼，只要慕容评敢出城，石某定叫他有来无回。”石青看着大魏幽州刺史刘准歉意地说。
　　刘准年约五十，既无勇力也无才情，资质可谓普通之极；之所以能成为石赵的渤海太守、大魏的幽州刺史，只因为他是世家子弟。他是刘隗的侄子。
　　刘隗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最初在江左任丞相司直，乃晋元帝司马睿最为心腹之人，王敦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叛乱，清的这个君侧就是刘隗。王敦攻入建康，刘隗带着一门老小辗转北上投了石勒，被石勒拜为太子太傅，自此在北方定居下来。
　　因为刘隗的缘故，彭城刘氏在邺城也是响当当的世家望族。刘准才得以平庸之才，先后被任命为后赵渤海太守，大魏幽州刺史；历史上，鲜卑人来后，他顺势投了鲜卑，在大燕渤海太守封放手下作了一个左司马，所作所为说得上是颇能见风使舵，顺时应命。
　　石青之所以有些歉意，是因为刘准没什么主见，他接纳了新义军对敌方略，这才同意暂时放弃沧县以引诱鲜卑人南下，哪知道鲜卑人把鱼饵吃了，再也不肯吐出来，以至于刘准以堂堂刺史之尊，沦为没有立锥之地的流民了。
　　“唉……只有如此了。”刘准不甘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滠头人迁移到河南，马颊河、卫河左近空出不少房屋，还有些耕好的熟田，可以安置一两万人。”
　　石青探询地望向逢约，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为防万一，要不……把南皮的民众一道迁过去？南皮作为前线堡垒，驻守几千守军就可。”
　　相比之下，凭豪勇仗义成为一方土豪的逢约更为爽快，直接应承道：“迁吧！鲜卑人太狡诈，下次再来，只怕就是一场苦战。乡邻同党迁到南边，大战之时，我等也少些累赘。”
　　迁移南下之事就此确定下来。新义军中垒营协助逢约留守南皮，逢约身为地主，担纲主帅之责，韩彭为客将，参与军机。除了留守的五千士卒，其余人等，无论军民，全部撤离。
　　十月二十四，追随刘准的沧县生民和南皮左近民众收拾行囊；两万多人扶老携幼，推车挑担踏上了南迁乐陵的路途。
　　天气始终阴沉沉的，似乎有下雪的征兆。
　　新义军骑兵下了坐骑，战马帮助渤海民众驮运，骑兵帮着推车挑担，贾坚的两千豪杰营士卒也上来帮忙，有的赶牲口家畜，有的抱着小孩背着包裹。有这万余军汉的帮忙，原本拖拖拉拉的队伍迅速了许多，不到四个时辰就赶完了三四十里的行程。申正时分，赶在雪花落下之前，两万多人通过浮桥渡过马颊河，来到以前滠头人定居的两河平原。
　　十日前，驻守此地的新义军义务兵接到命令。石青命令当地驻军提前拾掇房屋，打造火炕，运送石炭，以方便迁移来的民众尽快入住安身。
　　渤海郡民众抵达两河平原之时，一切早已准备就绪。晚上，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两万多民众已经围坐在火炕上兴奋地唠起了家常。有了房屋有了火炕，冬天迁移的隐忧再不复存在了。
　　“大晋在南方设置侨郡，以安置南下难民。石青有意效仿之，将两河平原设为渤海郡民众暂居地。刘大人以幽州刺史的身份管理此地民生，石青之举不知是否妥当？”石青笑吟吟地望向刘准。
　　两河之间北风啸叫，鹅毛大雪纠结一处，一团团，一坨坨从高空砸下来。室内灯火明亮，温暖如春。石青、刘准、贾坚、权翼、雷弱儿、魏憬等人不分上下尊卑，团团围坐在大炕上。炕下的石炭燃烧的正劲，热烘烘的暖气逼得众人褪去裘衣，只着了一件单衣，贾坚和魏憬更是不拘，扯开衣襟，敞露出半拉子胸腹。
　　这次迁移，新义军前后的表现不仅让渤海民众感激涕零，也让刘准大为折服。如今寄人篱下尚能保住刺史的荣衔，这让他除了感激，对新义军对石青再无二话。“有劳镇南将军费心了。能托庇新义军之下，实乃渤海生民之福。刘某至今而后，愿以镇南将军之命是从。”
　　“刘刺史客气了。”
　　石青笑了一笑，思忖着说道：“治理青兖一年多，新义军军帅府在安顿民生方面颇有所得；刘刺史若是允可，军帅府打算派遣几名干吏前来，安顿民生，治学行律，在两河平原推广青、兖统一规制……”
　　刘准顿了一顿，欣然道：“如此甚好。刘某求之不得。”
　　永和六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一下起来就不止不休。在马颊河南岸呆了一天之后，石青不得不冒雪动身了。新义军骑兵平日所带马料非常有限，一般都是依靠草场自然补给。严冬的到来使得战马的草料断了源头，他们只能返回乐陵仓或者禀丘，青兖只有这两地有草料储备。
　　新义军骑兵赶到乐陵仓，在此休整了三天，而大雪依旧没有止住的势头，黄河也因这场大雪而提前封冻了。
　　听到黄河封冻的消息，石青坐不住了。黄河封冻意味着河内的蒲洪可以随时随地向司州发动攻击，陆战营和屠军进入关内以后，司州的防卫可谓空虚之极。若是没有黄河天险阻隔，几乎不堪蒲洪一击。
　　鉴于段勤、张贺度、刘国等威胁尽皆诛除，枋头与邺城之间一片坦途，再无驻军必要，石青传令祖胤，命令军帅府义务兵部尽快在枋头组建义务兵，以维护当地治安。传令驻守东枋城的丁析、侗图，命令天骑营立即赶赴获嘉，从侧翼给河内施加压力，让蒲洪不敢觊觎河南。命令跳荡营移防金墉城，监视对岸蒲洪。
　　与此同时，石青传令诸葛羽，命令驻守官渡的亲卫步兵营分成两部，一部由荀羡统带赶往洛口驻防，呼应金墉城的跳荡营，一部由诸葛羽统带驻防荥阳。传令禀丘，命令张巧儿率义务兵工匠营移防官渡，接替亲卫步兵营的防务。金堤一战，孙俭临时组建的工匠青壮队伍死伤大半，幸存者中有很大一部分从此成了军汉，石青以这批人为骨干，在工匠中组建了这个工匠营。平日做工操演，危急之时可当战士使用。
　　命令一个个传达下去，石青稍稍安心了些。
　　考虑到鲜卑人再次南下渤海郡会在襄城和邺城分出胜负之后，石青命令贾坚豪杰营、司扬部、李历部以及历城义务兵尽皆回防驻地，命令权翼部骑兵在马颊河防线与南皮之间机动，以备万一。
　　十一月初二。
　　五千多骑逶迤南行，石青一行踏上了归途。
　　大雪停了有两日了，渤海、乐陵两郡军政一一部署妥当，石青打算在肥子呆几天，把军帅府积压公事处置清爽，便即赶赴司州，以防范河对岸的蒲洪，顺便探查关中战况。
　　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的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积雪足有半尺多厚，遇到沟洼，战马一踏下去，小腿立时淹没其中。骑士们心痛坐骑，尽皆下马步行，时不时的还会帮战马一把，只有郗超有些例外。
　　也许是很少见到如此大雪，也许是学会骑术的新鲜尚未消散，郗超很是兴奋，不住地催马在雪原上来回奔跑。静寂空旷的原野上，只有他的清斥声在不断回响。新义军骑兵似乎理解少年郎的心性，对这种愚蠢行为给予了很大的宽容，无论是石青还是魏憬、雷弱儿，都没有开口指责。
　　过了黄河之后，人烟渐渐多了起来，不时能看到房舍连绵的村庄。
　　“石帅——他们在看什么？”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郗超纵马赶到石青身边，右手遥指东方，那里有十数人手拿棍子，在雪地上点点戳戳，比画着什么。
　　“景兴。这苍茫大地可曾让你心生豪情？可曾有驰骋四方，快意杀敌之男儿气魄？”石青笑吟吟地打趣郗超。眼前少年红润的脸庞，让他颇为欣喜。郗超是个人才，可是在江东风气熏陶下，这个人才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嗜好丹散的恶习，以至于早早夭折。石青希望，来到青兖之后，郗超能够有一条新的健康的人生轨迹。
　　郗超眉头一扬，眸子里清光闪烁，他紧紧绷着嘴却没有回答石青的问话。
　　石青一笑，望着远处的人迹，说道：“那些人是当地管事，他们应该在丈量土地。嗯，夏收结束以后，军帅府将会在青、兖划分土地；青兖生民每家每户都可以分到私有地产。日后按田地纳赋，再不像如今这般，一切所得归公了。”
　　“啊！？”郗超惊叹一声，有些惋惜地说道：“军帅府这般做，损失可不小啊。”
　　“军帅府不会受损的。”
　　石青招招手，将郗超唤到近前，借机启蒙灌输。“财富是民众双手创造出来的，军帅府只要能让民众积极创造，青兖的财富就会越来越多，哪怕大部分掌握在民众手中，军帅府的财力依然会有大量增加。若是不能让民众积极创造，军帅府即便将民间收刮一空，也不可能积聚多少钱财。这就像源头之与江河。源头越是充足，江河越是浩大；源头若是枯竭，江河只能断流。”
　　郗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除了划分土地，军帅府还有其他措施让民众积极创造吗？”
　　“当然有。军帅府的存在是为了在青兖开拓出一个汉人的家园。如何开拓这个家园是个长久细密而又艰巨的事业。划分土地只是其中极其细微的一点。”
　　说到家园计划，石青不知不觉地有些亢奋。“幼儿能学，贤而能进，劳有所得，老有所养，女人有其家，男人有其业，战是为了尊严荣耀，生活会开心自信……哈哈！景兴，瞧着吧，在青兖，这些都会一步步实现的。”


第三十三章 标语和童谣
　　叙叙说说之间，一行人距离肥子越来越近，跟着一座座农庄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视野里。石青叙说罢新义军关于家园的规划，郗超变得沉静下来，他牵着战马，低着头默默地跟在石青身后，再不见半点少年人的飞扬跳脱。直到经过一个农庄边缘时，一阵朗朗的童谣吟唱声才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我们体内流淌着炎黄的血脉
　　尊贵而又骄傲
　　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
　　自古便是天下的主人
　　我们的文化悠久而又灿烂
　　教化过无数蛮夷胡狄
　　即便被外人侵占了家园
　　我们也从来没有屈服过
　　从来都没有人能把我们灭绝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
　　因为我们是
　　勇敢智慧的汉人
　　……。
　　歌谣被进学的学子们反复吟唱，童谣歌词浅显直白，学子们的声音稚嫩清脆，以至于这吟唱既没有一咏三叹的优美声调，也缺乏荡气回肠的冲天气势，听起来委实一般。
　　郗超开始并没在意，只是默默地在嘴中咀嚼，当咀嚼到“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因为我们是勇敢智慧的汉人”之时，他脚底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股热腾腾的气息从心底翻腾出来，直向上冲去，冲到双眸之中，却化作无数的酸楚。
　　郗超感觉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模糊之中，他仿佛看到南下的江北仕子们谈起胡骑时苍白震惊的脸，他仿佛看到俊杰豪雄自暴自弃、沉醉丹散的颓废，他仿佛看到名士高人谈玄供佛、欲从苍天鬼神中寻找因由的虔诚，他还看到新义军猎杀段勤胡骑时的英姿，看到他们面对鲜卑重骑时的从容，看到沧县、南皮民众无怨无悔地颠簸南迁……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战胜我们！对，从来没有人！……
　　像是憋闷到极点后的爆发，一声声怒吼在心底回荡，强烈的呐喊震得郗超目眩神晕，使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童谣吟唱起来：
　　……
　　尊贵而又骄傲
　　我们有几千年的历史
　　自古便是天下的主人
　　我们的文化悠久而又灿烂
　　教化过无数蛮夷胡狄
　　……。
　　相比学子的稚嫩，郗超的吟唱带上了许多的刚烈，在啸叫的北风之中，显得格外地肃杀苍劲。
　　受这吟唱的感染。新义军骑兵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有人跟着吟唱起来，开始只是几人，随后是几十人、几百人……慢慢地吟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是高亢有力。到最后，几千人齐声吟唱，吟唱声仿如春雷轰鸣，隆隆从高空碾过，让呼啸而过的寒风也显得单薄而又无力。
　　石青不知觉地随着歌谣的节奏缓缓地点头，他回过身，热切地凝视着郗超，凝视着放喉高歌的新义军将士。倏地，他眼光一闪，向雷弱儿盯视过去。置身于几千袍泽之中，雷弱儿却像置身于空旷的荒漠，一脸的寂寥，一脸的落寞。
　　石青若有所思地打量一阵，随后移转目光，随着新义军吟唱的音调轻轻哼唱起来。
　　郗超一遍遍地吟唱，嗓子嘶哑的再发不出声音，脸上紧绷绷地有什么东西干透了，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农庄黑糊糊的墙上，注意力被墙上石炭涂抹的黑色大字吸引住了，这才闭上嘴。
　　“美丽的家园需要刀盾守护新义军是青兖的刀和盾”
　　“用汗水浇灌用鲜血守护”
　　“汉人我们共同的名字共同的骄傲”
　　郗超凝目看了一阵，看清了近处的三条，其他房舍墙壁上还有，只是太远看不清楚。他眨了眨发涩的双眼，看向石青，问道：“石帅。那是……”
　　“那是标语。最简单最直白最能震撼人心的标语。”石青瞥了眼来自自己的‘创意’，饶有意味地笑了笑，抬头瞅了瞅天色，他冲沉寂下来的新义军骑兵扬声喊道：“新义军！前进——”
　　因为吟唱耽搁了不少辰光，前进的新义军骑兵直到晚间才抵达肥子。这让闻讯出城迎接的王猛、伍慈很吃了一些苦头，在寒冷的旷野中多呆了大半个时辰。
　　“景略兄、伍行云。你们干得太好了！”一见面，石青就大声称赞，这让腿脚冻得麻木了的王猛、伍慈俱俱一暖，恢复了许多生气。
　　通过各种渠道在民间宣扬身为汉人的骄傲，不仅是为青兖新的户籍制度制造舆论，还是关乎民族意识启蒙的关键举措。石青以为，当人们有了团体归属感并为这个团体感到自豪的时候，就算是民族意识萌芽了。
　　与王猛适度的矜持不同，但凡有拍马的机会，伍慈断然不会放过的，听到石青夸赞，他立时颠颠地靠上来马屁。“石帅谬赞，伍慈愧不敢当，但又进取，皆是石帅英明指导之故……”
　　这马屁倒也并非虚言，诸如童谣、标语等许多创意，都是出自石青。伍慈只是把三分事实夸成了十二分而已。
　　石青对他知之甚深，无奈地摇摇头，问道：“行云。侗图的意思弄清么？”
　　谈起正事，伍慈脸色立即一端，恭敬地回禀道：“回禀石帅，轻骑校尉心意很诚，他不识得字，没法来信，于是口述之后，请跳荡营王校尉代为执笔，给军帅府写了一份恳请状。”
　　青兖新的户籍制度将会确定汉人乃中原之主的尊荣，其他各族是托庇其下、受其教化的客属。作为主人应享的尊荣，汉人在进学、晋身、受抚等诸多方面有优先权；与此相反，客属异族没有优先权，还会在取用姓名等方面受到限制。
　　新的户籍制度就是一个森严的等级制度。
　　当然，异族并非没有晋身机会。新的户籍制度中规定，军帅府欢迎异族有心进取之士加入汉族，这便是抬籍。抬籍的途径有两条，两条途径大同小异，都有不小的难度。
　　其中一条是异族武人走的途径，以累积军功为晋身之阶，军功累积到一定的标准时，武人可以申请加入汉族，然后会获得三年的假籍期，假籍期间的异族享有和汉族同等的尊荣，在此期间，假籍人必须受教化，必须研熟 《礼记》 并通过军帅府的考核。假籍期满，未能通过 《礼记》 考核的，取消假籍身份，打回原形。
　　另外一条要文人走的途径，相对要容易许多。但凡异族人士，只要熟知 《礼记》 便可申请抬籍，通过 《礼记》 考核后就可获得三年假籍期，三年假籍期，军帅府会让此人担任一定的职务，在职其间，只要没有作奸犯科违反律令之事并能完成职责的，就可真正抬籍。
　　为了因应异族抬籍，异族子弟进学启蒙的课程将和汉族子弟区分开来，不是 《孟书》 而是 《礼记》 。
　　石青不怕青兖异族不满，但也不愿生出太多是非，为了平稳地将新的户籍制度推行下去，他需要异族有人站出来带头响应，侗图当仁不让地成了表率人选。
　　侗图是石青的老部下，跟着石青步步高升，如今已是新义军中坚人物。兼且侗图是丁零族人，丁零族本来就是一个有很多杂胡组成的松散族群，归属感并不强烈。因此，石青让伍慈暗中去信暗示侗图，侗图立时附和，愿意抛弃丁零族身份，抬籍为汉。
　　石青向伍慈询问的因由便是如此。得到肯定答复后，石青满意地一笑，凑近伍慈，轻轻说道：“行云找个机会试探下雷弱儿。他若有诚心，可以效仿侗图之例处理。”
　　伍慈极快地瞟了雷弱儿一眼，低声笑道：“石帅放心，交给伍慈就是了，属下管保让他服服帖帖……”


第三十四章 五斗米互助社
　　夜幕深沉，石青回到了军帅府，当他一脚踏进正门之时，灯光一暗，麻姑从亲卫值守小屋旁的黑影里闪了出来。
　　“石青。你回来了——”麻姑披着一领貂裘，俏生生地走进碧纱灯笼的光晕之中，素洁娇艳的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嬉笑成一双半月，其中有七分欢喜还有三分的羞涩。
　　佳人倚门而盼的感觉让石青十分踏实。他嗯了一声，左手伸出去挽麻姑。道：“麻姑。我回来了。”
　　麻姑温顺地伸出右手，石青一握之下，只觉入手一片冰凉，他不由的手下一紧，将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温暖，口中忍不住埋怨道：“在家等着不是一样？内院、外院左右不过几步路，干嘛非要在外候着？等久了吧，看把你冻得。”
　　“嗯~~人家喜欢嘛。”麻姑‘不甘示弱’，娇语轻笑间，将另一只小手伸过来，挤进石青左掌心里，嗔道：“都怪你啦——给我暖暖。”
　　石青手掌虽大，却包不严两只小手。他只好将蝎尾枪夹在左肋下，腾出右手，双手合拢，将麻姑双手拢在其中。随后他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看你多大了？还不知道顾惜自己。”
　　麻姑无声地笑了，笑面如花一般灿烂。
　　石青和麻姑携手回到后宅，侍女端上饭菜，两人用过之后准备歇息之时，内院响起了叩门声，王猛的声音跟着传了进来。“石帅。属下王猛打扰了。”
　　听到王猛的声音，石青颇为惊讶。王猛心思灵透细密，若非急事断然不会在这个时辰到访，何况刚才见面时，王猛神色也不像有事的模样。
　　“麻姑。你先歇下吧，不用等我。”石青交代一声便匆匆出了房，来到院外一看，只见王猛好整无暇地静立在雪地上，不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看到石青，王猛迎上来先是一揖，然后环手示意道：“漏夜踏雪，正当其时也，石帅可有雅兴一游？”
　　石青忍不住莞尔，道：“石某一粗鄙武人，雅兴那是半点也无。景略兄若是不嫌唐突风雅，石某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两人哈哈一笑，沿着府内小径随意地散步。
　　军帅府后宅少有人来，连日落下的积雪因此得以保持原貌。青碧的夜空之下，洁白的冰雪散发着晶莹的幽光，分外地妖娆。
　　四周静谧无声，两人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格外地响。石青没有说话，他在等待，夜半时分，王猛骤然而至，绝不会是为了赏雪。
　　王猛也不说话，似乎真的沉浸在雪景之中，东张西望了一阵，抬步越过小径，迈进左侧没人踩踏过得积雪当中。
　　积雪很厚，深陷脚踝。王猛一脚踩下，咦了一声，使力踢出；细碎的雪末随之四散飞扬，平整的雪地因此露出了些许破损。王猛犹自不甘，哈哈大笑着双脚连环踢出，只踢了几脚，大好雪景顿时被他糟蹋殆尽。
　　石青摇摇头，打趣道：“景略兄是来赏雪的抑或是来煞风景？”
　　王猛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末，哈哈大笑道：“石帅。猛既不是来赏雪也不是来煞风景，猛想知道的是，石帅是否允许王猛糟蹋军帅府的景致？”
　　石青眼光一闪，轻笑道：“景略兄明知故问。景略兄若是有兴，别说一时之雪景，便是糟蹋了整个军帅府的景致，又算得了什么。”
　　“石帅对属下浓情厚意，王猛折服。”
　　王猛漫步过来，肃然一揖。石青呵呵一笑，正准备说几句应景的话答对，王猛话音一变，继续说道：“只是……王猛窃以为。石帅对部属单以怀柔并非上佳，伴之以刚、伴之以威，才是英主之姿。”
　　“英主？”石青心里打了个突，谨慎地盯着王猛，含糊道：“军有军规约束，民有律令规范，景略兄指的是？”
　　“除却军规、律令之禁，青兖人士是否就可百无忌惮？”王猛问道。
　　石青沉吟道：“这个……律令草创，难免会有疏漏。军帅府若是发现不妥之处，当及早补充，此亦是景略兄份内之责呀。”
　　“既是长史份内之责。王猛不恭，欲敦请石帅颁令，取缔五斗米教。”
　　王猛斩钉截铁地说道：“青兖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石帅。青兖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军帅府的号令。”
　　“五斗米教？”石青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孙鼎……”
　　“眼下孙鼎倒未有异常。”似乎知道石青心中所想，王猛直接给出了答复，随后话音一转，肃然道：“眼下没有不一定以后没有。青兖是新义军的青兖，绝不能容许其他势力存在。否则，一旦事起，必定为患。”
　　石青惊疑道：“有这么严重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猛肯定地说道：“石帅，且听王猛为石帅一一剖析……”
　　五斗米教自来就不是单纯的宗教，更像政教合一的组织。汉末至东西晋再到南北朝，伴随着世道越来越乱，这个组织跟着走向鼎盛。之所以如此，盖因五斗米教施行的‘联络互保，乡党互救’的措施对于战乱中的孤苦民众很有吸引力。
　　新义军在泰山立足之时，因为安置难民一事繁琐艰巨，石青希望得到各方助力，再则他对五斗米乱世之中‘救助孤苦’的作风很有好感，便同意孙鼎在青、兖一带传教。当时青兖忙着恢复生产，对难民集中管治；这很不利于传教，孙鼎的收获因此并不大。也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青兖情况的好转，军帅府家园计划逐步落实，集中管制被松散的家庭组合代替，特别实在二十三个集聚点建成之后，孙鼎的传教事业开始有了起色。从秋收过后，短短两个多月，他在奉告、泰山、牟县等六个集聚点设了六个治，发展出四五千教徒。
　　此时各种教义风行大江南北，五斗米教更是随处可见，世人习以为常，兼且五斗米教未有作奸犯科之事，不受律法约束，因此军帅府诸职司部也就没有在意。
　　王猛和其他人不同，在他眼里，青兖没有其他势力牵制，洁净的仿佛一张白纸。正是纵情挥洒之所在，他绝不容许有新的势力崛起。因为来青兖的时间比较短，他开始并不知道孙鼎，前段时间五斗米教声势大了，这才偶然听人说及。一听之下，王猛立即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危险，随即命人到泰山一带暗中调查，摸清根底之后，便即来寻石青。
　　“石帅。五斗米教在青兖蔓延扩张，却非归属军帅府下辖，如同人身之痈，平日无害，一旦应景，便即要人性命，实在留不得。”王猛再三恳求。他很清楚石青的性子，对胡人非同一般的狠辣相对应的，石青对汉人，特别是底层民众，也是非同一般的怜惜爱护。五斗米教教众大多恰恰是底层民众。他担心石青狠不下心，是以趁夜来此，意欲深谈苦谏。
　　“民智未开，这是我汉人百姓最大的悲哀啊。”石青答非所问，不住地长吁短叹。
　　王猛不解何意，正欲追问。石青先行开口问道：“以景略兄之见，五斗米教、太平道甚或当年东莱王弥的妖道，为何能吸引那么多教众呢？”
　　“民众大多愚昧，不会辨识真伪，容易受妖言蛊惑……”说到这里，王猛一悟，明白石青为何感叹民智未开了。
　　石青点点头，道：“只要民智未开，民众就免不了被愚弄、被蛊惑的命运，即便今日取缔了五斗米，明日后日还有六斗米、七斗米……除之不尽，铲之不完。故此，欲得大治，首要便是开启民智，军帅府单列学部，既是为此。只是，此事非易，任重而道远，请景略兄与石某共勉。”
　　石青言语淳淳，王猛颇为感动。感动归感动，他却不会对五斗米教放手。“石帅。开启民智任重而道远，非一日之功。而五斗米教这颗痈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了，再也不可放任。事情有缓有急，请石帅果断处置。”
　　“嗯。五斗米教确是需要解决。”石青爽快的出乎王猛意料之外。“石某有了点模糊的念头，今晚好好斟酌一番，明日我等再商议此事。景略兄以为如何？”
　　“一切但凭石帅作主，猛无有不遵。”王猛连声叫好，随即欣然告辞。
　　永和六年十一月初六。
　　青兖五斗米教进行了一次重大改革。五斗米教改为“五斗米互助社”，归入军帅府下辖。原总祭酒孙鼎转到军帅府任职，互助社主事由诸葛尚担任。原六治祭酒有四人转入军帅府职司部，另两人的职务更改为互助社地方主事。
　　五斗米互助社抛弃了各种神神道道的教义，只保留了互助帮扶这一条，社员之间，一家有难，十家百家援手；百家千家有难，军帅府无偿提供帮助。为此，军帅府将在蛇丘、广固、禀丘三地建三义仓，转门储存社员平日捐献的麦粟，军帅府则为每仓提供一万石保底麦粟，以防灾害，以备万一。
　　在军帅府的引导下，改组后的五斗米互助社发展迅速，没多久，不仅青兖二十三个聚集点，甚至连两河平原的渤海民众暂居地都设立了地方互助社。唯一遗憾的是，这时候的民众很是清贫，并无麦粟捐献，以至于互助社只能依靠军帅府的资助支撑。
　　“社会福利只有为最需要的民众提供帮助，这才是真正的社会福利。”听说军帅府为互助社贴补了不少麦粟，远在司州的石青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第三十五章 对决序幕拉开
　　邺城。
　　一大早，郎闿就进了皇城。门禁刚开，皇城内少有人走动，他乐得没人应酬，当下低着头七拐八绕了一阵，来到西偏殿的尚书台。
　　尚书台正式办公衙门其实在城外官署区。冉闵嫌尚书台距离皇宫太远，有事来回跑动很不方便，便将西偏殿的禁卫值守房腾出来，当作尚书台宫内值守处，冉闵平时在西偏殿处理朝政，如此，有什么事招唤，倒是极为方便了。
　　抬脚迈进尚书台的时候，郎闿一眼瞥见正在整理公文案牍的刘群，他会心一笑，招呼道：“郎闿就知道公度兄肯定到了。”
　　刘群继续整理着案牍，只双眼抬起，向殿中方向示意，悄声道：“皇上每日辰时必到，尚书台焉敢怠慢？”
　　“今上如此勤政，我大魏中兴在即啊。”郎闿感叹一声，向刘群一拱手，道：“公度兄，告辞。郎闿这要进去觐见皇上了。”
　　刘群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特进为何而来？”
　　郎闿步子一顿，叹息道：“陇右辛谧死了。”
　　辛谧死了？刘群一怔。
　　辛谧原是大晋散骑侍，晋室南渡，他未能走脱，和家人留在了北方，先后经历了匈奴刘氏和羯胡石氏两朝，刘氏、石氏征辟入仕，尽被他婉拒，石虎恼怒之下，将其家编为编户，从长安迁到黎阳屯耕。
　　苍亭之捷，段勤及周边威胁尽数诛除。黎阳等邺城之南、黄河之北土地尽皆归入大魏下辖。冉闵趁机整顿朝纲，刷新政治，颁布进贤令、劝学令，广招贤士，抚慰地方坞堡壁主；一时间邺城内外焕然一新，颇有复兴气象。
　　听闻辛谧有高士之名，冉闵备下厚礼请其入仕，欲征辟为太常。谁知辛谧不就，并回信道：“物极则反，致至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由、夷之廉，乔、松之寿也。”以此劝说冉闵归晋。
　　辛谧此举弄得大魏朝上下很不舒服。邺城诸公拼却身家性命，杀胡灭赵，恢复中原汉人衣冠，历经千辛万苦才打造出眼下这等旺盛局面，凭什么拱手让给无所事事的大晋？
　　不舒服归不舒服，冉闵以及朝廷诸公并没有责怪辛谧的意思，不肯为大魏尽力的汉人不止辛谧一人，相比张举、赵庶等一心依附胡人之流，辛谧忠义之心反而难能可贵。这事因此不了了之，再没人过问。
　　令刘群没想到的是，辛谧竟然死了。
　　“辛谧死了？怎么回事？”刘群正欲追问，尚书台外传来冉闵浑厚的声音。室内旋即一暗，冉闵魁伟的身子出现在尚书台门口。
　　“参见陛下。”郎闿、刘群上前行礼。
　　“免礼。”冉闵一摆手，大步而入，径直来到尚书令徐机的位置上坐下。
　　郎闿、刘群左右侍立，郎闿道：“启禀皇上。听说，辛谧乃是绝食而亡。”
　　“什么？为什么？”冉闵虎目一抬，眉头间锁满困惑。
　　郎闿迟疑着说道：“嗯，辛谧曾皇上进言……此事未果，听说，他担心祸及家人，是以……”
　　“嗨！这个老头，真是迂腐。”听罢解释，冉闵无奈地叹了口气，思忖半晌，截然说道：“辛谧不亏忠义之名，如此人物，朝廷当大力褒扬。公度，尚书台要将辛谧之忠义诏告天下，以为世人楷模。”
　　“是。”刘群欣然答应。
　　冉闵话题一转，向刘群问道：“公度。司农、将作大匠、邺城仓曹几处是否清点完毕，可资十万大军多少时日征战？”
　　“皇上决心攻伐襄国了！”刘群、郎闿闻言一振。
　　冉闵双眉一扬，慨然道：“是时候了！寡人欲亲征襄国，扫平羯胡余孽之后，挥军北上，将鲜卑慕容赶出幽冀，然后西击并州，进兵关中，一统中原。”
　　整顿朝纲的同时，大魏朝廷一直忙着征集粮草，赶造器械，为进攻襄国做最后的准备。
　　十一月后，天气开始好转，晴好的冬阳将前段时间的落雪融化一尽，北方大地重新变得干燥结实，邺城的储备越来越是充足，足以供应十万大军征战半年。
　　鉴于此，冉闵决定出兵北上，攻克襄国。
　　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冉闵预感到，攻克襄国将是一场损耗严重、费时日久的苦战，为了后路的安稳，他把嫡系人马悍民军留在邺城，由大将军董闰统带，辅助太子冉智临朝监政；邺城戍卫军全部北上，以经受沙场磨练；蒋干接替孙威，率本部人马以及编练不久的五千马镫铁骑戍守邺城；朝政则由尚书右仆射刘群会同特进郎闿等人共同处置。
　　十一月初八。大魏禁军在邺城西苑誓师东征。
　　卫将军王泰及三万宿卫军为先锋，遇敌破敌，遇水搭桥；冉闵率孙威、苏彦、张艾等六万将士为中军，光禄大夫韦瞍、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尚书坐仆射刘琦、中书令卢偡、道士法饶等人随行参赞军机；太原王冉胤为后军都督，率车骑将军胡睦及两万士卒，从邯郸将粮秣辎重转运至襄国。
　　冉闵一声令下，前、中、后三军十一万人马杀气腾腾开赴襄国，旌旗如云飞，刀枪似密林，大军绵延不绝，首尾相距近百里，当前锋王泰部跨过封冻的滏阳河，即将抵达襄国城下之时，后军最后的一辆辎重车刚刚跋涉出华林苑范围。
　　襄国是石勒发家之地，是石虎钦定的大赵五都之一，还是大赵四大仓之襄城仓所在之地。经过石勒、石虎两代数十年经营，城池高大坚固，四周人烟稠密，物产丰足充沛。这些对于眼下的石祗朝廷来说，十分地重要。
　　张举、石琨相继败于邺城，石祗朝廷损失严重，襄国的人口、产出，再次为石祗提供了足够的补充。邺城厉兵秣马，准备北上，襄国也在招拢人手，囤积辎用。当王泰兵临城下之时，襄国城内已经征募到六万守军，囤积出三四个月的粮草辎用。
　　即便如此，得到冉闵率十余万大军御驾亲征，大败石琨的卫将军王泰为前部先锋的消息时，襄国内外依旧慌作一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气势汹汹的南征连续溃败，大多数襄国人不再有直面邺城大军的勇气。
　　“诸卿。王泰气势汹汹，兵临城下，这可如何是好？”襄国朝廷的主子石祗没有半点身居高位的觉悟，屁股不断地扭动，不安地左顾右盼。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三公六卿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静默不语。无论是冉闵还是王泰，战功之显赫都足以让他们侧目。
　　“诸卿——难道要寡人亲自上阵……”石祗可怜兮兮的说着，恳请的目光在殿下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过了一阵，这番举动终于有了作用，骠骑将军王朗、中军将军刘显忍耐不住，同时站了出来。
　　王朗多年军旅，用兵熟稔，石虎重其才，视之为心腹视为爱将。他知道襄国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当务之急以提振军心为要。当下对石祗道：“皇上。王泰长途跋涉，军力正疲，王朗以为，若能遣一万精骑，出城冲阵，必能挫损对方锐气，壮我军之声威。”
　　石祗听到一万精骑，随即沉吟不语。
　　襄国连遭败绩，军中精锐损耗大半，城内虽有六万人马，经过战阵的劲卒还不到两万，这一万精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石祗当作命根子一样宝贝，怎舍得轻易派出城作战？
　　刘显是刘部匈奴人，原任襄城仓督。石祗立国之后，因为刘显的胡人身份以及平衡张举、赵庶等汉人世家的需要，石祗超次拔擢，将刘显提拔为掌管襄国主力部队的中军将军。
　　刘显貌相凶恶，实则心思细密，见王朗的进言没有得到响应，眨巴了一阵眼睛，他已知其中原委，当下道：“皇上无忧。襄国城池高大，粮草充足，我军依地利坚守，邺城逆贼胆敢来攻，管教有来无回。坚守一段时日之后，敌军必定疲惫懈怠，到时寻隙击之，必可功成。”
　　石祗闻言大悦，道：“甚善！将军言之有理。寡人有意任命将军为戍卫都督，防卫襄国，不知将军可愿担此重任？”
　　“得蒙皇上看重，刘显万死不辞。”刘显亢声称诺。


第三十六章 连番意外
　　邺城出兵襄国的消息传到肥子，石青即刻抛下手头一切事物，率混编亲卫骑急赴司州。
　　在石青的认知里，蒲洪这人有着极其疯狂的一面。没有邺城这层顾忌之后，他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发动进攻以夺回失地。攻击方向也许在枋头，也许在司州，甚至可能同时攻击两路。两者相比，司州防卫要比枋头薄弱许多，因此，石青将自己的目的地定在司州。另外，他还想实地探查一番河内虚实，如果有机可趁，他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后患。
　　出乎意料地是，石青赶到金墉城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蒲洪的死讯。
　　“蒲洪死了？会不会有诈？”石青兴奋地瞧着魏统。蒲氏一系最出色的人物当属蒲洪、蒲雄父子二人。蒲雄被打成残废，眼下在青、兖当抄书匠，不可能脱离新义军监管，若是蒲洪也死了，氐人蒲氏再无人才，日后可就很难为患了。
　　“此事确凿无疑。”
　　一声肯定的回答自外传进来，随即王龛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见到石青，他大步迈进来，正要行礼，被石青先行拦住了。“跳荡校尉辛苦了，勿须拘礼。来，先喝口水歇歇，再说说是怎么回事。”
　　前日跳荡营斥候回报：蒲洪病死，河内全郡举丧；王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新义军河内方略，为了稳妥，他将跳荡营交给施单统带，知会魏统一声，便即亲自潜往对岸探查真伪，直到确认无疑后，这才赶回来。
　　“氐人可能会放弃河内，退往上党。”王龛抹了一下嘴，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石青惊咦一声，这么说，蒲洪确实死了，蒲健不敢单独对抗新义军，试图托庇并州张平麾下？心念电闪而过，他不确定地问道：“可以肯定吗？”
　　王龛点点头。“应该不会错，氐人和并州军同时出动，将野王一带民众，驱赶着正向轵关方向迁移。末将亲眼看到迁移的民众就有三四万人之多。氐人必定是没有信心坚守河内，打算依托轵关守卫上党郡了。”
　　“这着棋下的不错啊。”石青赞了一句。
　　河内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是中原的中枢，连同东西南北，大河上下；同样，这样的位置也易于受到四面八方的攻击。令人尴尬的是，河内地势多为低矮的丘陵或坡地，没有险关隘口可以倚仗，可谓是易攻难守之地。是以，没有相当的实力和自信，一般势力根本不敢在此立足。
　　蒲健就是如此，他显然没有老蒲洪的自信，这才会退往上党。河内与上党之间，有轵关隔挡。轵关是太行南麓有名的险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氐人只需在此部署一支人马，便不用再担心新义军的威胁，同时可以随时出关侵略河内，威胁新义军。
　　这一着以退为进，当真不错。由不得石青不赞。
　　王龛、魏统还未明白过来，两人只以为蒲健懦弱，心生鄙夷之时，暗自为己方的威名而高兴。魏统试探道：“石帅。新义军是否应该即刻进入河内？不定能截留一些民众呢。”
　　石青摇了摇头。“晚了！上党、河内相距太近，不需三日，蒲健就能将河内民众全部迁入轵关。眼下河内只怕已是一片白地，新义军没必要急着进去。嗯。待石某亲自过去看看再说。”
　　在金墉城休整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石青和亲卫混编骑从孟津渡口出发，越过封冻的河床，抵达黄河对面的河阳县（今河南省孟州市）。
　　上岸以后，王龛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作为防御河南的前突重地，河阳县仿佛成了荒漠死地。放眼望去，即不见炊烟，亦不见牛羊牲畜，几处房屋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原野之上，间或能看到一些平整的田地，看样子似乎播过种子。
　　“石帅——”
　　充当前哨的左敬亭飞奔过来，离得老远就在战马上摇臂吆喝：“房屋都还完好，只是东西搬光了，河阳城也是一样。”
　　“走——四处转转。”石青嗯了一声，沿着黄河向东而去。
　　两天时间，亲卫混编骑从河阳县到温县，又到怀县、野王……将河内踏了个遍，除了遇上闻讯从获嘉赶来的丁析，再没遇到一个人影。
　　“石帅。这些兔崽子跑的够慌，房屋、田地都没来得及糟蹋。呵呵，赶明迁人过来的时候倒是省事。”黄昏时分，队伍在沁水县休息的时候，左敬亭围着石青嘻嘻哈哈地凑趣。
　　石青斜睨一眼，取笑道：“老左。你还需要长进啊。你以为氐人当真来不及糟蹋房屋田地？你若如此想，只怕一吃人家的饵就会挂个满嘴豁。”
　　“饵？咋会呢，兔崽子们有这胆量……”左敬亭一瞪眼，很不服气。
　　石青不知可否地一笑，抬眼四顾望着空阔的原野，感慨道：“老左。姑且不论河内是不是对手有意布下的饵，只是这河内对新义军真的有用？你知道吗，两百年前，南阳郡有五十多万人丁，汝南郡有近五十万人丁。两郡任何一郡养活的人丁都和青兖目前人丁相差无几。青兖两州之地，千里沃土，原本可以养活几百万乃至上千万生民，如今就这几十万人丁稀稀拉拉洒在二十多个聚集点，既不便于管治，亦不利于交流，本就是个弊端，哪还有多余人丁向河内迁移？”
　　左敬亭挠挠头，嘿嘿笑道：“石帅懂得真多。老左倒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氐人这些兔崽子守都不敢守，哪有那么大胆子布饵。”
　　石青点点头，道：“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我等所说都是猜测。猜测吗，不妨全面一点。氐人也许是有意以此为饵；也许是估算到新义军不会占据河内，到时他们可以过来夏收；也许是走的匆忙，来不及糟蹋庄稼……他们怎么想谁也说不清。最简单的应对方法就是，不要跟着对方的思路转，立足自身优劣，该干嘛干嘛，能干嘛干嘛。”
　　“问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石帅心思果然清明之极。”雷弱儿在旁听得心痒难挠，忍不住插话进来。
　　不知是因为避嫌还是旧恩未了，一旦遇到氐人蒲氏的话题，雷弱儿向来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如这般插话进来，可谓是前所未有。石青微笑着转过头，鼓励道：“雷弱儿也算不凡之士，以你之见，河内是否是蒲健有意布下的饵？”
　　雷弱儿没有迟疑，答道：“无论是不是蒲健有意布下的饵，石帅都勿须在意。蒲健守成维持尚可，历艰任险却难，遇到石帅和新义军，他即便有心布饵，也无力收网。”
　　雷弱儿直言蒲健是非，石青听在耳中，心里早已乐不可支。忍不住欣然说道：“雷弱儿。听说你正在申请抬籍。嗯，不错，好生努力吧。”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老气横秋地对三十许的成年汉子说教，原本是件很诡异的事。左敬亭、雷弱儿却未感觉到有什么好笑，左敬亭更是羡慕地瞟了雷弱儿一眼，石青的夸赞无疑是份荣耀。也许，青兖之人早已忘记了石青的实际年龄。
　　“是。”雷弱儿躬身回答，过了片刻，他似乎借机表明心迹，双手一拱正容道：“过去种种如过眼云烟消散无踪，雷弱儿自此愿追随石帅左右，永不离弃。”
　　“好！有心人天不负。无论是石某还是新义军，或者我大汉民族，都会敞开怀抱，欢迎各方英杰之士。汝不负我，我必不负汝。”
　　石青语气郑重，不知不觉用上了上下奏对的口吻。待到说罢，方才醒悟过来，不禁一笑，道：“罢了。这些话还是留着到假籍仪式上说吧……”
　　三人正说之间，两骑快马自南方飞驰而来，不一会儿，两名骑士被亲卫骑引了过来。
　　“参见石帅。小将跳荡营黄五斤（梁根生），奉校尉之命前来禀报关中新战况。”两名骑士认识石青，一见之下，立即上来行礼参见。
　　关中新战况！
　　听到这个石青心弦一紧，立即绷了起来。
　　七月底，麻秋与司马勋、杜洪在关中对峙，双方你来我往，时不时会有一场攻杀，其间各有胜负；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多月，双方态势未能发生根本改变，依旧如前一般僵持着；这种死水无波的局面让石青都感觉有些麻木了。
　　石青对此却无可奈何。
　　关中、青兖相距千里，人生地不熟的，新义军无法发挥作用施加影响。关中敌对双方动辄就是七八万人马，即便新义军抽调万余人马入关增援麻秋，也不能彻底改变力量对比。何况新义军既要防范蒲洪、张遇，还要应对入侵渤海的鲜卑人，根本抽调不出万余人马。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石青并非急于让麻秋占据关中，在他的意识里，只要关中不被蒲洪、杜洪之流占据，只要能够打开关中门户便已足够。麻秋夺下潼关，弘农、新安归降之后，石青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是以，他并不特别在意关中僵持何时结束。
　　尽管如此，一听到关中新战况石青还是打起了精神，毕竟关中太过重要，牵扯的干系实在太大。“说！究竟怎么回事？”
　　胖胖的黄五斤踏前一步，躬身禀道：“回石帅。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退回汉中了……”
　　十月底，不仅黄河下游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渭水两岸同样如此，连着七八天的大雪将秦岭封得严严实实，彻底阻挡了汉中至关中的道路。与汉中失去联系之后，司马勋慌了神；他不仅为后勤辎重无法保障慌神，更为汉中的安危着慌。
　　永和三年，桓温灭成汉国，为大晋收复巴蜀，此后大晋在巴蜀的统治一直不得人心，巴蜀土人与成汉国旧部相互勾连，不断起事，到永和六年还没有停息的模样。司马勋驻守的汉中更是巴蜀人起事最为频繁的所在。交通一旦阻隔，司马勋想得就不再是攻略关中，而是如何保住梁州了。
　　鉴于此，天气刚一晴好，山路勉强可以通行之后，司马勋再顾不得其他，和杜洪打了声招呼，随即率军退回汉中。
　　司马勋退兵之后，杜洪势单力孤，正在苦闷之际，他的嫡亲弟弟杜郁从背后给了他一击。麻秋初入关中之时，杜郁曾劝杜洪归降，杜洪没有接纳。司马勋退走，杜郁眼瞧着杜洪大势已去，便暗中联络麻秋，请屠军攻打长安，他自愿为内应。
　　十一月初十。麻秋兵发长安，杜郁开门纳降，屠军杀进城中。杜洪伙同张琚、张先，率万余残部退往周至、眉县。一边向司马勋求救，一边凭险固守。自此，关中彻底易主，落入麻秋掌控之中。
　　蒲洪死、蒲健放弃河内、司马勋回师、杜郁归顺、关中易主……意外之事连番袭来，着实令石青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太扯了吧？管他呢，无论扯不扯，这总归是好事啊。
　　目光在四周扫过，雷弱儿、左敬亭、黄五斤、梁根生……一张张兴奋的笑脸仿佛一个个灿烂的太阳，照的石青心头明亮亮、暖融融。
　　“来人！去弄些水来。今晚以水代酒，大伙好好乐上一乐。”说到这里，石青蓦地大吼一声。“他奶奶的！明日咱们进关中，参观千年古都去——”


第三十七章 魏关前的疑惑
　　氐人退入上党之后，新义军也未进入河内。石青命令获嘉、金墉城两地守军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轵关，小心氐人出太行偷袭，随即将河内和氐人抛到脑后，置之不理。
　　新义军上下大多与石青一样，能够记挂氐人和河内的实在不多。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关中的胜利吸引去了。
　　麻秋和屠军事实上并非新义军下辖，但是，新义军人无不将他们视作自己人。麻姑和石青是麻秋唯一的亲人，他不把自己的人马交给石青，还能交给谁？如此算来，新义军直辖或间接控制的土地已有七个州之多，这是一份令任何人想一想都会垂涎三尺的巨大基业，单论疆域，据有北方中原六成有余。至于七州人口合计只抵一个幽州或一个冀州这个事实被人们高兴地遗忘了。
　　大晋永和六年，十一月十七。
　　“石帅。一路顺风——”
　　“恭祝石帅马到功成，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金墉城外，喜气洋洋，魏统、王龛率数十位司州文武官吏恭送石青西进入关。
　　石青哈哈一笑，拱手抱拳道：“承蒙诸位吉言，大家请回吧，石某走啦——”大笑声中，他一抖马缰，黑雪迈开四蹄，向西行去。
　　“出发——”
　　左敬亭、雷弱儿同时下令。
　　亲卫骑拥簇着石青贴身卫护，亲卫混编骑分两列纵队在左右戒备，几十名斥候飞奔散开，打探四周情形；战马踢踏声中，三千多骑沿着驰道碎步向前。
　　洛阳入关中，最便捷的就是走新安、弘农至潼关、华阴这条路径。石青自然也不例外。有雷弱儿老马识途，有宽阔的驰道指引，一行人轻骑快进，不消三个时辰便越过新安，进入弘农地界。
　　新安郡、弘农郡归属司州下辖，原司州刺史刘国移驻阳城后，因距离过远，无力多加管束，两郡仿佛成了无主之地。扼守关中门户的函谷关在弘农郡界内，杜洪从王朗手中接管关中防务后，有心自立，便派了一支人马驻守弘农。这支人马后来降了屠军，弘农由此落入麻秋掌控之中。至于新安郡，无论是屠军还是现任的司州刺史魏统，都无心管治，眼下依旧是无主之地。
　　弘农郡此时有两道函谷关，其一便是普通意义上、自秦时就已扬名天下的函谷关；另一道指的是魏武帝曹操为转运军粮，在原函谷关东十里处筑的一座新关，新关亦在崤山函谷之中，因此也被称作函谷关，俗称魏关。
　　天进未时，三千余骑拖出长长的纵队，由函谷入口赶至魏关之下。
　　魏关宽不过十丈，高却又四五丈，恰如一个方正的巨石卡在陡峭的两山之间，将函谷古道封闭的滴水不露。
　　魏关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旗子在山风中呼啦啦地摆动，却见不到守城士卒的身影。
　　“前日不是派人先行进关，告知石帅入关的消息了吗？屠军这些兔崽子怎敢如此怠慢？哼！若是老左手下，必叫他们知道厉害……”左敬亭咕哝了一阵，随即自高奋勇道：“石帅稍带。老左这就叫关去。”
　　“去吧。”石青扬手打发走左敬亭，转对雷弱儿道：“让兄弟们下马歇歇，马上继续向前赶，今晚争取赶到潼关。”
　　雷弱儿应了一声去了。左敬亭的大嗓门随即在前面响起来：“哎——关上的人呢，死哪去了，石帅来了，汝等还不快快开——”
　　石青一皱眉头，暗自后悔，实在不该让左敬亭这个粗野家伙去叫关。
　　“老左——”石青叫了一声，想让左敬亭说话好听一些。叫声刚刚出口，魏关之上忽地响起一阵急骤的金锣声。
　　当当当——清脆的鸣响声中，原本空荡荡的关头垛口之间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守军。与守军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张上了弦的长弓和一支支闪亮的羽箭——数百名弓箭手长弓半张对准了关下。
　　叫的正欢的左敬亭猛地打了个激灵，嘴巴立马闭上，危险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试图脱出羽箭的射程。
　　看到这一幕，石青不由得目瞪口呆。这是……难不成关中再出变局，弘农守军降后再叛？注意到踉跄后退的左敬亭之时，石青又是一惊，连同自己在内，新义军骑士有不少都在对方射程之内！
　　“雷弱儿。命令兄弟们后退！”石青没敢回头，提着蝎尾枪戒备地望着关上的弓箭手，随时准备拨打雕翎。函谷古道是两边夹死的羊肠小道，骑兵在其中向前进固然不易，匆忙后退更是艰难。
　　左敬亭退过来之后，学着石青的模样，持了长刀准备拨打羽箭，随后诧异道：“石帅。这……”
　　“你老左说话太过鲁莽，看，得罪人了是不。”关上的羽箭迟迟没有射下，石青绷紧的心稍稍放松一些，借机调侃左敬亭。
　　左敬亭一瞪眼，对石青的话信以为真，于是更加的恼怒了。“这些兔崽子。脾气倒大！”
　　石青没有理会左敬亭，抬眼在关上守军之中仔细搜寻，募地，他双眼一咪，盯在一个白肤金发的高个将领身上。那是一个典型的中亚人，他被十数个小校围着站在城楼前，看模样应该是守军主将了。
　　“石帅！兄弟们退下去了。”雷弱儿绰着长槊赶上前，护在石青身边。
　　石青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提长枪，道：“走——我们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三人各提兵刃，距离关下二十余步时停了下来，石青长枪向上一指，喝道：“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石青在此！城上主将，出来答话。”
　　中亚人越众而出，来到垛口趴下，冲着石青喝道：“某乃大赵征西大都督麻帅麾下征西将军石宁。没听说什么大魏镇南将军、新义军军帅。今日汝率军前来，意欲何为？”
　　原来是石宁这个羯胡。他称麻秋为大赵征西大都督又是怎么回事？
　　石青皱起眉头，正自琢磨之际，一旁的左敬亭早已忍耐不住，冲关上嚷道：“好胆！竟敢如此无礼！汝既是麻帅麾下，不知我家石帅乃是麻帅姑爷么？”
　　听到“姑爷”这个称呼，石青心头一动，由着左敬亭应付，他闪眼向石宁瞧去。
　　石宁似乎对姑爷这个身份拿不准了，犹豫了一阵，对关下喝道：“麻帅姑爷是自己人，石某自然会礼遇有加，只是那什么大魏镇南将军再也休提，我等原都是大赵臣子，怎能作逆贼冉闵的部属？”
　　石青听到这里，心头蓦地一沉，这话如果是石宁的意思那就算不得什么，他也懒得理会，可若是麻秋授意的，可就麻烦了。令石青心烦的是，从关头上奇怪的反应来看，石宁十之八九是受指使的。
　　麻秋想干什么？向襄国靠拢么？
　　石青吐了口浊气，扬声喝道：“石将军。石某前日听说岳丈大人率屠军底定关中，于是前来恭贺。请石将军给予方便，开城让石某入关西行。”
　　石宁不宜察觉地一笑，放缓了口气，对石青一拱手说道：“原来是麻帅爱婿来了，石宁先前不知，多有失礼之处，请姑爷勿怪。”
　　石青回了一礼，随意地说道：“好说。好说。石将军勿须客气。”
　　“开城——”石宁喊了一声，随后声音提高了三分，亢声道：“恭请姑爷入关。”
　　魏关关门吱呀呀打开，城头上的守军收起弓箭，举着各色旗子呼喇喇跑到关下，在城门左右分列开来，石宁带头，领着几百守军齐声喝道：“恭迎姑爷入关——”
　　左敬亭一仰头，得意道：“老左不信这些兔崽子敢不老实。”
　　石青苦笑着摇摇头。“老左、雷弱儿。招呼兄弟们，咱们走——”
　　听到命令，左敬亭这才老实下来，应了一声后和雷弱儿前去招呼队伍。石青缓步而行，向关门走去，石宁早早迎上前，谄笑道：“姑爷。请——”
　　石青点点头，正欲进去，身后突然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石帅……。王猛……来了……”
　　王猛！
　　石青愕然回首，只见王猛歪歪倒倒地骑着一匹战马急急赶来。他从来没想到王猛会有这般狼狈模样：
　　进贤冠歪斜一旁，束发带许是松了，长发一半在进贤冠里，另一半前一绺、后一绺地披散开，两眼通红、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灰尘合在一起，将本来面目遮盖的差不多了……
　　这是那个举止从容有度的王猛王景略吗？石青讷讷了一阵，待王猛近前，终于问出口：“景略兄。你这是……”
　　“参见石……”王猛在马上拱手作礼，刚说出三个字，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
　　石青眼疾手快，一见不对，立即抢上前，双手伸出，堪堪接住王猛，随后扶着他下了坐骑。
　　王猛呼呼出了一阵长气，站稳身子，再次行礼道：“参见石帅。王猛听说麻帅底定关中，便从肥子赶往金墉城，知道石帅入关西行，特地前来陪驾的。”
　　什么？石青闻言大吃一惊。
　　难怪王猛如此狼狈。肥子接到关中消息，最快也得到前天，肥子到魏关至少有一千三四百里，一般好骑手也许两三天才能赶到，王猛一介文士怎么可能两天时间赶到！只怕真正是日夜兼程了。
　　“景略兄！你——”石青叹息一声，无奈地说道：“辛苦你了。”


第三十八章 变味的欢迎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穿过魏关继续西行。
　　石青让人用皮索、布帛做了个简易的大布兜，布兜一端压在黑雪的马鞍之下，一端固定在雷弱儿的马鞍下。他和雷弱儿并驾而行，大布兜像个担架样悬在两人之间，王猛躺在大布兜上很不老实，时不时翘起头和石青说话。
　　王猛为了追赶石青，连续两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到之后，自然希望将心中所想尽快告知石青。石青担心王猛受累过度，做这个布兜担架，是为了让他休息复原，并不是让他回事的。
　　“景略兄。该当如何，石某自知。请宽心休憩吧。”石青再一次阻止王猛开口，他很清楚对方的来意，麻秋底定关中，据三州之地，拥十余万人马，这股势力对新义军意义不凡；麻姑身价因此越发高涨。王猛必定为此而来。
　　“石帅。非常人行非常事，非常事需非常人。当断则断啊……”王猛躺在担架上，不甘地絮絮叨叨。
　　“景略兄。到潼关之后再说可好？趁还有段时间，景略兄好生休息一会儿吧。”石青哭笑不得，连连告饶。
　　函谷故道长约三十里，魏关位于东端，秦时函谷关位于故道中段。两地相距不远，大约将近十里。石青正和王猛扯着嘴皮官司，前方古道豁然开朗，原本逼仄的函谷现出一大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一座雄关巍峨耸立。
　　这道雄关与魏关不同，乃是一座依四周地势建筑的宏大城池。城池正面长近两里，城楼、角楼一应齐全。抵靠山壁的南部，同样筑有绵延的城墙拱卫；北边直临黄河之渊。因此没有修筑城墙，狂涛拍岸的轰隆鸣响隐隐传来，让人惊魂动魄。
　　这里便是世人传颂千载的函谷关。
　　石青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函谷关的景致，他的注意力被关外的一队胡骑吸引住了。
　　这是一队标准的胡骑，千余骑士没有制式铠甲和兵刃，没有严整的队形，稀稀拉拉举起的几面旗子与其说是旌旗，不如说是旗杆，旗杆顶端花里胡哨地悬挂着用来表明身份的貂尾、野鸡毛等等物件，是未经教化的蛮夷作态。
　　石青一行刚刚露出身形，那队胡骑动了。千余骑吆喝催马，气势汹汹地迎上来。
　　“枪骑随我来——弓骑戒备。”
　　左敬亭扬声下令，一千二百精骑如龙出水，从谷道纵出，向散乱的胡骑直插过去。一千二百名弓骑沿着山壁左右散开，早早地摘下骑弓，抽出了雕翎。
　　枪林森严齐整，箭镞闪耀寒光。一眨眼功夫，亲卫混编骑就作好了攻击准备，迫人的杀气将冲来的胡骑紧紧笼罩住。
　　胡骑懵了。
　　队伍越发地散乱了。有的偏马回转，有的驻足不前，还有的依照惯性向前冲，只是没有了汹汹的气势。
　　“干嘛！干嘛！住手——我等是来迎接姑爷的。”一个满头小辫的壮汉从胡骑中冲出，试图阻止新义军精骑发动冲击，这人吼叫着，使力挥舞着长槊，因为使力过大的缘故，他那满头小辫随着长槊一道起舞，在半空摇来晃去，煞是好看。
　　那汉子约莫三四十岁，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这胡子没得到很好的打理，纠结缠绕着将脸部掩盖大半，只露出一双小眼、一个平塌塌的大鼻子和铁锈色的额头。看起来十分丑陋。
　　石青打量了一眼，随后下了黑雪，跨上王猛的战马。听对方嚷道：“姑爷呢？让姑爷前来说话。”他暗自一笑，轻呼一声‘驾——’打马向前。
　　“石某在此。阁下何人？为何堵住石某去路？”两支骑兵此时都已停下，双方相距二三十步，石青驱马来到中间地带，不动声色地望着小辫汉子发问。
　　小辫汉子驱马上前，歪着头绕着石青打量。
　　对方这般无礼，令石青颇为厌恶，他一皱眉，正准备说点什么，小辫汉子小眼一瞪，喝问道：“汝就是麻帅姑爷？”
　　石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再次问道：“汝是何人？”
　　“某乃高陵氐族酋长毛受！”小辫汉子下颌抬起，头仰起老高，趾高气扬地喝道：“麻帅威名远播，地位尊崇。汝有何本事，以至于入赘帅府？”
　　氐酋毛受……入赘帅府……听到这些词语，石青感觉头像针扎般难受。
　　关中不像青兖那般单纯，这里的形势十分复杂，心向大晋的世家郡望结寨自保，是关中腹心之地真正的掌控者，氐、羌、匈奴、吐谷浑（鲜卑慕容分出来的旁支）等数十胡狄盘踞在关中四周，人数多少不一，却都是桀骜难训之辈。
　　“嘿！小子。瞧你模样尚不及毛某英武，到底有何能耐入赘帅府？”
　　石青的沉思被毛受的喝声打断。瞧了瞧‘英武’的毛受，他叹息着摇摇头。诚恳地说道：“毛酋长。有些问题与你而言太过高深，解释了你也不会懂，另外，石某还要赶路，没时间进行启蒙，你慢慢悟去吧。嗯，多谢你来迎接，石某这就告辞了。”
　　说罢，石青长枪一举，新义军骑兵催动战马，跟了上来。
　　“哎！等等——”
　　毛受急了，长槊一横，大喝道：“想走？姑爷不让毛某心服，哪有这般容易走的！毛某也不为难姑爷，只消姑爷接某三十槊，便可入城过关。”
　　“接你三十槊？”听了对方的提议，一股邪火蓦地在心底蹿起来，遇到石宁后的疑惑，王猛提议的烦恼，对关中局势的忧虑交织在一处，让石青几乎有暴走的冲动。冷冷地瞥了毛受一眼，他压抑着情绪说道：“毛酋长英武不凡，石某已知，他日有暇再领教毛酋长高招吧，今日暂且作罢。”
　　“哈哈哈——”
　　毛受仰天大笑，得意地冲身后胡骑嚷道：“孩儿们，怎么样。毛某早料到会是如此。麻帅英雄了得，这挑姑爷的眼光吗，嘿嘿……”
　　“哟和——哟和——哟和……”氐人胡骑振臂吆喝，仿佛大胜了一场。
　　“兔崽子恁是猖狂！”
　　“石帅！属下请令会会毛受。”
　　左敬亭、雷弱儿一左一右抢上来请令。
　　见到雷弱儿，石青一怔，转身瞧去，只见王猛已经下了‘担架’，正面色凝重地望过来。两人目光一对，王猛冲石青缓缓地摇了摇头，石青回以点头。
　　回过身来，石青拦住左敬亭、毛受，随后冲毛受一笑，道：“毛酋长知道姚弋仲吗？知道蒲洪吗？知道段龛、段勤吗？姚弋仲生前托庇在石某手下，蒲洪生前被石某逼得退缩野王，不敢东顾，段龛、段勤曾跪在石某面前乞命；呵呵，石某如何，关东无人不知，世间英雄多有耳闻，岂是汝一介荒僻野人可以测度的。实话说罢，汝不配石某出手！”
　　毛受笑容猛然僵住，两只小眼凶巴巴地瞪了过来。石青却从对方凶恶的眼神中清晰地发现了一丝狡诈。
　　装得倒像！冷笑声中，石青蓦地大喝道：“新义军！前进——”随即，他转对毛受，淡漠地说道：“毛酋长。请让路吧。”
　　与魏关石宁先冷后暖的待遇不一样，函谷关守军至始至终对新义军都冷冰冰的，所谓的欢迎，纯属笑话。毛受让开后，石青和亲卫骑进入关内，入眼所见，四周尽是冰冷漠然的目光。落到身上如针扎一般。好在函谷关受地势所限，东西城门相距只有百步，呼吸之间便已通过。
　　“石帅。麻帅之意是……”经过函谷关前的阵仗，王猛再也无法安稳地躺在担架上了，勉力骑乘上战马，和石青并驾同行，忧虑地说道：“入赘？这是麻帅放出来的风声还是手下人理解错了？”
　　“人是随际遇和地位变化的动物。这句话能用在很多人身上。”石青烦闷地吐了口气。麻秋。你想干什么？难道试图兼并新义军？
　　石青很清楚，麻秋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只要有可能，这个家伙什么事都敢做出来。果真如此的话，新义军寄予厚望的关中的助力很可能是一场泡影。
　　想到种种可能，石青越发烦闷了，心头就像即将入夜的天空一般，灰暗迷茫。
　　雷弱儿匆匆赶了过来，禀道：“石帅！探马来报，潼关守将王擢出城十里，迎接石帅。”
　　“王擢？又来人迎接了？”石青苦笑着冲王猛摇摇头。稍倾，振作精神道：“传令，全军加快脚程。天黑透之前，赶到潼关城内休息。”


第三十九章 潼关露出的端倪
　　相比魏关、函谷关的剑拔弩张，潼关的欢迎要柔和的多，欢迎的队伍由十一个武人和一个面色红润、修饰得体的中年文士组成，十二个人都下了战马，在道左静候。其中有四个士卒提了灯笼，四盏红通通的烛火给欢迎仪式增添了不少暖色。
　　王擢年近四十，长着典型的屠军相貌。紧绷瘦削的脸上写着职业军人的冷峻，屠军的刻薄、残暴从他那凶厉的眼神，不住跃动的眉骨间显露无遗。
　　瞧见石青一行越来越近，他对身边的文士道：“赵先生，我们多迎几步吧。姑爷的心情只怕不会很好。”
　　赵先生姓赵名俱，乃是天水郡望赵氏当家人。天水郡直属秦州，归征西大都督麻秋下辖，麻秋好名，屠军驻守秦、凉五年间，他与天水赵氏等世家郡望来往颇为紧密；此次甫一夺下关中，他便招来不少秦、凉名士前来帮忙打理政务。
　　王擢话中之意，赵俱听得明白，心领神会地一笑，他一拂袖，附和道：“王刺史说得有理，我等且去迎迎吧。”王刺史即是王擢，他的刺史任命还未正式宣布，不过，麻秋身边的人都知道，麻秋有意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
　　“请——”王擢眉骨剧烈地跃动了三下，肃手相请。‘王刺史’这个称呼无疑让他很惬意。
　　四个士卒举着灯笼在前带路，王擢、赵俱并肩迎上新义军马队。马队前首，一个年轻剽悍的将领把手中长枪向天一举，队伍缓缓停了下来。王擢、赵俱在心里对照介绍时的形容，估摸这位年轻将领就是姑爷了。两人相视一笑，迈步上前，一个行军礼，一个作揖，同声说道：“麻帅麾下王擢（天水赵俱）恭候姑爷多时了。”
　　年轻将领正是石青。潼关稍显正常的欢迎仪式让他心情好了许多，王擢、赵俱迎上来的时候，他便飞身下了战马，待两人说罢，即刻还礼道：“劳烦王将军、赵先生久候。深情厚谊，石青铭感在心。”
　　赵俱微微一笑，道：“王刺史已在城内摆下酒宴，为姑爷洗尘接风。姑爷勿须客套，请——”
　　“姑爷请——”王擢哈哈大笑。
　　石青一抱拳，道：“有僭了。”翻身上了战马。
　　随行军士牵来战马，王擢、赵俱骑乘战马左右簇拥着石青，队伍随即动了起来，三千多骑隆隆驰向潼关。
　　潼关所在原为冲关，冲关是渭水、黄河交汇处南岸的一道简易关卡。魏武曹操为经略关中，在此筑城设关，这便是潼关了。
　　抵达潼关之时，天已黑透。石青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巨大轮廓耸立在前方，却不能仔细领略其中的雄伟险峻。
　　入城之后，石青喊上王猛陪同，在雷弱儿和十名亲卫的护卫下来到城守府。新义军大部则被王擢安排在城内小校场驻扎休憩。
　　石青跟着王擢进了城守府，转了几转，来到一座雅静的轩室前。轩室内灯火通明，嘤咛侬语不绝。六位年少俏婢正在三张矮几上布置酒具菜肴。
　　目光在三张矮几上一扫，石青疑惑地看向王擢，只是还不等他发问，一个打扮得文不文武不武的幕僚走过来，招呼王猛、雷弱儿道：“诸位。姑爷和王将军、赵先生在此饮宴，我等不要扰了大人们的清兴。大家随我来，咱们另寻去处闹上一闹。”
　　王猛、雷弱儿没有回答，一起看向石青。石青挥挥手。“嗯。去吧，大伙辛苦一日，到了王刺史这，需放松下来，好生闹一闹。”
　　雷弱儿应了一声，王猛迟疑了一下。石青又道：“不妨事。景略兄但请宽心饮用。”说罢，石青向王擢、赵俱一让，径直入内。
　　进入轩内，三人分宾主落座。两个俏婢跪坐在石青左右，一个斟酒，一个夹菜，殷勤备至，石青从俏婢手中接过酒盏，向主位看去，等着王擢发布祝酒词，这时候却听赵俱一声长笑，朗声说道：“姑爷好气魄好胆识。也唯有石帅这等人物方配得上麻帅千金，方承继得关中这份基业。”
　　石青剑眉一掀，缓缓转向对面，凝视赵俱，淡淡问道：“赵先生这话似有深意。石某愚钝，还请指教。”
　　赵俱举杯团团一让，道：“石帅。王刺史。且让我等先饮下这杯同心酒，日后一力辅佐麻帅，将关中经营成万世基业。”
　　“哈哈哈——赵先生说得好。”王擢大笑，端起酒盏灌入喉中。
　　石青将酒盏端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当另外两人投来关注的目光时，他这才一饮而尽，随后默默地注视着赵俱，等待对方下文。
　　美酒下肚似乎带来了什么反应，赵俱双目熠熠生光，他冲石青微微一笑，温声问道：“石帅可知天下大势？”
　　听到这个问话，石青差点笑出声来。和两千年后见到人模人样的就喊‘经理老板’一样，乱世之中，但凡肚子里有点文墨的，开口闭口谈的都是‘天下大势’。‘经理老板’‘天下大势’也恁普通了一些。
　　“请赵先生指教。”石青说罢，捂嘴咳嗽了两声，随后涨红着脸道：“抱歉，石某体弱，不胜酒力、刺激。”
　　赵俱很是大度，并未计较石青的失态，他锊了锊长须，怡然道：“关中之地，历来是王霸之基；所谓得关中者得天下，自古不虚……方今乱世，石赵倾颓，冉魏不振，麻帅底定关中，实乃天意所佑。呵呵……”
　　说到这里，赵俱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石青附和笑了两声，再问道：“然后呢？”
　　“然后嘛……”赵俱眉飞色舞道：“一俟麻帅稳定关中，便可挥师东进，与河南新义军联手，或从河东、上党北上并州，据有三晋；或从枋头、乐陵攻略幽冀，廓清中原。”
　　“麻帅好大的雄心啊！”石青一拍案几，扬声赞叹；他似乎意犹未尽，一把抓过婢女手中的酒壶，仰脖咕咚咕咚向下直灌。
　　赵俱展颜一笑。
　　“麻帅英雄一世，雄心自非寻常人可比。不过……”看着石青，赵俱意味深长地说道：“麻帅不仅是为自己，还有心为子孙后代打下一片基业，这才……”
　　“是么？”石青一扬眉，兴致勃勃地问。
　　“当然。”
　　赵俱截然回答，又道：“说到麻帅后人，除了姑爷和小姐，还能有谁呢？姑爷应当珍惜啊。”
　　石青轻轻颌首，笑道：“石青鲁钝。赵先生高人名士，烦请指点一二，石某该当如何是好？”
　　赵俱哈哈一笑，摇头晃脑道：“姑爷谬赞了。哈哈，以赵俱之见，姑爷不妨入赘麻家，以半子之身，承继麻帅不世基业。此亦为千古佳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石青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不可抑止，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赵俱、王擢莫名所以，面面相觑，疑云频生。
　　过了许久，石青强行忍住笑声，将酒盏团团一举，道：“乍闻喜讯，难以自制，石某放肆了。请王刺史、赵先生原谅石某无礼。来！我等三人共饮此杯，借此祝岳丈大人心想事成，宏图大开，也祝二位骥附牛尾，一展鲲鹏之志。”
　　赵俱、王擢僵滞的脸色旋即眉开眼笑。
　　王擢端起酒盏，慨然道：“姑爷喜怒随心，真乃性情中人。王擢佩服。”旋即一饮而尽。
　　赵俱呵呵一笑，伸袖隔住酒盏，斯斯文文地饮下，随后将酒盏一放，目注石青道：“姑爷。适才赵俱所言之事，姑爷以为……”
　　石青大咧咧地一挥手。道：“此事石某已有主张。赵先生勿须多说，待石某见到岳丈，自有分数。”
　　赵俱眼中亮光一闪，兴奋道：“那是那是，姑爷英雄了得，自然晓得其中轻重，赵俱如此饶舌，倒是落了下乘。呵呵……”
　　“能够识得王刺史和赵先生，石某幸甚，但愿以酒入情，与二位畅怀痛饮。至于其他闲话，再也休提，免得扰了酒兴。”
　　石青将酒盏往矮几上重重一墩，抓过酒壶，扬声喝道：“来来来，二位，今夜我等一醉方休。”
　　接风宴喝到二更时分，喝得赵俱瘫软成一团才告结束。
　　王擢有了八分酒意，他拉住石青，强要石青留宿城守府并笑纳两名婢女。
　　石青戏谑道：“王刺史。汝欲陷害小弟么？若是惹得岳丈不快，小弟只得推在王刺史身上了。”事实上，这时代的岳丈并不小气，王擢就算送石青十个八个婢女，麻秋也不会为此生气，只是石青首次以姑爷的身份前来关中，若在潼关过于荒唐，风传出去却不是那么好听，考虑到这些，王擢遂不再坚持。
　　告别王擢，石青与王猛、雷弱儿来到潼关小校场时已是二更时分。石青却是酒意全无，和王猛蹲在一起叙了一两个时辰，直到天快拂晓，这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过去。
　　潼关之去长安，不过三百里。对于轻装的新义军骑兵来说，这一天的行程将会很轻松。是以，无论是雷弱儿还是左敬亭，都没有急着催促石青，由着他多睡一会。只是事与愿违，辰正时分，石青还是被一阵惊嚷声吵醒了。
　　“哎呀……这是咋得啦！”
　　“快报告石帅——”
　　“完了。战马完了……”
　　惊慌的声音纷纷嚷嚷，石青听出大多是新义军将士发出的。他晃了晃发木的脑袋，走出营房，循着声音来到小校场马厩——新义军的战马就寄放在马厩里。
　　马厩里里外外站满了新义军骑士，大多围着马厩指指点点，外围有人看到石青，行礼道：“参见石帅。”石青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石青的声音，吵嚷声渐渐熄了下来。左敬亭满脸阴沉地分开士卒，从里面走出来禀报道：“石帅。战马都倒下了。”
　　石青早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从左敬亭口中得到证实后，他心底一沉，匆匆走进马厩。
　　昨日还是雄姿勃发的战马此时都无精打采地躺在马厩里，地上、战马皮毛上，食槽壁上……到处都是黄黄绿绿、稀稀拉拉的排泄物。
　　集体中毒！
　　出于医生的本能，石青脑海里立即冒出这个词语。他疾走两步，靠近食槽，仔细瞧去，只见石槽中铺了些尚未吃尽的干草。
　　“哪来的草料？”石青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去扒草料。草料不耐饿，用草料喂马，需要量会很大，不便于挟带。是以，新义军骑兵短途出行，一般携带的是黑豆而不是干草。
　　“昨晚潼关守军问我们需不需要补给些干草和豆子，末将以为能省则省，就同意了……”左敬亭担心地在后回说原委。
　　石青没有吭声，眼睛盯着食槽动也不动。
　　草料扒开后，食槽底部露出些许残留的黑豆。石青注意的不是黑豆，而是黑豆中夹杂的‘黄豆’——这东西有些像黄豆，只是比黄豆略大一些，形状也不像黄豆那种规则的椭圆，而是呈扁状的椭圆。
　　作为医生，石青认识这个东西。这是巴豆。
　　左敬亭他们显然不认识这个东西，即便认识，天黑之际，又怎能及时发现？石青盯着食槽，眼光却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脑中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的活与死，哪一个对麻秋更有利？
　　“石帅。这……”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猛忧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石青回过身来，对王猛泰然一笑，道：“没事。战马吃坏肚子了。”随即声音一抬，招呼左敬亭道：“老左。你带兄弟们出城，四下里看看，找些车前草回来，越多越好，战马吃了车前草，不需两天就没事了。”
　　车前草生殖能力极强，海拔两千五百米一下地区随处可见。石青不虞找不到车前草。车前草长达九个月的生长期，让它成为很多穷苦人家的救命野菜，当时之人大多认识。寒冬腊月虽然是车前草的干枯期，可干枯的车前草恰恰是治疗腹泻最佳良药。这让石青放心不少。
　　左敬亭认识车前草，吃过车前草，只是不知道车前草还有治疗战马腹泻的妙用。石青一发话，他立即应下，带了几百名士卒匆匆出城去了。
　　王猛依旧忧心忡忡，蹙眉道：“石帅。我等是否还有必要去长安？”
　　“去！怎么不去！”
　　石青没有半点迟疑，截然道：“亲卫骑留在潼关休整。待会石某向王刺史借两匹战马，只景略兄和我去长安。嗯——景略兄敢否？”
　　王猛苦笑道：“王猛有何不敢？只石帅身系千金之重，还当谨慎才是。”
　　石青洒然一笑，道：“景略兄放心。石某已经想透，你我此去必定安若泰山。大不了，临机变通一二就是。”


第四十章 翁婿重逢
　　石青找到王擢，言道战马误食毒草，无法骑乘，新义军大部将留在潼关休整，请王擢代为照应。并告借两匹战马，以便他先行赶往长安，拜偈岳丈。
　　王擢大吃一惊，连连告罪，随后调集五十匹战马，供石青和护卫骑乘。
　　石青拒绝了王擢的好意，只要了两匹战马，施施然和王猛出了潼关，并辔西向。走不多远，赵俱带了二十名骑士赶上来，请求与石青结伴回转长安。
　　石青自无不允之理，二十三骑随即放开马力，直奔长安。
　　王猛初始尚有一些顾虑，走到华山脚下之时，王猛再次暗示石青，他知道华山有樵夫小道直通崤函，翻越崤函二山，便可回转司州，请石青以自身安全为重。
　　石青一笑，没有理会。那样做等同与麻秋撕破脸，关中从此再难为新义军所用。
　　王猛自此死心，索性学石青一般，抛下顾虑，和赵俱一来一往地攀谈起来。
　　一行人紧一程慢一程，午后抵达骊山，赵俱提议小憩片刻，石青连声赞好。当下众人在山脚下歇马进食，一个时辰之后，这才再度启程。
　　未时末，将近长安之际，一道十余丈宽的碧水横在面前，拦住去路。赵俱遥遥一指，笑道：“姑爷。到灞上了。过了灞桥，便算到了长安。”
　　石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碧水之上，一座小桥横贯东西。想来那就是被后世文人传唱千古的灞桥了。
　　灞桥桥面、桥栏俱是木质结构，桥墩却是六根粗大的石柱。有结实的石柱为墩，即便桥面被毁，重建也会非常容易，只需铺上木板就可。六根石墩相距很近，石墩间跨度不大，比起以后的石拱桥，这种搭桥技术显得很粗造，很落后；尽管如此，石青依然啧啧称奇，在这个时代，他还是首次见到这种耐久性的石墩桥。
　　石青正自兴致盎然之际，灞水对面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铁蹄奔腾之声，紧接着烟尘卷起，旌旗招展，一大队精骑从对岸露出身形。石青闪眼看向赵俱，赵俱似乎早有所料，从从容容地一肃手，道：“姑爷。请——”
　　石青微一颌首，轻喝一声“驾——”，打马上了灞桥。
　　对岸精骑来得很快，石青还未跨过灞桥，对方也已赶到。数千精骑大多勒马止住冲势，唯有十数骑依旧向前，直到石青面前，这才猛地勒住战马，为首骑士抱拳拱手，亢声叫道：“姑爷。麻帅麾下串子奉命前来迎接，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姑爷恕罪。”
　　石青定睛看去，只见来将精瘦凶悍，正是在官渡浮桥有过一面之缘的串子。他笑了笑，一抱拳道：“勿须多礼。辛苦串子大叔了。”他这声大叔是顺着麻姑的关系而来的。
　　串子紧绷的脸皮抽动了几下，似乎代表笑意。旋即，他冲四周扬声喝道：“小兔崽子们。都来见过姑爷。姑爷可是关东赫赫有名的豪杰。”
　　“见过姑爷！姑爷威武——见过姑爷！姑爷威武——见过姑爷！姑爷威武——”灞水西岸，数千骑士挥舞着长枪，振臂高呼。声浪一浪未息一浪又起，起起伏伏，经久不绝。
　　石青傲立灞桥之上，抬眼四顾，待欢呼响了四五轮后，他瞅准空子，一挺蝎尾枪，振臂高喝：“好！兄弟们都是好汉子！石某今日得以认识各位兄弟，三生有幸！”
　　王猛瞧着这一幕，身子一热，他终于明白石青为何不顾凶险也要来长安了。麻秋——麻姑——石青这是无法割裂的关系，不管怎么闹，新义军和屠军都是自己人，相互扶持相互支撑的自己人。
　　屠军精骑忘记了赵俱，忘记了王猛，前呼后拥着石青向西进发。
　　灞水距离长安只有十二里，这点距离，对于战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石青刚刚放马赶出一程，不经意地一抬头，便见一道南北绵延十余里的高大城墙横亘在前。
　　城墙墙体高约四长，城根下还有丈余高的墙基，为了给攻城制造麻烦，城墙基呈四十度的斜坡缓缓向前延展，一直探到宽阔的护城河沿。正对石青的这面城墙，其上隐约有五个城楼，其中边沿的是两个角楼，中间的三个是城门楼，其下各有一道城门。
　　石青在路上听王猛说过长安，知道长安共有十二道城门，东西南北四面城墙各有三道。此时面对自己的东城墙从北向南依次是宣平门、清明门、灞城门。灞城门因灞桥而名，当是自己进城之门。
　　“姑爷！这边走——”石青沉思之间，紧随左右的串子提醒了一声，引着石青拐上了向北去的岔道。
　　石青好奇地瞥了串子一眼。串子随即解释道：“姑爷这等豪杰进长安，当由中门而入方能显得威势。嗯，麻帅正在清明门翘首一盼呢。”
　　石青呵呵一笑，没有再问。
　　顺城向北，走出两三里，来到中间的城楼之下。远远地，石青便见城楼上旌旗如林，华盖如云，其上密密麻麻不知站了多少将领士卒名士贵人。
　　城楼下又是另一番景象。清明门有三道门户，其中两道侧门，一道正门。此时护城河两岸、侧门内外，人声鼎沸，无数乡老耆宿摩肩接踵，挤作一团。两列衣甲簇新的卫士荷枪持戟分列左右，挡住人群，隔出一道宽阔的巷道。空荡荡的巷道上只停放了一辆彩饰鲜亮的驷车，驷车之上有一粗布衣裳的壮年御者，还有一宽袍大袖的威严乘客。
　　见到石青，御者咧嘴憨厚一笑，算是招呼；车上的乘客锊一锊长须，威严减去了三分，却多了两分矜持。石青不用细瞧，便已认出驷车御者乃是窝盔，乘客自然是岳丈麻秋了。
　　关中千年积蓄，即便累经战火肆掠，残存的元气也非困僻的青兖可堪比拟的。目光在城上城下的人流中扫过，想到青兖人烟最集中的广固、禀丘、肥子的寒苦，石青暗叹一声，一跃下了战马，快步走向驷车。
　　“石青拜见麻帅。恭贺麻帅大展雄风，底定关中。自此抚慰生民，施仁布德，尽抒胸中宏愿。”石青恭恭敬敬地以后辈之礼参见麻秋。
　　“嗯。免礼。”麻秋满意地一锊长须，温声道：“云重。你很好，你来的很好。上车吧，陪吾一道进城。”
　　“姑爷。请——”
　　窝盔麻利地搬来垫椅，伸手扶着石青上了驷车。待石青跪坐下来之后，窝盔驾着驷车调转头，随后扬鞭吆喝一声：“麻帅！姑爷进城啰——”
　　两侧将士、乡老耆宿顿时炸喊起来：“麻帅！姑爷进城啰——”
　　城楼上旋即响起呜呜的号角声和沉闷的擂鼓声。霎时间，城上城下，城内城外喧闹起来。
　　石青小心地错开半步，跪坐在麻秋身后，听到四周的喧闹，他唯有暗暗苦笑。麻秋对人刻薄，屠军下层普通士卒都未对其归心，遑论长安父老了。他能弄出这个阵仗，也不知道暗地下施加了多少威胁和压力。
　　麻秋却不知道石青的心思，他似乎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显得十分振奋，长啸一声站起来，左手抓住扶手，右手横空一划，亢声说道：“云重。大丈夫生当如此！受得万人憎恨亦受得万人揖拜！”
　　石青附和道：“麻帅当世英雄，豪迈勇烈。石青钦服，自此愿追随左右，附骥千里，心愿足矣。”
　　车马磷磷，甲衣铿锵，驷车在万千大军的护卫下，由清明门正门进入长安。
　　石青的附和，似乎让麻秋兴致越发高了，他搓叹一阵，似怨实喜地责怪道：“嗯~~云重乃当世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焉能妄自菲薄……”
　　说到这里，声音一顿，麻秋缓缓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直视着石青：“云重不会是效仿吾枋头隐忍待机之举吧。”
　　“麻帅此言大谬。”
　　石青振衣而起，与麻秋并肩而立，诚挚地说道：“石青父母早逝，自幼孤苦零落；得遇麻姑，相濡以沫，彼此已成至亲，麻帅是麻姑之父，也是石青之父，麻姑是麻帅之女，石青等同于麻帅之子，因为麻姑，石青与麻帅早已成了世间最亲近之人。岂是蒲洪能够相比的？”
　　“哈哈哈——说得好！”
　　麻秋抚须大赞。“云重心思清明之极。除了麻姑与汝，吾再无子侄，爱护垂怜尚嫌不够，怎会轻易伤害？前番遣人试探，原本想知云重是否有自己人的念头。嗯，汝不错，没有自外。既然来了，自此与吾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是一定的，可谁是当家人呢？石青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
　　前方飞檐曲廊，碧瓦红墙，却是一片宫殿群，作为后赵五都之一的长安，石虎命人在汉未央宫遗址上大兴土木，重新修筑了一个大型行宫。这个行宫如今成了麻秋的大都督府。


第四十一章 还是称帝的好
　　大晋永和六年十一月十八。晚。
　　长安行宫大摆宴席，欢迎关中之主、征西大都督麻秋的姑爷石青。关中士人无不捧场，地方豪杰徐磋、白犊……高门郡望赵俱、贾玄硕……屠军将领刘宁、串子……客军将领诸葛攸、崔宦……关中降将杜郁、孔秉……数百名各方豪杰高士与会，欢迎石青入关。
　　盛情之下，石青推脱不过，索性放开酒量，来往应酬，间或带着王猛、诸葛攸等主动向麻秋和诸位来宾敬酒以贺。这顿接风宴直喝到三更时分，宾主尽欢，方才散去。
　　酒宴过后，麻秋意犹未尽，安排石青在行宫歇宿，以方便叙话。石青打发走诸葛攸、崔宦，只招呼王猛随行。
　　四个宫女掌着纱灯在前带路，窝盔和一队亲卫侍卫遥遥跟随。麻秋、石青并肩缓步，随意地说着话，王猛落后一步，此时他的步履异常从容，先前的忧虑不翼而飞。
　　伴随着石青进入长安，麻秋两天来的试探也告结束。王猛前后一一对照，心中明镜似的，麻秋的意图已是一览无余。
　　麻秋是在与石青争权，争青兖与关中联盟体的主导权。
　　关中与青兖是天然的、很难分拆开的联盟。两地如同两颗彼此独立的珠子，被麻姑这条线穿成一串。因为麻姑的关系，双方虽然各自独立，却不可能完全抛开对方行事。如此一来，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就需要确定名分，分清主从关系了。
　　论辈分，论声望，论地位，论资历，麻秋都在石青之上。按说青兖、关中两地应该以他为尊才是。
　　令麻秋尴尬的是，与新义军联手以来，夜袭西枋城的是新义军，将他从蒲洪掌控中解脱出来的也是新义军，把他送回秦凉并建议屠军趁机夺取关中的还是新义军……从听说石青开始，麻秋都是在这个名字的主导下、帮助下一步步向前，直至夺取关中。
　　这种以新义军和石青为主导、屠军和麻秋追随其后的事实让麻秋十分不甘，特别是在夺取关中、屠军势力大增之后；他迫切希望改变现状，确立以自己为主导的新双方关系。
　　麻秋之所以如此想，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他认为自己只有麻姑一个女儿，自己创下的基业必将留给麻姑和石青。石青的日子还长，日后可以得到一切，当前就应该让一让，以他为尊才是。
　　想归想，麻秋却无法预料结果。因为他不是很了解石青。一听说石青即将入关，他认为这是了解和试探对方的好机会，随即着手弄出来一连串的事。
　　麻秋不知道石青与冉闵之间生出裂隙，他感觉石青对大魏颇为忠心；是以，他第一步试探的就是石青在大魏和岳丈之间的可能选择，于是有了魏关之上石宁的一番言语。让他高兴的是，石青没有坚持大魏镇南将军和新义军军帅的身份，以姑爷的身份入了关。
　　麻秋希望石青主动谦让，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一来石青对他有恩，而且新义军很不错，是一大助力；二来因为独生爱女的关系，关中没法完全撇开青兖。所以，他要试试石青的脾性，对方若是识大体，能忍耐，他便进一步提出要求；对方若一怒之下回返青兖，他自会想法和好。大不了以后屠军和新义军保持距离，自己关上门在关中称王称霸，老了再把基业送给女儿女婿就是了。鉴于此，便有了第二步试探，函谷关前氐酋毛受的无礼挑衅。
　　所幸石青颇识大体，没有一怒回返青兖。麻秋对石青主动谦让的期待因此增添了不少信心。
　　爱屋及乌，父母对子女往往如此。因为女儿的缘故，麻秋真心把石青当作家人子侄，但他不知道石青是否同样如此，也将他视作家人。
　　第三步试探可谓父亲式的狡黠。
　　新义军亲卫骑战马腹泻之时，麻秋比石青更为紧张，他迫切地想知道，石青是否敢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进长安。如果敢来，说明石青把自己当家人般信任。若是不敢来，麻秋将会非常失望、非常伤心，因为石青对他这个准岳丈有戒心。这不是一家人应有的表现。
　　石青没有令麻秋失望，带了一个无拳无勇的文士，坦然来到长安。
　　得报之后麻秋欣喜若狂，他认为摸清了石青的性情，可以争取对方的谦让了，于是组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姑爷仪式。见面之后，他很自然地在石青面前摆出了尊者的架子；同时借机展示关中兵威和远超青、兖的厚实积蓄，以此诱惑石青：这些尊荣以后会是你的，只要你眼下能谦让几分。
　　麻秋为此下了很大心思，一番试探虚虚实实，利诱威逼无所不用，他请赵俱出面，给石青描绘了一个称王的诱人前景，提出入赘之议，却是漫天要价，以便石青就地还钱。
　　石青无疑配合的很好，至始至终都顺着麻秋的心意行事。让麻秋志得意满的同时，也让王猛佩服的五体投地。
　　石帅心思当真清明，早将双方关系看得通透，早就摸准了麻帅的心思，这番以退为进，着实妙不可言。麻帅啊。你和石帅动心思，可是自讨苦吃哦。
　　王猛摇头晃脑地跟在两人身后，想到得意处，瞥了眼麻秋拿捏的身架，忍不住暗自偷笑。
　　事实上，王猛高看石青了。进长安之前，石青并没有吃透麻秋的心思。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来到长安，主要是因为石青舍不得放弃关中的助力。
　　于石青而言，当前首要之事莫过于抵抗鲜卑人的入侵；这无疑十分地艰巨、艰难，其间的困难，在石青心目中不下于后世的八年抗战。为此他可以不计较冉遇三番四次的暗算，竭力稳住豫州；又怎会轻易与麻秋翻脸？怎会不敢进长安？
　　另外，即便没有麻姑的关系，即便不顾惜新义军的恩义，石青认为，麻秋也没理由对自己拔刀相向；无论是杀或是软禁自己，关中尚未稳定的麻秋都无力接管青、兖两州以及新义军；麻秋不蠢，怎会做这种没有益处、害处无穷之事？
　　理顺这些之后，石青才敢冒险到长安来。结果证明，他来对了。
　　王猛亦步亦趋，跟着麻秋、石青迈过一道门户，来到一个大庭院。庭院四周很是空旷，只中央突兀地耸立着一座精美绝伦的四方殿。
　　“云重。趁眼下无事，你和麻姑的婚事该办得了。”
　　进了院子后，麻秋提到了婚事，王猛一听，耳朵顿时支楞起来，凝神细听石青的答复。
　　“岳丈大人。眼下并非无事啊，新义军即将有大动作呢。”趁着酒意，石青提前将岳丈喊出口，喊得顺畅流利，亲热亲近。
　　“大动作？”麻秋脚下一顿，诧异地看着石青。稍倾，以命令的口吻问道：“到底是何事？”
　　石青没有即刻回答，转头看了看四周。
　　窝盔带着亲卫正自散开，在庭院四周布桩护卫；四名宫女推开殿门，将纱灯悬挂在殿门挂钩之上，随后碎步进殿，点香燃烛忙活起来。
　　石青回头道：“景略兄。石某欲与岳丈畅论天下形势，少不得你这个智囊参赞补遗。一起进来吧。”
　　王猛心底窃笑，脸上却是一片肃然，躬身称是。
　　石青转对麻秋，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岳丈安生坐定，听小婿细细回禀。”
　　“嗯，好。我等进去叙话。”麻秋很满意石青用的是‘回禀’字眼，带两人进殿分主次坐定，等宫女奉上茶水，挥手将她们打发下去之后，他的目光立时盯在石青身上。
　　石青看起来十分清醒，没有一点酒意。他平静地迎着麻秋的目光问道：“岳丈打算称王？”
　　“呵呵……不错。”麻秋惬意一笑，称王的主意一半出于他自己的念想，一半是为了吸引石青，世间有谁不愿成王或者王位继承者呢？
　　不出麻秋所料，听到肯定的答复后，石青的眼睛立时亮了。激动地问道：“恭喜岳丈。岳丈可曾准备齐备？有用得着小婿之处吗？”
　　麻秋哈哈大笑。“云重真乃佳婿。哈哈哈——实不相瞒，吾虽有心称王，却知此事不易，只和赵俱、王擢私下议了议，没有公示于众。云重及时到来，正可帮吾参详一二。”
　　说到这里，麻秋笑容一收，肃然道：“以云重之见，吾当称王抑或是称帝？”感受到石青的热衷和支持，麻秋的自信再度膨胀，目光瞄上了帝位。
　　“称帝？！”石青惊呼一声，双目灼然生光，艳羡之色毕露无遗。吸气搓叹了一阵，石青思忖着说道：“若能直接称帝自然最好不过，只是……”
　　麻秋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石青。这个女婿很是不凡，大名鼎鼎、冠绝一时的蒲洪、姚弋仲，一个被他击败，一个投到他手下，他说的话必有道理。
　　石青目光回转，和麻秋眼神一对，忧心忡忡地说道：“称帝太遭人妒。只怕今日称帝，明日便会受到四面夹攻，大晋司马勋、西凉张重华、大魏朝廷、甚至襄国石祗都不会坐视不顾啊……”
　　石青的话语击中了麻秋的软肋。
　　屠军以前不是天下最精锐的雄师，现今由掳掠青壮凑起来的更不是。论战力不仅不如悍民军，甚至不如西凉军和大晋军，之所以能夺得关中，有关中无主的原因，有先发制人的优势，有屠军以往的凶名倚仗，还有大雪的帮助……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以及运气，这才取得了胜利。
　　即便如此，这个胜利胜得也并非十分彻底，屠军依旧没能剿平杜洪、张琚。有这两人在周至、眉县，关中等于敞开了一扇门户；明春之后，司马勋可以随时入关，那时鹿死谁手，还未一定。最令麻秋担心的还是西凉谢艾，他若率军东渡黄河，麻秋甚至没信心保住秦、凉二州。
　　“唉——不错。称帝太遭人妒，只能称王了。”麻秋黯然叹气。他倒是明白人，一说就懂。
　　石青暗暗得意，身在历史迷局中的人都有对未知的烦恼，他却没有。他知道，那些所谓的威胁根本不会出现。
　　这时候，大晋内部为防止桓温坐大，打死也不同意北伐；谢艾在西凉遭妒，自身难保；杜洪、张琚即将内讧，不久会自行消亡；襄国石祗和他的朝廷都没几天寿命了；就算是冉闵，也正疲于应付襄国和鲜卑人而无暇西顾。麻秋若在关中称帝，倒真能坐几年安稳龙椅。
　　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石青是不会告诉麻秋的。他不仅不愿意麻秋称帝，还不愿意麻秋称王。对他来说，任何让冉闵分心旁顾之事，能避免一定避免。
　　听到麻秋的叹息，石青一笑，道：“岳丈大人勿须沮丧。称帝虽然艰难，却并非不可为之事。以小婿之见，与其投身他人，乞求封王，不如直接称帝的好。”
　　“啊！”麻秋被石青左一下右一下弄糊涂了，只能鼓愣起双眼听石青解释。
　　石青淳淳道：“岳丈若是称王，需向邺城或者襄国或者建康求封。三者中向襄国求封最为容易，必定一求就准，只是襄国正被大魏攻打，岳丈的求封文书也许尚未抵达，石祗就已灰飞，这样的王位未免太过玩笑，岳丈一世英雄，岂能受此诰封？”
　　麻秋颌首赞许。
　　“如此就只能向建康和邺城求封了。邺城冉闵曾经封过一个人为王，那就是齐王李农；前车之辙未远，岳丈敢向邺城求封吗？石青以为岳丈宁可向建康求封也不会向邺城低头。”
　　麻秋点点头，他确实没准备向大魏求封。原因不仅有李农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他不服冉闵这个后辈。
　　“大晋乃天下正溯，向建康求封理所当然。只是岳丈得到大晋诰封之后，准备如何对待杜洪和张琚呢？攻打？他们依然降晋，攻打等于造反叛逆；不攻？任由他们待在周至、眉县，关中的安全如何得保？可以说，岳丈若是向大晋求封，等于自缚手脚，再难有作为。”
　　麻秋连声叹气。石青所言，他都有想过，一直为此发愁，此际被钩起心事，越发地烦恼了。
　　“岳丈英雄了得，称个王却有这许多麻烦。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大干一番，称帝得了。”石青一拍矮几，语音激昂，掷地有声。
　　麻秋一震，殷勤地注视着石青。“可是……云重。这个……”一时间，讷讷不知如何言语。
　　石青口气一变，对麻秋说道：“只是……称帝之事干系重大，既需谨慎，还需择时待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小婿之见，岳丈当稳固根本，壮大实力，先打出一片大大的天下来再说。”
　　“打出一片天下！”麻秋倒吸口凉气，忍不住问道：“云重。吾当如何才能打出一片天下？”
　　石青微微一笑，指着王猛道：“岳丈，这是新义军军帅府长史王猛王景略先生。景略先生乃不世出之奇才。小婿过去所得，全赖景略先生代为谋划参赞。我等不妨听听景略先生如何说。”
　　“哦？是吗？”麻秋好名，平时极为看重名士，听石青介绍罢，立即改颜相向。冲王猛缓缓点头示意，谦和地说道：“原来是王景略先生，麻某愚钝，请先生不吝赐教。”


第四十二章 皆大欢喜的结局
　　“麻帅英雄豪迈，心志高远，王猛膺服已久，承蒙不弃，垂询咨问，猛必殚思竭虑，以效微薄。”
　　王猛离座而起，向麻秋遥遥一揖，待麻秋微笑示意后，他直起身子，话音一转，反问道：“麻帅有意逐鹿天下，王猛请问，麻帅以为天下是何物？”
　　麻秋哂笑道：“天下么，自然是这天这地这天地之间的人丁财富了。”
　　“非也。”
　　王猛缓缓摇头，洒然道：“天下在人心中，人心所向即为得天下，人心所逆即为亡天下。匈奴刘氏之所以得天下，是因大晋诸王乱政，世人恶之；石勒之所以得天下，是因匈奴刘氏不能救民，反在大晋诸王乱政之上变本加厉。石赵之所以倾颓，是因石虎暴虐无道，只知压榨，不与民休息耳。”
　　“好！景略先生果真高士耳！”麻秋抚掌大赞，赞叹发自肺腑。这番玄意深刻的高谈从王猛口中道出，让他真的刮目相看了。
　　王猛不骄不躁，口中咬金断玉，又道：“麻帅若欲称帝，必先夺天下，若欲夺天下，必先明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如此对症下药，从容布置，大事可成矣。”
　　麻秋被挠到痒处，心痒难耐，急切问道：“以先生之见，当前大势为何？民心为何？如何图之？”
　　王猛分丝剖缕，回道：“当今山河倾颓，重陷混沌，天下四分五裂，各地民心未为一同。如江东之地，醉生梦死苟且之辈在所多有，以至于大晋坐失良机，一无所成。如幽冀之地，编户受羯胡挞伐之苦久矣，民愤极大，冉闵高举杀胡之令，因此得以成事。关中又有不同，这里久经战火，民心倦怠，当予以休息安养。麻帅若欲逐鹿天下，必先巩固根本，以关中民心为己心，以关中民愿为己愿。则关中士民尽为己用，何愁大事不成。”
　　“善！大善！闻君之言，茅舍顿开啊。”麻秋连声赞叹，盯在王猛身上的双眼闪闪发光，仿佛看到珍宝一般。
　　石青暗自颌首，王猛这番言辞无论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或者只是特地条件下的结论，他倒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饮酒时暗中交代出题目，这才多长时间，王猛就作出这篇似真似假，亦玄亦奥的文章，并一举折服麻秋，当真机智不凡。
　　王猛顿了一顿，随即朗声道：“石帅曾言，缓称王，广积粮。王猛窃以为此言用于关中，再为合适不过。麻帅若欲大图，必先隐忍。结睦四邻，与民休息，多施仁政，行以律令，用时三年两载，打造出一个富庶祥和的关中，当麻帅英名传于四海之时，勿须出兵攻略，四方豪杰慕名而投也未可知。上兵伐谋，不过如此而已。”
　　“好！好啊——”麻秋心神振奋，推案而起，在大殿中急促地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在石青面前，带着些许求恳道：“云重。吾初入关中，事艰任重，亟需高人名士运筹谋划。是以，有意将景略先生留在身边随时咨问。云重可否割爱？”
　　把王猛留在关中？
　　石青心头一跳，偷偷觑了眼王猛，只见王猛缓缓点头。
　　麻秋私欲膨胀，意欲在关中称王。石青一万个不愿，只是恪于形势，不好公然阻止；于是以退为进，鼓动麻秋称帝，并以事关重大为由，拖延下来，暂时稳住关中。石青初步打算，接下来将以辅助麻秋经略关中为借口，让新义军人士渗透进来，进而架空麻秋。
　　这个计划很有操作性。
　　麻秋不是草包，却也没有出类拔萃之才；经略关中能用的只有万余心腹屠军。这些武人冲阵厮杀还成，经略地方，布政治民却是一窍不通。这就为新义军人士入关提供了机会。
　　另外，关中局势很复杂。
　　有心向大晋的坞堡壁主，有后赵遗留的将佐官吏，有散居周边的各族胡狄，还有以主人自居的屠军。麻秋以万余心腹屠军为核心，裹挟青壮为己用，随后招降纳叛，声势越来越大，滚雪球一般将各方势力捏合到了一处，最终组成了眼前这个看是庞大，实则松散之极的关中新势力。
　　关中新势力内部结构的粘合力，既不如高举杀胡复汉大旗从而聚集四方英杰的冉闵政权，也不如乱世之中抱团求存的枋头势力、滠头势力，甚至不如乞活而聚的乞活军。石青可以肯定，一旦麻秋遇到挫折，哪怕经受一点点失败，关中新势力就会立即倒塌，崩溃得连一点渣都不会剩下。
　　这种松散的势力为新义军暗中架构运作提供了非常好的机遇。石青相信，一年多的苦心经营，有了希望，有了尊严，有了自信，有了家园的新义军人对青兖的忠诚毋庸置疑，只要将他们像种子一样洒在关中，他们必定会生长发芽，为新义军撑起一片新的天空。
　　为了经营关中，石青不惜从人手匮乏的青兖抽调几百名能员干吏，但他没想过把王猛留在关中。百废待兴的青兖，太需要王猛这等人居中帷幄了。
　　可是，麻秋竟想把王猛留在关中。而王猛竟也首肯了。
　　王猛首肯之意石青明白，王猛一直认为，关中比青兖更重要，新义军应该将战略重心向关中倾斜。而且，王猛留在关中，必定会受到麻秋重用，这对入关的新义军种子发芽生长太有利了。
　　石青沉吟不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云重……”麻秋饱含深情地低呼一声，恳求之色越发浓厚了。
　　不答应只怕不行，答应倒也未必是坏事，不如以此为借口，将关中和青兖密切联系起来……暗自盘算了一阵，石青对麻秋道：“岳丈有令，小婿怎敢不遵。王景略日后留在岳丈身边参赞就是了。不仅如此，小婿还打算派一些能员干吏进关，以辅佐岳丈经营关中。”
　　得到允诺，麻秋正自高兴，听到石青后面话语，他立时惊诧起来。“哦？青兖还能派出人手？”
　　青兖帮忙经营关中，此举无疑于雪中送碳。但麻秋清楚青兖是怎生的穷僻，怎可能有大量的治政人手？麻秋没有怀疑石青的动机。事实上，即使石青摆明在关中培植势力，他也会予以支持。只因为石青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石青平静地回道：“岳丈。关中新附，人心未定。为稳定计，小婿有意将安排一些青兖人士进关，再安排一些关中人士到青兖……”
　　“妙！此计大秒！关中无忧矣。哈哈……”
　　敢情麻秋也知关中隐忧，一听石青之计，立即明了其中妙处。当下他哈哈大笑着转回主位坐下，抚须赞道：“难怪云重年龄轻轻便有此成就，奇思妙计，当真是层出不穷。以吾看，云重之才不在西凉谢艾之下。”
　　“岳丈谬赞了。”
　　石青一笑，继续道：“岳丈麾下只怕有十数万人马吧。只是这人马虽多，却良莠不齐，其中夹杂着太多的农夫青壮，如此既影响战力，还影响耕作，未必是好事。小婿恳请岳丈循枋头整编之例，重整屠军。此诚为长治久安之道。”
　　“嗯……这个……杜洪、张琚未曾清除，司马勋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啊。”说到裁撤人马，麻秋犹豫了。他这种武人，手下没人就心里发慌。毕竟精兵不是说练就能练出来的，毕竟人多势众胆气壮，毕竟裹挟农兵青壮简单易行成本低廉。
　　石青沉思着说道：“岳丈顾虑的有理，整编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可一蹴而就，宜缓行徐图。这样如何……新义军陆战营、教导营继续留在关中，小婿再把中垒营也调来，岳丈麾下多此五千新义军，便可先行裁撤一两万农兵。日后是否继续裁撤，单看关中是否稳固。”
　　有五千精锐新义军可用，麻秋这才答允下来。“好。若是如此，屠军倒是可以立时裁撤两万青壮，以便明春屯耕。”
　　话说到这里，天已大亮。
　　一宿未眠，殿中三人精神依旧亢奋，毫无睡意。双方对于这一夜的成果都非常满意。麻秋得到了至亲的拥戴，有望日后称帝，生活从此有了奔头。石青稳住了麻秋，关中将与青兖越走越近，从而有望为抵抗鲜卑人提供助力。
　　“云重。是否困了，困了就去睡一会……”麻秋锊着长须，笑咪咪地望着石青，满脸的慈爱，末了突兀地问道：“云重需要女人侍寝吗？这宫中女子甚多，云重若有需要，万勿客套。”
　　石青：“……”


第四十三章 杨群应聘记
　　时值严冬，正是寒风肆掠之时，打在人的脸上，仿佛刀子割裂一般的痛疼。杨群对此一无所觉，甩开大步领着一二十衣裳褴褛的草莽兄弟泼风般扑向长安武库。姑爷三天的选拔期马上就要结束，错过这次不知等到何时才能再有机遇。
　　是的。这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对华阴杨氏这等破败世家而言尤其如此。
　　杨群听说姑爷会在长安待三天，选拔赴青兖任职的关中士人期限最多也就是三天。
　　杨群还听说，因青兖距离关中路途遥远，穷僻荒凉，愿意去的关中士人不多，特别是高门大户子弟，更不愿离开家门，远赴异地受罪。姑爷无奈地将选拔目标放在庶族子弟和略通文墨的军士身上了。
　　这消息对杨群充满了诱惑。
　　此时跟随姑爷左右，预示着什么——相交于未起之时，结识于飘零之中！杨群相信，关中有这种想法的庶族子弟一定不少，这些人甚至早就在姑爷身边打转，相比之下，他来得有些晚了。不过，他不是特别担心，因为他有这一般人没有的身份名望——关中杨氏子弟。
　　杨群一行匆匆过了石渠阁，只要再转过一道街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武库。这时候，从石渠阁里转出一群锦衣富态之人，其中一个三十许的肥胖文士见到杨群，小眼一亮，扬声招呼道：“这不是关中第一家的杨氏子弟么？这等匆忙，莫非是赶着去大都督府商讨军机？”肥胖文士话中讥讽之意甚是浓厚，与他随行的大多都听出其中意味，一起哄笑起来。
　　杨群闻声停了下来，随行同伴相继回身怒目而向，只因对方衣饰华贵，一见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杨群犹豫着转过身，冲肥胖文士一笑，道：“原来是天水赵诲兄。杨群并非是去大都督府和麻帅商讨机要，而是去武库请见姑爷石帅。赵兄若是无事，杨群告辞了。”说罢，招呼一帮草莽兄弟扬长而去。
　　肥胖文士姓赵名诲，乃是赵俱的嫡亲三弟。麻秋夺下关中，天水赵氏紧随其后也进了长安，原有分一杯羹的意味，由此与长安原有的世家豪门产生了不少冲突。倚仗祖上的威名，关中杨氏声名依然响亮，实质已经没落。这样的目标，正是天水赵氏打击的最佳选择。是以，赵诲一见杨群，立时张口挑衅。
　　杨群不亢不卑，让赵诲一拳如打在空处，空荡荡的很是难受。瞅着杨群的背影，他恼怒地叫道：“关中杨氏，原来不过如此，为求一晋身之阶，宁愿远行至青兖荒僻之地受罪。哈哈，好厉害……”
　　杨群身子一滞，迟疑片刻，随即不再理会赵诲，迈开步伐继续前行。
　　“哈哈哈——”
　　眼见对方‘落荒而逃’，赵诲得意得眉开眼笑。正笑之间，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三弟。这几天我们太大意了，差点误了大事，幸好还开得及……”
　　一听声音，赵诲就知道说话的是二哥赵韶。对这个二哥，赵诲是又敬又亲，两人志趣相投，脾性相近，感情好的远超家中他人。赵诲从没有对赵的话产生过怀疑，当下一怔，问道：“二哥说得是……”
　　“姑爷！我们只顾盯着麻帅，忘记姑爷啦。”
　　赵韶有些懊恼，一扯赵诲衣袖道：“这可不是长久之计。走，我们找大哥去。”
　　赵诲踉踉跄跄之际，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跟着麻帅能跟几年？只有紧跟姑爷才能保证赵氏久远。二哥见识果然深远啦……
　　摆脱赵诲纠缠之后，杨群转过石渠阁街口，拐上了武库街。长安武库有两百多步长，占了半拉子街面。纵深倒是不深，只有五十步左右。
　　杨群一迈进武库大门，一阵嘈杂的声浪迎面扑来，点卯声、训斥声、整顿队列声不一而足；他打起精神，仔细瞧去，但见七八座仓禀相夹的空地上，东一堆西一簇挤满了各色人士，数十名小校官吏模样的正在分派着什么；其中最多的是着甲士卒，粗略一估，足有两三千人。
　　瞧到这番兴旺景致，杨群心中一凛。姑爷石帅看来并不缺乏人手，自己只怕有些一厢情愿了。失落之余，杨群发现左手不远的空地上放了一张案几。案几前，四五名落魄文士顺序排队，似乎在报名登记。案几之后，一个年轻剽悍的小将手抓狼毫如握刀枪，正伏案砍杀。
　　既来之则安之。杨群沉下心来，招呼一声，“走。排队登记去。”带着草莽兄弟走了过去。
　　杨群一行的加入，让稀稀拉拉的队列壮大了不少，伏案书写的小将立即注意到了，他裂开嘴，露出洁白细密的牙齿冲杨群等人无声地一笑。随后俯下身继续手头上的活。
　　“姓名……籍贯……识字与否……在何处担任过何职……擅长何种技艺……希望到青兖从事何职……很好，青兖欢迎你。请去甲（乙丙丁……）字仓找张（王李赵……）大人编组，若有什么未了之事，还请预先告知，新义军会竭力给予帮助解决。”
　　年轻小将一边登记，一边对登记人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语，杨群正感到新奇间，面前一空，原来前面的人都已登记完毕，轮到他了。
　　“杨群。华阴杨氏……”随着小将的发问，杨群一项项地报着履历。
　　“杨群。华阴杨氏！”小将若有所思地念叨一句，随后抬起头打量杨群。
　　华阴杨氏还未被寻常人忘记啊！嗯，以后更不会被人忘记。心念电闪而过，杨群挺了挺腰身，慨然道：“不错。某乃华阴杨群。”
　　年轻小将在杨群破破烂烂的夹衣上一扫，灿然笑道：“华阴杨氏，四世太尉。嗯，很不错！希望汝在青兖戮力奋起，如先祖杨震公、杨彪公一般，建不世之功业，传千秋之美名。”
　　年轻小将似乎对华阴杨氏颇为推崇，言语中充满了赞誉之意；可是这话落在杨群耳中却有些难受。
　　杨群从对方盛赞杨氏先人的话语中，似乎嗅到了对当前杨氏落魄的暗讽意味；特别是在对方笑着打量之时，那身破烂的夹衣让他羞恼的几乎无地自容。眼光一扫，落在案几登记纸张上，看到一个个除了工整之外再无一是处的黑字，杨群蓦然怒了：赵诲好歹出自天水右族，笑话杨某尚情有可原，这等文墨不精出身低俗的粗野武夫，也敢笑话杨某！是可忍孰不可忍！
　　胸中一团火炸来炸去，灼得杨群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他这种奇怪的反应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年轻小将诧异地问道：“杨先生这是……”
　　望着对方无辜的目光，杨群猛一泄气，自己这是怎么啦？竟然和一个粗鄙武人计较。呼呼吐了两口浊气，杨群不等对方发问，傲然道：“杨氏子弟岂有不识字之理？至于担任何职吗……杨某被乡民推为桃林塞坞主已有六年。擅长吗……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君子六艺，无一不晓……嗯，汝为何还不登记！”
　　杨群连珠价地将对方要问的问题一股脑答出，对方笑眯眯地听着，却未登记。听见责问，年轻小将微笑道：“杨先生勿须急躁，容某一项项核准。嗯，杨先生在桃林塞任坞主？这个桃林塞是函谷关西边的桃林塞吗？”
　　“不错。正是此地。”
　　年轻小将目光一闪，兴致勃勃地问道：“桃林塞有多少人？有愿意跟随杨先生去青兖的吗？”
　　听到这两个问题，杨群脸皮倏地热了起来。桃林塞只不过聚集了几十户山民，说是坞堡实在是夸大了。
　　“嗯……桃林塞不大，不满一千人丁；愿意出山闯荡的，都跟杨某来了。”杨群指着身后的草莽兄弟含糊地说着。事实上，他并没有撒谎，两百多人丁确实是未满一千。
　　“哦！原来这都是跟随杨先生的，好。不错。杨先生一来便即建功，日后定会……”年轻小将老气横秋地夸赞起来。这种口吻让杨群极度不舒服，偏偏他还无法反驳。就在郁闷之际，对方作对似地问道：“杨先生说，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君子六艺，无一不晓。这个……是真的吗？”
　　杨群脸色一黑。沉声道：“汝若不信，尽管出下题目……哼！不知汝是否能出题目。”
　　“出题？”年轻小将沉吟片刻，道：“题目自然是要出的，只是这题目并非动动嘴皮，写写画画就能完成的。”
　　杨群抬起下颌，傲然道：“无妨。只要汝能想出题目，杨某必定完成。”
　　“一言为定。”年轻小将点头颌首，随意地说道：“青兖军帅府将会给杨先生一个郡，有什么文韬武略，杨先生直管尽情施展，究竟如何，我等拭目以待。”
　　“一个郡？！”杨群目光忽地一直，不敢置信地盯着对方。他不认为治理一郡之地有多难，也不认为郡守职位高不可攀。他不敢相信的是，对方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许诺郡守职位，这人是……
　　“姑爷——”
　　“姑爷……”
　　几声亲切的呼唤回答了杨群的疑问。呼唤声中，赵韶、赵诲和七八名锦衣士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下子围住了年轻小将，一边行礼作揖，一边纷纷攘攘道：“姑爷……我等要追随姑爷去青兖，请姑爷收留啊……”
　　果然不错，他就是姑爷石青！没想到他会亲自在此……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莫名地爆发怒火，杨群忍不住伸出衣袖擦了擦额头。


第四十四章 杨群的青兖印象
　　石青不敢在长安待得过久。他告诉麻秋，青兖即将展开一次较大的军事行动，新义军要乘襄国之战僵持不下、双方筋疲力尽之时，突出奇兵，从中渔利。这句话里虚实皆有，实多虚少。属实的是，新义军确实会出兵北上，参与襄国之战。虚得是，新义军的目标是救援襄国的鲜卑人，而不是冉闵。
　　“岳丈只管安心坐镇关中，上阵厮杀、开疆拓土交给小婿就是了。回转青兖之后，小婿便将整顿人马，北上襄国见机行事。”
　　长安行宫外的广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有不少的围观民众，更多的是为姑爷送行的关中各色人士。姑爷石青神色肃然，恭恭敬敬地对麻秋拜了三拜，随后开口阻止他出城相送。
　　“岳丈。劳顿你老来回相送，小婿心中不安，这就请回吧；俟襄国之战事了。小婿便带麻姑前来长安完婚，到时再向岳丈请安。”
　　麻秋没有坚持，抚髯微笑道：“好。好——云重善自珍重，吾在长安静候佳音。”
　　石青无声地一点头，再次一拜，随即翻身跃上战马，一带马缰，喝道：“出发！”打马向城东行去。
　　石青身后的队伍立时动了起来。
　　王猛、诸葛攸、串子、赵俱等送行人员抢先拥簇到石青左右，两三千随行人员紧紧跟上。随行人员中有杨群、赵韶、赵诲这等远赴青兖的关中士人一两百名，还有两千多名衣甲全备的屠军士卒。这些士卒原是被裹挟在屠军里的枋头人，新义军整编枋头屠军之时，他们因战力上佳，被留在军中。此次石青以家人团聚的理由，将他们从麻秋手中要了出来，意欲让他们驻守枋头，以减少新义军的负担。
　　队伍浩浩荡荡，由灞城门而出，一直行到灞桥西端，石青这才停了下来，立马桥头，向赵俱、贾玄硕、串子以及王猛、诸葛攸拱手告别道：“多谢诸位高贤相送。此情此心，石某永铭五内。”
　　石青和送行人等寒暄之时，随行队伍没有止步，踏上灞桥继续东行。这支队伍在武库临时编了组，文武混杂一道编成三纵；其中两纵各有一千人，另一纵只有七百多人。纵有纵队长，三个纵队长向石青负责，纵队长以下又有分队长、小队长。
　　杨群被石青任命为其中一纵的纵队长。这让他很高兴，由此看来，投奔姑爷无疑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高兴之余，杨群多少还有些遗憾的。
　　遗憾之一是，赵韶竟然和他并列，也被石青任命为纵队长；赵韶这种没有半点品行，见风使舵，曲意奉承之辈怎能和他相提并论？
　　遗憾之二是，石青许诺的郡守之职并非立时可以到手的。按石青的说法，关中人士到青、兖之后，首先需要半个月的考察期，了解青、兖实际，分清青、兖与关中的不同，然后还有至少一个月，最多三个月的假职期，假职期后，才能正式任职。
　　杨群明白，最多三个月的假职期不是说期限到了就可顺利转成正职，而是期限到了未能考察过关的，会连假职都抹得一干二净，废黜不用或降职考察。
　　这种前途莫测的挑战，让杨群不安之中，隐隐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远超济内，以此脱颖而出，向世人展现华阴杨氏的风采。
　　队伍多是步卒，行动缓慢。不停歇地走了一日，堪堪走出百里。石青似乎有些急躁，晚上在少华山下赤水河岸宿营之时，他唤来杨群、赵韶和另一个纵队长王飏。开门见山地说道：“三位先生。这般行军实在太慢，青、兖有诸多事物亟需处理，石某不敢再耽搁下去，意欲先行一步。是以，石某有意由王先生负责统领全队东行，诸位以为如何？”
　　杨群、赵韶悻悻地互视一眼，一起附和道：“王先生德才兼备，有他领队，最为合适不过。杨（赵）某谨遵石帅之令。”
　　当夜，石青单枪匹马，独自离去。
　　第二日一大早，王飏、杨群、赵韶三人带领大队继续东行，天将黑时，抵达潼关。石青将亲卫骑留在潼关，以接应王飏。亲卫队长雷弱儿告诉三位纵队长，石帅凌晨到得潼关，会合混编骑后立马走了，眼下只怕进了金墉城。
　　王飏、杨群、赵韶闻言，搓叹不已，赵诲紧随其后大声赞叹，言道姑爷勤勉兢业，日后必定前途无量，鸿福无边。
　　两千多步卒在亲卫骑的引领下，逶迤东行，用了五天时间，才从潼关抵到金墉城，至此真正进入新义军下辖。
　　杨群是个有心人，石青既然说有一个假职考察期，一进入司州他就开始留意起来。刚开始的时候，眼中所见与印象中的相差无几，广褒的河南大地荒凉萧条，人烟稀少，到处都是废墟残桓。直到官渡他才刚到一些异常。
　　与枋头屠军分手之时，望着横架大河南北的浮桥，杨群诧异万分。这需要多大的决心，需要花费多少心思才能搭建出这样一座浮桥啊！这是穷蔽的河南做得吗？从高高耸立的吊桥和冻在冰层里的一根根木桩上，他似乎看到了一种坚决的意志。
　　自此以后的路途上，杨群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异常。
　　这里是荒僻之地，他却没看到凄惶、无助的身影；这里战火肆掠之地，他却没看到恐惧、害怕的眼神。入眼所见，他看到的是衣甲不齐，刀枪简陋，只双眼闪耀着果敢自信的士卒，他看到的是，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却忙忙碌碌干劲十足的民众。
　　对，就是这一点！忙忙碌碌干劲十足——这与杨群的印象迥异不同。
　　古时农耕社会，讲究的是有张有驰顺应自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一年两闲。即便提及文景之治、光武中兴这等繁华盛世，也不过是怡然从容，悠闲山水的光景。如青兖这般，冬闲时节依旧忙碌的景象确实罕见。
　　男子们成队成伍或狩猎伐木，或建筑制作；女子们成群成伙或沤麻编织，或采摘晾晒；孩童们单纯的多，聚集在一处进学识字……
　　一路看下来，杨群深刻地认识到，青兖的忙碌与印象里农户春耕秋收时的忙碌大为不同，青兖的忙碌是有序有组织的，他看到的每一队每一伙男女，都有领队在指挥分派活计。
　　“他们干嘛这么忙碌？不是农闲吗？”杨群找到雷弱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雷弱儿展颜一笑，道：“为什么？嗬，用石帅的话说就是：为活着，为活得快乐，为活得快乐、自信、荣誉而戮力奋斗。”
　　“啊~~”杨群嘴巴张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过新鲜。他熟悉的概念是用礼仪教化生民，是建功立业福荫子孙，是英雄逐鹿豪杰景从……
　　“石帅到底如何？怎会有如此念想？”十几日同行，双方有了些交情，杨群试探着向雷弱儿打听石青底细。
　　“石帅嘛……”这一问似乎勾起了雷弱儿的心事，神色复杂地沉思片刻，雷弱儿悠然叹道：“泰山千仞，不足以形容其高；东海万里，不足以形容其远。”
　　“怎么可能！？”杨群忍不住惊诧，半张的嘴巴彻底张圆了。细细回想与石青接触的一切细节，他实在看不出那个一笑就露出洁白细齿的年轻小将有什么出众之处。
　　雷弱儿似乎抛下了一些什么，对杨群洒然一笑。道：“石帅之智慧志向并非他人随便一眼就能看穿的；只有在他身边久了，听他说得多了，见他做的多了，然后细心揣摩，才能略有所得。呵呵……杨兄不明倒也正常。”
　　揶揄的笑声中，雷弱儿毫不客气地暗示杨群不过是普通寻常人。杨群只顾沉浸在震惊之中，却没有听出来。
　　队伍在禀丘歇宿之时，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厚厚的积雪将道路遮掩的一丝不露。正值三九严冬，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冷，第二日清早，王飏在赵韶、赵诲的撺掇下，喊上杨群，一同来找雷弱儿商量，看是否休息两天，等天气晴好了，再赶赴肥子。
　　“时间很紧啊。青兖正在抽调去关中的人手，这些人一走，诸位若是不能及时接手，青兖运转很可能会停滞下来，石帅曾经交代过，能早到一日就早到一日，也就从容一日；诸位还是辛苦一下吧。”
　　雷弱儿委婉地拒绝了王飏的建议，似乎担心冷了对方的面子，顿了一顿，他又道：“另外，雷某有件急事，万万耽搁不得，务必要在后日赶到肥子，诸位就算是给雷某一个面子，辛苦一下吧。”
　　杨群对青兖有了一定的了解，早料到会有此结果。听雷弱儿这般说，便站出来圆场道：“雷兄放心，再怎么辛苦，我们也不能耽搁了雷兄的事。”
　　“谢谢诸位抬爱。”雷弱儿拱手谢过，随即话音一转，兴冲冲地说道：“后日军帅府将在肥子举行重大活动。诸位正好来得及赶去观礼。若是耽搁了，日后定会后悔莫及。”
　　“哦？举行什么重大活动？”王飏兴致勃勃地问。
　　“假籍宣誓仪式。”雷弱儿简单地回答。这个回答让所有的人更叫迷惑了。
　　“假籍宣誓仪式？这是什么？”
　　“嗬……假籍是什么？只听说假职，怎么还有假籍？”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冲着雷弱儿发问。
　　雷弱儿眼神复杂地在面前几人身上扫过，随后平静地回道：“这个仪式会让诸位，会让所有汉人感到骄傲的。诸位看了就知道了。”停了片刻，他一掀眉，抬高了声调，道：“当然，雷某日后也会和诸位一般，感受到骄傲。”
　　“走吧……走吧！”王飏、赵韶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再无二话，招呼了同伴，冒着风雪再次启程。
　　大晋永和六年，冬十二月，初九。杨群、王飏、赵韶共计一百八十七名关中士子来到肥子。
　　冬日天黑的早，刚刚申正时分，天地间便灰蒙蒙的，有了些昏黄。暮色之中，军帅府辅政刘征和志愿兵主事戴真亲出肥子北门，迎接关中王飏、杨群一行。
　　雷弱儿见状，不及为双方介绍，先自上前拉着两位老人，急切地说道：“这冷的天，怎地劳动两位老大人出来？军帅府没有其他人了？”
　　当初雷弱儿无奈归降，被石青带在身边，行动没有半点自由。枋头羌人被带到青兖之后，安置之事由刘征一手操办，虽说被打散了，好在没有什么饥冻等不忍之事发生，安置的十分妥帖。雷弱儿因此对刘征心怀感激，每次见到都十分亲热。
　　刘征呵呵笑道：“雷将军料到不差，此时军帅府倒真是没人，前些日子，石帅去了徐州彭城，刚巧今日赶回。呵呵，大伙一早就到南门迎接石帅去了，只我们两个老头子留在军帅府当值。接到将军通传，只好勉为其难地出来一趟了，怎么着也不能寒了关中客人的心是不？”
　　“老大人此言差矣……”赵韶不知何时靠上来，正好听见刘征最后一句话，当即接口道：“……关中青兖本为一体，我等追随姑爷来此，又怎会是客人呢？”
　　说着，赵韶从从容容一揖，道：“天水赵氏子弟赵韶见过两位老大人。”他这番举动，无论言语或是举止，都十分的出彩，乐得刘征、戴真眉开眼笑。
　　刘征上前扶起，道：“好！好……名门子弟，果然不凡，老夫谬矣。哈哈哈——”
　　看到这一幕，杨群心中暗恼。赵氏兄弟真彩实章不多，偏生善曲意奉承，能见缝插针。一般人真就被他们这些吃定了。只不知石帅会不会受他们这一套蛊惑？
　　这一刻，杨群急迫地希望石青真如雷弱儿所说那般，见微知著深不可测才好。
　　这一行人实在不少，天色将晚，来不及一一介绍见礼。雷弱儿引了三个领队和刘征、戴真见过礼，便请大伙入城再叙。
　　肥子这等县级土城和长安相比宛若天壤之别，杨群进城后，一边打量四周景致，一边奇怪石青为何不将军帅府设在禀丘、广固等大城，正寻思间，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大群人在百十步外露出身形，说说笑笑着迎面走来。
　　“可巧！石帅也到了。我们等一等，和石帅一起进帅府吧……”
　　原来到军帅府了。听前面的刘征说罢，杨群恍然，仔细打量左手的一座院落，只见这院落比肥子其他房舍不过是大了一些，高了一些，多刷了些白灰而已。这等粗糙的院落，不要说和长安行宫、刺史府相比，甚至和长安一般世家高门的宅第也相差颇远。
　　确实俭朴了一些。石帅和两位老大人的衣饰也是如此，青兖穷困，军帅府上下不得不俭朴维持。这点吾需谨记。
　　杨群思量之间，石青一行已到近前。石青一套皮甲裹身，依旧是那副模样，稳沉的脚步时不时带出点年轻人的跳脱。
　　“王先生、杨先生、赵先生，诸位一路辛苦了。请——”不等众人上前叙礼，石青先扬了扬手，招呼道：“进来说话。外面冷着呢。”
　　杨群随着众人依次进入军帅府。军帅府虽然简陋，庭院却也不小，两百多号人进来后并不拥挤。
　　“传令厨房，今晚军帅府加餐，为关中诸位先生接风。”
　　石青看起来兴致很高，沿着花径向正堂走去，一边扬声吩咐。“何三娃呢？正堂坐不下，安排大伙坐到偏厅、议事厅去。嗯，住的地方腾出来没有？雷弱儿。先生们人生地不熟的，每位安排一个亲卫专门照料吧……”
　　听着这些话语，杨群心头一暖，这个上司看来比较好处，很仁厚呢。大概不少关中人士都有这种想法，杨群感觉耳中尽是叽叽喳喳兴奋地议论声。
　　军帅府内外沐浴在温情和煦之时，蓦地，两道凄厉的惨叫将这美好的氛围破坏殆尽。
　　“石帅。你可回来了，想死蒲雄了。呜呜呜——”
　　“石帅。求求你……。襄要申请假籍啊——”
　　声音来自军帅府左侧一间独立的小屋。小屋房门被紧紧闭合着，一点烛火透过一道窄窄的纱窗映照出来，烛火飘摇一闪一闪和凄惨的嗥叫配在一处，直让人心里发毛。
　　叫声响起，从容迈步的石青立时停了下来，怒声喝道：“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会拣时候哭丧。好啊，你想扫石某的兴致，石某就扫你的脸面。来人——将他们两个拖出来，让大伙见识见识……”
　　石青话音未落，守候在小屋外的亲卫哐当一声推开房门，不一会儿，两人服侍一个，拖出两个瘦脱得只剩骨架的男人。
　　两个男人被亲卫扯了手臂，胸口以上部位因此得以离地少许，其余大半个身子都匍匐在雪地之上，下肢更是软塌塌的，显然已经废了。两人形容极其邋遢，以至于看不出年龄，蓬乱的须发间露出死鱼一般的双眼。
　　两人目光和庭院众人一触，恍若没有看见一般，只是低声哼哼着：
　　“石帅。我要申请假籍啊……”“”
　　“石帅……蒲雄今日完成了两天的任务……呵呵，蒲雄为了石帅，情愿不眠不休啊……”
　　听到两人的疯魔般的低哼浅唱，众人仿如坠入鬼蜮，只感觉四周阴风阵阵，冷彻刺骨。
　　“老实了？想申请假籍？早干吗去了！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就在众人头昏目眩之际，石青开口了，话语如刀，狠狠地向两人掷去。原本愁云惨淡的鬼蜮被这刀子一顿砍杀，顿时变成了肃冷清净的世界。两个低声哼唱的人齐齐住口，只是两眼闪光，可怜巴巴地仰视着石青。
　　石青一指两人，对庭院众人说道：“诸位可知这二位是谁？他们的名字也许还是有人听说过的。他们一个是氐王蒲洪之子蒲雄，一个是征西大将军姚弋仲之子姚襄。”
　　“啊！！！”
　　石青话音未落，庭院里已经响起一片嘘声。
　　也许关中有很多人不知道蒲雄和姚襄。但没有人会不知道蒲洪、姚弋仲。几十年来，这两个名字在石赵辖界太响亮了。冉闵和他们相比，算是异军突起的新星。麻秋和他们一比，最多算是后起之秀。他们的儿子此时竟然像狗一样匍匐在石青脚下。
　　不知不觉中，关中众人看向石青的眼色变了。这人可不仅是麻帅的姑爷，他还是掌控青兖的新义军军帅啊。
　　“这两人不自量力，竟然与石某为敌。哼——现在知道后悔了，可惜晚了！”
　　这一刻，军帅府院内，异常静谧，只有石青的声音在回荡。这声音似乎比凛冽的北风更加冰寒，浸入每一个人的肺腑。


第四十五章 宣誓与族旗
　　军帅府初步决定假籍申请批复为一年两次，上半年、下半年各一次，考核通过后，六月初十、十二月初十这两个日子，军帅府会召集所有假籍人，集中在特定地点举行宣誓仪式。之所以选择在初十这天，缘于石青的独断。他认为初十的‘十’字，蕴含有忏悔的意味。
　　大晋永和六年。十二月初十。寅末时分。
　　天还没亮，积雪反射的光映的纱窗白生生一片，澄澈光明。
　　麻姑挣开眼睛，打量了一眼纱窗，随即身子缓缓挪动，以不易察觉的轻柔从石青怀里挣出来。
　　撩起一角被子，着了肚兜亵衣的白嫩身子顿时裸露在寒气中，麻姑打了个寒颤，胸前两团没有束缚的秀气鸽峰跟着颤动了两下。瞅瞅酣睡依旧的石青，她吐了吐舌头，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将身边衣物拢在手中，小心翼翼地下了炕，趿拉儿着绣鞋偷儿一般蹑手蹑脚地向外屋走去。
　　“女贼……哪儿里去？”这时候，石青轻松的打趣声响了起来，语音清晰，没一点迷糊的样子，敢情他早醒了，将麻姑的小动作尽都瞧在眼里。
　　抱着衣物的裸露身子回转过来，麻姑跺脚笑嗔：“人家怕吵醒你，才到外面穿衣。哼，枉费人家一片好心。”
　　石青撑着身子半坐而起，笑道：“今儿举行第一次假籍宣誓仪式，我哪里睡的着。好了，快上炕穿吧，外面冷着呢。”
　　麻姑撅着嘴转回来，将衣物往炕上重重一丢，向炕上偎去。她的动作幅度稍有点大，松散的肚兜被扯动着，时不时露出点春色，殷红蓓蕾欲隐欲现，反而更加诱人。
　　石青咽了口吐沫，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揽住麻姑纤腰。柔声低呼：“麻姑……”
　　“嗯~~”麻姑低应一声，身子蓦地僵硬住了中刚抓起来的衣物轻轻滑落到炕上。她垂下头，只露出左侧通红通红几乎透明的耳垂。
　　石青有些情动，大手情不自禁地向上移去……右手捂上秀气的鸽峰之际，麻姑身子一颤，随即她扬起小手，拍地一声在乌龙爪上重重敲了一记。
　　“坏蛋。我要走了，不和你玩了。”麻姑嬉笑着挣脱石青，麻利地穿起衣物。
　　麻姑要到禀丘去。
　　石青在外东跑西跑，麻姑耐不住寂寞，便在军帅府讨了一个义仓巡检的差事。平日在几个义仓之间来回巡视，检点仓储账目等琐碎事物。连着几天的大雪把匆匆搭就的禀丘义仓压垮了，消息传过来，她这个巡检自然要去看看。
　　这些事情石青不仅知道，而且非常支持，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女人如同性奴一般，待在内宅老死不出家门一步。支持归支持，待情欲上涌之时被拒绝，他还是有点不乐意。“这么急干嘛？也不迟这一刻半刻的。”
　　麻姑闻言，蒲扇着大眼定定瞅了一阵石青，随后伸出纤纤食指在石青额头摁了一摁，嫣然笑道：“傻瓜。人家是想早去早回晚上撵回来的。难得你回来，人家不能丢下你在禀丘过夜是不？”
　　“今晚赶回来？那么急！”石青一瞪眼睛，摇头道：“太辛苦了。还是明天再赶回来吧。”禀丘距离肥子大约两三百里，路上雪下的厚，即便骑马，一天之内跑个来回也是非常吃力的事，何况麻姑还要办事？
　　“不啦。人家乐意。不过起早抹黑罢了……”麻姑笑着，一溜下了炕。凑到石青面前，道：“乖啦。晚上回来陪你哦——”随即嬉嘻一笑，闪身出了寝房。
　　石青拿她也没多的办法，无奈地摇摇头，偎在炕上琢磨着今日的假籍宣誓仪式。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开始有了响动，他这才起身，洗漱之后，从侍女布上来的早点中拿了一块窝盔，一边啃着一边向前院踱去。
　　刚刚辰初时分，前院人迹寥寥。除了值守亲卫的身影不时闪现，各部主事掾属都还没来。石青踏上议事堂的台阶，还未等进堂，身后遥遥响起两声招呼：“姑爷早……赵韶（诲）见过姑爷。”
　　石青转身看去，只见赵韶、赵诲哥俩各自捧着一个木匣刚刚跨入军帅府大门，正满脸堆笑地冲自己招呼。
　　这哥俩也恁心急了。石青站定身子，饶有意味地望着赵氏兄弟微笑。
　　赵氏兄弟是史上有记载的奸佞之臣，原本历史上，他俩帮着苻生将苻健遗下的顾命大臣收拾大半。
　　石青倒不在乎这些。他认为后世人有个‘为尊者讳’的毛病，惯于把君主犯得过错通通推给臣子。因此这世上才出了数不清的‘奸佞之臣’。另外，石青认为，奸佞之臣自有出众之处，不说别的，单论揣摩人心这方面，史上奸臣只怕个个称得上是心理学方面真正的权威。赵氏兄弟允文允武，机灵善变，只要用得好，就是一大助力。
　　青兖很缺人才，以至于石青连蒲雄、姚襄这等敌人都没舍得杀，希望多榨一点油水，他又怎么会在意赵氏兄弟奸佞不奸佞呢？
　　赵氏兄弟气喘吁吁，小跑过来，重新给石青见礼。“见过姑爷。青兖事物繁重，姑爷日夜操劳，赵韶（诲）钦服。只恳求姑爷爱惜身子，以图长久之计……。”
　　两人絮絮叨叨吐出一大串谀词，石青却从两人毫无波动、顺畅流利的语调中听出，这两兄弟一点没有气喘，敢情刚才都是装出来的。
　　这两人片刻之间便做出这许多套路，着实难得。石青暗自一笑。温声应酬道：“两位赵先生怎地这么早？这段时间赶路辛苦，怎地不多休息一会？哦，青兖困僻，和长安天差地远，不知两位是否休息的好？”
　　得石青宽慰，两兄弟眉开眼笑，喜得骨头都轻了几两。赵韶道：“多谢姑爷挂念。我等休息的很好。呵呵……那个火炕真是一个好东西，比生四五个碳盆还要暖和，难得的是一点熏烟多无。”
　　赵诲接口道：“姑爷。我等是来拜见姑娘的。说来惭愧，天水赵氏和麻帅相交五六年，却还未见过姑娘。这次来到肥子，说什么不能错过。天水边陲之地，也没什么拿得出的土产，呵呵……只好去蜀中寻了些姑娘家喜欢的细巧玩意，敬献给姑娘。”
　　“麻姑？哦，她一早出门去禀丘了，这时辰只怕走出三五十里了。可是有点不巧。”
　　石青笑哈哈地解释，随后老是不客气将礼物收了下来。“二位有心了，我代麻姑多谢了。回来以后，我会告诉她的。”
　　青兖穷啊，相识这么久，石青没给麻姑，也没给祖凤送过什么金银饰品，有时暗自静思，他颇为难为情。既然有人愿意送上门来，哪还有什么客气的？
　　赵韶、赵诲却是喜不自胜。走麻姑的路子不就是为了接近石青？送礼能直接送到石青手中岂不是更妙？
　　两人献上礼盒，围着石青大拍了一通，直到军帅府主簿王亮和功曹王羲之来找石青议事，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筹备假籍宣誓仪式原是长史会同功曹经办的，王猛被麻秋留在关中，军帅府长史一职就此空缺，主簿王亮暂时兼任了这一职司。
　　若能才能，青兖不是没有能够胜任长史之职的人选，诸如权翼、雷弱儿、陈然、刘征、荀羡等无一不可。只是这些人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让石青觉得不是合适人选。以至于回到肥子十几天了，长史一职仍然空缺。
　　这种现状让石青很苦恼。
　　青兖两州以肥子为中心，以二十三个定居点为基础，向司州、徐州辐射的构架已经基本搭就；长史就是连接这个构架和石青之间最重要的枢纽。没有了这个枢纽，石青处处感觉不便，不时需要亲自操刀上阵，处理各种琐碎。这可不是掌握方向的首领应该做的。
　　石青和王亮、王羲之进了议事堂，三人没有坐下，直接站在大堂中心说话谈事。
　　王羲之道：“这次假籍，共有氐、羌、丁零、匈奴四族一百五十二人申请。其中大多数是以军功申请，有一百二十八人，考核通过二十八人，刚好是个零头。文途申请的有二十四人，通过的只有两个。假籍的外族胡人，似乎很难掌握 《礼记》 。这样下去，热衷假籍申请的可能会减少。”
　　“愈难愈好！”
　　石青对王羲之的忧虑不以为意。“难，方显得珍贵，难，方能彰显出我汉人高贵的尊严。假籍最大的目的是让我汉人为自己的族籍骄傲，而不是迁就胡人，他们是否热衷算的什么。想要尊荣的，需如雷弱儿、侗图那般，拿命去拼，拿汗水去换。不愿意戮力的，是自弃于我汉族的宽容，对这些人，日后勿须客气。”
　　王羲之沉默不言，接触有一段时间了，他开始习惯石青怪异的思想和奇异的行为。对方的所作所为，看上去貌似有些道理，却与他的认知有些偏差有些出入。有几次他尝试着去诱导、去教化，试图将对方引到天地大道上来，没料到对方毫不含糊，振振有词，反过来试图将他引上歧路。
　　几次激辩之后，王羲之死心了。两人的争辩，完全是鸡同鸭讲，格格不入。辨到最后，还是他屈服让步。因为对方是上司，命令一下，他要么服从，要么就得回转江东。无功而返他做不得，于是只能选择屈服。
　　王羲之说罢，王亮开始介绍仪式的具体步骤：“时间定在子时初，通过考核的三十人都已到了。宣誓地点定在肥子南门城楼上，以方便民众观礼……”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各种细节一一敲定。眼见时辰越来越近，石青道：“差不多了。辛苦两位了，石某先过去和大家打打招呼。”
　　王亮、王羲之应声告退，各自下去准备。
　　石青喊上何三娃，在四名亲卫的相伴下出了军帅府，他没骑马，提了蝎尾枪，一路和行人打着招呼，慢慢向肥子南门逛去。
　　这是首次宣誓仪式，军帅府为此邀请来附近不少头面人物观礼，兼且宣传的力度不小，肥子居民大多知道今日南门有热闹可瞧，有赶上没事的，早早就趋过来占地。
　　石青到南门下时，城内城外已经聚集了四五千人。城楼两端的城墙上，或蹲或坐，被不少人抢先占据了。
　　大冷的天，北风吼吼地啸叫，看热闹的人仿佛对此没有感觉，一个个涨红了脸，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学堂也放了假，撒欢的童子将南门一带践踏的泥泞不堪，只是没有任何人在意这些。
　　石青的带来让热闹的人群更加亢奋了，问候声，行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微笑着，时不时地冲四周频频点头示意，脚下不停，在人堆里穿来穿去，一会儿和历城来宾闲话，一会儿和关中士子聊天，再不就是和面熟的居民叙旧。
　　正热闹间，不知谁高声喊道：“来了！来了——”
　　喧嚣的人群猛地一静，人们或伸头或踮脚，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随即，嗡地一响，更大的声浪炸开……
　　正在这时，城内深处传来清脆的金锣声。
　　“当——当——当——”
　　三声鸣响过后，有人亢声喝道：“肃静——”哄闹的南门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屏住气，大气也不敢吐一口，成年男女不由分说抓住身边的童子，捂住他们的嘴巴。一时间，人头拥挤的城门内外，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
　　静谧之中，远方传来整齐有力地踏步声，脚步踏在积雪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压迫人的节奏，以至于拥挤的人流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道缝隙。一支小小的队伍从缝隙中渐渐露了出来。
　　两名身着重铠，威缝凛凛的军汉双臂微曲撑着两面血红大旗走在队伍前列。
　　大旗其中一面用黑线绣了一个斗大的‘汉’字，血红狂野，黑字凝重，两者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厚重古朴。
　　另一面绣了一个五爪挥舞的金龙，金龙头上尾下，似乎正从血红色的深渊中腾飞而出，其状也狰狞，其势也磅礴。
　　重铠、铁汉、血旗、墨字、金龙。
　　两个人两面旗仿佛千军万马，势不可当。
　　人们仰着头，望着这旗望着这字，呼吸声越来越大，捂着孩童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
　　大旗之后，跟着走出四名士卒，前面两人挺胸按刀，后面两人怀抱长枪，昂首直立。这四人原也威武不凡，只是人们刚刚被血旗所震撼，看到他们，反倒没觉得什么。
　　四名士卒之后两两一排过来三十人，这三十人面貌各异，老少皆有，连胡子都不一样的，唯一相同的是，他们个个都着了一套簇新的儒士袍服。
　　“假籍！假籍——”安静了许久的人群终于再度响起，一个犹带童稚的声音吆喝道：“就是他们，一百多人申请，就他们通过了。好厉——”
　　少年还未说完，再次被人捂上了嘴。他的话语却在人群中引出无数赞叹的啧啧声。雷弱儿、侗图走在假籍人队列前首，听到四周低低的赞叹，两人依旧肃然目视前方，只将胸口向上抬了抬。
　　小小的队伍踏着石阶上到城楼。两个旗手发现垛口边的石青后，擎着血旗走过来左右分立，四个军士跟着分别站在旗手两侧。三十个假籍人来到石青面前，分两排站定，正欲开口行礼，被石青无声地拦住了。
　　石青默默地抬起头，仰望着身边的旗子，仔细地欣赏着上面的字体和花纹。过了好一会，他转过身，俯视着城下的民众，扬声说道：“各位同胞！各位兄弟姐妹！数千年来，我们有汉人这个共同的名字，今天。我们不仅有共同的名字，还将有一面共同的旗子——”
　　说到这里，石青伸手一指血红大旗，亢声说道：“这面旗子不是石青的旗子，不是新义军的旗子，不是青兖两州的旗子，它是我们所有汉人——江东大晋汉人、江北大魏汉人——天下所有汉人共同的旗子！这是我们的族旗！”
　　“忠诚这面旗子！服从这面旗子！在旗子下聚集，受旗子指引，我们必将如龙腾渊，一飞万里……”
　　冬日的风更大了，可再大的风也压不住石青的吼声；这吼声随着呼啸的风，一会儿直冲云霄，一会儿行走在广袤的原野，如春雷一般在人们心头隆隆滚过。
　　“我宣誓……我为成为汉人一员而自豪……我将永远忠诚于这个优秀的高贵的族群……我愿用生命捍卫我的族群……我愿用所有的才智报答我的族群……”
　　“我宣誓……我为成为汉人一员而自豪……我将永远忠诚于这个优秀的高贵的族群……我愿用生命捍卫我的族群……我愿用所有的才智报答我的族群……”
　　三十名假籍人面南背北，右臂屈起，贴在胸前，右手紧握，扣住心口。跟着领读的石青，一句句大声宣誓。


第四十六章
　　宣誓之后，仪式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为假籍人取名——汉人的姓名。
　　侗图和雷弱儿这两个名字是连读的音节，之前他们只有名没有姓。宣誓之后，石青将侗图改为姓童，名图，将雷弱儿改为姓雷，名诺。
　　姚若、姚益生等姚氏兄弟用得原本是汉姓，因此不再更改，依旧沿袭原来的称呼。
　　整个仪式全部完成，已到子时末了。不管如何亢奋激动，饭还是要吃的。意犹未尽的观礼民众在肚子的催促下，纷纷散去。三十名假籍人排成队列，开往军帅府。军帅府特地准备了一顿喜宴，以资庆贺。
　　喜宴之上，石青突然宣布了一项任命，任命雷诺为军帅府长史。这个任命石青曾经斟酌了许久，可谓深思熟虑的结果。
　　宣誓之后，雷诺虽然还处于假籍期，但严格地说，他已经算是汉人了，如此就应唯才是举，大胆任用；军帅府长史空缺，雷诺之才足以胜任这一职务。若不提拔，不仅不公而且可惜。另外，为了假籍制度的顺利推广，石青需要竖一个样板，给桀骜难驯或者三心二意的胡人一点诱惑。从这点考虑，大力拔擢雷诺无疑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果然不出石青所料，这个任命一出，喜宴上的气氛顿时欢腾了许多。雷诺不用说了，看过来的眼神灼热得令石青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另外二十九个假籍人似乎比雷诺更兴奋，因为他们从中切实感受到了希望，原有的一点患得患失之心不翼而飞。
　　因为心中有事牵挂，连着好几天石青都没能睡好。喝了些酒后，他感到困意上涌，便辞别众人，离席而去，打算回后宅睡一会儿。
　　挥手打发走何三娃，石青一个人向后宅走去。转过偏厅拐角，眼前一花，前面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这个身影，石青一下子呆住了，那是祖凤，是这段时间他似有意似无意一直回避着的祖凤。
　　祖凤没有发现身后的石青，她抱着一摞文卷，从主簿室踽踽走向监察处。那一摞文卷似乎很沉，以至于祖凤有些不甚重负，单薄地双肩塌陷下去，越发显得瘦削。只是她的腰身依旧挺得笔直，如凤尾枪一般。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石青心头一沉，望着祖凤瘦削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那倔犟坚强的背影下隐藏的伤心和脆弱。
　　蓦地，那个瘦削的身影顿住了，似乎感应到什么，祖凤缓缓转过身，星眸闪烁着幽光，静静地望着石青。
　　“凤儿……”石青疾步过去，来到祖凤面前歉疚地低声呼唤。
　　祖凤俏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双眸宁静地望着石青回应道：“石青哥哥。”
　　“凤儿。我……”对方反应的越是平静，石青越是感到愧疚，迟疑了一阵，他讷讷道：“凤儿。对不住。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说着说着，似乎感受到自己话语的苍白无力，石青脸上一热，有些惭愧，这时他蓦地恼怒起来，断然说道：“凤儿放心。石青绝不会负你，给我时间，我定会想出办法，定不会委屈了凤儿……”
　　祖凤静静地瞅着石青，无声地笑了。笑容仿佛雪后阳坡上绽开的新嫩雏菊，淡雅之中带着些许的寂寞，些许的倔强。
　　“石青哥哥。你不用解释，有些事情我懂……”
　　祖凤声音轻柔，款款细语，反过来安慰石青。稍倾，她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绝然说道：“一年多来，凤儿学会了很多，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的，我需要学会承受，即使不甘不愿，也必须承受。”
　　祖凤越是坚强，石青越发的难受。她若是像普通女子那般伤心哀怨，甚或大骂一通，石青反而会好受一些。望着祖凤稚嫩而又挺直的双肩，石青心痛如绞，忍不住喝道：“凤儿。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伤心，绝不会让你失望。”
　　石青焦灼恳切的话语仿佛导火索一般，一下点燃了亿万颗星辰，祖凤双眸猛然一亮，只是没多久，祖凤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华光黯淡，很快归于沉寂。她一手抱了文卷，一手锊了锊鬓边散乱的青丝，娴静地对石青说：“石青哥哥。凤儿想出去带兵，不想待在军帅府了。”
　　“怎么啦？”阴霾突然袭上心头，难道是麻秋姑爷的身份确认后，军帅府有人给祖凤难堪？或者干脆是麻姑……。
　　石青不敢想下去了。
　　“凤儿不喜欢在监察部做事，每日里听得看得都是肮脏之事，恶心死了。不如带兵冲阵来得干净直接。”
　　祖凤不满意地嘟着小嘴，石青心头却蓦地一松，点头附和道：“凤儿说得是。监察部确实不是女孩子呆得地方。此前我曾有意调魏憬到军帅府来，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职位安排，这下倒可一举两得。”
　　“魏憬？是不是有点……”祖凤蹙起秀眉，对这个任命有些困惑。
　　“为了安抚魏统大哥，只能如此了。否则，怎好将五千精骑收归新义军麾下？”石青无奈地摊了摊手。
　　“石青哥哥的意思是凤儿不回轻骑营，要去接管魏憬的精骑？”祖凤若有所悟。
　　“凤儿回骑兵那是一定的，不过不是去轻骑营，也不是去精骑营，原来的轻骑营、精骑营即将成为历史。凤儿有所不知，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我和权翼、童图一致认为，弓骑兵与枪骑兵混编比较好，混编之后，两种骑兵相互配合，无论远近攻击或者是阻敌骚扰都比单一骑兵发挥的效用更大……”
　　提到军务，石青立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着说道：“因此。从明天开始，新义军所有骑兵将会打散重新编组。一万两百骑一分为五，其中亲卫骑六百，另外九千六百骑分成四个营，每营两千四百骑，由一千二弓骑兵和一千二枪骑兵混编而成；营号就为轻骑混编甲（乙、丙、丁）营。四营校尉就由凤儿你和权翼、童图、李崇四人担任。”
　　“啊——”
　　祖凤掩住小嘴惊呼一声，新义军发展的太快了，她脱离军中不过半年，原本由一两千天骑营骑士撑起的新义军骑兵竟然达到万余，而且即将整合完毕。呆滞了片刻，祖凤想到一个问题，接着问道：“左敬亭呢？他怎么……”
　　“老左稳重勇猛，原也不差，只是反应稍微慢了一些，不适合统带骑兵。”
　　石青详细解说道：“这人武艺也高，步战尤其了得，担任步兵将校更合适。正好关中屠军有两千多人回到枋头，我打算以这些人为基础，从亲卫营抽几百名骨干，组建一个枋头营，让左敬亭到枋头营任校尉，专事枋头武备防卫，如此，锋锐营、陷阵营就可抽身而出。”
　　听到这里，祖凤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她诧异地问道：“石青哥哥。新义军不停地整编扩充，是不是再为战事做准备？”
　　“不错。明春——新义军将会投入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石青转头仰望北方，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阴霾厚重的云层，在千里之外的襄国上空俯视，在连天的营帐中逡巡，他似乎看见数十万人缠在一处、拼命地呐喊厮杀……
　　襄国城东。
　　冉闵下意识地向天空瞥了一眼，随即自失一笑，天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窥视？
　　笑容未展即收，冉闵再次锁紧双眉，目光落到三里外襄国高耸如故的城头之上。
　　因为大雪的缘故，大魏军连着三天没再发起攻城战了。这场大雪将大魏军二十六天的辛苦付出毁之殆尽。三天时间，足够襄国将破损的城门、垛口修补一新。两万余士卒战殁换来的一点进展因此退回到原地。
　　“皇上，不能再这样打了，大魏新立未久，国力薄弱，禁受不起这等消耗啊。”
　　身后尚书令徐机的话语让冉闵的眉头锁得更加地紧了。不能这样打了？哪应该怎样打？
　　北上整整一个月了，大魏军不是没有取得战果，王泰、孙威东行北上，先后取了苑乡、渚阳等周边之地，只是无论如何也啃不下襄国。
　　襄国难啃的原因冉闵也知道一些。年前杀胡令出，幽冀五胡六夷人心惶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襄国，祈求石祗的保护。此番大魏军北上，南和、渚阳、苑乡等紧跟石祗的世家豪族担心受到报复，提前逃进了襄国。这两路人的到来，使得原本就很繁盛的襄国更加热闹，早就人满为患，根本不愁没有守城青壮；同时，这两路人与大魏朝廷仇恨深种，中间绝无缓和的余地，他们因此做好了死战的准备，致使大魏攻打襄国之战变得异常艰难棘手。
　　“皇上。围城吧！城内这么多人，有多少粮食也架不了多久。没有夏收的补充，饿也饿死他们。”张艾再次提议围城。
　　事实上，攻城受阻之后，不少人都进言提议围城。冉闵当时没有同意。之所以如此，固然有他开始低估襄城实力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则是他希望能够速战速决。
　　襄国石祗并非是孤立的，东北边有冀州的石琨为援，北边的赵郡（今河北赵县一带）、常山郡（今河北正定一带）等郡国尽皆尊奉石祗朝廷。石祗朝廷的势力范围不比邺城差半点，大魏军深入对手腹心之地，久拖下去绝非好事。另外，冉闵最担心的还是鲜卑慕容，数万大燕军在五百里外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挥军南下。
　　襄国之战拖不得啊……
　　事到如今，拖不得也要拖了，否则，军力一旦损耗严重，一切都无从说起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袭上心头，冉闵一带战马，转身回营。
　　“传谕邯郸，诏令后军即刻移驻滏阳河，胡睦部北上补充襄国战损。传谕邺城，诏令刘群在邺城周边尽快征集二十万石粮草，运往襄国。”
　　连续向尚书左仆射刘琦下了两道皇谕之后，冉闵蓦然回首，盯着襄国城头狠声道：“围城！此番襄国不灭，寡人誓不南归！”
　　皇上终于决定围城了。相随的大魏文武官吏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是步行的还是骑乘的，脚下顿时都轻快了许多。
　　大魏中军大营扎在襄国城东六里外。
　　石祗的势力主要在襄国的东北方和北方一带，孙威取渚阳、大魏主力驻扎城东，目的都是为了隔断石祗与东北石琨的联系，并威胁襄国正北方向的赵郡、常山等地。
　　冉闵回到大帐，立即擂鼓聚将，商议围城事宜。
　　围困襄国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兵书有云，十则围之。大魏军与襄国守军比例只有二比一，若是算上仆佣青壮，双方人数相差无几。这种情况下，若是分兵四面围困襄国，很容易被对方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此外围城还有一个难处，那就是襄国太大了。
　　襄国本是历史名城。商周之际邢国在此设国建都，春秋战国时期，赵成侯在此高筑檀台，以会诸侯。这个时候的襄国四面城墙只有十三里长，只是一个普通城池。
　　到了后赵时期，石勒先是在此称王，后来在此称帝并定都襄国，在他的精心打理下，襄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石勒将原来的襄国改为内城，也就是宫城；沿内城四周新筑起一座大城，称为建平大城。
　　这个建平大城建筑的非常离谱。它有东、西、南、北四门，每一门却有三重城门，每一重城门又有两个瓮城。因为这个缘故，建平大城也被称之为牛头城。建平大城有两道护城河卫护，每道护城河都有五六丈宽。建平大城的城墙高达五丈，是天下最高的城墙之一。建平大城四面城墙合计长有三十多里，与洛阳、长安这等千年古都相差无几。不到十万人想用铁桶合围这等策略，在这些城池面前根本行不通。
　　既然不能完全合围，那就只能重点阻截了。
　　“西边不用管。那时以山地沼泽居多，人丁耕地不多，不能为城内提供多少助力。南边通往邯郸，乃我大魏下辖，也不用理会，有后军巡守滏阳河足矣。”
　　右手食中两指缓缓在舆图上划过，在襄国之东、之北来回移动，冉闵道：“东、北是阻截重点。应该在这两地布下重兵，堵住城门，不许一辆车马由此进城，阻止襄国派军出城就粮。”
　　“皇上英明。”诸将附和颂赞。
　　冉闵哼了一声，继续道：“中军移驻东北渚阳，居中呼应城东、城北两路，以防有变。西边也不能太过放任，北路人马当遣一支精骑，随时巡防。东路人马要与滏阳河的后军密切联系，互相呼应。”
　　“是！”诸将轰然称诺。
　　围城方略定下来之后，分遣人马便即简单许多。
　　冉闵命令冉胤和胡睦的两万后军驻防城南滏阳河对岸，依河而守，防止对方绕道南方，获取辎重补给。
　　命令王泰率宿卫军驻守城北，在北门三里外挖壕筑垒，阻死襄国北方出路。
　　作为伐赵先锋，王泰的三万宿卫军在前段时间受到的损耗很大，如今不足两万人，驻守城北面临的压力却着实不小，鉴于此，冉闵从中军抽调五千精骑，由尚书左仆射刘琦统带，归入王泰麾下，平时巡防襄国西部，城北若有战事，便即支援宿卫军。
　　冉闵命令孙威率两万五千戍卫军驻守城东，依旧是在东门外三里处挖壕建垒，阻挡襄国东部出路。
　　冉闵率中军在东北方襄国和渚阳之间驻扎，居中呼应各方，兼且阻击冀州石琨可能遣来的援军。
　　大晋永和六年十二月初十。新义军在肥子举行假籍仪式的那一天，冉闵调整了襄国之战的策略，变强攻为围困。两天后，大魏军各部人马纷纷开拔，转往预定地点驻扎。近九万人马分成四个点，依次为南、东、东北、北，彼此间隔距离依次为三十里、二十里、十五里。呈半圆的形态堵住了襄国三面去路。
　　中军移师渚阳方向之时，冉闵有感于兵力的困窘，随即传令邺城，调遣两万士卒北上以补充战损。
　　十二月十四。当冉闵的中军在襄城与渚阳之间扎下大营之后，其他三个方向纷纷传来消息，各方按照指令已抵达目标位置，挖壕筑垒进展顺利，襄国守军未敢出城攻击骚扰。
　　听完三方信使回报，冉闵又一一分别交待了一番，这才将他们打发走。没一会儿，张艾进来通传，左仆射刘琦派遣信使前来向皇上禀报军情。
　　听到这个消息，冉闵有些愕然。刘琦和五千精骑虽不属于宿卫军系统，却也暂归王泰麾下，王泰已遣来信使回禀军情，刘琦怎么另外遣人前来呢？
　　“怎么回事？来人说过什么没？”冉闵有些不悦，他打算让张艾问问，对方若没有重要军情回禀，就直接打发走了事，并以此警诫刘琦。
　　张艾回道：“皇上。刘仆射派人来说，今日他率部巡防城西，与一股羯胡相遇打了一仗，抓获俘虏千余，缴获商货二十余车。此外，另有机密之事汇报。”


第四十七章 舍身自污不可得
　　刘琦首次巡防襄国西部，便即遇上了一支栗特人商队。
　　栗特人是分布在葱岭一带的中亚人，属于羯人的近亲，大多在丝绸之路上行商为生，来到中原后往往以“国人”自居；后来的昭武九姓，就是出自栗特人。
　　刘琦遇上的栗特人商队首领叫做栗特康。
　　栗特康常年在中原、西域走动，在两地之间积攒下大量人脉，以至于邺城换了主人，他也舍不得放弃这条商路，只稍稍做了些调整，将商路的东方终点由邺城改成襄国。
　　栗特康上次离开襄国之时，正值石祗意气勃发，厉兵秣马，准备攻打邺城。他哪知道不到一年时光，形势斗转逆下，石祗不仅没有光复后赵，反而连战连败，以至于襄国都被大魏军围困了。
　　栗特人行商万里，一路之上不知会遇到多少意外，只有武装护卫，没有胆识毫量那是万万不成的。栗特康也是如此。襄国被大军包围，货物难以送进城内，这确实让他烦恼，却不能让他恐惧。躲在太行山谷里观望了几日，探出大魏军力分布之后，他毅然决定从西门偷偷入城。襄国被围，商贸断绝，这个时候进城，货物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栗特康盘算的挺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大魏突然改变了襄国之战的方略，他的商队抵达城西之时，刘琦麾下精骑正好开始首次的巡防。双方相遇，结果可想而知，斩杀了几十名商队武装护卫之后，栗特康一行连带二三十车商货通通成了刘琦的战利品。
　　准确地说，战利品只是二三十车货物和千余个羯胡人头，那些胳膊腿之类的尽是累赘。当刘琦准备抛弃累赘，收割战利品的时候，阅历丰富的栗特康提前瞧出端倪，情急之下，他想出一计，言道可以帮大魏军夺取襄国，将功赎罪。
　　刘琦知道攻打襄国的难度，也知道围城之战历时长久，很容易变生不测。是以听栗特康说能帮助拿下襄国，顿时来了兴趣。
　　栗特康的计策说来简单，不外乎里应外合而已。栗特康在刘琦面前竭力解说，将他在襄国拥有的人脉大大吹嘘了一番，言道只要允他入城，定会说服城中守将暗中降服大魏，里应外合夺取襄国。未成事前，他愿将商货下属留在大魏军中作为抵押。
　　栗特康之策干系实在不小，而且事关隐秘。刘琦不敢擅自作主，径直绕过王泰直接向冉闵密报。
　　信使禀完前后始末，冉闵倏然动容，被这个消息深深打动了。
　　栗特商人以及他们关系人脉的深厚，冉闵早有所闻。襄国城内，大部分都是与栗特人亲近的五胡六夷；栗特康若是愿意出力，真的很有可能策反几员守将，与大魏里应外合拿下襄国。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对于困顿襄国城下的大魏军来说，也是极其珍贵的。
　　当然，冉闵绝非他人轻易能够糊弄的。“把栗特康一行全部押送过来，寡人欲亲自审问。”
　　想了想，冉闵又对信使叮咛道：“让刘琦务必小心谨慎。其一不可让那个栗特康跑了；其二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栗特康的出现，为襄国之战带来了一线曙光，冉闵异常振奋。为防走漏风声，他密令张艾，连夜在苏彦营地辟一秘密小营，以便看押栗特康。
　　过了一天，栗特康一行被悄悄带进密营。冉闵和他长谈良久，最后答允让他立功赎罪，联络襄国守军与大魏军里应外合。
　　冉闵郑重承诺，一旦功成，大魏不仅会归还栗特康商队所有的商货人员，还会另外给予赏赐，甚至可以为栗特康加封一个名义上的官职。只是在最后，冉闵希望栗特康留在身边参赞军机，请他另外指派心腹人员进城联络。
　　无论栗特康是否愿意，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次日晚上，一个跟随栗特康很久的心腹家人离开密营，打着栗特康的名号，喊关进了襄国。
　　这人进城待了四天，然后灰溜溜地出来了。他告诉冉闵和栗特康，他进城后联络了十几名胡人守将，只是这些人尽皆被杀胡令吓住了，宁死也不愿投降。
　　这个结果既在冉闵意料之中，又让他失望之极；侥幸难以如愿，他的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栗特康瞧见，眼珠一转，慌忙进言道：“皇上。城内守将担忧者，不过杀胡令耳。事急从权，皇上若能稍加变通，何忧襄国不破。”
　　栗特康久在中原厮混，一番话说的得体贴切。冉闵神色缓和下来，问道：“以卿之意，寡人该如何从权，又当如何变通？”
　　栗特康道：“皇上不妨找个由头，拔擢一些胡人且大力宣扬之，以此安抚城内守将之心。”
　　冉闵沉默不语，打发走栗特康后，一个人陷入沉思。
　　冉闵是个孤儿，在这个家门概念远远高于国家概念的时代，算得上是举目无亲，人单势孤。但是上天没有完全抛弃这个孤儿，赐予他聪颖的心智和雄健的体魄，让他有机会有能力脱颖而出，一步一步向上迈进……
　　遗憾的是，越往上走，对根基的要求就越高，先天的种种不足，让冉闵每踏上一步，脚下塌陷的危险就增大一分。从悍民军、武兴侯、武兴公、武德王……一步步走来，他没有感受到无限风光，感受到的只有刀枪剑林和血雨腥风。
　　先天不足唯有依靠后天努力加以弥补，根基不稳就需塑造新的根基。
　　石虎晚年，后赵朝纲越发地混乱，冉闵预感到大赵气数已尽。羯胡压迫下汉人遭受的苦难冉闵感同身受，这让他清晰地认识到，汉人民众的愤怒一旦爆发，必将成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不仅能将后赵朝廷冲得一点渣都不剩，还会将任何试图阻止的力量湮灭无踪。他若想有所作为，必须顺应这股力量，引导这股力量，将这股力量化为自己新的根基。
　　在这种认知之下，杀胡令最终诞生了。
　　如冉闵事先所料，杀胡令给他带来了无数敌人，同时为他带来无数赤胆忠心的追随者。敌人再多亦不足恃，追随者却弥足珍贵，这是他新的根基，是他傲视天下的资本。
　　冉闵很为自己的决断自豪。
　　可就在这个时候，栗特康建议他大张旗鼓地安抚胡人。
　　说实话，为了攻破襄国，暂时安抚一下胡人并非大不了的事。这是权宜之计，襄国一旦拿下，后事如何又当别论，冉闵并不以为此举会动摇根基，也不认为部属会因此离散。唯一可虑的是，此举等于自打耳光，会令他太难堪，还会为他日后的声名抹上不少阴影。
　　是应该顾虑声名、对栗特康之计弃之不用？还是应该暂且忍耐、尽快拿下襄国以减少士卒损折？
　　这个选择让大魏皇帝很是为难。若是以前，他不会犹豫，会直接采用栗特康之计；眼下不同了；他是皇帝，不能不顾及皇家尊严。
　　独自考虑了一夜，多年形成的隐忍习惯终究占据了上风。冉闵决定，听从栗特康之计，大张旗鼓地安抚胡人，以为暗中招降内应创造条件。心意一定，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不用一刻钟，冉闵就拟定了下一步的计划。
　　冉闵决定十二月二十五于滏阳河畔举行公开仪式，大张旗鼓地为太原王冉胤上大单于的封号。之所以选择滏阳河，是因为襄国是个东西较长，南北相对较窄的长方形城池，在滏阳河举行仪式，便于城内有更多人看见。为了让胡人守军感受到诚意，为了让立大单于之举显得更真实，栗特康一行胡人将会拨到大单于冉胤麾下，在仪式上频频亮相。
　　招降纳叛需要隐秘，封号之举又令人难堪。冉闵无法公开栗特康的计策，更没心情就封号这件难堪之事与群臣商议。他只含糊地传令各部，务必于封号之日赶往滏阳河助兴，随后命令苏彦留守中军，唤上张艾，裹挟了栗特康商队赶到滏阳河后军驻地，筹备封号仪式。
　　十二月二十四，距离封号仪式还有一天时间，光禄大夫韦膄在儿子韦伯阳的陪护下赶到滏阳河后军驻地。
　　韦膄原来随冉闵的中军驻扎在城东，中军移往渚阳方向后，他留了下来，在孙威军中参赞军机。得到冉闵意欲加封冉胤为大单于的消息后，老头子坐不住了。他要阻止这种自毁根基的行为。
　　考虑到人单势孤，进言未必会被采纳，韦膄四下联系，邀请尚书令徐机、左仆射刘琦、卫将军王泰、卫戍将军孙威、从事中郎常炜、中书监卢偡等一同进谏。令老头子失望的是，这些人要么猜出一些端倪不敢乱说，要么习惯性地服从冉闵的指令，都不愿意和他一同进谏。老头子没办法，只好唤上儿子，独自前来进谏。
　　“皇上。”韦膄跪伏于地，叩首连连。嘶声说道：“胡、羯皆我之仇敌，今来归附，苟存性命耳；万一有变，悔之何及！请诛屏降胡，废封号之举，以防微杜渐。”
　　侍立一旁的栗特康骇然变色。
　　冉闵眉头不由得高高隆起，闪眼间，但见韦膄须发全白，干瘦的身子趴伏于地，却连叩首的力气都没了。他叹了口气，道：“老大人勿须多言，寡人自有分寸，请退下去休息吧。”
　　“皇上。以往羯胡是如何对待汉人的？猪狗不如……皇上不是不知，三思啊——皇上若是不答应，老臣宁愿跪死阶下。”说到动情处，老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嗷了起来。
　　瞟了眼栗特康，冉闵的脸色黑了下来。冷喝道：“张艾。老大人辛苦了，汝等将老大人扶下去歇息。”
　　张艾答应一声，带了几个禁卫侍从上来，不由分说架起韦膄和韦伯阳就走，将两人带到一个禁卫小账安顿下来之后，张艾担心老头子再去骚扰，于是留下几名侍从殷勤‘照看’老大人。
　　韦伯阳很少见过这种阵仗，当下有些着慌，问道：“父亲。这可怎生是好？眼下欲见皇上一面而不可得，又怎能进言谏劝呢？”
　　韦膄偷偷瞄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道：“侍从监管甚严，今日没办法向皇上进谏了。如此，你我父子只能施以骄兵之计，装作无意再行进谏的模样，待明日侍从放松监管后，你我父子二人且去大闹封号仪式，绝不能让皇上行此错着。”
　　“父亲好计谋。”韦伯阳抚掌赞叹。
　　韦膄嘿嘿一笑，道：“伯阳胆管放手而为，不定明日就是你我父子留名青史之时。”
　　不说韦膄父子暗自谋划留名青史之壮举，却说冉闵强行赶走韦膄之后，对栗特康歉意道：“卿家毋庸担心，韦大人老而愈犟，颇为顽固，寡人断不会受他蛊惑。”
　　栗特康神色如常，谦卑地向冉闵行礼道：“皇上胸有四海之量，必将一统天下。”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颇为‘知心’。正在这时，张艾进来禀报，特进郎闿押解粮草随两万援军一道抵达滏阳河。
　　“快传！”听到郎闿到来，冉闵精神一振，这是他真正的心腹，是可以叙话解愁之士。被韦膄误解之后，他正需要向人倾诉，一解心中烦闷。
　　郎闿一到滏阳河就听说冉闵即将为冉胤举行封号仪式。他不清楚前后因由，因此颇为奇怪；奇怪归奇怪，他却并不慌张，以他的理解，冉闵此举必有深意。
　　郎闿一进冉闵大帐，就看到了侍立在一侧的栗特康。他虽然年青，却比韦膄沉稳的多，当下只做未见，不动神色地向冉闵行罢礼，随后侍立到另一侧，一言不发。
　　冉闵暗自点头，又和栗特康寒暄两句，这才将他打发走。
　　一俟栗特康离开，郎闿站出来重新向冉闵见礼，问道：“皇上。太原王加大单于号是为了？”
　　“唉！形势所逼，不得不为，只是此举实在令寡人难堪之极……”冉闵憋了一肚子的烦闷，话未出口先来了一串叹息，招呼郎闿到自己身边安身坐下，将栗特康来由始末一一相告。
　　“……我的特进大人。你说，这世间有谁愿意无端践诺？有谁愿意被指摘为反复无常？又有哪个君主不在乎声名？可寡人能选择吗？为了声名，为了清誉，寡人就能忍心让无数士卒倒在襄国城下？不！寡人做不到！寡人宁可自伤脸面，也要多保住几个士卒……”
　　冉闵越说越是激动，说着说着，他突然振衣而起，戟指上空，慨然说道：“与天下一统的大业相比，与驱逐胡狄恢复华夏衣裳相比，寡人的声名清誉算得了什么！”
　　郎闿定定地仰视冉闵，心潮起伏翻滚。
　　这世间只有君王一怒，血流成河；哪有为了士卒性命而自伤颜面的君主？只有他，只有这个从孤苦中一路走来，只有这个饱尝民众艰辛，只有这个对敌无情对下仁爱的大魏皇帝能做这等事情。
　　冉闵可以为了大局，不顾声名，臣子却不能视之为理所当然，臣子自来将卫护君主视为第一要务。郎闿沉思了一阵，迟疑道：“皇上。此计若是能够成功，皇上因大局而自辱，微臣除了钦服再无他话。只是，此计是否行得通呢？若是不成，皇上之举岂不是……”
　　冉闵脸色一暗。郎闿点中了他内心最为担忧之事。此计若成，襄国攻破后，他自然可以采取措施，以证明封号之举乃是权宜之计，如此民众归心，根基仍固。若是此计不成，封号仪式可谓愚蠢之至了，他再也没办法证明此举是权宜之计，这个污点恐将终身难除。
　　“皇上。谨慎啦……”郎闿瞧出冉闵心中为难，劝谏道：“以微臣之见，封号之事还是作罢的好。”
　　“不！哪怕有一线机会，寡人也要试试。”冉闵一挥右臂，断然回答。
　　和郎闿一番叙谈，冉闵不仅坚定了心志，情绪也随之舒缓下来，此时他才意识到一个奇怪之处，于是问道：“押解粮草自有仓督征调人手，何需郎大人亲至？莫非郎大人此来另有要事？”
　　提到差事，郎闿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说道：“微臣此来是为皇上报喜来着……”
　　“哦！何喜只有？”冉闵眼睛一亮，再度坐下，身子前倾，向郎闿偎近了一些。
　　“皇上大喜！大魏大喜！石云重密报朝廷，关中大事定矣。”郎闿跪坐席塌之上，连连冲冉闵作揖。
　　“什么！”
　　冉闵双眉一展，惊呼声中，刚刚坐定的身子腾地站了起来，在大帐内快速踱了起来。踱了两三个来回，他在帐中站住身形，盯着郎闿喝问：“郎大人。快说。详细点，将石云重原话说与寡人知道。”
　　“十月。司马勋退回汉中，杜洪独木难支，麻秋顺势进击，一举拿下长安……”
　　郎闿娓娓将关中局势道了出来，随后道：“……石云重进关中之后，发现麻秋有称王之心，遂使计稳住了他。石云重请皇上放心，一俟襄国战后，他会想办法让关中成为抵挡慕容鲜卑的助力，绝不让麻秋给皇上添乱……”
　　听到这里，冉闵露出几分笑容，插口道：“麻秋若是愿意尊奉我大魏朝廷，就是封他一个雍州王又算的什么。寡人岂是吝惜之君。”
　　“另外……”郎闿又道：“石云重说，明春之际，襄城若是仍未攻破，新义军主力将会北上，前来为皇上助战。”
　　“哦？！”冉闵惊诧一声，这个消息比关中大定更让他吃惊。石青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到他身边来！
　　惊诧之余，冉闵瞅了一眼郎闿，只见郎闿双目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自叹息一声，冉闵道：“石云重真乃大魏社稷之柱梁。淇河施妙计，巧收滠头羌人；白马渡以弱胜强，大败枋头氐人；陈留击段龛、绎幕诛段勤，如风卷残云；未雨绸缪，西送麻秋定关中；忠肝义胆，北上渤海抗慕容……。”
　　数着数着，冉闵越来越是心惊，这才多长时间，石青率新义军就做下如此功业！这甚至不能用功高震主来形容了，这只能说是奇迹！
　　“郎闿！”冉闵心中突然一阵发慌，疾步走到郎闿面前，急不可待地问：“郎闿。你说，石云重会不会真是应兆之人？”
　　冉闵目光灼灼地盯着郎闿，不给郎闿半点回避的机会。
　　郎闿咽了口吐沫，艰难地说道：“皇上。微臣只知皇上才是应兆之人，皇上应谶言灭赵建魏，天下人皆知。至于石云重是否应兆……微臣没听说有新的谶言流传，皇上难道听说过？若是没有，他石云重应得又是什么兆？”
　　郎闿鼓足勇气替石青说了一点好话。他很清楚，这是尽人事，听天命；石青与冉闵之间隔阂已成，不是几句好话能够消融的。对冉闵来说，石青已成心头大忌，石青越是出色，越是会令邺城忌惮。
　　唉。石云重。你干吗那么出色呢？瞧瞧你干的事，干一件成一件，瞧瞧你说的话，说一句，准一句。哪个君主受得了这样的臣子？
　　回想起石青的所作所为，郎闿钦服之余，却又暗自叹息。叹息之中，他脑中电光一闪，突然记起石青以前说过的一件事来。当下不由得脱口说道：“皇上。不可！”
　　冉闵也正沉浸在对石青的追想之中，乍然听到郎闿没头没尾冒出一句“不可”，不仅愕然道：“郎大人。何事不可？”
　　“封号之事不可！”
　　郎闿急急解释道：“皇上是否还记得，苍亭之役过后，新义军曾向朝廷缴了一批粮秣？随粮秣一起抵达邺城的还有石云重向朝廷上的奏本，奏本最末，石云重一再言及，皇上定要高张杀胡复汉大旗，万万不可出现反复。”
　　经郎闿一提醒，冉闵顿时记起此事，他点了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当时寡人还曾笑过，言道此事绝无可能，寡人怎会自取其辱……”说到这里，冉闵说不下去了。
　　石青提醒冉闵的事情不多，但都是大事，一一得到验证的大事。张举、赵庶逃亡、鲜卑人南下、滠头人军于混轿剑指枋头、杀胡复汉不能反复。
　　不错，太原王封号之举只是权宜之计，不能算是真正的反复。可是……自己认为决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石青的预料再次得到了验证！
　　冉闵骇异地看向郎闿，却见郎闿正骇异地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彼此看到了对方心中的震撼。
　　“巧合……”
　　过了许久，冉闵喃喃自语，随即声音一抬，道：“寡人岂能因石云重随意一语而废大军方略？封号之举势在必行！”
　　“皇上！万万不可啊。”不像冉闵那样对石青有抵触情绪，郎闿以为石青每言必中，定有他人不明白的道理。不明白归不明白，该信服时还是要信服。他相信石青的判断。只是，他不能以这个理由说服冉闵。他只能以利害来打动冉闵。
　　“皇上。石云重与徐州周成、司州魏统、关中麻秋相勾连，早已今非昔比，不可不慎重待之，皇上宜多加安抚，不宜让其心生间隙啊。”
　　冉闵越加地烦躁了。怒道：“安抚？寡人不是一直在安抚吗？寡人何曾找过他石云重的不是？封号之举只是权宜之计，他石云重是明白人，事后岂有不知之理？”
　　郎闿轻声道：“皇上用心良苦。微臣知之。可万一此计不成呢？皇上如何向天下人解释？如何向石云重解释？”
　　冉闵忽然一震。此计不成，自污难洗，该如何向石青和天下人解释呢？郎闿说得不错，石青和新义军今非昔比，一旦对自己失望怨愤，河南、关中再不复为大魏所有。这个后果太严重了，严重的不能出半点差错，不能冒半点风险。与这个后果相比，安抚胡人之计显得微不足道。
　　“罢了。封号之举就此作罢。”冉闵挥挥手，许久没有的轻松感蓦地袭上心头。


第四十八章 围困下的襄国
　　韦膄、韦伯阳父子二人酝酿了一夜的激昂最终没了用武之地。第二天，原定的太原王加封号之事作罢。
　　冉闵召集众将，把封号原因一一道了出来，随后明诏宣布，大魏军依照原定方略，困死襄国。城内守军无论胡汉，若是识得时务，早日弃暗投明，或可免于一死；但若顽抗到底，必杀无赦。栗特康商队暂在军中充作杂役，若在襄国之战中立下功勋，或可将功赎罪，予以放还，若不为大魏军尽心效力，战后再行清算其为虎作伥之罪。
　　诏令中没有说明为何不再使用封号之计，个中原因一笔带过。因为此事关系到皇上颜面，文官武将不好追问，个个都假装糊涂，诺诺称是。
　　栗特康商队人员得到了充分利用，强壮的分到四个营地充作苦役；老弱不堪的，分在襄国东、南、西三门外骂阵宣讲，督促城内守军尽早投降。白净的肤色，卷曲的毛发让栗特人的宣讲显得格外有效，襄国守军士气大丧，紧闭城门，旌旗半掩，不敢有半点异动。
　　尽管如此，被分在滏阳河大营的栗特康还是很不甘心；若是不能多立功勋，襄国战后商队与他的命运可想而知。他希望寻找些机会，改变目前的窘境。
　　过了几日，恰逢正旦，新的一年到来了。这是大晋永和七年的正月初一，也是大魏青龙二年的正月初一；这一天，冉闵在一队禁卫的卫护下，从北到南，绕着襄国转了一圈，看望围城的各营将士。
　　栗特康瞅准机会，冒险冲上去拦住冉闵的仪仗，请求冉闵许他遣人进城想办法策反守军。
　　抱着成固可喜，败也无妨的心思，冉闵准了栗特康的请求，并将他从苦役队中调出，带在身边以为安抚。栗特康随即招来一名唤作栗特哈的心腹，命其潜入襄国城内，策反守军将领，以保商队安危。
　　栗特哈打着栗特康的名号，喊开关门，顺利地进了襄国。为了商队的安危，栗特哈对策反一事不敢有半点懈怠。有上次策反胡人守将的失败教训，栗特哈有意把这次的目标放在汉人守将身上；唯一令他忧虑的是，他熟悉的汉人守将不多，可供选择有可能策反的更少。进城之后，栗特哈边走边想，最后决定先从戍卫都督刘显的心腹大将曹伏驹入手。
　　向行人打听了曹伏驹的住处，栗特哈去了一趟集市，在萧条的集市上转了半日，挨到午后，这才置办了一份礼物，寻路向曹伏驹宅第所在的闾里行去。
　　栗特哈提着礼物拐进闾里不久，前方一阵马蹄声响，二三十位衣甲鲜亮的骑士从左手巷道里转了出来；巷道不是很宽，这一行骑士一来，立时将巷道塞得满满的。栗特哈见状，提前闪到路旁回避到。
　　等待骑士通过之时，栗特哈随意地向骑士队伍打量，当目光落到其中一人身上时，栗特哈眼神一亮，惊喜地叫道：“王骠骑！骠骑大将军怎地在此？”
　　王骠骑自然是后赵骠骑大将军王朗了。
　　王朗、栗特康都是邺城当年的‘名人’，名人和名人自然相熟，连带栗特哈这个名人奴仆跟着也认识了王朗。栗特人商队上次来中原之时，听说王朗驻守关中，因此，栗特哈此时在这里见到王朗才会感觉意外。
　　当然，栗特哈不仅有意外，还有惊喜。若是能策反王朗，襄国即刻可下，栗特人商队的功劳可就大了。
　　王朗顺着声音端详了好一阵，恍然记起喊话之人是某个国人商队的核心成员。当下颌首招呼道：“兵荒马乱，汝等还在行商？当真是要财不要命。”
　　栗特哈得到招呼，立时趋步上来，打拱作揖道：“骠骑大将军果然英明。我家商队正如大将军所料，已身陷囫囵，危在旦夕；栗特哈冒昧恳请大将军慈悲援手，此恩此徳，栗特人终身难忘……”
　　王朗心中一阵腻味，襄国被围，人心惶惶，自己生死还在两可之间，哪有余力救援这些行商？偏生这些行商不识好歹，给他两句好言语，他就打蛇随根上，求这求那，也不看看当下是何情形！
　　“原来汝是大贾栗特康商队人士。”多年修成的谦抑脾性让王朗压下恼怒，委婉拒绝道：“换作他日，贵商队有难，王朗义不容辞。眼下却是不行。襄国被……”
　　栗特哈再次一揖道：“骠骑大将军且慢，栗特哈另有机密相告，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朗闻言，沉思片刻，终究下了战马，随栗特哈来到路边。
　　栗特哈凑上来，附耳说道：“骠骑大将军。城外大魏军已决意长久围困，此番不拿下襄国誓不罢兵。大将军不为家人子弟留条退路么？”
　　王朗目光一寒，凛然注视着栗特哈。
　　栗特哈说的情势，王朗岂有不知之理？这段时间，大魏军固垒塞门，长久围城的意图已暴露无疑。这也是襄国人心惶惶的原因所在。
　　襄国不怕对方强行攻城，甚至希望对方攻打得越猛烈越好；对方攻城，等于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襄国守军可以仪仗地势损耗疲惫对手，待时机成熟后，再大举反攻，寻机破敌。这是襄国的信心所站。
　　但是，对方改变方略，不再强行攻城，而是打算长久围困。
　　襄国城内聚集了太多的逃难人丁，这些人多少都有些来路，只能安抚，不能为难。襄国被围补给断绝，勿须多久，这些人就能将襄国所有的储备消耗一空。一旦到无粮可食的地步，不用大魏攻打，襄国必将自内而溃。
　　襄国城内有点眼光的都看到了这一点，都在为此忧虑。王朗也不例外。
　　片刻之间王朗心中已转了无数念头，栗特哈却不知道这些，他只以为自己的言语吸引了王朗的注意，带着些许得意，道：“不瞒大将军，我家商队在赴襄国途中被大魏军截获了。截获之初，我等都以为这是件坏事，眼下看来，却又未必。大将军试想，若是没有大魏军的截获，我等进城后坐以待毙，岂非更为不堪。”
　　“嗯。有道理。”听栗特哈提到大魏军，王朗附和着哼了一声，暗自打起了精神。
　　栗特哈以为王朗心动，随即作出为难的神色，试探道：“商队被掳，那大魏军一时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令我等进城，联系有心归降之士，以此换取自由之身。唉，栗特哈没法可想，只好进城来虚应故事。大将军若是有什么想法，栗特康愿意居中效劳。”
　　说罢，栗特哈无奈地一摊手，双眼骨碌碌地乱转，不住打量王朗的反应。
　　栗特哈奸猾的模样让王朗甚是厌恶，他有心将对方以奸细的名义拿下，转念一想，又即作罢。襄国摇摇欲坠，都不知道是否能活到明日，管恁多闲事干嘛？
　　“栗特哈。汝适才之言，王某只当未闻，汝好自为之，不要再遇到王某。”王朗一颌首，丢下傻呆呆的栗特哈，上了坐骑，打马离去。
　　王朗原打算上城头查看大魏军是否有新的动向，被栗特哈一扰，也没了巡视的兴致，和亲卫来到一个三岔街口后，他向左一偏，向太尉张举的宅第行去。
　　正值元日正旦，襄国城内却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太尉府也不例外，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难听闻一点笑声，一个个步履匆忙，脸沉如水，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愁思。从豫州返回不久的江屠将王朗请进太尉府，引着他专向僻静处走，来到一个清净的小院。
　　小院内草地花圃，小桥流水，颇有几分野趣，只中心有一小亭，张举负手立于亭中，仰望着亭外的天空，正独自出神。
　　“大将军自己过去和太尉叙话，江屠在此侍候——”江屠在拱门旁停了下来，束手相请。
　　王朗点点头，放慢了脚步，轻轻踱了过去。他没有说话，默立在亭外，顺着张举的目光仰望上空。冬季和其他季节不同，云彩似乎被寒冷的朔风揉碎了，高空之上，迷蒙苍茫，混混沌沌，说不清那是云是雾还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过了一阵，张举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誉（王朗字）。看出什么吗？”
　　王朗收回视线，迅速向亭中扫了一眼，但见张举面色从容，并无半点愁容，不由得心神一定，恭敬一揖道：“王朗见过太尉。”随后，踏步进了小亭，摇摇头道：“王朗愚钝，没看出什么。”
　　“我也没看出什么。”
　　张举莞尔一笑，饶有兴趣地说道：“春有天雷滚滚，夏有电闪霹雳，秋有风轻云淡，在这三季变天之际，上苍总会给我们一些喻示，或是乌云翻滚，或是飞沙走石。唯有冬日，即使下一刻会有大雪冰雹落下，上天还是这般颜色。”
　　“太尉说得是。”王朗附和。
　　张举意犹未尽道：“奇怪的是，其他三季，无论风雨有多大，一旦过去，天会变得更蓝，草木更为青翠；唯有冬日不同，冰雪来得无声无息，过后留下的却是冰寒和死寂，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王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附和这种玄奥的话题，讷讷一阵，他转移话题，问道：“太尉。襄国战事太尉怎么看？”
　　“襄国战事就像这冬日的天空，我能闻到死亡的气息，感受到刺骨的冰寒，其他的……呵呵。看不透哦。”
　　张举自嘲一笑，道：“汝阴王（石琨）在冀州募集了六七万人马，他若敢来救援，或许尚可一搏。可惜啊……”说着他连连摇头，甚是失望。
　　王朗对此不以为然，他是军中宿将，知道两军对阵，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士卒数目；汝阴王石琨不来救援尚算明智，若真的如张举所愿，那就是来襄国送死，愚蠢之至。
　　“既然如此。那……太尉作何打算？”王朗鼓足勇气，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张举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清誉。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当初你从麻秋手中逃出来，为何不直接回关中自在逍遥，反要历经千辛跑到襄国来？”
　　王朗脸一热，讷讷道：“先皇不再，朝廷也……嗯，王朗心中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襄国来寻太尉，有太尉指点，王朗什么都不怕了。”
　　张举点点头。问道：“清誉。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襄国？”
　　“王朗知道，太尉一直对冉闵不喜，是以……”
　　“非也。我对冉闵不喜，大可离开邺城，或去并州、或去豫州，甚或可以去关中找你，却并非只有襄国一条路可走。”
　　张举神神秘秘地凑近王朗，低声道：“清誉。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到襄国来，是为了帮老蒲洪争夺天下。我有意让襄国石祗和冉闵拼个两败俱伤，让老蒲洪坐收渔翁之利。”
　　“啊——”王朗身子猛地往后一仰，骇然地望着张举。
　　“唉！人算不如天算。老蒲洪英雄一世，哪知道临老了竟然招架不住一个毛头小子，更可笑的是，他两腿一蹬，说死就死了，只将个烂摊子甩给我张氏。”张举忿忿不平，哀声叹气。
　　初始王朗还未从震骇中清醒过来，他脑袋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太尉为什么要帮蒲洪……听张举连声埋怨蒲洪死得太早，他猛然一悟，原来太尉是看中蒲洪年老、蒲健平庸这一点啊。想透这些，他的脑袋顿时灵光多了，从适才张举异常的言行里，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彷徨。
　　太尉若是也没了主意，我以后该怎么办呢？王朗真的有些发慌了。“太尉。这……老蒲洪死了，襄国被围，这……”
　　“无妨。清誉勿须担忧，襄国是否会被攻破，老蒲洪是败是胜，都与我等无关。”意思到自己的异常给王朗带来了恐慌，张举神色一正，恢复了北方第一豪门的气势。“只要张某还在一日，清誉就可安心过上一日。”
　　“谢太尉福荫。”王朗肃然一揖，随后试探着问道：“太尉打算……”
　　“像慕容俊求援，把鲜卑人拖进襄国战事。”张举截然说道。
　　“鲜卑人？他们会来救援？”王朗有些疑惑。“大燕尊奉大晋朝廷，与我后赵一直是宿敌啊？”
　　“此一时，彼一时。”
　　张举眼中精光闪烁，胸有成竹道：“鲜卑慕容南下之心久矣，之所以停留幽州不前，打得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一俟冉闵与襄国斗得筋疲力尽之时，他们就会出来收拾残局。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等他们成了气候，岂有蒲家那帮人的立足之地？哼！张某定将他们早早拖进局中来。”
　　王朗精神一振。“太尉可有计较？”
　　“张某正在布饵。一旦香饵布下，由不得慕容俊不来。”张举嘿嘿连声，盯着王朗的目光却殊无笑意。“清誉直管听某吩咐就是。”
　　“诺！”王朗亢声应诺，这一刻他心中再也没有了惶恐和不安。
　　大晋永和七年正月初八。
　　元日节刚刚未过罢，张举、赵庶等一帮老臣上书石祗，请石祗去皇帝号，换取他国同情，从而向他国请求援兵，以解襄国之围。石祗见奏暗自恼怒，却不敢对这帮老臣如何，只能置之不理。
　　张举、赵庶锲而不舍，每日一奏，连着上了三份劝退表。
　　附和张举、赵庶的官吏初始只是汉人世家，没多久，禁受不住大魏军恐吓的胡人单于酋长跟着附和起来。此时石祗不能再装糊涂，只得召开朝议，没想到朝议一开，张春、王朗等军中过半武将即刻站出来响应张举、赵庶之议，石祗退位已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了。
　　正月十六。石祗下诏宣布去皇帝号，自称赵王。历史上，石祗去皇帝号是二月份的事，因为石青的出现，历史进程有了些改动，以至于石祗提前半个月放弃皇帝称号。
　　石祗就任赵王后，办得第一件事就是派遣张举出使大燕国。你张举不是说去皇帝号可以请来援兵吗？哪你就去试试吧，请不来咱们再算这笔帐。
　　“大王直管安心。微臣此去，必定请来救兵。只是……”
　　张举一笑，说道：“大王需得给燕王写一份书信，言明若是大燕国愿意出兵，大王愿意奉上传国玉玺，并尊大燕慕容氏为兄，日后两国世代和好，永为兄弟之邦。”
　　“传国玉玺？寡人哪里有传国玉玺奉上？”石祗不明所以。
　　张举在怀中一掏，拿出一个木制印章，印章上刻有“受命于天”四个古朴篆字。他在石祗面前一晃，道：“大王直管写书就是了，微臣等着用印呢。”
　　石祗依言写了，用上小鉴。
　　张举将木质印章在书信上一按，收起书信，又道：“大王还需给冉闵写一封乞降书，言道愿意献上传国玉玺以乞降，只求保全身家性命。”
　　“嗯……”石祗低哼一声，一闪念，已明白了张举的用意，当下再无二话，又给冉闵写了一封谦恭的乞降书，盖上小鉴。
　　张举在乞降书上盖上木质印章，随后将木质印章交给石祗，道：“大王静候佳音，勿须多久，微臣便即带大军回转。”说罢，从容出宫。
　　回到宅第，张举一边命江屠收拾行装，一边请人招来王朗，密密叮嘱道：“清誉。此番北上，请来援兵之后，张某打算直接去并州二弟那里，不再回转襄国了。只是张某家眷还在襄国，思之令人不安……”
　　“太尉放心。有王朗在，必定护得贵眷属平安。”王朗慨然承诺。
　　“有清誉照顾，张某就放心了。”张举点点头，思虑着说道：“襄国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清誉切切小心在意，一有机会，立即带人离开。或去并州找我二弟，或去豫州，芝华（张焕）和他兄长都在许昌。”
　　王朗点头称是。
　　正月二十五晚。张举在江屠和一百名骑士的护卫下，从西门离开襄国，绕道西北，沿着太行山东麓北上，避开围城的大魏军后，转道东北，前往清梁。


第四十九章 再见佛图空
　　若是将幽州南下冀州的路线粗略地分做东、中、西三路的话，清梁就是中路上的枢纽。清梁份属河间郡，乃冀州最靠北的县份之一，位于幽、冀两州交界处中心。幽、冀之间的来往交通大多经由此地。
　　半年多前，燕王慕容俊兵发鲁口，在清梁受到邓恒麾下猛将鹿勃早的突袭，险些功亏一篑。此战过后，慕容俊回返蓟城，命令大燕军先锋悦绾率三万精骑在此驻扎，以为大燕军南下的前突部。
　　公正地说，大燕军若是南下，从中路清梁攻伐冀州并非一个很好的选择。
　　清梁东南是幽州邓恒七八万大军盘踞的鲁口（今河北饶阳），西南是襄国石祗治下的中山国（今河北定州市一带），正南面对着冀州方向的石琨。若由此南下，大燕军势必像楔子一般，直插冀州腹心；这个楔子钉的愈深，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也就愈大。
　　与这种冒险的中路突进相比，无论是从东路的渤海郡或是从西路的中山国南下都要来得安稳、容易许多。大燕军却一反常态，在东、西两路收缩固守，只将机动兵力集中到了清梁。
　　个中原因张举曾和不少人探讨过，很多人认为，这是大燕国对襄国表示友好的姿态。以此证明，大燕军马无意南下，只打算清剿清梁东南方向——鲁口的邓恒。
　　张举不会如此天真。
　　大燕军确实摆明了不愿南下的势态，但是，他们这般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清剿鲁口邓恒，而是为了让襄国没有后顾之忧地和冉闵拼杀，以便收拾残局时更为便利一些。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张举便有意将大燕军尽早拖入襄国之战的漩涡。他不愿意让大燕国来做最后的渔翁。
　　经常山郡向东，张举先往冀州走了一趟，与汝阴王石琨深谈一番后，这才折转北上。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初二。张举来到清梁。
　　距离清梁城尚有数十里，鲜卑游骑的身影便开始在四周出没；张举指令江屠前去接触，报出大赵特使和南和张氏的身份，并请见大燕军前锋御难将军悦绾。游骑这才离去。等来到清梁城外，看到一个年青精明的白胡将领率队候在城下。张举知道，那应该就是悦绾。
　　悦绾大约二十七八岁，作为非慕容氏鲜卑人，在这个年龄能率军独当一面，可谓深得慕容俊、慕容恪看重了，其才情勇智自然不差。
　　见到张举，悦绾在战马上一揖手，不卑不亢地招呼道：“大燕国悦绾见过张太尉，太尉远来辛苦，请入城歇马叙话——”
　　“承蒙盛情，不胜感激。打扰了”张举在战马上揖手还礼，从容入城。
　　清梁是个县城，平时也就一两万人，三万鲜卑精骑一来，连人带马将这个小城塞得鼓鼓囊囊，鲜卑人、扶余人、高句丽人、塞外汉人……一伙伙一队队来来去去，拥挤之中又有几分热闹气象。
　　张举穿梭其中，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越来越恼怒，主人的觉悟越来越强烈：这些‘外人’真把中原当作自己的家了！哼——
　　“太尉！请——”
　　悦绾打断了张举的思绪，原来他们已到了清梁县衙——悦绾临时的中军驻地。张举强自压下心头忿怒，翻身下马，进了县衙，在悦绾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大堂坐定。
　　“悦将军。张某此行乃奉我主赵王之命，意欲北上拜见燕王，并有要事相商，不知燕王是在蓟城或是龙城？”张举就座以后，开门见山地敞开话题。
　　“赵王？”悦绾有些不解。
　　“我主已去皇帝尊号。是以……”
　　悦绾不宜察觉地笑了一下，道：“不瞒张太尉说，燕王刻下既不在龙城，也不在蓟城，就在清梁。”
　　“什么——”张举霍然站起，正旦日才过去多久，慕容俊怎么就会在清梁，难道他没有回龙城祭祀？
　　悦绾似乎知道张举的疑惑，饶有意味地笑着说出了答案：“元日在龙城祭祀罢历代先王，燕王便即冒着风雪启程南下，昨日刚刚到得清梁。张太尉与燕王可谓有缘啊。”
　　有缘？慕容俊，原来你也知道着急，匆忙南下只怕是担心错过渔翁之利，白白便宜了冉闵吧。
　　张举暗自冷笑，对诱使鲜卑大军南下已经胸有成竹。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佛号。“弥勒佛。张太尉何以来得如此之迟？”
　　堂前猛地一暗，两个人影随之出现在门前。来得两人背对着光，面容显得模糊不清，然而，不需要细细辨认，张举已从声音听出其中一人是谁。
　　“佛图空！”
　　张举惊呼一声，双眼一咪盯住那个高大肥胖的身躯厉声质问：“汝怎会在此！”
　　邺城铜像浇铸失败之后，佛图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任何踪影。张举以为他逃回了西域或者是被哪一股流民盗匪给害了，并一直暗暗可惜，没想到此时竟在这里出现。
　　眼前一亮，佛图空和同伴进入大堂，日光再次涌进来，驱散了阴影，洒在佛图空笑容可掬的肥脸之上，张举心头一暗，感觉堂上的阴暗一瞬间都移到了自己体内。
　　“哈哈哈。弥勒佛。贫僧原本就该在此，亦一直在此……”
　　佛图空一揖手，大笑道：“我佛有万千化身，张太尉以往乃是受幻象所惑了。”
　　原本就该在此！一直在此！
　　听到这里，张举心中一片雪亮。自己和老蒲洪看错了，佛图空早就倒向了慕容鲜卑。两人试图利用佛图空在信徒中的影响，以对抗冉闵；佛图空反过来利用他们祸乱中原，为鲜卑慕容南下铺平道路。
　　想明白这些，张举霍然一凛，大冷的天，他却感到身上毛炸炸的，瞬间冒出了一层透汗。鲜卑慕容眼光之长远，布局之早，当真可惊可怖。石虎死后，中原乱成一团，无论是冉闵、自己，或是蒲洪、姚弋仲、石祗，都是这团乱局中的棋子，身不由己，懵懵懂懂，难以清晰地认清大势。鲜卑慕容和大晋得以置身于棋局之外，却是洞若观火。只是大晋朝廷昏庸无能，既无落子之力，也无布局之智。如此一来，只能便宜了鲜卑慕容，天下只有这一家能够下好这盘大棋。
　　“张太尉。来，贫僧为你介绍——”佛图空不知道转眼间张举已经转了无数念头，他收起嬉笑，肃手指着身边之人庄重地道：“这是燕王四弟，大燕辅国将军慕容玄恭。”
　　慕容恪！！！
　　张举又是一震。
　　在大赵，慕容恪的名头远比慕容俊响亮得多，大赵朝廷自石虎以下，很少有人没吃过慕容恪的苦头。棘城之战、密云之战，慕容恪不仅将扬名天下的石虎、蒲洪、麻秋等凶神杀得狼狈逃窜，并以此威名奠定了大燕国的根基，大赵自此不敢对北方再动刀兵。其后他灭宇文鲜卑，平扶余、扫高句丽，败新罗……每一次胜绩传来，大赵朝廷就要震动一次，以至于石虎不得不改变方略，对大燕国专攻为守，在幽州屯积下重兵，时刻防范慕容氏南下。
　　对这一切，张举知之甚清，对慕容恪之名可谓如雷贯耳。可当慕容恪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佛图空开口引见……
　　很清秀的年青人，年青得让张举有些妒忌；清秀得有了两分柔美，极易让人产生腼腆的感觉；合着安静沉默的姿态，整个人就像幽谷中的兰草；遗世独立，深沉内敛，不带一点浮华，没有一丝惊艳，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张太尉。”慕容恪笑了笑。
　　张举悚然清醒，意识到失礼之后，他恼怒地收回目光，将南和张氏家主的架子端了出来，淡然一揖道：“原来汝就是大燕辅国将军，幸会幸会。”话音未落，张举就感到悦绾的目光刀子一样刺在自己背上。
　　慕容恪却未在意，还了一揖，随即一伸手道：“太尉一路辛苦，请坐下说话。”
　　明知自己有求于人，处在下风，但南和张氏的声名却不容张举谦卑，遇到佛图空时的挫败感刺激的他越发在意身份了，以至于对慕容恪的谦和半点也不领情。
　　“吾受我主重托，辛苦一些倒也无妨。”张举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口气一变，直言道：“我主命吾前来拜见燕王，有要事相商，不知燕王……”
　　悦绾看向张举的目光越来越不善，佛图空哈哈大笑，打趣道：“多日不见，张太尉风采依旧还是这般犀利。哈哈……”
　　慕容恪径直在首位坐下，似乎没有听出张举话中蔑视之意，和声道：“张太尉稍安勿躁，国事繁重，王兄一力担之，难得闲暇。是以命慕容恪前来见见太尉，一探究竟。张太尉有何要事，可先说与慕容恪知道，若是慕容恪不能作主，自会回禀王兄，请王兄决断。”
　　话说到这里，张举也不再废话，掏出石祗分别写给燕王和冉闵的书信，放在案上，直接道：“张举奉我主赵王之命前来，却是开门揖盗，敦请大燕军南下的……”
　　悦绾过来取了书信，呈给慕容恪。慕容恪看后，又转给佛图空；两人看罢，相视一笑，慕容恪道：“大燕、大赵既为兄弟之邦，襄国有难，大燕自是义不容辞。张太尉此行不虚乎。”
　　张举暗自冷笑一阵，再看不下鲜卑人得意的笑脸，霍然起身，道：“既然如此，张某这就回转襄国，向我主禀报佳音。告辞了——”
　　张举转身之际，突听身后响起一声佛号。
　　“弥勒佛——”
　　佛图空大笑道：“太尉既来之则安之，还要到哪里去……”
　　张举心中一寒，接着听见慕容恪柔声说道：“太尉不是要见慕容恪王兄吗？且请在此少留一段时日，待王兄闲暇下来，即便召见。”
　　张举缓缓转身，眼光在慕容恪、佛图空、悦绾三人身上扫过。过了良久，他嘿然一笑道：“既然诸位如此殷情留客，张某再却就是不恭了。也罢，张某就暂留几日，等候燕王召见。”


第五十章 中原第一世家的尊严
　　张举前脚离开襄国，有关于石祗退位、大赵与大燕结为兄弟之邦、鲜卑大军即将南下救援的消息就在襄国传的沸沸扬扬。之所以如此，原因无他，石祗有意散播这些消息，以此激励守城将士斗志，稳定军心抵抗大魏。
　　这些消息作用不下，至少把栗特哈的策反工作送上了末路。原本有意暗中降魏的曹伏驹、李卦、王宁等将领犹豫了，开始委婉推却或者干脆闭门不见。
　　无奈之下，栗特哈潜出襄国，将城内诸多变化告于冉闵。
　　冉闵随后请来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今河北张家口与宣化之间的宁远堡）人常炜，诏命常炜出使大燕，以阻止鲜卑人南下救援襄国。冉闵叮嘱道：“寡人需要时间，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襄国必破，到时大局一定，何惧鲜卑人南下！常大人此次北上，首重之事便是推延对方南下，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能够答应的直管应承下来。”
　　常炜心领神会，带了四名护卫随即赶往清梁（今河北清苑县东南）。襄国以北是石祗朝廷的势力范围，和张举大摇大摆地出使不同，常炜一行只能扮作平民，徒步北上。一路躲躲藏藏，艰苦跋涉，二月初九，常炜抵达清梁。
　　此时的清梁与张举来时截然不同，侦骑四处，戒备森严，一道道军令流水般从赵氏庄园发出，下达到城内各营驻军，一队队士卒匆忙来去，紧张的调动中带着大战来临前的肃杀。
　　赵氏庄园是燕王慕容俊临时驻驾所在。
　　初九这天，慕容俊正在与慕容恪、悦绾、河间太守封裕等商讨出兵事宜，侦寻游骑来报，大魏使节常炜抵达清梁，求见御难将军悦绾。
　　悦绾目注慕容俊，等待示下；慕容俊却看向慕容恪。
　　慕容恪沉思道：“多半是缓兵之计，王兄不妨将计就计。”
　　“呵呵……不错，整合吾意。”慕容俊展颜欢笑，对悦绾道：“大兵南下在即，汝安心军务，休要理会这些琐事。”
　　悦绾应诺罢，慕容俊转对封裕道：“此事交给封太守了，由汝去应付这个常炜，不妨找个由头和他多谈几天。”
　　封裕躬身称是，正欲出去。又被慕容俊叫住：“封太守且慢……诸位可有人知道这个常炜是何来历？才智如何？”
　　慕容俊记室参军赵瞻回道：“启禀燕王。常炜乃幽州广宁人氏，瞻之乡人也。瞻多听人言，赞其心思敏捷，辩才无双，实乃不可多得之俊彦。”
　　慕容俊似乎有了些兴趣，展眉说道：“哦，是吗？”
　　觑了眼慕容俊的神色，封裕适时凑兴道：“莫非燕王又动了爱才之心？前几日南和张氏自投罗网，今日又有广宁常炜不请自到。此乃天遂燕王之愿耳。”
　　“哈哈哈……南和张氏？和常炜可是大大的不同……”慕容俊惬意大笑，道：“终石氏一朝，南和张氏地位尊崇，名望超群，号称北地第一世家。本王给的恩宠再多，怎能比得上石氏？又岂会令他们真心满意？既然终究不能令其如意钦服，他们的作用就只有一个了。哈哈哈……”
　　“燕王英明。”封裕闻言眉开眼笑。他听的很明白，慕容俊聊聊数语，已隐隐定下了对中原士人的任用基调。
　　常炜、张举两人将会有截然不同的遭遇。常炜是‘千金马骨’，慕容俊对这等人会大力提拨、恩宠，以彰显胸怀气量，安抚民心；张举是‘必杀之鸡’，以此展现慕容氏的威严，震骇中原世家大族。
　　另外，慕容俊通过这番话，含蓄地告诉辽西旧属，未来中原的主人将是他们，而不是归降的中原士人，哪怕名望如南和张氏也一样不行。
　　封裕心中大定，对慕容俊恭敬一揖。道：“封裕告退，这就去好生安抚常炜。”
　　封裕走后，堂内话题再次转到出兵南下之上。记室参军赵瞻道：“去西路联系的人手适才已经回转，言道中山、常山两地太守已接到襄国诏令。我军若是从西路南下，两地将予以放行并竭力供应补给。”
　　“昨日中路的石琨遣人前来联络，今日西路又已畅通，大军可下矣。”慕容恪目注慕容俊，请示道：“王兄以为何时出兵为宜？”
　　慕容俊道：“天气日暖，万事具备，正是用兵之时。三日之后，悦绾即可率清梁驻军从中路南下，会合冀州石琨，大战旗鼓地驰援襄国，以鼓舞大赵军士气，吸引冉闵注意。至于西路……这是奇兵，且由玄恭随机应变吧，寡人不应随意置掾。”
　　慕容恪、悦绾一一躬身，齐声应诺。“末将谨遵王命！”
　　慕容俊摆手示意，笑道：“两位大将军且去准备吧，有汝等在此，寡人甚是放心，明日便回蓟城静候佳音。”
　　慕容恪、悦绾逊谢一番，随后告辞而去。
　　慕容俊转对赵瞻，调笑道：“那个张太尉近日可有异动？嗯，左右无事，待寡人去瞧瞧中原第一世家子弟的风采。”说着，缓步出了大堂。
　　赵瞻伸手示意侍卫随护，亦步亦趋跟在慕容俊身后回道：“张举这几天倒也安稳，可谓处变不惊的了。”
　　“是吗？”
　　慕容俊呵呵一笑，道：“他不是处变不惊，而是有所倚仗啊。呵呵，他不像他父张宾，他没受过流离颠簸之苦，没体会到刀兵之凶险。他不知道，他的倚仗如当年南逃江淮的世家豪门一样，脆弱如纸。”
　　张举、江屠一干人被安置在一个单独的院落。江屠等护卫的刀兵尚在，只战马被鲜卑人以代为照料的名义带走了。
　　慕容俊过来以后，和张举闲聊了一阵中原的风土人情，聊到入巷之际，慕容俊赞道：“小王僻处边塞，孤陋寡闻，今日与君一谈，始知中原人物风流。张太尉来得何其迟也。好在时日尚多，日后小王定当多向张太尉请益。”
　　时日尚多？
　　张举怔忡不定地问道：“燕王之意是……”
　　“小王打算明日返回蓟城，有意邀请张太尉往北地一游……”
　　慕容俊不经意地说道：“……张太尉勿须担忧赵王，小王已经遣人前往襄国说与赵王知道。并敦请赵王送交传国玉玺，一俟传国玉玺交接清白，张太尉即可回转襄国。”
　　交接传国玉玺！？
　　听到这话，张举心头募地一沉。慕容俊话中的意思是把他张举当作交换传国玉玺的人质了，可是哪里真有传国玉玺交换呢？
　　张举头脑嗡嗡作响，迷迷糊糊之中，他都不知道是怎么送走慕容俊的。直到天黑下来，江屠过来敦请用饭，他才从失魂落魄中惊醒过来。随后，张举忧心忡忡地对江屠说道：“江屠。吾此番北上有些冒失，只怕性命堪忧。”
　　江屠一惊，道：“啊，是大燕国要害太尉？太尉无忧，属下拼死也要保着大人杀出去。”
　　“单凭我们绝无可能杀出去。硬拼徒然送死耳。”张举沉重地摇了摇头。
　　江屠急了。劝道：“太尉，这可如何是好？若不然我们暂且降了大燕……”
　　“降？”
　　听到这个字眼，张举眉头拧到了一块，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过来许久，他涩声道：“江屠。你不明白，慕容氏与南和张氏势难倾心交结，就算是降，日后也会生变，降只能作为权宜之计。此计他人可以行使，吾却是不能。南和张氏乃北地第一世家，若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岂不是贻笑天下？张氏子孙后人恐将永负此污名，这让吾——情何以堪！”
　　说着说着，张举似乎拿定了主意，眼中再也见不到痛苦迟疑，有的只是绝断。“为了张氏清名，死有何妨！张举死后，还有二弟，还有遇儿、焕儿，只要他们继续张氏的荣光，光大张氏一门。吾虽死无憾！”
　　江屠不知不觉已跪倒于地，肃然道：“此生得以进入张氏，江屠再无遗憾。只请太尉成全，容江屠追随左右，以成义名。”言罢，匍匐叩首。
　　“好江屠，真义士也！”张举欣然赞叹，旋即话音一转道：“汝勿须如此。吾虽有性命之忧，却也未定必死，此事还有可为之处。”
　　江屠精神一振，喜道：“太尉庙算无双，既说有可为之处，必定能成。但有用着江屠的，直管吩咐。江屠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以吾推算，鲜卑人此番南下，只怕是有心将襄国和冉闵一网打尽，一举拿下整个幽冀。此举若是得逞，鲜卑人再无顾忌，那时就是吾毙命之时。是以，吾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张举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思路。“……江屠，你连夜潜出清梁，赶回襄国，先暗中向冉闵示警，提请他注意鲜卑大军南下之事；然后密告石祗、刘显，让他们小心在意，断断不可放鲜卑人进入襄国，否则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是。江屠必定遵照太尉吩咐，将消息传给冉闵和襄国。”江屠连连称是，随后问道：“太尉是否还有交代？若是没有，江屠这就动身。”
　　张举默然一阵，随后苦笑道：“尽人事，听天命，世间的事情非人力可以决定。如果此次鲜卑人终究还是得逞，你便到并州、豫州走一趟。告诉二弟和遇儿、焕儿他们，大晋乃天下正溯，人心归向，兼且无力插足北方，南和张氏若想保全刻下的声名地位，投晋是最好的选择。”
　　“是。”
　　江屠告退下来，立即收拾了行囊，换上夜行衣物，准备潜逃事宜。
　　清梁是鲜卑大军内部核心，戒备其实并不很严，唯一对出逃构成障碍的，是为了监视张举而散在住所四周的巡哨、钉子岗。张举若欲潜逃想瞒过他们，势必难于上天；这些对江屠来说，却没有太大难度。
　　二更时分，江屠瞅准空子，躲过钉子岗的监视，迅速翻过住所院墙，遁入到黑影之中，随后借着夜色掩护，用飞钩从西南城墙拐角处出了城。
　　为了躲过天亮后从城里出来的游骑兵，一出清梁，江屠估摸了一下大概方向，随后迈开大步，急速南下，等到天明时，已经走出了三十来里，出了清梁游骑兵探查区域。
　　心忧张举嘱托，江屠不敢耽搁，一路之上日夜兼程，两日间行了大半路程，第三日清晨，他已穿过博陵郡（今河北安国一带），深入到冀州地界。
　　连日急赶，江屠感到有些困倦，瞧见右手有道林子，他便疾步趋了进去，打算歇息一两个时辰然后再继续行程。
　　时值初春，树木的叶芽发得不是很大，刚刚升起的太阳透过稀疏的枝叶间隙斜射进来，将林子内部映的很是轩亮。江屠进了林子，逡巡一圈，看中了一蓬荆棘后的干草地，他正准备转过去躺下休息，心头突然一凛，感觉到一点异常。
　　这道林子太安静了。一大清早的，却不闻半点虫鸣鸟叫。在春天的早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一旦有了警觉，有多年刺杀经验的江屠立即心生感应，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他似乎看到，草木之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紧地盯视着自己，刀枪箭弩散发的杀机就像若有若无的雾霭在四周飘荡。
　　江屠篡紧了短枪，身子紧绷，一动也不敢动。他只怕动作会让对方产生误会，以至于引来攻击。
　　时间仿佛停滞下来，江屠口干舌燥，竭力忍耐。就在这时，斜对着江屠的一道荆棘呼啦一下分开，两个身着皮袄的长条汉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两人都是平民打扮，两手空空，没带任何兵刃，微笑着冲江屠招呼；江屠移目过去，眼光和对方一碰，心底猛地一寒：这不是平民，这是历经生死的杀场悍将；即使是笑得时候，眼中也透着一些死亡的冰冷气息。
　　他们是什么人？汝阴王（石琨）麾下士卒绝不会让我这般狼狈；悍民军？不可能探查这么远；难道是鲜卑人的斥候……
　　江屠心念急转，脸上不露声色，平静地望着显身的汉子。
　　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青人向江屠点了点头，笑呵呵地问道：“老哥。看你像是从北边过来的，咱向你打听个事好吧。”
　　不是鲜卑人！
　　听到这句问话，江屠心中一定。不仅是因为年青人打听北边的事，还因为江屠听出，对方说话时带有并州河东一带的口音。
　　“兄弟请问，若是知道，江某定会如实相告。”江屠放松了一些，口气带着亲热，他不希望和对方翻脸，他能感觉到，这林子里至少藏有好几十人，若都如眼前两人这般不好惹，一旦和对方翻脸，他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道林子。
　　“咱兄弟俩一直在苑乡一带讨生活；原本过的好好的，可大魏军突然跑到襄国和皇上（石祗）开战，一打就是几个月，这日子没法过了，咱兄弟俩商量着就像换个地方……”
　　年青人絮絮叨叨地解释，江屠人老成精，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怀疑对方的来头和目的。
　　“……听人说，关外的大燕军占了幽州，没怎么找百姓麻烦，倒是一个好安生处。咱们兄弟有意过去，老哥说是不是这样？”
　　有了张举北上的遭遇，江屠怎会说鲜卑人的好话，当下答道：“兄弟，对不住。老哥我从博陵过来，幽州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鲜卑人不是好想与的，对当地人动辄就是喊杀喊打。”
　　“老哥从博陵过来的？博陵还没被鲜卑人占领么？老哥没发现鲜卑大军？”年青人眼睛一亮，急切地追问。
　　江屠心中雪亮，对方果然是来打探鲜卑人军情的。对方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只怕多半是鲜卑人的敌手。为了不让鲜卑人占太多便宜，太尉愿意主动向冉闵示警。我该当把鲜卑人的军情说给这些人知道才是。
　　主意拿定，江屠回道：“我离开之时，博陵还没有鲜卑人，不过我听说，鲜卑人正在南下，打着救援襄国的旗号，想把大魏和大赵一起通吃。这时候不定他们已经进了博陵呢。”
　　“进了博陵！老哥这话是真的？”年青人骇然变色。
　　江屠犹豫道：“具体如何我亦不能确定，只听人说，清梁的大燕军已整顿完备，随时可以南下。左右不过这几天的事。”
　　年青人和伙伴相视一眼，随后对江屠一拱手道：“多谢老哥相告。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有机会相见，再报今日之情。”道别的话说罢，两人却一动不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对方这是让自己走路了，江屠哪还有不明白的，拱了拱手，说了声“好说。”小心地离开了林子。
　　江屠甫一离开，林子里草木哗啦声响，四五十个经过伪装的汉子簇拥到年青人周围，有人问道：“队正。这人说得真的假的？鲜卑人怎么来这么快。石帅不是估计过，鲜卑人要到三月才后下来吗？”
　　年青人一瞪眼，道：“石帅那是估计，他若是拿得准，还用的着咱们天骑营北上。”
　　“那怎么般？”一直和年青人待一起的汉子问了一句。
　　年青人想了想道：“这消息八成是真的。这样——你带四个兄弟先赶回滠头，飞骑传讯肥子，通报石帅知道。我带弟兄们北上，确定之后再回报详情。”
　　“只好如此……。兄弟们！走——”
　　呼喝声中，五十个便装打扮的汉子分作两路，一路向东赶往滠头，一路沿着江屠过来的足迹，向北而去。
　　他们是新义军天骑营的一队士卒，奉石青之命，先行北上前来监视清梁的鲜卑人。


第五十一章 襄国之战（一）
　　二月初十。慕容俊、慕容恪相继离开清梁。慕容俊带张举、常炜北上回转蓟城。慕容恪一行则向西而去。
　　二月十二。江屠告知天骑营斥候，鲜卑大军随时会南下；与此同时，悦绾率三万鲜卑精骑启程南下，大张旗鼓地赶往冀州。
　　二月十三。得到鲜卑援军已经南下而且都是骑兵的消息，石琨在冀州聚集六万步卒，先行出发，西行增援襄国。当晚，江屠将鲜卑人军情辗转送到大魏军中，冉闵得报后，一边加派斥候前往冀州方向探查，一边连夜传令襄国周边另外三营主将，第二日午时前赶赴中军行辕商讨军情。
　　二月十四。午时正。大魏皇帝行辕。
　　“探马急报。石琨六万大军昨日启程西来，此时距离渚阳只有一百余里，明日黄昏前就会和我渚阳守军发生接触。大燕御难将军悦绾率三万精骑已过博陵，今晚会赶至冀州城，预计明日黄昏可能撵上石琨，抵达渚阳。”
　　行辕帅帐，冉闵双手据案，一脸凝重地通报军情。
　　“三万精骑？鲜卑人也太过狂妄，三万人就想救援襄国？”车骑将军胡睦跳出来嚷道：“慕容氏这是送死！”
　　帐内凝重的气氛经胡睦一搅和，顿时轻松下来。有几员将领跟着跳出来，大呼道：
　　“石琨算什么？在我大魏军面前，六万人几等于无。”
　　“鲜卑人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三万人就敢南下！俺们岂是大赵军可比的！”
　　“灭了这股大燕军，给鲜卑人一点厉害瞧瞧……”
　　众将群情激昂，冉闵听在耳中，忽然一悟。是的，如今的大魏军岂是大赵军可以比拟的！
　　华林苑之战、邯郸之战、苍亭之战，大魏军将士顽强拼杀以少胜多，已将后赵末期离散之军的阴影抛下，成为天下至强之军。有这等强军在手，还需要担心鲜卑人吗？
　　鲜卑人确实有棘城大胜、密云大胜。但那两次大胜来自于计，并非来自于力。他们只是运气好，遇上的对手太过无能，并非本身勇悍无敌……
　　冉闵凝重的面容渐渐化开，露出些许笑意：可笑，自己受石云重影响至深，时刻将鲜卑人的威胁放在心头，以至于把名不传经传的悦绾当作慕容恪一般慎重。
　　冉闵的微笑鼓舞了将士的斗志。大帐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车骑将军胡睦才从领兵省尚书这个文职转到武职上来，建功之心最重，抢先道：“皇上，北上以来，两万后军儿郎不是滞留邯郸，就是在滏阳河隔岸相望，出征数月寸功未立，如今渴求功业之心若久旱盼甘霖。求皇上成全，准许后军出战石琨，建功立业。”
　　冉闵还未作答，胡睦这番话已经刺激到一人。
　　戍卫将军孙威跳出来请命道：“皇上。戍卫军一直卫戍都城，华林苑之战、邯郸之战、苍亭之战尽皆错过，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征，襄国石祗却龟缩不出，把儿郎们都憋闷坏了。末将请令，率戍卫军儿郎前往渚阳截住敌军，不斩下石琨、悦绾首级誓不罢兵。”
　　胡睦、孙威一带头，其他将领自然不会落后，王泰、刘琦、苏彦等人俱俱上前请命。
　　如此士气，何愁不胜！
　　冉闵欣然地向下看去，心中原有的一丝隐忧不翼而飞。目光落在孙威、胡睦焦灼的脸上，早先有意让王泰迎敌的打算动摇了。同是心腹大将，王泰立了不少功勋，眼前的两位却还是寸功未立。
　　心念电闪间，冉闵在几上摊开舆图，开口招呼道：“诸位近前来看……”诸将围到矮几之前，只见冉闵手指点在滏阳河上……。
　　滏阳河流经襄国城南之后改变东西流向，转向东北而去，经南和县进入渚阳地界，与沣河、溜垒河、渚水等另外八条河流交织成一片水网地带。冉闵手指随着滏阳河向东北移去，指着渚阳位置，道：“渚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虽有九水，石琨从冀州往襄国，却可避过其他八水，只有滏阳河任他如何都不可能避过去。是以，沿滏阳河布防是为截击敌军最佳之所在。”
　　诸将观察着舆图，不少人附和道：“不错。若论地势，再没有比滏阳河更好的了。”
　　“但是，这一仗我们不能这么打！”
　　冉闵口音一转，说道：“滏阳河没有险关要隘，河谷平坦，随处可渡。若欲阻止对方过河，我军防御宽度将达三十多里，要动用五六万兵力。敌军此来是为给襄国解围，一旦我军调集大队人马赶赴渚阳，对方目的便即达到，那时即便隔河与我对峙，也算胜了。”
　　“不错。”王泰、张艾频频点头。
　　“是以，这一仗的目的不是阻击襄国援军，而是速战速决，击溃他们、歼击他们，让他们不敢在侧翼骚扰为害。”
　　冉闵向四周一扫，见诸将心领神会，遂继续剖析道：“石琨、大燕军兵马合计九万，人多势众，令人头痛的是其中还有三万骑兵。对方若是会合一处，步骑相配，此战必定十分凶险。以寡人之意，若想稳操胜券，定不能让对方合二为一。”
　　冉闵这句话里透露出大魏军的尴尬，那就是骑兵数量太少。邺城杂七杂八合计二十余万大军，骑兵还不到三万，占全军比例刚过一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邺城原有骑兵大多流失，以至于冉闵只接手了一小半。流失的有：王朗入关中带去的两万精骑，石青截留了魏统部五千精骑，驻守另外三大仓的一两万禁军精骑。
　　史料上记载：冉闵率十余万骑攻襄国。这种说法不是不对，只是不够准确。
　　如同描述鲜卑慕容二十余万骑南下一样，这里的‘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而是骑马机动的步兵。在马镫还未普及的时代，骑兵是高技术兵种，不经过严格训练，等闲之人很难成为合格的骑兵。所以，此时就有了这种“骑步兵”，由战马载运步兵到战场，然后步兵下马作战。
　　史学家不是万能的，对于军事方面更未必精通，因此在描述这些的时候往往含糊其词。
　　“皇上。你说怎么打，俺们就怎么打。只要让后军上去打头阵就成。”刚当了几天武将，胡睦就开始模仿武人，言辞间有意无意地带着点粗鲁。
　　冉闵点点头，指着舆图，思酌道：“依对方脚程来算，明日午后，石琨可能会先到滏阳河东，若是没有阻碍，申时末，冀州军能够渡到河西，这时候鲜卑人极可能撵到河东。寡人意欲分遣两支人马，在河东、河西同时展开攻击。河西一路主攻，要彻底击溃冀州军。河东一路以守为攻，于河岸结阵防御，不给鲜卑精骑渡河援救石琨的机会；石琨溃败之后，河西路即刻渡河，联手河东路，夹攻鲜卑人……”
　　冉闵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诸将，低喝道：“可有人愿为寡人分忧！”
　　“末将愿往！”
　　“胡睦愿往！”
　　“孙威愿往！”
　　诸将七嘴八舌，躬身请令。
　　冉闵缓缓点头，目光环视四周，陡然喝道“好！有汝等为寡人分忧，何愁襄国不平，羯胡余孽不灭。诸位退后，听寡人诏命。”
　　诸将从矮几旁散开，挺胸直腰，按序就位。
　　冉闵喝道：“苏彦听令！汝率本部五千人马，即刻出发，前往城南接管后军防卫。”
　　“诺！”苏彦应诺受命。
　　“张艾听令。汝率本部五千人马即刻出发，前往襄国城东，接管戍卫军防务。”
　　“诺！”张艾应诺接令，跟在苏彦身后出了大帐。
　　冉闵随后道：“孙威听令。汝率两万五千戍卫军连夜整顿行装，赶赴渚阳城布置防御，一俟石琨的冀州军渡过滏阳河，即刻出城攻击，务必击溃敌军。”
　　话到最末，冉闵目注孙威，喝道：“戍卫军只有两万五千人，汝可有把握击溃六万冀州军？若是不能，汝当早说，寡人另遣他人就是，万万不可强撑以至于误了寡人大事。”
　　孙威经此一激，亢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把石琨首级献给皇上，便以末将首级充数。”
　　冉闵满意地一笑。“寡人只需汝击败冀州军即可，石琨首级倒是小事。汝切切小心在意，一俟击溃冀州军，即刻率部渡过河西，夹击鲜卑人。”
　　孙威凛然称是。
　　冉闵继续道：“胡睦听令。汝率两万后军，明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沿滏阳河东岸北上，在黄丘（渚阳黄丘。网上有不少人认为，黄丘之战发生地在饶阳黄丘，我以为决不可能会在那里。）埋伏下来，随时注意渚阳之东滏阳河河段动静。一俟冀州军渡过滏阳河，即刻赶至河岸结阵，一则防备鲜卑精骑渡河；二则断去冀州军退路，乱其军心。”
　　“皇上尽管放心，末将必定叫鲜卑人来得去不得。”
　　胡睦心愿得遂，喜笑颜开，笑呵呵地上去接令。看胡睦满不在乎的模样，冉闵有些担心，想了想又命道：“刘琦听令。”
　　左仆射刘琦越众而出，躬身回道：“微臣在！”
　　“城西巡防暂且作罢。”
　　冉闵命道：“汝率五千精骑明日赶到渚阳城南，于十里之外游弋，一俟滏阳河战事开始，汝即刻赶去居中策应。戍卫军危急，救援戍卫军；后军危急，救援后军。”
　　“微臣遵命！”
　　刘琦接令而去。冉闵转视帐内诸将，喝道：“诸位！汝等各安值守，小心在意，提防襄国城内守军趁机出城偷袭。下去吧——”
　　“诺——”


第五十二章 襄国之战（二）
　　永和七年二月十五。
　　戍卫军三更造饭，四更出发，赶往东北的渚阳。
　　渚阳是个坞堡式的土城，距离西南的襄国四十多里，距离东边的滏阳河十余里，大魏军占领渚阳之后，在此留下了几百士卒，以监视滏阳河东部岸、冀州城方向动静。
　　实事求是地说，戍卫军战力水平在大魏军中只能勉强算是中等。冉闵立国以来，大战小战无数，戍卫军却一直未有机会参与，以至于很久没有经历实战检验了。攻打襄国之初，戍卫军曾有过几千战损，冉胤封号仪式作废时，邺城来的新军补充进来，戍卫军又恢复成满编，只是，补充的几千新兵，又将戍卫军原本不高的战力又拉下去不少。
　　孙威对此没有感觉，他自有倚仗之处。他的倚仗就是悍民军。当初受冉闵嘱托，孙威进入戍卫军系统，并非单身赴任，随他一道的，还有三千悍民军。一年多来，三千悍民军有一半渗入到军官阶层，成为戍卫军的骨干；还有一半被孙威留在身边，当作最致命的尖刀使用。有这个保证，孙威相信，两万五千戍卫军必定可以轻易击溃新募的六万冀州军。
　　戍卫军一路急行，午时前抵达目的地。进入土城之后，孙威接管了防务，传令斥候打探冀州军行止，一边命人布置城防，以备万一。
　　午时正。斥候来报，冀州军到了滏阳河东岸，鲜卑人还未见到踪影，估计至少落后冀州军五六十里。
　　孙威传令戍卫军偃旗息鼓，不要让对手探查到异常，一边整顿人马，准备出战，一边多遣斥候，密切观察冀州军的反应。
　　渚阳是标准的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无遮无挡，视野之内，一览无余，除了一些林地能埋下少量伏兵，绝大部分地方都无法藏匿身形。是以，冀州军来到滏阳河只稍稍停顿，便立即着手探查水情，准备渡河。
　　春汛未来，正值天寒水瘦。宽达四五十丈（古丈。相当于现今的两米）的滏阳河最深处不及人颈，冀州军完全可以泅渡过河。
　　石琨没有下达泅渡过河的命令。也许是吃亏多了，人变得谨慎了，也许是考虑到辎重、弓弦、甲衣等物不能沾水，探查一番后，石琨采用了很谨慎的做法，命令冀州军士卒伐木架桥渡河。
　　六万士卒一起动手，一个多时辰就在滏阳河上架起了一道浮桥。申时不到，六万冀州军排成长长的队列，踏上浮桥向滏阳河而去。
　　渚阳城内早已准备就绪，一俟浮桥搭建完成，孙威便带着戍卫军冲出东城门，急急向滏阳河谷赶去。
　　戍卫军只走出两三里，便被冀州军发现了。此时六万冀州军还未渡过一半。
　　“全军加快脚步，继续渡河！”石琨对此早有所料。近十万大军从西而来，不可能瞒过大魏军的探查，冉闵不可能毫无作为，让这么一支大军轻易出现在背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没有据河而守，而是摆出对阵攻战的架势。石琨庆幸之余，又隐隐有些担心。好在对方距离尚远，他还来得及准备迎战。
　　石琨迅速赶到对岸，从渡河士卒中，抽调出一万五千编制较为完整的冀州军，在河畔三里外结阵迎敌，掩护主力渡河集结。
　　对手来的很快，一刻钟左右便到了一两百步外。石琨只得指挥冀州军匆匆布出一个宽近两里、纵深约三十余步的松散防御横阵。这种横阵有两个很大的弱点；一是弓箭手分得太散，很难形成覆盖攻击；二是纵深太浅，容易被对手捅穿，然后分割成彼此无法联系的片段。
　　戍卫军的前冲势头止住了。孙威手执双刀，盯着冀州军草草集结的阵形嘿嘿冷笑：新兵就是新兵，自己一方赶出四里的时间，对方却不能布出纵深防御的密集阵，只能完成一个单薄的横阵。
　　“传令！刀盾手在某左手位置集结！弓箭手在某右手位置集结！中军马队在某身后集结！长枪手聚拢归建，以待后命……”孙威快速整顿部众，他不打算全军结阵，不打算给对手太多时间。
　　召集骑士的号角率先响起，聚将的鼓点缓缓敲了起来。“刀盾手——集结！弓箭手——集结！中军马队……”小旗招展，戍卫军亲卫快马奔驰，在外沿来回喝令。两万多乱潮一样的戍卫军倚着各种指令迅速就位。
　　五千刀盾手和五千弓箭手很快集结完毕；刀盾手集结成正面稍窄，纵深稍深的长方形纵队；弓箭手与之相反，集结的是一个正面稍宽，纵深较浅的长方形横队。
　　孙威环刀向前一指，扬声令道：“刀盾手！戒备向前，给孙某搅乱敌阵——”
　　舒缓的鼓点骤然变得沉闷有力，带着固定的节奏。五千刀盾手踏着鼓点，向前移动。前排士卒竖起六尺高的大方盾，后方的士卒圆盾斜举，遮蔽了上方的天空。五千人如同一个顶着龟壳的方形怪物，依照鼓点的指令向前蠕动。
　　“弓箭手准备！射——”冀州军有人发令。
　　几千支羽箭从冀州军中呼啸而出，掠过长空，向着戍卫军刀盾手倾泻。
　　羽箭的打击效果并不好，因为冀州军弓箭手散的比较开，羽箭的覆盖面也比较大，以至于单位面积上显得很稀疏。其中有千余支羽箭准确地落到了行进的盾阵上，大多被盾牌挡住，只有百十支穿过盾牌间隙，落到戍卫军身上。
　　十几名戍卫军被射中要害倒了下来，其他中矢者拔下挂在甲衣上的箭矢继续前行；冀州军的一轮箭矢攻击只在龟壳阵中荡出了一点涟漪。
　　“射——”
　　“射——”
　　……。
　　戍卫军的龟壳阵行进的不快，一百步的距离足够冀州军射出七八轮箭矢。当双方抵近到二十步内时，箭矢没有了攻击角度，弓箭手纷纷后退。冀州军将佐随即高喊：“起盾！架枪！迎敌——”拖长的声调之中，戍卫军刀盾手迈开大步攻了上来。
　　诸兵种中，刀盾手的攻击并非最为犀利，它的特长是攻守兼备。这种特长使这一兵种成为冲阵的最佳选择。
　　“杀——”盾牌直推横扫，砸开密密麻麻的枪林，戍卫军挥舞着环刀挤进冀州军中，两军开始短兵相接。
　　一万五千冀州军散在两里方圆，五千戍卫军却合拢在一起，两军交战之处，戍卫军反而在局部占据了数量优势。至于战力……
　　孙威不会为此担心。
　　“长枪手准备——”孙威随口下令，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冀州军纵深薄弱，几乎一捅就穿，他需要等待的是那个缺口继续扩大，大到能彻底隔断对手，大到能让己方弓箭手、长枪手自由通行。
　　正看之间，孙威眉头突然皱到一处。也许意识到前方战阵的危险，石琨调集了五六千人赶往缺口处赴援。孙威一眼就看出这支援军与其他敌军不同。
　　也许是前段时间损耗的眼中，新募的冀州军衣甲旗号很是驳杂，甚至有三四成没有皮甲护身；这一支人马不同，衣甲整齐，旗号鲜明；并且在快速行进中，保持着比较整齐的队列，这绝非新兵能够做到的，当是石琨的亲卫或者嫡系老兵。
　　让亲卫营上？
　　孙威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最犀利的钢刀当用在最需要的时刻。
　　“传令！刀盾手停止前突，向两翼攻击，冲乱敌军弓箭手阵列。命令！长枪手攻击前进。命令！弓箭手随后跟进，准备攻击河谷敌军——”
　　孙威连续下了三道命令。冀州军全军堪堪渡过滏阳河，其中有一半还乱哄哄地散在浮桥西侧，没来得及归建结阵。他希望趁对手立足未稳之际，施加压力，让对手慌乱惊惧起来。
　　刀盾手一分为二，向左右两翼席卷，他们的攻击很顺利，面对数倍敌军，总能保持局部数量优势，压迫着敌军向后退却自相践踏。
　　长枪兵的攻势却不那么顺利，当他们填补到刀盾手腾出的空隙间时，冀州军的援军也到了。孙威预料的很对，这是石琨最精锐的人马，个个都是多年老兵，眼光异常毒辣。他们没有强行攻击戍卫军，也没准备救援两翼友军，而是稳守阵线，挡住长枪兵的攻击，为石琨集结河谷人马争取时间。与此同时，石琨再次集结出五千人马赶来支援。
　　“传令弓箭手。配合攻击，阻断敌援军——”孙威有点急了，不顾双方缠战箭矢可能造成误伤这一事实，喝令弓箭手向对面抛射，阻断攻击。
　　弓箭手的攻击给冀州军造成不小的伤亡，却无法粉碎对方的斗志；第一支援军加入到和长枪兵作战的战团不久，第二支、第三支援军相继赶到。石琨似乎打算放弃和戍卫军刀盾手争斗，集中精力对付戍卫军长枪兵。
　　这样打会打成乱仗，即便能够取胜，损折也会太大。孙威着急地盯着战场，苦苦寻思着突破口。突然之间，他眼睛一亮，看着滏阳河对岸，兴奋地叫道：“命令！中军前移，亲卫营准备突击，马队准备追剿敌军。”
　　滏阳河对岸，人喊马嘶。车骑将军胡睦率两万大军赶到了。
　　胡睦大军埋伏在上游十几里外的黄丘。冀州军开始渡河，斥候随即回拢归队。胡睦大军紧随其后沿着河谷北上，申时初赶到冀州军搭建的浮桥位置。这时候，冀州军刚刚渡河不久。
　　胡睦大军的出现给了冀州军当头一棒。前有阻截，后路被断，冀州军似乎陷进了绝地。
　　石琨竭力压下心头恐慌，安抚冀州军诸将。“诸位请看——对岸敌军并不可惧，只要烧毁浮桥，遣出三五千人守卫河谷，对方就无可奈何。而对面敌军尚不及我军半数，我军背水一战，诸将奋勇争先，难道还不能击败他们？”
　　“兄弟们！和大魏军拼了——”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冀州军很快调整了部署，三千冀州军守住浮桥，随时准备放火。其他的则一蜂窝般扑向戍卫军长枪兵。不分阵势，不要编制，意欲用数量优势压垮对手。
　　遇到这种情况，孙威反而稳沉下来。他将亲卫营全部调上去稳定阵线，手中只留下一千骑兵，以备最后用来追剿敌军。对手的这种状况明显是临死前的疯狂，这种疯狂能够持续多久？只要自己坚持过这一阵，胜利必将属于戍卫军。
　　就在双方乱斗之际，渚阳南方烟尘滚滚，刘琦率五千精骑赶至滏阳河畔。急骤的马蹄声像死神的呐喊重重敲击在冀州军心房之上，冀州军将士魂飞魄散，直欲崩溃……
　　完了！
　　石琨面色苍白，心灰如死，无助之中，他茫然地回首东方，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突然间，他双目一亮，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整个人立时来了精神，扬声嘶喊道：“哈哈哈——援军来了！诸将无忧！大燕骑兵就在我们身后。哈哈哈！杀啊——”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如狂潮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鲜卑精骑到了。


第五十三章 襄国之战（三）
　　十余年来，大燕国从来没有停止过征战的脚步，疆域不断拓展的同时，一直由鲜卑各族部落、北地汉人、扶余人、高句丽人组成的精锐大燕军也已成形。悦绾麾下的三万人马便是其中之一。
　　三万精骑疾速奔跑，队伍错落有致，没有半点散乱。整齐的马蹄声如惊雷乍地，密密地、急急地压迫过来，听到这声音，冀州军仿佛打了一剂强心针，振奋地大呼，拼死挡住戍卫军的冲击。
　　河东岸的胡睦心脏紧缩，初次担纲方面督帅的他紧张的忘了呼吸，直到憋闷的受不了时，他才在呛咳中惊醒过来，匆忙下令：“快——立盾结阵！弓箭手准备——射！”慌张之下，对手还在两百步外，胡睦就急不可耐地下大了射箭的口令。
　　“扑扑扑……”五千支羽箭落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没有伤到鲜卑人，却把几匹战马吓得嘶鸣起来。
　　“具装骑遮蔽冲锋——”悦绾马不停蹄，挺枪大喝。
　　鲜卑精骑没有减速，三千具装骑扬鞭催马，骑乘着罩了皮甲护具的战马冲到阵形前列，充当掩护主力的盾牌。
　　“扑扑扑……”
　　鲜卑精骑攻击阵形刚刚调整完毕就进入到弓箭射程之内，大魏军第二轮箭雨适时赶到，倾泻在具装骑中。坚实的防护起到了作用；几千支箭矢只让几十名具装骑颓然倒下，在局部引起了一些骚乱，滚滚洪流依旧向前急冲。
　　“射——射——”胡睦声嘶力喊，他脑袋里热乎乎乱糟糟的，眼里除了越来越近的铁骑，已容不下任何其他存在。
　　具装骑转眼间冲到，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两千多骑连人带马狠狠砸向大魏军……。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命令，完全出于平时操演练就的本能，大魏军阵形前列的盾牌手、长枪手即刻动了，盾死命往前抵，枪死命往前戳……
　　轰——
　　就像土堤与巨浪的碰撞，双方相遇溅起来的不是水沫，而是四散的刀枪、腾飞的肢体。
　　撞击过后，巨浪出现了片刻的停滞，土堤轰然垮倒了一层。停滞只是短短一瞬，不容思考，不容喘息，第二浪再次袭来，持续向土堤深处狠狠撞击，再次冲垮一片土堤。
　　第三浪、第四浪……一浪接一浪，连绵不休，每一浪过罢，土堤都会垮倒一层。待鲜卑主力冲上来的时候，由五千大魏军士卒组成的第一个密集枪阵已被具装骑冲得七零八落。
　　“啊——”
　　一阵阵惨呼终于将胡睦唤醒。望着弧形包抄上来的鲜卑精骑，他急忙作出应变。“弓箭手。阵心集结，阻断射击——二叠阵竖盾架枪——”
　　胡睦初经战阵，临阵应变有些迟缓，好在他多少懂些兵事，为了应对骑兵冲击，事先在浮桥前布下了一个密集的三叠阵。三个五千人方阵层层叠叠，伸展出三四百步，这种厚度的防御纵深绝非轻易可以冲溃的。
　　第一个方阵的奔溃并非没有收获，千余鲜卑具装骑陪着大魏军士卒一起倒了下来，更重要的是，鲜卑精骑的速度被迟缓下来了。
　　“射——”退缩到叠阵中的弓箭手重新张开了弦，箭雨倾泻而出，大魏军开始反击，速度迟缓，没有具装骑遮蔽的鲜卑精骑开始出现较大的伤亡。
　　“冲上去——抵近攻击！”悦绾振臂高呼，面对箭矢的打击，只有抵近攻击才能尽量减少伤亡。
　　鲜卑精骑忽地围了上去，原本的弧形阵线成了半圆形，不仅将第二叠阵包抄进去，甚至开始攻击第三叠阵前部。在三万骑的包围下，一万五大魏军就像随时岌岌可危的孤岛。
　　“杀！”
　　三叠阵后的浮桥上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刘琦率五千精骑赶了过来。
　　鲜卑铁骑杀到之后，防守浮桥的冀州军打消了烧毁浮桥的主意，留着浮桥以便鲜卑精骑尽快渡河救援。他们只注意浮桥另一端的动向，不防刘琦从后面杀到，被五千精骑一冲，顿时溃散。
　　“杀——”胡睦扬声大喝，指挥士卒拼死抵住对手的冲击，刘琦的到来为他增添了不少信心。
　　“随我来——”刘琦长枪指向第三叠左翼鲜卑骑，率部绕过己方密集阵，冲杀过去。那里约有两三千敌骑。
　　鲜卑精骑见状，抛下大魏军步卒，拨马迎上刘琦。
　　双方都是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两军相遇。
　　“杀……”刘琦催马挺枪，冲了上去，呼喝声刚刚出口，他眼睛一咪忽地瞪大，转而惊呼道：“马镫骑兵！”
　　邺城也许有许多人还不知道马镫骑兵的厉害，但绝不包括刘琦。作为尚书台左仆射，日日陪伴在冉闵身边，刘琦怎会不知邺城正在加紧演练新骑兵——马镫骑兵呢？他又怎会不知马镫骑兵的厉害？
　　在冲击步兵方阵之时，马镫骑兵的优势也许不能完全彰显，但在与无镫骑兵的冲撞中，马镫骑兵将会把稳定性发挥的淋漓尽致。刘琦的五千精骑就是五镫骑兵。
　　惊呼出口，刘琦已然有些心虚。对方数量占优不可怕，对方凶悍顽强，大魏骑兵同样不差；可若对方是马镫骑兵，这场仗便有输无赢。
　　刘琦惊骇之间，两军已经相遇，战马纵横驰骋，长枪来回攒刺，一支长枪电闪刺来，再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
　　“杀——”刘琦吐气发声，伸手一挑，架开来枪。随即身子一个趔趄，差点从战马上栽下来。对方长枪挟带的冲击力实在不小。
　　刘琦脸色一变，匆匆扫向四周，只见身边部众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下栽落；对手也有人栽下战马，只是对手大多是因为身子受创这才栽倒，己方将士竟然大多是承受不住对方长枪带来的冲击力。
　　这仗没法打了！
　　望着四周无数敌骑，刘琦说不出的心虚害怕。想也未想，他下意识地拨转了马头，一声不吭催马奔逃。
　　刘琦的溃逃就像一根导火索，将大魏军的奔溃点燃了。先是大魏精骑，他们出于本能，跟在刘琦身后向河西逃去，然后是苦苦抵挡鲜卑精骑的大魏步卒，援军跑了，他们已经没有了胜利的希望，胡睦瞧见不对，率先逃走，第二叠、第三叠密集方阵随即奔溃，残存的大魏军掉头向浮桥逃窜。
　　“杀——”鲜卑人的喊杀声越发地响亮了，如催命的魔咒紧紧跟在大魏军身后。
　　浮桥太窄，只能容纳六人并排行走，几千精骑、一万多步卒一拥而上挤在一处，你踩着我，我扯着你，堆在桥东，竟是谁也无法向前。
　　鲜卑精骑赶上来，长枪伸缩，向着人堆不停地攒刺，一两万大魏军一心逃跑，再无斗志，没一人回身抵抗，只是拼命地向前挤，希翼落在后面的袍泽替自己挡住长枪。
　　鲜卑人一通乱刺，捅死数千人，许是死的人多了，密密的人堆出现了松动，随即好几千人哗地散开，仓惶向对岸逃去。一路之上，你撞我、我撞你，不时有人被挤下滏阳河，这些人有很多最终反成了幸运儿，借助河水的掩护逃出生天。
　　孙威一直留意着河东战况，看出胡睦的恶劣处境之后，他放弃了扩大战果的企图，打算动用亲卫马队尽快击溃冀州军，然后救援胡睦。没想到命令还未下达，对岸突然就奔溃了。望着争先恐后逃过来的友军，望着紧追不舍的鲜卑精骑，他知道这一仗败了。凭他手中的戍卫军只能勉强击败冀州军，绝对不可能同时抵挡住鲜卑人。
　　“亲卫马队断后！戍卫军撤回渚阳城——”
　　命令出口之际，孙威脑中忽地一暗，不祥的感觉升上心头。来得及吗？距离渚阳城七八里，步卒能够摆脱骑兵的追击？一千亲卫马队挡得住七八万敌军？尽人事，听天命吧……
　　石琨马上将孙威的担忧转变成现实。
　　“缠上！不可放跑敌军——”石琨振声高喊，战局的逆转让他从地狱一下升上了天堂。
　　杀——
　　原本不成阵形的冀州军反守为攻，从四面八方缠上来，死死黏住戍卫军。一千亲卫马队冲上来，只遮挡了很小一部分攻击面。
　　“走——”孙威高喊一声，顾不得收拢全军，带着两三千脱身的戍卫军向渚阳撤退。河东的溃兵已经退过来了，鲜卑精骑则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渡过滏阳河后，鲜卑精骑似乎打定全歼对手的打算，从四面包抄过来，将刘琦精骑残余、胡睦残余、戍卫军残余包裹在一处。大魏军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鲜卑精骑合围前，赶到渚阳城，依城坚守。只是，他们的打算很快落空了。悦绾率领一队精骑沿途不杀不战，径直插向西方，赶在孙威之前抵达城下，随即回转马身，严阵以待。
　　“车骑将军！戍卫将军！不怨刘琦无能，实在是对手太厉害，抵挡不住啊，他们是马镫骑兵……”刘琦因恐惧而逃，现今又开始担心冉闵追究他这个逃兵祸首的罪责，于是围在胡睦、孙威身边，苦苦解释哀求：“还望两位回转之后帮着美言。若能逃过此劫，大恩大德，刘琦不敢或忘……”
　　“刘仆射。别想那么多了，眼下还能逃得出去？”胡睦指着前方的悦绾精骑，凄惨一笑：“大伙准备拼命吧，拼死一个是一个。”
　　“他奶奶地！大伙一起往南杀，杀到渚水，不定就能有一条活路。”孙威露出悍民军挣扎搏命的本色，亢声叫道：“想活命的，随我突围！杀出去——”


第五十四章 襄国之战（四）
　　事实上，鲜卑人的马镫骑确实比一般骑兵高上一筹两筹，但远不是刘琦想象的那么可怕。
　　据东北出土的文物考证，马镫的出现可能是鲜卑人在征服扶余、高句丽的征途上，由汉代的单边脚扣、发展到双边脚扣，进而到木质马镫、包铁马镫。随着鲜卑人南下，马镫由北而南地留传进中原，由东至西，通过西域流传到西方，并日趋成熟。这应该是诸多马镫起缘中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
　　需要说明的是，鲜卑人马镫骑兵的出现是一种蒙昧原始兼带着偶然性的自然进程。如同一个人的成长，只有许久不见的旁观者才能感受到前后巨大的变化，身在其中并不会有很真切的感受。鲜卑人对马镫的认识就是如此。他们没有真切感受到马镫的划时代意义，一切都是凭着感觉自然发展。随着马镫骑术的成熟，鲜卑骑兵越来越是犀利，但是，这种犀利来自于时间的积累，来自于熟中生巧，并非来自于有意识的系统操练。
　　石青、李农、冉闵……和鲜卑人不一样，久经战马颠簸之苦的他们，一旦得到发展成熟的马镫，一旦获得那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性；内心的震撼绝对不是身处其中的鲜卑人能够比拟的。新义军骑兵或是邺城骑兵有意识地摸索新战法以求发挥马镫优势，这种操演，比鲜卑骑兵更专业、更系统。
　　刘琦败阵的原因在于不了解敌情，以至于用无镫骑兵冲撞马镫骑兵，这等作为无异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结果除了失败再不可能有其他的了。
　　与刘琦相比，孙威突围时的遭遇明显好了许多。上万溃兵纠结成一团向南奔突，其中大半是步卒，遇上鲜卑骑兵，他们不像刘琦的精骑那般没有还手之力。一个鲜卑骑兵最多能刺死或撞飞一两人，剩下的步卒依靠灵活的步伐，躲过正面的战马，从侧翼给予对方以杀伤。
　　四面包抄的鲜卑骑兵阵线十分薄弱，与裹成厚厚的密密的大魏溃兵相比，南线的鲜卑骑兵就像试图拦截滚动的巨石的一条细细绳索，随时都有一分为二的危险。
　　“传令！放逃兵过去，随后掩杀！”悦绾及时调整了应对方略。
　　号角声中，鲜卑骑兵闪开了一条通道，大魏溃兵欢呼大叫，沿着通道向南狂奔。慌乱之中，他们无暇多想，丝毫不知死神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杀——”悦绾长枪前指，万余鲜卑骑兵呼啸尾随上大魏溃兵，开始了新一轮屠杀。
　　屠杀来自于背后，溃逃之际，突围时以命搏命的厮杀看不见了，士卒只能跟着前方的将领拼命狂奔，没有人会转身厮杀。大魏军士卒多是步卒，凭两条腿不可能摆脱骑兵。大燕骑兵从容跟在他们身后，长枪毫无顾忌地收割生命。
　　跟随在孙威、胡睦、刘琦身后的士卒越来越少，鲜卑人长枪啸叫的风声就在他们耳畔呼呼回响，眼看着不幸即将到来之时，他们的机会来了——天黑了。
　　按照鲜卑人追杀的速度，大魏溃兵没一个人能有机会逃到渚水，但是老天给了一条生路。这晚的夜空，无星无月，黑云弥漫，一黑下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遇到这种天气，悦绾只能无奈地吹号收兵。
　　大魏幸存士卒还有三五百人，孙威张望了一下，除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却无法分辨是谁。“走吧！回去向皇上请罪！”他吆喝了一嗓子，凭着感觉在黑夜里踽踽南下。
　　将近三更之时，孙威回到中军大营。
　　此时的中军大营灯火通明，四下里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士卒。不用多想，孙威也知道，中军应该接到了大败的消息，在连夜调整部署。
　　垂头丧气地跨进行辕，孙威正思酌着怎么向冉闵请罪之时，人影一闪，刘琦、胡睦从黑影里窜出来，一左一右围上他，殷勤说道：“戍卫将军。大伙一起去见皇上吧。”
　　大败由河东战场开始，两位河东主将担心军法处置，是以拉上孙威，希翼法不责众，网开一面。孙威苦笑着点点头，和两人一起来到冉闵的大帐。
　　大帐里亮如白昼，冉闵没有休息，聚精会神地趴在矮几上看着舆图。三人进来叩拜、请罪，他似乎没看见，任由三人直挺挺跪着，只蹙紧了眉盯着面前的舆图描画思索。
　　渚阳大败，襄国形势就此逆转，大魏军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十一万大军眼下只有六万余，与九万敌援军和襄国城内五六万大军相比，数量处于绝对劣势；不单如此，大魏军乃是客军，既没地势可依，也无便利的补给，一旦拖下去，首先支撑不住的将是大魏军。
　　唯今之计，只有撤军一途。可是在对方几万骑兵的追击下，大魏军能够撤回邺城吗？答案显而易见。若想安然撤退，大魏军必得先打一场硬仗，击退或者挫败敌援军锋芒，让其不敢追击才是。
　　冉闵盯着舆图，一握拳，重重锤在渚水和滏阳河之间的平原上。
　　渚水和滏阳河都是从西向东、在襄国附近转向东北流淌，两河的区别在于一个在襄国北转向、一个在襄国南转向。两条河流就像两道并行的转折线，线与线相夹的平原就是渚阳到襄国的主要途径，平原狭窄，最宽出不过二十里，最窄处仅七八里。在此决战，敌援军即便不愿也难以避开。
　　“皇上！鲜卑人都是马镫骑兵，非我军能敌啊……”
　　思路被一阵凄惨的哀声打断，冉闵这才注意到在下手跪着的三员心腹大将。大败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下定了诛斩三人，以儆效尤的打算，可当三人跪在面前，惶恐请罪的时候，他心地蓦然一软。毕竟是多年的心腹啊，怎能说杀就杀……
　　迟疑之间，冉闵问道：“刘琦。汝刚才所言是实？鲜卑人全是马镫骑兵！”
　　“微臣愿以满门上下性命担保，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皇上。”好不容易有了辩解的机会，刘琦俯首顿身，连声表白。旋即一指胡睦、孙威道：“戍卫将军、车骑将军亲身经历鲜卑马镫骑兵的威猛犀利，可为微臣作证。”
　　冉闵眼光移过去，瞧见胡睦、孙威两人颓废地点点头，他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作为沙场宿将，他心里很清楚，决定战场胜负的大多是士气人心，并非是人员的数量或者兵甲的犀利。鲜卑人有马镫骑兵如同新义军有马镫骑兵一样，并不是很严重的事，可若大魏军将士因此以为对手不可战胜，这才真正地严重了。
　　“住口！”冉闵蛮横地阻止了刘琦接下来的解说。“汝等临危而避，难堪重用，致使渚阳大败，五万将士生还者不及千人。如今不思悔改，还欲用狡词诡辩，乱我军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冉闵雷霆大怒，三人顿时吓得呆了，匍匐的身子簌簌发抖，只等着听“斩首”二字。就在这时，冉闵话音一转，喝道：“汝等给寡人滚到后军去，好生思过反省，休要胡言乱寡人军心。”
　　冉闵说得很不客气，三人听在耳中却如闻纶音，知道性命算是保住了，在大帐中瘫了一阵，这才辞别冉闵，连夜赶往滏阳河南岸的后军大营。
　　三人出帐之时，正好遇上卫将军王泰和射声校尉张艾进账。原来冉闵得到渚阳战败的消息之后，即刻传令王泰、张艾两人，连夜移营，将城东、城北的人马拉倒中军会合。两人奉诏刚刚赶到。
　　“让各营士卒随便找地方睡上两个时辰。”冉闵从沉思中抬起头，带着些疲惫吩咐道：“安顿好以后赶快过来，五更时分，寡人召集众将议事，逢此危急时刻，正需汝等鼎立相助。”
　　王泰、张艾答应一声，随后并肩出帐。张艾急着安排士卒休整，出帐后对王泰一拱手，便即去了。王泰没有急着回驻地，唤过身边亲卫问了一阵，打听出刘琦三人的去向后，找了一名亲卫回宿卫军传令，自己则带了亲卫出辕门向南追去。
　　王泰没用多久就追上了刘琦、孙威、胡睦。刘琦曾经作为副手，和他驻守襄国城北有一段日子，因此他没有客气，直接问道：“刘仆射。渚阳一战究竟是如何败的？”
　　刘琦懊恼道：“还不是因为鲜卑人，十几年没和鲜卑人交手了，没想到鲜卑人越发厉害，骑兵竟然是清一色的马镫骑兵。这仗还怎么打？”
　　此言一出，孙威、王泰双双变色。
　　孙威是因为刘琦口无遮挡，冉闵一再交代，不可胡言乱了军心，刘琦依旧不知道收敛。不满归不满，孙威却没敢说什么。王泰乃鼎鼎有名的悍民军双壁，位阶一直在他之上，他即便不满也不敢当王泰的面反对，何况此时他是待罪之身，更不敢得罪王泰。
　　王泰变色是因为大燕国的马镫骑兵。
　　大燕军一直是大赵军的梦魇，悍民军之所以扬名天下，是因为棘城一战只有悍民军没在大燕军手中吃亏，但是，没有吃亏并不等于悍民军占到了便宜，棘城之战，悍民军在大赵军整体败退之时得以从容退走，顶多算和大燕军打了个平手。
　　王泰变色是忧虑这次对阵鲜卑人与棘城之战不同，此时的大魏军主力不是悍民军，而是战力有待整合的一般禁军；大燕军则更上一层楼，竟然装备上了马镫骑兵。双方一退一进，形势显得格外严峻。
　　“三位慢走。王某不送了。”王泰辞别刘琦三人，急匆匆赶往中军大帐。他要向冉闵力谏，筑垒固守，并调邺城人马北上赴援。
　　王泰踏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中书监卢偡、尚书徐机、道士法饶、射声校尉张艾等人围在帅案的舆图前，听冉闵慨然讲解道：“汝等且看……这里是渚水和滏阳河最狭窄处，两河相距不过九里，其中还有一两里的草滩沼泽，刨去这些，真正能交战的，只有七里宽，这种狭窄地带正好可以限制对方骑兵。而且，此地距离我中军大营不过十五里，辎重粮草随时可以得到补给，利于我军结阵久战，只要挡住对方前几轮冲击，拖个一日半日，胜利就是我们的。是以，寡人欲亲率主力屯于此，与敌一决胜负……”
　　拖得下去吗？王泰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旋即被他否定了。马镫骑兵太厉害，鲜卑人不会给大魏军拖下去的机会。
　　“皇上！此计不妥……”
　　王泰分开众人，上前进谏道：“今襄国未下，外救云集，我若出战，必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固垒以挫其锐，徐观其衅而击之，且陛下亲临敌阵，如失万全，则大事去矣。”
　　王泰所言，从战术上来说，也许更为稳妥。冉闵曾经有个这种想法，不过最终还是被他摒弃了。这种做法看似稳妥，在对手不犯错的情况下，极可能让大魏军陷入重围。一支客军若是陷入重围，行事艰难被动不说，更可能对士气造成难以想象的打击，这种打击甚至能摧毁全军的斗志。与其后果艰险难测，不如逞险一击，胜了便即全面扭转当前恶劣的局势，败了仍旧回归艰险的局面而已。
　　如果这是其他人的建议，冉闵会不加犹豫给予否决，王泰却不一样。不仅是照顾自己左膀右臂的面子，更重要的是王泰乃多年宿将，所言自然有些道理，不能不加以考虑。
　　冉闵沉吟之间，道士法饶站了出来。
　　法饶原在南方修道，听闻北方大变，冉闵颁布杀胡令后，他不甘寂寞，北上邺城，意欲帮助冉闵匡扶汉人社稷。法饶运气很好，他赶上冉闵铸像失败正对佛图空愤恨不已、连带对佛教心生间隙之时来到邺城，因此一见之下，立即得到冉闵礼遇，随时带在身边参赞。
　　可惜的是，法饶虽有心为大魏出力，奈何胸中锦绣实在有限，来北方年余，迟迟没有任何善举良谋贡献，以至于渐渐被他人小觑非议。这让法饶很是着急。
　　适才冉闵讲诉对敌方略的时候，法饶颇以为然，待到王泰出言阻止，冉闵有些踌躇的时候，法饶认为自己进言的机会来了。当下站出来反驳道：“陛下围襄国经年，未有尺寸之功；今敌至，又避而不击，将何以使将士乎。且太白入昂，当杀胡王，百战百可，不可失也！”
　　冉闵闻言，再不迟疑，扬声喝道：“吾意决矣，敢沮众者斩！”
　　永和七年。二月十六。辰时正。
　　冉闵留五千人守卫滏阳河南的后军辎重营，留五千人守卫襄国东北方的中军大营。亲率五万马步在滏阳河西岸布阵，准备迎战石琨、悦绾的联军。
　　与此同时，冀州军、大燕军伤患留在渚阳城，悦绾、石琨率七万五千余主力出城，沿着滏阳河西岸南下，天近午时的时候，他们遇上了大魏军的战阵。


第五十五章 襄国之战（五）
　　滏阳河大营主要的职责是接应囤积邺城运来的粮秣，兼带堵断襄国南面交通；冉闵没要求后军直接参与对襄国作战，只要求后军防守好滏阳河大营就行。鉴于此，后军在滏阳河上搭起了一座浮桥连接南北交通。浮桥南端直通滏阳河大营，北端派驻了一曲人马警戒防御，若见势不对，即刻焚烧浮桥，以保护南岸的粮秣。
　　孙威三人急赶慢赶，天色大明时才通过浮桥来到滏阳河大营。
　　滏阳河大营由太原王冉胤坐旄。太原王尚不满十岁，所谓的坐旄只是个姿态，一应事物都由后军统带苏彦打理。苏彦出自悍民军，与孙威私交很不错，和刘琦、胡睦一道拜见过冉胤之后，孙威便打算到苏彦那帮忙。
　　“刘仆射、胡车骑。二位是在太原王身边照应，还是和孙某一道去苏彦军中？”孙威是个直性子武人，他认为若想将功赎罪，就应该在军中厮杀拼命，浑不知胡睦、刘琦对此不以为然。上阵厮杀这种赎罪方式哪有跟在太原王身边来得快？
　　胡睦迟疑了片刻，不知道怎么回答，顺手将问题推给刘琦，问道：“刘仆射以为呢？”
　　“这个……”
　　刘琦为难地看看太原王，正想找个借口拒绝。帐外突然进来一人，对冉胤叩拜道：“太原王。听说石琨和鲜卑大军前来救援襄国，朝廷分兵抵挡，人手十分紧张。危难时刻，正是义士尽忠之时。栗特康不才，愿将商队旧部组成劲旅，为朝廷上阵厮杀，略尽绵薄。请太原王恩准。”
　　栗特人拆散之后分在各处营地充当杂役。渚阳战败，各营大魏军俱向中军大营汇集，却将杂役全部遣到了滏阳河大营，栗特人得以重新聚首，栗特康因此有了这个建议。
　　请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决断，本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只是三个败军之将各有心事，谁也没注意到其中的异常。冉胤更不会知道，他迷迷糊糊的甚至没有听懂，只噘着嘴拿眼去看胡睦。胡睦曾经作过一段时日的后军主将，两人比较熟悉，因此他只好向胡睦求助。
　　胡睦还没有发话，刘琦先站了出来，抚掌称善道：“甚好。甚好。栗特康真乃忠义之士。以刘琦之见，不如将栗特人商队组成太原王卫队，由车骑将军统带，需用之时，太原王可亲自指挥卫队冲锋陷阵……”
　　胡睦从领兵省尚书这个文职转为车骑将军，还没来得及痛快淋漓地驰骋沙场，两万人马便损折得一干二净，正自愁苦之际，听到刘琦的建议，当下心中一亮：栗特人商队虽然只有千余人，但怎么也强过当光杆将军啊。
　　“太原王。栗特康精白忠心，应当体恤鼓励，不可多加挫磨。”胡睦对冉胤点点头，附和道：“刘仆射说得有理，以胡睦之见，可以把栗特人装备成太原王卫队，战事多变，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嗯。好吧，这事就交给车骑将军了。”冉胤竭力学着老成的模样，点头允准。
　　孙威见状，知道胡睦、刘琦会留在太原王身边，当下辞别冉胤等人，出帐去找苏彦。
　　这个时候，东边的太阳刚刚升到一竿子高。冉闵命令王泰率五千宿卫军留守中军，亲率五万大军离开大营，向东北进发。悦绾、石琨的联军因为攻打渚阳耗费了一阵时间，昨夜休整太晚以至于还未整军离开。
　　这个时候，襄国西北的太行山东麓和襄国东面的安乐国广宗县（今河北威县），各有一支大军正在向襄国急速推进。
　　太行山西麓的大军由三万马镫骑兵和六万匹战马组成，没有一辆辎重车，没有一名步卒。骑兵每人双马，一骑用于战斗，一骑用于驮负战马和骑士五日的粮秣辎用。六万匹战马分成三个纵队，每纵队八骑一排，三个纵队拖出近十里长的队列。
　　这是一支看起来比悦绾的精骑更威猛更雄壮的骑兵。
　　游骑兵成群结队，在队列前后左右纵横驰骋，四处侦缉，隔断大军行踪。左翼纵队长枪如林，密密竖起，连驮马上都挂着两支备用长枪，不用说这是一万精骑。右翼纵队枪林比左翼明显稀疏许多，战马和驮马上看得更多的是羽箭，一个个箭囊斜挂左右，长长的步兵弓没有上弦，挂在驮马上；小巧的马弓放在鞍前伸手可及之处，弓弦紧绷，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这是一万弓骑兵。
　　兴许四散侦缉的游骑兵属于中军队列，因此，与两翼相比，中军的队列稍微短了一些。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中军的威严，可以说，这支骑兵之所以比悦绾的精骑更威武，就是因为中军的存在。刨去两千游骑兵不算，这支八千骑的中军还有三千重铠铁甲骑、三千具装皮铠骑和两千兵甲簇新的仪仗轻骑。
　　重铠铁甲骑虽然没有着装，但是那丈八长的粗大马槊闪耀的冷冽寒芒便已将它的霸道宣泄的淋漓尽致。具装皮铠骑的马铠绑缚在驮马之上，他们也未着装，只是那绷紧的面容，淡漠的眼神，让这三千冲阵死士显得和两翼骑兵截然不同，似乎他们才是真正的战士。同重铠铁甲起和具装皮铠骑相比，仪仗轻骑又是另一番神采。一千杆长枪笔直树立，没有一点歪斜。两百面各色旗帜组成的云团随风翻滚，荡出浩大的气势，两百重铠铁甲士披挂整齐，打磨光滑的甲面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号手、鼓手、传令兵、前后拥簇。这是由两千名年轻人组成的队伍。两千名年轻人神采飞扬，一个个目光灼灼，狂热地注视着队伍中心的两面大旗，两面大旗其中一面写的是“辅国将军”，另一面则是“慕容”。大旗之前，一个年青将领身子挺直，放马缓行，正是大燕国辅国将军慕容恪。
　　慕容恪和悦绾同时出发，悦绾从清梁直下，到冀州后向西转进。慕容恪则是先向西进，由中山郡抵近太行东麓，随后转道常山郡、赵郡南下。有大赵朝廷的关照，慕容恪一路之上畅通无阻，不仅没有任何麻烦，所过郡国还提供了无数辎用便利。
　　“报——”
　　一声拖长了音调的通传响起，两名游骑兵带着四名通传信使赶过来。“启禀辅国将军。昨日午后，御难将军与冀州军在渚阳东面的滏阳河受到五万敌军阻击。双方战至晚上，敌军尽覆。我大燕军损折近四千骑，冀州军损折一万有余。”
　　“五万敌军尽覆！好——御难将军不负所望。”慕容恪又惊又喜，他怎么也没想到首战战果会如此辉煌，五万敌军损折引起的力量对比让他以后行事更有把握了。“汝等且将此战详细始末告于吾知。”
　　“遵命。禀辅国将军……”通传信使打马跟在慕容恪身后，将渚阳一战前后详细一一道出。
　　慕容恪听罢，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算计。过了好一阵，他才对通传信使道：“汝等回去转告御难将军，若再遇敌军阻击，让他注意保存实力。经此一役，冀州军士气大增，应该能够抵挡一阵的……”
　　通传信使答应着离去，慕容恪转对游骑兵问道：“距离渚口还有多远？”渚口是渚水从太行山出来的溪口，那是一道很窄的溪流，只有山洪发作时，水量才会打起来。渚口距离襄国约莫有四十里。
　　游骑兵回道：“回禀辅国将军，前方十余里便是渚口，过渚口向东，一个多时辰便到了襄国。”
　　“一个多时辰？去的太早了……”
　　慕容恪眼光闪了闪，随即连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到渚口就地歇息休整，积蓄马力。传令游骑兵，立即前往襄国打探大魏军、大赵军虚实，若有动静，立时报到渚口。传令北平太守孙兴，代某出使大赵，督促襄国守军出城迎战，督促石祗迎我大军进城驻扎休整……”
　　与从西北赶往襄国的慕容恪的从容不同，从东面广宗县赶往襄国的大军却急惶惶如跳脚一般。
　　这也是一支全骑兵队伍，一人一骑，大约有万余骑，万余骑快马加鞭，不要队形，不要仪仗，只拼命向前赶，以至于整个队伍不像是行军，更像是在溃逃。饶是如此，队伍前首的石青还在连声呼喊：“快！快！快——”
　　按照历史记载，鲜卑人应该在三月南下，襄国之战也将在那时见分晓。依据这个时间，石青制订了北上计划，打算到二月底率新义军主力北上，到襄国助冉闵一臂之力，以彻底改变襄国之战的结局。以他想来，对方少了滠头姚弋仲这路人马，大魏却多了几万新义军，此消彼长，战局逆转并非难事。
　　石青没想到的是，鲜卑人竟然提前南下了。这种意外的变数，让他忐忑不安，以至于担心襄国之战会出现更多变数。为稳妥起见，二月十四，得到鲜卑人南下的探报之后，石青立即集结了新义军骑兵，连夜从肥子出发赶往襄国，命令主力步卒携带粮秣辎重随后北上。
　　因为渡黄河、卫河、马颊河耽搁了不少时间，第一天石青只赶出两百多里路，二月十五，在清渊县（今河北临西县）境内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石青便率部踏上行程，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四五十里，进入了广宗县地界。
　　“快！快走！传令全军，申时之前，各营必须赶到南和，在南和休息整编……”意外地变数让石青心中发慌，历史有了太多的改变，他再不能向应对大晋北伐、枋头蒲洪、滠头姚弋仲那样得心应手地应对襄国之战，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拼命了，拼命向前跑，拼命帮冉闵抵抗大赵和鲜卑人的联军。


第五十六章 襄国之战（六）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十六的襄国就像一个巨大的、动荡的漩涡。
　　这个漩涡由几十万忙碌奔走的大军组成，置身其中的士卒仿佛水滴，一个两个三个并不显眼，可当成千上万乃至上十万运动的水滴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股潮流，这些潮流互相碰撞，互相冲击便形成了动荡的，颠覆一切的漩涡。
　　漩涡之中，太行山东麓的慕容恪三万骑兵是一股潮流，广宗县的新义军骑兵是股潮流，布阵迎战的大魏军主力也是股潮流，由渚阳城南下的石琨、悦绾联军还是股潮流，忙碌布置防御的大魏中军大营、滏阳河大营、以及暗自调动人马的襄国城又各是一股潮流。
　　七股潮流或向外扩张或向内收敛，或向前奔突一泻千里，或其上平静其下暗流涌动；其中漩涡最边缘的当属在广宗拼命赶路的新义军，而漩涡的中心无疑就是襄国城池了。
　　与四周人喊马嘶的喧闹不同，漩涡的中心——襄国城内很是安静，安静的有些异常。援军来了，而且打了个大胜仗，围城的大魏军退了下去，城北、城东的交通已经恢复通畅，赵郡的通传信使已经入了城……
　　一大早，就有无数的好消息涌进了襄国，可是襄国上下没有人为此欢呼。之所以如此，原因就是江屠带回的张举口信。张举通过江屠之口，严厉警告襄国朝廷：鲜卑慕容此次南下救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实质是为了夺取襄国。
　　前两天大魏军围困襄国之际，也许没人顾得上张举的警告，眼下不同，援军渚阳大捷，大魏军势力大损，对于襄国的威胁渐渐消饵，与此相对的是，鲜卑人的威胁越发显现，特别是赵郡太守李卦通报慕容恪三万大军已通过赵郡南下、临近襄国之时。
　　凭襄国守军和渚阳援军，大赵已经能够抵挡元气大损的大魏军，慕容恪的三万铁骑依然南下，他们是为何而来？
　　襄国皇宫。石祗高坐御案，目光焦急地在下手群臣中逡巡。“诸位爱卿。慕容恪来了，他肯定会讨要传国玉玺，还会进襄国驻扎，这……可如何是好？”
　　大燕军不远千里前来救援，不让其进城驻扎实在没有任何情理，若让其进城，一旦讨要传国玉玺无果，大燕军以此为借口，一怒之下攻取襄国，这个后果实在可怕，不是大赵能够承担的。
　　石祗左右为难，群臣也是左右为难，大赵朝廷暗弱，大燕国强盛。这时候谁说大燕的坏话，应景之时，不定就是灭门的祸害呢。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至少对张举心怀戚戚的王朗就不怕得罪大燕国，踏前一步，王朗肃然道：“皇上。大赵和大燕结为兄弟之邦乃是权宜之计，眼下襄国之围已解，大魏威胁尽去，朝廷当及时调整方略，注意应对真正的威胁。”
　　终于有人肯出面了，石祗精神一振，和声问道：“依骠骑大将军之意，谁是真正的威胁？寡人又该怎生应对才能完全？”
　　“眼下朝廷最大的威胁是鲜卑人！是大燕国！”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王朗的声音在回响，大赵朝廷上至石祗下至侍卫都睁大了眼，静静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朗，却没一个人出声附和。王朗道出了殿上人心底的话，殿上众人暗自希望王朗扛起对抗鲜卑人的重任，只要不把他们牵扯进去就行。石祗双眼放光，欣慰地注视着王朗，目光中满是殷切的鼓励。
　　王朗似乎没有感受到这些，顾自说道：“为今之计，只需牢记一条，那就是万万不可放鲜卑人入城。无论大王如何托辞，必须将鲜卑人挡在城外。”
　　“托辞么……”石祗点点头，旋即忧虑道：“只怕此举会让鲜卑人生气，慕容恪若是和冉闵一般，围了襄国怎生是好？”
　　“鲜卑人围的住襄国吗？他们怎么能和大魏军相提并论？”
　　王朗一晒，解释道：“大魏军有邯郸、邺城作为依托，可以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这才能围困襄国数月。大燕军有这些吗？六万大燕军深入我腹心之地，路上的补给还是我大赵郡县提供的，一旦朝廷断去补给，大燕军回转已然不易，还凭什么围困襄国？”
　　“骠骑大将军只怕一厢情愿了，大燕军虽然没带粮草辎重，却可以通过缴获大魏军储备得到一两个月的补给。距离夏粮成熟不及两月，大燕军坚持到那时，又可征得新粮补充；襄国确实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住了。”襄国城防都督刘显有些异议，站出来反驳王朗。
　　“这就需要刘将军为朝廷效力了。”王朗一笑道：“大魏军储备主要集中在滏阳河后军大营。刘将军可以率一支奇兵出城攻之，若是能攻下来，一把火烧了最好；即便不能攻下，也会让大魏军提高警觉，烧断浮桥。如此以来，鲜卑人只能望河兴叹。至于东北方向的大魏军中军大营，也有些粮草，但至多能保证鲜卑人半月辎用。鲜卑人只有六万骑兵，半个月能攻下襄国吗？”
　　刘显点点头，抽身退下。石祗兴奋地说道：“骠骑大将军实乃国之庭柱，此言大善。寡人担心的是，鲜卑人对襄国无可奈何，一怒之下也许会寻城外的汝阴王出气。骠骑大将军可有良谋？”
　　王朗无奈地回道：“此事只怕在所难免。一旦和鲜卑人闹僵，总会有些损失。大王若是担心，可立即遣人出城密告，请汝阴王注意保存实力，小心鲜卑人突然翻脸。另外，大王还需通令赵郡、中山郡、常山郡、博陵郡等地，请各郡国太守小心防护，不要被鲜卑人瞅着空子，偷袭了城池。”
　　石祗频频点头，随即依王朗之意分派亲信侍卫从北门出城，秘密通传四方，小心防范鲜卑人。又命刘显抽调精锐人马，出南城突袭滏阳河魏军大营，争取赶在鲜卑人动手之前将粮草辎重烧个精光。
　　一一调派停当之后，石祗随意地扫了一眼殿下，但见朝廷诸君如泥胎木偶一般，个个神色肃穆，超然物外，无一人有心过问朝事，他心中忍不住一灰，无奈地说道：“鲜卑人之事便如此说，诸爱卿若无异议，这便退了。”
　　“大王英明——”大殿上轰然称诺，文武百官施礼告退。
　　随人流出了大殿，王朗发现同朝诸君一见自己便远远躲开，唯恐避之不及。他是明白事理之人，知道同僚与自己保持距离是为了免受牵连。大赵岌岌可危，谁能保证襄国不被鲜卑人攻下呢？一旦襄国被攻下，主张防备鲜卑人的自己必定会被推出来，以供鲜卑人泄愤。
　　冷笑之中，王朗放慢脚步落下身形，远远离开了同僚。就在他一步三晃，悠悠出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喊“骠骑大将军——”石氏宗亲安乐王石柄从宫里撵了上来。
　　“安乐王有何指教？”王朗停下来，回身笑吟吟地问。
　　“大燕辅国将军慕容恪遣北平太守孙兴出使襄国……”
　　石柄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道：“孙兴刚刚见过大王，提了三件事；一是请城内守军立即出城，配合渚阳援军夹攻魏军；二是大燕军远涉辛苦，请朝廷腾出营房，安顿犒赏；三是请皇上将许诺的传国玉玺交给他。大王暂且稳住了孙兴，命小王前来向骠骑大将军讨个主意。”
　　王朗不假思索道：“请安乐王转告大王，对付鲜卑人不外乎一个拖字。孙兴提得三件事，大王不妨这样回答他。第一，襄国守军连续接战数月，人疲马困，只能勉强凑出万余人马攻打魏军滏阳河大营，至于魏军中军大营，请大燕军代为攻打。第二，战火燃起，百姓流离，襄国城内因此收留了无数乱民，眼下人满为患，不能为大燕军腾出休整之地，请大燕军在城外驻扎，朝廷会派遣使者前去犒劳。第三，可把张太尉做得传国玉玺交给孙兴，告诉孙兴，大赵的传国玉玺便是这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听到最后，石柄嘿嘿一乐，笑道：“按骠骑大将军这般做法，鲜卑人非要气疯不可。”
　　王朗呵呵一笑，道：“大赵、大燕本是宿敌。因冉闵之故一时苟合而已，兄弟之邦岂能当真？”
　　“确实如此。大燕国占我幽州，打的‘兴仁义之师，解中国倒悬’之旗号，针对的就是我大赵，若非冉闵之故，两国万万难以苟合。小王这就告知大王，请大王对鲜卑人勿须顾忌。”石柄冲王朗一拱手，转身又进了宫内去了。
　　王朗随即出宫，亲卫牵着战马迎上来，他骑上后没有向自家方向去，而是打马赶往太尉府邸。
　　太尉府邸极为冷清。张举北上不返，冉遇破门而出，张焕去了豫州……太尉府外宅暂由门客江屠勉强维持，内宅则由张举如夫人韩氏支撑。诺达的张氏竟然没有一个嫡系男人支撑门面，想不冷清都不可能。
　　王朗在太尉府外刚刚下马，江屠便迎了出来，一边将王朗向府里让，一边急切地问道：“将军。大王意思如何？”
　　“哼！他能有什么主意，还不是一说一个准？先皇的后人一个不如一个，上天已经弃了大赵。”阴郁地嘀咕了一阵，王朗带着三分愁苦道：“该做的王朗已经做了，只是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够保住太尉？”
　　江屠比王朗乐观的多，闻言振奋道：“太尉说了，只要鲜卑人拿不下襄国，只要有用得着张氏的地方，太尉便能安如泰山。”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朗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话题一转，问道：“东西都收拾好没？”
　　江屠答道：“都收拾好了。一旦说走，立时就可以走了。”
　　“那就好。”王朗点点头道：“襄国局势三五日内便会见分晓，冉闵败局已定，鲜卑人应该也呆不住。鲜卑人一退，我们即刻动身赶往豫州找两位公子去。”
　　“大公子若能和并州刺史大人摒弃前嫌，联手与共该有多好。唉！一家人干嘛要闹生分……”江屠遗憾地叹了口气。
　　王朗没有接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快午时了。”


第五十七章 襄国之战（七）
　　快午时的时候，慕容恪收到四方游骑探报，襄国周边情势已尽在胸中，大燕军随即分三路离开渚口。南路绕过襄国，直扑滏阳河魏军后营；北路沿渚水直下，目标是襄国东北方向的大魏中军大营；慕容恪亲率中路，赶赴襄国，打算进城会见石祗。
　　这个时候，襄国的刘显也在忙碌地抽调精锐人马，准备出南城攻击滏阳河。滏阳河魏军后营同样忙忙碌碌，苏彦会同孙威，一边在浮桥堆放油脂松柴，一边沿河堤筑垒布防，王泰镇守的中军大营同样如此，大战前的紧张气氛环绕着襄国酝酿涌动，翻滚不休。无知无觉的石青和新义军一行尚在南和东面五六十里外狂奔。
　　就在这个时候，南下的石琨、悦绾联军发现了严阵以待的大魏军。
　　事实上，早在出发之前，联军斥候就探到了魏军主力北上迎战的消息。但是，石琨、悦绾还是来了。有昨日大胜的底气，有鲜卑铁骑随同卫护，石琨有恃无恐地南下意欲为襄国解围；至于悦绾，更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距离魏军三里，联军停下了脚步。鲜卑骑兵在前方散开，掩护身后的冀州军步卒整顿集结。悦绾和石琨赶到队首，一起向对面的魏军眺望过去。
　　五万魏军布出的是一个跨度较宽，纵深较浅的不规则四边形战阵，战阵横向跨度约为三里，纵深不到两百步，显而易见，魏军这是铁了心要拦住联军决战了。
　　四边形战阵由九个相互独立的小阵组成，小阵之间或前后，或左右留有小小的间隔。这其中又有六个步兵战阵，三个骑兵战阵。每个步兵战阵由六千左右的士卒组成，每个骑兵战阵则将近有五千骑。
　　悦绾眯眼看了一阵，慢慢皱起了眉头。
　　魏军的战阵大异寻常，六个步卒战阵分为两叠，前后各三，这算是正常的阵势。诡异的是，魏军的三个骑兵阵列没有按照惯例哦布置在两翼或者阵后作为预备队，而是如一个横放的“工”字，插在六个步卒战阵之间。
　　步卒中军左右两翼的两队骑兵阵列还能勉强理解为：魏军骑兵没有信心和鲜卑骑兵独立对阵，所以和步卒混合，配合作战。可阵形中心的那一队骑兵放置的就太过莫名其妙了。这队骑兵的存在，让魏军阵心凸出了一大块，以至于整个阵形的观瞻全部破坏了，看上去没有森严之感，反倒有些凌乱。另外，这队骑兵待在阵心，将一个步卒小阵挤到阵后，像是无所事事的预备队样。可世上哪有被骑兵隔挡住去路的步卒预备队？
　　冉闵是经久沙场的宿将，怎会布下莫名其妙的战阵？悦绾盯着对方战阵中心高高耸立的大旄旗，困惑地摇了摇头。随即他眼光一转，落到魏军阵前简易的拒马上。
　　拒马是由临时砍伐的树木制成的，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魏军阵前，也许是太过匆忙的缘故，拒马阵纵深只有十余步。
　　莫非魏军真的被我鲜卑铁骑吓住了？阵战之时用上拒马，难道是打算坚守？若是如此，倒也正和悦某心意。心念电转之间，悦绾扬鞭向前一支，笑对石琨道：“汝阴王。昨日一战，魏军胆气已丧，他们摆出拒马就是怕我大燕铁骑的冲击啊。哈哈哈……”
　　“那是，那是，御难将军说得不错，哈哈，冉闵果然已经丧胆。”石琨附和着笑了起来。
　　“汝阴王。若想大燕铁骑冲垮对方，冀州军必须先行攻上去毁了拒马阵。”悦绾笑容一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石琨。“不知冀州军可堪一用！”
　　石琨谦恭一笑，慨然道：“御难将军放心，毁去拒马交给小王啦。不过……”顿了一顿，他又道：“敌阵中有不少骑兵，小王担心，冀州军毁了拒马阵后，难以安然退下；若是被敌骑衔尾追来，只怕反乱了自家阵脚。是以，还需大燕铁骑照应一二。”
　　这厮也不是太笨。悦绾暗自一笑，指着魏军战阵道：“汝阴王请看，魏军骑兵被夹在步卒阵中，向前冲突尚可，却不便向两翼斜向攻击。冀州军拆毁拒马，可从两翼着手，逐步向中央推进。待推进到敌骑攻击范围内时，大燕铁骑便会上前接应。”
　　石琨欣然应允。当下命令刚集结完备的一万步卒分作两路，从两翼向魏军阵前推进。
　　昨日的胜利让冀州军有了面对魏军的胆气，两路人马气势汹汹地扑上去，直到进入魏军弓箭射程后，这才举起盾牌，小心地向拒马阵靠去。
　　面对越来越近的冀州军，魏军出奇地没有进行箭矢打击，而是遣人出战。
　　魏军左右两翼的步兵阵开始脱落，各有两千士卒离开本阵，以什为单位，化作两百个小队进入拒马阵中。
　　拒马由原木钉制，一般有半人高，丈许长。连片码放，便形成了阻碍敌军行动的拒马阵。所谓毁去拒马阵，其实就是将拒马拖开或者集中堆放，留出大军进攻的通道。对于冀州军来说，没有后续进攻的力量，集中堆放显然行不通，因为他们退下去后，魏军会用对方的拒马重新布阵。所以，他们若想破阵，只有将拒马拖开一途。
　　在对手的攻击范围内，拖开拒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有合理的分工，前面的士卒必须负责抵挡冲杀，后面的士卒才能拖走拒马。否则，前面的士卒拖着拒马返回，定能将自己一方的军阵冲散。
　　这些常识军中士卒都明白，勿须将校交代，冀州军前锋一冲进拒马阵，便迎着阵中的魏军杀过去。他们需要攻入拒马阵中深处，为后面的士卒腾出空间。
　　“杀——”
　　魏军士卒不甘示弱，舞着刀枪迎了上来，转眼间双方短兵相接，纠缠到一处。因为拒马的限制和隔挡，双方一进入阵中，同时失去了阵形，甫一接触，便成了混战局面。
　　拒马阵中的战斗只进行了片刻，悦绾就看出冀州军凶多吉少。魏军事先做好了混战的准备，以什为单位进入拒马阵，十个士卒人不多，正好可以在拒马之间联手作战，既保持了编制，还不乏灵活。
　　冀州军显然没有半点准备，急慌慌冲进去，被拒马一分割，编制完全乱了。有的地方是三五人一伙，承受着成建制的对手攻击，有的地方几百人挤成一团，腾挪都艰难，更不用说挥刀作战了，只能硬生生承受四周对手的劈砍戳刺。
　　还有一点必须说明，在这种复杂的条件下作战，最为考验士卒的单兵素质。大赵禁军出身的魏军将士比紧急征募来的冀州军强的不是一筹两筹，双方一交手，战局便成了一边倒。
　　冉闵布下拒马阵不仅是为了阻碍我大燕铁骑，还有剿杀冀州军的用意，难怪魏军不放一箭任由冀州军靠近呢。悦绾冷笑着，再次审视起对方古怪的战阵。
　　“快！鸣金——”石琨连声叫嚷。他虽然看不出拒马阵的玄奥，却能看到冀州军正在被屠杀。
　　金锣敲响，冲阵的冀州军如获大赦，转身就跑，只是出去的一万人，逃回来的只有八千余，短短一刻已损折了近两千。
　　出战的魏军没有追赶，有的留在阵中，慢条慢理地调整着冲散的拒马；有的扶着伤患的袍泽从容回阵；当他们回到本阵后，整个大魏军阵倏地爆出一阵欢呼，迎接胜利者的归来。
　　听到对面的欢呼声，悦绾心头一阵烦恶。他转身盯住石琨，咄咄逼人地说道：“汝阴王！冉闵正在通过这样的小胜鼓舞魏军的斗志。冀州军呢？难道忘了昨天的胜利，再次变得一蹶不振吗？”
　　“这个……”石琨哑然无语，冀州军不是魏军的对手，上去就是送死。可是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悦绾杀气腾腾地说道：“士卒是用来上沙场厮拼的，不是用来爱惜抚恤的。汝阴王，请调派冀州军上前冲阵，悦某亲自在后督战，敢有后退者，杀无赦！”
　　石琨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辩说，匆匆调来一万五千名步卒，分作三路，向魏军拒马阵发起冲击。
　　魏军如前一般应对，三个步卒战阵上各自剥落出两千士卒，以什为单位，进入拒马阵迎战冀州军。
　　悦绾说到做到，率三千亲卫骑兵跟着冀州军的脚跟来到魏军阵前一里处督阵。
　　鲜卑人的长枪在后指着，冲阵的冀州军、特别是后面负责拖开拒马的士卒没有了退路只能拼命向前冲。为了完成任务，后面的士卒什么都顾不及了，前面的袍泽拿捏着架势准备迎战，却被他们义无反顾地推着冲上前，踉跄着倒在魏军的刀枪之上。
　　牺牲不是没有收获，冀州军这次冲阵的效果比第一次好了许多，在巨大的人潮冲击下，魏军便战便退，渐渐让出了拒马阵。
　　后面的冀州军士卒欢呼一声，拖起拒马掉头就跑，没有他们推攘之后，前锋汹涌的冲击力旋即消失无踪，魏军随即再度杀了上来。
　　魏军阵前，双方围绕着拒马阵你来我往，纠缠不休。当冀州军三停去了一停之后，魏军拒马终于被全部拖走。
　　接下来就是鲜卑人的事了。心疼之余，石琨暗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魏军中军吹响了号角。号角声中，两支魏军骑兵冲出本阵兜头向后撤的冀州军杀去。
　　拒马的清除替骑兵扫清了冲击障碍，步卒战阵的剥落为骑兵腾出了更宽的冲击角度。两千魏军骑兵分作两路，跟在冀州军身后轻松地剿杀。残存的冀州军哭喊着向前狂奔，没有人敢回身迎战。
　　“大胆！视我大燕铁骑如无物否！”
　　悦绾见状大怒，率三千亲卫骑杀了上来。大魏骑兵却不给他交战的机会，不等鲜卑骑兵靠近，便即拨马回走。
　　悦绾不敢追击，他这三千亲卫骑并非具装骑兵，若是追得近了，进入对方弓箭手射程之内，必定会吃大亏。
　　悦绾掩护冀州军刚刚退回，石琨便即迎上来，殷切说道：“多谢御难将军接应小王部众。冀州军虽然损折近万，好在终于拆除了敌军拒马，大燕铁骑至此可纵横驰骋，击溃敌军了。”
　　悦绾转头望了望还在集结的冀州军，问道“冀州军全部赶上来了？”不等石琨回答，他又抬头望着天色说道：“天已过午，兄弟们行了半日，应该累了。先就地休整，进食饮水，半个时辰后，大燕军与冀州军步骑混合，联手攻击魏军。”
　　石琨神色一僵，稍倾，无奈地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第五十八章 襄国之战（八）
　　距离襄国二十里的时候，慕容恪遇上了悻悻而归的孙兴。
　　“辅国将军。我们被石祗小儿耍了。”孙兴从马囊中掏出木制传国玉玺，递给慕容恪，愤然道：“石祗小儿戒心强着呢……”
　　“哦！”
　　慕容恪接过‘传国玉玺’时没动声色，听到这话却忍不住惊咦一声，停止把玩，急问道：“怎么说？难道石祗不让我军进城驻扎？”
　　“不错。石祗推三阻四，找了千般理由只不让我军进城。”孙兴郁郁地点点头。
　　“想不到这厮竟然有如此决断！”
　　慕容恪不甘地倒吸口气，大燕军不辞辛苦千里赴援，这份人情恩义当真不小，除非枭雄人物，一般人怎能罔顾这点转眼就翻脸不认？可石祗也算枭雄人物？
　　惊奇之间，慕容恪蹙眉问道：“这么说，襄国守军也将龟缩城内，不会出城夹攻魏军了？”
　　“不——”
　　孙兴肃然摇头道：“石祗说襄国人手不足，请辅国将军率部攻打魏军中军大营，襄国守军将会抽调人马攻打滏阳河魏军后营。”
　　“什么！？”惊呼声中，俊面之上倏地涌上一层绯红，慕容恪再也无法保持惯常的从容了。“不好——南路军只怕去得晚了。”
　　只短短一瞬，慕容恪便从惊慌中反应过来，镇静地下令道：“来人。即刻传令南路军，命令他们火速赶往滏阳河，不惜一切代价将魏军后营控制在手，若是不及……能混进襄国最好，若混不进去，但见到襄国守军，立时发起攻击。”
　　“传令全军，转道东北与北路军会合，联手攻击魏军中军大营。”
　　听到后一个命令，孙兴有些不解，问道：“辅国将军。我军为何不杀向襄国向石祗问罪，反而继续攻打魏军？这不是在帮赵国吗？”
　　慕容恪冷然道：“石氏崩溃乃大势所趋，无论计赚或硬取，都已是大燕囊中之物。何必与他们计较？反观冉闵，以杀胡令凝聚人心，以恢复汉家衣裳为己任，取才用士，内修政治，外剿石氏，百战百胜，崛起不可谓不速，其势不可谓不大。实乃大燕真正劲敌，不可不慎。吾岂能因石祗之故而纵容猛虎归山？”
　　“辅国将军胸中所藏，吾辈不及矣。”孙兴闻言，膺服不已。
　　慕容恪所料不差，大燕南路军确实来不及控制魏军滏阳河后营了，就在他与孙兴说话之时，刘显已亲率一万马步精锐杀向滏阳河浮桥。
　　“杀——”
　　旌旗招摇，杀声震天，襄国守军气势汹汹地扑向滏阳河浮桥。在他们眼中，往昔无敌的魏军已不再可怕，渚阳大捷、六万鲜卑铁骑、六万冀州军为他们增添了无数胆气。
　　“呸！”
　　望着由远及近的敌军，孙威狠狠啐了一口。“奶奶的！啥时候轮到这群缩头乌龟猖狂了。”
　　“来人！去把对岸的兄弟唤回来，然后烧掉浮桥。”苏彦按耐下迎战的冲动，选择了更为稳妥的作法。“传令全军，沿岸布防，防止敌军强渡滏阳河！”
　　咚咚咚——
　　战鼓擂响，魏军往来奔跑，成部成曲地集结起来，进入预定阵地。对岸的一屯守军收拾行囊，点燃火把，打算一路烧着退回来。
　　正在这时，一声暴戾的吼声从营内响起来：“谁敢烧桥！”
　　吼声中，栗特康和千余栗特人舞着刀枪从营内冲出来，冉胤、刘琦、胡睦以及上午才从中军赶过来的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偡等俱被栗特人用刀架着挟持在队伍正中。
　　“苏将军！孙将军！救我——”冉胤眼泪汪汪，无助地望向苏彦、孙威，声音童稚未灭。
　　苏彦、孙威骇然变色，魏军后营倏地一下静止下来，所有的士卒都停下动作，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这么多朝中重臣竟然和太原王一道被人擒拿！这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
　　栗特康桀桀狂笑：“汝等快快弃械归顺。否则，某家就要大开杀戒了。”大笑声中，栗特康右手环刀伸出，猛地刺进石璞腹中。
　　“啊——”石璞惨呼倒地。
　　栗特康狂喝：“汝等还不从么！”
　　惨呼声、狂喝声打破了滏阳河南岸的宁静，叮当一响，有名魏军不由自主地丢下了环刀，随后丁丁当当响声不绝，无数魏军丢下了刀枪。
　　栗特康眼睛一亮，喝道：“栗特哈！带人上去为某护住浮桥，迎接王师到来！”
　　栗特哈毫不迟疑，招呼一声率两百栗特人冲上浮桥，冲对岸魏军喝道：“太原王有令！不许点火！”
　　守桥魏军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听到命令后稍一迟疑，栗特哈已经带人冲了过去，夺下火把投入水中，跟着扑灭了火头。
　　自打栗特人现身之时，孙威脑中就成了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石璞中刀死去、呆呆地看着士卒丢下了刀枪、呆呆地看着栗特人控制了浮桥，他却没有也不能有任何反应。不说刘琦、胡睦、卢偡、徐机诸大臣落入对方掌控，单单一个太原王就能让他失去还手之力，那是他、苏彦还有所有魏军的少主。
　　“杀！”
　　喊杀声蓦然大了起来，刘显率五千襄国精骑赶到，浮桥北头的魏军士卒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决定是否抵抗，一轮长枪忽地刺来，几十名魏军跌落桥下，清澈的河水顿时红起了好一大片。
　　马蹄阵阵，浮桥摇摆，襄国精骑在栗特哈的引领下迅疾冲了过来。
　　“皇上！太原王被擒！后营丢失！皆因末将无能！苏彦此生无颜再见皇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悲沧呼喊将孙威惊醒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只见苏彦仰天悲嚎，伤心万分。孙威心中戚然，却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呆滞之间，却见苏彦右手向上一探，食指、中指倏地插进自己眼中，用力一捞，抠出两颗血淋淋的眼珠。
　　“苏彦——”孙威身子一震，如被雷轰，除了厉声嘶喊，竟是动也动不得一下。
　　苏彦沧然大笑：“皇上啊，苏彦愚笨，不知如何赎罪，对不起啦，哈哈哈——”笑声未落，他双手一翻，长枪倒转，扑地一声插进胸口。
　　血箭如虹，喷出三四丈远，苏忘一动不动，身子昂然直立，仿若未死。
　　“苏彦！”孙威心痛如绞，肝肠寸断，惨呼声中，淤积的忧伤终于勃发出来，鲜血一口一口地向外狂喷。
　　“杀！”襄国精骑终于冲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放弃抵抗的魏军举起了长枪，拉开了屠杀的序幕。
　　“快！步卒放火，烧尽魏军粮草；骑兵追杀残敌。限半个时辰内撤兵回城，万万不要被鲜卑人揪住空子……”
　　在刘显的指挥下，襄国精骑四散分开，追杀残余魏军；栗特人和襄国步卒举起火把，冲进后营，到处放火。
　　大火迅速蔓延起来，熊熊烈焰灼得人肌肤发烫。原本心存死志的孙威被火焰一灼，霍然想起一事：后营储备的粮草辎重被毁，朝廷主力大军以后吃什么用什么？必须把这里的情况尽早禀报皇上，以便皇上及早应变。否则，结果可就……
　　有了目标，孙威精神一振，扬起双刀大呼道：“兄弟们！快跑吧，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皇上去——”话音未落，他再不迟疑，绰起双刀向东狂奔。
　　告诉皇上！告诉皇上！告诉皇上……
　　有了这个信念的支撑，孙威浑然一变，身子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无穷无尽的力量从骨子里蓬勃而出，遇到襄国守军阻挡，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无论是一两人还是数十人，他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挥刀硬闯。
　　一路厮杀，一路劈砍，孙威一口气冲出大营，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撒开双脚顺着滏阳河堤岸向东奔去。
　　不停不歇，不吃不喝，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孙威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跑，将后营沦陷之事禀报皇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后营和襄国守军早被抛的无影无踪，太阳不上不下地挂在西天中腰，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现出两名骑兵的身影，孙威发现，对方的衣甲并非魏军制式。
　　“杀——”孙威嘶哑地吼了一声，依着惯性冲了上去。骑士先是一惊，随即不甘示弱，挺枪迎战。
　　两名骑士不仅配合默契，而且战技不凡，两人欺孙威刀短，空出一段环刀挨不到、长枪能碰到的攻击距离，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双方距离不过一二十步，对冲之下，转眼即到，就在双刀和两支长枪扬起之时，骑士中突然有人咦了一声，随即惊叫道：“戍卫将军！怎么是你——快住手！”后面的一句话却是对方在阻止同伴。
　　孙威听到“戍卫将军”便知有异，当下停住身形，嘶哑着嗓子喝问：“汝是何人？怎会识得孙某？”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骑士跃下战马，对孙威恭敬行礼，道：“新义军田季见过戍卫将军。田季曾在石帅帐前侍候过一段时间，是以识得……”
　　“新义军！你们可来了——”未等田季说完，孙威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似乎有了希望，似乎有了依靠，孙威心中一热，眼前模糊一片。“石青呢？快，带我去见他……”


第五十九章 襄国之战（九）
　　“鸣金！”悦绾不动声色地说。
　　金锣声响，五千大燕骑兵很快退了下来，一万冀州军跟着仓惶后退，魏军依然如故，坚守着本阵，没有趁机追杀。
　　悦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大魏军阵，隐隐有些头痛。这次试探性进攻让他明白了两点。
　　第一点是，魏军的目标是大燕骑兵，他们显然看不上冀州军，以至于对冀州军的攻击只是草草应付并将所有的攻击集中到大燕骑兵身上。刚才的试探攻击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一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分别从三路攻击，对方竟然将所有的箭矢倾泻到骑兵这一路。
　　想到上万支箭矢呈伞面向大燕骑兵其中倾泻，悦绾禁不住不寒而栗。除去骑兵不算，对方前阵只有一万八千人，射出一轮箭矢竟然有上万支雕翎，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前面三个步兵阵除去六千刀盾手和长枪兵，后面全是弓箭手。一万多弓箭手在冀州军进攻时引而不发，专等大燕骑兵冲阵时才出手，这是猎杀大燕骑兵的陷阱啊。
　　第二点是，魏军并没有因为昨日的失败而沮丧害怕，他们依然有信心战胜冀州和燕国的联军，所以才会离开营垒来此拦截野战；与昨日不同，此次魏军谨慎了许多，他们稳守本阵，竭力争取每一分优势，很有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蚕食着联军，他们也许打算待联军锐气消磨殆尽，再发动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会在什么时候发起？
　　悦绾抬头望了望半垂的日头，心底旋即给出了答案：天黑以后！魏军打算夜战！
　　这世间没有哪支军队喜欢变幻莫测，难以掌控的夜战，可在鲜卑人强大的骑兵优势面前，夜战无疑是魏军最好的选择。夜战将会彻底消除大燕骑兵的优势，并且预作准备的一方，夜战之时定然比没有准备的更容易获胜。
　　辅国将军那边情形不知如何？似乎尚未得手，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天黑下来，不免麻烦。厉芒自一闪而过，悦绾沉声喝问左右：“汝阴王呢？怎么不见？”
　　一个亲卫近前禀道：“将军。汝阴王去冀州军本阵了。嗯，刚才有兄弟发现，似乎从襄国过来的有人……”
　　“嗯？他们怎么过来的？”悦绾微蹙双眉。由于魏军封住了道路，悦绾和慕容恪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了大半天，他正为此着急，没料到襄国竟然和石琨联系上了。
　　亲卫答道：“听说是撑筏子从渚水溜过来的。”
　　两人正说之间，石琨再度赶了过来。悦绾细细打量，感觉石琨有些怔忡不定，不由起了疑心，当下问道：“汝阴王心事重重，莫非出了什么事？”
　　“这个……”石琨不自然地讷讷了一阵，这才说道：“小王感觉这一仗难打，只怕……”
　　“是吗。”
　　悦绾目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汝阴王放心。此战必胜！适才悦某已经试探出魏军虚实，正欲一举破敌呢。”
　　“哦。”石琨稍稍振作了一些，问道：“御难将军以为魏军是何虚实？打算如何一举破敌？”
　　“汝阴王且看。”
　　悦绾马鞭前指，信心满怀地说道：“魏军始终不敢与我大燕铁骑正面交锋，所以才会将骑兵藏在步卒阵中，另外又在前方阵中布下了万余弓箭手，意图用箭矢阻击我大燕骑兵冲击，这种布局初始确实能给我军造成较大损伤，但却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近战能力薄弱；一旦我大燕铁骑攻入阵中，魏军弓箭手在无用武之地，只有迎颈就戮。”
　　石琨点点头，跟着质疑道：“话说如此，只是如何能攻进魏军阵中呢？”
　　“无他！唯将士用命，死战而已。”
　　悦绾平静地给出了答案。稍倾，他一指魏军，再度说道：“魏军战阵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就是骑兵所在的方位。魏军骑兵分为三队藏于步卒阵中，得到步卒卫护的同时，又将六个步卒战阵隔离成彼此不相联的四块。左、右两翼各有两个步卒战阵尚可相互依托，最致命的是中军前端，那里的步卒战阵受左、右以及阵后的骑兵阻碍，已成为一座孤岛。我大燕铁骑若不计代价攻入这座孤岛，汝阴王，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石琨凝视对面仔细打量，过了一阵，忽然悟道：“大燕铁骑若攻入阵中，魏军步卒抵挡不住，将会向骑兵战阵溃散。魏军骑兵战马未曾发力，无法承受大燕铁骑的冲击力，只能随步卒一道向周围溃散。如此一来，魏军左右两翼以及后军的步卒战阵将被自己的骑兵冲散……妙啊！御难将军这一着好比中心开花，又是驱虎吞狼，只要将对方中军前阵炸开，对方必定全线崩溃。这般算来，拼些损耗倒是极其值得了。”
　　悦绾矜持一笑，道：“此战由大燕铁骑担纲主攻，冀州军向两翼运动，准备包抄追杀敌步卒溃兵。不知汝阴王意下如何？”
　　石琨欣然点头。“如此就烦劳大燕铁骑冲阵破敌。”
　　“那就开始吧——准备总攻！”对石琨稍一示意，悦绾亢声大喝：“具装骑安在！准备冲锋——”
　　战鼓响起，号角长鸣。冀州军、大燕铁骑尽皆动了起来。方圆七八里的战团人喊马嘶，六七万人往来奔突，蠕动不休。
　　大燕五千弓骑兵距离魏军四里处布下防御阵势，以防不测；一万精骑分两列纵队布于弓骑之前，作为最后的突击力量，一俟对方战阵散乱，他们将发起最后的致命攻击；悦绾和五千亲卫骑兵更在精骑之前，作为第二梯队，他们将紧随具装骑的步伐，插进魏军阵心，以搅乱敌阵；攻击的前锋则是充当盾牌的两千五百名具装骑，昨日一战，具装骑损失了近五百骑，悦绾为此心疼不已，若非形势所迫，他断然不会让具装骑轻易出手。
　　四个阵列，近两万五千骑大燕骑兵准备就绪，可率先出阵的不是他们，而是石琨的冀州军。冀州军这两日损失惨重，从出发时的六万人锐减至此时的四万余。石琨留下万余步卒会同大燕弓骑在后压阵，将其余人马分作三支，一支为预备队，枕戈待战；另两支各有一万人，分左右两翼，赶在大燕铁骑前面向大魏军包抄过去。
　　两支冀州军走的是条‘八’字路线，‘八’字开阔口对准的是魏军战阵；进兵路线将联军的意图昭显无遗，这显然是打算包围魏军以发起总攻了。魏军对此恍若未见，真个阵势动也不动，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偶尔有风吹过，魏军战旗呼喇喇响，仿佛高山之上的松涛林岚。
　　战鼓声忽然密集起来，两万冀州军渐渐接近魏军弓箭射程。悦绾瞋目大喝：“具装骑——攻击！”
　　长号呜呜鸣响，两千五百名具装骑奔腾而出，目标直指大魏阵心。蹄声阵阵，尘土飞扬，甫一出阵就将冀州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具装骑去的很快，转眼赶上冀州军进入魏军射程之内。和悦绾预料的完全一致，魏军的目标是大燕铁骑。率先进入射程的冀州军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而具装骑刚一进入，便即受到来自左、中、右三方的扇形箭矢打击。
　　弓箭手就能阻挡我大燕铁骑的步伐么！
　　望着暴风骤雨般倾泻的箭矢，望着不断有人落马依旧义无反顾冲锋的具装骑队，悦绾血脉贲张，亢声大喝：“亲卫骑！随悦某冲阵破敌——”说罢，长枪一摆，悦绾率先向魏军战阵冲去，五千亲卫骑厉声大喝，跟着具装骑的步伐向前冲锋。
　　劲风扑面而来，带着四溅飞腾的烟雾扑入口鼻，悦绾不得不将双眼眯缝成一条直线，只是从直线缝隙透出的光从来不曾黯淡过，从来不曾闪烁过，一动不动、坚定地盯着前方。
　　一轮、两轮、三轮！
　　魏军第三轮箭矢结束，悦绾心头一松。骑兵冲阵之际，一般的弓箭手只能有三轮攻击机会，魏军也不例外，悦绾清楚地发现，具装骑冲击锋头距离敌阵只有二十步了。这个距离，对方很难再发射一轮箭矢。
　　值得的！值得的……
　　悦绾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凭感觉驾驭战马向前冲锋。
　　三轮箭矢使五百余具装骑彻底倒下，悦绾认为很值得，因为他已经发现，未等具装骑临近，魏军中军步卒战阵似乎就出现了散乱。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种散乱不是很彻底——一直严阵以待的魏军中军战阵出现了波动，魏军战阵中线像是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魏军步卒向两边推去，使得横向并排一百人，纵深六十人一列的长方形战阵一分为二，成为两个更为密集的小阵，两个小阵之间空出了一条通衢大道。
　　忽然，悦绾双目猛然扩张，顾不得迎面而来的尘土，只死死盯视着魏军阵中出现的通衢大道——通衢大道上金光耀眼，寒芒闪烁，一列重铠铁骑现出身形，呼啸而上迎击越来越近的大燕具装骑兵。
　　心惊只是一瞬，当悦绾发现对方重铠铁骑只有百十之后，旋即放下心来。重铠铁骑确实犀利难挡，但任他再是厉害，百十骑岂能挡住两千具装骑的冲锋！
　　不仅悦绾如此想，大燕具装骑也如此想。没有任何胆怯犹豫，具装骑锋头迎着重铠铁骑冲了上去。
　　两千具装骑用得是纵队冲击模式，前尖后粗，宛若一柄带锥得大锤；与之相比，魏军百十名重铠铁骑就像一枚等着被敲打的绣花针，出奇的是绣花针没有半点纤弱的觉悟，他们在一位猛士的引领下狠狠向大锤撞过去。
　　“杀！！！”
　　针锋相对的双方毫无意外地碰撞到一起，巨大的喊杀声骤然炸响，一里外的悦绾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只是他却顾不得这些，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啊——怎么可能！”
　　忽然，悦绾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盯着对方为首之人惊呼高叫：“冉闵？！那就是冉闵？那一定是冉闵！”
　　冉闵——他可是大魏皇帝，论起身份比燕王慕容俊、赵王石祗更为高贵，可他竟然亲自冲锋陷阵，而且是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这一刻，悦绾震憾无比，他的视野中，只有那个一手执连钩戟，一手执双刃矛的威猛身影。
　　悦绾猜的不错，魏军重铠铁骑为首之人正是冉闵，与其他重铠甲士不一样，冉闵的坐骑朱龙战马没有披甲，因此更为敏捷、更为迅速、更早一步与具装骑发生接触。
　　五名具装骑联袂而来，三骑在左，一骑在右，另一骑连人带马从正面向冉闵撞来。
　　“杀——”
　　冉闵厉声高呼。双刃矛闪电般刺了三次，挑开左边三骑的长枪，与此同时，右手连钩戟风车般抡起，逆时针方向旋转半周，首先砸在右手敌骑腰际……
　　长戟是穿透性武器，月牙刃并非适合劈砍，可在冉闵手中，连钩戟却如神兵利刃，无坚不摧，挨到对手腰际，对方身子立时从中断为两截，上半截凌空飞起三五尺，下半截随着战马继续前冲。这不是利刃劈砍所致，而是如铁锤断石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开的。
　　一击砸到右手对手，连钩戟气势依旧，没有任何的停顿，迅疾砸到当面冲来的具装骑上。这一击却非平扫，而是带着些许角度，从上至下斜砸下来。具装骑士举枪抵挡，枪断；具装骑士闪身，试图避过头部要害；连钩戟罔顾，挨上对手左肩，对手肩部坍陷，连钩戟继续向下，对手从左肩开始分裂，上半身一分为二，连钩戟余势未消，砸到马鞍上，有皮铠护身的战马哀鸣一声，翻身跌倒。
　　朱龙战马前蹄一扬，腾空跃起，躲过前方的障碍。冉闵人在半空，连钩戟一圈，将一名接近的具装骑士头颅砸得连渣都见不到，只剩下光秃秃的脖子。双刃矛一挑，一名具装骑士飞起，砸到一个倒霉的袍泽身上。
　　这一切都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完成。双方还没有发生大面积接触，冉闵单人匹马就把大燕具装骑的冲击锋头砸得粉碎。而这仅仅是开始，随着魏军铁铠重骑的加入，大燕具装骑的噩梦才真正到来。
　　绣花针与大铁锥全面碰撞的那一刻，铁锥毫不迟疑地粉碎折断，绣花针却气势如虹，一往无前。所过之处，似乎爆发出无形的冲击波，不仅将当面的具装骑粉碎摧折，甚至连没有接触到的具装骑都受到波及。
　　也许是受冉闵的影响，这队重铠铁骑的兵刃不是马槊，而是大戟。使用大戟的风格也与冉闵相通，不是刺削，而是大开大阖地扫砸。一百骑重铠甲士在冉闵的引领下，在两千大燕精锐具装骑中卷起了一股原始的血腥的金属风暴。
　　“嘭！嘭！嘭……”
　　大魏步卒战阵前不断地传出短促急骤的闷响，没有大呼小叫的喊声；大戟过处，一个个头颅轰然爆裂，一具具身体倏然肢解，生命特征消失之快，让具装骑士来不及呼痛。
　　战马依旧在向前冲，战马上的悦绾却已经呆滞了。他不相信眼前所见是真实的，也许这只是一场恶梦；或者他是相信，鲜卑勇士中的勇士、大燕精锐中的精锐具装骑士能够力挽狂澜，凭着数量优势最终战胜对手。
　　可惜的是，结果让悦绾很失望。
　　作为盾牌使用的大燕具装骑无异尽是敢死之士，对他们来说。死亡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们不怕死。可是，当往日的袍泽成了无头骑士、或者化为一堆肉泥、或者分成上下两截、或者一分为二从中剖开的时候，他们恐惧了。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这是卑微之人对血腥地狱、对修罗屠场天然的恐惧。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这种死法。
　　“杀！”
　　悦绾扬声嘶吼，爆出有史以来最凶猛的喊杀声，他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气。但是，他来晚了一点点。当五千亲卫骑兵赶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具装骑兵的溃逃。
　　“杀回去！胆敢后退着斩——”悦绾声嘶力竭。可他的声音在大魏重铠铁骑的喊杀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以至于被溃逃的具装骑士直接忽略过去了。
　　“杀——”大魏重骑驱赶牛羊一般赶着大燕具装骑兵冲了过来。
　　面对疯狂奔来的具装骑士，悦绾想起了石琨赞美时说得一个词语“驱虎吞狼”，随即他心中一片透亮：败了，这一仗败了。魏军战阵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配合重铠铁骑的突击，魏军骑兵藏在阵心，不是为了寻求步卒的掩护，而是为了更快更容易发动追击……
　　悦绾哀叹一声，拨马而回。他仿佛看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溃逃的具装骑兵冲散亲卫骑兵，两支骑兵冲散联军本阵，衔尾追来的魏军骑兵趁势追杀，联军全面崩溃……
　　悦绾痛苦地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命运的裁决，等待魏军追击的号角响起……
　　———
　　周末。先传一大章，争取晚上再赶一章，不过估计会到深夜。


第六十章 襄国之战（十）
　　该来的厄运一直没来，追击的号角迟迟不响，这让在绝望和恐惧之中等待的悦绾备受煎熬，紧绷的心弦再没半点张力，极度的紧张让心房收缩到极处。悦绾怀疑，也许不等追击号角响起，他就会因为忍耐不住而爆炸……
　　就在这时，悦绾身后传来刺耳的鸣金声。
　　“魏军收兵了？”悦绾不敢相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摇摇头，再次用心倾听，金锣刺耳的敲击声清清楚楚从身后传过来。
　　“魏军收兵了！”悦绾一阵眩晕，他被从未有过的大幸福大喜悦紧紧包围住了，激动得心跳气喘浑身酸软天旋地转，感觉极不真实。
　　“魏军收兵了？！他们怎么可能收兵呢！”悦绾艰难地趴在战马上，吃力地带住马缰，随后缓缓回头看去。
　　魏军确实收兵了！
　　悦绾看得很清楚，魏军重铠铁骑恋恋不舍地带住战马，不甘地一步三回头，其中包括冉闵。可惜的是，战阵之上，军令大于一切，即便身为皇帝，冉闵也必须听金鼓指令行事。
　　魏军为什么收兵？难道是辅国将军……想到这个可能，悦绾精神蓦地一振：一定是了！一定是辅国将军那边成了！
　　悦绾猜的不是很准确，慕容恪只夺下了大魏中军大营，其他的要么没得手，要么就由襄国守军代为办理了，不过，对魏军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冉闵不知道这些。应该追击的号角没有吹响，反而鸣金守兵，他比悦绾更纳闷。怒气冲冲回到本阵，还未下马，冉闵便质问代为指挥的右卫将军王基：“怎么回事！为何鸣金！”
　　“这个……”
　　王基还未回答。
　　冉闵霍然发现军中气氛有异，张艾等将校脸现哀戚神色肃穆，迥异寻常。他一皱眉，拿眼四下一扫，霍然发现地上瘫倒着三个狼藉不堪的血人，三人极为伤心，身子一抖一抖地正自无声抽泣。冉闵仔细打量，却因三人面容被血迹遮挡，他一时竟认不出来。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冉闵转向张艾。张艾是他身边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更为可靠，兼且嘴辞要比王基清晰的多。
　　听到冉闵问话，张艾一反平日的敏捷，呆呆滞滞地回道：“皇上……今日午时，大燕辅国将军慕容恪率两万骑兵突袭中军大营，卫将军（王泰）抵挡不住，向南突围而去，司徒老韦大人意欲会合皇上，与子伯阳率亲卫向北突围，突围途中韦老大人战殁……”
　　说到这里，张艾指着三个血人，道：“……五十多人突围北上现今只剩三人，留守中军的将士几乎拼光了。”
　　“皇上——”血人中有一人悲拗大喊，转向冉闵哭诉道：“父亲死的好惨啊——鲜卑铁骑从他身上踏过……什么都没了！伯阳不孝，愧生于世啊——”
　　冉闵这才认出说话之人是韦膄之子韦伯阳，既然是韦伯阳带来的消息，那就不可能有诈。中军大营失守的消息得到证实后，冉闵心头一暗，难怪诸将神情如此沉重，中军大营失守的后果比昨日渚阳大败更加严重。
　　拦截敌方联军的战场距离中军大营只有十五里，因为方便补给的原因，魏军主力为了轻装急进，士卒只随身带了一日干粮便即北上。中军大营失守，补给由此中断，不能想出办法，几万士卒明日就会饿肚子。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好巴奴！竟敢辜负寡人所托！”王泰出身自巴蜀过来的流民，冉闵气的急了，也不给他留颜面，直呼巴奴，破口大骂。难怪他恼火，依据常理，有营垒依托，有五千精锐士卒可用，至少可以抵挡三万敌军好几天的攻击，没想到有赫赫声名的悍民双壁王泰连半日都没坚持住。
　　“皇上，这不能全怪卫将军……”踌躇不决的张艾再次开口，沉痛说道：“听说中军大营之所以失守，是因为滏阳河后营被襄国守军攻破，太原王……被掳走的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因此涣散，卫将军守不下去了……”
　　“什么！”
　　冉闵如闻惊天霹雳，脸刷地一下白了。这里面有一小部分因为爱子被掳，更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滏阳河后营的丢失。王泰丢失中军大营让魏军陷入极被动的境地，可是只要滏阳河后营在，冉闵就还有一条退路。滏阳河大营若是丢了，魏军主力可算是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中军大营丢失后，魏军主力前方是悦绾、石琨的好几万联军，后方则是襄国、慕容恪的大军，左右分别有渚水和滏阳河隔挡，在敌军的监视下，强渡两水等于送死；原本就处在绝境之中，若有滏阳河后营可以立足，魏军还能鼓起勇气突出重围；可若没有滏阳河后营立足，魏军突出重围后又能如何，逃回邺城？两百里漫漫长途，没吃没喝的魏军能逃回几人？
　　局面从所未有地恶劣，这似乎已超出了冉闵能够承受的极限。在张艾悲戚地叙说着滏阳河后营丢失经过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动也未动。
　　魏军士卒早已感觉到异常，间或有人左顾右盼，向真心眺望；随着阵心凝重气氛的延续，魏军士卒窃窃私语，开始出现骚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阵后飞驰过来，未到阵中，战马上的斥候就已连声高叫：“报——皇上，大事不好，有两万大燕骑兵自南杀向我军……”
　　斥候声音未落，魏军战阵就是一片大哗，鲜卑人从后杀来，这说明了什么……
　　冉闵瞿然惊醒，环顾四周，更是心惊。他正欲出言安抚士卒，突听对面敌方联军爆出震天的喝彩。
　　“辅国将军抄了魏军后路，兄弟们杀啊——”
　　“魏军完了——”
　　“活捉冉闵，封万户侯——”
　　“不要让冉闵跑了……。”
　　感知到局势发生变化的悦绾收拢好士卒，重新部署攻击，率联军再度杀了上来。
　　“敌骑来了——”大魏军中突然有人指着后方高声嘶喊。
　　似乎在与当面的联军相呼应，南方的天空上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鲜卑骑兵还没显现身影，仅凭带起的烟尘就让魏军魂飞神消。这种实实在在的迹象远比斥候的通报更加震撼军心。面对强敌一直屹立如山的大魏军阵终于出现了动摇。
　　安抚士卒的语言尚未出口就被冉闵咽下肚中，望着嚣张狂叫越来越近的敌军，这一刻，他有些茫然无措了：打——这是一场无胜之战；突围——接下来的很可能是全军溃散。
　　“皇上——”王基、张艾同时大喊，两人忧形于色，都为眼前的局势着急，但是两人进献的主张又有些不同。
　　王基道：“皇上。深陷绝地，军心难用，不如撤退吧。”
　　张艾道：“请皇上带骑兵退回邺城。末将率步卒留下断后。”
　　王基的主张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跑，相反，张艾的主意倒有两分可取之处，步卒行动迟缓，终究难以在对手的追击下强渡滏阳河，逃回邺城，不如拼死一战；骑兵机动性强，只要应对得当，不定就能逃回邺城。
　　能够丢下步卒逃亡吗？那可是三万多袍泽兄弟啊——
　　冉闵没有回答，艰难地扭动着颈项，向四周一一环顾。这里面有悍民军的老兄弟提拨后安置到其他军中，有响应杀胡令云集邺城的四方好汉，还有因仰慕自己而归顺的原大赵禁军……把这些忠实的追随者丢下，回转邺城之后，我冉闵有何脸面去见他们的父老乡党。
　　“杀！不要跑了冉闵——”
　　大燕铁骑会同冀州军越来越近，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目清晰可辨。南方的烟尘亦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其中依稀露出无数奔腾跃动的黑点。
　　大魏军阵越发躁动不安了。
　　冉闵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一闪，整个人变得又沉静又坚定，用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他开始有条不紊发布诏令：“右卫将军王基听令，命汝担任马步大都督兼骑兵都督，趁敌军没有合围之前，带领全军沿滏阳河突围南下。射声校尉张艾听令，命汝担任步兵都督，带领步卒跟随右卫将军突围。汝二人立即以令行事，组织士卒突围，要把他们安然带回邺城……”
　　“皇上！你呢——”张艾听出不对，情急之下，开口打断了冉闵。
　　冉闵平静地回道：“寡人将率五千禁卫骑兵为汝等断后。”
　　“万万不可！皇上身负社稷之重，千万不能以身犯险，若有万一，我等万死难赎其罪。”张艾不顾礼仪，大声反对。不等张艾说完，韦伯阳等忽地跪倒，伏地哀求：“此举不可，皇上不能以身犯险——”
　　冉闵展眉一笑，傲然道：“寡人十四岁从军，至今已十五年矣，历经阵战无数，可曾有人能伤得寡人半分。为何如此，不仅是寡人武艺精熟，还因寡人之命有上天佑护。区区鲜卑，又能耐我何！诸将请起，快快分头行事，莫要误了军机……”
　　想到冉闵的战绩和武勇，诸将心神一定，这才站起来受命，唯有张艾道：“时间紧迫。张艾不敢多谏，只请皇上留下末将，无论是上天入地或是赴汤蹈火，张艾定要追随皇上左右，不离不弃。”
　　冉闵大笑道：“好！有此勇士，寡人何惧鲜卑！汝带麾下三千悍民军步卒随寡人的禁卫精骑一道阻敌吧。”
　　“杀——”悦绾一马当先，率先杀到，冀州军、大燕铁骑倾巢而出，紧随而至。魏军没有做出抵抗的意图，就在悦绾赶到之时，前方魏军战阵哗然散开，不论是骑兵或是步卒，转身就跑。
　　悦绾暗自惊喜，只要对方放弃抵抗，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无论他们跑的再快，也不可能跑过大燕骑兵的追杀。
　　就在这时，大魏军中忽地爆出震天的吼声：“杀——”
　　龙旗飘扬，大旄劲舞，魏军战阵中心的骑兵阵动了，五千铁骑逆着退兵潮流迎面杀来，紧紧跟随在铁骑身后的，是在后阵充作预备队的三千悍民军步卒。
　　追杀与断后，突围与阻截，血腥的战斗就此开始。


第六十一章 襄国之战（十一）
　　“杀敌！”朱龙奔腾，戟矛飞舞，冉闵扬声长啸，径直奔向悦绾。
　　“杀敌——”重铠铁骑大戟狂扫，紧随其后。
　　“杀敌——”五千禁卫精骑不甘落后，挺枪拍马怒声狂吼。
　　“杀敌——”三千悍民军舞刀执盾，毫不畏惧地向鲜卑铁骑冲去。张艾见状急得大叫，步卒与骑兵对撞，勇气可嘉，损伤却重。
　　“随某来——杀敌！”大喝声中，张艾身子一折，冲向右翼的冀州军步卒。悍民军士卒无奈地跟着调整冲击方向，随他一道冲向冀州军。
　　在噩耗不断，战事失利的困境中，唯有冉闵，也只能是冉闵才能以个人的极大威信激起魏军的士气，承担起断后的重任。
　　魏军的反击大大出乎悦绾的意料，望着气势汹汹杀来的冉闵，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杀神一样的身姿，心底咯噔一下，悦绾放慢了坐骑，任亲卫骑兵超前上去抵挡。
　　四名亲卫骑超过悦绾迎上去。冉闵连钩戟扫，三支长枪断裂；双刃矛急刺，另一名敌军咽喉洞穿，翻身落马。三名失去兵刃的亲卫骑正欲摘取备用枪支，三四杆大戟倏地袭来，不分人、马，一通扫砸，顷刻间，三人或作肉泥。
　　朱龙不停，冉闵盯上悦绾，奋力杀来。
　　悦绾魂飞魄散。以前他曾听说过冉闵勇武之名，当时他认为冉闵之勇大概与慕容霸等同，是以并不特别顾忌；直到适才一战，他才明白自己错了，冉闵勇武远远不是慕容霸所能比拟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战将所能比拟的。
　　若一定要找一个差堪比拟之人，悦绾以为，唯有楚汉争霸之时的楚霸王。冉闵置身战阵，那种傲视天下，睥睨一切的霸气，只有楚霸王和冉闵身上有，其他人——包括汉末吕奉先都不可能有！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猛将向悦绾杀来，悦绾怎会不惊慌，怎会不害怕。只是，尽管非常惊慌害怕，悦绾却没有转身逃跑。他很清楚，若是转身逃走，其他士卒一定会跟着逃走，这场追击战就算彻底失败了。
　　“杀！活捉冉闵！”悦绾举枪振臂，大声高呼，喊出了一个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口号，他只需要用这个口号表达对冉闵的蔑视并以此激励士卒奋勇向前，当然，他是不会向前的。
　　“杀！活捉冉闵——”鲜卑骑兵主力相继杀到，他们越过悦绾，密密麻麻地围上了冉闵。
　　“找死！”略带遗憾地瞥了眼七八步外的悦绾，冉闵暴吼一声，将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到鲜卑骑兵身上。
　　连钩戟起处，三名鲜卑骑兵飞上半空，双刃矛电闪，两名鲜卑骑兵扑地栽倒。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什么一步一名，一步一杀，在连钩戟和双刃矛下都是菜，朱龙腾跃之间，冉闵已连杀五人。
　　“杀！活捉冉闵！别让冉闵跑了——”悦绾惊恐地睁大着眼睛，口中不由自主地连声喊叫。他不敢与冉闵对阵，唯一能做的就是激励士气，打击敌军。
　　悦绾的作用没有白费，在胜利预期的激励下，五六万鲜卑骑兵、冀州军不顾死活，死死缠了上来。在冉闵的带领下，八千魏军马步将士虽然搏命拼杀，却一直不能冲退对手。
　　联军就像席卷一切的狂涛巨浪，单薄的魏军最多只能筑起一道堤坝暂时挡住对手，却不能将对手击退；在狂涛巨浪的持续冲刷下，这道堤坝越来越单薄，越来越危险。特别是三千悍民军步卒，他们面对数量是己方十余倍的冀州军，在没有任何倚仗的情况下，缠战不久就变得岌岌可危了。张艾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战事发展到现在，已是综合实力硬碰硬地交锋，并非凭借勇气和无畏就能逆转。
　　就在张艾心急如焚之际，一声大喝传来：“张艾。领着兄弟们撤下去，寡人断后掩护——”冉闵率领一二十大戟士和两三千禁卫精骑杀过来会合。
　　张艾瞥见冉闵身后人马数目，不由瞿然一惊，骑兵损折如此之大，怎能能挡住数万敌军？
　　“快带兄弟们走！不要误了军机——”冉闵焦灼地催促，随即连钩戟一挥，喝道：“大魏男儿！可有人敢随寡人再冲一阵！”
　　“愿随皇上冲阵——”
　　“冲阵！冲阵！冲阵——”
　　大魏骑兵奋声呐喊，张艾听得血脉贲张，他一舞环刀，正欲追随冉闵，一个悍民军老卒拉住他，手指南方说道：“校尉大人。敌军从后面上来了，皇上担心悍民军被合围，是以让我们先走……”
　　张艾展目看去，只见南方翻翻滚滚腾起三股烟尘，靠得最近的是向滏阳河运动意图从东南撤走的己方主力。另外两团是西南方向的敌军一分为二形成的，其中一团敌军径直向东，试图截住主力退路；另外一团继续北上，意欲配合联军前后包抄己方断后人马。
　　“走！快撤——”望着飞速抵近的敌军，张艾知道自己莽撞了，再耽搁下去，悍民军步卒肯定会成为冉闵的累赘。
　　在冉闵的遮挡下，张艾带悍民军脱离接触，随即迈开大步向东南方向撤离。冀州军穷追不舍，绕过大魏骑兵的阻截，紧跟着追下来。这时候，冉闵身边只还有两千骑，大戟重铠骑只剩八骑，并且个个汗透衣甲，疲惫不堪。
　　“撤！”冉闵喝了一声，却不先走，一戟一矛舞得密不透风，护在队伍最后。
　　“杀！不要走了冉闵！活捉冉闵——”魏军断后人马的撤退让联军越发嚣张，狂呼大喊着追上来紧紧缠住。
　　悦绾彻底放下心来，这一仗胜败已成定局，对联军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胜果的大小。“追！”他精神一振，驾驭已经驻足了许久的战马，向前奔去。
　　“将军——”悦绾刚刚追出几步，一个亲卫追上来，低声禀报道：“将军，石琨跑了。他带着充作预备队的一万冀州军向渚阳去了，看样子是打算渡过浮桥逃回冀州。”
　　“石琨跑了？难道他听说了什么……”想到撑筏从渚水过来的襄国人，悦绾一个愣怔，停了下来。
　　“将军。是否应分出一支骑兵追赶石琨？”亲卫问道。
　　“分兵？”
　　悦绾稍一沉想，眼前忽地浮现出冉闵威猛无铸的冲杀雄姿。“不！石琨不足为虑，勿须理会。冉闵却非同小可，此次无论如何不能放他走脱，否则，以后再不可能杀死此人！”
　　石琨的离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冲杀在前的两三万冀州军毫不知情，浑浑噩噩地跟着鲜卑铁骑继续追杀。在数万敌军的追击下，撤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冉闵如何骁勇，大魏骑士还是在急速减少，并且退走速度越来越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无论是大燕骑兵还是冀州步卒，一直没有真正阻挡住魏军前进的步伐。
　　双方翻翻滚滚，厮杀着向东南方移东，未等走出两三里，西南方人喊马嘶，一支精锐骑兵忽然杀出，兜头拦住魏军的去路。
　　这支骑兵人不过万，战马却有近两万。骑士有的配枪，有的拈羽张弓，有的铁甲耀眼，兵种竟是十分的齐全。
　　在这支雄师之中，一个头带鬼面，身子笔直的骑士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事实上，除了狰狞的鬼面，他并没有其他出奇的地方，但是，大燕骑士无论是骁勇还是魁伟，似乎都压不住他的风采，只能当作绿叶陪衬。之所以如此，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是大燕国的军神——辅国将军慕容恪。
　　“传令。重铠铁骑冲锋，将敌军给某撞散——”慕容恪平静地下令。尽管魏军骑兵看上去骁勇强悍，他仍然迅速地觑见其中的弱点——对方没有重装甲兵，攻击强度不够。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三千大燕重铠铁骑向最后的千余名魏军发起了突击。慕容恪安详地打量着魏军，却见原本在队伍末尾断后的冉闵飞快地冲到本阵前方，挺戟迎战重铠甲兵。
　　果然是员猛将！不过，也就是员猛将而已……
　　慕容恪思忖之间，一行快马飞奔过来，当先一人在战马上拱手作揖道：“末将悦绾参见辅国将军。”
　　“御难将军果然不负王兄所托，干得不错！”慕容恪转过头冲悦绾颌首示意，鬼面后的目光温淳绵和，笑意殷然。
　　悦绾心中一暖，谦辞道：“多谢辅国将军赞誉。”
　　顿了一顿，悦绾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辅国将军既然有暇来此，想来襄国已料理妥当了？”
　　慕容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御难将军。石琨呢？”
　　“石琨似乎得到什么消息，带了一万冀州军突然跑了。末将以为，眼前重中之重乃是冉闵和魏军，是以没顾得理会……”
　　“石琨跑了？！”慕容恪惊呼一声，惊讶中带着深深的失望。襄国石祗对大燕的戒心非同寻常，慕容恪对计取襄国已不抱希望，是以有心从石琨着手，侧面瓦解赵国结构，没想到石琨竟然跑了。
　　“呸！这就是大燕最威武的铁甲士？将大燕勇士的脸面都丢尽了！”
　　随侍在一侧的北平太守孙兴的咒骂引起了慕容恪的注意，他循着孙兴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皱起了双眉。
　　三千重铠铁骑对阵不到一千魏军精骑，战事竟是出人意料地艰难，不仅落到下风，而且有些畏缩退避的迹象。特别在与冉闵对阵之时，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重铠铁骑彻底吃瘪，像是砧板上的铁块，被铁锤一样的大戟反复敲打。
　　慕容恪清楚地看见，冉闵大戟所到之处，无论多厚的铠甲都会凹陷下去，铁甲士如被雷击，颤抖着栽倒。与大戟相互辉映的，还有冉闵左手的长矛，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杆两端带刃的长矛会有如此光彩，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它的每一次刺杀，都能避过对手的面甲，准确刺进铁甲士的眼眶。
　　在纷乱的战场之上，在一手挥舞大戟之时，怎么才能做到这等精准的刺杀！这是人所能的吗！
　　又一名铁甲士捂着眼睛惨呼倒下之时，慕容恪心脏一缩，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当然，仅凭冉闵一人，任他再是武勇也不可能抵挡住三千铁甲士。铁甲士之所以畏缩躲避的，还因为几百名大魏骑兵凶悍无畏。
　　冉闵的大戟士亲卫已所剩无几，剩余的大魏骑兵俱是轻骑，凭借手中的长枪原本对铁甲士构不成多少威胁；但是，不知是谁带头开始的，大魏骑兵纷纷采用了与敌皆亡的战法。
　　魏军放弃徒劳无益的进攻，用长枪拨开长槊，靠近铁甲士，然后迅速地跃离战马，用身体去撞，用双手搂抱撕扯，想进一切办法将对手带离战马。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无论意图是否能得逞，跃离战马的魏军已必死无疑。但是他们毫不畏惧，前赴后继，抵近铁甲士依靠身体肉搏。也许临死一搏能够激发出人类最大的潜力，他们的成功率非常高，不断地有铁甲士被拖下战马，随后倒毙在无数马蹄践踏之下。
　　选拔铁甲士首要依据是力大魁梧，以便负起重铠冲锋，凶悍敢死并非首选，事实上，重铠甲士因为防护周全，战时伤亡很小，所以对敢死的要求远不如充当盾牌的具装皮铠骑士。因此，遇到魏军这种玉石俱焚的战法，大燕重铠甲士有些承受不住了。
　　凝目看了一阵，慕容恪忽然对悦绾说道：“御难将军做得非常好。赵国名存实亡，不足为惧，石琨就由他去吧，大燕当前大敌是冉闵和魏军，只要能重创魏军，此番南下已是不虚；若能擒杀冉闵，更是意外之喜……”
　　顿了一顿，慕容恪又道：“御难将军。汝率本部人马会同冀州军继续南下，追击魏军主力，给予其最大杀伤，冉闵交由慕容恪应付就是。”
　　悦绾慨然应诺，随即告别慕容恪，调集联军绕过战场，向东南追去。
　　悦绾离开后，慕容恪对孙兴道：“铁甲士并非胆怯怕死之辈，他们不愧为大燕勇士；只是，当有些人、有些事超出人的想象之时，他们免不了会惊慌失措；世人大抵如此，与是否勇敢是否凶悍无关。”
　　“辅国将军说的是，孙某受教了。”孙兴歉意地一揖手。“孙某日后再不会轻易妄言。”
　　慕容恪点点头，随即猛然提声喝道：“孙太守。命你立时组织人手，调集五千匹驮马，蒙上面挡，卸下负重，某有大用。”
　　孙兴慨然应诺，离去之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辅国将军打算……”
　　“世人有思想有感情所以会害怕会恐惧，畜牲没有这些，是以有时候比世人更加无畏。”慕容恪头也没回，他的目光已经被战场牢牢吸引住了。


第六十二章 英雄之殇
　　战场上厮杀更为惨烈了。
　　伤亡一向很小的铁甲士损折三四百，超过一成，大魏骑兵同样凄惨，冉闵身边剩余不到五百骑。
　　也许欺对方人数不多，也许铁甲士不愿辜负慕容恪的信任，尽管有些慌乱有些胆怯，他们还是强自支撑着向魏军发动一次又一次突击。不过，无论他们如何冲击，始终冲不垮冉闵的防御，此时的冉闵就像一座移动的高山，缓慢但却坚定，带着无可匹敌、不能阻挡的气势向东南方向突进。
　　事实上冉闵并不像表面那般从容不迫。连着几个时辰的鏖战，特别是与大燕铁甲士的对冲，让他耗尽了体力，兼且一直没机会饮水吃食，冉闵早已又累又饿疲累不堪，连钩戟、双刃矛之所以继续有力威猛，全赖多年战阵磨练出来的韧性以及生死关头爆发出的生命潜能。
　　在冉闵眼中，部下是越大越少，敌人却不见减少。两千多大燕铁甲士循环往复，发起一轮接一轮地冲击，另有六七千敌军轻骑在一侧监视，这样下去何时是个了局。
　　砸到一名铁甲士之后，冉闵焦灼地四下打量。随即，他眼睛一亮，目光落到南方百步外的一片水草地上。
　　那片水草地不大，南北窄只有七八十步，东西宽足有两三里，东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两里外的滏阳河。水草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小小的水泊，水泊应该是山洪爆发时，滏阳河水溢到低洼处行成的，魏军主力突围时，很可能打此经过，水草地一带被践踏成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深深的脚印和溅起的污泥。
　　“随我来！”冉闵调整方向，带领几百名部属向水草地方向突击。他从脚印和污泥判断出，水草地地质很松软，即便轻骑都难行动自如，更不可能承担起铁甲士的重量。天将黄昏，如果能在水草地一带坚持半个时辰，天黑下来借助滏阳河水突围就会容易许多。
　　冉闵料得不错，水草地确实承担不起铁甲士的负重。
　　铁甲士冲击往往是完成一轮后，调转马头兜个圈子，赶到冉闵前方六七十步外，再跑动战马进入又一轮冲击；冉闵只向水草地突进了二十多步，对手就需要兜到水草地里去了，可当几名铁甲士进去试探了一番，随后无奈地离开了。他们试探出，重铠铁骑一旦进入，战马将会陷入泥泞尺许，这还怎么跑得起来？
　　没有冲击距离，铁甲士威力大减，压力猛然一轻，冉闵厉声叱喝，带着部属轻易杀进水草地。铁甲士围着水草地外打转却不敢进来，这时候，大燕军中吹出了号角，铁甲士随着号角声退了下去。
　　水草地质地确实柔软，即便轻骑身处其中也不方便，战马的蹄印也有半尺深。带着几百部属来到水草地核心，冉闵翻身下马，令道：“下马！将战马围起来，人躲在里面防备箭矢。等对方冲上来再出来应战。”
　　魏军骑士默默下了战马，一边按照冉闵的吩咐圈马布阵，一边进食饮水，一个骑士发现冉闵没带水囊和干粮袋，连忙将自己的献上去。
　　冉闵仰脖灌了几大口水，将水囊还给骑士，拎起干粮袋从里面抓出一把炒麦，直通通地塞进嘴里，紧跟着又抓了一把塞进去，最后又是一把。
　　几大口水，三把炒麦下肚，冉闵从容了一些，左手抓了一把炒麦随后将干粮袋还给骑士，右手从马兜里捧出黑豆，炒麦喂自己，黑豆喂朱龙，冉闵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转头四顾。
　　近万燕军铁骑在四周围的风雨不透，站在低洼的水草地中，除了燕军的枪林旌旗和阴暗的天空，冉闵什么都看不到。让他心安的是，燕军没有下马，弓骑兵也未有靠近的意图，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发起攻击。
　　鲜卑人允许我等拖到天黑？
　　冉闵思忖之间，大燕军中突然响起呜呜的号角，草地西面监视的燕军随即向两边闪开，严严实实的合围露出一道异常开阔的口子，距离冉闵百十步的口子外，好几千遮蔽了双眼的马匹排出五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阵势。大半马匹上没有骑士，少量的马匹上有，冉闵细细打量，看出每隔四匹马就有一位骑士，马上骑士双手各握两根缰绳，似乎除了胯下坐骑，还控制着另外四匹马。
　　他们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冉闵脑海，对方已经随着号角声发动了。第一排骑士大声呵斥，每人控制着五匹战马向水草地冲来，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几十排战马相继动了起来。每排约有三十名骑士，一百五十匹战马，他们组成了一个百十步宽的冲击面，能将整个水草地带囊括在内。
　　铁蹄奔腾，马群汹涌，数千匹蒙面战马急冲过来。
　　冉闵大惊失色，对手这一着和己方对付铁甲士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己方靠自己的躯体冲撞，对方用的是不知道畏惧，体格和力量更大的战马……
　　“快！上马跑——”冉闵亢声大呼，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跃上朱龙。双方距离太近，对方占了先行跑动的优势，转眼就会赶上来。
　　身处敌军包围之中，魏军骑士大多都很警醒，一见不对，立即飞身上马，背对对方冲击方向向东逃跑；但有近百名魏军骑士太过疲累，只顾揪着间隙休息因而反应慢了一些，他们刚刚起身，数千蒙面驮马已然冲到……
　　冉闵心底一暗。若是面对几千敌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解围，面对几千疯狂的战马他却无可奈何。稍一迟疑，他旋即扬鞭催马，向东而去。可还是有点迟了，朱龙战马刚刚发力，五匹蒙面敌骑就追了上来。
　　冉闵不慌不忙，听声辨距，待敌骑喷鼻气息在脑后响起之时，他倏地回身，连钩戟借势一抡，砸中最近的敌骑头颅。
　　敌骑连哀鸣都未及发出，脑浆四溅，扑地翻倒，与它一队的另外四匹战马似乎受到羁绊，跟着向下摔倒，控制战马的骑士倏地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兜了一圈，砸向冉闵。
　　冉闵恍若未见，稍一带马，朱龙斜刺蹿出，敌军骑士擦着冉闵左肩跌落水泊，溅得泥泞四处飞散。
　　冉闵猛地一磕马腹，朱龙飞快蹿出，正欲脱离敌骑接触之际，忽然间头顶一暗，三四匹战马腾空飞了过来，其中一匹端端正正地向他砸了过来。
　　原来这是五匹敌骑倒地引起连锁反应，后面的战马看不到前面的情形，骑士也未能及时作出反应，以至于相继有十匹战马被绊倒，其中几匹受惯性佐使，凌空飞了起来。
　　飞来的战马其势甚急，巨大的身子笼罩了好大一片空间，冉闵躲无可躲，眼见就要被砸中，逢此危急之时，方显英雄本色。任朱龙向前奔跑，任空中战马向下坠落，直到临近头顶，冉闵这才爆喝一声“吼！”
　　喝声中，连钩戟、双刃矛电闪而出，举火燎天一般，叉住下坠的战马，就在这时，冉闵大喝一声：“去——”双臂一抖，连钩戟、双刃矛顺势将战马带到右侧。
　　“噗——”战马砸下，水花四溅。
　　与水泊相同，在这一刻，慕容恪如受重击，心中翻起滔天波澜：这不是人能做到的！冉闵不是人！有此人在，大燕国休想入主中原。
　　“来人。快快传令，全军合围攻击，不可放走冉闵——”鬼面后的眸子开始露出惊慌，慕容恪急急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没有冉闵的引领，三千铁甲没能冲开的魏军骑士却被几千战马彻底冲散。匆忙逃走之际，魏军不仅没保持队形，甚至零零散散地分别向东、南、北三个方向逃窜。只是，未等他们脱离水草地，慕容恪的总攻令就到了，无数燕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肆意剿杀。
　　冉闵摆脱战马群，向东南奔出一两百步，收拢了百十骑魏军。这时大燕重铠铁骑从南边逼了过来，为了防止冉闵逃脱，慕容恪一直把铁甲士部署在东南方向。
　　“走！去河堤附近看看。”冉闵不想与铁甲士纠缠，偏马向东边的滏阳河奔去。
　　古时交战，临河之地往往是绝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选择走水路逃生。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衣甲的缘故，古时衣甲多由金属或皮革制成，这些物事一旦如水便会变得沉重无比，一般人无法负甲泅渡，下水即等于自杀。至于褪甲下水，一则逃跑之际没有充裕的时间，二则甲衣褪下后，易于被追兵乱箭射死，并不是个好主意。
　　冉闵向河堤方向突围也是迫不得已。
　　河堤方向也有燕军阻截，不是铁甲士，是两千大燕精骑。
　　“鼠辈焉敢欺我！”冉闵丝毫未将对手放在眼里，一磕马腹，朱龙腾跃而起，跃进燕军阵中。连钩戟风车狂扫，双刃矛闪电急刺，双方甫一接触，七八名燕军倒毙惨死，朱龙前端空出大片空隙。
　　“跟上来！”冉闵厉声疾呼，跃马冲阵，所到之处，如怒剑斩波，挡者披靡；大燕精骑不是跌翻，就是远远甩出，为朱龙腾出一条血肉跑道。与铁甲士相比，两千精骑差得太远，他们的行动与其称为阻截，不如说是骚扰更合适。
　　“快！从弓骑兵中挑选二十名神射，靠上去，射杀冉闵战马。传令铁甲士，向东南迂回，阻截冉闵去路。”一次次震撼之后，慕容恪早已失去了往昔的从容，急惶惶地调集人马四处阻截。
　　就在慕容恪下令的当口，冉闵带着三四十名部众从大燕精骑阵中杀了出来。自断后以来，他还是首次冲出重围。脱身樊笼的喜悦涌上心头，冉闵轻轻嘘气，展目四望，寻找彻底脱身的路径。当目光移到东南方，他脸色忽地一变，刚刚露出的一点轻松转眼间被呆滞所代替。
　　东南里许处，有四五千冀州军正围着一小股人马厮杀，被围人马举着黑色的悍民军军旗。看到军旗，再不用多想，冉闵知道被围的定是张艾部悍民军，他们显然没来得及撤走。不止张艾部没能撤走，王基率领的魏军主力也未能撤走；由张艾部位置所在，沿滏阳河堤向东南延伸，一直到十余里外的天际边缘，诺达一片原野，到处都是战团，近十万人马分散开来，厮杀奔走，呐喊不休。
　　匆匆扫了一眼，冉闵估计，敌军至少有六七万之众，而且多是精锐骑兵，魏军只有万余，不仅数量处于劣势，而且没有斗志，随着对方的剿杀越来越少，还有一些放弃了抵抗，向对手乞降求命。
　　看到这一幕，冉闵眼前一黑，心神震颤，犹如万刀穿心，痛切无比。
　　此番围困襄国，大魏分两次共调遣十三万人马北上，这十三万人马是邺城总兵力的七成，是冉闵耗尽心神、费尽千辛万苦建立的武装，是新生的大魏朝廷的根基。付出是如此巨大，失去得却如此轻易，短短两天时间，十三万人马就化做云烟消散无踪。
　　这让他的心如何不痛！这让他怎能甘心！
　　没有这支武装，大魏朝廷拿什么驱除羯胡，抵抗鲜卑；没有这支武装，他用什么抚平四海，一统天下。没有这支武装，刚刚现出兴盛景光的大魏朝廷如何延续下去……
　　愤懑、不甘、懊悔、伤心……各种情绪在冉闵心中翻来滚去，最终化作不可抑止的怒火从大戟和长矛上蓬勃而出。
　　“杀！”冉闵目瞠欲裂，俊面扭曲，疯狂地冲向冀州军，部属兄弟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不能失去了，他誓死也要前去解救。
　　朱龙身上腾起淡淡的红色雾气，红雾氤氤氲氲将冉闵笼罩其中，冉闵、朱龙人马合一，直如杀神一般，里许之地转瞬赶到。
　　“死去吧——”喝声如炸雷，冉闵单人匹马闯入阵中，连钩戟如极速旋转的风车，双刃矛如漫天星斗洒落，一挥一收之间，十几名冀州军士卒仆地栽倒，前方露出一个扇形空隙。朱龙腾跃，戟矛再起，扇形空隙仿佛活了一般，随着战马的铁蹄向前推进，所到之处，搅起无尽的血雨腥风。
　　什么叫滚汤泼雪，这就是！什么叫摧枯拉朽，这就是！
　　冀州军士卒何曾见过这等勇武，何曾受过这等惨烈。未等冉闵和悍民军会合，他们就支撑不住了，呼啦一声，向四周溃逃。
　　“皇上！末将无能……”张艾带着两三百残兵迎上冉闵。
　　冉闵开口截断张艾，沉声喝道：“还能不能战！能战就随寡人一路收拢人马。”
　　“能战！”几百悍民军将疲惫的身子一振，齐声应答。
　　“走！”冉闵拨马前冲，顺口问道：“怎么回事？为何没能冲出去？”
　　张艾迈开大步，跟在朱龙左侧，答道：“有一支敌军从滏阳河后营北上，正好截住我军主力，王基将军无心恋战，率部冲下滏阳河意图泅渡，没想到这一带水势极深，先下水的两万兄弟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敌军射死，王将军也……。”
　　“王基小儿！误我大事——”明白其中因由，冉闵气的破口大骂。近四万人的主力，如果不是王基自蹈死路，怎可能轻易被敌军歼灭。只是王基已死，他空有满腔怨恨，却无处发作。暗自恼怒了一阵，冉闵叹道：“若我悍民双璧在此，或有石云重在身边，但不会有此惨事！”
　　冉闵不知道，他念叨的石云重就在七八里外，只不过和他还隔着一个滏阳河。
　　申初时分，新义军骑兵赶到南和，一边休息一边归编。没多久，斥候田季带孙威来南和见石青，一听说渚阳大败、滏阳河后营被劫，石青立时慌了神。他为改变襄国战事筹谋已久，没想到结果依旧，沮丧之外，他更是恐惧，他怕历史进程终究无法改变，他怕中原大地终将沦入鲜卑人手中以至于继续黑暗几百年。
　　惊慌之下，石青急令未来得及休整的新义军继续行程，酉初黄昏时分赶到滏阳河东岸，这时候，王基和两万魏军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河水，滏阳河水位也因大量尸首的淤塞而涨起半尺多高。这个时候冉闵正好为张艾等人解了围。
　　望着滏阳河和对面厮杀的大军，石青彻底懵了，襄国之战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大魏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以后再也镇不住四方豪杰，自此背叛离心者如过江之鲫，大魏朝廷只能依靠冉闵的武勇勉强支撑。
　　孙威痛不欲生，几次想杀过河救援残存的袍泽兄弟都被石青拦住。对岸是己方绝地，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对方手中，杀过去除了送死，没有第二条路，连逃都无路可逃。
　　望着对岸发呆的时候，孙威和石青‘看见’了冉闵。准确地说，是感觉到的。双方相距有六七里，无法看清面目，但一见到那个威风凛凛纵横来去的魁伟身影，孙威、石青立即认定，那必定是冉闵。
　　那确实是冉闵，他和张艾等人又被慕容恪围住了，事实上，冉闵一直没能脱离慕容恪的视线。为了擒杀冉闵，慕容恪调集了数万精兵，迂回包抄，布下的阻击阵线一层套一层，总有四五道之多。
　　“皇上！兄弟！是皇上——这次不许拦我，拼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要去救援皇上。”孙威担心石青阻拦，先行警告，随后褪下衣物，只着了一件亵裤，绰起双刀就想往河滩冲。
　　“孙大哥！等等，要去大伙一起去——”
　　石青的回答让孙威喜出望外，他顿下脚步，回身催促道：“兄弟！要去尽快，皇上等着咱们救援呢……”
　　石青点头示意，随即沉声喝道：“新义军听令！褪去衣甲，携带兵刃，准备——”
　　“且慢！”权翼忽然站出来，打断石青，肃然说道：“此举万万不可，请石帅三思。”
　　石青一扬眉，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勿须多言！本帅即便拼了性命，也要过河救援皇上。”眼光四周一扫，石青发现侗图、李承诸将嘴唇蠕动，似乎想开口劝谏。当下恼怒地说道：“愿过河救援者随本帅前去，不愿者留。此次本帅不以军令勉强！”
　　“石帅。权翼并非贪生怕死，只是过河除了增加伤亡，并无益处，实为不智。”权翼上前抓住黑雪缰绳，寸步不让道：“石帅若定要过河，权翼愿以身相代，请石帅留此坐镇指挥！”
　　“你——”
　　权翼如此强项，他反倒没有了办法，盯视权翼半晌，石青淳淳劝道：“子良。皇上身负重任，一身安危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恢复中原大业。与之相比，石青生死算得了什么……”
　　“石青哥哥，在祖凤眼中，你的安危不比皇上轻上半分……”
　　祖凤不知从哪赶了过来，一来就接过石青的话头。“……不仅祖凤如此看，新义军将士也是如此，青兖数十万百姓同样如此。石青哥哥只挂念皇上安危，可曾想过青兖百姓，可曾想过追随你的新义军，可曾想过当初的承诺，你承诺要为三义连环坞担当，要为青兖民众担当。这些你都不管了？石青哥哥若是不管，那就过河去吧，只是过河之前，请先杀了祖凤。青兖刚刚有点兴旺的样子，祖凤不忍亲眼看着它离散。”
　　祖凤说罢，跨步上前，拦在黑雪之前。
　　石青似乎心有所动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变幻，阴晴不定，陷入沉思之中。
　　孙威阴沉着脸，默然望向石青，等他拿定主意。
　　新义军诸将阻拦不休，言语无礼，让孙威非常恼火，但他没办法发作。新义军是石青独力带出来的私军，没受冉闵和大魏半点恩泽，他们眼中只有石青没有冉闵也算正常。
　　另外，孙威知道石青和冉闵之间有裂隙，他私下认为，石青对大魏朝廷忠心耿耿，鞠躬甚伟，冉闵却有些对不住石青。有了这种心理，他就不好意思勉强石青过河救援。
　　孙威不知道，祖凤劝说之际，石青就已打定主意不再过河救援。无论是为了新义军和青兖，还是为了改变历史轨迹，石青认为，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冉闵身上，否则，自己就太不负责了。
　　想明白之后，石青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孙大哥，我不能过河。”
　　听到这个回答，孙威说不出地失望，沮丧之下，他连开口的精神都没，对石青一拱手，转身向河滩走去。
　　“孙大哥！”
　　石青抢上来再度拦住他，恳声说道：“孙大哥。按理小弟不该拦你，以全大哥忠义之名；只是襄国战后，朝廷将日益艰难，正需大哥这等英杰同心戮力，力挽狂澜。大哥有为之身，不思担当，却轻易蹈死，实非朝廷之福。小弟恳请大哥三思。”
　　孙威原本抱了必死之心，听石青这么一说，却又犹豫起来；石青说的有理，襄国战后，朝廷必将日益艰难，自己赴死明志是否合适呢？
　　心念刚出现一丝动摇，立时被否决了，孙威坚定地说道：“兄弟，孙某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独自作战，自己袖手旁观，大哥愚昧，也知此非人臣之道。”
　　“孙大哥！你看——”石青忽然一指西北方，急促地说道：“皇上不需要救援，皇上是在救援朝廷将士啊，若非如此，皇上不定已经突围了……”
　　孙威睁大眼睛细细一瞧，果真如石青所说——
　　冉闵在敌阵中来回厮杀，遇阵破阵，遇敌杀敌，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他的去路。敌军为了拦住冉闵，盾阵、枪阵各种手段无所不用，甚至派出百十弓箭手抵近射箭，但也未能伤他分毫。只是冉闵迟迟不肯脱身离去，他常常刚杀出战阵，随即又返身杀回，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为了接应陷入阵中的魏军士卒。
　　“孙大哥。你若过去，不仅起不到半点作用，反会成为皇上的累赘。”望着冉闵雄武的身姿，石青满是感慨。从古至今，能有几人在近十万大军中杀进杀出，犹如闲庭信步。霸王再世，果真是名不虚传。
　　“唉！那些兄弟是怎么回事！将皇上拖累得恁也狠了。”孙威一跺脚，连声埋怨，却不再说渡河求援一事。
　　不仅孙威为此着急，张艾同样焦急无比。当冉闵又一次返身杀回来接应之时，张艾忽然扬声叫道：“兄弟们！皇上不肯弃我们而去，我们能够拖累皇上吗！是汉子的，便如张艾这般，不要再拖累皇上！”
　　张艾说罢，环刀回转，随即猛地一插，刺入自己心口。
　　“不能再拖累皇上！”几十悍民军士卒见状，亢声高呼，放弃抵抗，合身一跃，扑到敌军枪刃之上。
　　“不要——你们这帮蠢驴！”冉闵瞋目怒骂，飞快地杀进来试图阻止。
　　被冉闵收拢的数百魏军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声中，这些人有的横刀自刎，有的放弃抵抗，任刀枪加身，还有凶悍的扑上去抱住敌军同归于尽。
　　一转眼功夫，七八百魏军尽皆自尽，无一活口。
　　“啊——”冉闵仰天大叫，声音悲愤苍凉，如雷音一般在苍穹滚滚而过。
　　燕军被这声音威势所摄，竟然没敢趁机进攻。
　　“杀！”叫声刚歇，冉闵嘶喊着向燕军密集处冲去，他要用杀戮来化解胸中的伤悲。
　　连钩戟、双刃矛泼风般使开，遇刀刀碎，遇枪枪折，遇人人亡，遇马马翻……冉闵此时便如修罗临凡，死神出世，肆意地收割着燕军的生命，连续斩杀百十敌，心中悲愤稍减，他才勒马回身向阵外杀去。
　　“天不佑我大燕，只要此人在一日，中原无望矣……”慕容恪形容惨淡，喃喃低语，他已没有心情部署人马阻截。再周密的部署也会被这人捅穿，除了白白耗费士卒性命，再无益处。看着冉闵脱离战阵，从容向东南而去，恐惧、妒恨……各种复杂的滋味充塞了他胸间。
　　就在这时，冉闵胯下战马突然一个趔趄，紧跟着轰然倒下，冉闵及时地用大戟支地，飞身跃起，以免被战马压住。
　　看到这一幕，慕容恪双目一亮，哈哈大笑道：“天佑我大燕啊——天佑我大燕——”
　　不仅慕容恪发现了冉闵的异状，其他燕军也发现了这一点。杀神没有战马，实力必将大打折扣，饱受欺压的燕军欢呼一声，蜂拥而上。
　　慕容恪见状大惊，燕军大多是骑兵，若被冉闵借机夺去战马，他慕容家可就辜负了上天的恩赐。
　　“快！鸣金——不许任何人私自攻击，违令者斩！”慕容恪慌张下令，无论如何先强行招回燕军。
　　战马累死倒毙，冉闵也是一惊，瞅见燕军攻上来，他反倒一喜，正准备杀敌夺马之际，燕军又退了下去。无奈之下，他只好迈开大步，向滏阳河冲去。没有战马，他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非常时刻，只好冒死泅渡滏阳河了。
　　燕军稍退又上，在慕容恪统一部署下，三万燕军铁骑分作三支，远远避开冉闵，从东、北、南三方迂回包抄，赶到冉闵前方。一到预定位置，燕军铁骑大部立时跃下战马，竖盾布阵，另有一部分骑士带上所有战马，远远离开，却是担心战马被冉闵所夺。
　　七千燕军在河堤上倚仗地势竖盾戒备，南北两方又各有七千燕军持盾向中心包夹。慕容恪亲率一万‘骑兵步卒’抵着盾从冉闵身后靠上来。燕军持的是架枪布阵用的大方盾，几千具大方盾排成四面严严实实的木墙，缓缓向中心挤压。他们的目标是中心之人——冉闵！
　　冉闵对南、北、西三方的盾墙看也未看，分别掂了掂连钩戟和双刃矛，最后他将双刃矛随手一丢，拖着连钩戟向东边的盾墙走去。
　　连钩戟和双刃矛都是长大的马战兵刃，并不适合步战，同时施展两样兵刃更加不行，相比之下，双刃矛稍短，步战时更容易施展，可考虑破开对方大盾之时，连钩戟显然更合适，冉闵最终丢弃了双刃矛。
　　三十年沧桑兮——
　　狄夷祸乱何时休——
　　少年当立志兮——
　　驱除胡虏换衣裳——
　　冉闵拖着大戟，亢声高歌，一曲终了罢，堪堪到得堤下。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哈哈——老天。狄夷禽兽横行汝看得多了，可曾见过中土英雄之豪勇！且睁开眼见识一番吧——”
　　话音未落，冉闵低吼一声，挥戟杀伤堤坝。
　　四五方大盾挡在面前，冉闵一戟扫去，方盾炸散，长枪迸溅，燕军士卒跌翻出去，顺着堤坝滚下。只是对方盾阵密密麻麻，不知道布下了多少道。
　　冉闵毫不气馁，踏上一步，挥戟再扫，第二层盾牌随即倾倒。
　　“杀！”冉闵迈步上了堤坝斜坡，长戟连挑，三面盾牌飞上半空。
　　“死去吧——”连钩戟顺势斜掠，将两名意图补阵的燕军腰椎击断。
　　冉闵再踏一步，已进入对方阵中，盾阵从三面夹来，冉闵抡圆了大戟，身周木屑纷飞，十几面大盾化为飞屑，失去方盾掩护，几十名燕军出现了片刻慌乱，盾阵露出一丝缝隙。
　　冉闵瞅准空子，大喝一声，纵身一跃向阵中扑去，人在空中，大戟早已借势高举，向前方狠狠劈去……
　　惨呼声、爆裂声一起响起，这一戟破去两层方盾，连带两名持盾士卒的脑袋也被他拍的粉碎。
　　冉闵一喜，身子落下，脚尖刚刚挨到地面，便即发力，抢步上前……
　　就在这时，冉闵突然感觉脚下一空，随即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跌出，仓皇之下，连钩戟跟着脱手飞出。原来他落脚之处正好是堤坝的边沿，这种土质堤坝并非十分牢固，被他使力一蹬，顿时塌垮下去，不防之下，他重重地摔了一跤。
　　身子下落之际，冉闵心头一暗，知道再也没有侥幸可言了。果不其然，他刚摔倒地面上，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背部陡然一沉，不知有多少燕军士卒压了上来。
　　“擒住冉闵了——擒住冉闵了——”
　　听到燕军士卒的欢呼，冉闵心灰若死。他着实没有料到，纵横沙场十几年，竟有立足未稳之时，并因此被擒。
　　“啊——皇上！皇上……”黯然之际，冉闵突然听到熟悉的悲号之声。
　　孙威！
　　在燕军欢呼声中，冉闵觉得孙威的声音似乎特别亲切。他侧耳细听，听出声音是从河对岸传来的。
　　这小子倒是机灵，总算躲过这一劫。
　　冉闵露出一丝苦笑。
　　“皇上！石青来晚了——”石青的声音在对岸响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极度压抑的悲伤，但却没想孙威那样哭出声。
　　石青！？
　　这个名字此时就像一道闪电，从脑际倏地划过。冉闵心中一亮，似乎明白了好多事。
　　“石云重！”冉闵竭力将脖子抬高一点，嘶声叫道：“石云重！你怪寡人吗？”
　　“不——石青不会！永远不会——”对岸传来石青压抑不住的颤音。
　　“石云重。寡人明白了——寡人乃天命所归——你也是——你会在寡人之后应谶——哈哈哈——寡人以前错怪你了——你不会在寡人生前背叛——”
　　“皇上——”石青终于忍耐不住，哀声大哭。
　　“石云重——寡人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杀胡复汉以后交给你去做——对寡人的孩子好点——让他们有个善终——”
　　“皇上——放心——”
　　“孙威——汝代寡人向邺城传遗诏——邺城交给石云重了——汝等日后好生跟着石云重杀胡复汉——”
　　“皇上——”
　　三人隔河呼喊，燕军也没有理会。几十名燕军叠罗汉一般压住冉闵，另有几十名燕军手执利刃，从人肉间隙抵住冉闵周身。
　　慕容恪摘下鬼面，皱着眉头走上堤坝。他眯着眼向对岸瞭望，暮色苍茫中，对岸影影绰绰立着不少骑兵，却看不清人的面目。
　　“石青石云重？青兖的新义军军帅？”
　　慕容恪转回身，注目冉闵，平静地说道：“冉闵。你的眼光不错。那小子有几分能耐。不过，大燕乃天命所归，他再是厉害，还能强过汝不成？左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顿了一顿，慕容恪又道：“冉闵，汝应顺时识命，劝邺城诸君归降大燕才是，不动刀戈，实乃中土民众之福。”
　　冉闵闻言噗地一笑，讥刺道：“慕容氏假仁假义那一套，只骗得三岁稚童，焉敢在寡人面前卖弄。慕容恪，汝既有心劝邺城降燕，可敢让寡人站起说话？”
　　慕容恪稍稍一僵，旋即微笑道：“慕容恪确实不敢。汝这等人实乃奇数，本不该在世间出现，慕容恪不敢懈怠。”
　　冉闵哈哈大笑，道：“慕容恪不过如此，寡人先前倒是高看汝了。”
　　慕容恪无声一笑，也不分辨，平静地吩咐道：“来人。将冉闵双腿打断，嗯，两条手臂也需要打断。小心点，不要出了纰漏。”
　　“哈哈——好！好一个慕容恪！果然是滴水不露，算无遗策！”听了慕容恪的命令，冉闵毫不在意，犹自大声取笑。
　　四五个燕军士卒依令上前，将冉闵双腿扯出，一一打折。冉闵面露微笑，至始至终，也未皱一下眉头。
　　至此，燕军士卒整体都松了口气，叠罗汉的士卒从冉闵身上翻下，留下八名士卒左右按住冉闵双臂，手执利刃的燕军依旧小心戒备不敢稍离。
　　两个士卒各拿着粗大的根棒上来，一左一右对准了冉闵的臂膀。冉闵侧过头来，冲慕容恪笑道：“胡狗！汝还能辱寡人么？”
　　慕容恪眼光一闪，随即叫道：“小心！不要让他——”
　　慕容恪话刚出口，冉闵朗声笑道：“胡狗！晚了！哈哈哈——”大笑声中，他猛地一甩头，脖子侧移半尺，从抵在肩头的环刀利刃上擦过。
　　噗——
　　一汪碧血冲天而起，如长虹贯日般掠过苍穹，一路飞洒，一路润泽，融入广褒而又深邃的大地之中。
　　“快！看看死没有，有没有救……”慕容恪正自吩咐士卒，话未说完，头顶上呼喇喇扯下一道霹雳，紧接着雷声滚滚从天界深处直奔过来，在他耳边连绵炸响。惊得他一下闭上了嘴巴，脸色煞白地盯着风云突变的天空。
　　一转眼的功夫，天空已经黑透了。密密的。厚厚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云层低垂下来，仿佛天塌了般，压迫的人心发慌。一道道霹雳，一声声春雷，在天空中肆意纵横，爆发出震人胆魄的吼叫。
　　这一刻，在这片美丽而又沧桑的土地上，有无数人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惊恐地仰望苍天，他们真切地了感受到——上苍的愤怒。


第六集


第一章 煎熬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
　　凌晨开始雨势有了衰减的趋势，天光大亮的时候终于完全止住了。这场百年罕见的春季大雷雨，整整下了三日三夜，其间霹雳电闪喧闹不休，直欲将人的魂魄轰散一般。
　　雨停了，天还未完全放晴，铅灰色的云层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迷迷蒙蒙，扑朔难解，似乎不愿意让人们去揣测上天的心思。
　　辰末时分，郎闿出了府邸，沿着东西直道踽踽而行，邺城还未从天威震怒中苏醒过来，宽阔的东西直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露出一两个身影，也是急匆匆慌张张一闪即没。
　　来到金明门，郎闿习惯性地右转，向皇城内走去，即将进入城门洞的时候，他脚下一顿，有些迟疑。襄国之战结局不明，邺城内外人心惶惶，朝中哪还有人用心理事？不说三公六卿，只怕连尚书台都没人值守，这时进皇宫又有何用？
　　犹豫之间，郎闿眼前浮现出冉智懵懂无助和董皇后惊慌凄凉的表情。长叹一声，他转身离开金明门，绕道官署区前往邺城北门。襄国战事究竟如何？皇上安危究竟如何？郎闿心中也是无数，又怎能安慰董皇后和冉智呢？
　　这场罕见的大雷雨将邺城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彻底阻挡，尽管陆续有滏阳河后营、中军大营的魏军冒雨逃回邺城，其中还包括卫将军王泰，可他们只知道局部战事，并不了解冉闵率领的主力结果如何。邺城朝廷汇集逃兵带回来的军情，只能得出“襄国之战大败已成定局”这个结论，至于败得究竟有多惨，冉闵会不会有危险却无从推论。
　　来到北门，郎闿沿着倾斜的上马道缓缓向上迈步，待登上城墙，两个倚着垛口抬首北望的熟悉的背影立刻映入眼帘。郎闿一眼认出，左边稍矮之人乃是散骑侍刘茂，右边高一点的乃是尚书右仆射刘群。
　　邺城挂念皇上的可不是只有我郎闿一人。唇角的笑意一闪即隐，郎闿无声地踱了过去，来到刘群右侧站定，扶着垛口向北眺望。
　　雨后的原野水汽弥漫，视野不是很好，站在城头，除了华林苑南部边缘的飞檐兽脊，花圃园林，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郎闿没有焦虑，耐心地眺望北方。
　　能够等待、有所期盼的感觉，比无所适从要美妙的多。
　　“郎大人！你的头发怎么啦？昨天还好好的……”刘群不经意地瞟了郎闿一眼，随即眼光一定，指着郎闿灰白的头发惊讶不已。
　　郎闿若无其事地侧过身，眼光在刘群乌黑深陷的眼眶上一扫，苦笑道：“这两天刘大人清减许多，昨夜只怕也是一夜未眠吧。”
　　“也是……”
　　另一边的刘茂玩味着这个词语，随即探头出来对郎闿说道：“郎大人，邺城这两日未曾合眼安眠的绝非我等三人，朝廷诸公哪一个不是忧心忡忡？可也无人如郎大人这般一夜白头，郎大人何止于如此？”
　　刘茂似乎不止一夜未眠，双目通红通红，与没有打理的拉碴胡子配在一起，仿佛嗜血凶兽一般怪异。郎闿打量了一眼，忍不住取笑道：“一夜之间，郎闿乌发白头，刘大人黑瞳赤目，我二人不相伯仲，倒也投契。”
　　调侃的话出口，城楼上滞重的气氛松泛了一些。
　　刘群道：“我等乃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皇上武勇无双，焉能被敌军所困？即便战事一时不顺，必能安然归来。嗬——二位如此劳心伤神，待皇上归来，免不得要取笑一番了。”
　　“刘仆射说得有理。皇上肯定已安然回师，不定到了邯郸呢。呵呵……”刘茂笑着附和。
　　郎闿一握拳，用力说道：“不错！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皇上在，大魏必定屹立不倒，中原终是我汉家之天下。”
　　“说得好！”上马道上传来一声喝彩，左将军蒋干带着一队甲士登上城头，看样子是来巡视城防的。孙威率戍卫军跟随冉闵北征襄国，邺城的城防就转由蒋干所部负责。
　　铁甲铿锵，蒋干迈开大步走了过来，一边说道：“三位大人稍安勿躁。雨势刚歇，蒋某便遣出快马，赶往邯郸打听消息，黄昏之前必有回报。请三位大人回去安心休息，一旦获知消息，蒋某立即派人前往通报。”
　　郎闿三人相互望望，刘群道：“多谢左将军好意，我等还是在此等候吧，早一刻得到消息早一刻心安呢。”
　　蒋干一笑，没有再坚持，一拱手，告别三人自去巡查城防。
　　郎闿三人也没再互相叙话，一起转向垛口，默默地向北方眺望。
　　毛乎乎的太阳透过云层，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三人拉出三道长长的淡淡的影子，渐渐地，太阳升到了头顶，影子越来越短，短得犹如踩在自己脚下，随后又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拉长，太阳开始向西方倾斜。
　　天已过午。
　　郎闿三人似乎不知道饥饿，不知道疲累，雕塑一般立在城头。慰藉他人之时，他们说得都很轻松，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沉甸甸的，一刻得不到结果，一刻不会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铿锵的甲叶相撞声再度响起，蒋干又来了。
　　沉静许久的三个人忽地一动，同时扭转颈项，询问的目光一起投射过去，在蒋干脸上来回逡巡，希翼从对方神色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蒋干眉头微蹙，神色阴郁，默默地走过来，手扶垛口向北眺望，一声不吭。
　　三人倏然一惊，相互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心和沉重。呆滞了一阵，刘群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咳，随即张口问道：“左将军。莫非北面的消息已经回来了？”
　　“还没呢。”蒋干没有回头，给了一个轻飘飘的答复。
　　听到这个回答，三人目瞪口呆，旋即一起怒视蒋干的背影。没有消息你干吗要做出这副模样，想吓死人吗！
　　刘茂狠狠在蒋干背上剜了一眼，不满地问道：“既然如此，左将军为何还是一脸愁容？”
　　“唉！人心难测啊——”长叹了口气，蒋干再次闭上嘴巴，不发一言。
　　三人被他一番做作吊得如猫挠心，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刘群代表问道：“左将军。这话如何是说起？”
　　蒋干东瞅瞅西瞅瞅，见三人大有不问出个所以然誓不罢休的架势，当下眉头皱的更紧了。俄顷，他阴郁地说道：“临危之际现忠臣。皇上这才几天没有消息，邺城里就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想东想西啦。”
　　三人闻言，眼神俱是一黯。他们都知道，这两天邺城人心浮动，有人已经开始在谋求出路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人心这东西最为难测，别说立国不过一载的大魏，就是立国已百年的大晋还不同样如此，危急时候，挺身而出的坚白忠贞之士能有几人？
　　郎闿目光闪了闪，他清楚蒋干的为人，对方素来沉稳，无关紧要之事绝不会一惊一乍，他能如此，必定是有非同小可发现。
　　“左将军莫非发现了什么？”沉思半晌，郎闿还是道出了心中疑问，刘群、刘茂都是冉闵亲近之人，勿须忌讳。
　　蒋干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郎闿、刘群、刘茂轮流打量了一阵，忽地一笑，道：“说来好笑，皇上不在，蒋某似乎胆怯许多，有点什么动静都疑神疑鬼的……”
　　三人没有接话，他们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明白对方如此虚饰，必有下文，那才是最重要的。
　　果不其然，顿了一顿，蒋干不经意地说道：“昨日晚间，下面的兄弟过来禀报，说城门将关之际，卫将军府上的两名亲信家人冒雨出了南门，看样子像是远行。蒋某原没有在意，只是适才巡查城防，西门又有兄弟禀报，说看见卫将军府上家人背着行囊往西北滏口方向去了。呵呵，换作他日，蒋某只当巧合，一笑置之罢了，赶到这个时候，呵呵……诸位。蒋某是不是太多心了？”
　　卫将军王泰跟随冉闵极早，冉闵和城楼上四人还没有任何交情之时，王泰和冉遇便成了赫赫有名的悍民军双壁。论起和冉闵的关系，王泰比四人更为亲近。所谓疏不间亲，论理蒋干不应该怀疑王泰，只是眼下情形有些异常。
　　王泰弃守中军大营，不顾冉闵安危临阵脱逃，可谓犯下重罪。邺城人都明白这一点，只碍于面子，没有揭破，专等冉闵回来处置。
　　王泰待罪之人，身处嫌疑之地，若有不寻常举动，担负城防干系的蒋干自然有权猜疑揣测。
　　蒋干说罢，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三人。三人面色沉重，皱眉思索，只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王泰亲信远行向南一事也许没什么，可以理解为王泰打算联络豫州冉遇，通报襄国战事，或请对方代为向冉闵求情，饶恕其弃主私逃之罪。只是派遣亲信往滏口却太过可疑。滏口是南和张氏子弟、大赵并州刺史张平的辖区，那是大魏朝廷的死敌，王泰为何有此举动？联系到冉遇也是南和张氏子弟，三人对王泰亲信南行一事到底为何也产生了疑问。
　　疑问归疑问，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三人谁都不敢轻易下结论。王泰在大魏朝廷里的地位实在非同小可。
　　“哼——”蒋干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三人逼问出缘由，却不表态支持，若日后这番话传到王泰耳中，得罪人的事必定是自己单独扛了。
　　刘群歉意地笑笑，道：“这个……左将军身负城防重责，披肝沥胆，劳心费神，我等实在佩服有加啊……”
　　刘群正搜刮着赞誉词语和蒋干客套，一侧的郎闿突然惊呼一声，抬手指着北方大叫：“啊呀！你们看——北边有消息来了。”
　　另外三人陡然一跳，呼啦一下，转身的转身，扭头的扭头，慌慌张张地向北方望去，再没人顾得理会王泰。
　　在四双目光密切地注视之下，两骑快马从华林苑内蹿出来，向着邺城方向飞奔。望着骑士急速奔驰的身影，四人眼睛不敢眨，大气不敢出，心已提到嗓子眼了。
　　“是蒋某派往邯郸的人。”两名骑士靠近邺城之后，被蒋干认了出来。
　　终于有消息了，无论是好还是坏，马上就能见到分晓。骑士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咕咚声响中，有人紧张地咽着唾液。
　　“不知……”刘茂刚刚说出两个字，马上又闭上嘴巴。他感觉这时候开口说话很不合适宜。
　　两名骑士很快进了邺城，在城防军的引领下上了城头，刚一露面，就被八道目光死死锁定。两人胆子倒也不小，在四人的逼视下没有半点畏缩，径直来到蒋干面前，行礼道：“拜见左将军。属下从邯郸回来了。”
　　蒋干手一抬，未及开口，郎闿就冲前一步，喝问道：“皇上呢？汝等可见到皇上！”
　　两人望向蒋干，得到首肯后，其中一人说道：“回禀大人。属下在邯郸没有见到皇上，只见到镇南将军和戍卫将军。”
　　“啊？”城头之上响起四道惊呼。刘茂逼上前去，怒声喝道：“皇上呢？襄国之战究竟如何，汝等还不快快道来——”
　　两名士卒被刘茂凶恶的表情吓住了，愣怔了一阵，另一名士卒摇头答道：“属下不知道皇上在哪，也不知道襄国之战的究竟。”
　　“啊？！不知道！”城头上的四人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焦虑、忧急、苦苦等待了这么久，临到头来，等到的竟然是一个“不知道”。
　　四人之中，刘群和蒋干相对沉稳一些。两人按捺住焦急，同时开口问话。
　　蒋干道：“汝等不会空手而回吧，不要急慢慢说。”
　　刘群道：“镇南将军、戍卫将军没有口信带给朝廷吗？”
　　最初作答的士卒开口回道：“启禀将军、大人。属下未进邯郸城，就遇上了镇南将军和戍卫将军率部出城，打算回返邺城。听说我等奉左将军之命北上打探消息，镇南将军便让属下先行回来转告，请将军和朝廷诸位大人稍候片刻，黄昏之前，他会赶到邺城，向朝廷通报襄国之战究竟。”
　　听了这番话，刘群异常懊恼：“怎么回事？这个石云重在闹什么！直接说皇上安危如何不就得了。偏要搞出这么多玄虚。”
　　“黄昏么？快到了……”郎闿忧郁地望了一眼天色，不祥的预感悄悄袭上心头。


第二章 重返邺城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申末时分，新义军借道华林苑，来到邺城。
　　之所以耽搁了三天，不仅因为大雷雨阻挡，更主要的原因是，石青用了两天时间和慕容恪讨价还价，向他索要冉闵的遗体。
　　鉴于慕容鲜卑‘喜欢扣留各方使者’的传统，石青不敢派亲信人员前往出使，不得已之下，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冒雨潜过滏阳河，趁夜捕捉了百十名燕军为人质，通过俘虏和慕容恪讨价还价。
　　石青的要求很简单很客气：请慕容恪将冉闵的遗体交换给大魏。
　　慕容恪若是同意，石青投桃报李，会把百十名燕军俘虏遣返，随即护送冉闵遗体回转邺城；慕容恪若不愿意，魏军上下将“不惜一切代价”与襄国石祗联手，同燕军玉石俱焚。随着新义军步卒的到来，两万多人马齐集滏阳河东，虎视眈眈盯着对岸的燕军，这个威胁决不容轻视，特别是在襄国石祗也对燕军小心戒备之时。
　　慕容恪爽快地同意了石青的要求，将冉闵的遗体送到滏阳河东。
　　事实上，即便没有石青的诸般威胁，慕容恪也多半会同意将冉闵遗体送归大魏。因为，冉闵早已凭借武勇折服了慕容鲜卑。
　　历史上，冉闵以八千悍民军为主力，与慕容恪十余万精骑交战，十战十胜，最终虽因朱龙马倒毙被擒，却已彻底折服了鲜卑人。冉闵死后，慕容俊追赠他为悼武天王，主因并不是因为河北大旱和蝗灾，而是恐惧敬畏，对上苍鬼神以及冉闵这等不可思议之人的恐惧敬畏。
　　冉闵遗体送到滏阳河东，石青命令新义军步卒回转青兖，以待后命，自率万余骑兵，护送冉闵遗体冒雨南行，一路收拢了两三千大魏溃兵，于二月二十午后抵近邺城。
　　大队人马尚未出华林苑，队伍前列的石青霍然发现，在通往邺城的浮桥上，有四人并排而立正自向这边翘首眺望。双方相距里许，面目依稀可见，石青感觉四人甚是熟悉，‘像是’刘群、郎闿、蒋干、刘茂。只不过，四人相貌和记忆里的印象又有些差异。
　　以世家子弟自居向来收拾清爽的刘茂不修边幅，邋邋遢遢；往日神采飞扬的郎闿像个糟老头子，满头苍灰；从容儒雅的刘群失去了应有的风姿，黑乎乎的眼眶里尽是焦灼；左将军蒋干柱枪而立，身子笔直挺拔，貌似极为坚定，石青的感觉却怪怪的，总认为蒋干全身的重量全赖长枪支撑，没有长枪，也许他已倒下。
　　因为心忧，他们才成了如此模样。他们是冉闵最忠诚的臣子。石青发出无声地感叹。
　　历史上，冉闵势衰之际，刘群一直不离不弃，阵战而死；刘茂、郎闿饮恨自尽，以身相殉冉闵；蒋干在冉闵生后，独力辅保冉智，支撑大魏朝廷，直至邺城破关这才缒城而出，逃往南方大晋。
　　双方越来越近，感受到对面四人焦灼的目光，石青心头一黯，低声吩咐三娃子：“去！悄悄向全军重申封口令，进邺城后，不许任何人擅自议论襄国战事，不许任何人提及皇上遗言，违者军法处置。”
　　三娃子应声而去。石青整理了一下心情，催马冲上浮桥。
　　石帅……镇南将军……云重……不同的称呼响起，浮桥上四人顾不得礼仪，上前围住黑雪，或抓住缰绳，或扯住马鞍，齐声问道：“皇上呢……怎么没回转邺城？”
　　石青双唇紧闭，沉默着打量四人，稍倾，他声音一抬，肃然喝道：“诸君乃大魏庭柱，或担负邺城防务重责，或身居朝廷中枢；逢此危难时刻，不在邺城安抚民心，完善防御，却跑到这里来，诸位不怕辜负皇上重托么？”
　　郎闿、蒋干四人一愕，个个拧紧了眉头；没想到石青不仅不为他们解惑，反而诘问责难。逢此非常时刻，他怎能以常理度之。
　　石青似乎没将四人的表情放在眼中，面色沉郁如水，冷声斥道：“杀胡复汉，重整河山，并非皇上一人之责；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诸君身为朝廷柱石，不知自身所系么……”
　　郎闿先前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此时见石青罔顾左右就是不说及冉闵安危，哪还有不明白的。想透这些，他心头募地一痛，忍不住厉声惨号：“皇上！皇上！皇上啊——”
　　刘茂、蒋干、刘群骇然之下，旋即反应过来，三人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身子一摇一晃似乎再无力支撑了。
　　石青见状，强忍住心头哀伤，瞋目大喝：“住口！好个郎特进，汝对得起皇上厚望乎！这番作态意欲大魏灭国乎！”
　　这句指责着实不轻。石青话音出口，郎闿嚎哭声嘎然止住，另外三人也暂时忘记悲哀，和郎闿一道呆望着石青。
　　石青厉声大喝：“不错！皇上确实遭遇不幸。那又如何！皇上乃高举义帜之旗手，旗手倒下了，义帜仍在，杀胡复汉重整河山的大业仍在，大魏朝廷太子皇后仍在，中原黎庶士子健儿仍在。汝等欲将一切推诿于皇上么？皇上英勇就义，汝等便欲自弃星散么！瞧汝等颓废模样，还有一点男儿担当么？汝等意欲让皇上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乎！”
　　石青唇枪舌剑，毫不留情地砸向四人。
　　擂鼓需用重槌，这几人除了蒋干较为坚韧，另三人可谓脆弱之至，得知冉闵死讯难保不灰心丧气自寻短见，为了保住这批大魏忠贞之士，石青只好给他们一点刺激。当然，只是语言刺激显然不够，为此石青将太子、皇后等冉闵身后事抬出来，让他们有个生存的目标。
　　蒋干果然最先有反应，石青一通言语过罢，他的注意便落到了朝政上，思酌着对刘群说：“皇上驾崩之事非同小可，邺城人心不稳，此事一旦公布，朝廷只怕立刻就会崩散。以蒋某之见，尚书台宜居中召集太子、董皇后、大将军（董闰）、骠骑将军（张温）、侍中缪嵩先行商议对策，随后在公布皇上驾崩之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蒋干没有提到大魏朝廷其中的一位核心人物——卫将军王泰。石青暗自点头，这人反应敏锐，心思慎密，果然不凡，难怪能在鲜卑人围攻下独自支撑邺城数月之久。
　　因为刘启的缘故，刘群与石青的关系不像别人那般单纯，他复杂地望了眼石青，这才回答蒋干：“回城后，刘某会派人一一通禀，镇南将军、戍卫将军安顿下来之后，请即刻进宫，向太子、皇后通告襄国之战始末。”
　　石青点头，眼光一扫，落到失魂落魄的郎闿、刘茂身上，说道：“石某许久未进邺城，多有生疏之处，斗胆邀请郎特进和刘大人相伴，以便随时指点……来人，腾出两匹坐骑服侍二位大人回城。”
　　不由分说，石青招来亲卫将郎闿、刘茂架上坐骑，又命人在左右看护扶持。历史上，在以身相殉冉闵的邺城人士中，这两人是死志最坚，石青有些放心不下，找了个借口强行把两人留在身边。
　　队伍继续向前进发，来到邺城后，刘群赶往皇宫，调遣尚书台吏员四处通传，蒋干陪着石青，将新义军领到西苑驻扎。
　　此时的西苑包括邺城仓到处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少量看护仓房的值守士卒，诺大一个西苑只有一两千从襄国逃回来的溃兵。
　　大魏鼎盛之时，邺城约有二十余万人马，北征襄国去了十三万，留守邺城的将近八万，留守人马之中，一万悍民军和两万禁军由大将军董闰统带驻守皇城，当宿卫军使唤；蒋干本部两万人马驻扎在戍卫军营地，防御外城七门；五千马镫新军驻守城外太子东宫，以方便操练。骠骑将军张温本部两万人马被打散，分别驻守城外华林苑、安阳驿、建安驿等地，以为邺城外部屏障。就这样，西苑——这个自曹魏以来就鼎鼎有名的大营便空了出来，几近荒芜。
　　进入西苑之后，天色暗了下来，石青让祖凤代为指挥士卒安营，自己则和孙威、蒋干、郎闿、刘茂等人从西苑偏门而出走西华门进了皇城。
　　一进皇城便有两名尚书台吏员迎上来，在前引领带路。七转八折走了一程，来到一座四面石阶铺成的独立殿堂前，殿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然是有人先到了。
　　蒋干向石青解释道：“这是太子理事的太武殿。”
　　石青点点头，迈步而上，只越过四五级台阶，便听到殿内有女子嘤嘤的缀泣之声，女声掩映下，依稀还有一个压抑的，犹带童稚的抽泣声。
　　这应该是董皇后和太子冉智了……
　　石青脚下一顿，站在石阶上理了理思绪，随后再度向上迈步。


第三章 目的何在？
　　太武殿是座方形大殿，上首正中设一大案为主位，下手左右两侧各有三列几案，每列不下十数张席塌，合计可容六七十人单独就座。
　　石青迈步入内，匆匆扫了一眼，但见大殿深处或坐或立聚着七人。
　　主位案几之后，乃是三个少年，两坐一立。坐着的两人年约十三四岁、相貌看起来都很朴实，两人抱在一起，身子一抽一抽的无声缀泣，看起来很是哀戚。站着的年龄虽然小一些，大约十岁出头，这少年肩宽手长，虎头虎脑，颇有几分冉闵的威武模样，他没有落泪，紧抿双唇，咬牙咬的腮帮鼓起老高，眼神里没有悲伤，目光灼灼间尽是怒火。
　　石青猜想坐着的少年应该是太子冉智和冉闵次子长安王冉明裕（找不到冉明裕的称号，由太原王杜撰而来），站着的应是冉闵第四子冉操。冉闵家教甚严，石青去武德王府的次数不少，却一直没机会见到冉闵诸子，只能以年龄估猜个大概。
　　在冉操右侧，立有四扇薄纱屏风，有哀戚的缀泣从屏风后传出来，原来屏风后还有一人。石青循声看去，隐约可见一个轻轻抖动的身影，他猜想那该是董皇后了。
　　石青与蒋干并肩向殿上走去，眼光向另外四人身上一扫，发现都是熟人。
　　一个是刘群，他委顿地坐在右手第一张案几后面；刘群对面，坐着一个沮丧的黑瘦中年文士，这是杀胡令后投奔冉闵的地方名士缪嵩，缪嵩官运亨通，一年多时间便得到了冉闵的信赖，一跃成了大魏朝廷侍中。
　　另外两人都是中年武将，与两位安静颓废的文士相映成趣，二位武将身子停不下来般焦躁地踱来踱去，其中一人身材敦实，环眼阔嘴，天生一副武将身胚，乃是大魏骠骑将军张温。另外一个身材长挑，面目英俊，保养得也极好；石青认出这是董皇后的嫡亲兄长、大将军董闰。
　　董闰哀声叹气，张温愁眉不展，似乎都没有主意的样子。在这点上，两位武将和颓废的文士并无多大区别。
　　大魏核心人物的反应一一落到眼中，石青很是为冉闵可惜，邺城不乏忠贞之士，却缺乏敢于担当、能独挡一面的人杰。
　　“该来的都来了……”
　　思酌之间，石青踏步上前，准备向上首的冉智、董皇后行礼，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威突然抢到前面，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大声嚎哭：“太子——皇后——皇上他……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孙威一带头，冉智、冉明裕、董皇后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刘群、缪嵩、郎闿、刘茂相继掩面呜咽，冉操牙关紧咬，鼓瞪着双眼，拼命忍住满眶的泪水，忍着忍着，他突然啊呀大叫一声，翻身跌倒，竟然晕死过去，石青顾不得觐见行礼，抢上去抱起冉操，使力掐按人中……
　　大殿上乱作一团糟，文士、女人、孩子哭成一团，几位武人黑起了脸，神色阴郁到极点。
　　过了好一阵，冉操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他身子一拱，倔强地挣脱石青，挺身站了起来。
　　瞪着眼睛在乱哄哄的大殿中打量了一阵，冉操伸手抹了抹嘴角，忽然瞋目大喝：“汝等做什么！只会哭么！哭有用么！”
　　太武殿倏地一静，连屏风后的董皇后也停下了缀泣，殿上诸人尽皆惊诧地瞪着冉操。
　　冉操双手握拳，奋声疾呼：“父皇不幸，被敌所害，身为臣子者，当奋戈扬戟，报仇雪恨。焉能做妇人态，哀怜悲戚。”
　　以童稚之音发出报仇雪恨之声，听起来未免好笑。然而大殿上无人以为可笑。孙威甚至有些羞愧，他止住嚎哭，脸色通红地站起来，嘴唇一动想说什么，瞥了眼石青，却又闭上了嘴，后退几步。
　　石青心神震动，目光凝聚在冉操身上细细打量。他不熟悉冉闵诸子心性，但看冉操这番举动，似乎比质朴的冉智要坚韧得多。
　　暗自称许间，石青从主位后缓步踱下，抚掌赞道：“壮哉！壮哉！中山公（杜撰的封号）年少志坚，皇上后继有人，可欣慰而去矣。”目光在郎闿、刘茂等身上一扫，石青慨然道：“诸公只知悲戚，不思振作，宁不愧乎！”
　　冉操、石青‘一唱一合’，殿中有了些昂扬的气氛。石青趁机对孙威道：“孙大哥。请把襄国之战始末向西禀报朝廷，让朝中诸公明白皇上是如何的英勇，如何的仁义。”
　　殿中诸人闻言，顿时集中精神，侧耳细听。
　　孙威站出来，团团一揖，随即低沉地说道：“回禀皇后、太子、诸位大人。襄国之战，我军分作三处……”
　　夜风拂来，灯火闪烁，大殿里静谧异常，只有孙威低沉的声音在回响，随着他的叙说，一场变幻莫测，血腥惨烈的大战浮现在众人眼前。
　　孙威原本只知道战场的一个侧面，石青向慕容恪讨要冉闵遗体的时候，新义军趁机收拢了一些魏军，其中有韦膄之子韦伯阳，由是，襄国之战的全貌便得以完全呈现。此时孙威叙说的，便是石青收集各方消息汇总后的详细经过，只是略过冉闵的遗诏不提。
　　孙威说道冉闵被执，不甘受辱，自尽身殒之时，太武殿静默一片，再次被浓浓的悲哀所笼罩，不过，除了屏风后董皇后嘤嘤的缀泣，其他人再未哭泣出声。
　　过了好一阵，大将军董闰愁苦地说道：“襄国战败，皇上驾崩，十三万健儿一去不返；邺城人心离散，强敌随时可至。皇后孤寡，太子年幼，诸君，逢此危急时刻。该当如何是好？”
　　董闰一句话将诸人的心思中悲伤中拉进困窘的现实。一直以来，大魏朝廷便是由冉闵一人独力支撑，冉闵离去，这栋大厦再无支撑，一旦遭遇摧折，必将倾倒无疑。
　　悲伤的气氛渐渐消饵，绝望、无助的情绪又像四处蔓延的荒草一样在众人心中滋生。董闰望望屏风后的妹子，望望主位上的外甥，随即向四周团团一揖，恳求道：“诸公……”
　　回答董闰的是难堪的沉默。
　　为了妹子和外甥，董闰顾不得脸面，哀求地目光在诸人身上来回逡巡，当目光落到石青身上之时，石青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后他站了出来，说道：“皇上驾崩，邺城人心离散，以石青之见，当务之急便是安抚人心，稳定邺城。”
　　董闰精神一振，急问道：“以镇南将军之见，如何稳定邺城，又该如何安抚人心？”蒋干、刘群、张温等人也被勾起兴趣，一起注目过来。
　　“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亦难。不外乎‘同仇敌忾’四字。”
　　石青胸有成竹，从容说道：“一年多来，皇上颁杀胡令，复汉人衣裳，刷新朝政，选贤用能，邺城生民广受泽被。皇上驾崩，感恩怀旧者岂有不痛恨羯胡鲜卑之理！且北征健儿大多是邺城子弟，十三万健儿一去不返，其亲人乡党岂能无恨！朝廷只需将此感恩悲痛之心转为对羯胡鲜卑之仇恨，何忧人心离散？”
　　“好啊——”董闰如梦初醒，大声赞叹，稍倾，又问道：“镇南将军如此说，必定早有良谋。董某斗胆请教，朝廷如何做，才能让邺城上下同仇敌忾？”
　　“朝廷无论如何做，都必须从诸公作起。”石青冷冷地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轻斥道：“汝等若不思振作，先行涣散，又怎能让生民黎庶齐心戮力！”
　　刘群、缪嵩拱手为礼，道：“镇南将军说得是，刘群（蓼某）受教了。”
　　石青善意地对两人笑了一笑，转而声音一抬，对董闰说道：“皇上驾崩，十三万将士战殁，是为国殇。朝廷上下应全力以赴，大举公祭，不惟悼念皇上，还需悼念战殁将士，为勇士追赠谥号，抚恤将士家眷……”
　　十三万将士背后至少有百十万亲人乡党，朝廷大举公祭抚恤将士，可以把这些人紧紧拢住，将其失去亲人的哀伤转化为对羯胡、鲜卑的仇恨，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邺城的凝聚力不言而喻。
　　石青的主意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孙威随即提议，主意是镇南将军想出来的，公祭之事由镇南将军负责最为合适。刘群、蒋干相继附和。
　　董皇后、冉智没有注意，在得到董闰的暗示后，任命石青兼领太常卿，会同尚书台操办公祭。太常卿一职是冉闵为辛谧准备的职位，辛谧不就，冉闵专注北征，也没顾得任命新的太常。这一职位因此虚悬数月，此时才算有主。
　　镇南将军、太常卿石青随即建议，公祭是为朝廷大事，不是太常和尚书台两官署之事，需朝廷全力以赴，调动所有官吏衙署尽皆参与。
　　董皇后与太子冉智也都准了。
　　诸般事宜议定，天已四更，太武殿诸公辞别董皇后和太子，各自回转；董闰留在后面，温言安慰了一阵自家妹子和外甥，这才告辞。
　　因为董皇后的关系，冉闵甚是优宠董闰，将前大赵乐平王石苞的府邸赏给他做大将军府。董闰出了皇宫，在仪仗的护卫下缓缓返回府邸。快到府门之时，路边闪出一辆牛车，卫将军王泰端坐车上，拦住仪仗，扬声喊道：“董大将军，王泰有急事求见——”
　　这时天光微明，董闰纵马赶上前，只见王泰双目泛红，像是一夜未眠，当下诧异地问道：“这时遇上卫将军可真有些巧，莫不成卫将军在此守候一夜？”
　　王泰默然点头。
　　董闰惊问道：“到底是何急事竟然卫将军如此？”
　　“此事非同小可，请董将军上车借步说话。”王泰束手相请。
　　董闰没有犹豫，跃下战马，上了牛车。王泰命令御者将牛车赶出一二十步，远离亲卫后，又命御者远远离开牛车。
　　看到对方这番作态，董闰惊疑不定，正自忐忑间，只听王泰开口说道：“去年此时，豫州牧冉遇曾向朝廷上了一份密奏，事关镇南将军石青，皇上揽奏之后，便即诏令石青前来邺城，当时石青抗旨不来。此事大将军可否记得。”
　　去年春天，冉遇密奏朝廷，石青可能是应谶之人。这份密奏让冉闵极为忌讳，因此对石青动了杀机。最终因消息走漏，未能得逞；青兖因此和朝廷有了龌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董闰却是知情者之一。
　　听王泰提起此事，董闰迟疑着点点头，问道：“卫将军的意思是……”
　　王泰没有回答，反过来试探道：“大将军。皇上是不是……”
　　董闰点点头。
　　“朝廷准备怎么办？昨夜是如何议得？”王泰继续发问。
　　王泰是冉闵亲信，而且极有能耐，如今虽有罪在身，董闰却没将他当作外人，相反他倒极希望王泰能用心辅助冉智打理朝政。当下便将夜间太武殿所议一一相告。
　　待董闰说罢，王泰目光一闪，连声问道：“大将军相信谶言吗？大将军可曾想过，石青一直不敢来邺城，为何皇上一驾崩，他便来了？另外，邺城人心不安乃是因为心中无主，若欲安抚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早定人主；石青为何不直接提议太子登基？他弄的这个公祭，为何一定要由他主持？为何让朝廷上下尽皆参与？”
　　“为什么！！！”董闰被这一连串疑问弄得胆战心惊。
　　“因为他石青石云重明为公祭，实为借此收拢民心众望，特别是要拉拢十三万将士的亲人乡党。”
　　王泰回答的斩钉截铁，听到董闰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第四章 帮我作间
　　从太武殿出来，石青用方便议事的借口，邀请刘群、郎闿、刘茂前往西苑军营休息，三人无可无不可地应允了。
　　人会因为忙碌而充实，有事情赶着做就没时间胡思乱想。这话用在郎闿、刘茂身上非常合适。为稳定邺城人心而举行的公祭对朝廷意义不凡，这是忠贞之士回报冉闵的大好时机。两人打叠起精神，决意帮石青把公祭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一行人回转西苑军营，随便吃了点东西，随后有亲卫上来侍候，领着三人各自找地方休息一会。
　　与郎闿、刘茂一忽高一忽低的情绪波动相比，刘群的情绪倒是很平稳。还能从容地和引领带路的少年亲卫攀谈叙话。
　　“汝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回禀大人。小将姓郗名超，表字景兴。已虚耗十六年春秋。”
　　“嗯，不错，汝竟有表字，莫非出自山阳金乡（今日山东金乡西北一带，郗姓郡望之地）？”
　　“大人说的是。郗超正是山阳郗氏嫡系。”
　　“咦！”刘群惊咦一声，偏头认真打量郗超，诧异地问道：“汝和曾拜为大晋太尉的郗道徽（郗鉴）如何称呼？”
　　郗超一笑，回道：“那是超之祖父大人。家父讳字愔，乃祖父大人之嫡长子。”
　　“什么？汝竟是郗方回之子。”刘群大吃一惊，郗愔在褚衰的征北大将军府任过长史，大晋征北大将军府转责北方事物，自然会被北方政权留意注目，是以刘群知道郗愔之名。他怎么也想不到，赫赫有名的南渡望族、郗氏嫡系子弟竟在石青麾下作一名“普通亲卫”。
　　“汝年龄轻轻怎会北上青兖？”刘群脱口问出自己的疑问。
　　郗超笑道：“不仅郗超北上，家父和叔父大人都来了，呵呵……还有荀蕤荀令远和荀羡荀令则贤昆仲、王逸君（王羲之）大人、谢石大人呢。”
　　刘群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倒。他乃是名门之后，对各地高门望族自然熟悉，一听这些赫赫有名的姓氏竟然跑到青兖新义军麾下，惊得他不由的失态了。
　　石青这是在干什么？莫非他暗中和大晋勾连上了？这些世家会真心臣服？他们北上意欲何为……刘群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脑中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到了，大人请进，石帅等你多时了。”来到一座普通的土垒营房前，郗超笑嘻嘻地肃手相请。
　　石青在等我？刘群脑中一闪念，皱着眉头踏进营房。
　　营房里共有三人，石青盘坐在上首，孙威和一位年近三十的士子跪坐在石青下手右侧，刘群认出那位士子乃是韦膄之子韦伯阳。石青下手左侧铺得也有席塌，只是上面空荡荡的。刘群猜想那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位置，于是缓步踱了过去。
　　“刘大人请坐。”果然，不等刘群走过去，石青已指着左侧席塌肃请。
　　刘群点点头，走过去坐下，皱眉问道：“镇南将军这是？”
　　大伙多日未眠，原本说好眯缝半日再议事，谁知石青竟将他单独引来密议，危急时刻，这种作为实在不妥，传出去定会惹人非议。
　　刘群很不满意。
　　“石某请刘大人来，有要事相告。”石青神色肃穆，目视刘群，缓缓说道：“皇上有遗诏。”
　　“啊？什么？”刘群惊得差点蹦起来，随即急切问道：“遗诏是什么？皇上怎么说？”
　　“皇上命令孙某代为传达遗诏。”
　　对面的孙威接过话题，沉声说道：“皇上诏令，杀胡复汉、恢复中原大业交给镇南将军石青，邺城内外，大魏上下，军民人等，当唯其马首是瞻。”
　　“嗯……”
　　听到遗诏内容，刘群反而镇静下来，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两眼一咪，细细打量起石青。
　　“刘大人不信么？”石青淡淡地问。
　　“这个……刘某信不信无关紧要，朝中诸公；皇后、太子是否相信才是关键。镇南将军以为然否。”刘群含含糊糊地回答。
　　孙威是冉闵亲信，但他与石青的交情也不寻常，冉闵已故，恩义了结，孙威有所选择也属正常；这等人说的话怎能算数。便是加上韦伯阳佐证，也不能算数，韦伯阳明显是新义军所救，既受过石青恩惠，还不是一切都依从石青之意？
　　石青点头示意明白，娓娓解说道：“皇上是在滏阳河西岸颁下遗诏的，那时他已被鲜卑人所执，石某和孙大哥却在东岸，与皇上隔着一道滏阳河。皇上为了让我等听清遗诏，喊话时几乎用尽了全身之力，声音非常大，里许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两岸有十余万人，听到皇上遗诏的，没有五万必定有三万。包括鲜卑人、冀州军、新义军和一两千躲在水草中的大魏士卒。刘大人以为，这样的遗诏朝中诸公、皇后、太子会相信吗？”
　　“啊——”刘群呆滞地啊了一声，若在这等公开场合颁下的遗诏必定属实，任何人都不能只手遮天妄想篡改或者隐瞒。但石青为何在太武殿上隐瞒，却私下单独告诉自己呢？
　　“因为即便是真，还会有人选择不相信。至少，皇后、董大将军绝不愿意相信。”石青似乎知道刘群心中的疑惑，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邺城原本就人心离散，石某若是公布了这个遗诏，刘大人以为，邺城会成为什么模样……邺城只会崩溃得更快！有人会站在董大将军、皇后身边，选择不相信。有人愿意相信，但是他们未必愿意遵从遗诏聚到石某麾下，更多的人会对分裂的朝廷彻底绝望以至于另谋去路。”
　　刘群瞿然而惊，他似乎看到了遗诏公布之时，邺城四分五裂的局面。在内乱的情况下，没有冉闵支撑的大魏，勿须等到赵国、燕国攻打，自己就会先自倾覆。想透这些，他不由的对石青有些佩服。难怪短短时间，他能带着新义军取得如此多胜绩，当真是深谋远虑。只是，遗诏是冉闵公开颁下的，不可能隐瞒太久；一旦被泄露出来又该怎么办呢？
　　刘群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刘大人所虑极是。为了暂时瞒住遗诏，石某向慕容恪讨要皇上遗体之时，新义军在滏阳河两岸搜索两天，把可能听到遗诏的魏军士卒尽皆带在军中，不允许私自和外面联系。另外，石某南返之际，在滏阳河一带留有一支斥候部队，一边打探襄国军情，一边拦截逃回来的魏军，尽量避免遗诏内容传出。不过……”
　　解释到这里，石青话音一转道：“即便有这些防范措施，石青以为，最多不超过一个月，遗诏之事还是会泄露出来。因此，为了避免朝廷到时崩溃，石青必须在一个月内控制邺城。”
　　今日刘群的惊讶已经太多了，以至于有些麻木，可听了石青这番话，他忍不住再度惊讶起来。一个月控制邺城？可能吗！石青虽然战功卓越，可邺城人并不特别看重他。即便有冉闵遗诏倚仗，情况也改变不了太多。他凭什么一个月内控制邺城？
　　“这件事很难，真的很难！”
　　想到艰难处，石青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了一处，只浓眉下的眸子依然熠熠有光，凝神注视着刘群，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邺城，除了孙大哥和伯阳兄，唯有刘大人算是自己人，石青恳请刘大人全力给予襄助。”
　　石青将“自己人”三字咬得死死的。刘群听了暗自苦笑。
　　因为刘启的缘故，刘群和新义军的关系一直很暖味。不过，他从没打算背叛冉闵以倒向新义军。之所以有时帮石青一把，是因为他私自认为石青不是冉闵的敌人。眼下冉闵不在了，石青却同冉闵后人相“对立”。而他必须要做出选择，这种选择真的很为难。
　　沉吟了一阵，刘群试探道：“镇南将军打算怎么控制邺城？”
　　“石某打算通过举行公祭悼念阵亡将士，凝聚邺城民心；随后利用一场必将胜利的大战，整合邺城人马。有此两者，邺城当会稳定下来。”石青口中“必将胜利的大战”指的是历史上刘显讨伐邺城那一战。
　　襄国之战后，魏、赵之间形势逆转，赵国士气高涨，魏国萎靡不振。石祗决意趁胜追击，命令刘显率七八万大军杀到邺城；冉闵绝地反击，亲自迎战，大败赵军，斩首三万余；吓得刘显魂飞魄散，暗中投降冉闵，并杀石祗自效。
　　石青一边翻阅着记忆，一边思索着说道：“石某估计，短则十日，多则两旬，襄国石祗会派大军前来讨伐。这一仗应由石某来打，也只能由石某来打，石某将会打赢这一仗，以此奠定邺城主导权。”
　　听说赵国大军会来讨伐，刘群原本一惊，待看到镇定自信的石青，他心中一热，再无担心。这人败蒲洪、收姚弋仲，斩段龛，抚定关中，战绩累累，岂是虚饰。冉闵虽然不在，但有此人在，邺城不定真的能安如泰山。
　　“石帅打算让刘某如何襄助？”不知不觉间，刘群改变了对石青的称呼。
　　石青脸上露出真诚地笑容，和声说道：“石青需要刘大人襄助的地方实在太多。最重要的是，刘大人只能暗中襄助石青，不要轻易露出心中真意，否则，一旦别人对刘大人有了提防，行事可就大大地不便了……”
　　“竟然是让刘某作间！！！”刘群暗自嘀咕，对所谓的襄助非常地不满意。


第五章 随时指点你
　　心中有事，睡觉就难以安稳。郎闿、刘茂匆匆眯了三个时辰，午时未过便不约而同地醒了过来。两人在亲卫的服侍下洗漱进食，然后被引领到邺城仓一栋空旷阔大的仓房里。
　　仓房简单地布置了一番，主位、客位、书吏帮办文案一应俱全。看起来像是石青有意在此地操办公祭。
　　郎闿和刘茂进了仓房，才发现仓房里已坐了不少大魏朝臣。有左将军王泰、骠骑将军张温、侍中缪嵩、詹事刘猗（音yi，美盛的意思）、司徒申钟，尚书右仆射刘群，还有戍卫将军孙威、光禄大夫韦膄之子韦伯阳。
　　一众人正在就什么话题争论，石青则端端定定地坐在主位之上静神凝听。
　　石云重年轻气盛了一些，虽说他是主事人，却也不知道谦让申老大人……脑中闪过一些不相干的念头，郎闿先行来到申钟面前，拜偈见礼，寒暄两句之后才与石青以及其他同僚见过礼。
　　石青和郎闿、刘茂打过招呼，伸手请两人坐下，口中说道：“两位来得正好，朝廷诸公正就公祭日子进行商榷，只是尚未得出结论，两位大人正好可以帮石某拿个主意。”
　　刘茂尚自未觉，随口应承道：“不知各位大人认为何时举行公祭更为合适？”郎闿却感觉不寻常。石青身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卿，地位该在司徒申钟、侍中缪嵩等人之下，虽说负有操办之责，却也不该罔顾品秩、做出这般超然在上的姿态。这种超然姿态应该是皇上或者太子、皇后，至少也得辅政的董大将军才能有。
　　石云重终究年轻了些，不明白自己与别人不同，他原本与朝廷就有些龌龊，此举更会招来非议，甚至灾祸……心中一闪，郎闿决定找个时间私下劝劝石青。
　　仓房内诸公对公祭日期的商榷分为两派，一派是孙威和韦伯阳。他们代表襄国大战的幸存者，认为冉闵和十三万将士死的惨烈，请求朝廷大举公祭，公祭时间至少要满一百天；另一派是申钟、刘群、刘猗，这三人深知朝廷底细，知道朝廷既无力也无余财举行百日公祭，是以坚决反对孙威、韦伯阳，言道三十日公祭足矣。两派之外，石青、蒋干、张温都未表态。
　　郎闿、刘茂听了一阵便倾向申钟、刘群的意见。申钟、刘群一派声势大振，五比二对阵孙威、韦伯阳。谁知孙、韦二人不甘示弱，一口咬定，既然朝廷要大举公祭，就该隆重对待，不能随意应付了事。
　　双方一来一往，互不相让，随着话题的深入，争执越来越激烈，郎闿完全投入进去，把先前对石青的一点不满抛到脑后，和韦伯阳据理力争。刘群更离谱，甚至出现与孙威恶语相向的苗头。
　　一群人闹了半个多时辰还没得出结果，石青忍不住发话了。“诸位。以石某之见，若欲确定公祭日期，首先需明白公祭目的为何，其次再考量朝廷财赋以及抚恤将士方为妥当。”
　　“镇南将军说得有理，诸位都知道，公祭是为了凝聚邺城人心。孙某认为，公祭时间长一些，效果才会更好。”孙威立即接过话头，为自己的主张辩解。
　　“时间长反而易使人松懈，未必效果就好。”石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首次介入争端。
　　申钟见状，即刻附和道：“镇南将军说得不错。效果如何单看措施是否合理得力，与时间长短无关。迁延日久，不仅容易生出懈怠，而且靡耗无数，耽搁政务，不定将好事办成坏事。万万使不得——”
　　孙威正欲辩说，石青已抚掌赞道：“司徒大人说得通透，石青深以为然。举行百日公祭固然迁延日久，便是一个月仍然有些长。石青以为，有一旬时日举行公祭便已足够。”
　　“一旬时日！”
　　“这个……是否太过仓促？”
　　郎闿、申钟俱是一惊。孙威建议百日公祭固然太过奢靡，石青说得一旬却又太短，仓促不说，还会使公祭显得不是那么隆重，这和孙威之议倒是互为极致。
　　孙威和韦伯阳反应比另一派激烈得多，一听石青提议公祭期限为一旬，顿时发作起来。孙威大叫胡闹，韦伯阳红着脸连说荒谬。
　　石青没有理会二人，望着郎闿、申钟道：“两位大人虑得是。一旬时日确实非常仓促。不过，这正是石某用心所在。诸位大人请想，仓促之下，大抵人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申钟抚须答道：“当是紧张、匆忙。”
　　“对！”
　　石青大赞一声。扬声说道：“公祭是为凝聚人心，只是人心该当如何凝聚？宣慰安抚诸般体恤自然不可少，但最为有效的还属充实人心。而充实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事，要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紧张，要让每一个人都忙得顾不上吃顾不上睡，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想及其他？如此人心便会渐渐稳定下来。”
　　郎闿、申钟惊讶地望着石青，没想到石青会出这种怪招。一直没有插言的蒋干和张温却是开口叫好。“对！就该如此。领过兵的都知道，临战之时要给士卒找点事做，就是为了让儿郎们顾不得害怕。”
　　石青微微一笑，道：“当然，这种情况不能过久，否则没人能支撑下来。石某估计，一旬时日刚刚好。”
　　一旬的公祭期限就这样定了下来，孙威、韦伯阳有些不满，只是人单势孤，却也无可奈何。石青接下来提请众人商议抚恤士卒家眷的条款。
　　古时军中都有奖罚以及抚恤家眷的律令。可惜适逢乱世，人命不值钱，律令规矩虽有，能按规矩办的却少；特别是对普通士卒的抚恤，能省的都尽量地省了。不过这次乃是公祭，就算为了朝廷的尊严，也应该按律对将士家眷予以抚恤。
　　“难啊。”
　　身兼司空之职的郎闿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叫难。大魏朝制，司空领宗政、少府、治粟内史三卿，掌握府库财富，抚恤士卒所需一切资用都得他筹措。“近十三万将士需要抚恤，这是多大的一笔支出？就算把府库夹缝都打扫干净，也不够抚恤所有士卒。”
　　郎闿一叫难，憋了一肚子火的孙威便即发难，跳出来叫道：“公祭——公祭！不抚恤士卒还算是公祭？将士家眷若有一肚子怨气，某倒要好生瞧瞧，此举如何凝聚人心。”
　　孙威一开口，蒋干、张温立即附和。在抚恤士卒这点，武人会牢牢站在一起；至于朝廷有钱无钱，能否拿得出来，那是文臣之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石青这一次坚定地站在孙威一方。“朝廷不能打一丝折扣，必须按律抚恤。仅仅这些还不够，朝廷应该为有功将士追赠谥号，以彰显其英勇；另外要选一批孤寡家眷为典型，予以厚抚重赐，如此才能突出公祭的意义。”
　　郎闿听得火冒三丈，朝廷府库连基本抚恤都嫌无力，哪里还能额外厚抚？气恼之下，他索性耍起横来，双手一摊，道：“郎某力薄才浅，实在办不来此事。诸位想要厚抚，去找皇后、太子要去。”
　　“哦？这事真的这么难吗？”石青诧异地看着郎闿，一脸的无辜。
　　瞧见石青这副作态，郎闿越发地不满，斜睨一眼道：“郎闿惭愧，对无中生有之道甚是生疏，变不出这许多的抚恤资用。镇南将军高才，若以为此事甚易，不妨指点郎某一二。”
　　“也好。”
　　石青点头称是，大咧咧地应承下来。“西苑有许多空置仓房，郎大人不妨和治粟内史暂时搬过来，以便石某随时点拨指教，准定让郎大人办下此事。”
　　郎闿目瞪口呆，自己不过说一句气话，这人怎么不知道客气谦逊，竟然顺着杆爬上来。不惟郎闿如此想，其他人看石青也像看怪物一样，张温更是噗哧笑出声来。
　　石青丝毫毫不知情，若无其事地对申钟说道：“举行公祭是当前朝廷第一要事，可以说，这是一场另类的战争。司徒大人不妨和领下太仆、廷尉也暂时搬到西苑，以便随时商酌。”
　　申钟思酌少许，随即点头应下。
　　最艰难的两件议项确定下来之后，其他的就容易定案。申末时分，公祭的程序及细节一一敲定，石青传令亲卫准备酒菜，以宴请朝中诸公。
　　“郎某不敢打扰，这就去通知领下各官署明日搬迁，以便随时聆听镇南将军指教。”郎闿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石青留客的好意。
　　刘群也道：“刘某不敢耽搁了，要去禀告董大将军。多谢镇南将军好意。”
　　孙威和韦伯阳相视一眼，随即同时向石青告辞：“镇南将军，我等也要去拜见董大将军，以请示日后行至，告辞了。”
　　四人这等作为离去着实扫兴，石青却不在意，无所谓地拱手作别道：“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聚尽兴。各位慢走，石青不送了。”
　　四人联袂出了西苑，郎闿想到抚恤这等大事必须先和董闰沟通方可，便随刘群等人一道前往大将军府。等来到府上一问，门前护卫说董闰午时便进了宫，还未回转。四人也不二话，随即转道进宫。
　　这时的宫禁不是很严，兼且四人都是冉闵身前得力之士，不用浪费半点唇舌便进了皇城，打听到董大将军和太子在太武殿，四人径直赶了过去。
　　暮色刚刚下来，太武殿便亮起了灯火。四人赶到殿前，在台阶前被皇宫禁卫给拦住了。一个统领模样的军士恭敬地说道：“皇后、太子和董大将军正在议事，不许他人擅闯，请四位大人稍候片刻。”
　　郎闿一皱眉，向刘群看去，发现对方眼中也是满满的困惑，自跟随冉闵以来，无论是在武德王府或是在皇宫，两人还从未受过被禁卫拦阻的待遇。
　　郎闿正自不解，隐约之间，一个童稚的声音随风从殿中飘了出来：“……眼下何等……怎能妄生内乱……”
　　内乱！
　　听到这个词语，郎闿心中猛地一激灵，闪眼向刘群看去，只见对方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章 郎闿的发现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二。
　　尚书台吏员一大早便在邺城四处奔走，传达太子冉智谕令，大魏文武臣公午时前赶至琨华殿朝议。
　　自去年八月北征以来，这是大魏第一次启用琨华殿，也是太子招集的第一次朝议，在襄国战败、冉闵下落不明、局势变幻莫测之际，太子这次的举动很有些意味。大魏朝臣如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接到谕令后即刻赶往皇城。
　　当然，对于知情者来说，这次朝会并没有值得期待的地方；两天前，新义军带来冉闵死讯，石青提议朝廷大举公祭之时，这次的朝议以及主要议题就被确定下来了。
　　郎闿便是知情者之一。洗漱之后，随便用了些食物，他迈出郎府，踽踽向皇城行去，一路之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昨晚太武殿的情形。
　　昨晚，郎闿、刘群、孙威、韦伯阳在太武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见到了董皇后以及大将军董闰。
　　孙威和韦伯阳此来的目的很简单，是求朝廷安置的。眼下孙威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戍卫之责也被蒋干代替，堂堂戍卫将军成了无职无权的闲人，实在很尴尬，于是他来找董闰，要求回到悍民军中。韦伯阳原本没有正式官衔，他一直随侍其父御史大夫韦膄身边，帮着打理政事，韦膄殁于乱军之中，他没了随侍对象，于是来找董闰说项。
　　董皇后与董闰对孙威、韦伯阳颇有好感，不仅因为他们是冉闵嫡系，还因为时逢人心离散，两人勇于担当，这份忠义太过难得，特别是韦伯阳，不顾丧父之痛也要为朝廷出力，精白之心，殊为可贵。明白两人的意思之后，董皇后和董闰欣然应允，命孙威回悍民军，暂以将军之名行校尉之职，领一营三千人马；拔擢韦伯阳为中书令，日后随侍太子左右。
　　孙威、韦伯阳满意而去，郎闿和刘群被董皇后和大将军留了下来。两人向董皇后和董闰禀明朝中诸公对公祭所做的安排，听说公祭只需十日，大将军董闰如释重负，随即告诉二人：公祭之后，太子应即刻登基称帝。诸公当提前谋划，有所准备。
　　按照礼制，冉闵安葬之后，太子就该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这事原本没有多议的必要。只是思及冉操喊出的“内乱”二字，郎闿恍然感到其中没有那么简单。可是，邺城有谁能呼风唤雨动摇国本？郎闿苦思一夜却不得其解。
　　经过冉闵一两年的整合，邺城文武互相牵制，政局渐趋平衡，无论是董大将军、蒋干、张温这等将帅，还是申钟、刘群、缪嵩等重臣，只可能离心离德，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颠覆国本。郎闿苦思一夜却不得其解。
　　思酌之间，郎闿由金明门进皇城，来到琨华殿前广场。此时未到午时，广场上到处都是等待朝会的官吏，大伙三五成群两两一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郎闿展目四顾，打算寻找知己之人叙话。眼光一扫之下，他发现广场上有两处地方特别异常。这两地聚集的官吏特别多，气氛与其他地方迥异，很有些亢奋，最奇怪地是，这两处被邺城官吏围在中心的人士他竟然不认识。
　　怪了？难道地方上又出了什么名士？郎闿大感诧异，打量着热闹圈子里的中心人物，一边向就近的踱了过去。
　　这个圈子中心是个年约五十的谦和文士，此人一言一行，带着世家子弟受礼仪熏陶的痕迹，只是还有些拘谨，实在没有杰出人士的风采。郎闿疑惑地拉过身边的官吏，问道：“这人是……”
　　官员谦恭地回道：“回禀大人，他是前太傅刘隗的嫡亲弟弟，幽州刺史刘准。”
　　原来是他呀……郎闿恍然大悟。
　　刘准籍籍无名他不知道，刘隗的名号他却是知道的，既然刘准是幽州刺史，郎闿也就明白他身边为何围着这么多人了。幽州被鲜卑人占领，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幽州刺史退屯渤海郡，正面对敌鲜卑大军。朝廷诸公对鲜卑人有些好奇，于是找上他问询。
　　“诸公放心。鲜卑人没什么好怕的。前次慕容恪、慕容评亲临渤海，刘某与新义军联手与共，他们还不是知难而退了……”
　　人群中飘出的刘准话语正好印证了郎闿的想法，郎闿一笑，霍然忆起，如今刘准客居马颊河一带，算是在新义军庇护之下。暗自琢磨着，他来到另一个热闹的圈子外。
　　这个圈子的中心人物看上去像是个粗豪的武人，郎闿仔细打量，却在这人闪烁的目光里感觉到几分精明。
　　此人比刘准倒要强上几分，只是不知是谁？郎闿向身边人一打听，被人告知这是渤海太守逢约。
　　咦，这是怎么回事，他和刘准怎么都来邺城了，难道渤海郡有变？
　　郎闿有些吃惊，靠近几步，站在圈子外侧起耳朵，随即听逢约豪气地说道：“他奶奶的！鲜卑人打仗不行，倒是奸猾得很。上次逢某与刘刺史按照石帅指点，诱敌深入，击其暮归。眼看慕容评、封奕已然中计，五六万人马就要全军覆没，谁知慕容恪突然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招呼起鲜卑人就跑。哈哈哈……算他们运气好，当时是夜晚，我等不及追赶，硬生生让这大一块肉从嘴边逃脱。可惜之至，可惜之至啊！”
　　逢约话音未落，四周已是一片喝彩。众人被他这番话挑逗的心痒难挠，议论不休。
　　“真是可惜！慕容恪、慕容评那可是燕国三辅中的两辅，要是能……”
　　“鲜卑人没什么了不起，能拿下幽州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邓恒、王午胆怯避战的缘故。”
　　“没想到逢太守这般威风，竟能让五六万鲜卑人闻风而遁！”
　　“主要是因为新义军吧。镇南将军可是能把蒲洪、姚弋仲治得服服帖帖的主，慕容恪、慕容评焉能不怕！”
　　“兄台说得有理。石帅威震天下，四方宵小闻之无不胆丧。慕容恪、慕容评一听说新义军现身渤海，跑的那叫个快啊。哈哈哈——”
　　听到这些对话，郎闿倏然一惊。镇南将军、石帅、新义军这些称呼就像划过黑暗的一道道闪电，映的他心中一片通透。内乱因何而来？谁能动摇大魏国本？刘准、逢约为何来到邺城……无数苦思不解的疑问隐隐都有了答案。
　　刘准、逢约曾向邺城奏报过渤海战事，那份奏报很简单，只说慕容评、封奕两路夹击渤海，刘准抵挡不住，将民众撤至马颊河，逢约联合刘准部以及新义军坚守南皮，鲜卑人攻击无果，最终撤退。
　　这种小规模战事在邺城没有引发任何涟漪便即被人遗忘。直到今日从逢约、刘准口中道出，邺城人才感觉到其中的曲折。原来在这场小规模冲突背后还隐藏着如此多的玄机。
　　郎闿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石青。两人私交一直不错，在郎闿眼里，石青是个热情果敢、勇猛忠诚的小兄弟。冉闵因谶言而欲对石青下手，他很不以为然并暗自为石青不平，认为那明显是冉遇挟私报怨之举。鉴于此，他对这个小兄弟更为关心照顾。必须说明的是，这种关心照顾是高高在上的兄长对身份稍低的兄弟爱护，才华横溢、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郎闿从不认为，石青有与他并肩的资格。
　　在这种潜意思的心理影响下，每当石青取得一个胜绩，他有的只是欣慰，而从未深思其中蕴含的意义。直到他整夜苦思内乱之源而不得，直到他在依托新义军的逢约、刘准身上看到无所畏惧的豪气，直到他从朝廷官员口中听出对石青的推崇，他才知道他错了，他一直没能正视自己的小兄弟石青。
　　姚弋仲、蒲洪那是连冉闵都顾忌的人物，吕护、段勤、段龛哪一个不是一方之雄，却尽皆折在新义军手上；堂堂南和张氏子弟、赫赫有名的悍民军双璧之一、豫州牧冉遇被新义军压制得死死的，只能偷偷诬告。
　　能做到这一点，石青岂是易于之辈！
　　郎闿倒吸口凉气，在记忆中四处搜寻，在心中重新审视石青。
　　不注意还不觉得异常，一认真审视，郎闿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蓦然发现，一年多来，冉闵专注经营邺城之际，新义军势力已经遍布中原。青州、兖州、司州、徐州（不用说，周成肯定与他狼狈为奸）、关中秦、凉、雍三州无不归入其麾下。新义军势力甚至越过黄河，西面据有河内郡、枋头，东边直达冀州的渤海郡、平原郡。
　　如果说，冉闵经营的堡垒邺城算是一个点，石青经营的就是一张大网，并且，不知不觉中这张大网已经将邺城包围的只剩襄国方向一个出口了。
　　天哪！他怎么做到这一步的？难道，真是应……。
　　想到谶言，郎闿不敢想下去了……
　　这场朝会郎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去的，浑浑噩噩之间，他见到太子冉智悲痛地宣告冉闵的死讯，他见到董闰慷慨激昂地陈说，激励朝臣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他见到文武百官惊惶、悲痛、绝望、激奋等各种表情，最后他见到石青以太常卿的身份站出来，督请琨华殿所有人等出城恭迎冉闵遗体。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群臣行列，出了琨华殿，出了皇城，出了邺城，向华林苑明光宫行去。


第七章 公祭之序幕
　　明光宫里停放了十四具灵柩；一具安放着冉闵遗体，另外十三具安放着十三套衣甲，代表十三万战死士卒。以太子冉智为首，董皇后、冉明裕、冉操以及宫中嫔妃、文武百官组成的恭迎队伍浩浩荡荡抵达华林苑，经过无数次叩拜，直至礼仪完成这才抬了灵柩回返邺城，举行公祭。
　　因为可能有数十上百万将士家眷回来悼念亡人，公祭场地选在了宽阔的西苑校场。新义军在校场搭起了六个灵堂，中心是冉闵的灵堂，另外五个环形拱卫，象征襄国之战在五个不同战场战殁的英魂。
　　从十四具灵柩抬入西苑的那一刻起，公祭正式拉开序幕，当天晚上，冉智兄弟、董皇后以及宫中嫔妃便留在西苑为冉闵守灵。
　　太常卿石青把文武百官按人头分作三班，每班需为冉闵和战殁将士守灵四个时辰，另外需帮忙打理公祭事物四个时辰；也就是说，文武百官每天只有四个时辰的时间用来睡觉休息或者娱乐。
　　自公祭一开始，紧张忙碌的气氛便在邺城内外弥漫开来。
　　太常、廷尉、治粟内史、领兵省四个官署整体搬至西苑，太常负责礼仪规制，廷尉负责保证公祭秩序，领兵省核对战殁者身份籍贯，功劳等级；治粟内史按照领兵省的要求发放财货。
　　大将军府、司空、司徒、宗正、少府等府衙官署在西苑设立别枝机构。大将军府核准追赠谥号，司空统筹调派资用，司徒发文周边各坞堡壁垒，通知战殁士卒家眷前来祭拜以及领取抚恤，宗正安排士民黎庶悼祭冉闵，少府为赏赐功勋提供珍稀。
　　空闲下来的邺城仓空闲几乎装了大半个官署区。冷静的西苑也热闹起来了，无论日夜，都有一两万人在其中奔波忙碌。
　　廷尉和新义军士卒如临大敌，四处巡视；通传吏员在邺城七门进进出出，将朝廷公祭之事传至四面八方，督责地方将战殁者家眷请到邺城；最忙的就是领兵省和治粟内史，大大小小好几百名官吏通宵达旦地翻查文档，计算支出，一趴上案几就再顾不得抬头；石青见状，偷偷命令手下人不要安排这两处官吏守灵。
　　自二十三日始，陆续有城内的战殁者家眷进入西苑拜祭亡人。哭灵的声音响起来，紧张忙碌的气氛中加入了无数悲凉。与此同时，一种激昂的声音跟着充斥了西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返——”
　　“国恨家仇，永不敢忘！”
　　“枕戈待旦，誓死杀敌！”
　　“身死志不灭，热血润沃土！”
　　这是巡视的廷尉、新义军小队呼喊的口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驻守西苑的新义军在高唱军歌。
　　“呜呼——路途多艰乎，披荆斩棘！豺狼凶猛乎，奋戟扬戈！时不与我乎，壮志未酬……”
　　这是组织的士子在作赋哀悼。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处，化作一股浓浓的悲壮；沿着肌肤、通过五官，仿佛无孔不入，向人们身子肺腑里钻，在人们骨髓血液里融化。不知不觉间，西苑的人们感受到一种凝重，身子里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似乎马上要沸腾起来。
　　郎闿一进西苑就感受到不寻常，这种气氛很新鲜，很有诱惑力，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这种气氛与追求淡泊宁静的君子修身之道有悖。
　　“郎大人终于来了，快走，我们进仓说话。”石青匆匆赶来，对郎闿略一拱手，便即上前拉他。
　　“太常大人有事吗？”迟疑了一下，郎闿脚下却没动。昨天相通之后，他再看石青总觉得陌生，甚至因此不愿再见到对方。
　　“咦？郎大人怎么啦？”
　　石青惊诧一声，佯怒道：“举行公祭是为了转移视线，让邺城内外紧张忙碌起来。看郎大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来只革别人的命，自己却不亲身力行。这怎么行，作为公祭主事，石某要安排些差事让郎大人忙起来。”
　　郎闿一皱眉，一本正经地问道：“太常大人到底有何事？”
　　石青真正诧异起来，反问道：“难道郎大人筹措到了足够资用？无需石某献计了？”
　　郎闿瞿然醒来，面上一热，问道：“太常大人有何主意？”
　　“说来话长，不过终究逃不过借贷二字，走吧郎大人，我们进去细说。”石青再不废话，拉着郎闿衣袖将其扯进自己办公的仓房。
　　“新义军下面有一个五斗米互助社。丰年时民众可以将节余的粮粟存进互助社义仓，灾年时从互助社得到救济……”
　　石青拎着茶壶，端着两茶盅，与郎闿隔几案坐下，斟了两盅茶，拉开了长谈的架势。“五斗米互助社有诸般好处，只是存取物事单一，规模也小，遇上抚恤北征战殁将士这等大事远远不够。是以，石某有意请朝廷出面，组建一个类似的，但规模更大、通行全国的借贷署，借贷署专一聚集民间闲散财货，或朝廷紧缺之时有所用，或扶持民间士人生产商贸。如此，朝廷抚恤资用不足之困便得以解决了。”
　　石青的说法甚是新鲜，郎闿听得有些迷糊。借贷不是新鲜事，在关系交好的门户之间多有发生；只是朝廷专门成立官署，专事民间借贷却很稀奇。
　　静心想了一阵，郎闿慢慢明了了一些，当下冷笑道：“太常大人太过异想天开了。时逢乱世，谁家不是把财货藏得严严实实的，怎会无缘无故交给朝廷掌管？”
　　乱世不必太平时节，一般人就算有些财货也不敢轻易露白，以免他人觊觎。郎闿说得是实情。
　　石青没有放弃，继续解说道：“这事有些难度，不过并非不可为。若是朝廷能做到两点，必定能成。”
　　郎闿半信半疑道：“不知是哪两点？”
　　“其一曰利。其二曰信。无论是朝廷向民间借贷或是民间向朝廷借贷，皆非无偿使用，需要按时间付给利钱。有利可图，定然有人动心。这时候便需要第二点予以保证。只要朝廷守信，能让民众放心，民众必定愿意将闲散财货拿出来生利。当然，这个信字，民众开始未必相信，这便需要一些手段，朝廷可以用铁山、石炭山、盐场或者赋税予以担保。若是不能偿还，便用此赔偿。”
　　石青连比带划，将后世的银行信贷理念灌输给郎闿。只不过，他的努力白费了。
　　郎闿用力摇头，坚决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资用不足，士民当破家为国，怎能让朝廷用矿山、赋税抵押。如此作为，成何体统！便是能成，也不能为之。”
　　石青一愕，猛然意识到在家天下时代，追求国家信用纯属玩笑。
　　把玩着茶盅，默默想了一阵，石青对郎闿说道：“石青虑事不周，有些莽撞了；朝廷向民间借贷确实欠妥。不如这样，五斗米互助社在邺城设一分社，分社以石某和新义军的名义向邺城人士借贷。青兖有几座矿山盐场，还有无数良田，都可以拿来抵押担保。郎大人以为如何？”既然国家信用体系不合事宜，石青临机一动，改为谋求建立商业信用体系。
　　郎闿没有立即回答，狐疑地盯着石青，如今他对面前这人特别戒备，总觉得对方一举一动都含有深意。
　　石青又道：“石某在邺城声名不彰，就算立下字据，只怕他人也不肯轻易相信，是以请郎大人给予支持，带头向五斗米互助社提供借贷，如此以来，就会有其他人跟着效仿。当然，利钱那是一枚都不会少郎氏的。郎大人不会担心石某耍赖吧。哈哈哈……”
　　郎闿皱眉道：“太常大人，我等议得是抚恤资用不足一事，可不是什么五斗米互助社！”
　　石青一笑，道：“郎大人放心，五斗米互助社来邺城设立分社，会将所敛财货尽皆拿出以补足抚恤资用。因此，即便是为了抚恤战殁将士，为了朝廷公祭大事，郎大人也该带头给予五斗米互助社大力支持呀。”
　　“哦——”
　　郎闿闻言，忍不住有些感慨，其中还夹着些感动，石青能有这般举动，忠义之心昭如日月，绝不输于朝中任何一人。
　　但愿关于内乱的传言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吧……郎闿暗叹一声，开口问道：“公祭只有十日，抚恤必需在十日内完成，五斗米互助社却还未在邺城设点，短短几日，来得及借贷、来得及补足抚恤资用？”
　　“来得及——”
　　石青信心十足地说道：“石某几日前便已传令肥子，调集人手尽快赶赴邺城。刚有前哨禀报，军帅府人士午后便会赶到，五斗米互助社邺城分社将会立时成立；不用等到晚上，石某就可以带他们向朝中诸公化缘了。朝中诸公若能率先响应，不定商贾士林就会积极跟进。呵呵，正好，朝中诸公大多都在西苑，方便的很呢。”
　　石青说的得意，郎闿却没那么乐观，提醒道：“不说太常大人此举之忠义，即便凭你我私交，郎氏也会鼎立支持。只是人心向私，他人如何却不得而知。太常大人不要太过乐观，还是多想想其他办法吧。”
　　石青一笑，没有多加解释。
　　郎闿只看到人心向私的一面，却没看到，在乱世之中，为了依附强者，博得强者欢心，世人多有惊人之举。石青相信，为了结交新义军，邺城会有很多人慷慨解囊。五斗米互助社在邺城借贷，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邺城人提供一个机会，一个和新义军绑在一起利益与共的机会。
　　当然，石青并不想吞没他人财货，他希望通过借贷、付息、还贷这一过程，为新义军带来良好的声名与信誉。
　　“罢了。太常大人斟酌着办吧。郎闿到治粟内史和少府那汇总一下，看看缺多少资用，以便你我心中有算。”郎闿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辛苦郎大人，石青不送。”
　　送走郎闿，石青刚刚坐定，人影一闪，马愿溜了进来。马愿这人很是滑溜，历经渚阳之战、中军大营之战两场大败，却能保住性命并逃回邺城。孙威回到邺城后，他找到西苑，随即在石青身边听用。
　　觑见仓内没有他人，马愿凑近石青，低声道：“石帅。刘大人有消息传过来。董大将军调卫将军王泰进皇城，统带两万宿卫禁军……”
　　说到这里，马愿停下来看了看石青，见对方毫无所动，继续道：“……刘大人说，领兵省尚书郑系、詹事刘猗、骠骑将军张温应该可以争取，不过，这三人位高权重，最好由石帅亲自接触……”


第八章 如何选择这是个问题
　　二月二十四、二十五。
　　西苑的公祭更加忙碌、更加紧张。安阳、内黄、荡阴、魏县、斥丘（今河北成安）、邯郸等地战殁者将士陆陆续续家眷扶老携幼赶到邺城，拜祭亡人。西苑容纳的人员以惊人的速度激增，两三天时间就达到四五万人。
　　邺城官署区名存实亡，在太常卿的连番调动下，各公府官署吏员帮办纷纷涌到西苑，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公祭之中。新义军骑兵成了火头兵，熬粥煮菜，收拾营地，招待安置乡民。石青登上第一线，在各灵棚向乡民喊话慰问，带头拜祭亡人，在治粟内史、领兵省、少府等仓房间来回奔波，偶尔亲自为乡民发放抚恤，争取谥号。
　　眼前的一切让郎闿越来越茫然。石青提出举行公祭以聚拢人心之时，当时太武殿内的每一个人包括他郎闿在内都随声附和，没有意思到任何危险，如今再看，这哪是朝廷举行的公祭！在公祭的旗号下，西苑已成了另一个朝廷，一个依太常卿石青号令运转的新朝廷。
　　自从上次朝议开始正视石青以来，郎闿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对方。自已以为非常难办的借贷，落到石青手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容易的像是在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青兖来人根本没将精力放在这方面，只分出一个人手就把此事办成了。
　　石青调集来的青兖人手不多，除了护卫随从，也就四个人。一个是挂着大魏青州刺史职务的刘征，一个是挂着大魏司州刺史职务的魏统，一个是麻秋之女麻姑，一个是五斗米互助社主事诸葛尚。这四人联同先一天到达的幽州刺史刘准、渤海太守逢约，在邺城掀起了一股窜连风潮。
　　刘征、刘准在世家高门之间频繁走动，魏统、逢约则与军中中高层人士密切来往，麻姑打着麻秋的名义，四处拜访邺城耆老名宿，只有诸葛尚，老老实实跟在石青左右，遇到朝廷官员或者邺城士贾，张口就是借贷，闭口则是化缘。不知是石青的颜面足够大，还是因为五位使者暗中下的功夫，每每得到的收获总是让诸葛尚喜笑颜开。
　　瞧着一车车粮食布帛、一篓篓铜钱、一箱箱金块运进邺城仓，瞧着受到抚恤的战殁者家眷感激涕零，瞧着朝廷欠缺的数字一点点被补足，郎闿殊无半点高兴。这些现象明明是好事，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致。他似乎看到这些景象延续下去的后果——大魏朝廷的倾倒，一个新的朝代诞生。
　　郎闿不甘，但他毫无任何办法。董皇后平常一女流，太子和他的兄弟尚且年幼，大将军董闰平庸……放眼邺城，竟无一位能担当起大魏江山社稷重责的大英雄大豪杰。
　　想到这里，郎闿尤其不甘。
　　两年前，邺城内有张举、赵庶……北方豪门，石遵、石鉴、石苞、石琨……羯胡宗亲；外有蒲洪、姚弋仲……枭骜之辈，王朗、段勤、刘国……石赵余孽；此外还有同悍民军、冉闵并驾齐驱的乞活军及其总帅李农；那是何等艰险复杂的局面！冉闵殚思竭虑，忍辱负重，步步艰难，步步杀机，好不容易闯出一条路，成就今日之局面，谁知转眼间就要被他人摘除。
　　作为长伴冉闵左右，这段艰险旅途的见证人和参与人，郎闿不能不感到痛心惋惜。激愤之下，他似乎忘了，邺城眼下这种局面，也有石青的一份功劳，至少他率领新义军荡平了蒲洪、姚弋仲和段勤。
　　仓房猛然一暗旋即一明，仓门外闪过蒋干笃定的身影。郎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快步撵出去。蒋干遇事稳重，性子沉静，论起才智高出董闰不是一筹两筹，甚至不在王泰之下，只因运气不佳，一直没能取得耀目的武功，以至于声名不彰。最主要的是，这人是冉闵亲信之士，危难时刻，应该值得信赖。
　　郎闿追出仓外，正欲扬声招呼，却见蒋干一边吆喝一边疾步向不远处的石青赶过去，他立即闭上嘴，冷眼看过去。
　　“石帅。你可是答应过的，要让新义军骑兵和马镫新军联合操演，为何迟迟不能应诺？”蒋干虽然怨艾，口气却很是亲热。
　　石青正在安慰一群战殁将士家眷，闻听蒋干呼喊，向一众家眷告了声得罪，便抽身而出，迎上蒋干：“左将军勿怪。你看西苑忙成这般模样，石某哪还顾得联合操演？左将军若愿成全，请抽调五千戍卫士卒过来帮忙，新义军就可腾出五千骑与马镫新军联合操演。”
　　蒋干干脆地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蒋某明日抽调五千部众前来帮忙，后日你我两军便举行联合操演如何？”
　　石青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一切都依得左将军，只马镫骑兵不可藏私，到时两军全力一赴，较量个高低。操演之后，两军最好能把将士们集中到一处，好生说道说道彼此优劣，以便取长补短。”
　　蒋干扬声大笑，赞道：“哈哈哈——就是这个意思。石帅布置，这个马镫骑兵战法可难摸索，蒋某为此伤透了脑筋呢……”
　　听到这里，郎闿心底一灰，没心思再找蒋干说话，转身离开。此时他连待在西苑的心情都无，径直出了西苑。
　　来到东西直道，仰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挂在西城的垛口处，已是申末时分，估摸着刘群还未离开皇宫，郎闿随即向东边的皇城行去。
　　来到琨华殿一侧的尚书台一看，刘群果然还在。他正伏案抄写，看起来很忙碌。
　　“郎大人稍等。刘某要将今日的奏本列出条目呈给皇后和大将军过目，马上就好……”刘群交代一句，旋即低头继续忙碌。
　　稍倾，刘群再次抬起头来，探究地打量着郎闿的神色，问道：“郎大人这是怎么啦？脸色这般难看？莫非出了什么事？”
　　郎闿阴沉地扫向案几，嘿嘿冷笑道：“刘大人，眼看邺城就要变天了，你还忙这些劳什子作何？走走走，且去郎某家中畅饮几杯，忘了这些琐事。”
　　郎闿说罢，绕过案几，不由分说地扯起刘群，不过对方愿不愿意，拉着就往宫外而去。
　　刘群拗不过，他也没把公事当真，与之相比，郎闿话中透出的信息更重要，于是半推半地被拖到郎府。郎闿是中山郡望，世家大族，石勒得国后，随之迁居邺城凡二三十年，人丁越来越多，府邸越来越广，与刘群这等衰落的名门不可同日而语。
　　随郎闿来到一个僻静的雅斋坐下，待仆人送上酒菜退出后，刘群试探道：“郎大人似乎有所感触？不知……”
　　“刘大人。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郎闿仰头倒下一杯酒，口中发出丝地一声响，随即幽幽地盯视着刘群，低声咆哮：“大魏要完了！吾错看人了，没想到石青石云重狼子野心，竟欲谋夺大魏社稷！”
　　当——
　　郎闿将酒盅往案几上重重一墩，抓起酒壶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刘群心一颤，目光闪烁地盯着郎闿，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问道：“郎大人。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
　　郎闿扑了口酒气，凶狠地盯着刘群，咬牙切齿道：“刘大人待在皇宫感觉不到，你去西苑转一转，那儿都成另一个朝廷了！太常卿门前比太武殿、比大将军府热闹得多！”
　　“哪有如何？举行公祭是当今朝廷首要之事，热闹些也属正常。再过几日，公祭结束，一切都过去了。”刘群若无其事，说得风轻云淡。
　　郎闿被他这副模样激得更加恼怒，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叫道：“再过几日！再过几日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场公祭不是朝廷首要之事，该是他石云重收拢人心的首要之事……”
　　瞧着郎闿如疯似癫的模样，刘群低叹一声，神色认真起来，缓缓说道：“郎大人。刘某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何事？”
　　“皇上留有遗诏，命戍卫将军孙威传令邺城，立石青为主！”
　　“什么——”
　　咣当一响，郎闿手中的酒壶跌落案几，摔得粉碎，四散的酒水溅了他一身一脸，他却毫无所觉，直直逼视着对面的刘群质问：“这消息是从哪来的？”
　　刘群答道：“是个北征士卒说的，他和刘某家中下人沾点亲，逃回邺城后先去了刘某府上。”
　　“不可能？一个普通士卒怎会知道这些？”郎闿用力摇了摇头。
　　刘群解释道：“据这人说，当时皇上已然被执，只能大声喊着向滏阳河对面的孙威传达遗诏，听见遗诏的有好几万人呢。”
　　“啊~~~”郎闿如听天书，惊惊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他才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那个士卒呢？”
　　“被刘某杀了。”刘群淡淡地回答。
　　“啊？你怎么能这般草率！”郎闿霍然而起，急道：“这是何等大事！你——”
　　“郎大人，我等俱是随波逐流之人，邺城局势如何发展自有人推动谋划，却非你我能够左右。既然如此，刘某何必留着这个变数招惹祸害呢？”刘群对郎闿的指责很不以为然，俄顷，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郎大人应该留意的是——石云重和孙威为何隐瞒此事？”
　　“这是为何？”郎闿怅然若失，无力地坐下。刘群说得不错，他们不能左右局势，他们是追随者，只能在别人的庇护下绽放光彩，离开了领导者，与普通民众并没有多大区别。
　　“刘某不知。”刘群摇了摇头，无所谓地道：“别人怎么想，怎么干，那是他们的事。刘某不愿理会，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无论以后怎么变，谁还会把刘某怎样不成？”
　　“可……刘大人心里难道就没一点朝廷？就一点不为朝廷担忧？”郎闿不敢相信地望着刘群，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群会如此洒脱。
　　“刘某若说心中没有朝廷郎大人也不会相信。”刘群苦笑了一下，道：“只是，就算刘某意欲效忠朝廷又能怎么办？是听从皇帝遗诏拥立石青石云重还是听从辅政的董大将军吩咐？刘某着实不知该如何选择，是以，只好任别人折腾去。”
　　郎闿一滞，随即意识到他也将面临这种艰难的抉择。
　　“不行！郎某不愿糊涂下去，这就去找石云重问个明白——”过了许久，郎闿终于拿定主意，他站起来重重一顿足，丢下刘群不管，急匆匆地去找石青。他不知道，刘群冲着他的背影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第九章 好大的一盘棋
　　晚上的西苑虽然灯火通明，哭丧声依旧，比起白天的喧嚣还是安静下许多。郎闿先到太常卿署理公务的仓房瞅了一眼，发现石青不在，他便向新义军驻扎地寻去，随后在值哨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土垒营房找到了石青。
　　这是一间空旷的营房，除了石青，只中心地面放了块大木板，木板上东一堆西一堆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湿漉漉的泥团。石青双手团着一坨软泥，蹲在木板一侧没有起身，只仰首冲郎闿笑道：“郎大人。找石某有事？”
　　他这一笑，双眼弯成两道月牙，两排白生生的细牙露出来，与手上的泥团配在一起，恰如一个无邪贪玩的大孩子。
　　看到这副情景，郎闿不仅哑然，一肚子的郁闷火气不由得泄了大半，憋了好一阵他才憋出一句话：“石帅果是异人，还有这等雅兴……”
　　石青只是冲着他笑，没有解释。
　　郎闿收拢心情，踱过去蹲下，隔着木板，认真地问石青：“听说皇上留有遗诏，诏令石帅……执掌朝廷？”
　　石青笑容忽地一收，警惕地望着郎闿，沉声喝问：“这消息郎大人是从何处听说的？”
　　郎闿针锋相对，反问道：“石帅担心什么？为什么要隐瞒？你想称王称帝，直接宣读遗诏就是了。这般遮遮掩掩不怕朝臣误解吗？”
　　“是吗？”
　　石青仔细审视着对方，稍后说道：“郎大人既已知道，石某就不再相瞒。实话说罢，石某担心骤然宣布遗诏，因襄国之败而离散的邺城会更加不稳。大将军、皇后、王泰甚至包括郎大人肯定有一批人不服；观风望色希翼投机取利之人必定也不少；绝望灰心，弃之而去者更不在少数……如此，石某人得一空城又有何用？其实，于石青而言，名分、权利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邺城必须上下一心以因应接踵而来的威胁——襄国羯胡和鲜卑慕容的进攻！郎大人可曾明白？”
　　“襄国和鲜卑的进攻？”郎闿神色一紧，追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石青答道：“襄国威胁稍小，但迫在眉睫，异常紧急。鲜卑人距离邺城较远，中间尚隔着博陵邓恒、王午和冀州石琨，但他们的威胁更大，很可能是毁灭性的。”
　　“啊——”
　　郎闿吸了口凉气，看向石青的眼光已截然不同，襄国战败，邺城人心慌乱，大多数人都在为自己和家族寻找新的出路，眼前这人却不一样，既能清醒地认识到危机，又能踏踏实实地尽力挽救。与之相比，自己的忧虑实在很春花秋月。
　　观念有了转变，心思就会跟着转变。郎闿不知不觉向石青靠拢，开始把心思用到邺城即将面临的威胁上。思忖片刻，他试探着说道：“石帅若是不在意名分、权利，稳固邺城最好的办法就是效仿周公、武侯，辅佐少主登基为帝。新义军与禁军联手与共，朝廷上下同心戮力。如此社稷可保，石帅亦可留名青史，成一千古佳话。”
　　“时移境迁，此法不可行啊……”
　　石青叹息着摇摇头，缓缓解说道：“无论是周公或是武侯，昔日所处环境都较为稳固，辅佐少主乃人心所向。大魏与前者不可同日而论。其内，朝廷虽有一些忠贞之士，更多的却是三心二意，观风望色之辈。这等人不受忠义束缚，只会依附强者乱世求生；太子一日不能让其真心臣服，朝廷便一日不得安稳。其外，羯胡旋踵而至，鲜卑虎视眈眈，社稷倾颓就在眼前，内外交困之际，郎大人可知周公、武侯有多难当？况且，即便石某想做周公便能做么？皇后和大将军愿意吗？王泰愿意吗？他们若不愿意，石某又当如何？羯胡兵临城下之时，石某要在邺城发动一场内乱将他们通通拿下么？”
　　“这个……”郎闿犹豫着说道：“石帅只要自愿放弃皇上遗命，并拥戴太子登基为帝，皇后和大将军得知后必将感激不尽，定然依将军为朝廷柱石、社稷干臣。”
　　对郎闿这种天真的想法，石青直接予以否定，他坚定地回道：“郎大人想得太简单了，人心之恶，怎么比喻都不为过。以周公之贤、武侯之能，尚且免不了受流言、掣肘之苦，何况年少资弱，名声不彰的石青？若依郎大人之意，不知石某背后将会受到多少牵扯算计，哪里还有精力应对羯胡鲜卑？杀胡复汉虽是皇上率先倡议，却也是我辈共同之大业，与之相比，一家一姓之江山社稷算不得什么。为了完成皇上遗愿，为了中原千百万黎庶安乐，石某不能受半点掣肘，必须将邺城完全掌控在手。”
　　郎闿一僵。石青和当年的冉闵一样，抬出了杀胡复汉的大旗，这让他无话可说。在北地汉人心目中，杀胡复汉远比一家一姓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皇上睿智啊，他能看得透，郎大人为何一直看不透……”
　　石青意味深长地对郎闿说道：“此为乱世，强者为尊。皇上很清楚，他离去之后，无论是皇后、太子或是董大将军都无力支撑起大魏朝廷；即便没有石青，邺城也难逃羯胡鲜卑攻击，即便能抵住羯胡鲜卑的攻击，大魏江山也会被朝廷中的张青、李青谋夺。与其便宜羯胡鲜卑或者张青、李青，不如名正言顺地送给石青，为子孙谋一份人情，留一条生路……”
　　郎闿瞿然一惊，彻底醒悟过来。冉闵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才留下这份遗诏，自己竟然背道而驰，孜孜以求地希望能保住大魏江山社稷。这未免太不现实了。
　　郎闿倒也利落，一旦想透，立时认错。站起身对石青郑重一揖道：“郎闿鲁钝，一直未明了皇上深意，错怪石帅了……”
　　石青慌忙起身去扶，情急之下，他忘了手中泥团，一杵就把郎闿双袖杵出了两团泥渍。只是他心情甚好，对自己的鲁莽举动毫不在意，打趣道：“这个……郎大人以礼待我，石某以泥相还，相差仿佛哈——”
　　盯着对方手中的两团湿泥，郎闿无奈苦笑，道：“石帅既承大任，与以往已然不同，一举一动，必将为众人所注目，还请谨言慎行，发乎情，止乎礼。怎能做孩童玩耍姿态。”
　　石青呵呵一笑，道：“郎大人错了，石某可不是在玩，而是在下一局好大好大的棋。”
　　“下棋？”
　　郎闿狐疑地瞅瞅脚下，只见木板上泥团、石块散乱摆放，没有半点规矩，无论如何不像是一局棋。嘴唇一动，他正想问出心中疑问，石青抢先开口道：“郎大人。你究竟从何得知遗诏之事？这个问题很重要，弄不好会打乱石某的谋划，请务必告知。”
　　“这个……是刘公度刘大人告诉郎闿的，刘大人从一名返回邺城的北征士卒口中得知此事，随即将那名士卒杀了。他为人素来稳重，若非被郎某所激，定然不会轻易相告，是以，应该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郎闿怕误了石青大事，迟疑了一下，最终据实相告，只暗地替刘群说了些好话。
　　“原来是刘大人啊。”石青不知可否地念叨了一下便没了言语。
　　“石帅。你说这是一局棋，为何郎闿看着不像呢？”郎闿开口相询，除了好奇之外，他还想借这个问题将石青的心思从刘群身上引开。
　　“告诉郎大人也无妨。郎大人，来，蹲下说话……。”石青先自蹲下，待郎闿蹲下后，他指着那方木板说道：“这局棋叫做天下。郎大人请看……这条无土无石的缝隙是长江……这一条是黄河……这条泥垄是太行山……这一条是秦岭……这块石头是长安……这是邺城……”
　　石青的手指缓缓从木板上划过，随着他的解说，这方木板在郎闿眼中渐渐生动起来。幽冀平原、长江大河、巴蜀谷底……一一清晰地展现出来。
　　“……郎大人注意石某用指甲掐出的印痕，你看，这一条东到淮口，西至秦岭太白峰的印痕，以南便是江左大晋；太白峰西南这一小块区域，乃是氐人仇池公杨初盘踞之地；再向西，过了黄河便是尊奉大晋的西凉张氏；这里是河东，石勒强迁的氐人、羌人在此与匈奴杂居，其中匈奴人势力最大；河东过来便是并州，名义上尊奉襄国，实际并州刺史张平收容枋头氐人残余，已成割据之势；并州北部是为代州，鲜卑拓跋在此休养生息，听说很是兴旺，也许勿须多久便会兴起。代州之东北至大漠，东至大海，南至冀州的这一大块便是鲜卑氏的大燕国。燕国之下，邓恒、王午龟缩在鲁口，势力范围不出博陵郡；石祗盘踞襄国、石琨盘踞冀州城，衰而未亡，还在苟延残喘……这就是我们的中原，在诸般势力包围的中心。”
　　天下！这是天下。以天地为棋，英雄豪杰皆为子。果然是一盘好大好大的棋！
　　盯着这方散乱的图形，郎闿热血上涌，心神震颤；鼻子忽地一酸，眼前竟然有些模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青似乎在叙述中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理会郎闿，只出神地盯着木板沉思。
　　营房里陷入沉寂，只有四五支火把摇曳着青幽幽的光。
　　许久许久……
　　郎闿动了一下，颤声问道：“石帅。这盘棋该如何下？如何执子？如何落子？谁能有诺大之力驱使……”
　　“哦？”
　　石青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瞥了眼郎闿，笑了笑道：“这棋与通常之物不一样，乃是多方对弈，对弈者身在局中，自知或不自知，知他或不知他，能做的只有各施机巧，各展手段。粗看上去棋局似乎混乱无序，实则其中自有因循之道。或为人心世故，或为礼法规矩，包罗万象，不一而足……”
　　郎闿听得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咽了口吐沫，他再次问道：“石帅具体打算怎么下？”
　　“这个吗——”
　　石青沉思片刻，随即指着木板，道：“若欲下此大棋，需得自知。郎大人请看中原受到的威胁。南部，东有扬州的殷浩，中有荆州桓温，西有汉中司马勋，另外，还有豫州冉遇这个潜在威胁。四处威胁，殷浩可以忽略不计，冉遇和司马勋却不可小觑，稍不注意便会酿成大祸。但是，最致命的还不是他们，而是荆州桓温。因为受到诸多牵制，桓温一直不能腾不手北上，河南遂安。可一旦他腾出手来，对中原的打击很可能会是致命的……”
　　“……西部有两个威胁，仇池国杨初和西凉张氏。这两地倒不会出太大麻烦，杨初僻处山间，发展不易，实力有限。西凉张氏抱残守缺，耽于安乐，难有大的作为。有一得力之人坐镇秦、凉，足以应对……”
　　“……与西部的轻松相比，中原腹心却有大患。这就是河东以及并州。石赵倾颓，河东失去管束，也许要不了多久，在河东混居的匈奴、氐人、羌人就会得到整合。从此地西渡黄河可攻入关中，向南能进弘农、新安，向东可经略河内，不可不慎。与河东相比，并州张平实力更为雄厚，威胁也更大，并州军可顺太行南下，出轵关，经河内，直接突入中原腹心；亦可东出壶关，穿过太行，从滏口威胁邺城、邯郸。思之着实令人忧虑啊……”
　　“……再看北方，其他几个方向虽说威胁不小，可还有时间缓解筹措，北方不然，北方是眼下主要威胁，也是最大威胁。渤海的逢约、刘准正面是鲜卑人，侧翼是鲁口的邓恒、王午，境况不容乐观；邺城则面对襄国石祗和冀州石琨两个方向的威胁，更可虑的是，鲜卑人随时会突破鲁口或者襄国，然后兵临城下……”
　　听着石青的描述，郎闿目瞪口呆，惊得身上出了几层大汗。在冉闵的率领下邺城人大多雄心勃勃，意欲横扫天下，一统四海。很少有人能如此全面，如此明白地看清自己所处的窘迫境地。这是个危机四伏、到处冒风、四面漏雨的中原，稍一不慎，便是倾覆崩溃的局面。
　　石青没有注意郎闿的表情，趁着叙述的机会，他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目不转睛地木板掐指算计道：“内部因素暂且忽略，单说中原面临的外部威胁就有大大小小十二处之多，可我方有多少人马可以调用呢？关中杂七杂八能凑出十万普通杂兵，徐州周成大哥有一万乞活军，新义军连带义务兵再算上渤海逢约、幽州刘准两部也只有四万五千左右，邺城各部禁军不到八万；四方合计大约共有二十三万人马。二十三万人马需要应对十二个威胁，驻守的城池关隘多达，一个城池能摊多少人？一个威胁能摊多少人马应对？”
　　石青自言自语。郎闿却是胆战心惊，忍不住脱口叫道：“石帅，快想办法应对啊？”
　　“用什么办法应对？进攻？以攻代守？先把河东杂胡、并州张平，豫州冉遇这些心腹之患解决？只是羯胡和鲜卑人大军即将压境，怎么抽调得人马？据城坚守？一处两处尚能应付，若受到三处、四处的攻击呢？相持下去，有粮草支撑吗？”
　　石青自问自答，最终都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假设。
　　郎闿听得一阵着急，连声问道：“那可怎么办？攻不能攻，守不能守，终究是不成么？”
　　“石某算来算去，发觉无论是攻是守，倾尽我方之力也只能应对鲜卑人或者桓温一方的威胁，而且这场对抗必定耗时良久，伤筋动骨，其间若再出点变故，便无法善了。这种情况太过险恶，绝不能出现。是以，石某认为，此时该当以退为进……对！就该这样，退一步海阔天空！”
　　说到最后，石青重重地肯定着。
　　“退！怎么退？往哪退？”郎闿茫然地追问。
　　石青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郎大人只管安心打理朝政就是啦。”


第十章 联合操演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七。
　　大魏朝廷为战殁的北征将士举行的公祭依然在继续，邺城西苑仍旧是异常的喧嚣，石青难得地离开了公祭现场，早早地，他就率五千新义军混编骑出了邺城西门，与太子东宫的五千骑马镫新军会合在一处。
　　按照早前的约定，这一天，新义军混编骑将与邺城马镫新军举行联合操演。
　　联合操演既有取长补短，相互熟悉，方便配合的打算，更有暗中较劲，比拼考校之意。骑兵与步兵不同，步兵比拼考校最好的办法就是斗阵，骑兵不能斗阵，直接斗阵可能会带来很大的伤亡。因此，骑兵之间的相互考校往往选择几种操演科目，比较哪一支完成的更好。
　　新义军与马镫新军事先约定的操演科目有三项。
　　其一为战时状态下快速急进。相对步兵，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力，第一项考校的就是这种能力。当然，有“战时”为前缀，这一项操演比试的就不仅仅是速度，还需要留意在快速突进中编制的完整。
　　其二为战场状态下应变的灵活与快捷。这一项考校的既有单兵骑术还包括骑士与骑士的相互配合，这是每一支骑兵队伍的基础科目。
　　其三为战术动作展示，战术动作可以为攻击，也可以为防守、掩护等。这是今日的重头戏。两支队伍都在摸索新战法，不同的战斗经历，不同的思路会催生出不同的战法；双方都需要开阔眼界，取对方之长，补自家之短。
　　魏武曹操为使漳水为邺城所用，在石渎砌石垒土，筑坝围堰，随后并排挖掘出南、北两条渠沟，引水向东，浇灌邺西平原之余，并为邺城提供充足了的水源。
　　两支骑兵来到北渠左右分开，新义军在渠沟北部集结整顿，马镫新军则留在渠沟南部。
　　“镇南将军。以号响为准，号停便即开始，新义军千万不要藏私啊。哈哈哈——”蒋干隔着北渠冲石青大声吆喝。
　　两军将要开始的是第一项操演——战时状态下的快速急进，一万名骑士衣甲完备，旗杖齐全，各带有战士以及坐骑三天的粮秣，目的地则为五十里余外的石渎。考校要求是赶到石渎后能成建制地投入战斗。如此以来，这一项考量的就不仅是行进速度，对行军秩序或者抵达后紧急整编的能力都有严格的要求。
　　石青没有直接回答，骑乘黑雪着来到渠边，隔渠沟冲蒋干问道：“左将军，石某听说，邺城大约还有一万五千骑马军，为何除了新军其他各部没有装备马镫呢？马镫既不费工，也不费料，可是很容易装备的。”
　　与石青而言，操演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让新义军和邺城禁军相互融合熟悉。所以，他以身作则，在蒋干兴致勃勃难以按捺之际，跑过来叙话攀交情。
　　“个中缘由石帅不知道么？呵呵，石帅若想考校蒋某，先赢了操演再说。”蒋干呵呵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问题支吾过去。
　　大魏朝廷原本规划，先组建五千马镫新军摸索新战术，一俟稍有成果，便会在禁军骑兵中大规模普及应用。可惜的是，这件规划随着襄国战败、冉闵不幸、大举公祭而中断；执掌朝政的大将军董闰一心盯住石青和西苑，哪还有精力顾及其他？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邺城有心之士大多有所觉察，蒋干不相信，始作俑者石青会不明白？以他猜想，石青明知故问，所为不过是试探自己的心意。想到这里，他对这次联合操演有些后悔，实在不该搅进这股混水里。
　　石青呵呵一笑，没有半点被人揭穿后的尴尬，不在意地说道：“好吧，就依左将军的，操演结束后咱们一边喝酒一边叙话。”顿了一顿，他声音一抬，问道：“左将军。禁军可曾整编妥当？”
　　“开始吧——吹号！”蒋干亢声大喝。
　　“吹号！”石青跟着扬起蝎尾枪。
　　呜呜呜——
　　北渠两岸号角同时响起，原本有些嘈杂的骑兵队伍肃然一静，尽皆进入战时状态。各方大旗高高竖起，骑士们拱起腰，带住马缰，开始做着冲刺的准备。
　　新义军五千人由祖凤、童图麾下的两个轻骑混编营和石青的两百亲卫组成。号角甫一停下，祖凤扬声轻斥：“出发——”随即一带马缰，白夜率先冲了出去，五千骑士紧跟着滚滚向前。与此同时，渠南的马镫新军不甘落后，毫不犹豫地向西突进。
　　对任何一直部队来说，动、静两种状态转换之时，都需小心谨慎，稍不注意，就可能引发骚乱。刚起步的时候，为了保持编制的完整，双方步伐都迈得很小，战马踏着碎步，只使出三四分力，以便及时协调队伍节奏；队伍前列行出两三里后，队伍末尾的骑士终于开始动了，队伍前后一致渐渐化作一个连绵运转的整体，这时候才到真正的起跑时刻，队伍可以加速了。
　　“吹号——加速至五成马力——”
　　蒋干老成稳重，倚着循序渐进的路子调动队伍。与他相比，祖凤明显激进得多，也许是倚仗新义军骑兵经历过实战考验，使用马镫的时间相对较长，她直接下令道：“传令——全军加速至七成马力前进——”
　　号令声中，两军同时加速。一个稍慢，秩序更为井然；一个快多了，行进的秩序出现了一些扭曲和扯断，不过整体态势还能勉强保持住。
　　北渠两岸齐头并进的队伍开始拉开距离，新义军超越马镫新军，快速向西急进。
　　“两年过去了，这丫头还是这般好胜！”望着祖凤挺直的背影，石青摇摇头，微笑着驱马追赶。
　　石青没有亲自担任新义军操演统带，而是像旁观者一般和郗超落在最后。之所以如此，来自于韦伯阳前一段时间的进言。韦伯阳说，若想让邺城人臣服，石帅一定要自重身份；唯有自重，他人才会敬畏；然后稍微放些身段，便会让他人有亲和之感。这话与“威信乃先威后信”有异曲同工之妙，石青欣然听从。
　　另外，韦伯阳还建议，石帅应该将有身份的下属展示在邺城人面前，让他们明白，石帅并非狂傲，而是有让人臣服的实力。石青有鉴于此，遂把刘征、魏统、麻姑、诸葛尚、刘准、逢约等麾下方面大员紧急调到邺城；任命祖凤为操演统带也是出于这种考虑，让祖凤与蒋干对等的同时，石青隐隐将自己拔高到超然的位置上。
　　石青的心思蒋干还未悟到，他这时也顾不得去悟。甫一开始，新义军就展现出不凡的实力，让他倍感压力。
　　“吹号——加速至七成马力——”虽然有些紧张，蒋干还是谨慎应对，继续缓缓提速。
　　马镫新军的速度提了起来，与新义军的间距拉至三里便不再扩大，但以七成马力应对七成马力，想缩短间距却也难能。蒋干稳住心神，细细打量前方的新义军，但见新义军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正一点点地修补队形，看起来不用多久，就能将骤然提速带动的些许骚乱修补完好。
　　蒋干在道旁勒住战马，仔细打量自家的队伍，队伍刚刚完成提速，只是还没完全进入适应期。等一等——还早着呢……蒋干不住地在内心提醒自己。
　　预定的操演行程大约有五十里，两支人马赶到当年张遇豫州军驻守的农庄时，便算进入中后程。这时再不发力便很难追赶上了。再次端详了一阵自家队伍，确认全军尽皆适应七成马力行军之后，蒋干果断地下令：“吹号——全军加速至八成马力——”
　　“呜呜呜——”
　　“呜呜呜——”
　　两支号角同时响起，新义军调整好队形，与马镫骑兵不约而同地加速了。
　　“轰隆隆——”
　　马蹄震天鸣响，尘土噗噗噗地四散飞溅，两支队伍如两支灰色巨龙，疯狂地向西席卷过去，双方互不让，而北方的灰龙始终保持着起始优势。保持建制之下，八成马力已是战马的极限速度，只要不出意外，第一项操演必将是新义军胜出。
　　这个道理，石青明白，祖凤明白，蒋干也明白。正常情况下，若想胜出，蒋干只能希翼对方出现错误，但他不敢把希望放在这上面，虽然只有几次短短的接触，但新义军给他留下的印象却着实不容小觑。希望这样一支队伍犯错，无疑很愚蠢。
　　“传令全军——勿须顾及队列，全速向西，到石渎之后立即整编归建。”蒋干决心孤注一掷，将希望寄托在禁军良好的单兵素质上，先求超过对手，赶到石渎，在对手抵达前完成整编归建。
　　呜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马镫新军猛然一炸，滚滚突进的灰龙哗然崩散，化作一团蠕动的灰雾，向西急速狂飙。马镫新军俱是从邺城禁卫骑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无论是身为禁军的骄傲，还是身为新军的骄傲，他们都不允许自己输给一支私兵。得到全速前进的命令后，五千马镫新军疯狂地催打着坐骑，不要命地向前狂奔，没多久就撵上保持建制的对手，旋即又将对手抛在脑后。
　　“呵呵。景兴。左将军有点急了……”石青呵呵一笑，招呼郗超道：“走！我们也赶快一点，不要落得太远。”说着，一磕马腹，催马向前。
　　郗超抿嘴咬牙，沉默地盯着马镫骑兵，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来到中原快半年了，这段日子他见识过新义军的威猛无畏，见识过鲜卑铁骑的滔天气势，也见识过襄国之战滏阳河对岸的血腥惨烈，现在又见识到马镫新军的疯狂凶悍。每见识一次，他就为之震撼一次，北方中原有太多太多剽悍雄壮之师，这样的队伍，大晋抵得过吗？大晋有吗？
　　也许，只有远离江东的荆州军差堪比拟吧……
　　郗超吐出一口浊气，扬声叫道：“石帅。等等我——”催马撵了上去。


第十一章 意外地收获
　　将干的努力没能挽回失利，新义军成建制地赶到石渎的时候，马镫新军只整编出七八成士卒，算是输了一筹。禁卫骑兵个个恼怒异常，四处寻找迟缓延后的袍泽指责呵斥。
　　蒋干倒没在意，传令士卒解散休整之后，他找到石青，说道：“新义军果然不错。难怪能纵横四方，取得无数显赫战绩。”
　　石青回道：“禁卫新军也很不错。新义军胜得有些侥幸，乃是冒险抢占了先手的缘故，若是再有下次，结果依然难料。”
　　蒋干点头称是，不客气地说道：“禁卫新军师从乞活旧部，乞活军师从新义军。以此推算，禁卫新军稍逊一筹可谓正常。哦~~~对了，话说到这里，蒋某有一事不明，想向石帅请教，不知是否冒昧……”
　　蒋干说着，拿眼觑向石青。
　　石青爽快地笑道：“左将军太客气了。你我相交并非一日，有话但说无妨，哪来如此多顾忌？”
　　“那蒋某不客气了。”蒋干拿捏着语气，带着些诧异问道：“以蒋某观之，石帅对皇上足够忠诚，可是当年为何能将马镫之术传于乞活军，却不传于大魏禁军？”
　　“哦~~~石某以为左将军问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原来这件事啊。”
　　石青笑着打趣了一句，浑不在意地解释道：“这件事石某问心无愧。当年之所以将此术传给乞活军，只因为乞活军是一支很内敛的私军，传给他们，石某不担心被潜在敌手察觉。反观邺城禁军就不一样，当时皇上根基不稳，邺城鱼龙混杂，不时有叛逃事件发生，邺城禁军若是习得马镫骑术，只怕石祗、姚弋仲、蒲洪、甚至刘国、段勤等都能习得此术。为慎重计，石青离开邺城之时，没有将此术留下。后来，姚弋仲、蒲洪不能为害，邺城稳固下来；石某打算进邺城将此术传给大魏禁军。没想到又出了点意外，石某未能再进邺城，此事就这样耽搁下去了。”
　　“哦。是这样啊，石帅顾虑得倒也有理。”
　　蒋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去年石青因为意外半路折返，没进邺城，这个意外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只隐隐听说那段时间冉闵和石青有些心病。
　　石青转过话题，指着在附近休整的马镫新军道：“禁卫骑兵使用马镫之后，无论是突击速度、骑乘的稳定或者是爆发的攻击力无疑都得到了很大提高，与新义军、鲜卑骑兵相比，毫不逊色。左将军带得很不错。只是，马镫带来的好处不仅是这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左将军似乎并没有发现。”
　　“哦？哪是什么？”蒋干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马镫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为了摸索出尽量多的实用战法，蒋干绞尽了脑汁。但是，人们在探索未知领域之时，往往依据累积的经验，在习惯引导的方向上一步步向前，对于没有方向提示，没有出现过的新生事物，很难有意识有准备地捕捉到。鲜卑人、乞活军和蒋干都是如此，得到马镫后，依据其稳定的特性，摸索战术时，尽皆在突击、奔驰、机动等方面下功夫，从来不会想到奔射。
　　“一种全新的战法——奔射！”石青笑着给出了答案。
　　“奔射？没听说过。”蒋干茫然回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石青指着右手一群新义军战马，说道：“左将军注意到那群战马上悬挂的弓囊箭壶吗……”待蒋干点头之后，他继续道：“左将军有所不知，这些佩戴弓矢的新义军并非一般的弓骑兵，他们乃是擅长奔射的弓骑兵。有这样一支弓骑兵，你我两军若是对阵厮杀，石某可以肯定地告诉左将军，双方的伤损比例将会达到三比一——你三我一。”
　　“嗯？”蒋干惊咦一声，不敢置信地望着石青。两人交情不错，他知道石青并非浮夸之辈，既然如此说，必定有自己的原因。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相信会出现三比一的伤损比例。这五千马镫新军原来就是邺城最精锐的骑士，如今配上马镫，更是如虎添翼；新义军再厉害，又能比他们厉害到哪儿去？
　　“左将军不了解奔射之道，疑惑再所难免，实话说罢，在没有步卒弓手的掩护，一般轻装骑兵对上新义军弓骑兵就等于找死。能够奔射的骑兵才是马镫真正的价值所在。”
　　石青冲满脸狐疑的蒋干斜睨一眼，忽然扬声喊道：“童图！带十个兄弟，竖起靶子，示范奔射之术。”
　　“遵命！石帅——来人啦！”童图应了声诺，招呼了一小队弓骑兵忙乎开了。
　　石青冲蒋干道：“石某估计，除了奔射技法，其他各种战技，禁卫骑兵和新义军大致仿佛，难分高下。需要说明的是，奔射技法恰恰是最重要的。左将军稍后注意，看能不能领悟其中的妙处……”
　　蒋干没有说话，目光闪烁地盯着在四五十步外忙碌的童图小队。弓骑兵小队吆喝着将休整的士卒撵到一边，在石青、蒋干面前腾出一个大大的空场。其中有人用干草扎了十来个草人，随后插进泥土里，草人倚战阵士卒间距摆放，十来个草人模拟成偃月防守阵……
　　“石帅！斥候来报，西北二十里左右发现一队襄国骑兵沿太行东麓南下，人数大约有两千四五百骑，因为其中有十几辆大车，是以行动比较迟缓。”郗超匆匆赶过来向石青禀报了一个消息。
　　“襄国骑兵！没有步卒吗？打得是谁的旗号？”一听是对手，石青立时来了精神。
　　郗超答道：“斥候说，对方没有步卒，也未打旗号，不过，凭装扮能够认出是襄国人马。大车上乘坐的像是家眷，还有百十仆佣模样的下人。”
　　“是这样啊……”石青手托着下巴想了一想，随后道：“不管那么多，过去看看再说。童图——暂停示范奔射之术，集结人马，准备出发。”后一句话，却是冲正准备示范奔射之术的童图喊得。
　　蒋干也听到了郗超的禀报，当下招呼马镫新军集结，准备向西突击。
　　石青劝阻道：“左将军，不过两三千敌军，何须马镫新军出手？交给新义军了。左将军可以带着兄弟们在旁观摩实战中的奔射之术，有个了解之后，练起来上手会快得多。”
　　“镇南将军打算让蒋某麾下新军练习奔射之术？”
　　蒋干有些诧异，按石青的说法，奔射之术才是马镫骑兵的关键，如此重要的战技石青会轻易传授？未免太大方了！顿了一顿，他爽朗一笑道：“就依镇南将军之意，这股敌军连人带缴获全部交给新义军；蒋某绝不插手。”
　　“就这样吧。”石青冲蒋干一示意，随即跨上战马，连声下令道：“童图！汝麾下人马分作两支，由南、北向西包抄，专事阻截，注意，不可轻易放走对手。但遇抵抗，格杀勿论。凤儿，你率麾下人马和我一道前去看看，做好战斗准备。景兴，我们走——”
　　五千新义军分作三支，童图营分作一千二百骑的两个支队，由南北包抄；祖凤营与石青两百亲卫合计两千六百骑由中路突进，在斥候的引领下径直向西。
　　蒋干率马镫新军坠后五里，缓缓尾随在新义军之后。这个距离既不会干扰新义军作战，也能清晰地观察到战况。
　　二十里的距离转瞬既至，当斥候禀报距离对手就在八里外时，对方的斥候终于发现了新义军，随即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传令全军，扇形包抄，准备冲锋！”石青扬声下令，新义军的号角接着响起。两千多骑新义军一边提速，一边拉开距离，由纵队渐渐转为宽约一里的横队，向前包抄过去。
　　新义军队形还未完全转变过来，目标的身影已经在五里外的岗地上显现出来。似乎未将新义军放在眼里，岗坡顶上留下百十骑在十几辆大车周围戒备防护，剩余的分作三支纵队箭矢一般迎击上来；他们居高临下，马速提得极快，厉声呵斥中，转眼间便到了一里开外。
　　“传令弓骑——催其锋锐！目标敌军前锋，密集射击！”
　　石青扬声大喝，双方都是骑兵，一里的间距几个呼吸就会抵近，这种情况下，没时间说废话，只有先打了。“传令枪骑！小心戒备，一俟弓骑挫折了敌军锐气，即刻突进攻击。”
　　蒋干视野抵达之时，双方已极其接近，即将发生接触。在他看来，形势对新义军极为不利。双方人数相差无几，新义军拉得是一道薄薄的横线，对方则是三支厚重的锋矢。在三支锋矢巨大的冲击力下，新义军的横线阵势不可能抵挡得住，只怕转眼间就会四分五裂，分割成一段段的。
　　“快！传令——全军戒备，准备接应新义军！”蒋干慌忙下令，他有些后悔，不该被石青的言语唬住，轻易答应新义军单独对敌。就在这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快速逼近对方的新义军骑兵突然射出一轮箭矢。上千支箭矢在一里宽的横阵上分作三个扇形射击面，三个扇形的顶点正是三支锋矢般冲击的敌军前锋。
　　千余支箭矢并不多，但造成的杀伤却实在不小。敌军每一个攻击锋矢都遭到几百支箭矢洗礼，几百支近距离射出的箭矢直接让敌军几十匹战马一头栽倒，随之引起的骚乱彻底涣散了敌军的攻击。
　　呜呜呜——
　　新义军的号角再度鸣响，千余枪骑兵趁机向前突击，弓骑兵的第二轮箭矢适时发射，为枪骑兵的突击创造出更为有力的态势。
　　“这就是奔射——奔驰中的射术！”蒋干脸色煞白，心神俱颤。他此时方知，石青说两军若是对战伤损将会达到三比一，真的很给他面子。
　　惊骇之中，蒋干眼光一闪，突然在仓惶的敌军之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骠骑大将军！王骠骑！”
　　蒋干口中的骠骑大将军并非大魏的骠骑大将军张温，而是石赵的骠骑大将军王朗。
　　王朗依照张举的嘱托，襄国之战结束后会合了江屠，偷偷带着两家家眷溜出襄国，打算去豫州寻找张氏子弟冉遇和张焕。他的运气很不好，被大雨耽搁了几日行程，以至于经过邺城西侧时，恰好遇上新义军和马镫新军在此联合操演。
　　发现新义军初始，王朗并未将来敌放在眼里，他身边的两千多骑都是百战沙场的真正精锐，击溃对手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冉闵已死，邺城人心惶惶，只要击溃这股敌军，谁有心对他紧追不舍？没曾想对手的厉害大出自己意料，刚一照面，便把自己打得溃不成军。
　　长枪锋刃光刺眼，部众惊得四处乱窜。弓弦崩响声不绝，不断有兄弟应弦落马。目睹这一切，王朗心中绞痛。多年的老兄弟越来越少不说，这般下去，自己和太尉两家的家眷都无法保住了。
　　“不要再打了——我们投降——江屠——让兄弟们都住手——”王朗急惶惶地大声叫喊。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说。


第十二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江屠没有听从王朗的命令。
　　其他人纷纷住手投降之时，他仍死命地挥动着短枪，竭力抗拒着对手的攻击。他已认出眼前的对手，那是他曾经行刺未果、与南和张氏恩怨深重的新义军军帅石青。
　　他是否认出石青其实无所谓，可怕的是，石青显然也认出了他，并特地杀过来。石青的狠辣他不仅听过，而且亲眼见过。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他不敢有半点侥幸。只是，即便知道必死，他还是忍不住要拼到底。
　　“不知死活——”石青低斥一声，纵马冲向江屠，就在江屠闪避之际，蝎尾枪电闪而出，一枪抽在江屠背上，一枪杆把江屠抽得浦饭在地，再想起身时，已被四五支长枪抵住要害。
　　石青没有急于斩杀江屠的心思。他清楚江屠的身份，知道此人是南和张氏的心腹门客，从他的身份与岗坡上携带家眷的大车联想到张举被慕容氏所困，江屠此行的使命昭然若揭——他是在护送张氏家眷。
　　明白了这一点，石青非常欣喜，高兴的忘了江屠刺杀时的凶狠。他和郎闿曾经论及中原有十二个威胁，其中南和张氏子弟就占了两个，一个是并州张平，一个是豫州冉遇，并且这两人都是中原腹心之患，端的不可小觑。如今张举家眷到手，面对二人，可谓多了一份重要的筹码。
　　心中欢畅无比，面上却如沉水一般，石青冷漠地呵斥道：“捆起来！等候本帅发落——”
　　“这位将军！我等既已降了，还请留些体面。”何三娃、郗超等还未动手，隐隐带着些恳求的声音先行传来。石青循声看去，但见一位年近四十，相貌堂堂的武将大步迈了过来。
　　“王朗！王骠骑——”石青失声惊呼。
　　近十年来，王朗是邺城禁军之中的顶尖人物，无论是石虎宠信的程度或是朝中的人脉关系，都不是冉闵这等后起之秀可以比拟的。作为东宫高力士的毒蝎对他更是如雷贯耳，崇拜异常，远远见过两次之后，便留下深刻印象。是以，石青得以一眼认出王朗。
　　“这位小将军面生的很呢，抱歉，王朗竟然不识——”
　　王朗客套着，正欲借机请石青善待江屠，被四五支长枪抵在地上的江屠已大声提醒道：“骠骑大将军小心啊。他就是新义军军帅石青石云重。”
　　“啊——”王朗连退三步，诧异地盯着石青，惊呼道：“你就是石青石云重？冉闵遗命继承大魏朝统的那个石青石云重！”
　　“皇上遗命？！骠骑大将军，这话如何说起……”比王朗更诧异的是蒋干，他刚刚率马镫新军赶到，听到王朗的说法立即接口过去追问。
　　与五千马镫新军一同现身的，还有从南、北两个方向逼近的童图营。上万骑兵除了将西边的太行山当作缺口留出，从其他三个方向密密合围过来。王朗瞅见这一幕，心中更是后悔，实不该小觑邺城的大魏朝廷，轻易动手反抗。
　　懊恼之际，王朗看向将干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温淳招呼道：“原来是蒋干兄——听说蒋兄很得魏皇赏识，在邺城位高权重，很是不错。恭喜！恭喜！”他们彼此认识。石赵之时，王朗是军中翘楚，蒋干为禁军中坚，两人称不上惺惺相惜，也可以说相互好感，只不过王朗的位阶比蒋干要高出一大截。
　　“见过骠骑大将军。”蒋干依照习惯下马冲王朗一揖，在王朗伸手相扶之际，他又追问道：“适才骠骑大将军言道我皇遗命，蒋干不知是怎么回事？烦请大将军解惑。”
　　难道石青没在邺城宣读冉闵遗命？
　　王朗狐疑地瞟了眼石青，正欲开口解说，石青抢先开口道：“左将军。人多嘴杂，此事稍后再说不迟，此时还是收拢降兵，加以审讯为妥。”
　　难道石青还未在邺城立住脚？
　　听到蒋、石彼此的称呼，王朗心念一闪，对蒋干说道：“蒋兄有所不知，刻下我等是友非敌。王某与太尉大人已决意离开襄国石氏，带家人南下豫州安生。适才之所以敌视，只以为来得是盗贼山匪，哪知道是诸位，实在抱歉。不过，即便不论王某与蒋干兄的交情，只论冉遇，你我双方就不应敌视；冉遇是大魏的豫州牧，王某此行投奔于他，从此在他麾下，也算是大魏人士，诸位不会留难王某吧……”
　　“哦？原来骠骑大将军打算南下投奔冉使君。”蒋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转向石青，嘴唇动了一动。
　　“左将军忘了先前所说，俘虏缴获一应交给新义军处置么？”
　　石青抢先出口，把蒋干打算说项的话憋回肚子里。稍倾，他斜睨王朗，嗤笑道：“王骠骑说得好不轻松，是敌是友原来尽皆由汝等决断。汝等逃亡襄国扶持石祗，年余来为大魏带来多少麻烦？张举北上，邀请鲜卑出兵，致使朝廷襄国战败，皇上因此而殉；罪恶滔滔，贻害无穷。你一句已脱离襄国，便能一笔勾销？便能化敌为友？”
　　王朗沉默不言。蒋干一凛，再看王朗的目光已然有了变化。
　　“立身不同，情势两别。惟有敌我之分，何来罪恶之论……”一道清冷的女音悠然传来，代为王朗辩驳。
　　石青抬眼看去，只见童图营押着十几辆大车和百十仆佣赶了过来。声音来自其中一辆大车。那辆大车甚为华贵，两头花色漂亮的健牛为之驾辕，健牛披红挂彩，缰绳辕套竟不是一般的皮革，而是绞合了金丝的丝绢。牛车板面上下，朱漆为底，其上雕花绘草，美轮美奂，车蓬圆圆如伞，簇新的彩绣锦缎瀑布一般从伞面上向四方悬垂倾泻，如大帐一般将整个车厢遮盖的严严实实，声音便是从其中传出来的。
　　嗬——香车美人，不外如是！
　　暗自好笑间，石青听车内女子继续说道：“……敌我之间，各施技巧，成王败寇，全由自取。魏皇襄国之败是如此，我等不敌被擒亦是如此，要杀就杀，要囚就囚，何必扯些是非善恶。”
　　女子语气绝然，说到最后，话语铿锵有力，隐含金石之音。
　　石青大为讶然，与这女子铮然傲骨相比，曲意求恳的王朗可是大大失色。这女子是谁，竟然有如此气节，端的不凡。不由自主地，石青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忍不住想上前掀开锦缎以观这女子的庐山真容。
　　“夫人说的是。王朗受教了。”王朗赫然说道。
　　夫人？到底是张举的夫人或是王朗的夫人？暗自一转念，石青已然记起一件事。
　　历史上，襄国战罢，慕容氏一无所获，悦绾回军后，慕容俊迁怒张举，将其处死。时在襄国的张举如夫人韩氏随即潜逃，南下豫州投靠冉遇。她到豫州不久，冉遇便复姓张氏，并联通荆州刺史乐弘、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一道归降大晋，张遇此举，给尚未从襄国之败恢复过来的大魏朝廷重重一击。自此，河南数州之地不复为冉闵所有，扬州刺史殷浩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大半个中原。
　　十个月后，大晋朝廷打算在河南行使辖治权，以北伐之名，遣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率军进驻寿春。这时候，张遇突然翻脸，联手荆州刺史乐弘攻击北上晋军，谢尚、荀羡铩羽而归，张遇以三州之地为进身之阶，转而投靠刚在关中安身下来的苻氏大秦国。
　　这事并未算完。张遇投奔大秦不过一年，秦主苻健看中了张遇的小娘韩氏，纳为昭仪，并戏称张遇是其假子。张遇大怒，暗中筹谋起兵反叛，只可惜关中乃是苻氏的天下，不是任他肆意横行之地，未及一月，便即失败身亡，结束了四降四叛的人生。
　　车中之女不会就是张举的如夫人、张遇的小娘韩氏吧……想到史实，石青一阵恍惚。韩氏投靠冉遇不过两年时间，这两年间，冉遇复姓、叛魏、降晋、叛晋、降秦、谋逆、败亡……各种动作可真不少。
　　车中女子似乎很不简单，她若是那个韩氏，冉遇后来的际遇只怕与她有些关系。思忖之下，石青忽然面对香车厉声喝问：“汝系何人！竟敢肆意卖弄唇舌。需知石某虽有佛心善念，手中钢刀却不知道怜香惜玉！”
　　“石青匹夫！胆敢对夫人无礼——”石青话音刚落，江屠便即按捺不住，意欲冲上来拼命，只是他周身被绳索捆绑，挣来挣去也无从挣脱，只能破口大骂。
　　王朗则是冷笑连连，鄙夷地盯着石青道：“好！嘿嘿……好威风！好煞气！”
　　祖凤不满地嗔了石青一眼，似乎怪他欺人太甚。石青毫不在意，只盯着香车，等待回答。
　　香车里先是传出悠悠的叹息，女子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来。
　　“妾身韩氏，夫家乃南和张氏。嫁入张氏这些年，妾身荣华富贵常享，受人尊崇经掼，怜惜他人之事常有，只没被他人怜惜过，除了我家相公，也不知世间还有谁配怜惜妾身。这位将军。要杀要剐都由得你，只是不要怜惜。因为——你不配！”
　　声音清清冷冷，冷漠之中带着些高傲，话语却犀利无比，远不是石青装模作样的吓唬能够比拟的，其中透出的鄙视不屑浓烈到了极点。令人奇怪地是，声音入耳，却无人能生出怒气，在场听众似乎感受到其中的悲奋、壮烈，他们似乎看到了屈辱后的抗争，甚至于产生了一些同情，从而把受害者是石青这一点给彻底遗忘了。
　　石青同样有这样的感觉，别人指责他不配，他不仅生不出怒气，反而心中有愧，直认为是自己将人逼得太狠的缘故。
　　“罢了——是石某失礼，张夫人勿怪。所谓祸不及家人，王朗、江屠勾连张举助纣为虐，与我大魏为敌，既已被擒，当受其咎，却与夫人无关，石某不该……”
　　说到这儿，石青口中一顿，忽然意识到不对，自己这是怎么啦，对仇敌眷属怎地如此婆婆妈妈？她即便无罪，却也无功，自己为何要有愧疚之感？
　　想到这些，石青心中一凛，转而说道：“夫人是要南下豫州寻冉使君么？夫人有所不知，皇上驾崩，朝廷已经传讯豫州，请冉使君来邺城吊祭并商讨国事。既如此，夫人不如在邺城等候冉使君吧。另外，石某辖地青兖，与冉使君比邻而居，相交莫逆，夫人与冉使君有亲，石某不敢怠慢，冉使君未至之前，愿代为照顾夫人日常饮用。还请夫人莫要辜负石某一片赤诚，万万不可客套推辞。”
　　“妾身多谢将军好意。一切唯命是从就是。”香车里传出淡漠的不置可否的回答。
　　“多谢夫人允准。哈哈哈，能为夫人效劳，石某日后也好与冉使君相见。”石青干笑几声，旋即声音一抬叫道：“侗图！汝率部把王朗、江屠及其麾下士卒押回西苑，胆敢逃跑者，杀无赦！”
　　童图应命而去，石青靠近祖凤，附耳说道：“凤儿。我怀疑这个张夫人不简单，回西苑安顿下来后，你帮我盯紧些，一定要小心在意。”
　　祖凤微微露出些诧异，旋即点头答应，招呼部众去羁押看护对方家眷。祖凤明白，新义军只她一位女子，‘照料’张夫人的重任自然要落在她身上。
　　与王朗麾下精骑交锋片刻，新义军战殁七人，伤二十五人，王朗部阵亡一百二十三人，剩下的包括伤患、包括家眷仆佣两千三百五十八人尽皆被俘。
　　清点战绩的时候，蒋干一直围在石青身边打转。原因不仅是惊诧艳羡奔射技法，更是想早一刻弄清冉闵的遗命是怎么回事；等到回程之时，他终于有了机会，随即拉着石青的马缰，离开了大队。
　　两人并辔缓行，石青为难地说道：“这事没想到会从王朗口中漏出来。左将军，说实话，石青以为，知道此事过早对你并无好处。”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以后，左将军就将面临选择。对世人来说，选择并非是件轻松之事，特别是局势未明、左右两难之际，选择会变得格外艰难，稍一不慎，便是全盘皆输的结局。”
　　“可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总有需要选择的时候，既然如此，何不早知道，早选择呢？”
　　“左将军此言谬矣。早、晚选择效果和难易完全不同。真相大白之际，大势所趋，世人勿须多虑，只需顺应时势便可轻易做出选择，局面混沌之时，世人往往懵懂，只能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心慌慌不知何所从。”
　　“哈哈哈——”
　　蒋干被石青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过了一阵，他收起笑容，反口辩驳道：“镇南将军。选择固然艰难，但于蒋某而言，宁可清醒并艰难着，也不愿要糊涂的快活。快请实言相告吧。”
　　石青无奈地叹口气，随即把冉闵的遗诏和自己的顾虑一一道出。随后道：“左将军。请选择吧，将军是愿意遵照皇上遗诏，鼎立襄助石某。还是维持当前的朝廷格局，听从太子、董大将军的命令。”
　　蒋干脸色木然，许久未答。
　　石青啧啧连声，刺激道：“怎么没有言语啦。适才是谁豪气满满，说宁可‘清醒并艰难着’来的……”
　　蒋干皱了皱眉头，依然没有开口。
　　石青目光一闪，叹了口气道：“原来左将军已然做出了选择，只是不好告诉石某罢了。如此说来，邺城免不得要有场动乱。唉——内忧外患，何时方休，邺城难保矣。”
　　蒋干斜睨了一眼，忽道：“镇南将军勿须相激，蒋某只是太过意外，并非已做出选择。”
　　石青大喜，道：“如此就好。左将军不用匆忙选择，只请帮忙瞒住此事。马镫新军也有不少士卒听见，请将军命令该部驻守太子东宫，这几日不可让他们有机会进入邺城，以免生出是非。”
　　对于石青来说，只要蒋干保持中立，邺城局势大抵便可定下来了。蒋干没有令他失望，回说道：“蒋某虽有心辅佐太子，然有皇上遗命在耳，却也不敢太过忤逆，只好置身事外。在此有一言提请镇南将军注意：将军乃皇上信重之人，务必要对得起皇上，保全皇上子嗣，不要伤害太子、诸王和皇后。”
　　石青神色一整，肃然道：“左将军请放心。石某并非不知忠义，但若在世一日，必定不会让皇后和太子兄弟受到委屈。”
　　蒋干默然点头。
　　如蒋干这种戎马多年的老军旅，最为看重资历辈分，石青武艺高强，作战勇猛，战绩赫赫，权大威重，乃是公认的年轻一辈的翘楚。尽管如此，潜意识里蒋干还是将石青视作地位比自己稍逊一筹的后进小辈。冉闵的遗命不仅让他意外，还让他产生了一些抵触。只是，考虑到邺城即将面对的威胁，考虑到新义军强大的实力，他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冉闵遗命，追随石青。不过他一时拉不下颜面，只好说置身事外两不相帮。
　　“左将军愿意让马镫新军习练奔射之技吗？”石青口音一变，话题转到战技之上。
　　蒋干唔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这当然好，只是该如何着手呢？”
　　石青笑道：“马镫新军这几日驻守太子东宫不是不能外出吗？这样吧，石某打算遣一支教导队前去，趁机把马镫新军整编成弓骑、枪骑混编的新军。左将军以为如何？”


第十三章 后现代的审讯
　　回到西苑，新义军即刻对俘虏展开了一场后现代式的审讯。
　　新义军全军动员，在石青的指导下，除几位公认的重要人物外，将余下的两千多俘虏分隔开来单独审讯；审讯的新义军头目告诉俘虏：汝等尽皆犯有死罪，若想活命，便需彻底坦白交代。嗯，交代什么？什么都可以，奇闻怪事，军中隐秘，襄国动向……只要汝等自认为有用，就可交代出来赎减罪行；若是交代的好，交代的有用，不仅免罪还可以立功受赏呢……
　　上万人忙碌了一两个时辰，黄昏时分，有价值没价值的消息都出来了。根据这些口供，新义军重点锁定了四十五人。这其中有张家、王家的管事或贴心仆佣，有王朗的心腹部众，还有两府的主要亲眷以及江屠的父母妻儿。
　　“对这等人继续施加压力，若是还不吐口，只东拉西扯地糊弄，不妨用些手段。再不行就杀一儆百好了。”石青看罢汇总资料，有些失望。一般的士卒仆佣懵懵懂懂，掌握的有用信息确实太少，两千多份口供唯一的价值便是确认了俘虏中稍嫌重要的人士。可这些重要人士油滑透顶，东拉西扯的始终不着正题。石青烦恼之余，不仅起了杀鸡骇猴之念，好在这是杀人如割草的年代，只要需要，任何时候都可毫无顾忌地使用铁血手段。
　　向负责审讯的祖凤、童图交代罢，石青唤上郗超和何三娃，借着朦胧暮色向囚禁王朗的营房摸去。
　　王朗和江屠囚禁在同一排营房，江屠在西头第三间，王朗在东头第二间。石青从东头转过营房拐角，将至王朗囚室之时，便见囚室外门框闪亮处，有一个黑糊糊的阴影在不住地来回徘徊；原来是室内火光将王朗的动作给映照出来了。
　　觑见门框光亮处人影的惶恐不安，石青心中一动。在他的印象里，王朗可是个乖宝宝，数年前，有人因为妒忌而诬告的时候，他选择的不是奋起反击而是找石虎述说委屈，请石虎作主；麻秋借杀胡令之名行兼并之实的时候，他选择的是忍气吞声然后寻机离去。这样的一个乖宝宝，即便才华横溢，擅于军事，却未必有什么主见。白天两军相交，他一见己方难以取胜，立即出声投降，其人心志由此可见一斑。
　　乖宝宝大多怕黑吧……石青嘿嘿一笑，小声招呼看守王朗的士卒，道：“待会汝等撤去室内火把，关上门户，切切注意，不可在附近发出任何动静。”
　　说罢，石青暗自一笑，越过王朗囚室，径直前往江屠囚室。
　　与王朗的急躁不安截然相反，江屠屈膝抱腿，头颅低垂，安静地坐在营垒最里面的角落动也不动。
　　石青可不认为江屠会轻易折服顺从，表面的安静不过是骗人的假象罢了。他认为江屠应该算是江湖人士。江湖人与朝廷人物不同，他们顾忌更少，更加地不受约束，施展出的鬼蜮伎俩有时比宰相城府、皮里春秋更为难缠。为此，石青将亲卫骑的几支连弩调来悄悄部署在四周，并传下将令：江屠胆敢潜逃，立时予以格杀，勿须请命。
　　石青与郗超、何三娃抬步迈进囚室，看守士卒搬来一张胡椅，在囚室中心放下。石青安安稳稳地坐了，随即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屠打量。
　　至始至终江屠没有抬起头颅，仿佛不知道囚室里多了三人般。
　　过了好一阵，石青按捺不住，低喝道：“江屠！汝休要打逃走的主意。实话说罢，汝一旦迈出这间营房，便是人死灯灭的下场。”
　　“石帅放心。江屠早就等着刀刃加身，却没打算逃走。”江屠没有抬头，平静地回答，语气诚恳的不由人不信。
　　“哦？”
　　石青惊咦一声，目光一闪，说道：“原来汝还有良心，知道父母妻儿落在石某手中，担心他们受到牵连。”
　　江屠未置可否，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石青眉头一蹙，厉声喝道：“好猖狂！汝以为这是哪里？以为做出这副不怕死模样，石某就没了办法！实话告诉你知，石某正欲杀鸡骇猴，杀得这个鸡么……哼！尽在石某一念之间。可能是汝，亦可能是汝之父母妻儿，汝还敢无礼么！”
　　江屠身子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淡然地望着石青。墙壁上斜插的火把倒映入眼，桔黄的火焰在漆黑的瞳孔里摇曳，可是瞳孔掩盖下的黑暗太过幽深，以至于两朵火焰是如此地苍白无力。
　　石青从那双幽深的瞳孔之下似乎看到了满满的绝望和悲哀。
　　“杀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什么好说的。”
　　江屠上下嘴唇蠕动着，一个个淡漠的字眼从中轻轻溜出来：“当时若有机会，江某会先杀了自己的父、母、妻、儿，然后自尽谢罪，可惜未能如愿……”
　　石青双眉陡然立起，眉间拧到一处。“汝果真下得了手？张举何德何能，让汝如此事之？”
　　“太尉大人是好是坏，德才如何，与江某毫无干系。江某只知道，数十年来，世人大多如草一般低贱，颠簸流离，活的不如猪狗。江某家人际遇原本也该如此。幸运的是，蒋某父亲被关中江氏收留，得以娶妻生子，江某得遇太尉大人赏识，脱去奴籍，父母妻儿跟着得享安乐……”
　　江屠平静地叙说着，带着些许的满足。“……屈指算算，在他人遭罪受苦之际，蒋某一家蒙江氏、张氏所赐，享受了三十七年的安乐。这年头能够如此真的不容易，江某再不知足，必定会遭受天谴。江氏、张氏给了江某一家几十年安乐，江某岂能因利刃割颈时的瞬间痛疼而辜恩负主。石帅。勿须多说，动手吧。”
　　石青一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怕死的人他见得多了，但没见过如江屠这般绝然到不惜以全家身殉的。除死无大事只是世人无奈之语，有谁真能做到没有牵挂地慨然赴死？石青原本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人，此时却不得不承认，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真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无懈可击，再不怕死的人也有牵挂，也有软肋；一旦拿准要害，便足以迫其就范；可到江屠这种不怕家人皆亡的程度，石青还真的没办法。
　　“好一条忠狗。石某也许应该予以成全，汝好生等着吧。”石青感叹着起身离座，意兴索然地出了囚室。
　　郗超有些不甘，在身后气哼哼地建议道：“石帅。这等顽固不化之徒何必成全，不如循蒲雄、姚襄之例，将其囚起来苦役驱使，挫磨几年，看他是否还这般强项！”
　　“景兴啊，你不知道，世间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融入在人们血液骨髓里的东西，这东西叫做同族情结。”
　　石青叹息着，淳淳说道：“世人一旦有了族籍认同，同族情节便会苏醒，不知不觉间会对自己的族人生出亲近的感觉，仿佛自己人一般。即便有族人与你作对为敌，你也会像对待家中不肖子弟那样，怒其不争，恨其悖逆，却还要想尽办法予以挽回。”
　　“世间会有这么古怪的东西？”郗超惊异不已，稍倾，不相信地摇摇头：“郗超感觉不到，也没听人说过，石帅这是从哪听来的玄言？”
　　石青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道：“有一种人，在世人眼中或许很傻，或许很毒，或许很痴，无论是傻是毒还是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很纯粹。譬如魏武曹操，因疑而杀吕伯奢，因困腌制人肉充作军粮，他一生之中，不知杀了多少人，所作所为，不可不谓之毒辣；然而在其一扫六合，廓清海内的壮志豪情之下，毒辣似乎不再很重要，更没人因此认为这是丧心病狂。譬如江屠，他受张举指派，不知暗杀谋害了多少张氏仇敌，于死者极其亲人而言，江屠可谓罪大恶极；于江屠而言，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报恩，报张氏之恩。如此以来，他的恶行显得也不再那么恶了……他们就是纯粹的人，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却总有勾动人心的特质，总有一点让人膺服之处。这样的人不成全，还有谁更值得成全呢？”
　　“纯粹？特质？”
　　郗超慢慢回味着，忽而问道：“石帅。属下斗胆请问，你是不是纯粹之士？”
　　“呵呵……这个需要他人评价，并非自己妄断的。”石青含糊说了一声，忽然一指前方黑漆漆的营房笑道：“不知道王朗是否承受的寂寞和黑暗？”
　　郗超颇不以为然。“石帅太小觑人了，堂堂的骠骑大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岂有怕黑之理？这番心思只怕白费了。”
　　“真的吗？景兴可敢与石某赌上一铺……嘘，到了，小声点。”石青立住脚，回身挑衅地瞅着郗超。
　　郗超兴致大起，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甚好。甚好！不知石帅如何判定输赢，打算以何为注？”
　　“以讯问结果判定输赢吧，审讯若能一帆风顺，说明王朗心中惶恐，他若是和江屠那般强项，说明恫吓没有收到任何效果。至于赌注么……”
　　石青迟疑一阵，试探着说道：“钱财于你我并无意思。不如这样，见分晓之后，赢家可以向输家提一个问题，输家必须照实回答。景兴以为如何？”
　　“不错哦——石帅不是俗人，连赌注都这般别致哈。”郗超喜滋滋地应下来。
　　“哈哈，走吧，我们进去——”石青适意地一笑，吩咐看守士卒道：“点火！”
　　两支火把燃了起来，紧闭的门户被缓缓推开，火光随着越来越大的缝隙倾泻进室内，里面咚地一响，似乎有人跳了一下。石青暗自一笑，迈步踏进囚室。
　　此时王朗和江屠一样，屈膝抱腿，蹲在靠里的墙角内。不一样的是，他抬起了头，目光闪烁不定，带着几分灼热地看着石青一行。
　　石青不经意地偷觑王朗一眼，脸色募地一沉；士卒搬来胡椅还未放下，他粗暴地一把扯过来，往地面上重重一墩，随即一屁股坐下去，口鼻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视王朗，似乎王朗很对不起他一般。
　　在石青愤然的瞪视下，王朗似乎有些心虚，目光游离着不敢正视……就在这时，石青蓦地扬声爆喝。“王朗！”
　　喝声短促有力，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王朗身子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蹦了起来，张口应道：“王朗在此！”随即单膝弯下，双手前叉，就准备向石青行军礼。
　　膝盖即将和地面相触之际，王朗身子一顿，霍然醒悟过来。石青并非上官，自己怎么能像新兵蛋子一样向他应卯呢？思及此点，他慌忙挺身而起，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却更加惶恐。
　　郗超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一幕。这也太离奇了，堂堂的骠骑大将军被石青一番恫吓，竟然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他哀叹一声，气咻咻地冲出囚室，不忍再看这凄惨的景象。
　　王朗委屈地望着郗超猝然离去的背影，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对方如此生气。
　　“王朗——”
　　石青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王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应道：“哦在——”应了之后，他又是一阵羞愤，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怕死，他只是心中无主，惶恐之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青暗自得意，脸上却不露任何声色，阴沉地说道：“汝近前来，石某有话问你。”
　　王朗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他还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挨地挪到石青面前。
　　“别怕。汝只需老实回话，石某既往不咎，还会给汝将功赎罪的机会。”石青不仅声音和缓了些，还带上了鼓励的口吻。
　　王朗心底一暖，刚想开口言谢，忽然意识到不对，慌忙将刚张开的嘴巴闭上，这一下有些过急，差点岔了气，直憋得他脸色通红。
　　“替王将军拿只水囊来，再搬一张胡椅进来，请将军坐下说话。”石青随口吩咐着，一转脸变得异常地体贴了。
　　胡椅、水囊拿来之后，王朗老老实实地在石青对面坐下，几口水下肚，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主动开口说道：“谢谢石帅。”
　　“王将军。叙话之前，石某有一忠言相告……”
　　石青收起心理恫吓的伎俩，态度郑重了一些，对王朗说道：“……王将军既然主动归降，就该有些诚意，不要三心二意，虚应故事。否则的话，对你、对贵眷属、甚至张夫人很不好。”
　　“石帅说得是，王朗既然归降，日后愿为驱策。”说出愿为驱策之时，王朗不自觉的一阵轻松，仿佛驾辕的牛有了笼头，虽然受到些束缚，却因有了目标而安心不少。
　　石青呵呵一笑，拣了些不着边际的襄国士人趣闻聊了起来。
　　王朗有问必答，遇到想不起来的会竭力思索，给予尽量多的线索。两人慢慢聊得入巷，石青开始将话题带入襄国战后石祗、石琨近段时间的打算以及襄国人心士气等方面。
　　王朗依旧没有顾忌，将襄国近况一一详细道出。从他的话里，石青得到了几个重要信息。
　　其一是，襄国之战尚未结束，燕赵两家便彻底撕破脸，石祗抵死不让燕军入城，石琨战事中途逃回冀州；慕容恪、悦绾无奈，裹带了一两万冀州军回程北上。这两人岂是省油的灯？回程经由冀州之时，命令裹带的冀州步卒向四乡八邻传讯。言道石氏暴虐无道，背信弃义，不配立于天地之间；王师即将南下，代天伐之，希翼冀州生民黎庶早作打算，呼应王师到来。
　　不说其他生民闻讯后是何反应，被裹带的冀州军亲人乡邻却因此对石琨恨之入骨。一两万士卒的亲朋可不是小数目，沾亲带故的扯上几十万生民。冀州群情激奋，石琨如坐针毡，不住地向石祗诉苦，并告求粮饷兵甲以扩军镇制。
　　其二是，襄国石祗同石琨一般，也是日渐困窘。襄国之战确实胜了，可战利品被燕军一股脑卷走，没留下一粒麦粟；夏收眼看就要到了，襄国周边的青苗却被五六个月的战事糟蹋的所剩无几，襄国内外可是有一二十万人嗷嗷待哺。
　　一年间，襄国与邺城打了三场大战，战果是两负一胜。可是无论胜负，襄国都未落得半分便宜，三场大战如榨油般将襄国士民榨得干干净净，襄国内外怨声载道，只差聚众打进皇宫这地步了。
　　原来石祗命令刘显率军进攻邺城不仅是趁胜攻击，最主要的目的可能是打算抢一笔资用，以安定襄国人心士气。刘显战败，襄国离散已成定局，那么……。
　　听了王朗的叙述，石青沉思了一阵，忽然想起以前的思路有些偏颇。念及此处，他顾不得继续和王朗叙话，站起来说道：“王将军，石某有些急务需要处理，今日就到此为至。将军家眷已然安置下来，条件粗陋了一些，将军勿怪，稍后可前往团聚。至于将军麾下士卒，暂时归入新义军之中进行整编，领兵之事，日后再说。”
　　王朗欣然道：“一切由石帅作主，王朗禀遵吩咐。”
　　石青告别王朗，急匆匆回到棋盘室，蹲到棋盘前埋头看了好一阵，随后扬声招呼郗超、何三娃进来，吩咐道：“景兴。你去请渤海太守逢约大人前来，就说石某有要事相商。三娃，连夜派一队人马火速传令肥子，命令新义军陷阵营、亲卫步兵营、天骑营、锋锐营、跳荡营、义务兵游击营、预备营、济南营、乐陵营即刻北上，各营各部务必在十日内赶到清渊（今河北临西县），集结待命。命令雷弱儿放下手头一切事物，即刻赶赴邺城听用。”
　　郗超、何三娃面色一紧，应诺之后各自离去。石青头一低，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第十四章 攻城非易事
　　室内一暗，一个人影投射到棋盘之上，石青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盯着棋盘，口中招呼道：“逢太守。请过来看……”
　　“镇南将军。郎某未约而至，看是做了不速之客哟。”郎闿清朗的声音在棋盘室响起来。
　　石青略显诧异地扬头招呼道：“实没想到是郎大人。如大人这般贵客请也请不到，何来不速之说。”
　　郎闿熟不拘礼，径直走过来，隔着棋盘在对面蹲下，打量着石青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镇南将军似乎有些忧虑，遇到了麻烦？”
　　石青爽快地回道：“算不上麻烦。适才听王朗将军对襄国的一些介绍，石某发现以前估计的失之偏颇，应对策略有问题，是以打算做些调整。”
　　“没想到将军果真擒住了王朗。”
　　听到王朗的名字，郎闿兴致大增，兴冲冲地说道：“城里到处都在议论，说镇南将军乃将星转世，专拣名将下手，蒲洪、姚弋仲折在将军手上这才多久，王朗也折在将军手上了。”
　　“哈哈——”
　　石青大笑，对这种效果非常满意。他赶在天黑之前，大摇大摆地将张夫人、王朗等人压进西苑，就是要明白地告诉邺城人，南和张氏和王朗这等顶尖之人都需在他面前低头，汝等凭什么不膺服？
　　“郎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王朗已诚心诚意地归顺新义军了。”石青冲郎闿一咧嘴，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得意。
　　“镇南将军若是知道，邺城人心因此稳定许多，合城士民提及此事无不兴高采烈，只怕会更高兴……”
　　郎闿附和着，随即隐晦地将此行的目的道了出来。
　　“……大将军和卫将军似乎另有想法，二位将军晚上联袂来找郎闿商议，打算从镇南将军手中讨要王朗，让其公开向朝廷投诚，以此鼓舞民心士气。另外，大将军以南和张氏家眷流落邺城为由，连夜遣人前往豫州，请冉牧以及荆州史来邺城商议国事，大将军有意在公祭结束后，即刻拥立太子登基称帝。”
　　招冉遇进邺城？他敢来吗……石青双眼渐渐眯到一处。
　　董闰的目的很明确，他担心石青会破坏太子登基称帝一事，因此不仅在邺城串联朝臣，还把石青的对头冉遇请到邺城作为依助。
　　石青其实并未把董皇后、董闰、太子当作对手，如果这些人也能成为对手，他算是无能之极了。他在邺城所有的动作，明面上是稳定局势，争取民心，实际上针对的是礼仪习俗和人类思维的惯性，他不愿留下欺凌弱小、窃国盗贼的骂名。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石青道：“多谢郎大人的好意，此事不用理会，石某自有主意。既然来了，郎大人不妨帮石某参详一下，如何解决襄国石祗？”
　　“解决襄国石祗！？”郎闿的好奇心一下被吊起来，他抛开杂绪，目注棋盘，思忖着问道：“不知石帅作何打算？”
　　“杀胡令出，皇上登基，大魏初创，内有悍民、乞活之争，外有石祗、石琨余孽之乱，一年多来，心怀怨恨者有之，离心离德者有之。邺城看似兴旺，其实一直未能真正统合中原……”
　　石青手指在棋盘上的徐州、豫州、荆州、关中上划过。断然说道：“……以离散之中原正面对抗立国数十年，凝聚稳固的燕国实为艰难。是以，先前石青有意保留石赵余孽，在燕魏间以为缓冲，石某甚至打算，以襄国之战为翻版，燕国进攻石祗时，邺城发奇兵救援之以挫磨燕国锋芒……”
　　听到这里，郎闿倒吸口凉气，重新审视石青。石青能有这种想法，不论其中的毒辣，单单这份冷静和理智，想起来就令人害怕。石赵、大魏乃是宿敌，不能两立。与之相比，双方与鲜卑人的恩怨算不得什么。可是，石青只因鲜卑势大，便能轻易放弃仇隙，转而暗助石赵。这份冷酷到极点的心智，实非常人能及。
　　石青不知道郎闿的想法，手指在棋盘上的襄国、冀州间来回移动，顾自说道：“可惜的是，依王朗所言，石赵是烂泥扶不上墙。即便石某有心襄助，石祗、石琨却无力回天。这样的话，石某就该准备与鲜卑人正面对抗，是以，必须调整以前的方略，想办法抢占先手……”
　　郎闿又惊又佩，世间只有恨仇敌不能速死，哪有扶持敌人，榨取敌人价值的道理？石青预定的方略无论是否有实现的可能，单这种思路已让郎闿眼界大开。他忍不住问道：“依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抢占先手呢？”
　　“石帅。逢某来了，不知有何事吩咐……”未等石青回答，渤海太守逢约应约而至，看到郎闿，他豪爽一笑，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逢太守过来看……”石青没有起身还礼，抬手亲热地招呼道：“事情有些出入，渤海太过保守只怕不是很妥，该当进取才是。”
　　“哦。石帅这话如何说……”逢约兴致勃勃地来到郎闿身边蹲下。
　　郎闿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说道：“镇南将军和逢太守有事相商，郎闿不敢打扰，先行告辞。”目前他和石青的关系暖味不明，直属关系很淡，朋友的意味更重，开口告辞也是为了避嫌。
　　石青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郎大人勿须多虑，留下来帮石青一道参详吧。”
　　郎闿心中一暖，揖手道：“恭命不如从命。郎闿听石帅吩咐就是。”
　　石青笑了一笑，旋即脸色一整，手指在棋盘上的常山郡、博陵郡鲁口、渤海郡南皮三地连成的斜线上来回划动，肃然说道：“鲜卑人南下必由之路有三：东路的渤海郡、中路的博陵郡、西路的常山郡。其中渤海在我方控制之下，博陵在邓恒、王午的幽州军控制之下，常山则在襄国石赵控制之下。三地互为三方，说实话，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面对大燕倾国之力。燕国南下方略可能是三路齐下，或者是集中兵力由其中一路突破，还可能是阴阳相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无论是哪一种南下方略，三方若不能联手与共，便无法挡住鲜卑人的脚步。有鉴于此，石某曾打算暗助襄国、结盟鲁口，共抗鲜卑，以便获得一两年缓冲时光，用于巩固、整合中原各方。如今看来，这个打算只怕是一相情愿……”
　　“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襄国石祗。石某原以为，若是把针对襄国的压力减少一些，石赵可能多支撑几年。谁知大大不然。石赵从根子里烂透了，无需任何外部压力，要不了多久也会自相坍塌。常山、中山失去依托，必将相继沦为鲜卑人囊中之物。鲜卑人从西路突破，一旦拿下攻略襄国、冀州，博陵郡除了通往南皮的一条缝隙，将被其四面合围，结局可想而知。如此以来，我方将从东到渤海郡、中为平原郡、西至邯郸这条长达七八百里的阵线上和鲜卑人发生正面接触。在后方不稳，处处惊心之时，这仗有多大胜算？”
　　郎闿瞿然一惊。石青描述的前景不是不乐观，而是太严重了。鲜卑人南下以来，招降纳叛只怕已有三十万之众，这么多的大军从七八百里宽的阵线上发起攻击，用什么抵挡？指望邺城这点人马怎能兼顾平原郡和渤海郡！
　　郎闿忧心如焚之中，不经意地一瞥，霍然发现身侧的逢约虽有在皱眉思索却并没有一点惊慌模样。渤海正对鲜卑大军，逢太守怎会不担心？疑惑间，郎闿拿眼一扫，忽而见到石青严整但却镇定的神情，顿时恍然大悟：石青既然料到这些，又怎会没有对策呢？逢约之所以笃定，原来是相信石青有了对策。
　　郎闿恢复了几分从容，开口说道：“镇南将军必定已有成算，何不说出来以我辈？”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石青拳头在襄国、鲁口位置上狠狠捶了两下，截然道：“先下手为强，先行拿下襄国、鲁口，绝不能让两地生民为鲜卑人所用。”
　　“啊——万万不可！”
　　一听石青打算先行拿下襄国、鲁口，郎闿骇然变色，失声惊呼道：“皇上前车之鉴，镇南将军不可不慎！”
　　郎闿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这是一个久经战乱的时代，为了自保，但凡世人所聚之地，最为重视的就是安全。此时的北方中原，无论是城池还是坞堡壁垒，无不修筑的如军事堡垒一般，坚固险要，易守难攻。石勒修筑的襄国城池便是代表性的例证。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华夏几千年历史，可从未有过一门有三道、瓮城达六个的城池。
　　与坚固的城池堡垒相对应的，是工匠人员的缺乏，数十年来，一座座城池被流民、盗匪、匈奴人、羯胡……一一摧毁，人口锐减的同时，原本稀缺的匠人越发少了，以至于许多攻城器械和手段失去传承。
　　城池越修越牢，攻城手段越来越少，越来越无力，引起的后果就是：不论攻城大军数量如何之多，不论攻城将帅如何的英明睿智，在坚城面前都会感到无力。当时代最为杰出的人物如冉闵、桓温、慕容恪等，无一在攻城战中留下赫赫功绩便是最好的例证。
　　冉闵攻伐襄国，围城数月不果，最终因敌方援军赶到而兵败。桓温第一次北伐，困于长安城下，最终因粮尽而失败。与冉闵、桓温相比，慕容氏要幸运的多。慕容评邺城之战，围城几近半年，挨到城内粮绝而胜。慕容恪鲁口之战、广固之战、野王之战，也是一围到底，等城内粮绝再取之。稍嫌意外地只有慕容恪攻伐洛阳金墉城之战，当时一方是四五万燕军，一方是江左义士沈劲和五百劲卒。这一战慕容恪没有采用围城之计，而是决定攻坚。数万人不止不休地进攻近月，直到城内箭矢殆尽，木石殆尽，守军殆尽之时，这才攻进金墉城。当然，这些战役并不能证明慕容恪无能，但绝对可以证明当时攻坚战的艰难。
　　郎闿不是武将，阵仗经见的也少，但并非没有常识；作为独当一面的朝廷重臣，攻坚之难耳闻目濡久矣。何况冉闵之败，就在眼前；前车之鉴不久，石青竟然再蹈复辙，意欲攻打襄国，他怎么会不担心？并且石青比冉闵张狂，竟然连带着鲁口一起打。这可能吗？不说眼下损失惨重的邺城，就算以前兵强马壮的时候，也没人敢妄想兵分两路，同时攻取襄国和鲁口。
　　“这两地必须拿下！必须掌控在我方手中！”石青没有在意郎闿的反对，用极重的语气再度肯定下来。
　　“不过……”话音一转，他又说道：“两地宜于智取，不可力敌。而且情势不同，襄国、鲁口的解决也有缓急之分。”
　　“石帅怎么说，逢某就怎生去做。尽管吩咐吧。”与思前顾后的郎闿不同，逢约回答的很是爽快。
　　石青满意地笑着说道：“襄国勿须逢太守理会，只是鲁口却需太守一力担之。”
　　顿了一顿，他指点着棋盘上的鲁口继续道：“鲁口（今河北省饶阳）地处博陵郡中部偏东方向，位于滹沱河南岸；此地既有河谷平原以耕种，还有取之不尽的干草马料，最重要的是，滹沱河自西而东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燕军南下之路。因为这个缘故，近八万幽州军在此驻扎下来，并将势力扩展至整个博陵郡，独立于燕、赵、魏之外，仿佛自成一国。在此，石青需要提请逢太守注意的是……”
　　石青目光灼灼地盯着逢约，慎重说道：“无论这股幽州军眼下怎样的逍遥，都无法掩盖其心无归属，身无所系的惶恐，论离散程度，幽州军之士气人心比之襄国更为不堪。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没有崩溃投敌，只因为幽州军常年与燕军交战，双方仇隙太深的缘故。”
　　逢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麻秋密云战败之后，大赵再未对燕国用兵。但作为边军的征东将军邓恒部，与燕国边军小规模的冲突骚扰却从未中断过。而深受其苦的不是两国边军，却是两地边民。这些边民是幽州军的乡邻亲朋。
　　“南皮、鲁口同受鲜卑人威胁，兼且两地相距不过一百五十余里，可谓天然之盟友，原本该当同仇敌忾，互相扶助。但是，对方军心士气不稳，有可能随时哗变，只怕难堪大用。鉴于此，石某有意请逢太守以投效之名，率部归入邓恒麾下，见机取事。不知太守是否愿意？”
　　石青说罢，殷切地望向逢约。
　　逢约、郎闿俱是一愣，没想到石青攻略襄国、鲁口的方略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布置内应固然稳妥，但需要的时间长，而且容易发生意外以至功败垂成。
　　逢约稍一考虑，随即痛快地说道：“成啊。逢某就依石帅之命，投奔邓恒就是了。只是……逢某走后，南皮防务交给何人？再个，邓恒知道逢某和新义军的关系，会不会有所提防？另外，石帅说见机取事，这个‘机’指的是什么？能够确定吗？”
　　石青一笑，胸有成竹道：“逢太守有所不知。征东将军邓恒身患隐疾，寿元至多不过一年。这个‘机’么，指得就是邓恒病殁之日。幽州军以邓恒、王午为尊，邓恒若是病殁，王午必将接掌军权。王午是幽州刺史，若是在幽州，有地方郡望支持，有钱粮资用供给，邓恒旧部或许愿以其为尊，在鲁口却大大不然，王午一介文士，手中无钱无粮无人马，邓恒旧部如何会服膺？如此，便是太守取事之机。”
　　逢约闻言大喜，郎闿半信半疑。石青继续道：“逢太守勿须担心渤海防务，乐陵太守贾坚本是渤海人氏，深孚众望，麾下豪杰营大多是渤海子弟，由其与豪杰营坐镇南皮，渤海南部定会安然无恙。至于邓恒是否会提防，这倒是个问题，不可不虑……这样吧，年前石某曾将一位义士收归麾下，此人胆大心细，临机多变，殊为难得。石某打算让他扮作流民，先行混入鲁口，日后与逢太守一明一暗，互相照应。太守以为如何？”
　　“如此倒多了几成胜算。”逢约欢欣颌首。
　　“三娃子！”石青扬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何三娃应声而入。
　　石青命道：“连夜飞马传令陈留孙家坞，命戴施接令后即刻赶赴邺城听调。”西苑有一道直通城外的门户，如今落在新义军掌控下，夜间进入邺城倒也方便。
　　何三娃出去安排传令人手。石青向逢约交代了几句要点，待逢约告辞之时，他对逢约、郎闿嘱咐道：“此事我等三人知道便可，万勿让他人知晓后生出麻烦。”
　　逢约嘿然应下，随即辞去。郎闿却是心头一沉，感受到重重的压力；被人信任，不仅仅是荣誉、幸运，还是责任。迟疑了一下，郎闿问道：“石帅。鲁口成败暂且不提，襄国呢？石帅是何打算？”
　　不知不觉中，郎闿对石青的称呼从朝廷正式的职位“镇南将军”改为新义军私下的名号“石帅”了。
　　“襄国么……”石青眯缝的双目间光芒闪烁，语气带着些冷厉道：“其败亡已成定局，石某需要做得，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捺上一指而已。郎大人放心，石某绝不会让有限的人马陷入无限的围城战泥潭。”
　　“如此就好。郎闿夙夜期盼石帅佳音。”郎闿郑重一揖，旋即告辞。
　　这时已是深夜，石青出了棋盘室，打发走随身亲卫，一个人借着夜色向麻姑居所摸去。距离麻姑所在还有百十步时，旁边暗影一闪，一个纤秀的身影拦住去路。
　　“石青哥哥——”黑影甜甜脆脆地唤了一声，却是祖凤。
　　在麻姑居所附近被祖凤截获，石青不由得大窘，支吾道：“哦……是风儿。你这是？”
　　祖凤似乎没有其他心思，平静地回道：“石青哥哥。张府的三个管事、张夫人两个贴身仆佣都已审讯罢了。凤儿汇总了这些口辞，发现有一些蹊跷。”
　　“蹊跷？”石青收拢心神，问道：“凤儿发现了什么蹊跷？”
　　祖凤回道：“说起来，这个张夫人确实了得，审讯的时候，张府管事仆佣一旦提起夫人，竟是个个敬佩服膺，赞颂不已……”
　　“哦？真的吗？”
　　“当然。石青哥哥可能不知道，这个张夫人以前是位歌姬，她以歌姬之身进入张府并深得张举宠爱，张举先请颍川韩氏收其为假女，为她谋了个出身，然后纳为妾室，待第二任夫人江氏病殁，又立其为正妇。前后不到十年，韩氏从歌姬成为北地第一世家的主妇，际遇可谓传奇之至。当然了，际遇虽奇，却也正常，常人听了，只是羡慕而已。只是……”
　　说到这里，祖凤口气一变，疑惑地说道：“……石青哥哥既说这女子不寻常，祖凤细细思量，便觉得韩氏的际遇有些蹊跷。据说，张举先后有过三任夫人，一个是冉遇生母，一个是张焕生母，最后是这位韩氏。韩氏入张府之前，两位夫人身子都算康健，到她入府之后，却四五年间却先后病殁，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也许是真凑巧，也许是另有玄机。”想了一想，石青嘱咐祖凤道：“我这段时间很忙，只怕没时间顾及这些琐事，凤儿你自己斟酌着办。若有什么，放手去做就是。”
　　“嗯。”祖凤应了一声，低头踟躇了一阵，随后仰起俏脸说道：“石青哥哥，我走了，你……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石青无言地点点头，他也不知说什么合适。
　　祖凤慢慢转身，莲步轻抬，纤秀的身子渐渐融入到黑夜之中。


第十五章 精雕细琢的风情
　　大晋永和七年三月初二。公祭最后一日。大魏太子冉智今天将亲自主持公祭仪式，安葬冉闵和十三具衣冠冢。
　　天色黑沉沉的，静夜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哀泣，到西苑祭拜亲人的战殁者眷属来来去去，至今大约还剩两万余人，虽然悲哀不能尽皆释放，但是他们终有哭累的时候。
　　五更的梆子敲响之时，石青揉着发红的眼睛爬了起来。这三天他委实有些辛苦，每日睡眠时间从没超过两个时辰。
　　逢约、刘准走了，逢约回渤海为渗透鲁口做准备，刘准回转马颊河，随即率部移防南皮，协助贾坚抵挡鲜卑人。刘征也走了，春耕夏收旋踵而至，这一季是青兖民众首次收割属于自己的作物，军帅府也将开始征收田赋，这些都需要刘征通筹安排。
　　三人离开之后，应酬士民，结交官绅的之事大半转到石青身上，他的压力骤然增大。襄国、鲁口、以及鲜卑人的挑战需要提前应对，早作部署；日常的公祭需要打理；暗中倒向新义军的官吏需要沟通思想，培养感情；中立的士人需要拜访，结纳安抚……
　　诸般事物缠在身上，石青虽然疲惫不堪，但还能勉强应付；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董大将军和皇后发现情势危急开始着手进行反击了。上前天，董大将军找了个借口，将在西苑帮办公祭的官署大半撤走；前天，董大将军调了五千宿卫禁军进驻西苑，接管邺城仓和西苑城门防务，以此提醒新义军的客军身份。昨天，石青拟定的安葬仪式细目送呈宫中，至今未见批复转回。天快亮了，眼看就要抬棺安葬，行至程序却还没定下来，这已经不能用荒唐来解释，而应该说是故意破坏公祭大事。
　　如果说这些让人头疼，卫将军王泰向董闰献上设伏刺杀的建议，就让石青愤怒了，以至于让他生出将计就计，以武力夺权的心思。好在董闰和董皇后没有采纳王泰的建议；之前董闰曾动过以武力驱逐、羁押石青的心思，只是在董皇后和太子诸兄弟那儿未获通过；在邺城最艰难的时刻，石青护送冉闵遗体而来，并以公祭安抚人心，忠义之心由此可见，怎能因推测猜疑而妄加定罪？
　　王泰的建议虽然未被采纳，石青是大患的概念却已深入董闰和董皇后心底；这样的结果便是太常卿操办的公祭越来越艰难。
　　石青用冷水洗了把脸，收拢起纷乱的思绪，随即出了营房。
　　当值的何三娃扛上蝎尾枪随后跟上，没有当值的郗超听见动静也从隔壁营房蹿出，一边系着肋下的皮甲绊带，一边撵上来。
　　石青还未出驻地，前方灯火一闪，有人提了一盏灯笼向这边走过来。待得近了，火光闪烁之中，露出刘群那张任何时候都镇静得几乎木然的面孔。
　　“刘大人！这么早啊。”石青抢先开口招呼。
　　刘群就这灯笼抱拳作揖道：“石帅可以说早，刘群只能说晚，昨夜一晚未眠，在宫中议事直到此时方出呢。”
　　“哦？难道是在讨论今日的程式？”石青惊诧一声，随即吩咐道：“三娃、景兴，戒备。”
　　郗超和何三娃应了一声，旋即将亲卫调开，在石青和刘群十步外围成一个环形隔断。
　　“可不是么……”
　　刘群声音放低了一些，说道：“大将军和皇后认为，太常卿拟定的程式太过繁琐，国事艰难之际，该当从简，因此删掉了大半议程……”
　　说着，刘群从怀中掏出一根卷轴，递给石青道：“这是太子和大将军对今日程仪的批复，太子请太常卿务必照办，于午末时分彻底结束公祭。”
　　石青接过卷轴却没急着展开，事实上也没有展开阅看的必要。冉智说得不错，今日的礼仪程式确实繁琐了一些，之所以如此，其实与死者没有任何关系，只与活着的人有关系。
　　连续好几日，董闰不是忙着招人密议，就是四处串联，为公祭之后太子登基称帝做铺垫。先皇安葬，后帝登基，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程序，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公然驳斥反对的程序。知道遗诏或者心向石青的，即便他们再不愿意，对此也无可奈何，除非石青公布遗诏，从法理上否定冉智登基的可行性。可问题是，石青认为公布遗诏的时机未到。他打算在面临重大威胁时，借机一统邺城，而不是在如今纷乱的局势下摊牌。
　　有鉴于此，郎闿等人定下假借仪式以拖延时间的计策，将安葬程式拟的既细致又繁琐。董闰不知是识破了这点，还是急于拥戴冉智登基，不仅将程式大为删减，而且以太子诏命，强行要求在午末前结束仪式。
　　冉智、董闰占据朝廷名分，诏命一下，石青若不下决心翻脸，还真不好拒绝。卷轴在手中掂量了一阵，石青开口道：“刘大人找个地方眯缝一会，此时勿须担忧，石某自有理会。”
　　“石帅当心，大将军绕过太常卿，昨晚命尚书台连夜制定了太子登基的程式，打算午后大会群臣，并请太子登基为帝。”刘群交代了一声，随后告辞离去。
　　“景兴。你即刻去一趟骠骑将军府，找张温将军……”石青将郗超唤到面前，贴耳嘱咐了一通。
　　郗超应命而去，石青拿着卷轴，径直来到太常卿办公的仓内，借着烛火细细看了起来。
　　安葬程式删减得很厉害，严苛到不合乎人臣本份。除了乡党、战殁者亲眷随行、杀敌血祭、太子悼念祭文等几项必须之礼，稍微虚一点的程序尽皆作废。
　　死者亦已，生者还需继续挣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石青苦笑一声，命何三娃遣人将属下吏员传唤过来，将应办事项一一交代下去。
　　诸般琐事安排就绪，天已透亮，估摸着太子冉智和朝中百官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来，石青沉下心来，仔细琢磨是否有遗漏。就在这时，王朗面有难受地进来请见。“石帅。张夫人托王朗转告，想见见石帅。”
　　“谁？张夫人！”石青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尽管这女人未必简单，尽管她是张举的夫人，石青仍然很容易地把她遗忘了。无论她有什么身份背景，都不可能在天地棋盘之上占据一席之地，这种连棋子都算不上，至多是棋子的棋子，石青怎会真正放在心上。
　　石青拒绝的话刚欲出口，瞅见王朗为难的脸色，忽地改口道：“王将军。张夫人见我的目的很清楚，应该是为江屠求情。将军也知，江屠求仁得仁，死志已决；何须张夫人求情？这样的话，我还该去见吗？”
　　安葬仪式上有一个重要的程序就是血祭英灵。江屠和十三位胡人因此成了祭物；江屠是现成的，十三位胡人是石青分派人手前往襄国捕捉的。石青料定，张夫人求见该是想为江屠求情，这个要求他根本没法答应。
　　王朗迟迟挨挨道：“石帅抽空见见，亲自向张夫人解释一下可好？”语气中求恳之意极浓。
　　石青扫了王朗一眼，旋即应道：“好吧。石某这就过去解释一下。”他不在意张夫人，却要考虑王朗的感受，下一步的计划里，王朗可是关键人物。
　　张、王两府人丁安置在新义军驻地核心，张夫人韩氏居住地比较偏僻，是一排营房最靠里的一间。
　　“张夫人。石帅来了——”王朗陪石青来到门外，向屋内招呼了一声，半掩的房门随即被一个中年仆妇打开。王朗肃手相请道：“石青请进——”自己则在门外侍立。
　　因为没有亮瓦窗户，营房里的光线还有些模糊。石青迈步入内，先是环目四顾，只见这营房和其他的一般无二，未加装点，简简单单，只是干净一些，整洁一些。营房靠里铺了一张草席，一个白纱蒙住整个面容、一袭青绸衣裳包裹严实的女子端正地跪坐其上，开门的仆妇则侍立在旁。
　　“石帅请坐。”白纱水波样荡起一道道涟漪，蒙面女子伸手指着草席前的胡椅示意。
　　伸出来的小手纤直秀挺，手上肌肤白嫩细腻，由此可推断女子年龄似乎不算很大；那双小手姿势极美，从青碧的袍袖中优雅地探出，青、白映衬，给人极清爽极新鲜的感觉，五根纤指拿捏着漂亮的花式，恍然之间，石青似乎看到，一朵白嫩嫩、水灵灵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来。
　　玉手素如花，青袖妆绿叶。
　　石青知道这必是张夫人，他早就感觉此女不简单，没想到才一见面，此人一个动作便能产生如此魅力，即便有所准备，他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张夫人见招，不知有何事吩咐。”石青不动声色，来到胡椅上坐下，目光下垂，注目韩氏。只是往下一看，他心头忽地一跳，差点蹦了起来……
　　胡椅距离草席仅有一步，韩氏双膝跪坐在草席边缘，石青坐下后身子向前突出，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距离近些原本没有什么，糟糕的是两人一跪一坐，一高一低，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跪在男人膝前，免不得会让人产生暖味的遐思。
　　当然，石青不会产生暖味的遐思，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做主的。石青坦坦荡荡地坐下来，低头一看，除了看见蒙面的白色素巾、裹身的青绸衣袍，还看见素巾之下，青衣皱褶之间，若有若无地露出一线缝隙，缝隙之内，峰峦初起，沟壑隐现，冰肌玉肤，春光灿烂的让人眼花缭乱。
　　阿弥陀佛，非礼无视……石青觑了眼虎视眈眈侍立在侧的中年仆妇，捺下对方乃是有意为之的疑心。
　　“以石帅睿智，怎会不知贱妾之意……”白纱下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冷，带着些许高洁，白纱下的身子却福了一福，皱褶间的缝隙随着动作不经意地扩大了一丝，微起的峰峦快聚成了波涛。
　　呼——
　　石青轻轻吐了一口长气，收拢思绪，目光强自移开，耳听对方说道：“……江屠不过是名下人，所做一切乃奉命而行，并非出自本意，石帅大人大量，何必与其计较。”
　　“这个……”石青正自措辞，忽然眼光一凝，落到对方双手之上。
　　那双手仿佛玉做的，纤细美丽，色泽温润；此时正从青葱的衣袖中探出，忽而勾在一起不安地相互揉捏，将洁白的肌肤揉得不时浮出一坨坨红晕；忽而紧紧篡住衣襟，因篡得用力，以至于肌肤上纤细的筋脉清晰可见，衬得整支手似乎透明的一般；忽而五指紧握，豆蔻指甲刺进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石青从未见过表情能有如此生动的一双手，在它的诠释下，主人的不安、紧张、倔强等各种心思淋漓尽致地一一展现。
　　原来她也知道害怕，以前的高傲，倔强不过是逼不得已的姿态……通过那双手的倾诉，石青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女人，神情缓和了许多。
　　韩氏似乎感应到对方的变化，趁势恳求道：“请石帅垂怜，放江屠一条生路……”
　　“垂怜”二字落入耳中，石青心头一荡，竟有了别样的想法，再看韩氏之时，他的目光开始发生变化。白纱敷面，螓首轻扬，秀气的脖颈挺得很直；这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高傲的不愿在石青面前露出面目，与此同时，她正紧张不安地‘跪’在一个男人面前，请求‘垂怜’。
　　不甘地顺从，骄傲地堕落，种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混杂在一处，充满矛盾的同时，却让人感觉格外地刺激。至少让石青感到特别刺激，甚至产生出一种撕下白纱，上前推到，彻底征服对方的强烈欲望，把对方的不安、紧张、不甘、高傲通通击溃，蹂躏成温顺。
　　这是一种强烈的、震撼的、突如其来直击人心的欲望；这是石青从祖凤和麻姑两人那儿得不到的感受；祖凤、麻姑就像是晴朗的天空、碧绿的原野，自如舒心却又无处不在，以至于容易被人忽视。这种感受不一样，像焰火对飞蛾的吸引，如地狱对魔鬼的招唤，即便粉身碎骨，即便从此堕落，也要义无反顾地向前冲，绝不回头……
　　石青凝视着眼前之人，面上平静无波，体内却如火焚烧。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这就是该死的一见钟情，他曾经有过，并且很受伤！
　　草剑！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剑，轻轻地、毫不留情地从心头划过，痛得石青骨髓一阵阵抽搐，这种撕心裂肺的痛疼让石青清醒了一些。
　　虽然没有看到韩氏的面容，石青已经肯定，韩氏和草剑是一类人，是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焕发的风情如精雕细琢一般的女人。对，与祖凤、麻姑那种天然的风情不同，这两人一举一止无不透着精心雕琢的诱惑，对男人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闪电一般划过脑际，石青忽然意识到，韩氏请见自己很可能不是为江屠求情，而是藉机接近自己，展现魅惑的风情。
　　在她眼里，在草剑眼里，我大概和其他男人一般无二吧……
　　石青暗叹一声，站起来索然说道：“张夫人。江屠若是一把普通的刀，石某不会与他计较。可惜的是，这把刀中了魔咒，产生出意识，留他在世上只会继续为原主人杀戮，实在无益。另外，此人为求忠义之名，甘愿受死，他的父母妻儿也知此事，并愿全他之名。夫人就不要多说了……”
　　裹在青绸下的身躯一颤，韩氏双手紧握，手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殷红的痕迹，只那青丝螓首依旧高昂，隔着轻纱默默地望着石青，不知是在祈求垂怜还是不甘俯首。
　　“嗯！石某公务繁忙，无暇在此多留，告辞！”不知是不满自己的表现还是不满韩氏的作态，石青声音一沉，抛下冷冰冰的告辞话语，转身出了韩氏居所。
　　石青离开韩氏居所，没走出多远，刘群熬着通红的眼睛找过来，急匆匆问道：“石帅。西苑送葬仪仗准备好了没有？那边已经好了，太子、皇后和朝中大臣刚刚出宫，马上就要到了。”
　　“差不多了吧，准备小半个时辰了。”石青应了一声，招呼刘群道：“刘大人，走，一起看看去。”
　　送葬仪仗有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为朝廷仪仗，由太子、皇后和朝中百官组成，朝廷仪仗人数较少，带禁卫侍从约有四五千人，组织起来快一些。后一部分为民间仪仗，由乡党郡望、战殁者家眷代表组成，民间仪仗人数较多，约有万五之数，组织稍微难一点，好在不需要像朝廷仪仗那般严整。
　　太常卿属下官吏分作两拨，一拨去宫中组织仪仗朝廷队伍，一拨在西苑组织民间仪仗队伍。冉智和董皇后乘辇赶到之时，西苑已经准备就绪。
　　主持仪式乃是太常卿份内之事，石青身材高挑，换上儒士袍服后，若非脸有点黑，就可当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这些词语了。
　　“起棺——太子亲扶灵柩——”石青扬声大喝。
　　在太常卿的指挥下，两万人的送葬队伍井然有序地动起来，原本在城内巡行一周的仪式被删减成由东西直街直接出城，前往目的地——建安驿。十三座衣冠冢和环绕其中的冉闵皇陵，将在建安驿落根。这将是一座开放式陵墓群，以便战殁者家属随时前来吊祭。
　　哀乐阵阵，招魂幡飘摇，脚步沉重，队伍缓缓出了东门。从东西直街到建安驿，沿路站满了围观民众，只是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追思怀念的，民众一个个的都脸色肃穆。十日公祭不知不觉地让所有邺城人都沉浸到悲伤哀痛的气氛中了。
　　辰时正，队伍抵达建安驿。附近的寺庙钟声同时敲响，轰鸣声响中，几百名僧人口宣佛号，上前迎接。石青正欲开口唱礼，请太子冉智上前见礼，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至耳中……。
　　战马来得极快，声到影现。四名骑士打马狂奔，从邺城方向追赶过来。还未到近前，马上骑士已经扬声高喊：“报——太子殿下，大事不好。石赵大将军刘显率众十万，昨日午时出襄国南门，向邺城方向杀来……”
　　缓缓前行的队伍倏地一顿，沉闷滞重的气氛像被泼了无数零散的火星，四周围观的人群、居中送葬的队伍忽地响起一阵密集的叽喳声，渐渐地，叽喳声大了起来，随即霍然一变，成了一片惊惶的嗡嗡声……
　　襄国人来了……皇上不在，禁军损失惨重，谁能抵挡……
　　石青愕然一愣，转身在队伍中四处寻找，没等他招呼，郗超就匆匆赶过来，悄悄说道：“郗超一再嘱咐骠骑将军，待仪式结束后再遣人‘通报军情’，以免影响安葬仪式。他怎么……”
　　“张温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这次怎地如此莽撞？”石青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为了阻止朝廷安葬后商议“太子登基为帝”这件事，石青命郗超暗中通知负责周边军情的张温，请他密遣心腹人员，午后向朝廷假报襄国大军来犯之军情，以拖延时间；没想到仪式刚开始，他就把军情禀报过来，弄得人心尽皆惶惶不安，送葬仪式还怎生进行？
　　石青正在暗自恼怒，何三娃从队伍里匆匆挤过来，贴近石青小声禀道：“石帅！天骑营斥候来报，石祗拔擢中军将军刘显为征讨大都督，命其率部讨伐邺城，刘显纠集襄国精骑一万五千骑，步卒五万五千人，合计七万，号称是十万大军。于昨日午时出襄国南下，估计今晚抵达邯郸……”
　　“什么！这竟是真的……”石青目瞪口呆，敢情这消息不是张温虚报的，而是真的，这也太巧了。虽然知道襄国大军很快就会到来，石青还是没料到来得会这么快；这个时候，距离新义军人马在清渊集结完毕还有好几天，他还没有准备好呢。


第十六章 众望所归的督帅
　　石赵大军来犯的消息让公祭变得草草了事，连最激动人心的血祭都失去了吸引力。十四颗人头砍下，十四具棺木下葬，太子冉智匆匆诵罢悼词，未及午时，安葬队伍一蜂窝往回急赶，准备到宫中商议对策。
　　襄国距离邺城一百五十来里路程，敌军行动再是缓慢，今晚也能赶到邯郸，明晚就会兵临城下，抵达邺城。此时的大魏朝廷却还没拿出任何应对措施，岂能不急。
　　“大将军。请责令戍卫军先行安民，允许城周民众进城避难，请督促皇城内侍，组织带领华林苑宫女迁入城内。”石青在混乱的队伍里找到董闰，使力拽住董闰坐骑缰绳诚恳进言，他架势拉得实在不小，大有董闰不听就不放其离去的势头。
　　董闰心慌慌也没有主意，只连声说道：“好好好，就依镇南将军所说，来人——传令左将军蒋干，请戍卫军放开城禁，安抚民众；传令宫内，即刻派人前往华林苑，组织闲散宫女撤进城内。”
　　杀胡令以前，华林苑闲置了二十万石赵宫女。杀胡令时期，石青曾向冉闵讨要了一万送回青兖，许配给新义军部分将士和一些民众为妻，冉闵称帝后，遣散了五六万有家室父母的，又在皇宫中安置了万余。只是宫女实在太多，几番举措，华林苑还有十一二万没法安置。
　　这个战乱时代有个很独特的现象。城池、坞堡里的女子比男子多上许多，这些地方的男人受到的辖治较多，不是被募入伍，出去征战，就是要拿起兵刃，守卫坞堡，死伤的机会比女子多得太多。与之相反，流民山匪之中女子数量却极为稀少，这是因为在外漂泊之时，女子更容易受到伤害，生存的希望更小。
　　流民在青兖人丁中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也就是说，青兖相当一部分人缺少女人，并因此不能组成完整的家。对此石青心中有算，一直谋算着把华林苑的宫女弄到青兖，只因宫女前面的‘宫’字太过敏感，让他很难向冉闵开口讨要。眼下不一样了，冉闵战损，石青决意扛起杀胡复汉的大旗，这时候他可是把邺城所有的资源都盯得死死的，其中就包括华林苑的宫女。
　　大将军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石青冲董闰歉意地一笑，放开缰绳，任他离去。
　　“石帅——”
　　郎闿轻呼一声，和张温、刘猗、郑系等人围上来，低声问道：“太子登基一事眼看是不成了，只是石赵十万大军该当如何应付，石帅是否已经有了主意？”张温、刘猗、郑系个个面色深沉地盯着石青，等待他的回答。
　　石青冲郗超一使眼色，郗超机灵，迅疾悟过来，招呼何三娃和一帮亲卫在石青、郎闿等周围围成一个大圈，无声无息地把石青一伙和整个送葬队伍隔离开来。
　　“诸位勿须担忧，刘显小儿此来不过送死耳。”
　　轻蔑地一笑，石青沉稳地目光向四周逐一打量，见几位新附之士脸色和缓了些，就接着说道：“刘显来攻只是为我等创造机会，我等该当如此这般……”
　　石青低声说了一阵，几位新附之士低声欢呼，旋即欣喜地挤出去，向四下分头散开；石青神色反而沉重下来，四下一一打量，随即目光一亮，落在身后踽踽独行的蒋干身上。
　　“景兴。汝悄悄过去找刘群刘公度大人，请他……三娃。汝去找韦伯阳和孙威大哥，就这般说……”
　　石青嘱咐郗超、何三娃一番，然后停下脚步等候蒋干。待对方临近，他笑呵呵凑上去热情招呼道：“左将军心事重重，面带隐忧。不知此为何故？”
　　蒋干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反问道：“石赵来犯，镇南将军很是从容，莫非已有退敌之策？”
　　“若得左将军襄助，退敌倒也容易……”石青微笑颌首。
　　蒋干一滞，稍倾开口问道：“不知蒋某该如何襄助？”
　　“很简单！左将军只须如此……”石青桀然一笑，凑上去附耳低语几句。
　　蒋干目光一闪，迟疑了好一阵，这才不甘心地说道：“镇南将军好算计，连敌军都为你所用，蒋某不从看来是不行的。”
　　石青没有回答，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对方。蒋干神色一黯，叹道：“事关邺城安危，也只能如此了。镇南将军，你赢了。”
　　石青一咧嘴，天真地笑了起来，冲蒋干一示意，身子一闪，很快湮没在回城的队伍中。安葬队伍以比来时快的速度急速返回，入城之后，一万多乡党、郡望以及战殁者亲眷一哄而散，几千朝臣文武、禁卫将士蜂涌着进了皇城直奔琨华殿。
　　该打得招呼的路上已经打过，石青悠闲下来，踏上石阶，随人流缓缓进入琨华殿。太子冉智、董皇后先行赶回，已在殿首就座。石青冲正座的冉智和侧座的董皇后一一作揖，然后退到左手文臣行列。
　　不断地有官吏赶到向太子和皇后见礼，冉智与董皇后忐忑地应对着安抚着，不时焦急地瞧向下手的大将军，董闰脸色变幻莫测，眼光在殿中文武身上逐一扫过，待卫将军王泰进入殿内叩拜见礼完毕，董闰轻咳一声，张口说道：“大魏文武诸君！国事艰难，祸患旋踵。襄国之战十数万英灵刚刚入土，石赵大军便即来犯。危难之际，还请诸君秉持忠义之心，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琨华殿上倏地一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下来，上百位文武齐齐注目董闰。
　　董闰团手四方一揖，道：“大魏日后该当如何？敌军该当如何应对？请诸君不吝赐教。”
　　“大魏日后该当如何？”听到这句话，石青双眉一扬，颇为讶异。这都那般时辰了，刘显即将兵临城下，董闰还没放弃拥戴冉智登基为帝的念头，竟把应对来犯之敌放到大魏前途之后解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刘显，大将军勿须忧虑。当务之急乃是……”石青沉思之间，左将军王泰越众而出，冲太子、皇后揖手为礼道：“请太子速速登基，以安定民心士气，延续社稷国祚。”
　　少府王郁和新拔擢的尚书左仆射张乾随声附和道：“卫将军所言有理。若欲迎战敌军，邺城上下必须凝聚一心。请太子尽快登基以安士民之心。”
　　石青茫然地望向三人，登基称帝不是小事，怎么也得三五日礼仪；敌军迫在眉睫，邺城哪来的三五日时间？难道他们以为随口一说就能登基为帝，不需要祭拜天地祭拜祖宗，不需要宣谕天下？
　　“荒唐！”喝斥声中，郎闿挺身站出，怒视王泰、王郁、张乾道：“汝等担心邺城沦陷不速乎！火烧眉毛之时，竟然有心贪图拥戴之功！”
　　郎闿之言诛心之至，他不去辨说冉智登基之举是否合理，却直指三人贪恋拥戴之功。
　　张乾新晋之人，身份低微，不敢和郎闿辩驳，王泰、王郁不然，两人在冉闵任武德王时便追随左右，受宠程度不亚于郎闿。
　　王郁当即跳起来驳斥道：“天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汝是何意！竟敢阻挠太子登基为敌？”
　　王泰嘿嘿冷笑，讥刺道：“嘿嘿……皇上尸骨刚刚入土，便有人生出其他心思，好个忠臣！”
　　刘猗、郑系次第迈出，应援郎闿。刘猗道：“郎大人是否忠臣非卫将军能够断定，抛开忠奸之辨，郎大人识形势、明缓急，实为能臣。这却不是某些人能够比拟的……”
　　王泰大怒，没想到刘猗竟敢与他公然作对，正欲喝骂，郑系冷笑道：“好一个稳定民心之举，凝聚士气之策！果然是好的很——”
　　王泰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辩解。临战之际，拥戴太子登基为帝，为的是凝聚人心士气，同仇敌忾；可朝堂上的气氛哪有半点凝聚气象，倒更像是分裂。郑系之言犹如釜底抽薪，让他没有半点辩驳的余地。
　　“诸位。请听老夫一言……”
　　僵持之中，司徒申钟开口了。他是三朝元老，兼有拥戴冉闵登基的大功，德高望重，一旦开口，任谁都得给几分面子。争持双方冷目相对却都静了下来。“太子登基为帝是大事，是盛事，当庄重以待，毋须急躁，应徐徐图之。石赵来犯，是险事，是急事，稍有不慎，大魏便有亡国之虞，当立即着手筹措对策。否则，万事休矣。”
　　申钟没有明言双方谁对谁错，只话语中对登基之举很不以为然。董闰大怒，狠狠盯了他一眼，思酌着如何反击之时，太子一侧的董皇后说道：“老大人说得是。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太子登基与保全社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诸君该早思对敌之策才是。”
　　董闰一窒，再也不好就登基之事争执下去，顿了一顿，他接着皇后的语气说道：“卫将军和王、张二位大人忠义可鉴，只是心思急了些。当前首要之务，应按皇后和司徒大人之言，应对石赵大军为妥。不知诸君可有良策御敌卫国？”
　　郎闿、刘猗、郑系目的得逞，从容退下；王泰、王郁、张乾虽然得到‘忠义可鉴’的赞誉，终是有些不甘，瞪了郎闿一眼，忿忿退下。
　　申钟忧虑地说道：“敌军趁胜而来，人多势众；我军新败，士气不振，只怕难以抵挡。唯今之计，只有据城坚守一途了。”
　　殿中气息陡地一滞，申钟所言不虚。襄国战败，冉闵离去，大魏群龙无首，与石赵情势逆转，短期内只怕很难正面对抗。
　　“万万不可！”
　　郎闿复出，截然反对道：“襄国之战，历时及近半年，十余万大军耗糜无数，公祭之时，抚恤战殁者家眷，府库禀仓已清扫的一干二净。此时邺城已无半点存粮，眼巴巴地盼着夏粮收割呢。若是被困城内，怎能收割夏粮？没有夏粮接济，凭什么守住邺城？”
　　郎闿掌管大魏家底，在这方面，他的话最有权威。事实上，不用他说，已有许多与钱粮打交道的官吏意识到这点。
　　“这可如何是好？打，难赢。守，无法守？”董闰脸色一白，哀叹一声。
　　“”大将军无忧——中书令韦伯阳适时站出，接过董闰的话语说道：“卫将军久经沙场，勇武善战，曾以六万人马大败石琨十二万大军；以此推之，只需卫将军领兵出战，区区十万来犯之敌，不过瓦鸡土狗耳。”
　　董闰转忧为喜。王泰双眉一扬，适才的不如意尽皆云消雾散，志得意满之际，他匆匆向石青瞟了一眼。但见对方垂眉敛目，没有任何反应。
　　刘群抚掌大赞道：“此言大善。悍民双璧名闻天下，但有卫将军出马迎敌，邺城无忧矣。”
　　有人带头附和，便有人不甘落后，王郁、张乾再度站出，随郎肃、条攸、王简等人附和道：“伯阳之言对极，有卫将军在，邺城安如泰山。”
　　董闰一振，亢声说道：“卫将军众望所归，当得抵挡石赵大军之重任。诸君可有异议？”说话之时，董闰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石青。殿中文武数百，若说其中谁有资格不服，只有率领新义军四处征战，立下赫赫威名的石青。
　　感应到董闰的关注，石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董闰心底一松，折身向太子冉智拜道：“启禀太子。朝中诸君愿推左将军王泰为帅，请其率兵抵抗来犯之敌。太子之意是……”
　　冉智转顾董皇后，见皇后点头，隧道：“就依大将军以及朝中诸君之意，诏命左将军为征北大都督，率合城军民迎战刘显逆贼。”
　　“谢太子看重。末将不敢有负所托，请太子、皇后、大将军静候佳音，旬日之间，刘显小儿人头定会呈上御案。”王泰大步迈出，高声谢恩。
　　有了对胜利的预期，殿中气氛松泛许多。董闰欣慰道：“董某意欲以骠骑将军张温部、宿卫军王泰部、太子东宫马镫新军、新义军石青部、再从戍卫军蒋干部抽调一万士卒，组建讨逆军。讨逆军合计六万五千人马，以左将军王泰为大都督，骠骑将军张温、镇南将军石青为副都督，出城北上，迎战刘显。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只怕有些不妥。其他各部如何不得而知，张某所部只怕难以从命……”
　　董闰话音刚落，张温便接口反对，他淡淡地解释道：“张某麾下两万人马分驻安阳驿、辊桥、建安驿、邯郸四地。不等将令传到，邯郸就会被敌军隔断，怎可能回邺城听调？另外，安阳驿、辊桥距离邺城各有一日之程，算上来回传令的时间，嘿嘿，等他们赶到邺城之时，敌军早已兵临城下，稍一不慎就会被敌所乘，逐一击破。为了安全，还是就地坚守为好。”
　　董闰眉头一皱，张温言辞看似合理，实则虚实各半。譬如安阳驿和辊桥的驻军，快马传讯，连夜进发，定比刘显大军先到邺城。张温如此说，目的不愿损耗麾下人马。
　　明知张温心意，董闰却没有办法。这时候私军盛行，禁军风气虽然好过地方，但也沾了不少当时习气，只知自家将官不知朝廷督帅的将士在所多有。若有冉闵那等威望，一切都不成为问题，轮到他董闰可就不行了。
　　“呵呵……”
　　石青的轻笑打断了董闰的忧思，听到这笑声，董闰心中一慌，暗叫不好。心跳气喘间，他听石青说道：“新义军遵照朝廷诏令，抵抗石赵余孽原该当仁不让，只是……”
　　听到这里，董闰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此前新义军很少与朝廷禁军配合作战，突然撮合一处，配合不易，战力难以发挥，这样只怕不妥。以石某之见，新义军留在西苑，替戍卫军助守三台，请戍卫军多抽调一些人马加入讨逆军就是了。”石青笑吟吟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一点不为用骑兵守城之拙见害羞。
　　董闰脑袋一晕，早点昏倒过去。再调戍卫军参战，城中就只剩一万新义军和一万悍民军。他怎么放心得下？
　　“镇南将军说得好轻松，好像戍卫军有多少人马似的。”
　　蒋干脸红脖子粗地站出来反驳石青。气咻咻地说道：“邺城共有七门，城墙三十多里，戍卫军就这两万人马，全铺上去还嫌薄弱，哪有多余人马调动？戍卫军是邺城最后一道防线，镇南将军可知其中意义？有这道防线在，即便讨逆军败了，邺城还在。没有这道防线，讨逆军败了，邺城就等于完了。汝等将戍卫军抽调一空，可敢担保讨逆军必胜，可敢担保邺城勿须戍卫军守护？”
　　蒋干冲石青大叫大嚷，可话中之意全是在否定董闰抽调戍卫军的意图。董闰脑袋嗡嗡之响，这时候，他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了冉闵，邺城没几个人在意他这个国舅大将军。
　　“大将军，蒋某还有一事需要禀明。”
　　蒋干冲石青发作了一通，转对董闰，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子东宫的五千马镫新军正在进行极重要的整编，整编未完成前，战斗力不彰，仓促出城迎战，就是送死。蒋某以为，此举十分不妥。请大将军三思。”


第十七章 出人意料的结果
　　惨白的眼珠在张温、石青、蒋干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王泰不知道是羞是怒，是恼还是恨。神色阴郁到极处却迟迟没有发作，事实上，他没有发作的资格。襄国之战，王泰和孙威一样嫡系人马折腾精光，都成了光杆将军。眼下职位，只是董闰麾下的高级兵头，与石青三位各有数万人马的将军不可同日而语。
　　董闰嘴唇蠕动，不知在咕哝什么，他完全晕了。大战未曾开始，将帅便公然反目，这可如何是好？将帅反目乃战事大忌，勉强撮合不过徒增败绩而已。
　　琨华殿左手大半文臣瞠目结舌，敌军兵临城下在即，城中领兵大将竟公然决裂；这样下去，别说击退敌军，便是守住邺城也是妄想。
　　几员武将尚自未觉，依旧相互攻讦。石青淡淡地对蒋干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依左将军之意，戍卫军职责当真重要。既如此，新义军便帮戍卫军一把，协守三台就是。”
　　“愿帮则帮，不愿帮亦无妨。戍卫军两万虎贲，定然保得邺城无恙。”蒋干不承半点人情，淡淡地回应石青。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无遮无挡，将董闰抽调人马组建讨逆军的将令否定得半点不剩。不仅朝中百官听出其中三味，董闰也明白了过来。
　　这时候郎闿站了出来，冷冷说道：“大将军今日之举着实荒谬，卫将军王泰，襄国之战弃主而逃，陷皇上于绝境之中，罪责如何姑且不论，此人担当由此可见一斑。大将军欲以此人为督帅，将士们焉能信服？谁敢将身家性命轻易相托？”
　　王泰闻言，整张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羞得几欲昏倒。
　　“你……郎闿小儿！”哆嗦了一阵，王泰终于吐出一句话语。郎闿绝情之极，打脸打得太响以至于将整张面皮都血淋淋地撕扯下来。与之相比，石青、张温等人的婉言推脱宛若情人间的脉脉温情，可爱怡人。
　　郎闿斜睨王泰，毫不客气地对董闰说道：“有罪不罚，反多加相护。大将军欲以私好维护朝纲么？”郎闿咄咄逼人，攻击的锋头一转，直接指向董闰。
　　琨华殿上嗡地一响，文武百官相互顾盼，窃窃私语。不知是在惊诧郎闿对董闰、王泰的指责，还是探讨董闰任用王泰的缘由。
　　“这个……”董闰喃喃自语，不知怎生解释才好，他已彻底懵了。
　　“郎大人！是韦某思虑不周，不该举荐左将军为督帅。不关大将军的事……”韦伯阳站出来为董闰解围。这番话甫一出口，王泰啊呀一声，翻身倒下，真的昏死过去了。韦伯阳出头认错，打得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他王泰的脸。
　　王泰昏倒只在殿上引起了一道涟漪，除了王郁、张乾抢上去搀扶，大部分朝臣选择了无视，韦伯阳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对董闰肃然说道：“王泰虽有些才略，其德却不能服众。唯今之计，只有大将军亲自出马，方能令邺城上下归心，戮力抗敌。”
　　“真的吗……”
　　董闰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的眼光追随着被内侍抬下去的王泰，直到王泰的影子消失在石阶之下，他才在心中打了个突，向韦伯阳追问道：“真的如此？董某能令邺城上下归心？”董闰问话的语气疑惑之极，撇除国舅身份，他自认比王泰强不了多少。张温、石青、蒋干不服王泰，难道会向他钦服？
　　“大将军若是亲自领兵，无论如何张某也会凑齐一万人马，以供驱策。”张温的答复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有三万宿卫军在前，新义军不敢落后。”石青同样支持，只是其中隐隐带了些条件。
　　蒋干慎重道：“宿卫军尽出，邺城越发空虚，戍卫军无论如何不能再动。五千马镫新军虽然战力未彰，勉强可以配合作战，不妨暂时编入讨逆军中吧。”他能同意让五千马镫新军参战，也算做出让步了。
　　三位大将给了不少面子，董闰却悲哀地发现，如三位所说，这场战的主力将是两万宿卫军和一万悍民军，另外三方合计才遣出两万五千人马。无论自己是否有本事以五万五千人马击败十万敌军，即便胜了，损耗的也大多是自己麾下人马。邺城局势日渐严峻，各军军主已有自立之心，自己手中的三万人马是大魏朝廷最后的倚仗，怎能轻易损折？
　　董闰摇了摇头，涩声说道：“承蒙诸君看重，只是这一仗事关江山社稷，董某自认武勇不及卫将军、镇南将军，才略不抵骠骑将军、左将军；只怕难以胜任督帅之职。诸君另外选贤择能吧……”
　　董闰逊谢不就，朝中文武当场有一半傻了眼。董闰可是辅政大将军、大魏无冕之王，这个时候竟然会选择退缩？
　　王郁嘿嘿冷笑，斜视郎闿道：“郎大人气晕卫将军，吓退大将军，对眼下局面可还满意？”
　　“不满意。”郎闿一扬眉，淡淡说道：“这又如何？难道郎某因此就不能分说忠奸，任其放任？哼！那样下去，只怕更为不堪！”
　　郎闿族叔朗肃应和道：“不错！邺城安危若是系于贪生怕死、弃主而逃之辈身上，不如早早开门投诚为好，免得损耗无数亦难逃城破之厄运。”
　　王郁扑哧一笑，讥道：“果然如此。郎氏早有意开门揖盗。可惜皇上看错人了……”
　　“唉——什么时候了。诸君怎地还有心情相互攻讦？”
　　司徒申钟长叹一声，眼光在对面的蒋干、张温和自己下首的石青面上一一扫过，无奈地问道：“大将军不愿担当，三位将军可有人愿意担起对敌之责。”
　　张温、蒋干眼光一闪，回避过去，以沉默相对。石青回道：“司徒老大人勿怪，石某是心余而力不足。新义军人马太少，无法担纲对敌主力，兼且石某与邺城将士不熟，威信、情义都难以服众。贸然出头，只怕反而坏事。是以。嗬嗬……。”
　　石青苦笑，无奈地摊摊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近半露出茫然之色。
　　争执之初，不少人猜测其中有内幕，可能牵扯到政争夺权等等。明智者从容静观置身事外，心热者四处窥探寻找机会。直到此时，石青婉拒领兵之责，蒋干、张温沉默不语；朝中大员这才发觉不对。大兵压境，十万火急，朝廷竟然没人愿出头领兵抵抗？这种局面不仅十分荒唐而且极其危险。
　　“皇上殡天未久，太子年幼不能担当，诸君这都撒手不管了么……”上首传来一声哀泣，董皇后泪眼婆娑，愁苦地向下顾盼。
　　“皇后恕罪——”蒋干上前行了一礼，为难地说道：“并非臣等推诿卸责，实是有自知之明，资历功绩难以令他人心服。勉强为之，只能坏事……”
　　“臣下亦如此想。”张温跟着补了一句。
　　“这可如何是好……”董皇后伸袖抹泪，嘤嘤哀哭起来，冉智见状，眼睛跟着红了。愁云惨雾越来越浓，郁积之气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孙威站了出来，对董皇后和董闰一一行礼，慨然道：“刘显之辈并不可怕，邺城安危亦不危急；所需者上下同心戮力而已。孙某不敢妄自菲薄，愿率麾下三千悍民军抗击敌军，请皇后和大将军允准……”
　　“啊——”
　　泣声止住，董皇后惊喜地轻呼一声，旋即意识到不对，忧虑道：“孙将军忠勇可嘉，只是以三千悍民军，怎生抵抗得十万大军。要不……”董皇后转向董闰，目光中充满询问之色。
　　“三千人委实太少啊……”董闰犹豫不决。
　　“不是有一万悍民军吗？孙将军临危赴险，大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张温双目一凝，逼视董闰，断然说道：“大将军若把一万悍民军和五千宿卫军精骑拨归孙将军麾下，张某甘愿连夜调集一万五千人马赶赴邺城助战。”
　　“哦？骠骑将军所言当真？”董闰有些意动。拨给孙威他比较放心，另外，即使拨走一万五千人马，皇城内还有一万五千宿卫军，一般的意外足以应付。
　　“孙将军愿意出马，蒋某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五千马镫新军和一万戍卫军随时愿意听后孙将军调遣。”
　　蒋干的答复，彻底坚定了董闰的信心。他再不犹豫，截然赞道：“好！诸位将军识大体，明大义，董某膺服有加。这就传令悍民军和宿卫精骑，归入孙将军麾下，组建讨逆军……”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抬，落到石青身上，淳淳询问道：“镇南将军之意呢？”
　　石青肃然颌首道：“大将军放心，新义军不甘落后！”
　　呼——
　　大殿上响起一阵轻松的吁气声。
　　短短一个多时辰，大魏诸多重臣为组建讨逆军、选拔督帅人选撕破脸皮，争论不休，堂堂的卫将军甚至因此气晕，其间过程一波三折，曲折回环，似乎有数次已走进绝境，最后却霍然开朗，督帅之职出人意料地落到孙威手中。
　　意外归意外，人们还是大大松了口气。就像孙威说得那样，石赵大军和刘显并不可怕，邺城需要的就是上下同心而已。督帅人选的确定，四位手握重兵的将帅之支持，无不在向人们昭示上下同心之意。
　　“孙某这就去西苑收拢人马，准备应对敌军。请皇后、太子请安心等候，勿须三五日，必有佳音传来。”孙威雷厉风行，等到诸位将帅首肯后，便向董皇后和太子冉智告辞。
　　“拜托孙将军了。”董皇后起身福了一福。
　　冉智红着眼睛哽咽道：“孙将军，你很好……”
　　孙威面色一呆，沉默半晌，他猛然扭头，冲董闰、张温、蒋干吼道：“诸位将军。孙某在西苑恭候大驾！诸位若是不来，就算只孙某一人，也将出城迎战！”
　　双手抱拳，用力地团团一揖，孙威大步出了琨华殿。
　　“皇后、太子。朝会可以结束了，以便诸位将军调遣人马。”董闰向皇后、冉智禀报一声，随即解散了朝会。
　　石青没和任何人招呼，疾步出了琨华殿，急匆匆冲出皇城，不消多久，就撵上孙威。
　　孙威神色有些沉重，石青觑了一眼，问到：“孙大哥这是怎么啦，好像有心事。”
　　“哎。兄弟，我等这般算计皇后、太子，为兄着实有些不忍啊。”孙威双眉抖动了一下，粗犷的面颊上尽是痛苦之色。
　　石青神色一正，截然道：“孙大哥想歪了。这个问题我们早就做过探讨，太子、皇后包括董大将军都不足以继续支撑大魏天下，想办法让他们平和地从急流中退下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妇人之仁只会坏事！”
　　“算了。不说这个。我知道兄弟说得对，只是感觉到别扭。”孙威叹了一声，转到另一个话题上，问道：“兄弟确定，刘显只有七万人马？”
　　“确定无疑！”
　　石青点点头，扫了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刘显不足为虑，小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孙大哥按此施行，必定万无一失。大将军留下的一万五宿卫军也不足为虑，大势去时，必定倒戈相向。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一万悍民军，他们跟随皇上征战南北，对皇室忠心耿耿，孙大哥可有把握应对？”
　　“皇上遗命他们焉有不从之理？兄弟尽管放心。”孙威重重地点头。
　　石青思索着说道：“襄国战后，新义军裹带了三千余大魏溃兵返回邺城，这些人大多亲耳听到皇上遗命，倒是最好的人证。明日出城迎战刘显之时，孙大哥可以将他们编入悍民军中，由这些人口中传出来的皇上遗命，应该更易于让人信服。”
　　孙威点头同意。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时赶回西苑。石青命令何三娃代为筹措督帅仪仗行辕，自己带孙威回营房吃饭休憩。
　　午后申初，各方人马纷纷赶赴西苑校场集结。
　　最先到的是一万悍民军和五千宿卫精骑，孙威把悍民军留在身边，把五千宿卫精骑直接交给石青统带。
　　没过多久，蒋干率一万戍卫军和五千马镫新军赶至。把手下营官介绍给石青、孙威之后，蒋干对孙威说道：“孙将军，人马已交给你，蒋某就不在帐下听差了。无论镇南将军胜算如何，蒋某都不敢懈怠，需要赶回去布置城防，以防万一。”
　　孙威逊谢道：“将军虑得周全，原该谨慎一些才是，左将军有事直管去忙，有石帅在此相帮，孙某料理得来。”
　　蒋干转向石青，意味深长地说道：“石帅战功赫赫，威名远播。蒋干闻名久矣，只遗憾未曾亲见；幸蒙上天成全，这几日将得以近身旁观。蒋干有言在先，此次对阵刘显，石帅若能像前次对王朗那般，如滚汤泼雪，摧枯拉朽，只怕蒋干想不服都不可能。”
　　石青闻言大喜，蒋干暗示之意极为明显，只要这次石青打败刘显，并且赢得干净利落，他就会真正诚心归附。
　　申末，张温率驻守建安驿的三千骑兵和两千步卒赶到。与宿卫精骑、马镫新军一样，三千骑兵都归入石青麾下，步卒同一万宿卫军合编，由张温亲自统带。
　　“张某已快马传讯辊桥和安阳驿，勒令两地驻军连夜整装，明日凌晨出发，轻装快行，黄昏前必定可以赶到邺城……”张温如同下属一般，一一详细禀告，对象不是孙威，而是石青。
　　“不着急，慢慢来……”
　　石青适意地笑着：“从邯郸到邺城这条路不好走，刘显能在三天后赶到就算不错了。孙大哥和骠骑将军直管慢慢整编士卒，这次整编后，日后也许不会轻易更改了。”
　　孙威、张温心领神会。石青暗示，这次整编的士卒很可能就是两人以后的本部人马。
　　黄昏刚至，闲置许久的西苑重新有了军营的肃杀气氛，算上王朗的两千余精锐骁骑，西苑聚集了两万五千骑马军和两万二千名步卒。四万七千人马进入战备状态，一队队、一营营人马来来往往，在整编的口令下，或是被合并，或是被打散分拆；四处搜集来得辎用不断涌入，向校场汇聚过来，有的直接下发到士卒手中，有的装车捆绑，集中存放。
　　晚上，大将军董闰代皇后、太子来西苑看望诸军将士，望着忙忙碌碌的校场，他满意地问张温：“骠骑将军还有一万人马何时可以赶到？”
　　张温答道：“辊桥和安阳驿驻军将于明日黄昏之前赶到。大将军放心，时间看似有些晚，但是刘显来的会更晚。因为新义军石帅决定亲率各部骑兵，于凌晨时分出发北上，沿路阻截骚扰敌军。”
　　“哦？如此倒是万无一失。”董闰左右找了一阵，却没找到石青的影子，当下问道：“镇南将军呢？”
　　“镇南将军找王朗叙话去了。”孙威代为答道。
　　确实，石青正在以无比诚恳、无比热情的态度和王朗叙话。
　　“王将军。你想得到什么？金银珠宝？妻妾成群？封妻荫子？名留青史？高官厚禄……没问题！窝盔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只要你诚心投入新义军，一心一意地追随石某。梦想成真，易如反掌！”
　　“其实……王朗只想追随一个能令王朗膺服、安心、踏实的英主。其他的都没在意。”
　　“哦？这样啊，那太好了。王将军知道王霸之气吗？这是一种能让追随者膺服、安心、踏实、所有英主必须修炼的内家真气。嗬，实不相瞒，石某刚刚修炼大成，遇到合适时机，石某将会给王将军展示一番。”
　　“真的吗？说来惭愧，王朗只听说过王者之气，却未听说过王霸之气。”
　　“这个……此乃二而一，一而二也。”
　　石青舌头打了个突，随即脸色一肃，郑重说道：“王将军。汝先前乃是降将，日后免不得受人轻视，若想得到袍泽兄弟的尊重，须得比他人更加努力才是。石某正巧有件事用得着将军，只是不知道汝可敢去做？”
　　“什么事？石帅尽管吩咐。”
　　“好！王将军干脆利落，果然英雄！”石青扬声大赞，顿了一顿，他盯视着王朗，用力说道：“石某有意命汝带一小队护卫潜回襄国，暗中策反知交旧部，待石某攻打襄国之时，予以接应。”
　　“啊！回襄国？”
　　王朗惊呼一声，眼珠一转，与石青近在咫尺、灼灼逼人的目光碰个正着。这时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断然说道：“好！王朗愿禀遵石帅之令，回转襄国暗中联络故旧。”


第十八章 战争节奏难掌握
　　邯郸距离邺城不到八十里，从邯郸向南行，无遮无挡，一马平川，交通十分便利。
　　大晋永和七年三月初三。黎明时分，在城东邯山之麓休整一夜的石赵大军撇开邯郸县城几千大魏守军，拔营南下。
　　七万人的大军连畜生带辎重车辆，拖出一条长达十余里的纵队。一万五千精骑在三面卫护，五千先锋骑，距离中军五里在前开道，左右各有五千骑，与中军相隔三里齐头并进，遮掩两翼。
　　五万五千步卒分为中、后两军，四万精锐步卒为主力中军；一万五千名强行征募的青壮是为后军，危急时为中军提供支援，无事时专事押运辎重粮草。
　　大都督刘显没有坐镇中军，而是率帐下亲卫会同先锋精骑，先行南下。一路之上，他呼喝连声，责骂不绝。作为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他看不起很多先锋骑士的骑术，忍俊不住只得时时斥骂指点。
　　“报——大都督！”
　　后军辎重尚未完全开拔，先锋精骑已经行出十余里，这时候一骑探马飞奔而来，向刘显禀报道：“大都督！前方八里，我方斥候与敌军发生接触，十五里左右，约有两万余骑敌军正在集结，似有阻截我军之意。”
　　“两万余骑？大魏这是倾巢而出啊……”
　　目中闪过一道狡诈之色，刘显桀桀大笑：“儿郎们。大魏势穷矣，只要击败这股敌骑，邺城再无半点野战之力。如此，邺城周边夏收之粮尽皆为我军所用，襄国无忧矣。哈哈哈——诸儿郎，杀敌立功便在眼前！”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石赵士卒齐声大呼，襄国之战的胜利，为他们补充了许多底气和斗志。
　　刘显大笑，稍倾，扬声令道：“来人！传令中军加快步伐，尽快赶上来，左右两翼骑兵向中军靠拢，准备迎战！”
　　令旗招展，传讯快马来回穿梭。原本距离拉开，向外鼓胀的石赵大军慢慢收缩，渐渐凝成一个四五里长，两三里宽，蠕动不休的巨大蚁群……
　　在蚁群之南十四五里外，凌晨出发、刚刚赶到的大魏骑兵正在紧张地进行战前准备。
　　骑士们下了坐骑，一边进食饮水，一边在号声的指引下归建组队。两万五千人马渐渐分作一小四大，泾渭分明的五块。一大块约有六千骑，那个小块是石青和他的千余亲卫骑。
　　权翼、祖凤、童图、李崇新义军四骑将聚在石青身前，听他进行战前训话。“节奏！懂吗？如同乐曲中的高低起伏。战争是门学问，其中也有各种节奏。攻击有节奏、防御有节奏、僵持也有节奏。谁掌握了这些节奏并能很好地施展出来，可谓名将矣。”
　　李崇半信半疑地接口问道：“石帅。自古两军交战，以打赢为目的，要得是将士用命，上下一心，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石青细心解释道：“不错，作战的目的是为了打赢，只是如何才能打赢呢？方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掌握住战争的节奏。掌握战争节奏的将领和没掌握之比，如同百战勇士与普通青壮。一个攻守兼备，进退有心，绵里藏针，一击致命；一个死缠烂打，毫无章法。孰高孰低，一眼可鉴。”
　　权翼心领神会，频频点头。
　　童图咧开大嘴惊叹道：“童图知道对战指挥有章法之分，却没听说过节奏，石帅区分的恁细致，却也太难了一些，只怕我等难以做到……”
　　“那可未必，诸位都是老行伍，留心摸索，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打出节奏来呢。”
　　石青鼓励了一句，接着道：“石某之所以谈起作战节奏，是希望接下来的战事，诸位能打出节奏来。接下来一战，敌我双方各有优劣。敌军的优势是人多势众，兼且掌握着向南突进的主动权；劣势是步卒数量巨大，行动迟缓。我军的优势是骑兵数量、战力都远超敌骑，而且全是骑兵，机动能力强；劣势是为了阻止对方南下，不得不正面拦截，如此就会受到数量较少的束缚……”
　　“若是能将对手骑、步分开就好了”李崇咕哝了一句。
　　“这种想法有些一相情愿，刘显多年行伍，只怕不会出此损招。”石青冲李崇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果强行从正面阻击，我等未必输给敌军，可石某不愿损折太大，因此决定化整为零，各部自行行事，以骚扰为主，迟缓对手行程。”
　　“化整为零？”权翼轻呼一声，诧异地瞅着石青。对方人多势众，化整为零，攻击力必然分散，能给这个庞然大物造成真正的威胁吗？
　　“事实上，这一战并非以击败对手为目的，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一俟邺城万事俱备，再诱敌深入，一举歼之。只是如何拖延时间呢……”
　　说到这里，石青环顾四周，思酌着说道：“石某以为，只要盯死敌军粮草辎重，敌军就寸步难行。对方有一万五千精骑，有五六万步卒，我军若从一个方向攻击，只怕很难破开防御，给对手以威胁。因此，石某决定，全军化整为零，分做四部，不停地从四个方向攻击骚扰，让其首尾难顾，左右难应，只能驻足结阵。诸位可否明白？”
　　祖凤、权翼、童图、李崇躬身叉手，齐喝道：“属下明白。请石帅下令。”
　　“好！”
　　石青神情一正，像换了个人样，一脸的肃杀之气，连赞誉也是冷冰冰的。“诸位听真！此战以骚扰为主，以减少损耗为重。诸位各挡一面，自行决断，战机稍纵即逝，勿须事事禀明石某。”
　　“诺！”四人亢声大呼。
　　石青扬声令道：“童图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即刻出发，攻击骚扰对方前锋精骑。凤儿。你率本部混编骑即刻出发，从西北迂回，向对方左翼发起骚扰攻击。李崇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从东北迂回，向对方右翼发起袭扰攻击。权翼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向东北迂回，由敌后向对手发动袭扰攻击。”
　　“末将遵命！”四位骑兵主将接令而去。
　　权翼四人每人统带一营新义军混编骑，一营混编骑原有两千四百骑，其中枪骑、弓骑人数各半。宿卫军五千骑、马镫新军五千骑、王朗两千余精锐骁骑、张温三千骑等一万五千余骑纳入石青麾下之后，石青将其分拆打散，编入四个混编营，以便于统一指挥。这样以来，此时每个混编营下辖骑士已达六千左右的规模。
　　刘显大军收缩之时，大魏骑兵相续归建，原地休整了片刻，便即在四位校尉的统带下向北进发。
　　童图营率先出发，径直从正面迎击石赵前锋精骑。祖凤营向左行，迂回而进；李崇营和权翼营向右，一营向对方主力右翼包抄，一营向对方后军迂回。
　　童图率部向北进发，一路之上不住地琢磨如何能打得巧、能打出己方的节奏这个问题；只是世间的道理理解起来很容易，施行起来可就难了，他在颠簸的战马上琢磨了好一阵，始终不得要领。
　　嗨，算了，先不想这么多。无论怎么打，都要先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新编进来的邺城禁军不知道听话不……童图皱了皱眉头，突然向左右喝道：“传令全军，闻号而动，但有延误迟缓者，定斩不饶！”
　　如果麾下都是旧部，童图不会特意强调军令，眼下他这个营合并了三千多邺城禁军精骑，对于这些不熟悉的部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以严厉的军令军法予以靡勒。
　　“将军。敌骑上来了——是否应该传令全军加速冲刺？”
　　亲卫的提醒打断了童图的沉思，他眯着眼向前方看去，只见四五里开外的烟尘从松缓的雾气状倏地变成激扬沸腾之状，数千敌骑正在加速，向自己这个方向冲刺而来。
　　耳中是密如骤雨的马蹄奔腾之声，眼中是尘土激荡的壮烈景观。童图再度皱起双眉，上万铁骑冲撞一处，该是何等激烈的厮杀，战事的节奏怎么能轻易操控？另外，石帅反复强调，要想办法避免损耗。该怎么办呢？
　　童图脑袋里各种念头盘旋，蓦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哼！这帮家伙不知死活，竟敢脱离步兵掩护单独冲击我军。找死么！”
　　身边亲卫鄙夷地絮絮叨叨，童图听在耳中，忍不住哑然失笑。亲卫都知道如何应对，他只顾考虑如何打出节奏，竟然把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管了，先打一场再说。童图抛开思绪，扬声喝道：“传令——弓骑兵从两翼突击敌军，制造混乱，迟滞对方冲击速度。其余各部，马速提至五成，准备冲锋。”
　　童图营与石赵先锋精骑率先发生接触，紧接着李崇营与石赵右翼精骑发生冲撞，然后祖凤营也迂回到刘显大军左翼，与对方精骑缠战到一处……
　　刘显认为襄国精骑多由胡人充当，胡人骑术稔熟，比邺城汉人骑兵要强得多。因此，他没讲对方明显多出来的数量瞧在眼里，勒令麾下精骑主动上前迎战。双方甫一接触，襄国精骑就吃了个大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损折了一千多骑。这时候，权翼营迂回至石赵大军尾部，向对手后军发起攻击。
　　刘显有些慌了，当下一边命令大军就地结阵，弓箭手集结；一边传令前、左、右三部骑兵撤回本阵。
　　对方有上万的步弓手掩护，大魏骑兵不为已甚，当襄国骑兵回撤之时，他们跟在后面追杀了一阵便即退下，在刘显大军两里外戒备。
　　此时的战场呈现的是个很怪异的场面。中间是石赵大军，近七万人马拥簇在一起，构成一个长约六里，宽约两里的长方形阵势。在这个硕大的长方形四条边附近，各有一支大魏骑兵监视戒备；两万四千骑将近七万石赵大军四面合围了。
　　这副情景就像四只蚂蚁包围了一支肥硕的毛毛虫。双方体型悬殊，蚂蚁有心啃却啃不下来，毛毛虫有心冲上去碾压蚂蚁，却怕反受其害，不敢轻易动弹。双方因此僵持下来。
　　石青骑在黑雪之上，在五六里外翘首打量。他很满意这种局面，双方若能和平对峙三日那就再好不过了。
　　“石帅！”何三娃轻呼一声，回禀道：“雷长史来了。”
　　“啊！雷长史来了？”石青惊喜地叫了一声，顾不得下马，先扭转头四处搜寻。
　　王猛入关中以后，雷弱儿成了肥子军帅府的长史，哦，不，应该是雷诺成了军帅府长史。雷弱儿如今有个姓雷名诺的汉名。


第十九章 举中原以降晋
　　邺城、肥子之间数百里，大多是新义军下辖，安全倒是无虞；雷诺单人独骑，坐骑上斜挂长槊，没带随身护卫，只身赶了过来。不知是因为走的匆忙还是什么原因，他身上没有着甲，而是裹了件青兖文员常用的儒士袍服。他身材甚是魁梧，单薄修长的儒士长袍穿在他身上，被浑圆鼓胀的肌肉一撑，没有半点飘逸风度。
　　瞧见石青，雷诺早早下了战马，迈着大步奔过来，招呼道：“石帅急招，雷诺不敢耽搁，星夜兼程，只不知是否迟了？”
　　话毕人到，雷诺躬身行礼。
　　石青微笑示意，目光在雷诺额头细密密的汗珠上停了一停，随即翻身下马，扶起雷诺道：“长史一路辛苦，来得正好，一点不迟。”说到这里，他声音一抬，扬声喊道：“何三娃。找一套皮甲，帮雷长史换上。”
　　雷诺略微有些惊奇，问道：“石帅这是……”
　　“雷诺！汝可愿回到杀场之上……”
　　石青定睛视之，沉声喝道：“汝该当知道，志愿兵陷阵营、锋锐营、跳荡营、亲卫步兵营、义务兵游击营、预备营、乐陵营等两万将士正在清渊集结。此次集结针对的目标是冀州石琨，只是，这两万将士暂时缺少一位督帅。雷诺！汝可愿担任此职，率领这支大军横扫冀州？”
　　雷诺双目一张，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石青任命为军帅府长史之时，雷诺当时非常意外，无论论功绩或是论和石青的感情，他和青兖许多老人相去甚远，长史这等位高权重的职位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头上才是。没想到这次更离谱，石青竟然将两万人马和方面之责交到他手中。据他所知，除了义务兵统带司扬，青兖尚无人能有此荣耀；石青多年的老兄弟王龛、丁析、万牛子等，也将屈居在他之下。
　　这是一份怎样的信任和看重啊！这是一个俘虏降将能够得到的！
　　雷诺血脉贲张，心神俱摇，激动得一时竟说不出话。
　　“雷长史换上甲衣过来说话。”
　　何三娃拿了一套皮铠过来，石青吩咐了一声，便招呼郗超向一旁走去。于他而言，无论是拔擢雷诺为军帅府长史或是担任一方督帅，动机都很单纯，那就是雷诺有这个能力胜任。
　　青兖缺人才，特别缺乏独当一面、能担重责的人才。
　　石青暗自算计，青兖官吏和新义军将领之中，能够独当一面的也许只有王猛、权翼、雷诺、刘征等寥寥几人。其余的如刘启、刘复、丁析、万牛子、崔宦……甚至包括司扬、孙霸、韩彭、荀羡……顶多是中人之资，为将尚可，能统带一军一营人马冲阵厮杀，并不具备统领全局，运筹帷幄的能力。
　　这些人许多都是石青多年的袍泽兄弟，交情深厚，忠诚可靠。无奈之下，石青只得把老兄弟安排为直接领兵的将校，这样做得到一桩好处，可以用来制衡有异心的督帅。
　　带着郗超远远离开部众，石青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景兴。审讯王朗之前我们不是有个赌约吗，分晓已现，是否应该兑现赌注了？”
　　郗超眼珠一转，嬉笑道：“郗超清楚，若欠了石帅什么，早晚是要还的，石帅请问吧？”
　　石青停住脚，身子微侧向郗超，含笑问道：“景兴。汝且说说，汝父一行北上之图谋吧？”
　　郗超嬉笑之色倏地僵住了，他被这个问题惊呆了，口唇微张，喃喃自语：“石帅。这……”
　　石青笑容依旧，带着点恶意地打趣道：“怎么啦，景兴欲毁诺不成？”
　　郗超渐渐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苦着脸瞥了石青一眼，怨艾道：“石帅笑得好难看呢。”
　　石青闻言越发猖狂，哈哈哈大笑了几声。
　　“郗超说就是了。”郗超苦笑一声，无力地说道：“石帅真狠。你是在逼郗超公然背叛朝廷、当不肖子呢。”
　　郗超这种说法有些冤枉石青。他的性格本就很另类、很具叛逆性，真实历史上，为了报答桓温知遇之恩，他不惜背叛家族和大晋朝廷。此时怎能怨怪石青。石青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盯着郗超，等他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一旦有了决定，郗超立马干脆起来，将荀羡向如何向殷浩献计，殷浩如何密奏大晋朝廷，朝廷如何筛选江左忠贞之士北上，暗命这些人在青兖扶植亲大晋势力以备万一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道出。
　　郗超叙述之时，石青一直很平静，直到叙述完毕，他才带着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对郗超说道：“景兴。你能够说出这些，很好，真的很好！其实，你说的这些，石某已探知的差不多了。之所以仍有此一问，是想知道，景兴是否是以诚待吾。”
　　叙述完毕，郗超仿佛完成了一个决定，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一听石青如此说，他先是有些诧异，旋即释然下来，嬉笑道：“那倒是。石帅既有此问，当有所了解才是。说实话，跟石帅身边久了，郗超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荀羡、殷浩再怎么算计，都不可能是石帅的对手。郗超只好奇，石帅到底会怎么应对？”
　　“应对？”
　　石青难以捉摸地一笑，偏身问道：“景兴。石某打算遂了殷浩、令则的心思。举中原以降晋。你说如何？”
　　“啊！”郗超闻言，如雷轰顶，忍不住惊叫出声，石青给他的惊奇足够多，今天给的尤其多，但没有一个比这更能让他惊奇的了。降晋！石青会降晋？可能吗？自己刚决定留在北方，跟随新义军做一番事业，石青若是降晋，自己的决定又算怎么回事？岂非太好笑了！
　　石青似乎不知道自己已伤害到郗超幼小的心灵，仍毫不留情地继续伤害着。“石某以为，这件大功应归景兴所得，意欲遣景兴为使，南下向朝廷说项。景兴以为如何？”
　　郗超脑袋乱糟糟的，“降晋”“为使”“说项”各种字眼充斥其中，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懵懂了好一阵，他心中一暗，灰溜溜地说道：“冉闵在时，石帅甘愿尊其为主；冉闵不在，又举中原半壁以附晋，石帅如此豁达，毫无争雄之心，郗超还能说什么？这便替石帅走一趟江东；只是……此事了结，郗超不会再度北上。”
　　“景兴只怕想左了。”石青探究地打量着郗超，解说道：“中原降晋实乃权宜之策，严格地说，并非是石某降晋，降晋另有其人。”
　　“哦！”郗超闻言，精神一阵，连声追问道：“石帅这是何意？除了石帅还有谁能举中原降晋？郗超这会儿脑袋乱了，什么都想不明白。只盼石帅实言相告。”
　　石青一笑，向四周扫了一眼，见何三娃陪着换装完毕的雷诺正走过来，便附到郗超耳边嘀咕了一阵。
　　郗超侧耳倾听，随着石青的话语，他先是双眼圆睁，一副吃惊的样子，旋即嘴巴张开，有些恍然，最后眉开眼笑，一扫适才的失落丧气，连连点头。
　　“景兴务必记住两点。一是尽量为中原多争取些实利，虚衔封号之类的不要在意。二是汝正式身份乃是邺城使者，遇事多强调邺城朝廷，尽量淡化、模糊石某个人倾向。”最后几句，石青特别加重了语气。
　　郗超抿嘴点头，低沉着声音回道：“石帅放心。郗超理会得，不敢坏了石帅大事。”
　　“石帅！属下好了，前来领命。”雷诺精神抖擞地走过来，重新向石青行礼。
　　石青摆手示意免礼，口中问道：“雷将军连着赶了这许久，累不累？是否需要休息？”
　　雷诺身子一挺，亢声答道：“多谢石帅体恤，雷诺不累，属下身子结实，无论跑多远，只要坐骑受得属下就受得。”
　　石青嘉许地一笑。“既然如此，石某不客气了，一会儿就要促请将军登程上路。嗯，事情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他拿眼一扫，郗超、何三娃会意地退开，在附近监视警戒。
　　石青接着说道：“……襄国之战结束，石赵虽然险胜，却没占到半点便宜，相反损耗极其严重，大有崩溃之势。石祗、石琨心有不甘，效仿困兽之斗，孤注一掷发兵邺城，妄图通过一两场胜利挽回倾颓之势。与石赵相似，襄国之战中大魏朝廷损耗同样惊人，皇上更在此役战殁，邺城因此人心慌慌，大有离散之势。雷将军知道，皇上遗命石青接掌邺城，复兴中原，既然受命，石青自当尽心竭力，是以，也有打几场胜仗以振奋人心的打算。呵呵，石某心意和石祗、石琨倒是不谋而合……”
　　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石青声音一变，凛然道：“双方仇深似海，互不两立，如今到了见分晓的关键时刻，是死是活就在这最后一搏。石某有信心击败刘显，但这远远不够，石某还要借大败刘显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冀州、襄国，荡平石赵，彻底拨出这颗毒瘤。雷将军需要做的就是，刘显大败的消息传至冀州，趁人心离散之际，率两万新义军突出清渊奔袭冀州，速战速决，一个月内，扫平冀州全境。汝能否做到！”
　　雷诺身子一正，旋即躬身答道：“末将不敢懈怠，就算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负石帅所托。”
　　石青凝视着雷诺，慎重地交代道：“记住！行事一是密，二是快！冀州与鲁口的邓恒、王午，清梁的鲜卑人距离太近，稍有迟缓就可能生变，如今的邺城可没有同这两方势力正面对抗的资本。切切在意！”
　　“嗯！”雷诺重重地点点头。
　　“令符拿来。”石青喊了一声，何三娃跑过来，呈上一支短短的竹节，竹节上用红漆描着一个大大的“令”字。这就是后世戏文中说得带兵虎符了。
　　石青接过竹符，交给雷诺，说道：“自此刻起，汝便是新义军征北都督，日后好生努力，不要让石某失望。汝孤身前来，没带仪仗未免有些不妥。这样吧，石某拨给汝两百名亲卫，到清渊亦可有些威仪。”
　　说到这里，石青扬声招呼何三娃、郗超。“三娃。汝挑两百名兄弟归到雷都督麾下效力；景兴，汝先随雷都督走一趟清渊，向各营各部传达石某军令，然后直接由清渊南下……”


第二十章 想决战？没门
　　在华林苑与邯郸间三四十里宽的间隙地带，大魏骑兵与石赵大军僵持纠缠了三日。三月初五午后，随身携带的干粮马料箭矢尽皆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大魏骑兵开始向邺城方向撤退。
　　刘显早就注意到对手轻装而来的缺陷，三天里不时发动小规模的攻击以消耗对手那点可怜的储备。见对手未败而退，他清楚时机来临，命令主力步卒随后跟进，自己亲率石赵骑兵衔尾追击。
　　一直没有参战的石青率五百亲卫骑亲自断后，双方且战且走，黄昏时分来到华林苑北部边缘，进驻其间的孙威和三万余大魏步兵倚仗地势，用箭矢阻击石赵骑兵，将石青等接应到华林苑内。
　　四年前，大赵大举征讨西凉张氏，结果遭遇前所未有的大败，朝政因此有所动荡。石虎听从羯胡沙门吴“苦役晋人以厌其气”之计，强征邺城周边十六万汉人修筑华林苑四边围墙，每道围墙长达四十里。时值山洪爆发，清漳水在华林苑一带泛滥成灾，汉人役夫淹死数万，修筑了一半的华林苑围墙也因浸泡而倒塌。此事随即作罢。
　　倒塌后的围墙在华林苑四周遗留下无数土丘残桓，孙威率部驻进华林苑后，依托这些土丘残桓营建出一道防御带。
　　这条防御着实简陋，没有壕沟，没有完整的鹿砦群，甚至连土垒都未来得及合缝，一两丈宽的豁口随处可见，至少有二三十处。当然，这些豁口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大魏骑兵回撤时显得非常方便，通过这许多道豁口，两万多骑迅速涌进了华林苑。
　　这些豁口对刘显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他有心率领麾下精骑，循着对手的脚步冲进华林苑，最后见天色已晚，华林苑里模模糊糊，虚实不明，这才忍住了冲动，率部在两三里外游弋监视，主力步卒到达后扎下营寨休整。
　　三月初六清晨。石赵大军留三千步卒守卫营寨，主力大部倾巢而出，在距离华林苑两里处，拉出了一个宽达八里的横向攻击面。整个攻击面至东向西分为五部；其中两翼和中军为骑兵，中军左右则是步卒。
　　中军是刘显的三千余扈从亲卫骑。两翼稍微前突，各有五千骑兵。骑兵不是今日之战的主力，他们的作用是掩护步卒进攻，防止大魏骑兵发起反突击。
　　攻坚战的主力往往由步卒充当，今日之战也不例外。四万赵军主力步卒一分为二部署在刘显中军左右，其中每一部的两万人又分作四个泾渭分明的长方形横阵，四个横阵代表四个攻击波次。后军一万二千名步卒作为预备队，在刘显中军骑兵之后列阵戒备。
　　被大魏骑兵骚扰了三天，赵军士卒一个个都憋了一肚子怨气，值此两军对阵决战之际，这股怨气似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当战鼓擂响之时，当刘显大喊“攻击”之时，在他两侧的步兵阵中各自冲出五千人，厉声呐喊着向华林苑冲去。
　　充当首轮攻击波次的一万名赵军步卒分作十个突进队列，分别向对面十个豁口发动冲击。襄国大战胜利的影响依旧存在，受此鼓舞的赵军面对魏军之时拥有强烈的心理优势，许多赵军士卒脱离盾牌的遮掩，提着刀枪冲到队伍前首以展现悍勇。
　　赵军推进的极快，前锋很快到了魏军防御带百十步外，魏军有了反应，几十支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出来，在赵军十几步外落下。
　　瞅见这一幕，刘显哈哈大笑：“敌军胆怯了。哈哈——儿郎们。给某重重地擂鼓！”
　　赵军鼓声骤然一紧，声音越发沉闷越发地密集。伴随着鼓声，前方忽地爆出震天的喊杀，赵军开始加速冲刺了。
　　“杀——”
　　十个冲击前锋阵列涣散，魏军通过羽箭显露的胆怯让赵军士卒大为振奋，以至于不再顾及防护，只是奋勇向前冲。
　　“嗡嗡嗡——”
　　魏军成建制的箭矢打击终于来了。天空蓦地一暗，数千支密密麻麻的箭矢遮盖住了战场上的日光，暴风骤雨般向赵军倾泄过去。
　　赵军开始出现伤亡，不时有人中箭，不时有人倒下，但冲击的势头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变得更加迅疾。能够成为突击先锋的都是赵军精锐，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明白，若想在箭矢的打击下活命，只有拼命向前冲，以最快的速度脱离箭矢打击范围。
　　“弓箭手上前，压制射击！刀盾手掩护！”刘显从容下令，对麾下部众的伤亡毫不在意。事实上，因为横向推进、纵深较浅的缘故，赵军的伤亡并不大，魏军发射的箭矢过半落空。
　　从后军中抽调出来的五千弓箭手和一千刀盾手越阵而出，抵近至魏军防御带六十步处。刀盾手立起大盾，弓箭手在盾后拈羽张弓，漫无目的地向华林苑内散射。
　　赵军突击前锋已经穿过鹿砦，逼近豁口，开始和魏军短兵相接。
　　“杀！”
　　魏军从华林苑内迎出来，双方围绕豁口内外展开激战。豁口逼窄，容不下大队人马，大魏守军空有几倍于敌的数量，也无法在局部位置占到优势。
　　魏军弓箭手攀上土垒，居高临下地给予敌军箭矢打击，这给赵军攻击前锋制造了不少麻烦。但魏军并没有占到便宜，在赵军五千弓箭手压制射击之下，现身土垒之上无疑非常地危险。魏军弓箭手不时有人中箭，从上面一头栽倒下来。
　　“撤下来！放敌军进来——”也许意识到不对，魏军决定放弃在豁口附近对战，在军令声中迅速往后退去。
　　十支赵军突击前锋一涌而入，攻入华林苑。
　　“来人！快传令前锋，命其巩固阵线，不可深入！”刘显见状大急，立时下令应对。攻击出乎意外地顺利，以至于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很清楚，如果前锋突进对方纵深，很可能会在对方马步协同攻击下遭受重创。
　　“曹伏驹，汝带一万人上去接应！”刘显匆忙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华林苑内情形不明，他打算谨慎行事，步步为营，不敢轻易全师而攻。
　　“末将得令！”
　　曹伏驹腆着大肚子弯腰躬身，大声应诺。起身之后，又冲刘显堆起满脸的笑，补上一句道：“大将军且请安坐，击溃魏军，取下邺城些许小事交给末将就是了。呵呵……”
　　这段时间，曹伏驹过得很不安稳。襄国被围期间，在栗特哈的劝说下，他曾生出暗投邺城的心思。襄国之战结束，魏军大败，冉闵战殁，栗特康商队入襄城，曹伏驹为此惶恐不安，唯恐刘显察觉到他之前的不稳。是以，但有机会他定会想办法讨好刘显。
　　“杀！”
　　华林苑内喊杀声突然大了起来，喊杀声中，一层厚重的尘土慢慢向上弥漫。
　　“不好！前锋突进过快，让对方骑兵有了冲刺的距离……”刘显懊悔地叫了一声，明白自己的命令下得有点晚，前锋收到军令前就突入到华林苑纵深了。
　　“大将军无忧！末将这就去接应——儿郎们，随某来！”曹伏驹趁机表现，瞋目大喝，带着一万步卒杀气腾腾地向华林苑冲去。
　　“传令全军！前移三百步！传令两翼骑兵戒备，准备随时掩杀。”刘显稳住心神，率主力向前移动。对方乃新败之师，胆丧气虚，士气低迷，并不可惧之处，即便突击前锋吃个亏，他也有信心最终击溃对手。
　　曹伏驹去的有些晚，负责第二波攻击的一万赵军刚刚抵近，赵军攻击前锋便被魏军从豁口处撵了出来。这波赵军似乎吃了不小的亏，一万士卒退出来的不到四千。
　　“他奶奶的！汝等回阵休整，这里交给爷爷了。”瞧见第一波次攻击前锋的惨状，曹伏驹不惊反喜，攻击前锋因贪功而受挫，等于把首功让给了自己。
　　“儿郎们！杀上去！抢夺土垒，巩固阵线，不可向纵深突进——”曹伏驹亢奋地大叫，率先杀了上去。
　　曹伏驹的攻击比突进前锋要顺利的多，魏军弓箭手未来得及集结打击，豁口前的鹿砦又尽数被毁。一万赵军毫无阻碍地冲到土垒豁口附近，与魏军短兵相接，来回争夺。
　　双方甫一交锋，魏军故技重施，向后退去，打算引诱这波赵军深入到开阔地带厮杀。曹伏驹见状哈哈大笑，扬声命令：“来人！速去回禀大将军，就说曹某已拿下土垒，是攻是收，请大将军指令——”
　　不等曹伏驹回报，刘显早已瞧见前方战况，一边传令两翼骑兵先行进入华林苑戒备，一边率步兵主力向前推进。
　　华林苑是皇家林苑，其间亭台楼阁、花苑林圃随处可见，渠沟溪流，堰塘湖泊纵横交错；虽因占地宽广而显得空旷，与平坦的荒野还是有些区别，地形地貌要复杂许多。
　　因为受地形的限制，五万余大魏马步士卒不能集结一处，而是东一股、西一支散在一二十里方圆内。最多的一支能有上万人，最少的一股却只有几百人。
　　曹伏驹谨守土垒、止步不前似乎大出魏军意料之外，以至于有些呆滞，数万魏军眼睁睁看着后赵骑兵跟进，看着赵军主力从十数个豁口涌进华林苑，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刘显进入华林苑看到这副景象，先是一愣，细细打量了一阵，继而感觉到头痛。
　　魏军士气似乎不是很弱，虽然有点呆滞，却没有显露出紧张害怕的神色。而且数量不少，很难一口吃下。对付这样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对阵决战，摧毁对手的斗志，以点及面，引发对手大面积溃散。
　　如今麻烦的是，对手完全分散开了，化成一二十小队。这种情况下，怎么决战？难道己方也分做一二十小队，双方开辟一二十处战场，以小队的形式决战。如果这样，这一仗可就彻底打烂了，互有胜败的局面很可能会保留许久，最终胜出之时，损耗必定是个巨大的数字。
　　抬眼四顾，望着一处处呆呆愣愣，没有任何反应的魏军，刘显觉得一阵心烦气躁。


第二十一章 变幻莫测的战局
　　对面魏军的架势有些诡异，刘显谨慎地遣出三支人马向三股魏军发起试探性进攻。一支人马是一千步卒，攻击的是假山旁的八九百魏军步卒；一支人马是五千步卒，攻击的是被堰塘和密林相夹的三四千魏军步卒；另一支人马是三千精骑，攻击的是堰塘另一侧的两三千魏军骑兵。
　　一二十股魏军自东向西拉出一个弧形防线，这个弧线不是很规则，受地形的限制，有的前突、有的后馅，仿佛锯齿状。刘显指定赵军率先攻击的三股魏军，是这道锯齿状防线向前突出的三道锯齿。
　　面对攻击，这三道锯齿没有抵抗的打算，赵军尚未到来，在没有鸣金或鼓号指令的情况下，三股魏军或沿堰塘而走，或钻进密林，或向假山之后绕去，竟是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却，没有半点抵抗的意图。
　　“快！鸣金——”刘显急匆匆下令。
　　对方锯齿形防线纵深很浅，前突部和凹陷部差别只有一两百步，对方受到攻击的锯齿防线前突部向后塌陷，只需撤回两三百步就会成为阵线的凹陷部分，原凹陷部分反而转化为前突。己方攻击人马若是继续向前追击，不可避免地突入到对方防线凹陷部位，受到三方的夹攻。如此危矣！
　　鸣金声响，三支试探攻击人马退了回来。退却的三股魏军也跟着回到了原先阵线。瞧到这一幕，刘显一皱眉，传令全军士卒就地休整，进食饮水。原来不知不觉中，天已到了午时。
　　曹伏驹抢先从坐骑上跳下来，扶着刘显下了战马；刘显中军司马王宁殷勤地呈上水囊、窝盔。刘显接过水囊喝了一通，送还给王宁，随后抓过窝盔狠狠啃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瞪着一两里外的魏军，呸了一口，对身边哼哈二将不甘心说道：“敌军肯定是察觉到我军掠取夏粮的意图，不惜倾巢而出，节节抵抗，也不愿坐守孤城。哼——他娘的！他们想和爷爷打烂仗！”
　　“敌军之中似有能人呢……”王宁谨慎地提醒一句。
　　曹伏驹立时跳起来，不屑地说道：“怕个鸟——冉闵都死了，魏军还能怎么折腾？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大将军，以曹某想，只要击溃眼前这股魏军，邺城没了凭仗，到时不攻自破。付出点伤损算个啥。”
　　刘显闻言桀桀大笑。赞许道：“哼哼——汝说得不错！羊毛出在羊身上。邺城周边近百万人丁，士卒打完了还怕没有补充！”
　　说到这里，他双目厉光一闪，瞪视着曹伏驹、王宁，森严说道：“午后我军分为三军，汝等分率左右两军，刘某自为中军，全线出击，势必一举溃敌。”
　　曹伏驹、王宁慨然应诺。
　　……。
　　午末时分，开始向西偏斜的太阳将火辣辣的日光倾泻到华林苑内，比日光更热烈的是华林苑内的临战气氛。
　　石赵大军分为三支，曹伏驹率一万步卒，三千精骑为左军，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四股魏军；王宁率一万步卒，五千精骑为右军，目标是西南方向的五股魏军；刘显亲率两万五千步卒，五千精骑为中军，目标为正面的七支魏军。
　　“擂鼓——传令全军即刻出击！”刘显挺槊大吼。
　　咚——咚——咚——
　　赵军中军的战鼓首先擂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曹伏驹、王宁左右两军的战鼓次第响起；拥簇一团，蜂窝一般的后赵军阵蠕动着，扇形散开，向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铺展。随着队伍的扩展，渐渐地，后赵大军的攻击层次变得清晰起来。五万八千余士卒分作大小不一的十九支独立攻击分队，其中十六支正对魏军的十六股人马，另外三支清一色由精锐亲卫士卒组成，刘显、曹伏驹、王宁亲自统带，作为三军预备队。
　　对面的魏军一直没有很剧烈的反应，赵军进食饮水，他们进食饮水；赵军调整攻击队形，他们冷眼旁观；赵军发起进攻，他们拿起刀枪戒备，只做着很自然的呼应。
　　刘显不敢大意，对方的反应有些不寻常，他没有关心己方人马的前突，一双牛眼瞪得老大，紧紧盯视着对面，耳朵更是支楞得老高，准备倾听对方的鼓号。
　　赵军突进速度极快，双方越来越近。对方有几股人马开始发射箭矢进行远程打击。在四五里的攻击宽度上，赵军分散成了十六支，魏军的箭矢同样分散，这种打击效果不是很好，虽然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却丝毫不能阻碍赵军突进的步伐。
　　须臾之间，双方突前部已撞到一块，开始发生接触。十六股魏军，东一下西一下，不时有号角或者大声喝斥的声音响起，只是始终没有统一传令的战鼓擂响。
　　刘显大大松了口气。
　　在跨度如此之大、分支如此之多的战场上进行统一协调的指挥，几乎非人力能为。但结果未揭晓之前，刘显还是免不了会担心；担心对方能布下这等诡异阵势，也能指挥协调整个阵势运转。如今看来，对方不是神人，不能同时指挥十六股人马协同作战，只能指望分散的人马各自为战。
　　事实印证了刘显的想法，十六支赵军和十六股魏军全面接触，步卒对步卒，骑兵对骑兵，在四五里宽、两三里深的范围内纠缠一处，各自为战。双方参战士卒数量相差不多，天时地势均等；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士卒的作战素养和拼杀斗志。
　　魏赵大军都是七拼八凑起来的人马，士卒优劣不一；若是精锐遇上精锐，老弱遇上老弱，势均力敌倒也打得热闹，若是一方精锐遇到另一方的老弱，胜负便立时揭晓。就在刘显注意魏军是否有统一指挥的时候，面对大赵中军的对手已有两三股支撑不住，开始向后退却。
　　见此情景，刘显精神一振，扬声喝道：“擂鼓！勒令儿郎们加把劲，杀上去击溃敌军——”
　　赵军战鼓声蓦地一扬，更加地急促，更加地密集。魏军气势与之相反，低迷暗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杀！”十六支赵军士卒厉声大喝，奋勇向前突进。魏军似乎抵挡不住，且战且退。
　　刘显带着预备队赶到阵前，抵近关注战况变化，他打算在关键时刻投入预备队，给对手以毁灭性打击。令他失望的是，对手虽败不乱，撤退之际，遮护的极为严密。大赵中军面对的七股魏军，每一股里都活跃着一部分悍卒，这些魏军悍卒或三五百人，或千余人，集结成一团，呼喝来去，纵横驰骋，但有挡者无不披靡。在他们的掩护下，魏军退的镇静从容，毫不显露溃败之象。
　　“悍民军！”
　　心头冒出这个字眼的时候，刘显环眼圆睁，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面对当年的大赵第一强军，他只能冀望凭借数量和整体优势慢慢消耗掉对方，没敢妄想轻易一口吞吃。
　　“擂鼓！擂鼓！儿郎们，加把劲，杀上去——”刘显厉声大喊，拼命地鼓舞士气。
　　大赵中军在刘显的催促下，杀起了性子，步步紧逼，压着魏军向后退却，两军一攻一守，不知不觉间向南移动了十好几里，这时候，负责为各股魏军断后的悍民军终于显现出疲态，只能勉强招架着对手的攻击，再不复初始以攻代守的骁勇。
　　刘显大喜，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七股魏军，心里翻来覆去地衡量着预备队投入的时机。正在这时，曹伏驹遣来一名亲卫告急。“禀报大将军，左军遇到敌悍民军顽强阻击，伤亡惨重，曹将军把预备队调上去稳住阵势，却再无进攻之力。请示大将军，如何是好？”
　　“悍民军！？有多少？”冉闵战死，大魏还能剩下多少悍民军，中军面对的已有四五千之数，左军怎么还会受到悍民军的阻击？刘显惊呼一声，扭头向东看去。
　　东边两里外左军的形势看起来并不是很糟，一万多赵军面对四支魏军似乎大占上风。两支魏军勉强抵挡着且战且走，另两支魏军似乎抵挡不住，退的很快，眼看就要奔溃。
　　“嗯？”刘显狐疑地瞪向曹伏驹亲兵。厉声问道：“悍民军在哪？”
　　那名亲卫甚是伶俐，详细解释道：“禀大将军。那两支退走的敌军合计约有五千之数，尽皆是一色的悍民军。将军勿要被假象迷惑，他们来去如风，想退就退，想进就进，一旦我军跟进时露出破绽，他们便即刻反击。初始和他们对敌的兄弟因此吃了大亏，损折近半，曹将军把预备队全投上去，才维持住这个模样，只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哦？”
　　刘显倒吸口凉气。对方有上万悍民军，这确实出人意料之外，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对方各股人马的兵力组合似乎很诡异；一方面用少许精锐掩护老弱，吸引己方注意；另一方面，暗中集结精锐，瞅准空子便狠咬一口；这种战术，其中是否蕴含深意。
　　“报大将军——”
　　刘显沉思之际，一骑快马从西匆匆奔来，人未到，声音已到。“大将军！右军遇到一支精锐敌骑阻击，损失惨重，王将军已把预备队调上去了，依然难挽颓势，请大将军速速派兵救援——”
　　“啊！”刘显心头一沉，循声向西看去，但见右军阵线参差不齐，有三支逼着魏军后撤，另两支尽皆由精骑组成，和对方的四五千骑兵分作两团厮杀。
　　哦，不，双方称不上厮杀，而是一追一逃，在大兜圈子。忽儿是己方精骑呐喊着追击对手，对手一边逃一边在战马上回身张弓射击；忽而是被羽箭射怕的己方精骑逃往步兵阵营躲避，对手打马追赶，边追边射。己方长枪在对手的箭矢打击下，没有半点还击之力。若非步兵弓箭手的掩护，只怕早就溃散了。
　　“这支骑兵是怎么回事？怎么——”刘显茫然地望着对手，脑袋一片空白。正在这个时候，前方赵军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刘显下意识地看去，但见对面的魏军终于抵挡不住，开始全面溃散。己方将士则呐喊着冲上去，衔尾追杀。
　　左右两军受挫，中军大胜，中军是否应该追击呢？局面是如此复杂，这一刻，刘显已经没有了主意。


第二十二章 情势互易
　　魏军帮刘显做出了决定。
　　中路魏军溃败，两翼立时做出了反应。与曹伏驹缠战的悍民军分出三千余人从东，追击王宁骑兵的那支魏军弓骑分出三千余骑从西，同时向刘显的中军夹击过来。
　　两支精锐魏军气势汹汹，刘显不敢怠慢，急忙抽调中军人马分头迎击。
　　两支魏军似有默契，没有理会刘显截击人马，同时向南一折，掩护着溃败魏军向后退却。与此同时，左右两翼魏军不再和赵军纠缠，东段四支人马在悍民军掩护下，西端五支人马在弓骑兵掩护下，飞速回撤。
　　至此，在万余精锐的掩护下，魏军开始全线后撤。
　　有几股赵军吃亏甚大，迟疑着停下脚步，等候军令指示，大多数赵军在惯性的驱使下，衔尾向南追去，即便遇到悍民军和魏军骑兵的阻击也是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当真称得上士气如虹。
　　“擂鼓！传令全军追击——”
　　刘显再不迟疑，扬声下令。己方士气高涨，对方低落萎靡，大胜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错过战机？他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追出五里，对方势必彻底溃散，哪怕是阻击的悍民军，也会因为心慌而溃散。
　　“随某来！杀——”刘显挺槊高喊，摆出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的架势。
　　率预备队向南追出三四里，未等超越前锋、身先士卒，刘显就不得不勒住战马。因为魏军步卒在骑兵的掩护下撤进了一座不算小的堡垒，并在垒墙上用箭矢阻击追兵。他若再向前冲击，就会进入到对方弓箭射程之内。
　　对方撤进的地方刘显很熟悉，那是华林苑明光宫。与以往印象不同的是，明光宫单薄的宫墙经过加厚加高，成了座坚固的土垒，而且宫南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军营，这座军营通过墙垒此时和明光宫连为一体，互为依助。
　　魏军骑兵担负起断后的职责，掩护步卒退进明光宫。魏军步卒快速进宫，登上垒墙，又用弓箭协助断后骑兵。步骑协调攻防，给赵军进攻带来很大麻烦。待魏军步卒尽皆撤进宫中，魏军骑兵呼啸一声，沿着土垒向东西方向分头撤走。
　　刘显和五六万赵军对着明光宫面面相觑。明光宫新筑的堡垒和华林苑北豁口处处的简易防御天差地别，墙垒高达丈五，严丝合缝不说，墙基下的土层有近丈宽，只瞧那厚度，就知道是否坚固了。
　　从清晨开始，双方交手都是以野战为主，赵军随身携带之物除了干粮饮水以及少许替换兵刃，没带一辆橹车、冲车，没带一架云梯、箭楼。面对高墙厚垒的时候，只能望洋兴叹。刘显转头西望，但见西边天空之上几丝余晖红艳如火，太阳却不知什么时候已坠入太行山中。天到这般时辰，命令大营运送攻城器械前来攻打，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
　　刘显唤来亲卫，嘴唇动了动，传令后军明早移营前来的命令却迟迟没能说出口。他有些担忧。
　　魏军若是尽皆龟缩于宫中，那就无话可说，只需围住明光宫就可。事实却不然，魏军骑兵没有进宫，不知退散到哪去了。这支两万有余，机动快捷的大军，容不得他有半点小觑，这支骑兵若是趁夜绕到华林苑北，抄了赵军大营。这场仗可就没有任何胜算了。
　　迟疑之间，沾沾自喜的左军统带曹伏驹和面带隐忧的右军统带王宁地赶了过来。
　　曹伏驹急急忙忙地说道：“大将军。明光宫除了正北这道门户，东边和西边的军营还有两道门户可以出入呢。大将军快点部署人马围堵吧，要不然，魏军可就要趁夜色逃了。哈哈……”
　　王宁不假辞色地反驳道：“曹将军此言大错。敌军步卒龟缩明光宫，敌骑主力散在宫外，动向虽然不明；却是可攻可守，进退自如。反观我军，大营空虚无比，主力远离在外，相互之间隔着二十多里路程，兼且天色已晚，行军不便。我军是进亦难，退亦难，情势当真十分危急，哪里顾得围堵敌军！”看来他和刘显想到一处，也在担心魏军骑兵可能的动向和大营的安危。
　　曹伏驹不悦地瞪了王宁一眼，正欲出口反驳，刘显截然说道：“传令！各部精骑集结，务必于天黑之前赶回大营协助防御。各军步卒随后回返，回大营休整。”
　　“这……”曹伏驹忍不住抱怨道：“这一仗不等于白打了。”
　　“嗯！汝敢不停本督军令！”刘显阴鸷地盯了曹伏驹一眼，若非曹伏驹是跟随多年的心腹，他定会上去一槊捅翻，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
　　赵军潜在的危机不仅曹伏驹看不出，一般赵军士卒也看不出，得知大军回撤，辛苦一天的战果付之东流，赵军士卒大半都感到泄气，只是军令严苛，无人敢轻易违抗，只好怏怏地整队集结，准备回转。
　　整整一天的厮杀就像个搅动的磨盘，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赵军士卒的生命。赵军集结完毕，刘显恍然发觉，离开襄国时的一万五千精骑三停已去了一停，眼下只剩万余。步卒稍好，损折万余人，只占总数的两成。
　　“出发吧——尽快赶回，定要确保大营安然无恙！”刘显嘱咐临时的骑兵统带王宁，随即一挥手，大赵最后的万余精骑滚滚向北而去。
　　刘显一转脸，对跟屁虫一样的曹伏驹喝道：“还不快勒令部卒集结开拔，若是误了行程，唯汝是问！”
　　曹伏驹苦着脸哎了一声，正准备前去整顿人马，赵军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喊叫道：“敌军出来了——”
　　曹伏驹惊得一跳，抬头向明光宫方向看去，只见明光宫营垒门户大开，一队队集结停当的士卒顺序开出，垒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张弓拈羽，为出宫士卒提供掩护。
　　“糟糕！骑兵刚走，魏军就开始反击了。”不祥的预感倏地涌上曹伏驹心头。
　　与此同时，华林苑东西边缘地带，两万余大魏骑兵分为两路，正向赵军大营方向包抄过去。权翼、李崇两部万余骑是为东路，石青会同童图、祖凤麾下万余骑是为西路。
　　“战事节奏就是这么回事。无论是攻或是守，必须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想办法让对手屈从于自己的意愿，不知不觉地随自己的动作行事。当然，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艰难无比。既关乎天时地利，还关乎人心士气。各种因素，不一而足。今日能打得这么顺利，关键便是预设战场的作用……”
　　石青一边纵马向前，一边向身右的童图讲解。“……另外，其中最关键的是，必须能精准地控制麾下人马，并且有足够应对意外地能力。就像午时中路出现的情形，若没有悍民军和新义军混编骑这等足以稳定局势的精锐，溃散不可避免，所谓的节奏就是一个笑话。”
　　童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石帅。要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下了。夜间容易出现意外，如此又该如何应对？”
　　“盯住对手要害弱点就是了，其他小节勿须在意。”
　　石青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详加解释道：“譬如眼前的对手，其要害弱点有二。一是主力步卒行动缓慢，我军有步卒在后牵制，有骑兵在前阻截，很容易将其拖在华林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是对手大营防守空虚，即便骑兵回防，也难得到足够的防御力量。毕竟，骑兵进攻尚可，用于防守可就未必管用。”
　　“我总觉得所费周章太大……”
　　石青左侧的祖凤开口插了进来。“对手虽然占有人数优势，却未必是我军对手。有新义军混编骑、一万悍民军还有五千马镫新军，若是两军对阵，我军必定能一举破之。上次因为邺城没有做好应对准备，故而以骚扰拖延为主。今日万事俱备，何必再非如此多的周章呢？”
　　“若按凤儿说得去做，我军也可以取胜，毫无疑问还会是大胜，只是有两点不能确定。其一就是取得这场胜仗，我军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有多大伤亡？其二是大胜达到何种程度，会有多少敌军逃回襄国？两军对阵厮拼一旦进入白热话，这两点任谁都不能掌握。”
　　说到这里，石青冲祖凤一笑，扬声说道：“大费周章的好处就在这里。这一仗，我军不仅要大胜，而且要将士卒伤亡控制到最低，将胜果扩展到最大，为下一步攻略襄国、冀州创造出最佳的氛围。”
　　祖凤蹙起秀眉，忧郁道：“我有些担心。就像童将军说的，夜间意外太多，敌军若见势不对，一哄而散。逃回襄国的可就多了。如此，只怕事与愿违……”
　　“没事！”
　　石青信心十足地说道：“连日来，我军留给对手的印象一直是处于下风。即便情势互易，只要今夜逼迫得不是太紧，刘显必定会希图侥幸，期待来日再战。怎可能轻易溃逃。凤儿需知，这五六万大军不仅是石祗最后的本钱，也是刘显日后的倚仗。他舍得随便丢弃吗！”
　　石青最后一句话深合童图的心思，他忍不住附和道：“石帅说得不错！无论如何，刘显都不会丢下这支人马轻易北逃，怎么也会为自己留点本钱。”
　　三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抵近华林苑北部边缘，双方上午激战的简易土垒内外暗红点点，士卒们抛洒的鲜血被日光晒成一块块的黑斑。残枪断刃，死人马尸，随处可见。双方忙于作战，都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暮霭重重，天色暗了下来。朦胧不清中，黑糊糊的赵军大营大怪兽一般盘踞在华林苑北方三四里处，赵军大营之外，权翼、李崇麾下万余骑四面游弋，一边监视，一边向对方施加压力。
　　“凤儿。你与童图在此阻截刘显步卒。最好用土将豁口补上，给对手突围增加些阻碍。我到权翼那边看看情况。”石青交代一声，告别童图、祖凤，带亲卫骑向北方赶去。那里有万余骑机动性很强，难以阻截的大赵精骑，与行动缓慢，如瓮中之鳖的后赵步卒相比，他们才是石青重点关注的对象。


第二十三章 无眠之夜
　　祖凤修改了石青的建议，没有用土堵塞围墙豁口，而是选用了火焰。四五千禁军精骑将东边林子的灌木一片片砍伐精光，随后用战马拖到防御带附近，在每道豁口处堆起两三丈长的大火架。
　　夜幕降临，十好几个大火架被点燃，熊熊大火将华林苑北部映照的如同白昼。新义军四千多名混编骑或执弓拈羽，或绰枪戒备，在豁口外来回逡巡，以免石赵步卒扑灭火焰通过豁口突出拦截。
　　经此一着，原本粗陋简易的防御带成了一道难以轻易逾越的屏障，将石赵步卒和骑兵一分为二，彻底隔绝开来。
　　华林苑明光宫外，石赵步卒严阵以待，与出宫的魏军步卒形成僵持。魏军步卒看起来没有攻击的打算，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抵近压迫，拖住赵军退走的脚步。宫墙土垒上架起了几十堆篝火，火光明灭不定，给宫外对垒的两军送去一些隐晦不明的光线。
　　刘显下了战马，整个人都缩到一块阴影里，看不清半点面容，只那双阴鸷的双目一闪一闪，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大将军。斥候探报，咱们后路被敌军骑兵堵死了，大营也被敌骑围住了，这下可难办了！”曹伏驹大大咧咧地闯进阴影，哭丧着声音嚎叫。
　　“少废话！”刘显压抑住厌恶情绪，冷声喝道：“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坚持一夜。明早大军突围，只要会合了王宁精骑，敌军便奈何我不得，哼哼，到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仅华林苑北部双方十余万将士无法安眠，二十余里的邺城同样有很多人不能安眠。
　　邺城北门城楼内，四支火炬分插左右两面墙上，焰火摇曳，映的楼内十几人的脸色忽暗忽明，阴晴不定。
　　城楼内经过简略的布置，四五方崭新的草席铺上地面，八九张矮几次序摆放。靠北的位置，大将军董闰独自一人盘坐其上。东西两侧，各有四张矮几，王泰、蒋干、申钟、刘茂刘群、郎闿、朗肃等十余位重臣大将两两一席，按照品级顺序就座。
　　城楼外甲兵森严，侍卫林立，里面却很安静。人们的心思似乎都沉浸在北方战场的变化上，没有谁有兴致开口议论。
　　“铛——铛——铛——铛——”城楼外传来四记清脆的金锣鸣响，天已四更。
　　似乎被鸣更声所激，董闰打了个机灵，从拄臂沉思中惊醒过来，抬头茫然看了一阵，最后注目蒋干，问道：“四更了。北面有没有消息。”
　　戍卫军一直和明光宫保持着联系，哪怕战事有一星半点的变动，也会有消息及时传进城楼。传达是公开的，主要的对象是以董闰为代表的朝廷诸公，并非蒋干。有大半夜时间没接到战事消息，董闰有些着急，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这句话问的非常多余，他没有接到消息，和他同处一室的蒋干又怎么会接到呢？
　　明知如此，朝廷诸公却俱俱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向蒋干，指望他能吐露出一点什么。八卦心理不仅现代人有，古人也有，在焦灼不安地等待之时，八卦——哪怕是再无根据的八卦，也能起到舒缓压力的妙用。
　　“这个……”蒋干本想直接了当地说没有任何消息，感受到四周殷切的目光后，他及时改口道：“以目前情形来看，一切当在我军掌控之中才是。诸位知道，若有意外必定会有消息传来，至今没有消息传来，说明进展非常顺利。”
　　呼——
　　城楼内响起许多松泛的吁气声。不少人附和道：“不错！左将军说得极是。”
　　“左将军所言极是！”董闰在矮几上重重一拍，亢声大赞。情绪激荡之下，他的声音着实不小，与原本沉闷寂静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突如其来的炸雷，震得昏昏欲睡的众人一个激灵，不由得都端起了身子。
　　董闰恍然未觉，继续慨然道：“危难之际见忠良。戍卫将军孙威跟随皇上八载有余，忠心耿耿，从不离弃；难得的是敢于担当，既勇且能，朝廷危急之时，能挺身而出，细心谋划，折敌锋芒于最盛之时，催敌胆魄于猖獗之际，不愧为朝廷之柱石。”
　　王泰眼中阴翳一闪，董闰的话让他很不受用。“忠心耿耿、从不离弃”不就是影射他王泰么？至于敢于担当更是笑话，他王泰不也是敢于担当？只不过没人愿意让他担当罢了。
　　阴沉了一阵，王泰哧地一笑，开口道：“此言差矣。大将军当真以为孙威小儿有此能耐？”说到这里，他满脸不屑，讥刺道：“孙威算得什么？当年王某追随皇上之际，他不过悍民军一兵头耳。除了悍不畏死之外，要武艺没武艺，要兵略没兵略，这等人若成了朝廷柱石，大魏也就完了。”
　　王泰毫不客气，既没给孙威留颜面，半点颜面。董闰勃然大怒，顾不得这段时间王泰对他的殷勤巴结，厉声叱道：“放肆！卫将军请自重！此一时彼一时，孙威将军以前名声不彰，乃是珠玉蒙尘，光彩未现。但得重用，便会大放光彩。此番面对强敌，孙将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直至将敌军陷入必败之境地，哪一点当不得朝廷柱石的称誉！”
　　董闰话音未落，王泰倏地站起，满脸涨红地盯视着对方，嘴唇蠕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此时王泰心中一片透亮：张温、蒋干、石青暗中作梗，让他未能得到统兵之权，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包括董闰在内的所有邺城人，他王泰不仅手下没了兵将，甚至连威望都没了半分，与如日中天的孙威相比，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
　　“大将军当真以为此战是孙威之功？以王某观之，孙威不过是石青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已。哼哼……”
　　王泰压抑下羞恼，冷笑道：“石青的手段令王某不得不服。哈哈——厉害！哈哈……厉害！”大笑声中，王泰一拂袖，转身向外走去。
　　“卫将军且慢——”董闰仓惶起身，追上去挽留。王泰提到石青的手段，不由得他不慎重以待。
　　王泰已走到门口，闻言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不知大将军有何吩咐。王某一潦倒之人，只怕做不得什么事了。”
　　王泰话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萧索意味，董闰听了，接口安慰道：“卫将军休要如此，董某无礼莽撞，请卫将军谅解则个。”
　　王泰叹了一声，既没回返席位，也没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等着董闰发问。
　　董闰拱手作了一礼，开口问道：“卫将军适才言及，孙将军是石青明面上的棋子，不知此话可有根据？”
　　“此事如此明了，用得着证据吗？”
　　王泰断然回道：“孙威是什么人？要战绩没战绩，要身家没身家，虽说曾得皇上信用，不也过一戍卫将军而已。在邺城无论声望或是职位，既不能与王某相比，亦不能与骠骑将军张温、左将军蒋干相提并论。朝廷任命王某统兵出战，张温、蒋干、石青俱俱不服。大将军以为，石青、张温之辈又凭什么会服膺孙威？”
　　董闰心中一慌，追问道：“这是为什么？”
　　“哼哼！为什么？”
　　王泰斜睨了蒋干一眼，冷笑道：“因为石青要把大魏禁军收入囊中，知道大将军对他有戒心，这才让孙威出头的。大将军不要忘了，他们两人私交向来不错，孙威还是跟随石青返回邺城的。哼！石青算计长远，不定在路上就算好了眼下这步棋呢。张温那厮不用说了，恐怕早与石青搅和到一处，要不然孙威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拿到兵权。”
　　董闰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王泰的猜测如果当真，大魏算是完了。不说邺城禁军大半到了石青手上，单单孙威、张温这等干将离心一事，都不是大魏朝廷能够承受的。这两人可是冉闵亲信，他们都能离心而去，大魏朝廷还能剩下多少忠贞之士呢？
　　惊惶之下，董闰转身环顾，只见城楼内诸人反应不一，申钟、张乾满脸骇然，刘茂、王郁拧眉苦思，蒋干、刘群、郎闿、郎肃等却是脸色如常，似乎没听见王泰的言语一般。这一刻，他感觉这些人似乎都离大魏而去，倒向石青一边了。
　　“卫将军。这话不能乱说，万一不对，岂非让有功之士心寒。”
　　城楼里静了一阵，随后终于有人发话了，申钟恢复了镇静，蹙眉说道：“有些事情可以以常理推断，有些事情不能以常理推断；卫将军所说，干系实在重大，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王泰冷笑一声，没有辩驳。
　　董闰稍稍有了些安慰，冀望如申钟所说，孙威得以统兵虽不和情理，却并非如王泰按常理推论的那般。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士卒口中拖着“报——”的长音向城楼冲来。
　　城楼内心事重重的众人被这声音一扰，下意识地抬头向外张望，但见外面白云悠悠，天空湛蓝，不知不觉地，天已大亮了。
　　报信士卒来得匆忙，没有注意辨别站在门口的董闰、王泰，待到发现上首席位无人，找了一圈，这才发现董闰，遂上前行礼道：“禀报大将军。凌晨时分，我军骑兵突袭敌军大营，火烧对方粮草辎重，守营赵军仓惶之下，向北逃窜。镇南将军命童图部五千骑驻留华林苑，协助孙威大都督牵制敌军主力步卒，命李崇部五千骑赶往清渊，协助暗中集结的两万新义军攻略冀州；自带万余骑兵尾随敌骑向襄国追击。镇南将军命人传告朝廷，真正的战事刚刚开始，此番北上，我军若不能荡平襄国、冀州，不能为皇上报仇雪恨，誓不南归！”
　　“啊！”
　　“什么！”
　　“这……”
　　禀报的士卒声音刚落，城楼里立即爆出几声惊呼。座中不明真相之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匆忙组织起来的保卫战竟然打成了反击战，而且是直捣敌巢、彻底的反击战。
　　惊呼过后，城楼里猛然一静，座中诸人再度陷入沉思。士卒禀报的消息不仅极具震撼性，而且里面包含了很多玄奥。譬如：为什么传告朝廷的是石青而不是大都督孙威？攻略襄国、冀州的决定是谁做出的？新义军什么时候在清渊集结的人马……
　　“哈哈哈——好——”
　　过了好久好久，城楼内突然爆出一阵狂笑，王泰扬声大喝道：“好一个石青石云重，好大的气魄胆略，算计得果然深远周密，早早就把一切掌控在手。王某甘拜下风。”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瞅着董闰，道：“大将军信了么？未战之前，石青已料定必胜，暗伏人马于清渊，拖住刘显主力于华林苑，一举一动，环环相扣。这等大手笔，岂是孙威使得出来的？”
　　董闰尚未答话，蒋干长叹一声，离座而起，背手向外走去，口中悠悠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石帅能有今日，果然并非侥幸，我辈焉能不诚心拜服……”
　　话声未了，人影已无，只留下满是钦佩之意的凫凫余音。


第二十四章 其他人的心思
　　董闰一颗心冰凉彻骨，仿佛沉入到森寒九渊之底。通过公祭，石青已经和邺城士民建立起密切的联系；若再通过眼下一战的胜利，整合了大魏禁军；太子和自己还有什么与之对抗的资本？
　　茫然之间，董闰看见王泰迈步出了城楼，临走之际似乎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穿过甲士层层护卫，随对方来到一处偏僻的垛口。
　　“大将军。朝廷危矣！”
　　王泰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董闰炸得一惊，随即元神回窍清醒过来，忍不住脱口问道：“卫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王泰身子前凑，靠近董闰低语道：“唯今之计，只有督请太子即刻登基为帝，先行占据名分大义。”
　　董闰闻言，精神一振，旋即忧虑道：“只是眼下战事未了，况且，禁军主力操在孙威、张温之手，他们若是从中阻挠，只怕此事难成。”
　　“哼！区区鼠辈，何足为惧。”
　　王泰冷哼一声，断然道：“大将军。刘显败局已定，襄国石祗再无威胁，此后朝廷真正的对手将是石青。为防石青羽翼丰满，尾大难调，朝廷当前之计莫过于先行剪出其党羽，拿下孙威、张温之辈，将禁军步卒收归朝廷。”
　　“啊！拿下孙威、张温？这个是不是太……”董闰一惊，正自迟疑，扫眼间却见王泰目中带着明显的失望，当即改口道：“……以卫将军之见，如何才能拿下孙威督帅之职，将华林苑人马收归朝廷？”
　　王泰双目一亮，迫不及待地说道：“石青率骑兵已然北上，现今不在华林苑，孙威、张温乃是平庸之辈，况且两人麾下多是朝廷禁军，未必真心背叛朝廷。只要太子、大将军给王某一道诏命，泰愿匹马前往，借朝廷之威拿下孙威、张温，为大将军收回禁军士卒。”
　　听到最后，董闰怦然心动。邺城内只有三万兵马，其中蒋干的一万五千人还不知是否靠得住。这种情况下，华林苑的两三万禁军就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如果能够收回，朝廷将因此多出不少倚仗。
　　只是，若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夺回兵权，等于和石青彻底撕破脸，邺城很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这个后果朝廷能够承受吗？
　　考虑到这些，董闰有些犹豫。这时候，王泰凑上去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坚定了董闰的信心。
　　王泰说道：“大将军。昨夜有快马来报，豫州牧冉遇亲率一万五大军星夜北上，意欲赶赴邺城拥戴太子登基为敌。大将军有此臂助，又何惧石青。”
　　董闰猛一点头，沉声道：“好！卫将军这便随某进宫，求得太子诏令后，即刻赶往明光宫接管兵权。”
　　王泰大喜，轰然应诺，跟在董闰身后急急忙忙下了城头。两人心中各有所系，都没能注意到，邺城北门早已打开，此刻正有两匹快马向明光宫方向飞驰而去。
　　讨到太子诏令的时候已是辰末时分。王泰先招来十几名亲信家将，随后又从董闰处借了三百骑兵亲卫随扈，这才急匆匆出了邺城赶往明光宫。“单身匹马”那是说说的言语，却是当不得真的。
　　明光宫北，魏、赵两军还在僵持。
　　双方相距里许之地，两万五千余魏军步卒没有发起进攻，遥遥监视着对方。童图部五千骑兵分作两支，在赵军东北和西北方向游弋，恰和己方步卒构成一个三角，将中间的赵军夹得死死的。
　　赵军大约还有四万余，数量上占有绝对的优势，处境却是无比的艰难。大营被烧、骑兵溃逃的消息传来，刘显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在对方骑兵的监视下，突围只能被让对手分儿歼之。至于进攻，更加不可能，不说对方有骑兵牵制，不说对方有明光宫依托，凭现今的士气也不可能战胜对手。
　　突围不能，进攻不能，能做的只有防守了。四万余人不是个小数目，结成密集战阵防守，不是眼前的魏军能够轻易吞下来的。唯一的问题是，赵军没有资用补给，随身挟带的干粮饮水一旦用尽，便会不攻自破。不过，刘显对这是个问题显然早有考虑。
　　“曹伏驹。勒令兄弟们好生打起精神，坚持到晚上就有出路了。”刘显大声呼喝，把声音特意放得柔和轻松了一些。
　　曹伏驹有样学样，高喊着：“兄弟们。大将军说了，坚持到晚上，俺们就可以回襄国了。他奶奶的，就凭这点魏军，奈何的俺们吗精神，不要担心……”
　　曹伏驹在阵中穿梭来去，大声喊叫，喊了一阵，他嫌嗓子有些嘶哑，便停下来摘下腰间水囊，咕嘟咕嘟往口里灌。饮水的时候，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道：“族叔。你当真以为到了晚上就有出路？只怕未必吧……”
　　曹伏驹偏头看去，说话的是跟在身边做亲卫的一个族侄。他横了族侄一眼，低声呵斥道：“少废话。换作别人说这等扰乱军心的言语，脑袋早就掉了。”
　　顿了一顿，他又低声解释道：“晚上魏军骑兵无法追击，到时我军向北突围，至少可保大半人马。懂吗，大将军就是这个用意。”
　　曹伏驹族侄不服气地驳斥道：“族叔只怕一厢情愿了。襄国距离邺城至少一百五十里，中间还有滏阳河阻挡，岂是一夜之间可以逃回的？夜间突围大军易散，魏军骑兵明日可以轻松地四处围剿追击。真能逃回襄国的不知会有几人？”
　　曹伏驹一愣，感觉自己族侄说得很有道理。他那族侄觑了一眼，继续说道：“另外，既然是突围，肯定要留下一部人马断后阻击。王司马不在，族叔以为，大将军会不会命族叔率部断后？”
　　曹伏驹一凛，断后阻击那是要命的活，这点可大意不得。思忖了半晌，曹伏驹殷切地望着自家族侄，问道：“你小子倒机灵，说得很有些道理。依你说，为叔该当如何是好？”
　　他那族侄打量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附耳说道：“族叔，不是鲜卑人出马，大赵早就完了。挨到现在，不过是晚死两天罢了。这时候，族叔该为我们曹家重新找个出路了。”
　　曹伏驹心脏猛地一跳，飞快地向四周打量一眼。耳中听他族侄说道：“族叔，大魏杀胡复汉，和石祗、刘显那是天生的对头，俺们是汉人，可不是大魏的对头，若是立点功劳，大魏还有不封赏的吗？”
　　曹伏驹缓缓点头，望了一眼密集的战阵，苦恼地说道：“眼下军中建制完好，从中取事太过冒险，弄得不好功劳未立先被大将军砍了……”
　　“这个族叔倒不用担心。”
　　进言得到曹伏驹采纳，他那族侄喜得眉开眼笑，高兴地说道：“以侄儿判断，魏军必定不会一直僵持下去，任由我军天黑后突围。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所动作，以便给我军施加压力。族叔可先行联络嫡系心腹，稍后见机行事就是了。”
　　曹伏驹重重地拍了族侄一掌。“你小子不错。日后多给为叔出些主意。”
　　曹伏驹的族侄判断的不错，孙威、张温早就打算发动袭扰行攻击，给赵军施加压力了。
　　石青交待过，在尽量减少士卒损折的前提下，最好于申正时分击溃赵军，天黑前将结束战事；否则，等挨到晚上，几万溃兵四下里一炸，再想收拢可就艰难多了。
　　两人之所以迟迟未发起攻击，原因是王泰来了。王泰以太子诏令使的身份进了明光宫，然后命人传话，请孙威、张温即刻进宫接受太子诏令，有要事相商。
　　王泰不知道，他来得很不是时候。
　　凌晨城楼里发生的一切被蒋干当作向石青输诚的见面礼，已快马报到了明光宫，并且提醒石青、孙威等人，在王泰的帮助下大将军可能有所动作。明光宫收到消息后，孙威、张温一边派人通知石青，一边小心防备着。
　　“不要理会！这等时候哪有闲工夫回宫接受诏令。”
　　张温断然拒绝，对太子诏令和王泰的说辞浑不在意。孙威却有些迟疑，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石青还没上位，邺城仍以太子为尊，他不忍心却了太子的颜面。另外，他担心邺城真出了什么事，要不诏令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到？王泰久经沙场，并非不知轻重啊。
　　“要不，骠骑将军在此督阵，孙某过去看看邺城是否有变，稍后就回？”孙威商量着问。
　　张温不耐烦地一摆手，道：“去个鸟！若真有啥了不得的大事，刘仆射、左将军早有消息送来，用得着王泰来说？再说了，你没见王泰四平八稳地待在明光宫吗？真有急事，他干吗不过来传达诏令，非得让我等回去？这不是瞎扯蛋吗！”
　　对哦，真有急事，王泰就该直接到阵前传达诏命，等得及遣人来回通传？孙威一悟，转对通传护卫道：“汝回去转告卫将军。战事重大，孙某与骠骑将军不可稍离。请他来阵前传达太子诏令吧。”
　　说罢，孙威不再理会，转对张温道：“骠骑将军。开始吧——”
　　“擂鼓！进攻——”张温扬声下令。
　　战鼓咚咚咚擂响，几百名刀盾手举着盾牌冲出本阵，来到赵军军阵七八十步外立住大盾。随即张口喊了起来：“赵军将士听真——汝等已陷入我军十面埋伏之中，快快投降，还可保住一条性命，若等我军杀到，脑袋没了，后悔可就晚了……”
　　魏军向赵军发起第一轮“攻击”的时候，王泰接到了亲卫的回报。听罢孙威的答复，他有点急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他打得是以接受太子诏令的名义将两人诱进明光宫再行擒拿的主意。怎能到战阵上去宣读？战阵之上，孙威、张温两人麾下有几万士卒，去那用太子诏令夺取军权？
　　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第二十五章 诈城
　　赵军后营被烧，守营的三千步卒和王宁的万余精骑一哄而散，有祖凤、童图两部骑兵隔挡，赵军没敢往南逃会合华林苑的刘显，大多选择选择了向北逃回襄国的道路。
　　李崇接到石青的命令撤出战场，赶返清渊协助新义军步卒攻略冀州；权翼部骑兵散成小队模式，散成一个扇面，围剿溃散的赵军骑兵。童图部骑兵进入华林苑，协助孙威、张温步卒牵制后赵主力步卒；石青和祖凤部精骑径直向北，追赶大股的赵军精骑，力争在对手之前赶到滏阳河进行拦截。至于溃散的三千赵军步卒，暂时没有人理会，一两天内，他们不可能跑出上万骑兵的覆盖范围。
　　魏军追兵中过半的是马镫骑兵，长途驰骋之时，马镫带来的平稳和舒适开始显现功用。赵军骑兵纷纷被石青、祖凤撵上。
　　午时时分，魏军骑兵在邯郸东侧的邯山追上跑在最前端的赵军——王宁，王宁身边还有千余骑，追上来的魏军则是以石青、祖凤为首的三千余魏军精锐，半天时间，他们这一部人马击杀千余敌骑，收降三千余骑，祖凤为此留下了一千五百骑在后收押降兵。就在这个时候，受孙威指使的马愿赶了上来。
　　“凤儿！带弓骑兵追上去，射倒对方战马，不可让对方逃过滏阳河。”石青指着王宁的认旗嘱咐道：“能活捉尽量活捉，对方看似有些身份，也许日后有些用处。”
　　祖凤脆声声地迎了一声，率领弓骑兵继续向前追。石青唤过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带一队人进邯郸城传我军令，命令守军分出三千人马，即刻赶往滏阳河架设浮桥，以便后续大军通过。”
　　邯郸有张温部五千守军，张温之前有过交代，命令守军遵从石青将令行事。
　　忙完这一切，石青跃下黑雪，摘下水囊一边喝水，一边问马愿道：“华林苑那边是何情形？邺城可否有异动？孙大哥有什么交代？”
　　马愿先将华林苑情形大略说了，接着将凌晨时分，王泰在邺城北门城楼里说的话语依依转述出来，最后又说了蒋干的提醒。
　　“左将军终于肯归心了。”
　　石青开始一直面无表情，对董闰、王泰的反应没有在意，直到听说蒋干遣人提醒孙威之时，他才露出笑容，猛然灌了一大口水，满意地说道：“马愿。汝回去转告孙大哥和张温将军，邺城有何举动勿须理会，只牢记一点，那就是要将禁军牢牢控制在手，小心被人夺了去……”
　　马愿应了一声，感觉石青话犹未尽的样子，于是恭身侍立。
　　石青踌躇了片刻，思虑道：“汝传令孙大哥和张温将军，解决刘显主力之后，请张温将军率五千人马回驻西苑，谨守门户，以为我军回师邺城最后之通路。请孙大哥率主力北上，并取消封口令，让皇上遗诏在将士中先行流传开。嗯……对，就这样，如此方才妥当！”
　　“是。”马愿应了一声，瞅了一眼，发现石青没有再行开口的意思，当下辞别而去。
　　石青伸了伸胳膊，踢了两下腿，随即举起蝎尾枪呼道：“兄弟们！走啦，杀到襄国去！”话音中，他跃上了黑雪，一边往口中塞了把炒麦，一边磕马向前。
　　纵马赶出五六里后，石青赶上了祖凤部骑兵。三千余魏军骑兵弧形包抄，从张开了大口的布袋向王宁部精骑罩去。王宁部精骑拼命向前冲刺，妄图冲出口袋的笼罩，只是事与愿违，口袋裹带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侧的魏军马镫骑兵渐渐与赵军并齐，并有向中间合拢的意图。与此同时，千余弓骑兵拈羽张弓，向对手射出了一支支雕翎，赵军骑兵不时有人落马，或者是战马一头栽倒，为匆忙逃窜的骑兵队伍增添了不少混乱。
　　石青率领亲卫骑后发先至，不一刻赶过祖凤部骑兵，撵上落后的赵军精骑。
　　“不降者！格杀勿论——”石青大喝一声，蝎尾枪扫倒一名赵军骑士，黑雪腾空一跃，已经钻进对方尾部。
　　“杀！”爆喝声中，铁枪连续刺出，正中两名敌军后颈。赵军骑士只顾埋头狂奔，将后背完全裸露出来，此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杀！”几百名亲卫骑相继赶上，毫不留情地展开屠杀。
　　“不降者！格杀勿论——”魏军骑兵大声呼喝，从两翼夹击过来。
　　事实上，赵军早就没有了出路，就算这时不被追上，也会因滏阳河的隔挡被对手追及并格杀，之所以仍然坚持着向前逃窜，与其说是不愿投降，不如说是思维惯性。这是所有逃兵共同的思维惯性，在没有被追上的时候，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跑、跑、跑……向前跑！当然，逃路被断之后，结果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降了！降了——”
　　“别杀我——”
　　“饶命啦……”
　　两侧魏军骑兵还未夹击过来，奔驰的战马还未驻足，赵军中已有见机早的骑士开口叫了起来，一边抛掷兵刃，一边勒马停住逃跑的步伐。仿佛据有极强的感染力一般，第一个人的声音刚刚出口，第二个、第三个、第三十个……须臾之间，大片大片的赵军士卒开始投降。当最前方的认旗停了下来并被抛下的时候，这股赵军骑兵算是彻底降了。
　　石青松了口气，勒马喝道：“来人，将对方主将带过来，本帅有话要问。”
　　过了一阵，一个三十许的高个子赵将被带了过来。石青细细打量，见这名赵将双眉挺拔，鼻直口方，刚严中带有三分英气，相貌倒是生得不错，只是此时的目光黯淡，沮丧之至，看起来没什么神采。
　　这名赵军将领自然是刘显的中军司马王宁。
　　王宁来到黑雪一侧，匆匆打量了石青一眼，便即躬身抱拳道：“败军之将，清河王宁见过小将军，小将军看着面生的紧，不知……如何称呼？”魏、赵两军之中挂的上名号的将领，多出自原来的邺城禁军，一般即便不认识也彼此知道名号，因此王宁有此一问。
　　“王宁……”石青既没有让王宁免礼，也没有还礼，端坐在战马上，对这个名字咀嚼了一番，随后淡淡地答道：“某乃新义军石青。”
　　“石……”躬着的身子猛然一动，王宁惊诧一声，旋即嘎然止住，硬生生将‘青’字憋了回去。他显然听说过冉闵遗诏，知道石青是何许人。名字虽然没有完全喊出来，他还是忍不住扬起憋得微红的脸膛，重新打量石青。
　　石青立于马上，坦然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阵，王宁再度垂下脸膛，声音变得恭敬了几分，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义军石帅。王宁有眼不识泰山，竟敢与石帅对敌，当真是不自量力。”
　　“王将军勿须惶恐，石某知道，人这一生，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意。起来吧……”
　　石青放缓了语气，跃下战马，随意地说道：“……王将军若是不累，陪石某走走吧。”
　　“遵命！”王宁第三度躬身。
　　石青牵着马缰信步而行，任由黑雪寻觅鲜嫩的青草嚼食，王宁落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跟上。
　　“石赵彻底完了……”两人走出一程，石青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
　　“是。”
　　“野蛮！残暴！奢侈！穷凶极恶！无耻荒淫到极处！如石氏子孙这等魔鬼本不应在世间存在……”石青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咬牙切齿地咒骂，骂着骂着，他一转身，瞪视着王宁问道：“这些你知道么？”
　　王宁缩了缩身子，怯怯地回道：“王宁知道。王宁助纣为虐，罪过大矣……”
　　呼——
　　石青吐了一口浊气，一摆手道：“罢了——以前的一笔勾销。这种罪孽没法清算，一旦真的清算，世间就没有几个清白人了。重要的是以后……”
　　说到这里，石青凝视着王宁，一字一顿道：“王将军！你是否是真心归降？是否愿为子孙后代、为清河王氏挣得功名富贵？”
　　王宁没有犹豫地回道：“能得石帅原谅，王宁感激不尽。此番诚心归降，唯愿能追随石帅，鞍前马后，以供驱策。”
　　石青默默点头。盯着王宁审视了好一阵，这才开口道：“将军能够如此，石某甚慰。实不相瞒，眼下石某便有一桩事需要仰仗王将军出力，不知……”
　　王宁身子一挺，慨然道：“石帅请吩咐，但有所命，王宁绝不敢负。”
　　“是这样的……”
　　石青冲王宁温和一笑，缓缓说道：“原襄国骠骑大将军王朗早前归顺了石某，如今他已潜入襄国城内联络旧部故交，准备接应石某破城。此事说来简单，施行起来又有许多难处；据王朗将军说，襄国城内豪门世家之私兵护卫大多被石祗征入军中，就算联络上几家故旧，只怕力量也嫌薄弱，难以撼动城门守军。是以，石某有意让将军率一支人马诈做败兵赚开城门，与王朗将军里应外合夺下襄国城南门，为我后续大军进城打开一条通道。将军以为如何？如此行事是否有疏漏之处？”
　　襄国城池最难攻取之处就是四座城门。石勒开创历史之大奇，为每座城门修筑了前、中、后三道门户，六个瓮城。这等城门不是一小股人马突袭就可以打开的。石青为此头痛不已，此事一直在心头上萦绕，待收降王宁之后，他立刻联想到诈城之计。
　　王宁这股人马在逃兵中跑得最快，被俘投降的消息很难泄露给襄国知道，并且他的身份不低，叫开城门绰绰有余。如此，有一两千乔装的人马混进城与王朗联手，拿下襄国一座城门应该没问题。
　　“应该没什么疏漏。”第一次受命，王宁很是慎重，想了半晌，又补充道：“襄国城内大约还有一万五六千人马。其中外城四门有八千左右守军，皇城除五千守军另有皇……石祗的三千贴身禁卫。一两千人马混进城，突如其来夺取一道城门没有问题，就怕时间久了，皇城和其他几门守军前来救援，可就未必守得住多久……”
　　石青接着问道：“以将军估算，两千人马是否能受一个时辰？只要坚守一个时辰，我后续大军必到。”
　　王宁重重地点点头：“一个时辰应该没问题！襄国城内人心离散，石祗难以很快做出反应。”
　　“那就拜托将军了。”石青宽慰地一笑，招呼王宁一道，找到正在带领部众受降的祖凤。
　　石青命令祖凤集结出一千五百名魏军骑兵，换上赵军骑兵衣甲，由祖凤亲自率领，打着王宁的认旗扮作逃兵，拥簇着王宁渡过滏阳河向襄国赶去，石青嘱咐王宁，注意节省体力，不要急着赶路，天黑前赶到襄国动手最好。
　　祖凤一行刚刚离去，邯郸的三千步兵跟着赶到，石青命令邯郸步兵赶往滏阳河，连夜架设浮桥。命令何三娃向后续各部传令，命令各部将降兵送到邯郸城内由守军看押收容，然后即刻前来会合。
　　申初时分。权翼部和祖凤麾下的一部分骑兵纷纷赶到，石青清点了一下，大约有六千多骑，他自忖人手差不多够用，便不再等待，率部启程，赶往襄国。


第二十六章 血腥的襄国之夜
　　黄昏时分，石青赶到滏阳河发现河面上端端整整地架着一道浮桥；原来刘显进兵邺城时的浮桥还在，这倒省了他们不少事。
　　石青喝令麾下骑兵下马歇息，蓄养体力、马力；这里距离襄国城只有十余里，他担心行踪被对方发现，不敢再行向前。直到天降黑之际，估摸着祖凤、王宁开始动手了，石青这才招呼一声，带着六千余骑快速冲向襄国城。
　　来到襄国城外，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襄国南门深洞一般，吊桥平放，三道门户全部打开，几十支火把飘飘摇摇，为城头城门提供了些微的照明光线，出乎石青意料之外，这里非常的安静，并无战事，倒是城内深处有些动静，隐隐传来喊杀的声音。
　　“杀进去！”石青低喝一声，一嗑马腹，率先向吊桥冲去。他不相信此时的襄国有力量设伏围杀麾下六千多骑。冲过吊桥，还没等进入第一道城门洞，城里已经听到动静，火光移动，王宁和十余名魏军骑兵举着火把迎了出来。
　　“石帅。成了——”看见石青，王宁惊喜地叫了一声。
　　原来襄国人心远比石青想象的离散得多。黄昏时分，王宁、祖凤赚开城门甫一动手，得知刘显战败的守军便一哄而散，没人有心抵抗。潜伏在城内的王朗闻讯，与联络好的故交旧部同时发难，顺利地劝降了东、西两门守军，随后赶到南门与祖凤、王宁会合。
　　双方会合实力大增，王朗劝祖凤趁势出击，主动攻击皇城，以免石祗见势不对逃走。祖凤欣然听从，给王宁留下百十骑防守南门，自率大部人马和响应王朗的降兵杀向皇城，将皇城四门先行堵上。
　　皇城守军虽然占有人数上的优势，但是无人敢带头出战，倚靠城墙和祖凤、王朗暂时形成对峙。
　　听王宁说罢襄国形势，石青大喜，这次胜利来得实在太过容易。眼光闪了一闪，石青命令权翼率本部人马先行进城支援祖凤、王朗，随后他跃下战马，招呼王宁来到僻静处，低声说道：“王将军！石某想办一件事，这件事只能做，不能说，不知将军可愿为石某分忧？”
　　王宁躬身，肃然道：“石帅请吩咐，王宁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没必要赴汤蹈火，石某只是想请王将军杀一些人……”
　　石青轻轻一笑，旋即压低声音道：“将军知道，皇上留有遗诏，命石某继续杀胡复汉之大业；只是石某麾下如今有不少胡人将士，若明言杀胡，只怕军心不稳，是以，石某打算请将军代劳，勿须声张，将襄国城内胡人无分男女老少，悄悄格杀殆尽！”
　　说到最后，石青语声转寒，森严无比，刺骨的杀意激得王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在石青双目的逼视下，王宁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不由自主地回道：“属下遵命！”
　　“不错！王将军不错！”石青再次露出笑容，微笑赞赏；只是这笑容一闪即逝，接跟着他重重说道：“王将军谨记！其间不可徇半点私情，无分男女老少，格杀殆尽！”
　　“诺！”王宁应诺之声大的吓了自己一跳。
　　石青招来何三娃，命令道：“三娃子。汝点起一千骑人马随王宁将军办事去，记住，一切遵照王将军之令行事。”
　　何三娃答应一声，从祖凤部挑选了一千骑士在王宁的引领下先行开赴城内。石青带着亲卫营随后向皇城赶去。
　　为了方便，襄国皇城和四边城门有宽阔的直道相通。
　　石青来到皇城，但见城门洞开，魏军士卒押着降兵出出进进，原来城内守军见到权翼大队人马杀来，知道不妙后，便开口向王朗请降，并打开了门户。权翼、王朗率部继续向皇宫攻击，留下祖凤部收拢降兵。
　　“石青哥哥！”看到石青，祖凤脆生生叫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迎上来。胜利的喜悦处处洋溢，祖凤俏脸通红、星眸生彩，在火光的映照下明艳不可方物。
　　石青心神一荡，随即急匆匆跳下战马，迎上去篡住祖凤的双手，和声问道：“凤儿。累吗？”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关怀，祖凤欣喜异常，无声地笑着，用力摇了摇头。
　　“倔丫头。任事都喜欢强撑。”石青心痛地在对方小手上揉了揉，静默了一阵，转口道：“既然凤儿不累，就帮我办一件事吧。”
　　“哦~~什么事？石青哥哥尽管吩咐吧。”似乎感觉温馨的时光太短，祖凤扬起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石青凑过去，附耳说道：“把降兵中的胡人挑出来，悄悄杀掉。”
　　祖凤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太清楚石青的心思了。
　　拍拍小手示意了一下，石青辞过祖凤，进了皇城。
　　作为石赵开国之地，襄国皇城和皇宫的规模都比邺城的更为宏伟，是石勒直接在襄国旧城的基础上改建的。这么大一片范围内，偎集了八千余石赵禁军，其中有的降了，有的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还有少部分在抵抗。一路行来，四周乱哄哄一片，石青没有理会，带着几百名亲卫径直向深宫急进。
　　越过两座巨大宫殿，四周景致开始变得婉约，到处点缀着亭台楼阁，石青猜想这是到了石祗后宫所在，在此驻守的多是石祗亲信，战斗因此多了起来，其中百十步外的一座庭院里尤为激烈，火把照耀下，人影来回奔突，阵阵呐喊连续不断地爆发着。
　　石青认准方向，绰了蝎尾枪，大踏步赶过去。刚刚冲进朱红的大门，就听里面爆出一声喊：“抓住了！抓住了——”他定睛看去，只见战斗已经结束，上百具死体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杂陈于庭院各处，看服饰不仅有石赵禁军，还有不少是己方战殁士卒。
　　庭院正中有一排五间的房屋，一两百魏军士卒前后拥簇，押出一二十位锦衣彩饰的男女。其中从正堂押出的一位青皮寡瘦的中年人最为引人注目，因为他头上戴了一顶金灿灿、明晃晃的皇冠。
　　“石帅！抓住石祗了。”王朗从正堂迈出，看见石青，连忙指着戴冠中年人介绍。
　　“饶命——小王愿降！饶命啦——石帅——”王朗的招呼引起了石祗的注意，他一边挣着，一边扬声向石青告饶。
　　石青眼光从石祗身上一扫而过，温和地看着王朗道：“王将军。干得不错！此役汝与王宁将军的功劳，石某定会牢记在心。”
　　“此役如此顺利，全仗石帅居中调度有方，王朗没做什么的……”王朗谦逊一句，随后问道：“石帅。石祗如何处置？是连夜审讯还是先行看押起来？”
　　“审讯？没什么价值了……”石青瞟了石祗和似乎是其家眷的俘虏，不经意地说道：“就地杀了吧。方便打扫战场的时候好收拾。”
　　“不——饶命啊——”石祗哭天嚎地地叫了起来，他的一众子女妃子跟着嘤嘤大哭。
　　“就地杀了？”王朗也是一愣，怎么说石祗也是一国之主，哪有这般轻率处决的。
　　“就地斩了。”石青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他皱眉看着石祗一家老小，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一群什么狗屁东西，在石某眼中，他们远不如一个普通平民。石某有多少大事要做，哪有功夫在他们身上浪费。斩了——”
　　王朗再不犹豫，手中环刀一扬，石祗来不及惨叫，人头已然飞到半空，魏军士卒紧接着一起动手，或砍或捅，将石祗妻儿子女尽皆砍杀。
　　二十多具尸体倒下，石青看也没看一眼，招呼王朗道：“王将军过来，石某有事相托。”说着，一扭头出了庭院。
　　王朗追出去，撵上石青，未等发话，石青已开口说道：“王将军！襄国之地异常重要，我军需做的不仅是占据，还要稳固。前一点好说，已然做到，后一点就比较难。因为，襄国汇聚的各方豪强望族历来不服邺城朝廷，矢志与我为敌，双方间隙极大，短时间内极难弥合，而且石某也没有时间去弥合。”
　　王朗不安地问道：“石帅。这个是不是有点……”
　　“石某很无奈，眼下除了强硬压制，再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方法……”
　　石青叹了口气，声音转为柔和，淳淳说道：“今晚反正的无论是兵丁或是原石赵朝廷官宦，这些人以后将是自己人。石某也将以自己人看待；但是，对于那些死不悔改，坐观风色之辈，石某已没有半点耐心去安抚去慰问，他们必须受到惩处，必须为以前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王朗惊得心脏猛地一跳。襄国聚集的官宦豪门不下数百家之多，自己联络的和临战反正投降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石青若是拿剩下的大部分开刀，襄国只怕要减去半数人丁。咽了口吐沫，王朗涩声问道：“石帅打算怎么处置？”
　　“这事要辛苦王将军了。”
　　石青阴沉着脸，斟酌着吩咐道：“王将军先把反正之士和坐观风色之辈区分开来，然后带领麾下士卒连夜行事，把后者满门老小通通控制起来，遣散他们的仆佣家丁，没收他们的财货房屋。石某要断去他们的爪牙，让他们倾家荡产一无所有，要让他们好生体会一番艰辛困苦，看他们能不能因此长进一些……”
　　石青的话语仿佛一个个炸雷，在王朗耳边不住轰响，震得他心惊胆战：这种手段实在太狠了！太霸道了！看似留了一点余地，没有动刀杀人，实际上是令人生不如死，无数高人名士的尊严颜面此番被石青撕下来狠狠践踏，日后该怎么活哟……
　　想是这样想，王朗还是接受了命令。原因是他害怕石青，更害怕石青将那些手段施到自己身上；另外和他有交情的故交都不在惩处范围之类，惩处范围内的都是和他关系淡薄甚至有间隙的，他才不愿因为这些人得罪石青呢。


第二十七章 因果循环
　　魏军入驻的第一个晚上，襄国城的日常运转处于停滞状态，除了士卒兵丁或匆忙或沉重的脚步声，这个城池其他的活动完全停顿了，无论是高门世族或是平民百姓一个个都待在自家屋内，等着接受命运的裁决。裁决的方式有死亡斩杀、有囚禁拘押，当然最多的一部分因为卑微还是会被忽视的。
　　与襄国其他地方的血腥纷扰不同，下半夜后，皇城里静谧一片。战场清理的差不多了，魏军将士或新近降兵各有任务，纷纷退出了皇城。石青随便找了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宫殿角落里坐下，抱着蝎尾枪早早睡了；襄国的夺取，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标志着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他需要养精蓄锐，以便应对新的更艰难的挑战。
　　三月初八。辰末时分，邯郸的三千魏军步卒开进襄国，领军将官找到皇城，打算请示石青麾下人马行至。何三娃问明来意后，让对方稍等，然后脚步轻抬，无声无息地溜进宫殿，想看看石青是否醒来。
　　殿角鼾声轻轻响起，石青睡的似乎正熟，何三娃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向外退。退到殿口的时候，轻微的鼾声忽地止住，石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三娃子。有事？”
　　“石帅怎么醒了？再睡一会吧。”何三娃随口问了一句，重新进入殿内。
　　石青一边揉捏着发麻的肌肉，一边没好气地回道：“战场经历多的，最见不得鬼鬼祟祟。三娃子连这点都不懂么？汝若好好进来，就算声音大点，也不会吵醒本帅。偏要做这等小心模样，本帅就算想不警醒都难能。”
　　何三娃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危险临近之时，历经沙场的战士都有一种预感的本能，睡梦中同样如此。何三娃知道，石青之所以醒来，就是因为自己蹑手蹑脚的行为让对方本能地感觉到不适和危险。
　　“昨夜王宁将军的差事办得如何？嗯，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石青缓缓站起身，慢慢地伸展着僵硬的四肢随意地问着。
　　何三娃身子一正，肃然答道：“禀报石帅。昨夜属下跟随王宁将军缉拿十三名胡人酋长，六十五位胡人督帅，连其家小族人，共有四千六百九十三人，并与午夜时分，一体格杀！另外，凌晨时分，王朗将军将一百八十七户石赵官宦人家计七百三十五名成年男丁尽皆押至皇城广场拘管，以方便石帅处置。辰末时分，邯郸三千守军抵达襄国，此时正在皇城外恭候石帅调度遣用。今日辰时，祖将军、权翼将军前来缴令，言道按石帅嘱托，将降兵中的两千一百一十五名胡人士卒清理殆尽……”
　　石青静静地听着，何三娃口中吐出的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没让他有半点动容。乱世用重典、先威然后才有信、才有德……石青笃信这些道理，至于仁者无敌、施恩布德、以德服人诸般种种，石青认为那是读书人忽悠君王的经典言论，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只能在特定条件下施行才有用，不能放之四海皆准，同样也不适合眼下的形势。
　　襄国是个大泥潭，人心各异，势力纷杂；石青没有时间慢慢锊顺，不想陷进去的话，就只能使用最激烈的手段去弃浊扬清，迅速有效地将泥潭整治为一汪清泉。
　　“走吧，出去看看。”
　　何三娃回报完毕，石青应了一声，一边抬步向外走一边去解背上的干粮袋。干粮袋解下之后，石青发觉袋中空空如也，便把口袋揣进腰间，伸手去摸腰间水囊，口中道：“三娃子。有吃的没？弄点来。”
　　何三娃不待吩咐，早从怀中掏出一个窝盔，递给石青，絮絮道：“随王朗将军反正的前石赵官宦人家连夜做了不少窝盔送到军中，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呢……”
　　石青呵呵一笑，接过窝盔狠狠咬了一口，扬声道：“有时候就是需要泾渭分明，什么和光同尘，清水池塘不养鱼，纯属瞎扯淡，欺蒙老百姓玩呢。”话声中，他大步出了宫殿。
　　暮春的骄阳火将辣辣的光线洒下大地，将皇城广场上的士兵晒得脸色黑红，汗水从额头起不停地向下淌，被士兵围住的人却没有燥热的感受。七八百保养极好的老老少少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惶恐惧，不安地四下打量，没有人顾得在意日头的热度。对他们来说，石青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比严冬时节更为森冷。
　　石青——这不仅是个与胜利常相伴的名字，还是个能带来无情杀戮的名字。如果说血洗陈留孙家坞，灭绝鲜卑段氏这些事情还不能给他人以深切的感受，那么昨夜血淋淋的襄国足以提醒广场中的诸人，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怎样残忍的恶魔。
　　就在每个人心寒如冰，惊惧慌乱之时，石青来了。安排了邯郸守军之后，石青第一时间赶到广场，处置这些“要犯”也是他当前最紧要之事。
　　广场上嗡地这一阵响，气氛有了些活跃，或立或蹲的重犯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或直或斜，一起向被一众亲卫拥簇着的年轻将军注目。
　　王朗匆匆迎上去躬身作礼。石青摆了摆手，盯着王朗熬得腥红的眼珠和声说道：“王将军。辛苦了。”
　　王朗振了振身子，回道：“谢石帅挂念。王朗打熬得住。”
　　“好！石某记下了。”冲王朗宽慰地点点头，石青止住跟随的亲卫，手绰长枪，单身一人向重犯群走过去。
　　重犯群倏地一静，正对石青行进方向的重犯不等对方临近，就不由自主地闪出了一道宽阔的缝隙，包含着各种思想的目光越发浓烈地凝聚到石青身上。
　　“嗵嗵嗵——”脚步沉重有力，石青缓缓踱进重犯群。他四面环视着，目光平淡无波，没有停留，没有和任何重犯的视线对撞，似乎眼中是一片荒野，没有任何人存在。
　　行到重犯群中间，石青停下身子，蝎尾枪在大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上重重一墩，“当——”地一声发出清脆的鸣响。重犯群仿佛成了一个整体，微波荡漾般齐齐一颤。
　　石青轻蔑地望了望左右，忽然问道：“汝等可知某是何人？”
　　重犯群有了些响动，随后有几个少年稚嫩的声音相继响起来。
　　“你是新义军石帅……”
　　“你是大魏镇南将军，哦，还是大魏前皇帝指定的……”
　　石青默然静听，待回答声渐渐熄下去之时，他声音一抬，爆喝道：“答非所问！全错！于汝等而言，石某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敌人！石某是汝等之敌！汝等亦是石某之敌！”
　　广场上再次一静，重犯们呆滞地望着石青，对他给予的答案除了失望还有害怕。
　　蝎尾枪忽地一抬，指着王朗和魏军士卒，石青扬声说道：“对于这些袍泽兄弟朋友部众，石某从不吝于前程富贵荣誉声名；对于敌人——石某亦从不吝以最严厉的手段给予打击惩罚，临战之际，石某长枪刺出之时从不会有半点迟疑，这是敌人应得的结果，你们都该有失败后接受无情惩处的觉悟……”
　　广场上静寂无声，唯有石青的声音在回荡，这声音越来越冷漠，语气越来越是冰寒，直让一群重犯胆战心惊。
　　“……有许多人以为自己系出名门，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以为拥有选择的能力，改弦易辙便会受到原谅甚至安抚慰问。石某清楚地告诉这些人：少做他娘的清秋大梦！你以为你身份高贵，谁都会给你面子？石某偏偏不给，你就是站到了云端之上，石某也要把你扯下来，摔倒地上再狠狠踏上两脚，让你万劫不复，好生品尝为敌应付出的代价，把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腾出来让自家兄弟坐上去！”
　　“咚”地一声闷响，重犯中有人气厥过去，一头栽倒在地。
　　石青闪眼看去，认出昏倒之人乃是石赵太宰赵庶。赵家是北地高门大姓，赵庶乃石赵几朝元老，声誉威望当真不小。他这一栽倒，不仅赵氏子弟嚎哭着围上去侍候，左近人等不由自主地上去询问查看；森严肃杀的广场因此骚动起来。
　　石青一皱眉，蓦然厉喝：“干什么！嚎什么嚎，找死是吧——”
　　重犯恍悟到眼下的处境，躲瘟神般纷纷从赵庶身边逃离，只十几位赵氏子弟依旧围着赵庶哭哭泣泣，其中还有两个胆壮的年青人昂首瞪向石青，咬牙切齿忿忿不已。
　　“来人！把赵庶一家老小给石某就地剁了——”
　　石青冷冷下令，随即讥屑地冲两位年青赵氏子弟说道：“真的有人不识好歹，至今还不明白，命运早给他们安排下公正的结果——身死族灭，他们不知道，能站在这里受训，是因为石某的恩赐。”
　　衣甲铿锵作响，一队执枪绰刀的士卒开进来，凶狠地向赵氏一家冲过去。赵氏子弟纷纷发出惊慌的大叫，四周重犯面色煞白簌簌发抖，仆佣被遣散，家产被没收，子弟被拘押的委屈愤恨在这一刻通通化作乌有，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饶命——石帅饶命啊——”昏厥过去的赵庶不知怎地忽然醒了过来，在越来越近的士卒压力下，他甚至来不及站起，一骨碌翻过身便向石青爬来，口中大声求饶。“石帅。老朽降了，请饶了老朽一家老小啊……”
　　赵庶涕泪纵横，哭声凄惨无比，大多数人闻听后忍不住侧过身不忍相看。
　　石青毫不在意地盯着赵庶，哧地一笑，冷声道：“赵庶！汝说什么？投降么？哼——看来汝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也太重了，以为说句投降便万事俱休。告诉你！即便汝想投降，还需看石某是否有心情受降呢。”
　　士卒越来越近，枪尖即将触碰到赵氏子弟身上。赵庶慌得眼泪也顾不得流了，连连叩首告饶道：“石帅开恩，允许老朽投降吧，自此以后，赵氏满门定当忠心耿耿追随石帅，以将功赎罪。”
　　石青挥手示意士卒暂且住手，随即阴沉地打量着赵庶，心中来回权衡。
　　石青原本有意找一两户触霉头的予以当场斩杀，以便震骇立威。而赵庶一家正是最为合适的对象。之所以如此说，一是因为赵氏一门声望之大，诛之足以起到震骇他人的目的；二是石青对赵庶非常讨厌，讨厌程度足可以与张举相提并论，这两人门第地位相差不多，对冉闵的敌视也相差不多，给大魏带来的伤害、在北地汉人分裂中所起的作用，这两人同样是不分伯仲。
　　石青真的很想诛杀赵氏一门，以之作为上天的报复。然后，他毕竟不是天生狠毒之人，赵庶六十多岁，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地求饶，让他真的难以下手。
　　罢了，看在汉人份上，给他一个机会吧。石青暗叹一声，彻底熄了杀鸡骇猴的心思。挥手喝退士卒之后，他声音一抬，扬声说道：“汝等皆为俘虏！眼下没有投降的资格。若想投入石某麾下，需要用鲜血来换，用汗水来换。自此时起，汝等休要妄想以前的富贵声名，那些东西已成石某麾下兄弟独享之物。当然，石某并非将上进之门完全堵死，只是，汝等若想求取前程荣誉，需从最低层凭借功劳、凭借自己的本事慢慢向上爬。拿得动刀枪的，投到军中从最低的枪兵做起，上战场拼命厮杀；握得住笔管的，到各府衙、各乡学做书记、做教授也无不可。这是最后的机会，诸位若是不珍惜，不戮力，那就安生去做平民百姓，耕田种地，交粮纳赋……”


第二十八章 羯胡石氏绝
　　四千多降兵和邯郸来的魏军编在一起，由王宁和王朗策反的几个故旧分别统带，担负起四门城防和城内治安之责。权翼部、祖凤部骑兵驻进皇城休整，连续几日的辛苦征战，这支骑兵从上到下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以赵庶、张春为首的前石赵官宦彻底安分下来了，因为石青给了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让他们帮助魏军绥服石赵中山（紧河北定州）、常山（今河北正定县南）、赵郡（今河北赵县）等其他郡国。
　　为了保住家小安康，重新恢复从前地位，一百多户人家争先恐后地表示与诸郡国太守关系交好，信誓旦旦地向石青保证，但若奉命，必定不相负。言辞极具夸张之能效。这些人打得一个好算盘：石赵已绝，中山、常山、赵郡等郡国无主，一旦大魏大军压境，一经劝说哪还有不降的道理？牛皮吹大一点无所谓，只要最终能成事就行。
　　石青斟酌了一番，最后选定赵庶、张季两人随军前往各郡国劝降，这两人以前在石赵朝廷职位、身份都很高，比较之下要靠谱得多。
　　石青也给了其他人降服的机会，譬如以中军将军张春为代表的一帮武人，可以充入步卒营中当枪兵，这些人乃是将官出身，身手肯定比普通士卒强，临战之际砍的脑袋也会多些，晋升速度应该很快。
　　至于文臣，有一批将会留在襄国充当书记，有一批将会送到邺城听用，有一批将到青兖充当识字教授和抄书手，还有一部分自尊心很重，不愿屈身为卒，这部分人将会分别安置到、黎阳、枋头的屯耕点，分几亩田地，过上从土地里刨食的生活。
　　大晋永和七年三月初九，襄国城内各处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墟集门店等营生还未完全恢复，基本秩序却已稳定下来。
　　天际刚刚发亮，石青命人请来王朗、祖凤、权翼、赵庶、张季，对五人说道：“诸位连日辛苦，该多休息几天才是，只是中山、常山诸郡国与大燕接壤，归属去向事关重大，石青不敢有半点懈怠，只好强差疲兵了。”
　　王朗、祖凤、权翼躬身答道：“谨遵石帅吩咐。”
　　赵庶、张季则道：“老朽（麾下）得蒙石帅青眼，委以重任，赴汤蹈火，亦难报万一，奔走之区区小事，又岂敢怠慢。”
　　石青微微一笑，冲赵庶、张季温和地点点头，忽儿笑容一收，转对王朗、祖凤、权翼道：“实话告诉诸位，石某从未将石祗、刘显之辈视为对手，他们亦不配成为石某真正的对手。数年以来，石某心目中真正的对手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鲜卑慕容的大燕国。在此，石某需要提醒诸位注意，从今以后，我等将面临真正的对手之威胁。无论常山、中山是投燕或是降魏，大魏与燕国之间再无半点缓冲余地。真正的挑战才算刚开始……”
　　王朗、祖凤、权翼各自一凛，齐齐向石青注目过去。战败刘显、袭取襄国……连串的大胜让魏军上下所有人都感到兴奋不已，眼前三人毫无例外地有些浮躁。
　　石青的提醒来得很及时。慕容氏的燕国是任何人都无法小觑的存在，鼎盛到极处的石虎在它面前频频碰壁，新星一般快速升起的冉闵因它而陨落，石青刚刚整合起来的势力与这二人相比要弱小的多，此时能否迈过这道坎呢？
　　“……在不远的将来，同燕国较量之时，襄国北部三郡的归属意义非同小可，特别是最靠北的中山国尤为重要，诸位……”石青目光一扫，殷切注视着随军前往中山国的赵庶，缓缓说道：“要多加警醒，全力一赴！”
　　赵庶不由自主地重重点头应承，石青对形势清晰的剖析，让他惊讶之余还生出三分佩服。余下四人齐声应诺道：“石帅放心，属下等必定全力一赴！”
　　石青欣慰地笑笑，忽然扬声道：“诸位！出发吧——石某亲为诸位送行！”
　　辰中时分，三支人马先后出了襄国北门，第一支是祖凤部骑兵，与之随行的劝降使者是赵庶，他们的目的地是中山国治所卢奴城；第二支是权翼部骑兵，与之随行的劝降使者是张季，他们的目的地是常山郡治所真定城；第三支人马是王朗统领的千五步兵，目的地为赵郡治所房子（今高邑县西南），赵郡太守李邽与王朗关系不错，因此由王朗出面担任劝降使者。
　　石青没有强行攻打三郡的意思，无隙可趁时的强攻不仅艰难无比，而且很容易把三郡逼到燕国一方。是以，北上的三支人马最多的一支也只有五千骑，除了显示存在、护送使者等作用，对三郡构不成任何威胁。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襄国北部三郡地处太行山东麓，乃是坞堡密集之所在。三郡范围内至少有上百个坞堡壁垒。
　　这些坞堡大多于八王之乱时兴起，历经刘渊、石勒、石虎三朝，一直保持着比较超然的地位。他们不在意谁当天子谁做皇帝，只要压榨不过分，征募不离谱，谁当天子他们都会表示臣服并交纳一定的税赋；与此同时还保留一定的独立性，以当地豪雄为首领，自行打理坞堡事物。三郡国的太守，实际管辖范围一般只有郡国治所等寥寥数个城池，职权并非很大。
　　有鉴于此，石青对劝降三个郡国充满了信心。
　　石赵彻底崩溃，效忠人选不再，三郡太守于公于私都没有继续顽抗的必要。当然，他们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投靠燕国。襄国刚下一日，石青便急匆匆遣人北上劝降，为的就是赶在燕国做出反应之前，抢先劝降北方三郡。
　　送别三支人马北上之后，石青转回城内，带着亲卫骑在大街小巷四处巡查。行了一程，他感觉襄国太大，单凭自己巡查未必有效，便喊过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传我将令。各营各部将士需恪守职责，不得滋扰地方，不得触犯律令。违者杀无赦！”
　　何三娃急急应了，招呼一队传令骑兵分头而去。不一会儿，城内到处都响起飞马传令的声音：“石帅有令！各营各部将士需恪守职责，不得滋扰地方，不得触犯律令，违者杀无赦！”
　　襄国目前处于军管状态，施行管治的士卒不是降兵就是原邯郸守军，石青不熟悉两方士卒，闲暇下来便开始担心这些士卒是否会借机胡作非为，骚扰普通人家。
　　整个襄国转一圈下来，已经是午后时分，石青打马返回皇城本部，准备休憩用饭。还未进入皇城，何三娃赶上来禀报道：“石帅！华林苑战报传过来了，我军彻底击溃刘显部主力步卒，孙将军一边率大队人马北上襄国，一边沿路收缴降兵，追击前锋童图部如今已过滏阳河，即将抵达襄国。”
　　“哦——”石青呆了呆，身子蓦地一松，彻底放下一桩心事，随即他嘘了口气道：“详细情形究竟如何？慢慢说来听听……”
　　三月初七午后，魏军士卒经过几次心理威吓，随即发起了试探性攻击。前两次的攻击赵军守得还算严密，魏军没有占到便宜，第三次攻击，童图开始率部配合步卒行动；骑兵参与攻击坚定了曹伏驹反正的信心，他和一帮亲信部众突然发难，高喊着不降者死的口号，对后赵士卒乱砍乱剁。
　　刘显猝不及防，赵军阵势大乱。童图见机得快，挥军掩杀，由佯攻变成强攻；紧跟着孙威、张温指挥步卒全师而进，猛攻赵军。
　　兵败如山倒，须臾之间，四万赵军哗然崩溃，四散而逃。魏军早有准备，童图部骑兵大显身手，四处阻截包抄，如驱赶牛羊一般。孙威、张温麾下步卒分作数十支千人队尾随追击，大肆砍杀，直到邯郸附近，天黑下来这才告罢。
　　是役，魏军斩杀赵军一万五千余，俘获近两万，主帅刘显被俘，大将曹伏驹投降，四万赵军仅有一成得以逃脱，可谓全军覆没。
　　追击结束之后，张温遵照石青的交代，将俘获交给孙威，自率五千步卒连夜回转邺城，固守西苑；孙威与童图会合，押解俘虏前往邯郸驻扎休整。被俘的刘显请曹伏驹代为转告愿降之意，孙威听了不置可否。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回转邺城的张温还是率部北上的孙威，无意中都把待在明光宫传诏的王泰给忘得干干净净而没加理会；精心布置的陷阱由此落空，无奈之下，王泰愤愤不平地回了邺城。
　　算上石青先前缴获的石赵骑兵，邯郸收容的俘虏实在太多，计有两万五千多人，数目不再魏军之下。为了防止出乱，孙威、童图不得不多留一日，就地整编俘虏。直到初九上午这才启程北上，赶往襄国。
　　孙威北上襄国之时，在清渊集结的新义军也踏上了冀州地界。三月初七，赶来相助的李崇向雷诺传达了石青命令进攻的将令，三月初八，新义军以李崇为先锋，雷诺自率步卒为中军急速向北进发。
　　新义军踏上冀州地界的消息传开，冀州城的汝阴王石琨再不犹豫，和妻儿子女化作流民，不带一名护卫，悄悄潜出了冀州城，辗转南下。
　　襄国被攻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石琨指望石青没有精力顾及冀州，这才没立即逃走，新义军果真北上了，他怎么还敢待下去？连番挫折，麾下实力大减，石琨没有一点守住冀州城的信心。
　　不仅没有守城的信心，石琨甚至不知道哪里才有他活命的出路。向北投靠大燕？有过上次的失诺，北上就是找死；投降石青？石青杀胡的恶名想起来都令他心惊胆战。穷途末路之余，如今只有南下大晋一条路。虽说石氏和大晋仇视数十年，然而大晋的宽容仁慈天下闻名，也许能放他一条生路，不定还能升官给职呢……
　　石琨打着如意盘算携妻儿子女偷偷南下，之所以没带一名护卫，是因为他这时候不敢相信任何人，落魄之时，谁知道护卫是否会拿他向石青请功讨赏？
　　石琨盘算的很好，最终也安然达到了建康；可惜的是，大晋这一次终于没有仁爱包容，而是狠下心来，将他一门老小诛杀得干干净净。
　　在中原横行数十载，留下无数变态丑恶事迹的羯胡石氏由此而绝。


第二十九章 以后的打算
　　临敌之际，石琨莫名失踪，冀州无主，各地守军要么哗然溃散各奔东西，要么箪食壶浆迎接新义军到来。雷诺率新义军北上，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广宗、冀州两郡二十余县，其间不仅没有伤损一兵一卒，反而得到四五千降兵，人马数量由此增至三万余。
　　三月十一，石青接到冀州战报，欣喜之余，他命令童图部押解一万降兵前往冀州交由雷诺统带，同时带往冀州的还有三项将令。
　　其一是李崇部骑兵暂归雷诺下辖，协防冀州。其二是锋锐营、跳荡营、陷阵营等万余新义军将士随童图部一道转至襄国，另有任用；其三是冀州新义军不新列建制，所有俘虏降兵尽皆编入新义军原各营各部，由青兖老兵予以羁押管束。需要说明的是，第三条将令使得冀州新义军各营人员数量空前膨胀，原来一两千人甚至几百人的营因此成为少则三四千，多则五六千的大营。
　　冀州城与大燕军前锋所在的清梁相距近两百里，其间隔着一个以邓恒、王午为首的幽州军势力盘踞的博陵郡，粗看起来，冀州似乎没有直面鲜卑人威胁。但是，石青知道，邓恒、王午着重将兵力布置在鲁口一线，对博陵其他区域的控制极其薄弱。清苑的燕军若是南下冀州，鲁口的幽州军除了能在燕军侧翼构成潜在威胁外，并无任何阻拦之力。
　　为了切燕军中路南下途径，石青有意以冀州城为前沿，并布置足够的人马予以防御。是以，即便有心调遣新义军旧部前来听用，他还是先行送去一万降兵，以保证冀州方面的守军数量在三万余上下。
　　童图奉命东行不久，出使赵郡的王朗回返襄国，与他一同来的还有赵郡太守李邽。
　　李邽是慕容氏发家之地辽西的汉人，历史上在这一年的八月，燕王慕容俊遣慕容恪领军南征中山、常山、赵郡等地，慕容恪出征伊始，便在中山太守侯龛面前屡屡碰壁，无奈之下，只好领军绕过中山，南下转攻常山。这时候，赵郡太守李邽不知是因为与慕容氏同为辽西人的渊源还是其他缘故，在常山未破、燕军未至的情况下，率先投靠慕容恪。中山、常山两郡因此陷入后路断绝，孤立无援的状态，最后不得不相继投降。
　　出于这个缘故，劝降北方三郡的行动之中，石青对劝降赵郡太守李邽最不看好，出乎意料的是，王朗此行不仅劝降了李邽，并且将李邽带到襄国。这一点说明了什么？至少可以证明，李邽的归降颇具诚意。
　　欣喜之下，石青唤来何三娃，吩咐道：“传令火头军，即刻准备酒菜，本帅要为王将军和李太守接风洗尘。另外，把孙大哥、王宁将军、曹伏驹将军全部请来；大伙忙乎了好几日，也该趁机聚聚了。”
　　何三娃匆匆忙忙地去了，石青叫上一队亲卫，打马冲出皇城，向北赶去以迎接王朗、李邽。事实上，这时候已过了午，石青刚刚用罢干粮。他是估摸王朗、李邽急着赶路，可能还未吃饭，这才下了这道命令。
　　李邽年约四十左右，一副标准的北方大汉模样，说话嗓门很高，性格粗狂率直，和万牛子仿佛。石青一见便非常喜欢，即使记忆中有些阴影，他还是很亲热地上去和李邽攀谈，如多年袍泽一般，没什么拘束。
　　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直到快进皇城之时，石青的话题才转到王朗身上，先是嘉许了一通，然后石青告诉王朗，他的旧部——关中杜洪、张琚有意引梁州司马勋再次入关中，与征西大都督争夺雍、秦之地。石青希望王朗前去关中，利用自己的影响绥靖地方。
　　王朗闻言面色一黯，僵硬下来。他对麻秋有些怀恨，对方曾在洛阳突然袭击，强施兼并之策且斩杀了几千关中精骑，迫得他连夜逃亡襄国。
　　石青初始对王朗也是毫不客气，王朗却没有怨恨，因为两人分属敌我阵营，行事再是狠辣也是份内之责。麻秋在洛阳的举动与此不可相提并论，行事之前，两人私交很好，王朗是受对方邀请回邺城襄助的，麻秋再行兼并之举就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了。
　　“石帅。王朗曾与征西大都督有些纠缠，不愿前往关中受麻督羁勒。”迟疑片刻，王朗还是直言说出心事；相处有一段日子了，他看出石青虽然刚毅果断，却并非是不讲情理之人。
　　“哦？”石青略微有些讶异，稍微一顿，便即笑道：“王将军有所不知，襄国之战甫一结束，石某便即去信关中，请麻督来邺城主持大局；算算时间，此时该当出关了。王将军此去关中只需听候王猛王景略调遣，不用在麻督麾下奉差的。”
　　“王猛王景略？这是何人？”王朗好奇地问了一句，话语轻松了许多。
　　石青尚未回答，旁边一个诧异地声音插进来问道：“麻秋来邺城主持大局？兄弟。皇上遗诏指定的可是你呢……”
　　话音未落，受邀前来赴宴的孙威、王宁、曹伏驹从城门内现出身形，一起迎了上来，三人之中，能喊石青为兄弟的自然只有孙威了。
　　王朗忽然一悟，这才感觉到石青话中的异常：请未来的岳丈前来邺城主持大局，石青打得是什么主意？总不会有意谦让吧……
　　“走！进去说，有些事该当让诸位知道以便有些心理准备了。”石青哈哈一笑，招呼众将进了皇城，来到当初石祗理政的偏殿坐下。
　　石青在首位坐下，其余一众人等品级模糊不清，只好随意地各找位置坐定；亲卫布酒菜的时候，何三娃进来禀道，快马传报，权翼、张季行程顺利，一番劝说后常山郡同意归降大魏，两人已然返程复命。
　　何三娃声音一落，偏殿里诸人精神大振，石青举杯相邀道：“襄国下辖六郡，大魏已得其五，想来要不了多久，中山国就会传来好消息。此诚为大喜，不可不贺，诸位，请与石某共饮一杯。”
　　“恭喜石帅！”诸将不约而同地起身，面向石青，举起酒杯示意一番，随即饮下就座。
　　搁下酒杯，任由一旁的亲卫斟酒，石青向下环视，开口说道：“石某曾经说过，大燕国养精蓄锐数十年，早已今非昔比，麾下人马几有三十万。慕容氏侥天之幸，这几年人才辈出，燕王慕容俊勤政不倦，谨小慎微；慕容恪刚严深沉，满腹锦绣；慕容霸勇毅威猛，阔达俊奇；慕容评久经战阵，领军有方。此诚为大魏之劲敌啊！”
　　石青说罢，偏殿里静默了一阵。在座诸人都是多年军旅，燕军以及慕容恪、慕容霸的厉害自然早有感触。过了一会儿，张季打破沉默，奉承石青道：“石帅勿须担忧，以张某看来，慕容氏诸子确实了得，可若是和石帅相比，却还差了一截。哈哈，天下间也许只有石帅方能制得住慕容恪、慕容霸……”
　　张季话音一落，座中诸将纷纷点头，慕容氏毕竟距离远了些，接触得也少了些，座中诸人对近在咫尺的石青的手段和战绩感受得更深刻。
　　“若说世间没有其他人能与慕容恪、慕容霸抗手，只怕未必……”石青否定了张季的说法，随后笑着解释道：“据石某所知，能与慕容恪、慕容霸一较高下者，当世至少还有三人。”
　　“三人？这么多！”王朗惊呼一声，有些不信。
　　孙威直接问道：“不知兄弟说得是哪三位高人？”
　　“这个吗……”
　　石青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大晋征西大将军桓温，以一州之力，西进收复巴蜀，南下镇制日南（今越南国），出仕六年来，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实为大晋之柱石屏障，此人当能与慕容氏一争长短。”
　　诸将点头首肯。虽然座中很少有人与桓温交过手，但对方之名当得如日中天一语，盛名之下，焉有虚士。
　　“……石虎朝三次征西，西凉张氏危若累卵；书生谢艾临危受命，白身拜将，两年间三败石赵数十万征西大军，致使石虎、麻督从此不敢西顾。受命酒泉太守之后，谢艾积极进取，亲率数千士卒突入西域，灭国数十，为张氏开拓出数倍于凉州之疆域。此人武略实乃天授，若是再经几年战阵磨练，只怕天下难有抗手。此时亦能与慕容氏诸子一争高低……”
　　众人听了蓦然一怔，恍然记起那个遥远的被人忘记的名字——谢艾，石赵朝廷致命的伤害就是来自于他。永和二年到永和四年，石虎总共进行了三次大规模西征，西征与心血来潮征讨慕容氏截然不同，每一次都是倾全国之力而为之，可惜的是，三次征西全都败在一个名不传经传突然冒出头的书生谢艾手上。石虎因此痛呼：吾曾以一州之地平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取一州而不可得，莫非上天已弃我而去。
　　“这第三个人么，王将军不久就会认识……”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目注王朗道：“此人姓王名猛字景略，以前是石某军帅府长史，后来被麻督看中，留在身边参赞机要；麻督此番东来，石某建议由王景略以雍州刺史之职坐镇关中，王景略常年隐居山中，声名一直不显。不过石某要说的是，此人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诸子百家，无一不晓，胸中所藏，与桓温、谢艾、慕容恪、慕容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人如绵中之锥，早晚有一日便会名扬天下。”
　　王朗、孙威等熟悉石青的俱俱倒吸口凉气，石青从没有如此这般推许过一人。能和慕容恪兄弟以及桓温、谢艾相提并论之人，即使稍有不如，其才华也足以惊艳了。
　　诸人被石青的议论代入进去，一个个呆呆滞滞地回味着世间传奇人物的风采，一时也忘了饮酒。石青没有打扰，自顾自连饮三杯润喉。
　　过了好一阵，孙威轻叹一声，回过神来问道：“兄弟。你说的这些与今日之话题似乎没有关系。为兄想知道的是，麻督为何来邺城？兄弟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


第三十章 以后的打算
　　石青面色一肃，断然说道：“不！孙大哥，你错了，刚才的议论与石青日后的打算可谓息息相关。”
　　缓缓放下酒杯，石青环顾殿下，沉声说道：“诸位。石某适才言及的人物，唯有王猛一人身属我方，包括慕容恪、慕容霸兄弟在内，共有四人与我方敌对，更可虑的是，这四人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分散在南、北、西三个方向，一旦同时动手，我方左支右绌，必定难以从容应对。若有一路被对方突破，这个后果……”
　　后果到底如何，石青没有继续说下去；孙威、王朗脸色一白，隐带担忧。石青说的局面不是不可能出现，因为，无论是西凉张氏或是燕国慕容氏，此时都奉大晋为尊，原本就在一个阵营之内。
　　“王猛坐镇关中，应该可以挡住西凉张氏和凉州司马勋；石帅亲自出马，足以应付慕容恪兄弟；只是，桓温若是北上，只怕我军难有与之并肩之才俊相抗，中原可就危矣。”过了一会，孙威低声道出了众人的担忧。
　　石青点点头，道：“若出现这种局面，我军不仅难以选拔出与桓温相抗之才俊，还无法筹集到足够的人马予以阻击。另外，豫州冉遇、并州张平也如跗骨之蛆，随时都可能蹦出来捣乱。因此，为了避免恶劣局面的出现，石某打算……”
　　说到这里，石青先顿了一顿，旋即咬金断玉一般从口中迸出两个字：“降晋！”
　　降晋？降晋！降晋！！！
　　再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让人震撼的了。
　　这些年来，有无数人不停地进行着降晋叛晋、降赵叛赵的勾当，按说降晋应该很正常，只是，做出这种勾当的大多是一方土豪或者是刺史太守，从没有石青这种，囊括大半个中原、有资本登基称帝的人去降晋，就算襄国石祗被逼到最后关头，也只是削去帝号，自立为王，而不是投降燕国或者大晋。
　　石青竟然要降晋！这让追随者情何以堪！
　　偏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的人包括一个正在斟酒的亲卫全都呆住了。亲卫手中酒壶半斜，美酒无声淌出，注满酒杯，溢到矮几上，顺着桌面向外扩展、扩展……最后“嗒”地一声溅到地面上。
　　“酒洒了——”石青略带责备地瞟了眼亲卫，开口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诸位！此为不得已之举，亦是以退为进之计。需要说明的是，背负降晋之名的不是石青，而是麻督！”石青眼光闪烁，仔细观察下面人的反应。
　　张季宦海沉浮经年，心思机敏，闻言之后立即有所悟道：“石帅的意思是……先在邺城推举麻督为尊，以麻督的名义降晋，一俟天下形势有所变化，石帅可以抛开大晋，自行行事。如此，便不受忠义之名所……”说到这里，张季嘎然住口，再说下去，可就是不敬之罪了。
　　“虽不全中以不远矣。”石青点点头，冲张季微微一笑，以示赞赏。
　　王朗、王宁若有所悟，缓缓颌首。曹伏驹也听明白了，站起来嚷道：“俺们明白了。这不就是诈降之计吗，只不过石帅爱面子，不好自己出头诈降，所以才推举麻督为尊。哈哈哈……。麻督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曹伏驹心粗，没有留心石青和麻秋的关系，直言不讳地开起了麻秋的玩笑。同属降将的王宁、张季闻言大急，不住地给曹伏驹使眼色，偏偏曹伏驹志得意满，头都翘到天上去了，哪儿看得到两人的提醒。
　　石青无奈地摇摇头，沉着脸佯喝道：“曹将军休得胡言，征西大都督乃是本帅未来的岳丈，本帅真心实意推举麻督为尊，哪像汝说得如此难听。”
　　“啊~~”
　　曹伏驹惊叫一声，立时傻眼，伸出蒲扇大手捂住嘴巴讪讪坐下，再不敢说话。
　　“兄弟……”
　　孙威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很不高兴，言语带着明显地不悦：“皇上托付大魏基业之人是兄弟，而不是麻秋。事实上，此前兄弟与朝中大多数文武私交并不深厚，不少人对皇上的决定不以为然，只因遗诏之故，这才勉强归入兄弟麾下。兄弟却要以麻秋为尊，置皇上遗诏于何地？这让朝廷文武怎么想？兄弟若是爱惜羽毛，不得已找人出头降晋，为何不选择太子？太子乃皇上血脉，深受邺城人拥戴，由他暂时在前为兄弟挡着，朝廷上下必定安生许多。岂非一举两得？”
　　孙威话糙理不糙。麻秋名声太坏，本事一般，瞿然而上高位，邺城必定有许多人不服。石青知道这一点，但却无可奈何。除了麻秋，他再无第二个合适人选。有麻姑这层关系在，麻秋和石青彼此间可以做到完全信赖，这种信赖超过司扬、孙威，甚至超过祖凤；之因为麻秋无子，石青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另外，石青选择麻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麻秋年事已高，眼下已五十出头，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算得上是老人了。当然，这些原因石青无论如何也不会宣之于口。
　　“孙大哥！兄弟推举任何人为尊都可以，唯独不能推举太子和他的几位兄弟。”
　　石青安静地解释道：“太子等年龄太小，难以辨明是非，很容易被人操纵利用，成为对付石青的利刃；一旦如此，影响局势稳定、牵扯朝庭精力不说，太子皇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兄弟害的。百年之后，兄弟有何面目再见皇上？此事不可不防，兄弟早就拿定主意，一俟襄国事了，便回转邺城将太子、皇后送到秘密之地隐居起来，远离是是非非。”
　　石青说得足够坦白，孙威再是愚钝也听出了其中意思。细细回味了一下，他立时明白自己有些一厢情愿，石青如果真立太子为傀儡，双方转眼就会反目成仇，那样会害了冉智兄弟的。
　　呆愣之间，孙威听石青继续解释道：“兄弟之所以推举麻督为尊，并非出于私心，实乃是形势需要。当今中原，经数年争战涂炭，石赵彻底覆亡，大魏亦元气大伤。式微如斯，我军别说两线、三线作战，便是合青兖、邺城所有之力，也未必禁受得与燕国作战的消耗。关中不同，这两年虽有几次战事，却未伤及根本，若能得之，当为极大助力，若因此失和，呵呵……邺城就是降了大晋，也禁受不住燕国和关中的两面夹击。无奈之下，兄弟只好出此下策，以尊号为筹，换取近十万大军和源源不断的辎用支持。另外，兄弟有一言必须申明，皇上遗诏托付兄弟的是杀胡复汉之大业，并非是个尊号；与完成杀胡复汉之大业相比，一家一姓之江山社稷无足轻重。”
　　孙威身子一震，定定地注视着石青。他一直把石青当作小兄弟，哪怕对方战绩赫赫，威震四方，他还然当作小兄弟，一个很厉害的小兄弟而已。直到此时，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为太子、皇后安危的深谋远虑，为杀胡复汉大业宁愿抛却尊荣，他才明白，无论心胸、气宇或是才智、见识对方都远远在他之上，所站之处是他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高度。他还好意思私下认之为“小兄弟”吗？
　　孙威面容一阵发烫，怔立了片刻，他双膝一弯，突然跪倒在地，俯身叩首道：“石帅明见万里，所言极是，孙威佩服，日后但有所命，绝不敢怠慢质疑。”
　　孙威这番举动唬得石青一跳，连忙蹦起来，奔到殿中上前搀扶道：“孙大哥。你这是……你我兄弟何至于如此客套。”
　　孙威接着石青搀扶站起来，郑重说道：“孙威有幸，能认识石帅这样的兄弟，只是上下有别，礼不可废。孙威再不敢僭越怠慢了。”
　　石青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地位越高越是孤独，这是一个无奈而又必须接受的现实，眸子里闪过一丝悲哀，石青拍拍孙威双膀，感慨地说道：“孙大哥，私下里还请继续称呼石青为兄弟，石青希望多一个兄长。”
　　“嗯！”孙威重重点头，旋即冲石青呵呵一笑，问道：“石帅。邺城日后由麻督作主并向大晋请降，大晋肯定会封麻督为王，那石帅呢？当执掌全国兵马的大将军吗？”
　　说到正事，石青立时忘记遗憾和感慨，兴致盎然道：“征西大将军年事已高，石某不忍让他老人家操劳过度，是以准备自己为朝廷多出些力，无论是治军或是施政，都将全力一赴，竭尽所能。当然，其中重中之重，还是应对鲜卑人的威胁。石某打算襄国事了，前往冀州建一征北大将军府，居中统筹东路南皮、马颊河，西路中山、常山、中路冀州、博陵等地对燕国之战事。鉴于邺城朝政需要打理，石某不能常驻冀州，征北大将军府将设四督帅。其一为东路军督帅，由乐陵太守贾坚担任，驻守南皮；其二为中路军督帅，由军帅府长史雷诺担任，驻守冀州；其三为西路军督帅，由权翼担任，驻守中山郡；其四为后军督帅，由孙大哥担任，驻守襄国，职责是为其他三路提供后援支持。不计各地郡守兵，征北大将军府四路督帅直接下辖人马必须达到十万，方才有与燕军一抗之力。十万人马不是小数，并非一蹴而就之事，主要就看孙大哥你这位后军督帅是否能及时整编降兵了……”
　　“石帅放心。孙威不敢误事。”孙威嘴里回答的很淡，心中却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尽早将降兵整编归建。心中记挂着事，酒也喝得不甚香甜。酒宴一散，孙威就急忙地离开了皇城。
　　童图带走一万后，襄国还有两万余降兵。欲让两万多人归心并非容易之事，不仅需要树立建制，严明军纪，还需将官时不时地怀柔施恩。孙威回转后，一头扎紧降兵营，吃饭、睡觉、操演……与降兵士卒不离不弃，投入得甚至没去为离开襄国赶赴关中的王朗送行。
　　三月十三，石青找到降兵营来告知孙威，祖凤有消息传来，中山国太守侯龛答应归降。他和权翼打算北上卢奴，和侯龛商谈防范鲜卑人之事，争取得到对方谅解，答应让权翼的西路军进驻中山国。石青嘱咐孙威，他走以后，襄国大小事物由孙威负责处理。
　　孙威应承之后便不敢再窝在降兵营里，他先将石青、权翼送出北门，随即带着亲卫来到皇城南门城楼里住下，通知王宁、曹伏驹有事就去城楼找他。
　　申正时分，王宁引着一个自称邺城传诏使的来找孙威。孙威一见，来人竟然是马愿。
　　“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见马愿的目光老在王宁身上转来转去，孙威直接开口打消了马愿的顾虑。
　　顾虑消除之后，马愿即刻惶急地叫了起来，连声道：“将军。出大事了，石帅呢？请他速速返回邺城，邺城局势眼见就要失控了。”
　　孙威豁然而起，追问道：“到底是何事情？汝快详细道来。”
　　“冉遇回来了，带着豫州军进了邺城。”
　　马愿鼓瞪着双眼，急促地说道：“他一回来就四处找事，先是联络朝中众位大人提请太子登基为帝，却被郎大人、刘大人找借口拖住了。随后他又让张温将军交出张举家眷，张温将军不同意，他就带兵围了西苑，告诫张温将军再不交人，他就打进去。大将军明显和他一路，屡次下令，命令张温将军交人。刘大人见势不对，让末将飞马前来报信，他去找蒋干将军商议，争取稳住局势……”
　　冉遇进邺城了！
　　孙威心中咯噔一下，他曾在冉遇手下呆过年余，知道这个悍民军双璧之一并非易于之辈。蒋干、张温稍有差错，弄不好就会栽在他手中。那样的话，邺城可就彻底乱了，石青平稳过渡的打算会彻底落空。
　　“来人啦！快，即刻去追赶石帅，请他速速回转。”对付冉遇必须石青出手方可，孙威唤来四名亲卫，命他们一人双马，不分昼夜北上追赶，务必尽早截住石青。亲卫去后，孙威想了想，转对王宁道：“王将军。你若诚心追随石帅，此时便是你立功良机。”
　　王宁目中精光一闪，恳声道：“请戍卫将军指教。”
　　孙威道：“襄国城中有四五万人马，其中大魏禁军、襄国降兵各占一半。邺城发生纠纷，大魏禁军不便掺和，襄国降兵反倒更为好用。孙某有意请将军领一万降兵先行南下，帮助石帅平息纷争。石帅马快，不到邺城就能赶上将军。不知王将军是否愿意为石帅分忧？”
　　“固所愿耳，不敢请尔！”王宁抱拳躬身，慨然作答。


第三十一章 全力一搏能逞否
　　时值三月中旬，清碧的北方大地上生出一丝丝一块块的斑黄。原野里人影跟着多起来，老农背着手、壮汉抱着膀子在一块块、一条条的斑黄田地间来回逡巡。
　　麦秆长过了人膝，麦穗饱满结实，叶片正在打卷枯萎，眼看再有几日骄阳暴晒就能下镰，距离收成的日子越近，庄户人家就越发紧张，只怕老天不长眼，下起连阴雨，将麦子涝在田地里。
　　当然，紧张收成的不仅只是庄户人家，燕国朝廷上上下下同样如此。
　　持续不断的争战消耗了大量青壮男丁，整个北方的生产力尽皆陷入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间或会有一些地区如燕国般出现例外，能过几年安稳日子。然而，需要说明的是，无论如何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最好的结果只是少饿死人却无法根绝饿死人事件的发生，就算这样，还要拜托老天照应。
　　从征募青壮到入关南下，已经两年过去了。燕国下辖的地盘扩大了，人丁增加了，兵马多出近十万，财赋却越来越吃紧了。战备状态下，生产人力的减少和更多兵丁士卒的消耗使得燕国朝廷常常为了粮食焦头烂额，其中最难熬的当属秋收和夏收之间这段长达七个多月的时光。
　　而今终于到了见收成的时候，燕国上下人等个个都瞪起眼睛盯着田地里的麦穗和头顶上的日头。辅国将军慕容恪亦不例外。
　　三月十四清晨，慕容恪带了一队护卫早早出了蓟城北门，沿着到蠮螉塞（今居庸关）的驰道向北而行。
　　暮春的风清凉许人，碧绿的原野景致宜人；天边外燕山绵延不绝，挺拔高峻，勾画出一副宏大背景；身周近处果树结实，麦穗伏浪，殷实的田园风光又有一番韵味。
　　成年忙于军国之事的慕容恪不由得沉醉其中，举目四顾，缓辔徐行，不知不觉间行出二三十里，来到一道长长的土垄之下。土垄看起来极像湖水干涸后的堤坝，南方人因此称之位坝子。无论土垄或是坝子，都是地质变迁湖堰干枯后留下的遗址。南方、北方在所多有，不足为奇。慕容恪看到后却是一呆，胯下战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随行亲卫多是从龙城跟随过来的，知道慕容恪很早就有欣赏土垄的雅好，见此情景便勒住坐骑，或下马休息或四周戒备，做着小驻的准备。
　　这道土垄其实很普通，北方大地上随处可见。波浪一样的起伏，绵延横亘出老远。青翠的碧草和不知名的黄花、紫花星星点点铺满了平缓的土坡，除了一些自然的野趣并无其他吸引人的特别景致。
　　慕容恪呆呆地望着土垄，眸子里隐隐升腾出若有若无的雾气。恍惚之间，他似乎回到七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刚刚剿灭鲜卑宇文氏，带领慕容氏的儿郎们回在龙城休整。在龙城南边的郊野，和眼前一样的土垄前，他见到了她……
　　她是跟着一队流民从另一端上得土垄。
　　那队流民有老人、孩童、牛羊、车辆……同其他流民一样，到处都是风尘浸染的痕迹，这些并未引起慕容恪的注意，直到她的出现。她扶着车棚站在一辆牛车上，牛车缓缓向垄顶攀爬，轻盈的身姿随之冉冉上升，仿如风中飘萍，又似深谷幽兰，与周围的人群、景致截然不同，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
　　如同暗夜中耀目的烛火，她甫一出现，便引起了慕容恪的注意。当目光落到对方身上，慕容恪感觉天空忽地一暗，唯有垄上光芒闪亮，绽放出万道霞光，晃得他头晕目眩。
　　那是怎样高洁的身影啊。孩童的欢叫，婆娘的嚷骂，再闹腾的喧嚣也无法让那遗世独立的芳华受到半点惊扰；飞扬的尘土，辛苦跋涉后留下的细密汗水，灰了鬓角，湿了双颊，却掩饰不住珠玉的清冷辉光。世界仿佛停滞下来，只有那摇曳生烟的身姿依旧生动鲜活。
　　慕容恪彻底呆滞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是那个人儿。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催促他快去接近对方，一种从未有过的胆怯让脚步变得沉重无比；他怕！他担心！担心自己一身的污浊亵渎了那绝世芳华。
　　她感受到他的注视，螓首缓缓移动，寒星般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过来，与他焦灼火热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相碰撞。
　　这是怎样的一眼相视啊，仿佛经过亿万里的穿越，仿佛经过千百年的等待，直到此时才有了结果，在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星空爆炸，流光万千，烈焰焚天，万物寂灭。
　　周围的世界倏然远离，慕容恪深深沉醉，忘记了其他的存在，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同样也没看见飞骑驰来的慕容霸……
　　直到慕容霸冲上土垄将她抄上马鞍，大笑道：“好漂亮的美人，日后在霸身边服侍吧。”直到那双从慕容霸腰际探出来的星眸黯淡下来；直到慕容霸身影远去，土垄上牛车依旧，娇姿渺渺之时，他才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恶鬼面具不知何时到了手中，慕容恪五指紧扣，手背青筋贲张，满布掐痕的鬼面又添了几道新痕。慕容恪收回目光，忧郁地盯着鬼面，耳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回响：“戴上它吧。待你有勇气面对本心之时再取下来……”
　　慕容霸纳妾那天，她做了这副鬼面瞧瞧送给他。自那以后，慕容恪再没到慕容霸府上去。
　　“对不起，人活着不仅是只为本心，还有责任啊……”慕容恪暗自叹息，小心地将鬼面揣进怀里。
　　“辅国将军——”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一骑战马飞速驰来。马上骑士尚未临近，便大声呼道：“燕王急招，请辅国将军速速回城议事。”
　　“走！回城——”慕容恪没有半点迟疑，调转马头，猛一磕马，待战马跑了起来，他才将传诏骑士唤到身边问：“燕王为何这般急？出了什么事？”
　　骑士回道：“悦绾将军有加急禀奏，听说是南边出了大事。”
　　“南边出了大事？”慕容恪一皱眉，目光闪了两闪，随即扬鞭催马，招呼亲卫：“快！”
　　悦绾加急送到蓟城的是简报，简报内容很简略：刘显兵败，石祗被诛杀，石琨失踪，赵国为大魏所灭，下辖六郡国尽皆归魏。
　　短短一纸简报在蓟城宣起滔天波澜。
　　怎么可能！襄国之战，冉闵战死，大魏受创深重，不分崩离析已然不错，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一旬之内败刘显、破襄国、诛石祗，抚平赵国六郡？
　　蓟城几乎没有多少人相信简报上的内容。
　　慕容恪赶到之时，待在蓟城的七八位燕国重臣都先到了，正在慕容俊面前质疑简报内容的合理性。慕容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侧耳倾听。
　　“三弟。你快来看看……”慕容俊伸手阻止慕容恪行礼，径直将简报递了过去。
　　慕容恪坚持着行罢礼，起身接过简报，匆匆瞥了一眼，便即回道：“此事勿须质疑，应是事实。请王兄即刻筹谋应变之道，万万不可拖延。”
　　正在争执的燕国重臣齐齐失声，惊疑不定地望着慕容恪。慕容俊同样动容，身子半抬，惊问道：“此事太过异常，五弟何以如此肯定？”
　　“悦绾将军谨严细密，从不虚饰夸张，弟弟信得及他。”
　　慕容恪一边说着，抬手指点着简报道：“王兄。悦绾将军奏报的语气极其肯定。之所以如此简略，想来是对方动作太快，使得我方探子只探到结果却不清楚其中细节缘由，未免误事，悦绾将军只好先送来简报，供王兄及时定夺。过两天也许就有详细奏报传来。”
　　“这么说倒是真的啦……”慕容俊嗒然坐下，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此时才开始真正震惊这一消息。
　　“王兄！我燕国必须即刻应变。”慕容恪上前提醒了一声。
　　“啊？对方情形一无所知，怎生应变？”慕容俊茫然地应了一声，忽儿殷切地望着慕容恪问道：“三弟莫非有了主意？快请详细道来。为兄此时没有一点头绪。”
　　慕容恪道：“王兄应该记得，冉闵临死前颁下遗诏，命令青兖的新义军军帅石青接掌邺城。虽然前段时间探报，邺城一切如常，仍以太子冉智为尊。弟弟却敢肯定，此次变故必定出于石青之手。除他之外，邺城在无人能成。”
　　“石青？当真不能小觑了这厮。”慕容俊双眉一竖，面现怒容。
　　“不错！这人确实有些奇异。小觑他的，都已经化为飞灰。”慕容恪附和一声，旋即声音一低，越发地慎重了。“襄国之战，我燕国运筹许久，终让赵国、大魏遭受重创，却没达到预期目的，如今想来，那一战最大的赢家反倒是这个石青。此人的手段由此可见。”
　　“哼！张举这厮误我大事，虽千刀万剐难消吾恨！”
　　想到襄国之战，慕容恪就忿忿难平。燕军回师之后，他就斩杀了张举，只是那口怨气却还没有出尽。咒骂了两句，慕容俊担忧地问慕容恪：“三弟。石青这厮原本就很麻烦，如今他整合了魏、赵两国之力，愈发难缠。依你说，我们是否还能南下？”
　　慕容恪目光一闪，开口安慰道：“王兄。石青是个麻烦，却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难缠。大燕据有幽州一年有半，才将幽州整合完备。石青一介骤起军帅，一无我大燕几十年根基，二无传世之美德，凭什么整合魏、赵两国之力？由冉闵遗诏秘而不宣之事可知，他也担心大魏朝臣不愿归附继而发生内乱。王兄需知，此时的大魏四处冒风，处处漏雨，到处都是破绽，并无可惧之处。”
　　慕容俊精神一振，颌首道：“三弟说得不错。以你之意，我大燕该当如何应对？”
　　慕容恪眼光向四下一扫，慕容俊会意，开口道：“今日之议到此为此，诸位且退。”
　　慕舆根等人齐齐一怔，慕容俊遇事善于纳言，很少做关起门自家兄弟密议的举动。迟疑了片刻，见慕容俊、慕容恪没有慰留，慕舆根等只好躬身告退。
　　“王兄！弟弟不是有意避开朝臣，实是此事太过紧要，当以秘密为要。”慕容恪解释了一句，然后道：“石青此人确实异数，燕国若欲南下一同中原，必须趁其羽翼未丰之际，倾尽全力予以扼杀。否则，时日一长，此人成了气候，便是有心诛除也不可得。”
　　慕容俊深沉地点点头。
　　慕容恪继续道：“短短一旬，大魏灭石赵，收复六郡，行事急急如风，必定难以稳固。以弟弟之见，我大燕当趁其立根未稳，即刻施以雷霆之击，彻底绝了这个祸患。”
　　“即刻？”
　　慕容俊有些踌躇，忧虑道：“府库辎用不足，大军南下只怕有问题，且麦收在即，青壮抽调多了，会影响收成。要不，麦收之后召集各路大军南下，三弟以为如何？”
　　“不能等！”
　　慕容恪很少见地反驳了慕容俊的提议。“王兄。对于石青这样的对手，绝不能给其留一丝喘息空隙。我军南下有困难，对手一定也有。再说，眼下正值麦收时节，大军可以抢割对手麦子，以敌军之粮济我军辎用之不足。”
　　慕容俊缓缓点头，又问道：“以三弟之意，此番南下目标是直至襄国还是北方三郡。”
　　自幽州南下，有东、中、西三路途径可循。对于南下途径，燕国内部基本上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走东路之渤海、乐陵和中路之博陵、冀州，只走西路之中山、常山。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走东路太过偏远，对邺城、襄国难以形成威胁；走中路太过艰险，不拿下鲁口的邓恒，直下冀州的燕军侧翼就会袒露在邓恒的攻击之下；鲁口是个硬石头，七八万大军依地势而守，想拿下来殊非易事。因此，燕军一直避开由中路南下。
　　从西路南下不仅遇到的阻力小，还是攻击襄国、邺城最近的途径，因此成为燕国首选。在这个共识下，燕国内部还就南下是逐步蚕食还是应该一鼓作气拿下襄国、邺城做过探讨。在这个问题上，有两种意见占了上风。一种是先将襄国北方三郡拿下，打开南下门户再说。还有一种是直取襄国、然后向东攻击冀州；如此南可攻击邺城，东可合围鲁口，彻底打破了中路的困境。
　　慕容俊因此才有一问。
　　慕容恪沉思了片刻，斟酌着说：“王兄。以前我燕国将魏、赵两国视为对手，因此定下从西路南下的规划，眼下对手更易，我等也需换个思路了。”
　　慕容俊茫然道：“三弟的意思是？”
　　“燕国眼下的对手是石青，我军不妨由东路南下，直插青兖效果更好……”
　　慕容恪目光闪烁不停，一边思虑，一边说道：“……若是料得不错，石青的人马必定集中在邺城、襄国、冀州一带。此时青兖可能非常空虚，一击就碎。青兖是石青的老巢，他不可能不管，只要他敢回军救援，野战之中，我军以逸待劳，他来多少援军，我军就吃掉多少。唯一可虑的是，南皮不除，我军后路不稳，需要另遣一支人马予以牵制。”
　　慕容郡听得眉飞色舞，频频点头。
　　慕容恪却没有一点轻松之色，皱眉思索了一阵，道：“不妥。如此行事对一般人来说足矣，对石青只怕未必有用，还需要另外安排一路人马方可。”
　　“三弟快说。还要在哪一路安排人马？”慕容俊有点沉不住气了。
　　慕容恪缓缓道：“鲁口的邓恒没有进取之心，悦绾的五万人马留在清梁有点浪费。依弟弟之见，留一万人马便足以让邓恒不敢北顾，余下四万人马可由悦绾率领，伪装成十万大军南下佯攻中山以吸引石青主意。当我军在乐陵出现，石青调兵应对之时，这支疑兵可由佯攻转为实攻，拖住对手；务必要让石青左支右绌，手忙脚乱才好。”
　　“好！”慕容俊兴奋地一拍几岸，扬声赞道：“三弟筹划的甚是精妙，此番南下，定要一举除去石青这个麻烦。”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以三弟之意，何时出兵？出兵多少？”
　　慕容恪回道：“弟弟以为无论如何拖延，出兵之日不能拖过三日，尽量在麦收前抵达南皮、乐陵，以抢收麦子为辎用。至于动用兵马数量，愈多愈好，龙城之兵马难以赶来，幽州二十一万士卒能够抽调的需要全部征用；有的路途遥远，不及赶来；可以作为后备。无论如何，此番定要除去石青这个后患。”


第三十二章 邺城换主（上）
　　慕容俊、慕容恪密议半日之后，蓟城连带整个幽州彻底闹腾起来。当天夜里就有无数传诏快马冲出蓟城，奔向四面八方。
　　三月十六。驻守章武郡的慕容评、河间的封奕、清梁的悦绾先后接到诏令。慕容俊命令慕容评、封奕暗中动员两郡将士，做好进攻南皮的准备；命令悦绾留一万人马守卫清梁，监视鲁口邓恒；自率四万马步军佯作十万大军模样，向西南的中山攻击前进。这时候，悦绾还未探查到襄国变故的详细细节；不过，他没有等待或者申辩，依旧按照诏令行事，集结士卒，准备各种辎重。
　　三月十七夜。慕容恪率三万骑兵悄悄离开蓟城，向大城、章武方向潜行，在他离开之际，慕容俊正命令幽州北部各地燕军向蓟城集结，预计三日后，会有三万步卒集结完毕，向南方的渤海郡开拔以为接应。
　　三月十八凌晨。悦绾率四万马步军向常山开拔。出了清梁地界，悦绾命令骑兵四下出动，遮蔽出一个五十里方圆的行军地带，以防止对手勘探。随后命令大军队列前后间距拉开，多打旗号，做出浩荡模样；安营驻扎时，每伙多垒一至两个火塘，施行增灶之计。
　　幽州紧锣密鼓，积极筹备南征；邺城却是另一番祥和光景。
　　十三日黄昏，石青接到冉遇发难的消息，不及北上会见中山国太守侯龛，掉头南下，日夜兼程，于三月十五的凌晨赶到邺城。由西苑进入邺城的时候，张温告诉石青，冉遇不顾被拘禁在西苑的家人，昨晚已会同王泰匆匆南去，邺城局势由此转为缓和。
　　在此之前，豫州军曾围困西苑两日两夜，大魏朝廷因此化为井然分明的两派。其一是以董闰、冉遇、王泰为首的太子派，他们的目的是控制邺城，拥立太子登基为帝；另一是以张温、郎闿、郑系为首的石青派，他们在城内四处传播冉闵遗诏，寻找各种理由软磨硬抗阻挠太子登基，目的是拖延时间，以等待石青领军回归。
　　太子派拥有一万五千豫州军和一万五千宿卫军，石青派却只有张温驻守西苑的五千人马，实力处于明显的下风。董闰、冉遇数次告诫张温，再不打开西苑，将以叛贼论处。张温毫不在意，明言拒绝。双方形势因此越发紧张，就像绷紧了弓弦，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暖味不明的戍卫军亮明立场，左将军蒋干公开斥责大将军董闰，将士们在前方拼命厮杀，朝廷不知慰问，反而妄生事端，实在让人心寒。
　　蒋干的倒戈让董闰、冉遇强攻西苑的计划搁浅。太子派需要一个完整的邺城城防，以抵抗石青大军回师，强攻西苑的目的就在于此；可若是连戍卫军都倒戈了，邺城哪还有城防可言？太子派因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这样僵持了半日，三月十四的黄昏，冉遇也没向董闰打个招呼，忽然率豫州军撤走，临行之时，却将王泰一家捎上。
　　听说蒋干公开了立场，石青对冉遇的离去就不感到意外了。黄河渡口和航道控制在新义军手中，孤悬河北的豫州军若不能果断拿下邺城，和新义军做对就是找死。何况，石青刚刚收到一个消息，麻秋率领两万关中军渡过黄河正向黎阳而来，这个消息估计冉遇也会收到。石青可以想象冉遇收到这个消息时的惊怖神色——石青、麻秋两个恶名昭彰、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南一北夹击过来，再若不走，日后想走只怕也难走脱！
　　经冉遇这么一闹，石青虽然虚惊一场，好处却也有不少。最大的好处就是冉闵遗诏得以四处流传，拥护他的人越来越多，背弃董闰的也越来越多；大魏朝局因此明朗起来。
　　三月十五午时时分，王宁和一万降兵赶到邺城入驻西苑。至此，石青麾下包括一万五千戍卫军、张温五千人马在内，总计达三万余人，声威更是大振。反观太子派，在冉遇逃走后仅剩一万五千宿卫军，无论数量或是气势都无法和石青一派相提并论。董闰自知难敌，早早携上家人躲进宫中，没有任何意图、没带任何希望地守护着皇城四门。
　　黄昏时分，石青带了四五百亲卫骑，在张温、蒋干、郎闿、郑系等人的陪同下来到皇城金明门。望着戒备森严的城楼，他嘴角浮起几丝苦涩，随即扬声喊道：“城上将士听真，新义军军帅、大魏太常卿石青有事求见太子、皇后、董大将军。烦劳兄弟们速去禀报，不要误了朝廷大事……”
　　话音未落，金明门上呼喝连天，一片忙乱。没多久儿，有一人从垛口处探出身形。看到那张儒雅从容的面孔，石青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来人是尚书台右仆射刘群。
　　“太常卿稍后，刘群已差人前去禀报太子、皇后和大将军。想来不久就有诏令到达。”刘群拿捏着架子，似模似样地冲下面喊了一声。
　　石青暗自一笑。抬手一揖道：“有劳刘大人。”
　　刘群这才举手还礼道：“石帅客气。此刘群份内之事。”
　　两人一上一下刚寒暄两句，董闰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他一见石青便气急败坏地大骂道：“逆贼！皇上生前待汝不薄，而今尸骨未寒，汝竟敢肆意捏造谣言，篡谋江山社稷；做此大逆之事，不怕上天降罪么！”
　　石青还未回答，张温、郎闿、郑系已纷纷开口驳斥；此时为石青争取法理道义也就是为自己的立场争取法理道义，诸人岂肯落后。
　　“大将军休要随意诬陷，皇上遗诏千真万确，怎会有假！”
　　“石帅光风霁月，皇上慧眼视贤；此事有数万在场将士佐证，岂能容你污蔑！”
　　“大将军如此说，只怕是贪恋权位吧？”
　　……。
　　诸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大战董闰的同时趁机向石青大表忠心。
　　眼下形势与前段时间不同，半个月前，石祗气焰嚣张，大魏岌岌可危，谁作邺城之主，成败都在两可之间，前途莫测之时，有多少人会忠心耿耿？眼下不同，赵国覆灭，大魏成为中原独一无二的朝廷，邺城之主也将成为中原的主人；跟紧这样的主子不仅安全有了保障，还有无数的荣华富贵等着享受。这时候再不趁机进献忠心那可真是个大傻瓜了。
　　城楼之上，宿卫军面面相觑，刘群锯嘴葫芦一般；董闰人单势孤，兼且没有舌战群儒之才，被城下一帮人驳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正在他招架不住之时，石青一扬手，城楼下声音顿然止住了。
　　石青下了战马，对着城楼方向深深弯腰，庄重行礼道：“大魏太常卿石青拜见太子、皇后。”
　　董闰愕然回顾，只见自己妹妹董皇后在太子冉智以及冉操、冉明裕三兄弟的陪伴下上了城楼。
　　似乎没有经见过这等阵势，董皇后、冉智、冉明裕都有些慌神，唯有冉操双拳紧握，愤怒地瞪视着石青。
　　“太常卿……免礼。”董皇后怯怯地向城下喊了一声，待石青起身后，复又问道：“太常卿。你……意欲篡篡篡……”连着说了几个篡字，董皇后始终没敢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冉操忽地窜前一步，冲城下怒声大喝：“石青贼子！汝要杀要剐，打进来再说话，小爷在此候着呢！”
　　石青目光落到冉操身上，默默注视许久，忽然无声地笑了，然后莫名地冲他点头示意一番，便转向了董皇后。
　　“皇后明鉴。石青昂藏之躯立于人间已二十三寒暑，自拿刀之日起，杀人无算，甚至因此背负了不少恶名。然，时值今日，石青可以无愧地说，倒在石青刀下的皆是敌人和对手，无一亲朋兄弟。对上事之以忠，对友行之以义，束发受教以来，石青不敢片刻或忘‘忠义’二字，又怎会为篡夺大位而捏造遗诏？”
　　火光一闪，城楼上光芒大放；在刘群的指挥下，一群士卒点燃了火把，举起了灯笼。不知不觉中，天已黑了下来。
　　“……皇后有所不知，皇上遗诏石青，原有两个原因。其一是杀胡复汉之大业尚未功成，前途凶险莫测，需有担当有能力之士方可承担此责，承蒙皇上不弃，以为石青可以胜任，为了皇上这份信任，石青不敢妄自菲薄，必将全力一赴。其二是皇上身殒之际非常明白，襄国战败，太子年幼，朝廷必将出现大变，或是分崩离析于内外夹攻之下，或是倾覆于权臣之篡位谋夺。无论如何变化，皇后乃至太子三兄弟都不会有好的结局。为皇后计，为子孙计，皇上这才遗命给石青。因为皇上明白，石青好杀却不滥杀，心中始终有忠义，把皇后和太子三兄弟托付给石青，他可以放心而去……”
　　城上、城一片肃静，数千人一言不发，静静地凝视着石青。石青立于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侃侃而谈，火光明灭闪烁，将他的脸膛映的忽暗忽明，只是无论火光如何闪烁，都无法掩住他那双眸子生出的光芒。
　　当石青说到“权臣”之时，董闰面色通红，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声喝斥：“石青贼子，一派胡言。说什么杀胡复汉尚未功成，前途莫测，需要汝来承担，实在好笑。眼下石氏已灭，中原乃是汉家天下，杀胡复汉已然功成，哪有艰险莫测，哪里有用得着汝来承担？董某对大魏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人所共知；汝以权臣陷之，不怕天下人不服么！以董某看来，汝巧言令色，不过为谋一己之私巧立名目而已。”
　　石青转头看向董闰，不经意地说道：“大将军误会了。石某说的篡位谋逆之权臣不是大将军；实话说吧，以大将军之才智，还不够当一个权臣。”
　　董闰闻言，辨也不是，不辨也不是；一股郁闷之气上涌，将他的脸憋得更加红了。
　　石青没再理会董闰，环顾四周扬声说道：“诸位。汝等之中可能有许多人以为石氏灭亡，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庆贺胜利，就是施政布新。石青在此实言相告，眼下距离杀胡复汉大业功成之日还早得很。大家不要忘了，襄国石祗从来没有成为大魏真正的威胁，其败亡与否无关乎大局。真正威胁杀胡复汉大业的，真正威胁我等生存的，不是石祗，而是鲜卑慕容氏。收复襄国之后，大魏已经与鲜卑人全面接触。真正的艰险刚刚开始呢……”


第三十三章 邺城换主（下）
　　石青公开鲜卑人的威胁，趁机给追随者敲一敲警钟。其中有些人有所警惕，还有些人不以为然，认为燕国乃边陲小国，并无单独进攻中原的能力。不过，无论内心作何感想，金明门外所有人等无不作出凛然之态。
　　借着这股肃杀之气，石青转向城楼，冲董皇后亢声说道：“皇后！此乃大动乱年代，礼仪不存，约束不再；人人是豺狼，个个为禽兽；胜者能成王，败者沦为贼。身居高位者，必是刀山血海中一步一步杀出来的；太子年幼力孤，若指望他人捧扬抬举，无异与虎谋皮；最终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误人误己误国。若是太平时节，石青甘愿为周公，在太子年幼时尽心辅佐；此时却万万不行。为了抵抗鲜卑人，石某殚思竭虑，不能分半点心思，不能让兵围西苑之事再次出现。否则，便是自蹈死路，既对不起皇上的信任，也对不起追随石某的无数部属兄弟。”
　　石青硬起心肠，口气极为严厉，董皇后听后更是惊惧，哀哀缀泣一阵，转对董闰道：“兄长，我们不争了，你和太常卿说说，不要伤害我们性命就行……”
　　“妹子。都怪兄长无能，没能保住大魏江山社稷。”董闰非常伤感，却没再坚持抵抗。
　　董皇后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董闰道：“不怪兄长。这是命。太常卿说得挺对，这世道，没有本事就不要奢望太多，看看石世、石鉴、石祗这几个的下场就知道了。”
　　董闰默然，沉思一阵，他冲城下喊道：“石青。汝想要什么？无论是大魏江山还是帝位社稷尽管拿去，我家外甥不与相争，只是，汝需答应董某一个条件。”
　　董闰话音刚落，城楼上下一片哄响，城下的为轻易解决此事兴奋，城上的大多是惊诧；江山社稷这等东西，明知是死也没多少人愿意主动放弃啊。
　　石青平静地点点头，和声道：“大将军请说。”
　　董闰沉声说道：“放我们走！董家、冉家不愿呆在邺城，要去内黄隐居。请放我们离开。”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请求，董闰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石青，紧张地等待着回答。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但还是说了出来，冉、董这等敏感的姓氏留在邺城实在太危险。他希望石青欣喜之下能够答应这个要求。
　　董闰很快失望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石青直接摇头拒绝了。“对不住大将军。这个要求石某不能答应。石某会亲自照顾太子三兄弟的生活，会让他们读书学习，会让他们做文臣做武将，会让冉氏成为流传经年的荣耀世家。因此，石某不能答应大将军。”
　　“你你你……”董闰戟指向下，气急败坏地指着石青，欲待喝骂，适才的刚勇之气却因妥协泄得一干二净，手指哆嗦半天，终究没有骂出来。至于石青后面的说辞，直接被董闰忽略了，这种托辞不仅不能让董闰相信，也不能让在场大部分人相信。
　　“罢了。兄长……什么都别说了，听天由命就是了。”事到如今，董皇后反而坦然下来，她一抹眼泪，淡然道：“兄长在此和太常卿交涉吧，妹妹先走了。”说罢招呼了冉智三兄弟，下城楼向后宫去了。
　　董闰心灰如死，当下再不提什么要求，直接命令宿卫军开门投降，请石青进城接管。
　　石青毫不客气，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他先调来张温部接管皇城，随即连夜将蒋干、张温、王宁、郎闿、刘群、郑系、韦伯阳等一众心腹召集到西苑会议。
　　会议之上，石青把“推举麻秋为尊并归降大晋”的打算说了出来。两个话题当即引起轩然大波。除了王宁、郎闿先前知道些风声没有表态，其余人等，包括刘群、张温无不极力反对。无数人戮力拼杀，好不容易打造出这等大好局面，怎能让麻秋来摘取果实？又怎能轻易归顺毫无作为的大晋？
　　这一晚的西苑灯火通明，争论不下。
　　石青将鲜卑人的威胁，关中的重要之处，邺城的各种困境一一道出，却依旧不能让众人满意。无奈之下，石青只得敞开胸臆，承认推举麻秋为尊和归降大晋皆是应急举措，一俟情势好转，他便挺身而出，登基称帝。
　　有了这番说辞，众人才略微满意。天交四更，会议结束，石青送别一众亲信离开之际，又一一反复交代，请众人回转后即刻利用本人和家族之影响，将“推举麻秋为尊和归顺大晋”的大政方针顺利地贯彻下去；为麻秋入邺做好准备。
　　三月十六晚，麻秋大军抵近安阳的消息传来，石青召集大魏全体朝臣，再次于西苑连夜会议，会议之上，他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公开宣布：邺城人士需推举麻秋为尊，并敦请麻秋归降大晋。麻秋未来之尊号应由晋室赐封。
　　强硬地将未来方略公示出来之后，会议气氛一变，转入喜庆阶段。以功论、以才论，石青大肆封赏，拔擢了一大批文臣武将，大有将邺城才俊一网打尽的架势。
　　襄国之战中，大魏损折的不仅是武将士卒，还有许多文官朝臣，如尚书令徐机、尚书左仆射刘琦、中书监卢偡等等。这些人的逝去为大魏朝廷留出无数空缺，也为石青安置亲信提供了诸多便利。
　　当三司、尚书台、中书监、九卿以及未来的征北大将军府人事确定下来之后，一个崭新的权利架构隐然成形。
　　石青此举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意志得到完整的体现，并非刻意针对麻秋；他可以不在乎中原之主的荣耀，却必须要确保中原各部力量为己所用。事实上，麻秋一直在边关为督帅，影响力限于屠军内部。虽然这半年在关中积累了一些人脉，却因行程匆忙，此番没带多少关中士人随行。这种情形下，邺城新的权利架构，只能由石青来完成。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石青唤来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你回一趟肥子。向军帅府传石某将令。命令周成任徐州将军，命令贾坚任青州将军，命令魏统任司州将军，命令司扬任兖州将军。命令刘征任青州刺史，命令陈然任司州刺史，命令刘启任兖州刺史，任命刘复任徐州刺史。自本帅将令传到之日始，青、兖、徐、司四州军、政分开；四州将军成立将军府，依新义军惯例负责本州武备军事，四州刺史成立刺史府，依军帅府旧制负责民事政务。夏收之后，肥子军帅府解散，没有职司官吏尽皆赶赴邺城，朝廷另有任命。另外，本帅有一道密令传给刘征、刘启大人；请两位大人居中调度，将王羲之、荀蕤、郗愔等南方士人尽皆调到邺城任用，不要让他们再呆在青兖。”
　　何三娃点头应承。石青瞟了眼营房外黑蒙蒙的夜色，声音忽地一低，肃然说道：“三娃子，此番回转青兖，你顺便给我办一件事。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小心在意，万不可有失。”
　　何三娃一凛，亢声道：“石帅放心，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三娃子也不敢误事。”
　　“哼！此事若有失误，害得不是你的性命，而是数百无辜人的性命，还要给本帅加上千秋骂名。”
　　石青警告地盯了三娃子一眼，沉声叮嘱道：“你带四百信得过的亲卫去皇宫，将董皇后、冉智兄弟还有董大将军一家带上，连夜出东门，将他们秘密护送到广固，请刘征大人妥善照料。告诉刘大人和护送的兄弟，不可走漏了太子、皇后的行踪，否则后患无穷。”
　　历史证明，改朝换代之际，失败者从来没有好的下场。石青有心保全冉氏兄弟，但他对自己的岳丈一点都不放心。
　　麻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怎会容许前朝旧主这种潜在威胁继续存在；不定哪一天石青不在，他就会将冉智、太后等斩杀殆尽。这就是石青不让董闰带冉智兄弟离开邺城的真正缘由，他们若脱出石青庇护，不会有几天的活路。要杀他们的不仅是麻秋，王猛、司扬、周成等若是知道，也会瞒着石青将这个后患毫不犹豫地拨出。
　　石青考虑很久，最终决定将冉智兄弟秘密托付给刘征这个善良的老人代为照料，而且广固偏僻，不易引人注意。
　　这里面的关窍何三娃不懂，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为以往石青从来没有这般慎重一再叮咛某件差事。他不敢大意，从石青那接过令符，点了四百亲卫，趁夜色掩护悄悄出了西苑。
　　何三娃走后，石青歪靠在墙角闭眼假寐，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如何劝谏麻秋降晋的说辞。“嗯，多哄一哄，给个希望，也许应该能成……”想着想着，石青眼皮一沉，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亲卫进来把石青叫醒了：“禀石帅。探马来报，麻帅前部人马抵达清漳水南岸，麻帅所在中军距离邺城不到二十里。”
　　石青揉揉眼，迈步出了营房，抬头看看东边斜斜的日头，估摸眼下大约是辰末时分。
　　“嗬——麻姑，你父亲心可真够热乎，一大早就赶了三十来里路，急着到邺城来称王呢。”石青来到麻姑居住的营房，一边从侍女手中接过湿巾擦脸，一边唧唧咕咕地打趣麻姑。
　　麻姑白了他一眼，嗔道：“我爹爹就是一实在人，平日再怎么装扮，心里终究藏不住事。哪像你，年龄不大，城府恁深，真是个又奸又滑的小鬼头。”
　　石青面上一热，强辩道：“有吗？我是那样吗？麻姑，论眼光你可不及你父亲。在他老人家看来，我这个未过门的傻女婿稀缺得天上地下都难找，试问，天下还有另一个肯以一国为聘礼的傻瓜？”
　　麻姑嘻嘻一笑，眉飞色舞道：“你精明着呢，知道麻姑值得一国，这聘礼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害臊——”
　　石青笑一笑，瞅着侍女不注意，倏地伸出手指，飞快在麻姑鼻梁上刮了一下，瞧见麻姑有反扑的意思，他连忙退后两步出了营房，在门口轻笑道：“给你一刻钟时间收拾打扮，然后一道去接你父亲。过时不候哦——”


第三十四章 书圣是这样来的
　　还未入夏，天气便一日热上一日；到了中午，日头越发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另有心事；新义军军帅府功曹掾王羲之感觉没有一点食欲，搁下划拉了两口的粟米饭，喝了几口凉水，便怔怔忡忡地迈步出了居所，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向军帅府行去。
　　军帅府内冷冷清清，刘启、刘征等一干负责民事政务的尽皆出了肥子，蹲到各聚集点地头上去了。这两年天照应，一直没招什么灾；一群难民在青兖大地上来回扒拉，竟然渐渐有了温饱的兆头，这一季收成若能如人意，再过三四个月待秋粮下来，青兖就彻底翻过身，能储备些节余了。有了这个盼头，军帅府上下但凡与民事沾点边的，都下到地方去了。
　　王羲之没有去，一来他的职责与民事不沾边，另外，他还有更紧要的事——郗超请他同返扬州，向殷浩传达邺城愿举中原以降的诚意。
　　中原残破，礼仪跟着从简，很多时候行事不讲规矩；石青也有这种作风。他相信郗超的能力，任命郗超为联络大晋的密使后，再不管其他，一切由郗超自己斟酌着办。
　　郗超对南方世故知之甚深，他知道凭自己的年龄辈分，见殷浩一面都千难万难，更别说进行对等的商谈。离开新义军集结地清渊之后，他先来肥子向自己的姑父王羲之求援，请王羲之与他一道回扬州见殷浩，商谈中原降晋事宜。郗超的父亲郗愔在肥子任军帅府仓曹掾，郗超没找父亲帮忙而是找上王羲之，乃是想借琅琊王氏的声名完成石青的交代。
　　王羲之乍闻石青愿意督促邺城朝廷降晋，惊喜了一瞬，旋即犹豫下来，因为他摸不透石青的意图。
　　来青兖半年时间，王羲之历经了几番心路转折。初来伊始，他和郗愔、谢石等人一般，没把石青当回事。一个军主头子，除了擅长厮杀能有多大出息？在军帅府担任功曹没多久，王羲之观感有了些转变，认识到石青并非一般的军帅头子。
　　让王羲之感受到特异的地方有两点，一个是青兖的制度太过完备，除了没有帝、王专有的礼仪、规制，其他诸如民生、军事、律令、治学、选才等等无所不包；正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话。这是一个普通军帅头子做得吗？
　　另一个特异之处是青兖的制度，青兖的制度大半与大晋相仿佛，只有一小部分有些差异；这部分差异近乎于离经叛道！特别是在治学和选拔人才两个方面，离经叛道的意味特别浓厚，名门世族天赋的权利被大大消弱，看起来同平民庶族没多少区别。
　　青兖有高低贵贱诸般等级存在，与大晋有些不同的是，青兖人向上攀爬的机会相对来说比较公平，凭借的是功劳或者出众的才能，不是查察门第、依靠祖荫。治学同样如此，庄户人家的孩子和官宦人家的子弟同堂进学，没有任何区别；青兖人习惯了，没感觉到异常，王羲之这等从南方过来的士人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自小养成的优越感和对自己家门的骄傲深植于每一个世家子弟的骨髓之中；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怜悯平民百姓，尽力地体现自己的仁慈，并因此留下数不清的历史佳话，却绝不愿平民庶族与自己并肩而立。
　　王羲之是个有心人，反感的同时，他潜心思索，发现青兖规制的分寸掌握得非常巧妙，对于风俗惯例有一点突破的苗头却未彻底地颠覆，依旧保留着旧有的框架，这样即使有让人反感之处却不至于让人轻易地进行反抗。
　　当王羲之打听出这些规制最终经石青修缮才得以出台的时候，他对石青的观感彻底改变。石青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军帅头子，从这些涉及广泛而又圆润的规制里，他隐隐看到了野心勃勃和枭雄手段。自此以后，王羲之对北上计划感到悲观绝望，这样的枭雄人物岂会在意民望人心？殷浩夺取民心以挟持青兖南归的意图太过一厢情愿了。
　　事实证明，石青果然不是普通的军帅头子；前段时间，从襄国归来的新义军步卒将冉闵遗诏之事散播得沸沸扬扬。青兖士人得知石青可能接掌冉闵之位，无不欢欣鼓舞；唯有王羲之黯然伤神，为殷浩计策彻底失败而痛心。
　　世事总是这么奇妙。
　　就在王羲之心灰意懒，准备南返之际，郗超来了，并且告诉他一个惊天消息：石青欲促使邺城人士举中原以降晋，并令郗超为密使先行同大晋接触商谈。
　　青兖和大晋保持了年余时间的暖味，石青还是第一次主动向大晋抛出媚眼，而且是在有望称孤道寡之时。这里面透出的诡异让王羲之不敢相信这个喜讯是真的，困惑之际，他向郗超仔细打听邺城情形；得知襄国大军正在攻打邺城，魏军领兵督帅不是石青，而是悍民军原有将领这些消息之后，王羲之敏锐地意识到，石青降晋有诈，他这是在内外交困，无计可施时的缓兵之计。
　　王羲之随后告诫郗超，不要南下当什么密使，那是给家门招祸。石青可以出尔反尔，说降就降，说叛就叛，一旦如此，大晋朝廷奈何不得他，定会拿从中说项的郗超问罪出气。
　　王羲之一片好心，谁知郗超不仅不领情，反而翻脸责问道：天下崩散数十年，眼下好不容易有一统之机，姑丈你以己度人，肆意猜恻，更徇私妄为，欲将良机白白断送，贻误国事，实是大罪。
　　郗超一番话说得王羲之惶恐不已，幡然悔悟。中原一统这是何等大事，岂能凭他私下臆测为准进行决断？万一有所失误，他王羲之罪可大了，必将遗臭万年。
　　尽管有所凛然，王羲之依旧对石青降晋的诚心充满怀疑。苦思之后，他想了一个即能保全郗超，又不会贻误天下一统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王羲之让郗超在肥子呆几天，等赵、魏战事结果出来后再决定行至。若赵军胜，邺城危急，石青降晋之心必定更坚，那时他和郗超可以南下扬州，督请殷浩以救援石青的名义引兵北上，不管赵、魏结局如何，先将河南几州收复。若魏军胜，邺城撑过危机，石青降晋到底是真心或是假意定会有迹象显露，到时再见机行事。
　　郗超痛快地应承下来，他跟在石青身边日子很久，对赵、魏双方形势了如指掌，对石青降晋的用意明明白白，因此十分笃定。
　　与郗超恰恰相反，王羲之对石青的心思、用意，赵、魏内外情形、中原局势一无所知。等待的过程中免不得惶惶不安，既怕误了天下一统的良机，又怕听到石青变卦的噩耗；这种情况下，他惯常的午休也没法坚持了，早早就跑到军帅府来等候消息。
　　看了眼没有任何异动的军帅府，王羲之暗自失望，来到功曹值事间坐下来，待军帅府值守亲卫送上茶水之时，他还是不甘心地又问了句：“午间可有邺城信使过来？”
　　“禀大人。没见有信使进府。”亲卫倒上茶水，恭恭敬敬地回答。
　　王羲之挥手打发走亲卫，感觉自己有些心浮气躁，于是铺开一张宣纸，端过砚台放稳，小心地向里面倒了点清水，随即左手轻摁砚台，右手拈了一支烟墨，置于砚台中心开始研磨，烟墨在砚台里划出一道道圆环，圆环之后带起一丝丝墨迹，墨迹在清水中扩散，渐渐与清水交融……
　　手腕轻动，墨香四溢，沁人心脾。王羲之目光专注地盯着砚台，渐渐沉浸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这一刻，什么石青，什么天下一统，什么朝廷国事尽皆消散到九霄云外，甚至连军帅府内的喧闹都没有听见。
　　“姑丈大人。你好沉得住，当真有泰山临于顶而色不变之气度。”嬉笑声中，郗超轻快地迈进功曹值事间，冲王羲之挤挤眼，道：“姑丈每日望信使如望秋水，邺城当真有消息来了，姑丈反而端起了架子。嘻嘻——实是可笑。”
　　邺城有消息来了！
　　王羲之一激灵，右手一抖，烟墨弹起，将一滴墨汁洒到宣纸上，浸润出一点墨迹。只是他却顾不得这些，胡乱抓着烟墨急促地问道：“邺城有消息来了？信使在哪？怎么说？”
　　“是好消息。姑丈休要着忙，听郗超慢慢说。”郗超轻松地踱过来，端起王羲之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口，随后搁下茶盏，从容说道：“石帅近身亲卫何三娃回肥子了，他此行不是通报战况，而是向军帅府传达石帅将令的。不过……嘻嘻，姑丈若是听到石帅将令，前段时间的战况就没有必要问了。石帅命令，撤销肥子军帅府，另在冀州城组建征北大将军府，征北大将军下辖四个督帅，一个是后军督帅，驻扎襄国；一个是西路军督帅，驻军中山国；一个是中路军督帅，驻军冀州城；一个是东路军督帅，驻军南皮……”
　　王羲之听到这里，直感觉口干舌燥，身子忍不住颤栗起来。这命令说明什么？说明石赵已亡，辖地尽归大魏占领。
　　“等等……”声音出口，王羲之才发觉嗓子嘶哑，声音着实难听，他使力咽了口吐沫，便急忙问道：“石帅于冀州组建征北大将军府，这就是说，他不打算称王。难道，他是诚心归晋，不敢轻易僭越？”
　　王羲之说罢，双眼一眨不眨紧张地注视着郗超，只盼着对方能点点头或者说声“是”。
　　郗超促狭地一笑，回道：“石帅虽然不会称王，却另外有人称王。姑丈知道麻秋吗，他将成为邺城新主人，并请求大晋赐赏封号。”
　　“麻秋？！”这个弯拐的太急，王羲之愣怔了好一会也没能回过意。
　　“听说，石帅希望天下能够一统，因此以王位相让的条件，换得麻秋同意归晋的承诺。”郗超解释了一句，随即调笑道：“姑丈如今对石帅可有改观？”
　　王羲之没有回答，他抓着烟墨呆站着，脑袋里一片空白。大晋几十年来的对手石赵亡了，石青放弃称王，麻秋成为邺城新的主人，中原归晋；四个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一个比一个离奇；王羲之恍然如梦，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这些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呆滞了许久，王羲之身子忽然一动，极快地来到书案前，搁下烟墨，抓起一支狼毫，在砚台里稍稍一蘸，随即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永和七年春三月二十，惊闻石赵覆亡，石青弃尊位如旧履，以使麻秋归晋，此等异举，千古未闻。羲之虽不敢信，然亦不敢疑，以至亵渎，唯书此帖以记之。
　　写到最后一笔，王羲之自觉胸中最后一丝郁闷之气亦随之泄出，浑身上下酣畅淋漓之极，他一甩狼毫，大呼道：“痛快！痛快——”
　　“好！好字——”瞧见书案的帖子，郗超双眼一亮，连声呼好。
　　王羲之这一帖用得是行书，因为胸中郁闷之气积压已久，书写之时不由自主地喷薄而出，让这帖行书肆意纵横，很有些草书的狂放韵味；然则因为对书写内容的震惊以及不可理解，肆意的情绪不由得有所收敛，有所克制；这些情绪一一反应在宣纸上，让这数十个行书看起来酣畅中带着圆润，狂放中带着收敛，看似矛盾，其中所含的意境却极为深远。
　　历史上，行书乃是由钟繇的行押体转化而来，免不了带着签名画押时的随意；直到永和九年，王羲之与友郊游，半醉之时写下 《兰亭序》 ，无意间去除了行押体的随意，创出圆润收敛的笔法，将行书艺术提升到另一个高度。
　　因为石青的出现，王羲之北上中原，本来可能没机会再写出 《兰亭序》 ，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机缘巧合之下，此时他比 《兰亭序》 更早两年创出了新的行书笔法。
　　这一帖还有一点奇处，适才曾有一滴墨汁滴到宣纸上，王羲之直接将那滴墨迹当作第一个字‘永’的一点，竟然是丝丝合缝，浑然天成一般。
　　听到郗超赞好，王羲之收拢心思，细细打量，不由得自满地颌首道：“适才没有细想，只随心运笔，没想到这一帖真有不少独到之处。嗯，若是让吾重新来过，只怕很难再写出这幅字了。”
　　“嘻嘻——姑丈大人，这副帖子就赏给侄儿吧……”郗超说着弯下腰，撅起嘴对着帖子吹了起来，大有吹干后卷起带走的意思。
　　王羲之有点不舍，正准备拒绝，外面军帅府院子里忽然响起大声的喧哗：“快——快通知各位大人，燕国辅国将军慕容恪亲率三万骑兵，昨晚突袭马颊河防线，眼下已强渡马颊河，向乐陵方向去了。历城戍卫将军司扬令，青兖进入戒备状态，各地义务兵即刻集结，赶往历城会合，准备过河救援乐陵。”
　　郗超再顾不得吹起，倏地直立而起，眼中光芒闪烁个不停。


第三十五章 假传军令
　　“好啊！太好了！”
　　随着传令声响起，院落越来越是闹腾，这时候王羲之突然抚掌大赞，连叫庆幸：“燕国大兵压境，麻秋、石青即便有心反悔此时也不敢。景兴，我等速速南下去找殷渊源，在双方胜负未分之前，商议好对策然后以朝廷之名，出面督促双方议和；朝廷居中斡旋，从此以后用燕治魏，复以魏治燕，何愁天下不平？”
　　燕国尊奉大晋为天下之主，大魏若按照石青的意思贯彻，也将尊奉大晋为天下之主。这样的话魏、燕便成了一家，有什么纠纷，大晋朝廷这个家主自然可以出面斡旋，甚至可以做出单方面的决断；若敢不从，便扶持另一方以制衡牵制。如此以来，大晋朝廷的权威将会得到加固，甚或恢复到鼎盛时期也未可知。
　　王羲之盘算的非常好，郗超似乎并不买账，眼中精光一闪，他盯着王羲之嘿嘿冷笑：“姑丈也太看得起朝廷那帮名士了。石帅说过，能驯养豺狼野狗的，可能是虎也可能是龙，但绝不会是绵羊。大燕国今非昔比，姑丈以为慕容氏还是当年那个野人部落么？”
　　王羲之诧异地瞟了眼郗超，感觉对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随即有些不悦地说道：“景兴似乎知道些什么，那你就详细说说，燕国情形究竟如何。”
　　“燕国么……”
　　郗超双眼一咪，南皮之北、襄国之东汹涌奔腾的大燕铁骑印象一一从脑海掠过。瞿而，他发出一声与年龄大大不符的深长叹息：“史记之雄师劲旅，想来亦不过如此。惜乎，我大晋王师竟无一能与之比肩者。”
　　王羲之眉头一皱，有些不信，还未等他说什么，郗超忽地蹦了起来，失声叫道：“糟糕！燕军兵锋之盛，石帅都不敢轻易正面对敌，司扬将军带兵援助乐陵，岂非送死！”
　　意识到这一点，郗超顿时汗如雨下，为应对冀州战事，为应对轵关以北的氐人蒲健部，为应对豫州冉遇，石青早将青兖人马抽调一空，不仅志愿兵尽皆派驻各地防御阵线，义务兵也去了大半；司扬颁布的召集令至多能在泰山一带召集万余青壮。用万余青壮和燕国铁骑野战，结局如何几乎不用郗超细想。
　　“不行！必须阻止戍卫将军。”郗超握拳屈臂，在空中狠狠一挥。随即一边在功曹间快速踱步，一边急咻咻连声自问：“该怎么阻止戍卫将军？有什么办法……”
　　戍卫将军司扬是石青最亲近也是最信赖之人，石青不在之时，他就是稳定青兖的磐石，直接掌控着一支数量众多，战力不俗的强大力量——新义军义务兵；这是青兖真正的实力人物，跺跺脚，泰山都要抖三抖。
　　换作他人做到司扬这一步，大多应该会满足。偏偏司扬不，这人性喜上阵拼杀，近两年却未有一次冲锋陷阵之机，终日枯守历城，眼巴巴地看着新义军四处征战并传回一个又一个捷报，眼睁睁地看着童图、祖凤、权翼、雷诺声名鹊起；他早就一肚子郁闷，并私下向石青牢骚多次。
　　作为石青身边亲信之人，郗超对司扬的心态有所了解。此番慕容恪大兵压境，虽然凶险，却也是俊杰之士力挽狂澜，大显身手的好时机。郗超明白，自己若贸然劝谏，司扬多半不肯放弃。其他事情，司扬是否听从无关紧要，这次却不行，一旦青兖鲁莽进兵，损折人马是小，若被慕容恪瞅准机会强渡黄河，攻入青兖腹地，事情可就了不得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郗超双眉耸起，右手握拳不住下地重重击打左掌掌心，脚下不停，急速地来回踱步。
　　陷入沉思中的郗超一改少年人的轻佻洒脱，如出鞘利剑一般，峥嵘渐现，锋芒毕露。一旁的王羲之看得惊讶不已。
　　“何三娃！”似乎想到什么，郗超身子一顿，稍稍迟疑片刻，旋即沉声自语道：“对！此事只能着落在何三娃身上……”话音未毕，脚下倏地一动，招呼都没顾及和王羲之打一个，郗超闪身冲出功曹值事间。
　　因为有安置冉智兄弟和董闰一家的秘密任务，何三娃一行没有进入肥子城，而是驻扎在城北十里外的一道林子边缘，一边等候刘征前来会合，一边四下里传达石青的将令。
　　郗超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他只大略知道何三娃驻扎在北城外某处。疾步奔出军帅府，三下五去二地从拴马石上解下缰绳，郗超跃上战马，扬声吆喝，打马向北冲去。
　　左敬亭、雷诺离开后，石青的亲卫队长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任。何三娃忠实勤勉，统带部属是个好手，奈何识字不多，一遇到来往的文牍就会露拙；石青无奈，只好让他负责靡勒亲卫，把郗超留在身边帮着处理公案文牍。郗超聪颖伶俐，实是可造之才，只是年龄太小，世事经太少，石青希望历练一段时间，再让他接任亲卫队长一职。
　　这样以来，石青事实上有了两个亲卫‘队长’，一个是负责外事的何三娃，一个是负责内事的郗超。两个‘队长’职位一般，互不同属，没有谁大谁小之分。不过，由于郗超出身高门，在平民出身的何三娃面前，无意间会流露出些微傲气，看起来显得强势一些。
　　郗超飞马出了肥子北门，一路搜寻，不久就找到何三娃所在。甫一见面，他跃下战马开门见山道：“何大哥！小弟要借传令竹符一用，请行个方便。”
　　军中竹符有几种，权限最高的就是督帅令符，持有者可以之节制军队；戏文中的虎符就是依此演变过来的。郗超讨要的传令竹符比虎符要低一等，只是用来证明传令人身份和将令的权威。不能用来统兵。尽管如此，传令竹符依旧作为军中最高机密受到严格的监控，否则，一旦被敌方窃取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郗超讨要传令竹符的要求很过分，已经触犯了军律。何三娃性子实在，也很倔强，听了郗超的要求，他木讷一笑，摇头道：“景兴兄弟，你想干什么？这可使不得啊。”
　　郗超倏地一窜，欺上去带着些恳求说道：“何大哥！你听到历城的飞马急报没？慕容恪率三万燕国铁骑奇袭马颊河，正在向乐陵城突进。戍卫将军要在泰山一带调集人马，过河救援。此着大大失策，稍一不慎，不仅救不了乐陵相反会将泰山置于危险境地，郗超估计难以说服戍卫将军，是以，必须假借石帅之令予以阻止！”
　　“什么！景兴你竟敢假传军令，不要命了。”
　　开始说的时候，何三娃还在用心听，待郗超说到借用传令竹符，假传石青命令之时，何三娃骇得一跳，迅速地向后蹿出两步，伸手紧紧捂住胸前，生怕郗超上来抢夺竹符。郗超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但那不是他何三娃应该操心的。他的本份是传达石青将令、秘密安置冉智兄弟，不是插手戍卫将军指挥的战事。
　　自古以来，治军之道首重军纪严明。为了做到令行禁止，但凡带兵大家都将这个‘严’字的功用发挥的淋漓尽致，不惜被指为僵化呆板，也不愿出现一丝松动。
　　打个比喻：没有接到便宜行事命令的将领，若在执行命令中途发现良机，临时变动所接受的任务，并因此取得了更好更大的战果。然而，等待他的依然是违抗军令的罪责，并将受到严厉惩处。
　　这种处理手段似乎不合理，不尽人情，却是领兵大家必须为之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一支强军很可能就此垮掉。
　　人类大多有自信或者自以为是的心理，如果不能严惩擅自行事者，此例一开，以后便会有人认为自己的主意更好更全面，比督帅的命令更合适和无数希图侥幸想争功出风头之辈，都会膻改军令，自行其事。如此军不像军，令不成令，仗就没法打了。
　　后世的名言“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便是这个意思。命令一下，无论对错，必须服从，其间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
　　石青深得其中三味，两年来，明军纪，严刑罚，依靠的是一个个悬门示众的人头，将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新义军整治得仿若一支铁军。何三娃相信，哪怕石青平日再怎么和善，一旦自己触犯了七斩十三杀条令，石青仍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假传军令正是七斩十三杀条令之一。
　　“怕死？怕承担罪责石帅不依？”
　　何三娃的退缩似乎早在郗超意料之中，他呲牙咧嘴，无声地一笑，只是他双眼冰冷，看不出半点笑意。“何大哥。郗超出生金乡望族，世代高门，他日一入仕，便是许多人一生也难攀上的高位；我郗超尚且不惜一死，汝有何可怕！”
　　何三娃人实在，哪里受得住郗超激将，当即沉下脸愤然道：“景兴兄弟，我三娃子是不是怕死之人军中兄弟谁不清楚，若上了战场，不敢说强过你多少，却绝不会比你弱上半分。我不给你传令竹符不是因为怕军律责杀，而是怕你胡言乱语误了戍卫将军战事。战事结果未定，谁敢肯定对错！”
　　“何大哥。郗超一时情急，言语鲁莽了。何大哥勿怪……”见何三娃口角出现松动，郗超借坡下驴，一边作揖一边道歉。
　　何三娃脸色好转，郗超旋即凑上前恳声道：“何大哥，郗超此举可不是为了出风头，实实在在是青兖很可能因此陷入绝境。关键时刻，不说为青兖数十万生民着想，单单为了石帅平日的信赖，我们也该想办法帮助化解。来，你听我细细说……”
　　郗超将何三娃拉到僻静处，将司扬的求战之心、泰山能够动用的人手、慕容恪和鲜卑铁骑的犀利一一分析解说。最后道：“若是时间充裕，戍卫将军率一支援兵进入乐陵城，依城固守尚有作为。如今怎么来得及进城？慕容恪快则今晚，慢则明早就会赶到乐陵城下，历城集结的都是步卒，任他再怎么急，也只能在明晚赶到乐陵。如此不是送死么。戍卫将军送死是小事，他将泰山附近兵丁青壮抽调一空，若慕容恪继续南下，到时依靠谁来防守黄河？何大哥，戍卫将军是有名的疯虎，自视甚高，他没有和燕军交过手，不知道慕容恪的厉害；小弟若是好言相劝，不仅很难凑效，说不定反会激得他专寻慕容恪去较量呢。那时，一切可就晚了……”
　　何三娃一边听，一边苦着脸皱着眉使劲地思索，待郗超说罢，他挠挠头，捉摸不定地说道：“景兴兄弟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这个……青兖是咱们新义军的命根子，实在大意不得。不过，传令竹符我却不能交给兄弟……。”
　　郗超闻言大急，正要蹦起来说什么，何三娃砸砸嘴巴道：“……要不，咱们一起去一趟历城，传令竹符还是我自己拿着稳妥。”
　　郗超松了口气，原来何三娃是不放心自己，担心自己用司扬之事为借口，诈取传令竹符另作它用。这憨人心眼挺瓷实呢。郗超瞟了眼何三娃木讷的脸，嘻嘻一笑。无论如何，这一关总算过了，而且有何三娃一众亲卫随行，成事更容易了，由不得司扬不信。


第三十六章 那就战吧
　　郗超为传令竹符心急火燎之时，石青正在华林苑与麻秋等人话别。
　　永和七年三月十八黄昏，刚刚答应归降邺城的中山国太守侯龛接到十万燕军大举来犯的探报，他随即派遣快马疾奔襄国求援。两夜一天后，这份求援急报于三月二十凌晨到了身在邺城的石青手中。
　　尽管燕国的反应迅速得出乎意料，尽管十万大军的数目不容小觑，石青仍然等到午后才离开邺城，带兵北上。无论心里是否着急，该做的准备必须要做。接到急报后，石青一边命令王宁整顿行装，一边急令冀州李崇部、襄国权翼部、童图部接令后即刻北上与祖凤部会合，由权翼任骑兵督帅，先行援救侯龛。百忙之中，这天上午石青还抽出余暇将石宁斩了。
　　此次来邺，麻秋走得比较匆忙，只带了王擢、石宁、条子三员大将和两万屠军。石宁是羯胡石氏族中之人，羯胡石氏与邺城仇隙深重，并因此几乎灭绝。石青担心石宁怀恨，于是督请麻秋斩草除根。石宁跟随麻秋有五、六年了，但在麻秋心中的分量完全无法与石青相比。别说石青顾虑的有道理，便没有这个理由，石青要杀石宁，麻秋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刀。
　　杀了石宁，最后的一点顾虑消除后，石青这才从容离开邺城；麻秋、申钟、王擢、张温、蒋干、郎闿等邺城大大小小的人物一起出城相送，送行队伍人数几乎快撵上北上队伍人数了。
　　此番北上，石青和来时一样，只带了王宁统带的一万降兵。从冀州调防的新义军志愿兵抵达襄国后，襄国已聚集了五万步卒，算上两万骑兵和中山国侯龛的人马，总数将有八九万之众，石青认为这个数目的人马完全可以和燕军一较高低，况且己方还占着主场优势。
　　北上大军有条不紊地在浊漳水浮桥上通行。石青拦住送行的队伍，笑着劝道：“诸位殷殷之情，石青心领了，这就请回吧，再送下去，可就要送到邯郸了。”
　　向送行队伍团团拱手示意一番后，石青来到麻秋面前行了一礼，淳淳说道：“岳丈大人，治国之道与严苛僵化之治军之道不同，应刚柔并济，威德同施；亲君子，远小人，广开言路，褒扬忠良……”
　　麻秋一挥手，阻止了石青：“此事我自知之，云重勿须赘言，只安心对敌燕国就是。燕国原本不弱，如今休养安息已久，更不可小觑，此番北上作战，汝务必小心在意，宁可无功而返，亦不得轻敌冒进。”
　　密云之败显然在麻秋记忆里留下了极为浓厚的阴影，提起燕军的口吻极为慎重。石青凛然称是。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麻秋哈哈一笑，口音一转道：“云重年龄不小了，婚事再也不能耽搁。待此番战事了结，大晋朝廷的封号想来也该到了，那时就是双喜临门，汝新婚之典与老夫称王之仪同时举行，哈哈哈，咱爷俩好生闹腾闹腾……”
　　为了让麻秋降晋，石青费了大半天口舌，另外加上一个许诺，许诺快则三年，最多五年，待中原形势稳定下来，便拥立麻秋称帝。
　　“一切听凭岳丈大人作主就是。”石青回答的很温顺，顿了顿，他又叮嘱道：“小婿走后，张温将军需要尽快率军进军黎阳，豫州冉遇和并州的张举、蒲健如背之芒刺，每每想起，小婿都难以心安。”
　　包括两万屠军在内，邺城兵马已有五万五千之众，四周威胁尽除的情况下，这么多人马窝在邺城有些浪费，与之相反，由于新义军主力开赴前线，青兖防卫十分空虚。对泰山腹地石青还不很担心，对与冉遇接壤的陈留和与张平、蒲健接壤的河内却提心吊胆。
　　因为这个缘故，石青将原董闰部一万五千宿卫军拨到张温麾下，命令张温率两万人马进驻黎阳，与枋头左敬亭部，守卫官渡浮桥的工匠营、衡水营互为依靠，以防万一。这个举动另外还有一层作用，那就是削弱了麻秋直辖人马，石青担心他不愿意进而找借口阻挠，是以再次加以提醒。
　　“嗯。老夫知道其中利害，后天便督促张温南下。”麻秋爽快地应承下来。
　　石青再次一揖，告别麻秋，又与申钟、蒋干、王擢等人一一打了个招呼，随后翻身上马，再不回头，径直向北而去。
　　北上队伍中有几百辆大车，装载的尽是金鼓帐篷，箭矢和替换兵刃，却没一粒粮食。连续不停的征战不仅把襄国仓消耗一空，同时也将邺城仓消耗一空。一万人马除了士卒随身所带的七日干粮，再无一点多余储备；不唯王宁部如此，襄国五万步卒大多是这种情况。万幸的是，夏收到了，河北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动镰，大军可以随时随地征集粮食以为补充。
　　这是一场意外发生，仓促应付的战事。
　　石青是这样以为的，但并不为此担心；他相信，不仅邺城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燕军同样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襄国灭亡满打满算才十三天，除去消息在路上传播的时间，燕军从决议到出兵才用了几天，怎么可能做好进攻的准备呢？从求援急报上得知领兵的是燕国御难将军悦绾，石青更加笃定对方没有做好进攻准备的想法。否则，领兵的督帅应该是慕容恪或者慕容霸才对。
　　石青估计，对方的十万大军也许是由清梁、河间、章武等临近之地凭凑出来的，并非隶属慕容俊兄弟的鲜卑精锐。历史上，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侯龛曾抵挡住慕容恪亲自指挥的攻击，那么，有了权翼两万骑兵的呼应，这一次侯龛应该能够轻易挡住悦绾才对。
　　鉴于此，石青虽然迅速做出反应，却不是很担心，因而没调动邺城和冀州城一兵一卒，只以襄国本部人马迎战。对他而言，此行与其说是对战悦绾，不如说是个姿态，他要让新近归降的襄国北部三郡士人看到，他石青是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当然，此番北上若能捞些便宜，他会更加高兴。
　　没有粮草的拖累，北上大军轻车简从，行进速度极快，在邯郸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出发，天黑之前便抵达了襄国。
　　襄国城内，从冀州调防过来的一万新义军和孙威辖治的四万人马早已整肃停当，随时可以出发。
　　三月二十二清晨。由一万新义军和两万大魏禁军组成的北上主力，在石青的率领下离开襄国北上。王宁的一万降兵做为后军，延迟一天出发，以便收集大军资用粮草。孙威领一万悍民军留守，镇制一万降兵和襄国城。
　　虽然负重不多，三万人马的速度还是比一万人慢上许多。申末时分，北上主力只行了六十来里，石青正准备鼓动士卒加快行程，担当大军斥候的天骑营校尉孙霸领着两个骑士急匆匆赶来了。
　　“石帅。权翼派人从中山传来急报。”孙霸指着两个骑士介绍。
　　两个骑士翻身下马向石青行礼，然后其中一个禀道：“禀石帅。权翼将军发现敌军行事十分异常，担心其另有企图，特命小将南下急告，请石帅小心在意。”
　　“另有企图？”
　　石青心中咯楞一下，神经立马绷起。“到底是怎么回事？汝勿须慌忙，只详细道来就是。”在南皮、襄国同燕军两次间接交手，早有准备的新义军没有一次完成预定目标，这不说新义军无能，实在是因为慕容恪和燕军确实不凡。故此，一听说异常，石青立马紧张起来。
　　“禀石帅，前天中午接到石帅将令之后，权将军不敢怠慢，即刻率军北上，连夜急赶，于昨日午后抵达中山并会合了祖将军部、李将军部、童将军部等三部人马……”
　　信使大概是权翼身前信用之人，各种场面见识得多，在石青面前不慌不忙，娓娓叙道“来到卢奴城下，我军探知，燕军只比我军早到半个时辰，正在卢奴城北安营扎寨呢。按说燕军辖地与卢奴近在咫尺，十万大军行得再慢，也该在三月十九抵达，不应该延迟两日。权将军因此有些疑惑，于是组织我军向燕军发起试探性攻击。当时天近黄昏，我军两万骑分作八个支队，弓骑兵为主攻，枪骑兵佯攻，从四面八方向燕军发起攻击。燕军应对的很好，约一万五千骑出营迎战，步卒弓箭手在仓促立起的营栅后给骑兵提供箭矢支持。我军试探了两轮，没有占到便宜就退了下来。不过，权翼将军说，对方越是这样越是有诈，燕军骑步比例很高，十万大军中不可能只有一万五千骑兵，而且十万人马在我军两万骑攻击下，竟然没有反击的意图；这要么说明对方另有企图，有意隐瞒实力；要么说明，对方十万人马根本就是虚的。为了让石帅早一刻了解到前方的异常，权将军特意命小将连夜南下赶来回禀。”
　　石青听罢，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地埋头思索。过了一阵，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传令全军就地驻扎安歇。历史证明，侯龛防守中山还是很有一套的；无论是慕容恪还是悦绾，想拿下卢奴都非易事。石青以前没为中山担心，此时也没为中山担心，他现在担心的是南皮。
　　如果燕国另有企图，这个企图只能是从东路进兵南皮。凑巧的是，原来防守南皮的两支主力俱都出现变故，新义军中垒营调往关中，逢约率麾下部众去了鲁口；眼下守卫南皮的是贾坚的豪杰营和刘准麾下的沧县子弟，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人马。
　　很早以前，石青就感觉到南皮防守的薄弱，却一直没有精力顾及。一想到这些，他越发地忧虑不安了。更让他忧虑的是，南皮方面至少有十余天没有消息传过来，那边情形到底如何他是两眼一抹黑，一点底都没有。换作平日，这也算正常；可在这个时候却让人越想越是心惊。
　　“幸亏没有动用冀州人马，这时候该用的着雷诺了。”军士们忙着埋锅做饭，石青独自一人站在一道小溪前暗自庆幸，一边琢磨着是否该调五千冀州人马救援南皮。司扬那种调集所有步卒对阵敌骑的昏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石青的选项内，他调集冀州兵马去南皮，为的是充实南皮防御，这样的话有五千步卒就能应付了。而且冀州距离南皮近三百里，大军行动迟缓，救援未必来得及，反不如一支轻旅管用。
　　就在石青琢磨之时，冀州雷诺快马急报：南皮已被燕军重重包围住了。南皮被围的消息既不是雷诺探到的，也不是贾坚派人急报通传的，而是鲁口的逢约发出来的。
　　逢约依照石青指令，率部去了鲁口，但一直和南皮保持着联系。三月十九，惯常的联系人没有回来，逢约随即遣人去南皮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派去的人第二天一早赶回来禀报逢约，南皮四面到处都是燕军，不下三五万之众，看旗号像是河间郡封奕、章武郡慕容评和柳县封放三人凑起的联军。
　　逢约以联络人来回的时间推算，估计出燕军大约在三月十八午时左右包围的南皮，随后派出快骑向冀州报讯求援。雷诺接到消息后，即刻转到石青这里，并且进言道：欲解南皮之围，必得出动骑兵，否则徒增伤亡，无济于事。
　　收到雷诺转来的消息，石青按下调集冀州步卒充实南皮防卫的心思，随即陷入两难境地。目前他麾下只有权翼统带的两万骑兵，而且正在中山国应对悦绾，无论悦绾大军是否有十万之众，观其能调动一万五千骑兵出营迎战，就知实力非同小可；这时候撇下中山国不顾，转而赶赴南皮救援，不说此举长途跋涉影响战力是否明智，单论给中山国侯龛和常山郡、赵郡等新降之士造成的恶劣影响都能让石青望而却步。
　　也许，只能分兵了……
　　月上中天，夜色已深，士卒们各种各样的鼾声此起彼伏；石青负手于后，在小溪边来回流连，一直拿不定注意。分兵看似是唯一的办法，然而，力分则弱，战事因此可能糜烂下去，继而出现新的变故和不测，这是领兵者的大忌。
　　就在这时，静夜之中忽然响起清脆而又急骤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而近，从南方极快地赶过来。听到这个声音，石青瞿然一惊，预感到一定又有不好的消息到来。祸不单行，这话最是应验不过了。
　　忐忑之中，石青听到马蹄声止住，听到值守将士的盘问声响起，随即脚步杂沓声响，月光之下，四名衣裳不整的士卒被一队亲卫带了过来。
　　波光一闪，石青双眼盯在对方惊惶的神情之上，他心头一黯，旋即挺起胸趟，让矫健的身子显得更为剽悍一些，然后，稳稳地、静静地注目对方。
　　“石帅！大事不……”来人中的头目仓惶出口，只是刚说出五个字便触及到石青沉稳的身姿，似乎受到了感染，他慌忙闭上嘴，和同伴一起向石青叩首行礼，然后重新禀报道：“禀报石帅。三月十九黄昏，燕国辅国将军慕容恪亲率三万铁骑突袭马颊河防线；马颊河防线由幽州刺史刘准守卫，刘刺史旬日前引兵北上协防南皮，马颊河因此十分空虚，被慕容恪轻易突破。二十日上午，慕容恪兵分三路，一路大张旗鼓，向东南杀奔乐陵城，一路向西南，游弋于滠头、平原郡一带，专事拦阻截杀我传讯信使；一路悄然南下，意欲偷袭历城黄河渡口浮桥。迫不得已之下戍卫将军烧毁浮桥，在泰山征募了八千余义务兵和地方青壮，巡守黄河一线，并请石帅尽速派兵回援。”
　　“慕容恪！好——好一个慕容恪！”连串噩耗传来，石青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感觉内心像有什么被燎着了，胸中烈火熊熊，浑身的血液几近沸腾，强烈到极处的斗志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住了。
　　那就战吧！慕容恪——石青来了！


第三十七章 各打各得
　　比一道难题更让人头痛的是题意模糊不明的难题。
　　伴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慕容恪此番南下的布局慢慢从迷雾中显露出来，变得越来越清晰，虽然传来的消息都算得上是噩耗，石青的头反而不那么痛了。
　　火光被夜风吹得飘忽来去，一队亲卫举着七八支火把围着石青、丁析、王龛三人团团环立，圈出一大片空间。石青蹲在小溪旁的沙地上，右手拿着一支木棍在沙土上划着奇形怪状的图形，左手不时伸出，丈量着图形中点与点、边与边之间的距离，间或摇摇头，将不满意的图形抹去。
　　此时的石青就像面对大考的考生，聚精会神地思忖着、演算着。虽然破解的曙光还未有一线崭露，但在题意明了之后，毕竟有了摸索前进的方向。
　　王龛、丁析眯着眼皱着眉，糊里糊涂地一旁观看。
　　右手不停地划，左手时不时地抹，沙土地很快就成了一片狼藉，石青完全沉醉在解题的乐趣中，对此毫没在意，只兴致盎然地勾勾划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有了些突破，呼地吐了口气，他晃晃脑袋，小心地将沙土一一抹平。随即木棍重新动了起来，与适才的潦草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慎重了许多。
　　“中山国——”自言自语中，木棍在沙土上画了一个圆圈。
　　“渤海郡——”‘中山国’右边，沙土上再次显出一个圆圈。
　　“乐陵郡——”第三个圆圈出现了，位置在‘渤海郡’下首。
　　木棍点在‘中山国’边缘，随即缓缓向右划动，到了‘渤海郡’之后，忽然一折，直直向下首移动，挨到‘乐陵郡’时停了下来。至此，三个圆圈被两条距离相差不多的直线连成了一个直角。
　　木棍在半空停顿片刻，忽然落下，在‘中山国’和‘乐陵郡’之间斜斜一划。一个近似等边直角的三角形出现了。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就是‘中山国’和‘乐陵郡’的连线。
　　“石帅。这个图形是什么意思？”王龛终于憋不住纳闷，开口问了出来。
　　石青下意识地答道：“这就是慕容恪此番设定的战场，一个完整的战场。”
　　“怎么是一个？不是三个吗？”丁析疑惑地插了一句。
　　“哦？”
　　石青似乎刚从沉思中回过神，眼光一扫，发现两位心腹将领疑惑中带着新奇，看起来兴致很高的样子，他有心借机指点，于是放缓语气详细解说道：“如果只把两军发生接触的地方称为战场，这种称呼涵盖的意义太窄，很不全面。若放宽了说，一支军队一鼓作气达到的最远攻击距离以及能为这支军队提供安全退路和基本辎用的区域，都应该称之为战场。这就是所谓的兵锋覆盖范围。”
　　王龛手指在‘中山国’上一点，不解地说道：“如果按石帅所说，悦绾部燕军兵锋应该可以向南、向西覆盖很远，图中为何没有画出来呢？”
　　石青叹了一声，解释道：“因为悦绾来中山国的根本目的是结寨坚守，兵锋收敛，没有任何进攻的意图，怎么可能有覆盖范围呢？”
　　“悦绾跑到中山国为了结寨坚守？”丁析、王龛同声惊呼，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了，自古以来，有哪支大军大张旗鼓地跑到敌军城下，不为进攻而是去结寨坚守的？
　　“这就是慕容恪的高明之处……”
　　石青看起来很郁闷，指点着襄国说道：“襄国平了，北部三郡降了；五六万人马集结在这闲得没一点事干，悦绾恰恰送上门来，我等哪还有不去应战的？慕容恪把握住我等心理，随便施了个疑兵之计就让我们上了个大当。他却偷偷从东路南下，在我方最空虚之处另辟战场。呵呵，他这一手不仅将我军机动性最好的骑兵调到战场边缘的中山国面对悦绾的营垒，还直接把我方主力排除在战场之外。”
　　石青苦笑着在直角三角形斜边左侧连点两下，接着在赵郡也点了一下。丁析、王龛知道，连点的两点代表的是襄国和己方主力眼下驻扎之地。有了图形直观的描述，丁析、王龛轻易看出，己方八万主力所在位置竟然是这么偏远，无论是到南皮还是乐陵，距离都在五百里以上。这么远的距离，等赶过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石帅有什么好主意？”丁析并不沮丧，他对石青有着强烈的信心。
　　“没有好主意。”
　　石青答的直截了当。在丁析诧异的注视下，他咂了咂嘴巴，闷闷地说道：“初步估计，燕国在中山国、南皮、乐陵三地至少投入十二万人马。襄国周边分散有我军十万五千大军，其中有三万降兵，无论是论数量还是论单兵能力，我军都处于劣势。劳师远走南皮或者乐陵，怎么抵得住以逸待劳的燕军？若是继续北上攻击悦绾，只怕也会在悦绾大军的营垒前碰的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石帅，这么说……”犹犹豫豫好一阵，王龛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这一仗是要输了？”
　　“输就输了呗，只要人马还在，就算丢了南皮和乐陵，早晚还能抢回来。”丁析大没心没肝地说了句，做出一副大咧咧地样子。
　　丁析猎户出身，精明心细，很少有这副做派，石青惊奇地瞟了一眼，但见对方脸上堆笑眼神却极为抑郁。他旋即一悟，知道丁析如此是为了宽慰自己。
　　“丁破符这是怎么啦？啥时候开始对本帅没有信心的？”石青佯怒着横了丁析一眼。
　　丁析一听便知有下文，顿时眉开眼笑道：“冤枉啊，末将向来知道，只要有石帅在，咱们就算想输一场都难得很呢。呵呵……石帅，你别逗末将了，快告诉末将如何打赢这一仗吧。”
　　“我军一开局便落了下风，想从慕容恪手中扳回战局只怕不可能。”
　　石青收起玩笑语气，话音一变，狠狠说道：“既然打不赢你慕容恪，老子就彻底把仗打烂。老子倒要看看，谁能撑得更久。”
　　王龛、丁析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问道：“石帅。怎么个打烂法？”
　　“他慕容恪想得倒美，布好了局等咱们往进跳。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哼！拼了不要乐陵、南皮，本帅也要另开战场，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最后看谁先吃不住痛！”
　　石青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其间寒光闪闪，全是杀机。“仓促之间，燕国动用十几万人马南下，这根本不可能。本帅估计，为了保持攻击的突然性，中山国、南皮、乐陵三地燕军应该是从幽州南部一带紧急抽调的；也就是说，眼下幽州南部一线，燕军的防守非常空虚。这就是我军的机会，你慕容恪打我的乐陵、打我的南皮，我就打你的幽州，打你的蓟城。咱们和他比一比，看谁破的城多，看谁胜果更大。”
　　“妙啊——”
　　“太好啦！哈哈哈——”
　　丁析、王龛脱口叫好，王龛更是乐的哈哈大笑。
　　和慕容恪交手以来连连受挫，石青再不敢有一丝大意懈怠，两位爱将喜笑颜开，他却盯着地上的图形审慎分析着。
　　“我方虽然落了下风，运气却非常好；一个是子弘大哥及时烧毁黄河浮桥，燕军无法继续南下扩大战果；一个是冀州……”
　　说到这里，石青将木棍在直角三角形斜线正中重重一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这里是慕容恪预设的战场核心。由此往南皮、乐陵、中山国皆是两百六七十里的距离。慕容恪疑兵之计也许有大半目的，就是想把冀州兵马诱往中山国。好笑的是，本帅对中山国侯太守很有信心，没把悦绾真当回事，也就没有调动冀州步卒。呵呵……两万五千步卒搁在冀州，同时威胁三个方向，不用出战，就能让对方提心掉胆。慕容恪想扩大战果，可真是难啊难……”
　　丁析、王龛两眼发光，紧紧盯着代表‘冀州’的圆圈，好像发现了宝贝似的。
　　“有了两个限制，战果难以扩大。这样的话，我军若在幽州开辟新战场，慕容恪不会不理会，很可能会做出反应。只是，他会作何反应呢……”说着说着，石青再次蹙起了眉头。他不敢随意忖度慕容恪的反应，更不敢按照自己的忖度进行计划。他只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并对每一种可能提前做出应对计划。战争就是如此，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和百分之一同等，无论是一点意外，还是十点意外，付出的代价都是失败。
　　确定了各打各的原则后，石青没有急于率部开拔，北上攻击幽州。而是留在原地，一边梳理思路，一边接收各地传来的战况。
　　发觉燕军的异常后，中山国权翼、鲁口逢约、冀州雷诺都加紧开展军情探查。三月二十三的上午，各地具体探报纷纷到了石青手中。
　　中山国权翼禀报：悦绾麾下实际人马大约四万左右，在卢奴城东北十里外驻扎下来，深沟高垒，摆出坚守模样。
　　有必要紧张得如临大敌般？放心，石某不会进攻的……石青撇撇嘴，拿起冀州雷诺的通禀文书。
　　雷诺禀报：除乐陵城未被攻破外，燕军已控制了乐陵郡绝大部分地方以及平原郡东部，并驱赶当地民众收割小麦以为军资。另据闻，有一支燕军在历城对面的黄河北岸修筑建垒、伐木制筏，似有长期驻留、强渡黄河的意图。
　　你收我一担麦，我抢你十担粮。慕容恪，你等着……得知燕军抢收乐陵夏粮，石青心尖都是痛的；忍不住忿忿咒骂。不过，他的话并不夸张。乐陵、平原虽算两郡，可惜人丁是很不足，种植面积也不大，可能还不如幽州两个大县。石青有信心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最后一份是鲁口逢约传过来的，逢约告诉石青，燕国增兵了，从西北开过来一万人马，归入慕容评麾下，南皮外燕军因此达到五万人；从北边开过来两万燕军，路过南皮却没有停留，径直南下乐陵去了。
　　燕国这是全国动员还是全幽州动员？算上留守清梁、河间一线的守军，差不多动用了十七八万人马了。我小看了慕容恪此番南下的决心……。
　　逢约的通传文书篡在手中，石青仿佛感觉有千斤之重！


第三十八章 另外一场对话
　　水面上到处都是烧得乌黑的木板，失去了原本面目的舟船在波浪中载沉载浮，其中不少还有些未熄的余烬，凫凫烟雾随风飘荡，将大河水面装点得更加迷离朦胧。大河对面，影影绰绰，不少人奔来跑去，紧张地在河滩上构建营垒准备防御。
　　慕容恪收回目光，平静地下令。“来人，命令各营各部动起来，让乐陵郡动起来……”
　　传令快马四处奔走，整个乐陵郡因为慕容恪一句话而忙碌起来。
　　三千燕军骑兵来到历城对面的黄河北岸，挖土为壕，筑垒结寨，砍伐林木，编制木筏。
　　一千燕军骑兵分作五十个小队，在两百多里宽的河段上四处出没，探查水情，寻找合适的渡河之处，惊得对面的新义军斥候连连报急。
　　五千燕军在乐陵城四周倘佯，没有发起进攻的意图，只将乐陵城看得紧紧的，让人不能随意出入。
　　三千燕军骑兵分作三支，突进平原郡深处，试探着向冀州、广宗、邺城三个方向佯动。
　　五千燕军下了战马，在乐陵城外的麦地里挥舞着环刀，成熟的麦穗被砍下，然后被运到乐陵仓。乐陵仓空空如也，贾坚去南皮之后，防卫乐陵的职责落到义务兵乐陵都尉李历身上。燕军突破马颊河防线的消息传来，李历果断地放弃乐陵仓，率部进了乐陵城。
　　三千燕军骑兵在乐陵大地上分散开来，四处督促零零散散的当地生民下地收割，并将收成进献出来。
　　三月二十三，慕容恪率一万燕军铁骑来到马颊河南。
　　从滠头人迁移过来以后，两河平原便是乐陵郡仅次于乐陵城的人口密集地，也是粮食作物种植面积最大的地区。
　　慕容恪命令骑士督促当地民众下地收割，他亲自在田间地头巡视，四处宣讲道：“乐陵父老乡亲见谅。大燕乃堂堂王师，南下是为伐纣讨逆，救黎民于水火，解中国之倒悬，本不该滋扰地方生民。然，汝等受邺城伪朝辖治，奉男丁以为兵卒，纳粮赋缴做军资，此举虽非出于本心，却大大助涨了邺城伪朝之嚣张气焰。为打击邺城逆伪，吾不得不行此釜底抽薪之计，无奈之处，请父老乡亲见谅……”
　　宣讲效果很好很奏效，不论当地人是否感动，是否在意；燕军士卒却个个心悸神摇，热血沸腾，忍不住暗中叫好：辅国将军真仁义也，燕军真乃王师也。
　　当天傍晚，昌黎（今河北秦皇岛一带）太守高开率两万燕军步卒渡过马颊河，进入两河平原。
　　高开和封奕一般，都算是燕国资历够老的汉人了，在鲜卑慕容氏还是一个部落时，便依附其求生，一二十年来，他们不仅见证到慕容氏的崛起，并在其中发挥出极大助力，因此获得了慕容氏的信任，成为燕国内部核心人物。
　　渡过马颊河之后，高开吩咐部众就地驻扎休息，他则马不停蹄赶去拜偈慕容恪，以请示日后行事机要。
　　“高太守来了。不用拘礼……”
　　见到高开，慕容恪非常高兴。
　　和石青估计的一样，燕军此番南下极为匆忙，后续兵马还未曾动弹，先锋大军没有携带粮草，便孤军深入对手辖区，陷身于危险境地。这种行动极为冒险，慕容恪却不得不为之。因为他要保持攻击的突然性，他要抢占先手，提前布局。为此，慕容恪只能冒险使用次第增兵的策略。这种用兵策略十分精细，就像一根链条般，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同时，这种行动操作性极低，操作难度极大，一旦中间某个环节出现意外就是全盘崩溃的结果。
　　这种行事风格其实早被慕容恪摈弃，自慕容氏崛起后，他考虑更多的是以势压人，稳中取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为，他明白，崛起之日往往意味着衰落之始。
　　这一次一反常态，冒险而为，是因为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石青的威胁。如同当年棘城初战石虎，在巨大的威胁面前，只能冒险拼死一搏。幸运的是，上一次他博赢了，这一次仍然博赢了。粮草从敌军辖区的收成上得到了补充，悦绾成功地吸引了敌军主力的注意，后续援兵及时赶到了，接下来他可以从容应对任何挑战。
　　因为，这是他精心布下的局。稳占先手的情况下，他不相信，这世间有人能从他手中扳回局面。
　　“高某依诏令吩咐，没带粮草，只带来两万步卒和一些攻城器械。请辅国将军示下。”高开知道慕容恪对下不拘礼仪，拱拱手，意思了一下。
　　“高太守南下之主要职责是强性攻取乐陵城，然后以乐陵、马颊河为据点，细心耕耘，在乐陵扎下根。”
　　说到这里，慕容恪蹙起眉头，无奈地说道：“乐陵城守将李历原是乐陵仓副督，出身邺城禁军，对于城池攻守之道颇为精通，而且听说此人极为油滑，很是难缠；另外，乐陵城虽然只有两千守军，却又四五千盐工可用。此番强攻只怕会付出不少伤亡。不过，无论付出多少伤亡，乐陵城必须于半月之内拿下来。南皮守将贾坚、刘准等人的妻儿子女、族人子弟大多居住在乐陵城，拿下乐陵，就等于拿下了南皮。高太守可曾听明白？”
　　高开一凛，肃然回道：“属下明白。辅国将军胆管放心，十日之内，属下定在乐陵城内为辅国将军接风洗尘。”
　　慕容恪微微一笑，道：“谢谢高太守隆情，慕容恪心领了，只是慕容恪即将离开乐陵，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
　　“离开乐陵？”高开忍不住诧异地问道：“辅国将军不是打算以乐陵为饵，以逸待劳，将敌援兵一一歼灭么？”
　　“恪确实有此打算，但对手会轻易让我军如意？”慕容恪笑着摇摇头，自问自答道：“这显然不可能。是以，我军备战乐陵之时，还需早作其他准备，以应对诸般不同的局面出现。”
　　高开思酌着追问：“那……辅国将军准备到哪？准备应对何种情况？”
　　“高太守请近前来……”慕容恪拿了一张舆图徐徐在案上展开。
　　高开靠近，但见舆图上圈圈点点，标着邺城、襄国、冀州等地名，另用寥寥几笔线条勾勒着山川河流，当下认出这是幽冀之堪舆地形图。
　　“高太守当知……”
　　慕容恪双手撑案，目注高开，沉声说道：“我军之所以匆忙南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趁对手立足未定，不给石青留下半点整合喘息时间，以泰山之势压来，促其内乱生变。这亦是我军实施突袭的首要目标，可惜，这个目标显然落空了。南皮、乐陵负隅顽抗，邺城、襄国风平浪静，石青从容整顿兵马北上救援……从这些反应上来看，无论是用武力镇制或是怀柔优渥，石青确实安定了后方。从这点来说，这人确实很了不起，慕容恪至今猜不透，他到底是用何方法短短时间整合了魏、赵两国。”
　　慕容恪似乎很有些感慨，凝神默然半晌，才继续说道：“希翼敌军内部生变的希望落空，一切重新回归到战事本质层面，双方各凭本事，各展手段，单看谁更高明更厉害！”
　　“当然是辅国将军更高明更厉害。哈哈哈……”高开锊须大笑，带着七分诚意，三分取巧大声赞许。
　　昌黎扼守辽西进入中原最险要之途径，著名的卢龙塞就归属昌黎下辖。幽州未定之时，这里是燕军最重要最便捷的退路，若非高开这等深得慕容氏信赖之人不可能在此担任太守。因此故，高开此番还是首入中原，对石青名声事迹听说的少；自然认为对方不够资格和慕容恪相提并论。
　　“石青非易于之辈！”
　　慕容恪慎重地提醒高开，随即手指在舆图上快速指点，口中说道：“目前的状况是，对手主力主要聚集在襄城、冀州、中山三地。另有一股人马正从襄国北上，按时间算，该当到赵郡了。我方呢……主要分布于中山、南皮、乐陵三地。中山以南，敌军主力密集，攻击很难奏效，因此恪命令御难将军悦绾积极防御，吸引对方注意便是大功。我军主力则由东路南下，袭取南皮、乐陵。不瞒高太守说，夺取乐陵、南皮，在此立定根基是我军预定的第二目地，亦是第一目标落空后的首要目地。此目地一旦，我军南下可谓圆满了，至于歼敌数目，只能算顺带的利息。”
　　“哦？”
　　高开重新审视舆图，若有所悟道：“拿下南皮、乐陵，我军不仅能从北边向襄国、邺城发起攻击，而且能从东面进行呼应，几乎等于把邺城、襄国包围了一半。据有此形势，不战已胜了一半。”
　　“高太守说得有理却不是最重要的，从东面给邺城以威胁的同时，也给我军带来了同等的压力。”
　　慕容恪委婉地纠正了高开的想法，随即话音蓦地一重，强调道：“攻击南皮、乐陵最重要的缘故只是因为——我们的对手是石青。冉闵为对手时，偏居一角的乐陵对燕国可有可无。石青为对手时，乐陵的价值便不容忽视。青兖是石青老巢，乐陵是踏足青兖的必由之路，占据乐陵，等于在石青心腹之侧锲入一枚钢钉，让他坐卧不安。特别是冬天大河封冻之际，几百里宽的河面可任我随意进出青兖。让石青守不甚守，防不甚防。左支右绌之下，必定会露出许多破绽。”
　　听到这儿，高开似乎越发困惑了，他忍不住惊问道：“辅国将军想得如此长远，难道以为此战难以大胜、不能彻底击溃石青么？”
　　慕容恪瞥了高开一眼，带着些善意，笑着责备道：“看来高太守还是没把对手放在心上，汝以为石青何人也，是能轻易击溃的么？若是石琨、邓恒之辈，但若敢于慕容恪野战，勿须太守提醒，恪必定一战而定。只是这石青么？呵呵……不能急躁哦。”
　　“石青贼厮竟这般了得？依辅国将军之见，如此恶劣局势下，他会如何应对？”高开吸溜一声倒吸口冷气，经慕容恪三番四次地提醒，心里终于有了石青一席之地。
　　“石青如何应对慕容恪不知，不过，换作是慕容恪，可能会有三策应对。”
　　慕容恪目光再次转到舆图上，手指在乐陵郡西部边缘划了道弧线。
　　“下策最为简单直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乐陵危急便救援乐陵，为防对手以逸待劳，我会调集占据数量优势的人马，或分兵合围，分路进击；或虚实相合，中路挺进。兵对兵，将对将，大打一场。”
　　“中策最为阴狠，非一般人能为。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你打我乐陵，我来不及救援或者没有把握救援，干脆不救了，将计就计，把主力人马集中到中山，想办法吃掉充当疑兵的悦绾部。以此报失去乐陵之仇恨。”
　　“上策最为高明却最难操作，成功与否，不惟人力更靠运气。那就是放弃乐陵和中山，全部精力尽皆集中到南皮。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南皮燕军，切断乐陵燕军退路；由此，不仅能一举扳回局面，还能获得大胜。”
　　最后一策说罢，高开惊得差点蹦了起来，骇然问道：“辅国将军，石青是否会行此上策？将军还请想法尽快应变才妥。”
　　话音出口，高开忽然悟到，慕容恪既如此说，自然早有应对之策，自己这下可算彻底露怯了。想透这些，他不由的面色一赫，怏怏坐下。
　　慕容恪没有注意到高开的窘态。指点着舆图解说道：“高太守过虑了。所谓的上策前景看起来最为美妙，然而也最难实现。石青一旦采用，便会在南皮与我军形成决战态势。南皮背靠河间、章武，虽是敌辖区，我军却极易得到补给，相反，南皮虽然是石青下辖，距离冀州却有近三百里，距离襄国五百多里，唯一相邻的乐陵郡又被我军占据，一旦双方形成对决，对手反倒成了远飙之孤军，先就输了一半。兼且南皮有我方五万大军，乐陵还有我方五万大军随时可以回援，谁想啃下来，只怕只能冀望我军将帅无能连连犯错。呵呵，他人也许有此妄想，石青断然不会。”
　　高开讪讪问道：“那……辅国将军以为石青是会选下策还是中策？”
　　“人的心思千变万化，并无定规。石青的应对也会有千万种可能。不过，慕容恪给出的上中下三策，是概而论之的三个范围，无论对方应对细节如何不同，应该都在这三个范围之内。果真如此的话，慕容恪以为石青更可能选择中策。不过，高太守也知道，随意揣测对手心意进而以之为依据做出应对，历来是兵家大忌。是以，哪怕已有九成把握断定石青会采用中策，慕容恪依旧会针对对手所有可能的动作做出应对。”
　　慕容恪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侃侃而谈。
　　高开虽非领兵大家，毕竟多年军旅，还是懂得一些道理的，听到这里，点头附和道：“大善！辅国将军所言对之极矣。如此说来，辅国将军此去滠头，就是为应对各种可能而提前布局谋势了。”
　　慕容恪笑着点点头，肯定地答道：“不错。不知道高太守注意到没有，此次行动中，有一个地方极为重要，敌我两军虽然没有在此发生接触，然，此地确是整个战局之中枢。”
　　“哦？是哪里？”高开低头看向舆图。
　　慕容恪右手食指伸出，在冀州二字上重重一点，道：“就是这里。冀州城距离中山、南皮、乐陵都不到三百里，无论石青采用上中下哪一策，都将用到冀州；无论我军如何应对，也都避不开冀州。说严重一点，冀州城内兵马的动向，很可能决定战事最后的胜负。可惜的是，悦绾能将襄国人马诱往中山，却没将冀州兵马诱过去……”
　　慕容恪长叹一声，双眼盯住冀州发呆。高开眼睛一晃，瞥见冀州城东南四十里外的滠头，顿时醒悟过来，惊叹道：“冀州兵马既然关系到决战之胜负，辅国将军只需盯紧冀州，一俟其出动之际，便寻机吃掉，如此，大事可定矣。”
　　“这只是一种用意而已。事实上，伏兵滠头与据有冀州有异曲同工之妙，后着无穷。譬如，石青若行救援乐陵之下策，无论其援兵是由邺城还是由广宗、冀州方向进入乐陵，恪都可引兵从后杀出，断其归路，与高太守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焉有不胜之理？”
　　慕容恪说到这里，高开豁然开朗，越是琢磨越是感觉伏兵滠头妙不可言，当下忍不住锊须赞道：“辅国将军真乃天人也。有将军在此坐镇筹划，石青小儿何足为虑。”
　　慕容恪谦逊一笑道：“兵者，诡道耳，先算无胜，方可算有胜。慕容恪不敢冀望石青轻易入殼大破之。只求高太守尽快攻下乐陵，助我军拿下南皮，让大燕在此立定根基。如此便心满意足矣。”
　　高开身子半抬，微微一躬道：“辅国将军放心，高某誓死也要拿下乐陵。”
　　慕容恪颌首道：“明日一早，慕容恪便率两万铁骑潜往滠头，留一万铁骑继续在乐陵制造声势，以掩盖大军去向。高太守攻城之际若需骑兵配合，尽管调度；慕容恪会通知留守骑兵统带，暂命其受太守辖治。”


第三十九章 北上卢奴
　　三月二十三中午。经过半天一夜的推算，石青拿定了行动方案。传令亲卫随即四处飞奔，将将令传至四面八方。
　　石青先给冀州下达了两道命令。一是命令雷诺挑选两千名胆大滑溜的老兵，将其分做十队，多带旌旗号鼓，装扮成疑兵到广宗、清渊一线活动。二是命令雷诺在冀州左近寻几百名被悦绾裹挟到清梁的冀州兵家眷，将这些人送往清梁城待命听用。悦绾月余前裹挟的两万冀州兵建制完备，搜寻他们的家眷十分容易。
　　随后，石青给襄国下达了两道命令。一是命令孙威调集一万人马归入后军建制。二是命令后军两万将士只带七日干粮，由王宁督帅以最短的路程、最快的速度赶赴清梁待命。
　　午饭后，延迟了半日的魏军步卒主力拔寨启程。
　　石青任命丁析担任行军统带，率全军转道东北方向，从赵郡、冀州之间穿过，借道博陵郡，直插清梁县城。
　　石青和主力步卒分道而行，自率六百亲卫骑按照原来的行程继续北上。
　　和步卒主力分手后，没有了拖累，一行骑士催马扬鞭，速度极快。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过了常山郡的无极县，距离中山国治所卢奴城只有六十余里。即便晚上不敢放开马速，这点路程也用不了两个时辰。石青却没打算连夜赶路。这两天一直没有休息好，消耗的精力太多，他感觉有些疲累，担心连夜赶到卢奴后没精神应酬素未谋面的侯龛。经过一处林子之时，石青命令亲卫骑停止前进，就地驻扎野宿。
　　好生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早，石青自觉精神恢复了大半，遂率六百亲卫骑重新上路。行了小半个时辰，距离卢奴四五十里之际，视野里出现一支两三千人马的队伍。
　　这支队伍行装简朴至极，既没有多少面招摇的旌旗，士卒的着装也不统一，既有布铠、皮铠还有几具金光闪闪的铁铠。配置的兵刃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持得是前端削尖的木质梭镖。稍微显目一点的是队伍中间的两面旗子，一面是军旗，上书“常山”二字，一面是认旗，上书一个“李”字。
　　看到这两面旗子，石青心中一动，打马赶了过去。
　　前方的队伍也发现了从后面追赶上来的骑兵，在将官的指挥下，两三千人闪到路左，像是让路，并没有做戒备的姿态。
　　见此情景，石青心中越发笃定，催马向对方认旗冲去。
　　战马唏溜嘶鸣，认旗下冲出一员威风凛凛的粗壮战将，他一边打马迎向石青一边大声喝道：“常山李犊在此，来者何人？可是和咱一样去救援中山的？”
　　果然是他。
　　闪念之间，黑雪已奔至李犊十几步外，石青勒住战马，扬声答道：“原来是李太守，幸会幸会，某乃新义军军帅、大魏太常卿石青。”向大晋请赐的封号还未明确，征北大将军府也未正式开府，此时，石青和邺城朝廷沿用的还是大魏的旧称。
　　“啊也——原来你就是石青啊！”两句话没说完，李犊已经露出粗鄙不文的底子，不过，虽然他言语无礼，行动确极为迅疾，一听石青之名，即刻翻身下了战马，迈开大步奔过来。
　　石青早就跃下战马，迎上两步，在李犊欲拜之际抢上去扶住，口中说道：“军旅倥偬，李太守勿须多礼。”
　　李犊倒也干脆，一把抓住石青手臂喜不自胜地嚷道：“石帅！咱可见到你啦……嘿嘿！”只说了两句，似乎拙于词穷嘴笨，李犊有些难以为继，嘿嘿干笑两声之后，他放开石青，忽然转过身，冲麾下步卒振臂高呼道：“兄弟们。天下第一大英雄——石帅来了！咱们终于见到石帅啦！”
　　“嗬——大英雄——石帅！嗬——石帅——大英雄——”两三千士卒齐声高呼，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石青有些愕然，他不明白自己何时成了天下第一大英雄，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斯，见到自己的兴奋热烈的程度甚至大大超过青兖本土人士。尽管如此，听到四周一阵阵欢呼，他依就忍不住心神激荡，满腹感怀。
　　欢呼声中，李犊喜滋滋地说道：“石帅。你不知道，前年年末，魏皇发杀胡令，倡言恢复中原汉室天下，常山、中山的汉家儿郎好不振奋，推举咱和侯大哥为尊，杀了两地太守响应魏皇。可惜的是，他奶奶的石祗在襄国称帝，先挡住咱们南下会合之路。然后又是许诺又是威吓，逼咱和侯大哥就范；为了兄弟们家小着想，咱们只得暂且挂上赵国太守的职位。石帅纵横中原，驱赶蒲洪、斩杀段龛、收复姚弋仲；干出偌大事业，咱们眼巴巴看着，好不愁煞，只恨不能追随左右。今儿终于熬出头了，石帅破了襄国，咱们以后就可以跟着石帅打天下了……”
　　听着李犊朴实的絮絮叨叨，倏忽之间，石青忆起当年汶水之畔，蔡谟关于英雄枭雄的剖析，与此刻此景相比，蔡谟的剖析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世间的英雄枭雄真有什么清晰的界定吗？事实上是没有的。同样一个人，在有些人眼中从一开始就是英雄，并且永远是英雄；在另外一些人眼中，则是枭雄，无论如何都是枭雄。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屁股决定脑袋罢了。既不关乎正义，也毫无公正可言。
　　“李太守。交代兄弟们随后跟上，太守和石某先行赶往卢奴吧。”唏嘘一阵，石青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干脆邀上李犊一道北上。
　　“好咧——”
　　李犊爽快地应承下来，继而说道：“石帅。叫咱犊子吧，太守太守的恁也生分。”
　　石青打量了一眼这个三十好几的粗豪大汉，痛快的点点头道：“犊子哥哥，新义军有个好汉名叫万牛子，石某称他‘牛子哥哥’，牛子哥哥和犊子哥哥年龄相仿，一般的豪爽率直。日后有时间，你们好生在一起聚聚，必定十分投缘。”
　　李犊乐不可支，哈哈大笑道：“这倒是好，犊子最喜结交英雄好汉了……”
　　停顿了一阵，队伍再次启程，两千五百名常山军在后缓行，李犊随石青亲卫骑先行北上。行出五六里地后，他们正式跨进卢奴地界。
　　麦穗飘香，田野金黄，正值收获季节；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身影。
　　李犊瞪大眼睛在四周转来转去，过了好一阵，他诧异地问道：“石帅！咋回事？不像是在打仗啊？”
　　石青估摸着这是悦绾兵马被权翼部骑兵彻底压制了的缘故。他正要解释，两名亲卫领着一队权翼部骑兵斥候赶过来，于是干脆闭上嘴，待斥候近前了，他才扬鞭环指四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民众收割之时不怕敌军骚扰吗？”
　　斥候打量了一眼四周，回道：“石帅放心。为了保证夏粮顺利收割，权将军命令我部骑兵尽出，已将燕军营寨围困了两日一夜，不防其一兵一卒出营。”
　　“太好了。石帅遣来的人马已经把敌军完全压制住了。哈哈，卢奴没事了。”李犊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石青眼光一闪，继续问道：“这两日敌军可有异动？”
　　斥候详细禀道：“回石帅。今日凌晨，有八千敌军步卒押送近千车辎重从正北方向开过来，在对手接应下进了敌营。权将军说，此前对手没带辎重匆忙而来，打得是抢收卢奴夏粮的主意。因为我军来得及时，对手抢收夏粮的主意落空，是以重新筹集了一批辎重送到前线。由此可以证明，对手做好了长期坚守的打算。”
　　石青无言地点点头，沉思半晌，忽然转向李犊道：“犊子哥哥。以石某之见，常山军勿须着急赶往卢奴，不如留在这一带，帮助民众抢收夏粮，收下来之后尽快储存到坞堡山寨中。”
　　“不是压制住对手了吗？干嘛急着抢收？”李犊纳闷地问了一句，旋即干脆地应道：“犊子知道了，咱听石帅的，这就留下来帮忙。”
　　“犊子哥哥，战事即将进入新的阶段，卢奴战局因此会发生变化，继而进入僵持阶段。为了防止意外，还是小心一点，抢先将夏粮收入库中为好。”
　　石青笑着给了一个简略的解释，随即一拱手道：“犊子哥哥，军情紧急，石青先行一步，日后有暇，我们兄弟再聚。”
　　“好！好——石帅先行，咱在此等候兄弟们。”李犊虽然还是迷糊，只是见石青行色匆忙，却不敢多言耽搁，拱手向他辞别。
　　告别李犊，石青催马扬鞭，径向卢奴方向飞奔。不一刻，前方现出一座城池的影子。
　　城池跨度范围不大，城墙也不太高，不能让人产生雄伟壮观之感；然而，这确确实实是一座城池，青黑的城墙砖，吊脚飞檐的古朴城楼，错落有致的垛口女墙，无不说明，这是一座正规的城池，而不是那种蒿草丛生，土坯糊就的‘土垒新城’。在战火一遍又一遍肆掠之后，这样故老、规整得城池在中原亦不多见，十分稀有。当然，历史上，几十年后，这个古城依然未能逃脱焚毁的命运，最终还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未等石青临近，卢奴城南门大开，吊桥放下，一群人或骑马或步行蜂涌而出，向南迎接过来。
　　石青眼尖，眯眼一看，已在人群中发现消瘦挺直如标枪一般的祖凤和落寞阴鸷郁郁不合群的童图的身影，和两人并排而行的是一个骨架宽大，脸色澄黄的四十许汉子。石青不认识此人，只是一看到对方的步态和眼神，他立即确定，这人定然是侯龛。此人一看就是位草莽英豪，与李犊不同的是，稍微内敛深沉了一些。
　　思忖之间，双方已然会合，石青跃下战马，眼光和祖凤、童图一碰，稍稍示意，然后便落到脸色澄黄的汉子身上。对方非常沉稳地走上来，拱手施礼，谨然说道：“侯龛见过石帅。石帅英雄之名传于天下，中山好汉渴盼已久，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侯龛言辞不像李犊那般直白可喜，殷殷之意却不差半点。听闻之下，未见面前的患得患失之心不翼而飞，石青彻底放下心来。“侯大哥！勿须多礼。”
　　石青抢上去扶了一下侯龛，把臂说道：“军情紧急，客套话留待他日再叙。走，侯大哥，陪石某一道去敌营瞧瞧。”
　　石青仿如遇到多年老友，说话直截了当，侯龛不以为忤，双眉一扬，整个人反而轻松了许多，欣然说道：“谨遵石帅将令，只可惜了刚温好的酒，只怕要凉了。”
　　石青哈哈大笑道：“主人诚心尽意，便是凉酒，亦甘之若醇。”
　　说笑之中，一行人也不入城，径直沿城墙向东而去。
　　燕军大营扎在卢奴东北方十里外，横亘在卢奴与清梁之间的驰道上。拐过城墙拐角，众人径向东北行，走出五六里，便见魏军骑兵东一支，西一股，串在一起构成一道环形阵势将一座大寨围住。环形阵势大略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靠前，距离敌军大营约莫两里，这一部骑兵个个整束停当，全神戒备；一部分在后，距离敌营约莫五里；这一部的骑士或躺或卧，或喂食战马，看模样正在休憩。
　　石青一行抵近环形阵外，权翼飞马从前阵赶过来，向石青见礼，随即禀报道：“李崇负责监视敌营东部、北部，因来回距离太远，不敢轻易离开。因此没来拜见，请石帅见谅。”
　　“此是小事，勿须多言。”石青向毫无动静的敌营眺望了一阵，又瞟了眼近处休整的骑士。随即皱眉说道：“子良。这等围困之法，不合用兵之道，甚不可取。传令，全军收兵，回城休息。”
　　石青这么一说，不仅权翼、祖凤、童图呆住了，侯龛也是一愣。不过，权翼依然没有迟疑，当即命令亲卫四下传令，各部收兵回城。
　　“最终决定战争胜负的只能是力量，但力量运用的好坏带来的结果却截然不同。兵者诡道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领兵之人研究的兵法战技，就是力量的运用之道……”
　　有实例在前，石青自然不会放过点拨诸位将领的机会。
　　“……眼前敌我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尽皆是自保有余，进攻之力不足。双方保持均势之时，最后决定胜负的，就是谁能节省体力，谁能耗得更久。汝等是怎么做得？将全部力量袒露在敌人面前，时刻戒备，不敢稍有懈怠。这等作为，白白消耗己方战士体力，对敌军却没有任何威胁，实为不智。与此相反，敌军躲在暗处，养精蓄锐，静候时机，一俟我军出现疲累松懈，双方力量此消彼长，他们便可随时随地展开攻击。如此，大事去矣。”
　　石青话未说完，权翼、童图、祖凤已是大汗淋漓，惶恐不已。事实上，连续两日一夜地围困，魏军骑士已开始出现疲态，几位骑兵统带对此有些警觉，只是为了中山民众安心收割夏粮，这才咬着牙苦撑。
　　侯龛又是佩服又是惊疑，忍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道：“石帅。这个……不能围困的话，燕军就会出营骚扰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侯大哥无忧，石青担保不会让燕军滋扰地方生民。”
　　石青宽慰了侯龛一句，然后点拨诸将：“用兵之道讲究虚实相合，虚虚实实妙用无穷。兵锋比如钢刀，当钢刀展露刺向对手心脏，此时为实，虽然犀利，然对手只需倾力防卫心脏即刻。钢刀藏在背后，没有展露，此为虚，虽然没有直接威胁，但对手全身无不在可能的攻击范围内，对手不知守卫何处，必定凛凛然全身戒备，如此就可达到让其耗心伤神之目的……”
　　石青引用的比喻浅显易懂，诸将听得频频点头，连侯龛也不觉得忘掉忧虑，凝神细听起来。
　　“譬如眼下情势，既要保证己方战士体力充沛，又要保证让对手不敢出营滋扰地方。如何应对才为妥当呢？以石某之见，初始我军就该以夏粮为饵，引诱对方出营，抢收中途，我军集结优势兵力给予痛击。如此只需一两次或两三次，便是无一人监看，对手也不敢再出营行动。因为我军这时候就是藏在身后的钢刀，对手不知道钢刀下一刻击在哪里，怎敢轻易妄动？这等方式远比亮明章程在敌营外围困有效的多。”
　　话音嘎然而止，诸将豁然醒悟，一个个兴奋不已。
　　石青告诫地盯了权翼一眼，转而对童图说道：“童图，汝回城将四千八百名弓骑兵集结一处，密切观察敌营动向，一旦发现敌军出营，即刻率弓骑兵予以截杀。敌军需要守卫大营，虽有意抢收夏粮，却不可能倾巢而出；想来即便有万余人马，弓骑兵也能应付得了。至于其余骑兵，让他们安心休整就是。”
　　童图应诺一声，转身而去。
　　两万魏军骑兵纷纷转回卢奴，这动静引起了燕军注意，燕军大营内人来人去，出现了一些骚动，石青抬目打量了一眼，沉思片刻，忽儿说道：“诸位！走！陪石某一道去会一会悦绾。”说罢，他一嗑马腹，骑乘着黑雪缓缓向燕军大营驰去。
　　诸将自然没有异议，一声不吭地跟上，祖凤撵近一些，撅着小嘴咕咕哝哝道：“打仗就是打仗，闹那么多虚文干吗？有与悦绾相会的功夫，还不如回城休息说话呢。”敢情两人多日不见，她有些想念，希望和石青在一起多呆一会，因此不满对方在悦绾身上浪费时间。
　　目光落到祖凤日显憔悴的俏脸之上，石青心中痛惜，当下放缓了声音，柔声解释道：“凤儿有所不知，我北上的目的，其中有一半是为了让悦绾知道——我石青到卢奴来了。”


第四十章
　　来到燕军大营两里外立定，石青命令亲卫前去通报，只过了一刻钟，对方营门大开，千余骑兵呼喇喇风一般直奔石青所在之处冲来。
　　石青绰枪磕马，迎出二三十步，待对方靠近扬声喝道：“悦绾可在！”
　　燕军骑队距离石青百十步外停下，一个二十七八，身材颀长的青年武将挺槊出阵，距离石青二三十步外勒马喝问。“悦绾在此。汝便是石青么？找悦某有何话要说？”
　　石青微微颌首，打量了两眼，忽然间，他手中蝎尾枪向前一指，舌绽春雷，厉声大喝：“悦绾。汝好是鲁钝无知！石青亲至卢奴，汝不下马就缚早早归降，以保富贵荣华；莫非意欲顽抗到底？嘿嘿——如此待石某破了你这几万杂兵，汝性命难保，到时别怪石某心狠手辣。”
　　石青说这一席话之前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发作说得又急又快，不给对方任何反驳的机会，吐词也异常清晰，声音还特别大，不仅悦绾听得清清楚楚，双方将士也都听得清楚。
　　话音未落，两边就是一阵哗然。
　　侯龛、李崇连声叫好，大呼痛快。燕军骑士议论纷纷，没听过石青之名的连忙打听石青名号事迹，听说过的则相互议论探询石青此番带来多少人马。
　　唯有当事人悦绾脸膛紫涨，僵立在当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给对方面子应约而来，以礼相待，对方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通辱骂。想起来实在气煞人！冤煞人！
　　气到极处，一股怒火在胸中窜来窜去，偏偏就是发作不出来，憋得悦绾吭哧吭哧老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石青见状放缓了语气，和声道：“汝无话可说，看来已有悔意，如此甚好。朝闻道，夕死可矣；汝既知是非对错，且愿意改之；石某给汝机会……”
　　“石青！汝欺人太甚——”霹雳一声大吼，悦绾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石青脸色一沉，冷声叱道：“悦绾。石某十万大军不日便到，依靠这个破土围子汝能守得多久？看汝年龄尚轻，尚有大好前程，石某这才好言相劝，汝竟不识抬举，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虽然不知吕洞宾是谁，悦绾还是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此时他顾不得向对方请教疑难，厉声骂道：“石青小儿，休要猖狂。别说十万大军，就算百万大军汝也动不了悦某一根汗毛；汝且等着，待悦某破了那些杂兵，生擒活拿了汝，再来和汝说话。”
　　匆匆说罢，悦绾转身就走，不给石青半点反击的机会。他知道汉人巧言善变，就算石青这等武将，他也没把握在口头上讨得便宜，既然如此，不如藏拙地好。
　　石青没有继续讥讽辱骂悦绾，冲着对方的背影很厚道地喊道：“悦绾。石某崇尚实干，不喜逞口舌之利，汝且回去等着，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某便率军来攻。”
　　悦绾心中一凛，身子僵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他不敢肯定石青是否发觉乐陵郡变故，只是，慕容恪曾经特意提醒，说石青可能会对他这部人马疯狂攻击，以报复乐陵郡的失败。联想到这些，由不得他不小心警惕。
　　石青来了，大营防御需要加强，需要重新部署，绝不能让他讨到一点便宜……暗暗下定决心，悦绾再没回头，径直进了燕军大营。
　　石青回到己方人中，摇头苦笑道：“这厮恁是顽固，竟然不听石某好言相劝，他日必定有的是苦头吃。”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祖凤矜持一些，强忍着紧紧抿住双唇，只盯着石青的一双黑眸闪闪发亮。
　　有了这个插曲，侯龛的兴致比初见石青之时更加高了，兴冲冲地回到卢奴，连珠价地大叫摆宴，以为石帅接风。
　　石青瞅瞅天色，但见日头不上不下地挂在中天，已是申初时分了。于是对侯龛道：“难为侯大哥盛情，这酒是一定要喝的。石青提议，我等边喝酒边议事，吃喝做事两不误。”
　　侯龛自然是无有不应，招呼手下人照顾石青的亲卫和其他来宾，随后依石青的要求，在一个偏僻的阁子摆下酒宴。
　　阁子里只设了六个席位，石青坐了首位，权翼、祖凤、李崇、侯龛和刚刚被传唤来的童图不论宾主，分坐在下首左右。
　　石青先和侯龛应酬了一番，又和四位手下对饮叙旧，连喝了七八杯酒之后，他将酒杯往案几上一摁，没有再斟。其他人立时会意过来，知道石青要说正事了。
　　“诸位可能还不清楚战局的变化，介绍军情之前，石某郑重告诉大家，这次作战不再限于中山一地，作战规模比初始预估的要大得多，若是战败，后果也将严重得多。下一步的战事推进非常艰难，胜败尚是未知之数……”
　　初一开口，石青的语气便凝重无比。恢复了些许女儿态的祖凤身子一绷，整个人立时成了一支钢枪，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是这样的……”
　　石青没有任何隐瞒，将当前战局以及己方不利之处一一道出，众将骇异之中，石青又把自己打算在清梁、河间一带开辟新战场的想法说了出来。
　　“与乐陵相比，清梁、河间一带人口更多，粮食更多，慕容恪抢我夏粮以为军资，我等必须以牙还牙，还抢幽州夏粮以为军资；需要注意的是，抢粮不是目的，而是为了保持进攻力度，因此，此番开辟新战场，我军需要做得就是攻击！攻击！向前攻击！无论是雄县还是大城，甚或涿州、蓟城，只要有隙可趁，就毫不犹豫地杀过去，能占就占，不能占就烧，把幽州南部几个郡烧成一片白地，把当地民众通通迁到冀州，让鲜卑人从此无法在此地立足。哼！石某很要知道，这种情况下，慕容恪是否还有心待在乐陵……”
　　石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低嗥怒吼，杀气腾腾，众将心神战栗，凛然生寒。
　　按照石青的意思去打，这将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双方比拼的不是对阵战力，而是摧毁与破坏；谁的破坏力更强，谁能给对手带去更多伤害，谁就算赢了。石青这般作为，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够狠，等于彻底放弃了南皮、乐陵、平原等地。
　　阁子里静默下来。
　　过来好一阵，权翼斟酌着说道：“石帅这一着应对的非常精妙，虽然不一定能扳回先手，至少能挽回不少颓势。权翼担心的是，卢奴外的悦绾与南皮外的慕容评。这两人麾下兵马合起来将近十万，且与清梁、河间近在咫尺，一旦回援与幽州南部守军会合，只怕有十二三万，我军呢，匆忙之间能够调动多少人马北上？有把握与燕军决战并且胜之？”
　　“子良顾虑的很有道理。所以，若想打赢这一仗，我军必须阻止对方会合，并在局部对其中一股敌军形成兵力优势，设法给予重创；如此则全盘皆活。当然，做到这一点很艰难，但并非不可能……”
　　石青双手在空中比划，详细解说道：“……悦绾部在西，慕容评部在东，两军之间约有三百里的距离，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怎么也得数万大军走上好几天。并且我军横亘在中间，先就将他们分隔开了，两支燕军若想会合，首先要问我军答不答应。更重要的是，他们尽皆处身战场之上，有卢奴守军和南皮守军盯着，撤走时未必遂心顺意。我军的机会就在于此。”
　　权翼眼光一闪，若有所悟道：“石帅迁移民众，烧毁幽州南部，四处攻击原来都是虚，目的是为了引诱悦绾、慕容评回援，然后重创之。”
　　“不！没有意外的话，攻略幽州南部甚至一直打到蓟城，消耗燕国实力是我军此番作战第一目标。只有悦绾、慕容评回援之后，第一目标才会发生变化，更改为尽可能多地诛杀对手士卒。因为，一旦我方展开攻击，悦绾、慕容评的联系将会中断，他们未必敢轻易回援。”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沉郁地向座下五人一一注目。“这场是一场充满变数，非常艰难，无法把握后果的大战，诸位，努力吧——”
　　下首五人同时站立，在席位上抱拳躬身道：“属下不敢懈怠，但有所命，必全力一赴。”
　　石青向五位手下一一赞许示意，点头说道：“好！诸位请听本帅将令——权翼、祖凤、李崇。汝三人明日白天一切如常，向悦绾显示存在，夜间悄悄离开卢奴，经博陵郡安国县（今河北安国市）向清梁城迂回过去，务必于三月二十六日凌晨前赶至清梁城南，到时本帅另有任用。”
　　权翼、祖凤、李崇齐声应诺。
　　石青颌首，转向童图道：“童图。本帅打算让汝留下来牵制悦绾大军，不知汝敢应否？”
　　“嘎嘎嘎——石帅直管下令就是，童图何时有过不敢的啦。”童图桀桀笑了两声。他素来沉默寡言，声带锻炼的少，无论发出什么声音，听起来都怪怪的。其他人习以为常，早已见怪不怪了。
　　“经过适才一番虚言恫吓，本帅估计，清梁有变的消息传来之前，悦绾不敢轻举妄动，只会小心戒备，准备应付本帅大军的攻击。是以，这两天，汝只需时不时露露面，监视对方并显示存在，不让燕军出营骚扰中山民众夏收就是了。三月二十六以后，清梁有变的消息会很快传到悦绾耳中，他应该能推算出，我军主力骑兵已离开卢奴。到那时，他要么是放弃攻打卢奴，回师救援清梁；要么趁机猛攻卢奴……”
　　说到这里，石青看了一眼侯龛，继续说道：“……有侯太守坐镇卢奴，石某不相信悦绾能攻下卢奴，所以，悦绾攻击卢奴之时不需要汝拼命。但是，悦绾如果不攻击卢奴而是选择回师救援，无论他是全师而回，或是分头而归。本帅命汝不惜一切代价，骚扰袭击甚或是正面截击，务必将其行程拖延下来，为我本帅调集主力大军争取时间。童图，危急时刻汝能为本帅效死一搏么！”
　　“嘿嘿——”
　　童图怪腔怪调地哼了两声，阴狠地说道：“童图忠不忠，勇不勇，到时石帅自然知道。”
　　“好！本帅信得过你童图。”
　　石青甚是欣慰，颌首赞许不已，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侯龛，说道：“太守！卢奴现有六千守城兵丁吧？”
　　侯龛答道：“禀石帅，侯龛麾下原有四千余卢奴儿郎，燕军来犯，四乡八邻好汉听闻后纷纷来援，来援好汉共计有一千八百多位。故此，侯龛麾下现有六千人马。”
　　“算上常山李犊大哥，侯太守麾下将有八千五百士卒，防守卢奴应该绰绰有余……”
　　沉吟片刻，石青又道：“今夜本帅会离开卢奴，前往博陵去拜访一位朋友，此行不便携带帅旗；因此，本帅有意把帅旗留在卢奴，想来有这面帅旗在，悦绾会安分许多。侯太守当趁此时机，组织人手尽快抢收田间夏粮，千万延误不得。”
　　侯龛应了一声。
　　祖凤插话进来问：“石青哥哥。你……这就要走啊？到博陵拜访哪个朋友？”
　　“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也许这次能成为我们的盟友。呵呵……他手下人马可不少哦。”石青虽然没有明说，众人却都猜出他指的是谁了。博陵兵马不少的，除了原石赵征东将军邓恒还能有谁？
　　“侯太守。如果不介意的话，石某希望悦绾退走之时，卢奴将士能够配合童图部给予截击骚扰。”尽管有些不好意思，石青依然面不改色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侯龛乃新降之士，正常情况是多安抚，不宜任意调遣听用，除非对对方具有极强的信心。石青正是这样，他对侯龛、李犊即有信心，希望和这二人推诚置腹。


第四十一章 博陵的幽州军
　　自西向东流淌的滹沱河不仅挡住了北方人南下道路，也将博陵郡从中分为南北两部分。当初幽州军退到滹沱河南岸的鲁口，依河坚守的同时，邓恒还打着反攻幽州的主意，并未完全放弃滹沱河北岸区域，特别是在燕军占据清梁之后，更是加强了滹沱河北岸一带的防御，在鲁口西北的安国和正北的南安（今河北蠡县）两个城池驻扎重兵，作为防范燕军南下的前突部。
　　三月二十四日深夜，石青和六百骑亲卫悄悄离开卢奴，为了防止被燕军斥候探知此行目的，石青把旗号标识尽皆留在城内。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夜行，于二十五凌晨到达安国西十里的滹沱河北岸。
　　一行人刚刚站定歇息，芦苇丛中一声响，戴施领着四个水手驾着小舟钻了出来。
　　为了应付一年后邓恒猝死鲁口的变局，石青命戴施以流民之身投入鲁口，暗中行事。同时命逢约以求援的借口，以一种说不清是结盟还是归附的名义不清不白地投到邓恒麾下。也许是因为逢约在渤海的声名，也许是因为逢约身后人物石青的缘故，邓恒很给面子，待逢约如友如宾。
　　有逢约暗中照应，不过两旬，戴施也在幽州军里捞了个都伯的官衔。然而，此时的戴施却没有半点都伯的威风，蓬散着头发，腰间系得是草带，环刀斜斜背在背上，一副流民打扮，上来见礼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石帅！戴施奉命前来接应。”
　　石青端坐战马之上点头和戴施打了个招呼，随即抬起头就着晨曦向滹沱河打量。
　　滹沱河是道季节性河流，秋冬之际，源头干涸，湖床裸露河水窄浅；一到春夏雨季到来，便成一片汪洋。这时正值春汛下来，河面上浊浪翻滚，暗流密布，不仅水面比平日宽阔了一两倍，而且水流又急又猛，看起来十分凶险，这将给大军渡河增添了不少难度。
　　石青郁郁打量了一阵，正准备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戴施突然间翻身扑倒在黑雪之前，俯首顿身道：“听闻石帅欲举中原以归朝廷，此真乃忠义之士也。戴施鲁钝愚昧，一直不能明了石帅心胸，往日私下多有腹谤，思之甚愧，恳请石帅降罪。”
　　戴施一反平日精明模样，说得庄重严肃，乍然听闻，石青先是愣了一下；稍稍一咀嚼其中意味，他不由得凝重起来。
　　自古以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就是一群世间最淳朴的人类。他们任劳任怨，埋头忍受着一切苦难，哪怕大晋朝廷早将他们遗忘，偏安江东数十年来毫无作为，他们之中依然有很大一部分无怨无悔地追思朝廷，追思天子。若是听闻归晋的消息，这些人必定如戴施一般欣喜若狂了。
　　这可不是好事啊。日后和大晋翻脸甚至兵戎相见，这种心思只怕会扰乱军心……
　　“行义啊……”
　　石青感叹着，缓缓说道：“在你看来，先皇率悍民军杀胡复汉，石某率新义军尽诛羯胡石氏，这些都算不得忠义，只有归顺大晋才算真的忠义。是吗？”
　　这个问题问的比较尖刻，无论私下如何想，一般下属绝不敢随意答‘是’；换作平常时候，戴施必定嬉笑着予以否认，今日似乎受到石青降晋消息的鼓舞，想了一想，他正容答道：“不错。以戴施看来，先皇杀胡复汉，石帅剿平胡虏，所作所为，当得个‘勇’字，也当得个‘义’字，却当不得‘忠’字，唯有抛弃私心权欲，归顺大晋正溯，才算是真正的忠诚。”
　　“忠诚应该这样解释吗？”
　　石青反问一句，随后怅怅地说道：“行义你错了。我们忠诚的应该是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群体，不是一家一姓，也不应该是一家一姓。”
　　戴施双眉一立，忽地竖了起来，义正言辞地驳斥道：“石帅此言大谬。须知四海之内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下和生民尽归于天子，石帅怎能舍本逐末，不向天子输诚反倒说什么土地、群体？实在好笑！”
　　戴施似乎较上劲了，说话毫不客气，直斥石青之非。
　　石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天子就是一切，这是无数年来人们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点，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默想了一阵，他只好转移话题，问道：“行义。朝廷偏安江东，对中原生民不管不顾，你就没生一点怨艾？”
　　戴施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回答。“不可避免，私下的怨艾总归是有一些的；但是，再是不满，戴施不敢忘了忠义二字。朝廷、天子如同父母，我等如同子女，无论子女再怎么受委屈，却不能不孝。否则，天地不容。”
　　戴施的声音不高，但却异常坚定，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石青霍然动容，尽管戴施的想法并不全面也不客观，他还是忍不住为之动容；对方这份坚持无论放在什么时代都难能可贵。
　　戴施偷觑一眼，瞧出石青似有认可自己言语的意思，心中暗喜，当下嘴唇一动，意欲继续进言以巩固对方降晋之心。没想到石青手腕一抬，及时止住了他。“当前首要之事是击败鲜卑人。这些留待以后再论。行义，邓恒到渡口了吗？鲁口当前是何情况？”
　　戴施神色一转，肃然回道：“禀石帅。邓恒没有来。他派王午来滹沱河渡口见石帅，看样子是不打算联手出兵的了。”
　　“王午？”石青点点头，断然道：“走！会会他去。行义跟石某在身边，把鲁口情形说出来听听。”
　　滹沱河渡口在安国城正南，距离戴施接应的地方还有十好几里；六百骑沿着河堤向东逶迤而下，戴施迈开大步跟在石青身边娓娓叙说着鲁口幽州军的情况。
　　以戴施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鲁口幽州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事实上，像幽州军这样没有出路，没有希望，没有随军家小，终日忙碌却不知为何拼命的军队，早晚有一天都会崩溃。
　　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一个原因是邓恒的存在；在邓恒多年积威之下，七八万人马还能勉强凑合在一起；出乎意料的是，前段时间邓恒突然病倒了，随后卧床不起，无法理事，惶急的幽州军因此更加无助，离散之兆越来越明显。
　　另一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燕军的威胁。咄咄逼人的燕军让这支军队不敢轻易崩溃，崩溃意味着鲁口失守，意味着接受战败的命运——要么被杀，要么如流民一样逃亡。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命运，因此，尽管邓恒不能理事，幽州军各位将领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自制。
　　“这么说，逢太守在鲁口很受欢迎了？”石青插口问了一句。
　　“这可不好说。”戴施的回答令石青有些诧异。如果幽州军上下真的惶惶不可终日，逢约这个有邺城背景的人士应该会受到幽州军将领追捧才是。
　　“是这样的……”
　　戴施解释道：“幽州军眼下分为四方，一方是驻扎在鲁口的邓恒嫡系人马，他们对邓恒忠心耿耿，对逢太守不很在意；一方是驻扎在安国，以大将秦兴为首的幽州军，听说秦兴野心不小，连邓恒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早有自立之心，因此他也没在意逢太守；另一方是暂代邓恒理事的原石赵幽州刺史王午，邓恒若是不幸，按道理该由这人接掌鲁口，逢太守此时出现，对他来说很有威胁，是以，他不仅不理睬逢太守而且处处戒备；最后一方是随邓恒南下的幽州各地驻军，这一方人马没有其他心思，只想保住性命，因此对逢太守很上心，不时派人暗中联系，希翼留条后路。不过，这一方势力不大，没有带头之人，分散驻扎在博陵各地，用起来很不方便。”
　　石青微微颌首，一个个熟悉的人物冲戴施口中道出，让他不由回想起历史上关于鲁口幽州军结局的记载。
　　据史载，永和七年秋，慕容评攻南安，王午遣其将郑生出兵对战，慕容评阵斩郑生，幽州军惶恐，坚守不出。慕容评攻城未遂，随即撤兵。一年后，慕容恪亲自领兵来攻，王午把逃亡来的冉闵之子冉操献给慕容恪，请求退兵。慕容恪收取博陵秋粮后退走。接着邓恒死，王午正式执掌幽州军，自封安国王。三个月后，慕容恪去而复返，挟带无数攻城器具准备强攻鲁口。出乎意外的是，双方刚刚开战，中山国豪强苏林反燕，并占据无极县登基称帝。慕容恪放弃攻打鲁口，转而赶往中山平叛。燕军甫一退走，幽州军大将秦兴就杀了王午，将幽州军控制在自己手中；谁知道好景不长，没几天，从乐陵仓投奔来得吕护突然发难，斩杀了秦兴，将安国王的尊号加到自己头上。幽州军不服吕护，随之星散。吕护无奈，裹挟了一部分人马离开鲁口，逃亡到河内野王，随后在大晋和大燕之间玩着叛叛降降的游戏，直至被慕容恪率兵剿平。从石虎时代起就作为中原抵抗东北燕国的主力——幽州征东军就此彻底湮灭。
　　石青一边想着史料中对幽州军中人物的描述，一边考虑见到王午后的说辞。默默行进间，北方突然响起人喊马嘶的大响，他循声看去，只见三四千步骑混杂的人马急急冲了过来。看势头颇为不善。
　　“这是安国守军……石帅小心，秦兴亲自领兵来了，这人胆大心狠，我军还是早作戒备为好。”戴施在一旁及时提醒。
　　石青点点头，默默地盯着一面‘秦’字认旗以及旗下满脸横肉的凶恶大汉反复打量，却并未命令亲卫戒备。对方约莫有千余骑兵，三千步兵。石青自忖，凭这点人马还不能给自己带来太大威胁。
　　安国守军来得很快，也许是担心猎物逃跑，一来到近处，四千余人马即刻扇形散开，急忙把石青一行三面去路堵死。一切就绪后，他们才发现异处，对方不仅没有逃走的打算，而是好整无暇地站在河堤上看着他们忙碌。
　　“好胆！”爆吼一声，秦兴打马冲到堤下，长槊前指，脸上横肉随着话音不断地扭曲蠕动，看起来十分可怖。“留下战马！汝等可有一条活路，胆敢多言，拼却战马受损，秦某亦要将汝等剁成肉泥！”
　　这人外表粗鲁，心思倒还灵巧，不急着进攻，原来是担心损伤了战马。幽州军困于博陵，没有战马来援，想来对战马看得特别重……
　　闪念间，石青在马上抱拳拱手，扬声说道：“这位是秦将军吧。某非本地之人，此来博陵是与征东将军有约，前往渡口会晤刺史王大人的，论说应该算是博陵的客人。秦将军此举不是待客之道吧。”
　　“嗯~~~汝是何人？”邓恒、王午的名号让秦兴谨慎了一些，狐疑地在石青身上打量个不停。
　　“朋友。”石青微微一笑，继而加重语气强调道：“所有幽州军的朋友！”
　　“哈哈哈——好一个藏头露尾的朋友！”秦兴十分不满，狂笑一阵后，丑脸突然一板，冷声喝道：“弓箭手准备——这些朋友若不识相，就给某射到滹沱河里去！”
　　“秦将军恁心急了。”
　　石青淡淡一笑，从容说道：“因事关重大，本人暂时不能透露身份。可以告诉将军的是，本人此来博陵，为的是给幽州军送一份大礼。这份大礼远不是几百匹战马可以比拟的。征东将军和王刺史如果收下，所有幽州军都将受益匪浅。如果不愿意收，本人愿意转送秦将军，不知道秦将军可有兴趣？”


第四十二章 虚惊一场
　　秦兴目光闪烁了一阵，忽儿哈哈大笑道：“汝这个娃娃好生可恶，竟敢花言巧语欺哄本将军。实话告于尔知，别说是王刺史，就算大将军当面，惹恼了秦某，一样能砍下尔项上人头。”顿了一顿，他压低声音逼迫般地问：“到底是何礼物？汝先说来听听，秦某倒要看看，汝如何继续欺瞒下去？”
　　石青扬手做了个相请的姿势，殷殷说道：“秦将军有兴趣的话，可与某一道前往渡口会晤王刺史，到时便知一切。”
　　“好！秦某当真有几分兴致，不过，汝若果敢欺瞒秦某。哼哼……”秦兴冷笑几声，长槊忽地一扬大喝道：“走！去渡口——”
　　安国守军撤去包围，石青冲秦兴微一示意，率亲卫骑继续东行，秦兴二话不说，带着兵马在河堤下紧紧跟随。
　　所谓的渡口是幽州军为了方便滹沱河两岸交通在水势平缓河段立下的两个隔河相望的小水寨。两个水寨驻了一曲人马，收集有三四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一两百条木筏，倒也可以让三五千人马同时渡河。
　　会合了秦兴人马，沿着河堤东行五六里，然后向东北方忽地一折，石青一行来到一个回水滩头；两座小小水寨随即映入眼帘。
　　北岸水寨兵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石青知道，那该是王午随行兵马。与北边的燕国和南边的邺城相比，困居博陵的幽州军无疑处于弱势；邓恒、王午即使不愿意联手出兵，也不敢把石青得罪很了，至少表面上会做出恭敬的姿态。
　　水寨瞭望士卒发现石青一行，冲寨里喊了一声，水寨哄地一响，寨里寨外人员尽皆快速跑动起来，或者在水寨四周布岗戒备，或者在辕门内外列出整齐的欢迎仪仗，眨眼间，乱哄哄的水寨便换了副模样。紧接着，呜呜呜的号角吹响，一队披挂整齐的将校涌出寨门，疾步迎了过来。
　　毕竟是正规边军，即便士气涣散，单兵素质依然不是募兵能够比拟的……水寨的变化落入眼中，石青暗自点头，随后眼光一转，落在迎过来的人群之上。这群人数量大概有十二三位，他的注意里只放在前面两人身上。其中一个是逢约，逢约面色阴沉，透露出不是很乐观的信息。逢约前面还有一位清癯的中年人，虽然这人穿了一身皮甲，给人的感觉却很文，许是因为身材瘦削，皮甲束得紧了以至有了些女子的婀娜腰身，却没有半点武士的壮实矫健。
　　这人必是王午了。石青暗暗断定。
　　河堤下，秦兴眼珠骨碌一转，再次打量石青。
　　王午身份比他高些，但秦兴并没将王午很放在心上。同时他知道，王午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更不会做出营相迎这等隆重姿态；但是，王午能以这种较低的姿态迎接堤上的神秘人，这足以说明一点：堤上之人身份高过王午。
　　秦兴观察的极为仔细，他看出堤上神秘人对王午的姿态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模样，而是流露出习以为常的自然。
　　这人是谁？身份只怕……秦兴终于开始正视石青，不再将对方视为猎物了。
　　脑子急转之时，秦兴听见王午远远招呼道：“幽州王午见过……”，听到这里，他猛一惊醒，耳朵一下支楞起来，等待下文。
　　可惜下面没有了。
　　石青及时扬手止住王午，道：“王刺史勿须客套，这里人多嘴杂，还是进寨说话吧。”
　　没能听到下文，秦兴暗自失望，正在这时，他见那个神秘人冲他露齿一笑，亲热地喊道：“秦大哥。走，我等进去说话——”
　　秦兴一愕，什么时候两人变得这般亲热了。稍一迟疑，他还是做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回道：“哎！好咧兄弟——”说罢，他跃下战马向石青走过去。礼尚往来秦兴还是懂得的，人家给面子，他也得还面子不是？
　　路过王午身边的时候，王午悄悄拽住秦兴战袍，偷偷伸手指了指石青狐疑地问：“秦将军。你和……什么时候成了兄弟？”
　　什么时候？就是刚才！秦兴心里做出了回答，面上却是神神秘秘地一笑，忽儿文绉绉地说道：“王刺史。多日不见，一切安好否？”
　　王午眼光一闪，向与石青并肩而行的逢约狠狠盯了一眼，直接将‘秦、石的兄弟之情’归咎到逢约的居中联络上了。
　　哼——且让汝得意几日，待石青与慕容氏两败俱伤，我幽州军复起之时再说话。这世道变化万千，一切都还未定局呢……
　　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王午撵上去，在前引领着，将石青带进一座收拾停当的营帐。逢约、秦兴紧跟入内，其他将校亲卫尽皆在帐外戒备守候。
　　请石青在主宾位置上坐下，王午亲自奉上茶水，然后回到主位坐下来，开口说道：“石帅一路辛苦了，征东将军本欲亲自前来相见，奈何身子……。”
　　石帅！
　　听到这个称呼，秦兴一震，双眼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瞅着石青。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一直被他视作俘虏猎物的会是这个人！这两年石青蹿起速度之快，名声之响亮，身在侧近的幽州军如雷贯耳，在幽州军眼中，石青足以和慕容恪相比肩。秦兴亦不例外。之前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将石青视作俘获。
　　“王刺史，请稍等——”
　　王午委婉解释邓恒未至的原因之时，石青忽然开口打断。“在商谈之前，有个误会石青必须先向王刺史澄清……”
　　“误会？哦，是吗？石帅请说——”王午谦逊地肃手相请。
　　石青似乎想起了不愉快之事，带着愠色解说道：“是这样的，前几日，石某遣人来鲁口向征东将军说项，谁知用人不当，所遣之人理会错了石某意思，竟然在鲁口说出石某意欲和幽州军联手抗击燕军这等事来，实在荒唐。石某刚刚从逢太守那儿才得知此点，是以要向王刺史澄清一番……。”
　　“传话人领会错了意思？”王午惊疑一声，继而试探道：“这么说，石帅并没有和幽州军联手之意啰？”
　　石青一晒，轻蔑地说道：“当然。慕容氏化外蛮夷何足道哉，对付燕军，凭石某麾下儿郎已绰绰有余，何须劳动幽州军出手？”
　　“咦！”王午闻言惊得忽地站了起来。石青的说法让他松了口气，不再为拒绝对方而为难；同时与幽州军坐山观虎斗的策略隐然相合，尽管如此，他依旧忍不住大为惊讶。眼前的局面对邺城很不利，此番慕容氏来势凶猛，很难对付。石青凭什么如此自信，丝毫不在乎幽州军的意向？
　　“事实上，石某原本的意思是……”石青没有在意王午的反应，淡淡地说道：“在博陵就近雇请些运送战利品和收割夏粮的民夫。雇请费用为战利品的一半……。”
　　顿了一顿，石青冲秦兴一笑，扬声说道：“此番进入幽州，石某打算把幽州南部劫掠一空，以消耗慕容氏元气，为此将出动十万大军。不过，考虑到慕容评和悦绾的人马，这十万大军并不充裕，攻击作战绰绰有余，却无法运送战利品，亦无法抢收夏粮，是以，石某需要大量民夫，专事抢收夏粮、运送战利品诸事；为了吸引更多的民夫襄助，石某愿意拿出一半战利品作为酬劳。不知秦大哥能否帮石青征集一些？需要说明的是，石某负责进攻防御，其间不会插手民夫运转之事务，博陵民夫的行动由幽州军负责统带指挥，石某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战利品必须堆积在南安或者安国，等待战后公平分配。”
　　“哈哈哈——原来石帅说得大礼就是这个，没说的，只要石帅需要，秦某随时可在安国征集万余民夫。”
　　没和王午商量，秦兴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十万大军攻击空虚的幽州那将会收获多少战利品？别说分一半，就算分一两成也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至于民夫，这个不用担心，安国守军褪下衣甲就是民夫了。
　　王午砰然心动。原本他和邓恒存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没想到石青的提议比坐山观虎斗还要好，竟然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了。拼杀是石青和燕军双方之事，战利品归幽州军获得，对！是全部归幽州军获得。王午相信，这一战过后，石青再不会有向鲁口讨要战利品的能力了。
　　“为了不让慕容氏迁怒鲁口以至于事后报复，石某愿意为幽州军提供一些旗号标识，让他们扮作石某麾下以便于统带博陵民夫。秦大哥以为如何？”
　　一旁的王午心头一热，深切地感受到对方的体贴。正自感激涕零，但见石青转过身来悠悠说道：“不知王刺史能否提供些民夫？因为有大批夏粮等着抢收，石某希望，民夫越多越好，行动越快越好，争取在燕军回师前，将整个幽州南部搬运一空。”
　　王午斟酌着说道：“此事还需向征东将军回禀，不过，以王某想来，征东将军多半会同意出手相帮，鲁口、邺城互为依助，既然石帅开了口，幽州军怎敢怠慢？”
　　“如此甚好！”石青微笑着颌首，沉思着说道：“既然如此，石某还有一不情之请，按照时间推算，从明早凌晨开始，我北上大军将陆续抵达滹沱河。请幽州军帮忙在渡口架起一道浮桥，以便我军能尽快渡河。”
　　“此事好说，王某就可作主，这就命人开始架桥。”王午双眼一咪，掩住眸子里的寒光，他仿佛找到对方新的软肋。
　　“石帅不妨在此歇息，王午这就赶回鲁口向征东将军禀报，今晚之前，定会有佳音传来。”王午站起来向石青告辞。
　　他急着赶回去和邓恒商议探讨，这等大事，万万不可马虎，若是时机把握得当，很可能这就是幽州军崛起的契机。
　　王午刚刚离开，秦兴把端着的面孔一抹，带着点憨厚，冲石青笑道：“石帅。秦某粗鲁武人，有眼不识泰山，勿怪勿怪啊……要不，石帅到安国歇息，秦某大摆酒宴以为赔罪……”
　　石青站起身来，呵呵笑道：“秦大哥客气，好意心领了，可惜石青暂时不能去安国，要在这儿看着浮桥搭起心里才安稳呢。好在日后机会多多，此战过后，你我兄弟再开怀痛饮吧……”
　　一边说着，石青缓步出了营帐。
　　渡口两岸只驻扎了一曲人马，凭这点人手架设浮桥只怕要到猴年马月了。石青有心让亲卫骑助阵，待出来一看，但见两三千士卒来来去去，或伐木制板，或驾船牵绳，已经忙碌开了。原来王午有心促成石青和燕军之间的战事，命令随行护卫留下来帮忙铺设浮桥。
　　石青松了口气，由逢约、戴施的陪同着在渡口逡巡，监察浮桥搭设进度。按照时间推算，邺城主力明日就会陆续到达。
　　午后申正时分，王午遣人来报：征东将军同意在博陵募集运送战利品之民夫以支援邺城对燕国作战。他在滹沱河南岸区域集结‘民夫’，次日便赶到渡口与石青会合。
　　石青彻底放下心来，旋即他感觉身子疲倦的没有一丝力气，不由自主地倒在河堤草滩上，再也懒得动弹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通过草叶间隙处可以见到，河面上的浮桥正在渐渐合拢。石青这才起身，拎着蝎尾枪下了河堤，迈上浮桥，一路上踩踩跺跺，暗自测度浮桥承受力度。
　　“毒蝎。汝好算计，欺负幽州军无人，使出这等瞒天过海移花接木之计。嘿嘿嘿……真厉害啊。”
　　石青正在专心测度，一道冰冷的嗤笑传入耳际，他不由得霍然一惊，循声看去，但见说话之人乃是一个威武狰狞的年青军汉。
　　年青军汉满脸满身都是疙疙瘩瘩的横肉，如秦兴一般看起来十分凶恶可怖；稍有区别的是，秦兴给人的感觉是志得意满，跋扈飞扬。这个年青军汉给人的是深沉忧郁，失落萧索。这种气质与他的相貌原本不符，但若与他那黯然神伤的眼神一碰，他人立时能够明了，原来忧郁不是风流人物的特权，即便再粗野再丑陋的人，也有表达诗情画意那等气质的权利。
　　浮桥桥面是靠舟船支撑的，舟船就像桥墩，间隔一段距离被桥板串在一处。
　　年青军汉远离桥面，孤零零地盘坐在充当桥墩的舟船前首。当石青眼光注意过去的时候，他眼带讥屑，冷冷说道：“幽州军无论是充当民夫或是充当联军，几万人马只要进入幽州就算壮大了邺城声势。匆忙回援的燕军不可能知道其中奥妙，不可能先区分谁是民夫，谁是邺城大军；但若遇见就会即刻展开攻击，幽州军民夫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手相抗；如此，毒蝎的目的可谓圆满了。不对……”
　　说到这里，那个年青军汉似乎想到什么，眼光一闪，盯视着石青，声音变得冰寒无比：“毒蝎！你可真够毒辣。原来你不仅想和幽州军联手进入幽州，还把幽州军当作了诱饵。燕军回援，运转战利品、行动迟缓的幽州军必定成为最重要也是最容易攻击的目标；负责进攻的邺城人马因此压力大减，可以在外围灵活转进，四下寻找战机。嘿嘿嘿——好毒蝎！好算计！”
　　懵懂了大半日的逢约、戴施此时方如梦初醒，骇然望向石青，又是惊讶又是钦佩。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皆大欢喜的雇佣民夫计划背后，隐藏了如此深的涵义。
　　石青面色如常，心底已经判定了年青军汉的死刑；他不经意地向四周打量。浮桥上不时有搬运桥板的幽州军走动，附近有些正在干活的士卒注意到石青一行，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看到这番情景，石青暗自估算，若是冲下舟船将对方格杀，一来无礼突兀，没有说辞；二来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很容易让对方翻下舟船遁水逃脱。不如将对方诱到身边，以刺客之罪将其一举格杀。
　　拿定主意，石青微笑着说道：“好久没听到毒蝎这个名号了，乍然之下，倒有几分亲切之感。这位大哥莫非以前认识石青，恕小弟眼拙，感觉大哥面生的很。”
　　“东宫高力士都是眼高过顶的人物，如何识得鹿某……”年青军汉讥嘲一笑，似乎被石青沟动心思，带着些追忆的神色说道：“四年前鹿某随征东将军去邺城，听闻东宫高力士出了一员年轻猛将，唤作毒蝎，十分的凶悍。一来闲暇无事，二来年轻气盛，听闻之后鹿某便有心和此人比试一番，希翼一战胜之，好让邺城知道，幽州男儿的威猛……”
　　“有这事吗？石某怎地不知？大哥姓‘鲁’，不知如何称呼？”石青兴致勃勃地追问，手中蝎尾枪不由得紧了紧，对方似乎不是易于之辈呢。
　　“汝自然不知。当年鹿某到太子东宫远远看了你几眼，随后准备找中人约汝比试，谁知道事不凑巧，未等和汝约定，边关忽然有警，征东将军带着鹿某急急离开邺城；自此鹿某再未去过邺城，更没机会和汝比试了。”
　　年青军汉慢条慢理地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明，最后补充了一句。“某乃鹿勃早。幽州军一无名小卒尔。”
　　“鹿勃早！”石青右手再次一紧，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他再没半点一击必杀的把握了。
　　慕容氏入关之始，幽州军不战而退，直到再无退路这才在鲁口驻扎下来准备抵抗。燕王慕容俊趁胜追击，亲率近十万大军，以慕容霸为先锋进攻博陵。邓恒命鹿勃早迎战。鹿勃早率麾下三千人马至清梁埋伏，趁夜突袭燕军大营。
　　当夜，三千幽州军与近十万燕军展开激烈夜战。其间慕容俊惊慌不安，数次生出逃走的想法，被慕舆根、李洪等将领苦苦劝住。在慕容霸、慕舆根、李洪等将领顽强抵抗下，燕军最终获胜，三千幽州军仅鹿勃早一人逃脱，其余尽皆战死。慕容俊受此惊吓，暂时熄了征讨博陵的打算，战罢就此收兵回转。
　　此战鹿勃早虽败犹荣。以三千对敌近十万，数次险险击溃对手，一举洗刷了幽州军往日的耻辱，慕容俊正是由此看出幽州兵之勇悍这才收兵返回的。在慕容霸、慕舆根、李洪一众燕军骁将围攻之下，鹿勃早单人独骑从数万大军中杀出，安然脱身，武勇由此可见一斑。
　　必须说明的是，三千人马仅凭勇悍根本无法对阵数万大军。幽州军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个战绩，不仅凭借勇悍，更需要有高明的临战指挥和犀利的观察能力。由此可见，鹿勃早不仅是员悍将，还是一员智将。
　　既然是鹿勃早，石青就不奇怪对方为何能看穿自己的意图了。令他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鹿勃早为何打扮如普通悍卒，萧索地闲坐在舟船上。
　　“原来是清梁之战中威名赫赫的鹿将军。只是鹿将军为何如此……。”石青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什么威名赫赫！这世道没有人马说什么都是无用……”鹿勃早脸上横肉绽动，面容再次生动起来，露出浓浓的讥讽。“……清梁一战拼光了手下兄弟，鹿某就只能到渡口挂个闲差事。这是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联想到戴施说得幽州军现状，石青对鹿勃早的处境有所了解。在博陵这块混乱之地，手中没兵，任你功劳再大也是枉然。
　　想通这些，石青心中一动。想杀这人难度确实有点太大，既然如此，不如将其收归麾下，如此便不用担心对方多嘴多舌了。而且，此人正是落魄之时，最易受恩义所诱，招揽应该不难。
　　石青双眼一咪，呵呵笑道：“自古英才多遭妒。鹿将军太过出类拔萃，博陵区区之地只怕难容真人啊。哈哈哈——”
　　鹿勃早叹了一声，没有言语。
　　石青暗喜，试探着说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中原大地哪里不是英雄纵横驰骋之所，鹿将军就忍心在此虚耗大好年华么？”
　　鹿勃早警觉地望向石青，迟疑着说道：“中原？自从杀胡令颁布以来，魏皇与石帅杀得胡人人头如山，血流成河；中原大地哪有鹿某这等人安生之地？石帅可能不知，鹿勃早是乌桓人呢。”
　　从“毒蝎”到“石帅”，石青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称呼的变化，他心中顿时确定，鹿勃早此番贸然杀出，原本就是为了投靠自己。既然对方有诚意，自己也该示以诚心了。
　　沉吟片刻，石青换上诚挚的口气，注目鹿勃早道：“鹿将军有所误会。魏皇与石青杀胡，杀得是祸乱中原数十年的匈奴、羯胡，杀得是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的氐人蒲洪、鲜卑段氏；杀得是正自入侵中原的鲜卑慕容；不是乌桓、丁零这等无辜异族。如此说，鹿将军是否明白？”
　　鹿勃早目光一闪，欣然叫道：“原来如此。鹿某明白了。”


第四十三章 必胜的信心
　　三月二十五凌晨，石青拿了王午将令来到幽州军部署最前沿之地南安（今河北蠡县），请守将郑生配合他在南安立下临时帅帐。
　　中午时分，权翼、祖凤、李崇三部骑兵率先赶到南安。一万五千骑在城外休整，三人联袂进城请见石青。
　　见面之后，没有任何寒暄，石青直接下令道：“传令全军将士，休整半个时辰，随后分三个方向急速北上，向幽州发动全面攻击。本帅命令汝等，无论哪个方向，首次攻击至少向前推进两百里。守轮攻击之时，汝等不可能完全遮断敌军信使通传，本帅要求的是，务必给对方通传增加难度，让消息在路途中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好……。”
　　这时候丁析统带的步卒主力在五十里外的滹沱河南岸，晚上才能赶到，明天才能跟进。王宁统带的两万后军刚刚进入博陵地界，两天后才能赶到，再过一天才能跟进；王午在鲁口募集；的三万五千民夫刚刚启程，明天中午才能赶到南安。南安除了逢约的三千余南皮步卒，就是秦兴、郑生凑集的不能用于作战的一万五民夫。这种情况下，一万五千骑兵分三个方向向前突进两百里，孤军深进敌腹心作战，可谓十分危险。
　　石青似乎认定对方腹心十分空虚，没有丝毫担心顾虑，决绝说道：“燕军能在准备不足之际，使用次第增兵之策奔袭南皮、乐陵，我军亦可！去吧，杀进幽州！用事实告诉慕容氏，中原男儿英雄无畏不可征服。”
　　午时末。魏军骑兵离开南安，启程北上。
　　权翼部五千骑是为东路，这一路将从河间东南方绕过，沿子牙河、清凉河北上，抵达大城，觊觎章武郡的同时，在河间郡东部与渤海郡西部之间形成一道屏障，遮断河间与南皮慕容评、封奕的联系。
　　祖凤部五千骑是为中路，这一路由南安径直北上，从河间、清梁之间的高阳国穿过，从西边绕过白羊淀（即今日之白洋淀），直抵白沟河畔重镇易县。
　　李崇部五千骑是为西路，这一路从西南方绕过清梁，在清梁、卢奴之间形成遮蔽，进而北上朔平（今河北徐水县），窥视范阳县（今河北定兴县）。
　　三路骑兵首轮攻击若是到位，等于把河间、高阳、博陵郡一部（清梁）、范阳郡一部（朔平）等郡国包围起来，并形成随时能向章武郡、代郡，范阳郡发动攻击的态势。如果能突破白沟河（这时候白沟应该称作拒马南支，为方便理解，就用白沟替代吧），就等于到了幽州治所、慕容俊坐镇的蓟城城下。
　　石青要求，三路骑兵首轮攻击不用攻城掠地，只需尽快抵达目标位置，遮蔽地方通传联系，圈定后续作战范围即可。
　　鉴于祖凤、李崇没有到过幽州，地形不熟，石青向幽州军借了十几名骑士充当向导，西路军四名向导中，鹿勃早赫然在列。
　　骑兵开拔后，石青唤来逢约，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逢太守，本帅估计，慕容评、封奕最迟会在明晚或者后天清晨收到我军进攻的通报。无论燕军是否决定回师救援，对南皮的包围都应该松懈下来，转而将注意集中到河间、高阳方向。本帅想知道，这种情况下，逢太守能否率部悄悄迂回到南皮之东，找机会进城，以救援贾将军。”
　　逢约想了一阵，点点头，肯定地回道：“没问题。以逢约想来，燕军即使不回师救援，为了防止我军偷袭，也会将围城兵马聚集到清凉河一线，以为牵制。肯定不会在南皮之东部署大军。”
　　“那就好！”
　　石青欣然说道：“请逢太守尽早率部开拔，赶往南皮。太守进城后，请代为向贾将军、刘大人转告，就说石青不会放弃南皮，不会放弃乐陵，正在想办法解救，请他们务必坚守下去。”
　　“得石帅如此厚待，南皮守军虽万死亦甘心！”逢约拱手一礼，凛然道：“逢约这就告辞。石帅放心就是。”
　　石青离座而起，送逢约出帐，一边叮咛道：“南皮扼守南下之要冲，有南皮在，燕军南下便艰难万分，譬如此次，必得调动一支大军将南皮团团围困，慕容恪才能放心攻略乐陵。是以，逢太守回转之后，宁可无功，不得有失。一切以保住南皮为要。至于慕容评、慕容恪由本帅应对就是。真有用得着南皮守军之时，本帅会遣人前去传令……”
　　送走逢约，石青回到大帐坐定，打算静下心来梳理一下思路，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提前做好应对准备，意外的是，他觉得脑袋里热烘烘的，心脏咚咚咚急促地跳动着，数不清的思绪纷至沓来，各种毫无关联的片段不时浮现心头，其中甚至有他和毒蝎的儿时记忆，让他一刻也静不下心来。一种从未有的亢奋情绪将他的身心充斥得满满的，兴奋之余，任他生出急不可耐的期盼，盼望着胜负揭晓的那一刻早早到来。
　　这是一场真正的豪赌，稍一不慎，就会被打回原形身死神殒；什么杀胡复汉，什么重整山河，一切都成飞灰……脑中电光急闪，石青若有所悟，干脆歪倒在地不再琢磨战事，任思绪四散飞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戴施闪身而入，禀报道：“石帅。冀州送来了四百多普通民众，说是被燕军裹挟到清梁的原冀州军眷属。”
　　“哦。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交代下去，对这些眷属要好生相待，不可怠慢了。”
　　石青漫应一声，坐起身子向外面张望了一眼，但见帐外天色晦明，似乎快要入黑了。又随口问道：“我军步卒主力到哪儿了，可有通报传来？”
　　“午后来过一次通报，说是过了滹沱河。这一会没来通报，应该是快到了。”
　　“嗯嗯……”
　　嗯了两声，石青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说道：“行义。你应该即刻回返鲁口。此番事了，我军可能会与幽州军彻底撕破脸，逢约身份公开，无法在鲁口待下去了，与他相交的那些人以后由你暗中维持。”
　　“啊？这个……”
　　戴施有些不愿意，犹豫了一阵，他换上笑脸，讨好地说道：“石帅。此次我军进兵幽州声势之大，前所未见；错过如此盛举，属下定会后悔终生，要不此番事了，属下再回鲁口？石帅放心，属下一定小心遮掩身份，不会让幽州军注意到的。”
　　石青没好气地瞪了戴施一眼，带着些责备的口吻道：“汝没有受过军纪严训，性子太过散漫了些，此是祸非福。汝可知道，军令之下，这般讨价还价，先就要受二十记杖责。另外，人若散漫惯了，往往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喜好行事，不能严谨克己，很难成就大事。汝为人机智善变，原也不俗，可若继续散漫下去，成就终究有限。”
　　戴施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服，却没敢再辨，闷声闷气地回道：“石帅教训的是，戴施回转鲁口就是。”
　　石青满意一笑，和声说道：“既然如此，本帅不敢耽搁行义行程，安顿眷属之事交由他人处理吧。今夜月色应该不错，行义回程之时，可从容欣赏，倒算是一件雅事。”
　　戴施闻言，顿时目瞪口呆，讷讷不解道：“这个……石帅。现今可是三月末？嗯哦，属下明白，这就连夜赶赴鲁口欣赏。”
　　“月末？呵呵，真是百密一疏，如我这等实诚人，真不该在机智之人面前胡扯……”望着戴施渐渐远去的背影，石青自嘲一笑，抄起蝎尾枪，迈步出了营帐。
　　“传令，命丁析率部绕城而过，继续北上。传令，帅帐移营，出北城会合步卒主力。传令，抽调两百亲卫骑照顾冀州送来的眷属北上，让他们腾出战马供眷属中的老弱妇孺骑乘；传令，命秦兴、郑生的民夫队伍明早按照原定路线分头北上，抢收清梁、高阳夏粮……”
　　一道道命令随口而出，石青凝神静气，手柱长枪伫立于黑雪侧畔，待亲卫骑收拾停当，他跃上了战马，低声喝道：“走！出城——”
　　没有和秦兴、郑生应酬告辞，帅帐直属的千余人马径直出了南安。来到城北十里长亭之时，天已黑透；繁星映照之下，模糊之中，左手方向现出大队人马的身影。这队人马长如巨龙，蠕动着急速赶了过来。
　　石青没有犹豫，一嗑战马冲了过去，奔驰之中扬声高喊：“大魏健儿安在！”
　　“大魏健儿奉命前来，恭候石帅调度指令……”
　　队伍中传出熟悉的应答，从队首的王龛开始，逐次向后传递，过了好一阵，万牛子憨直的声音还在远方隐约回响……
　　黑雪逆着队伍行进方向奔腾驰骋，石青举枪高呼：“大魏健儿！汝等连日辛苦赶路，此时必定又渴又饿，渴盼停下来休整一夜。但是——兵贵神速，为了取得胜利，本帅不能让汝等停下来休整，本帅命令汝等，继续前进，一直杀到清梁！汝等——能够做到吗！”
　　“禀遵石帅将令！”
　　“杀到清梁！”
　　“能！”
　　“能！！！”
　　“能——”
　　激烈高亢的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先是新义军将领，接着是志愿兵老卒，再是邺城禁军，最后，连新降的襄国士卒也受到感染，不由自主地奋力高呼。
　　这一刻，石青心底霍然一静，午后的烦躁、疑虑、不安……诸般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自古以来，中原从不缺少热血男儿，一旦向正确的方向迈出步伐，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就没有不可逾越的阻碍！
　　高呼声中，石青勒马回首，眺望着黑沉沉的北方，从未有过的自信油然而生——从未有人真正战胜我们！我们不可战胜！


第四十四章 进入幽州
　　经过大半夜急行，三月二十六鸡鸣时分，石青率部赶到清梁。
　　魏军视清梁城一万守军如无物，抵达目的地之后，没有建立任何防御，亲卫骑在城北六里处扎下一座简易帅帐，三万士卒身子一歪，随意倒在帅帐周围的原野上露宿休憩，其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悦绾不在，清梁城不再有行险一搏的勇将，特别是被大量北上的魏军骑兵惊吓到之后。
　　休整了大半日，午后时分，陷阵营留下来与亲卫骑以及四百多原冀州军眷属组成中军，护卫帅帐。魏军大部分成左、右两军；左军由丁析统带，从西路骑兵、中路骑兵相夹的空隙地带向北推进。右军由王龛统带，从东路骑兵、中路骑兵相夹的空隙地带向北推进。
　　至此，进入幽州南部作战的魏军步骑战前部署开始显露雏形。
　　在横向三百里，纵深两百里的预定战场上，进入幽州南部的魏军从西向东依序分作五支，即西路骑兵、步卒左军、中路骑兵、步卒右军和东路骑兵；五支人马先后向北方推进，速度不一，前后错落有致，三支骑兵出发得早，速度也快，提前勾画出了战场骨架；后续抵达的步卒将会逐次进入，填补骨架间的空白。
　　对于这片方圆六万里的战场，石青心中有一副预定场景：进入幽州的十一万五千士卒依照推进速度分为三个层次。一个极快，敏捷而又犀利，在两翼和中心地带倏忽来去，或提前预警，或呼应步卒，这是一万五千魏军骑兵。一个稍慢，分两路齐头并进，北上的步伐沉稳有力，逢城攻城，遇寨夺寨，势不可当，这是五万魏军步卒。相对前两者来说，最后一个相当于静止状态，如水银泄地一般密密匝匝而又均匀地在整个幽州南部铺开，抢割夏粮，运送粮草辎重，这是五万鲁口民夫……
　　石青一直是按照心目中的场景进行部署的。
　　在这幅场景中，如果说魏军骑兵这个层次是骨骼，魏军步卒的层次是血肉，鲁口民夫是毛发肌肤的话，眼下骨骼已成，血肉渐生，魏军未来的态势初现端倪；两三天后，随着王宁后军和鲁口民夫的到来，血肉将会丰满，肌肤毛发将会生长完全。
　　石青对己方意图了若指掌，不等于燕国知道。在通信靠腿的时代，燕国方面必须将幽州南部各地禀报的零碎消息全部汇总，一一归纳之后，才能得到一个全貌。魏军骑兵快速挺进，无疑大大延迟了燕军汇总各地消息的进程。
　　二十六日下午。接获燕王诏命，率五千部众作为南下后续援兵的代郡郎将、慕容俊之弟慕容宜无知无觉地来到朔平之北，正好与魏军西路骑兵相遇。
　　近年来慕容氏英杰辈出，创造出无数辉煌战绩。年轻的慕容宜早就有心效仿父兄，扬刀立马纵横沙场，当斥候报说前方十里冒出一支为数五千的敌骑之时，慕容宜非常亢奋，将此视作自己一举成名的良机，命令代郡兵马加快脚程，南下攻击敌军。
　　随即，燕国代郡兵马与魏军西路骑兵在朔平北十五里的原野上展开激战。令慕容宜没有想到的是，敌军与他以前遭遇的闻风而溃的幽州军大不相同，不仅勇猛无匹，而且战技无双，特别是对方的弓骑兵，竟然能在奔驰的战马上射出箭矢，以一面倒的优势将两千代郡精骑杀得人仰马翻，毫无还手之力。
　　慕容宜如梦初醒，盛名之下无虚士，英杰俊彦得以成名依靠得是实力，不是意淫。可惜的是，世人的醒悟大多发生在憾事铸成之际。慕容宜醒悟得有些迟了，半个时辰后，代郡燕军彻底溃败，仓惶逃亡之际，倒霉的他失足坠下战马，被乱军践踏至死。
　　此役，魏军西路骑兵大获全胜，枭首两千余，俘获一千余，缴获不少辎重器械。
　　与慕容宜相比，范阳郡太守李产显然要谨慎的多，结果也幸运的多。
　　李产是石赵任命的范阳郡太守。鲜卑人大军入关，征东将军邓恒和刺史王午弃幽州于不顾，闻风南逃。李产不耻两人所为，遂向各地内下达征募令，欲聚众抵抗鲜卑大军。出乎意外的是，征召令下达之后，范阳郡八县无一听从附和，竟没一人愿意抵抗鲜卑人。李产无奈，只得开城降燕。初入幽州的燕王慕容俊为了安抚本地士人，不仅没有责备李产，反而大加赞扬，命他继续担任范阳郡太守。
　　二十六日夜，清梁、高阳受到魏军攻击的消息传到范阳，听闻之后，李产认为消息传播中出现谬误：就算高阳、清梁受到攻打，也不可能会是遥远的魏军！应该是博陵的邓恒、王午才对。
　　李产知道，慕容恪为了尽快南下，已将河间、高阳、清梁人马抽调一空。虽然他不认为邓恒、王午能成什么事，还是没敢大意，次日晨，李产调集几了千人马支援范阳郡南部门户容城，同时遣人向蓟城的慕容俊报急传讯。
　　范阳与容城之间距离不远，不到五十里。其间隔着一道白沟河。容城在白沟之南，范阳在白沟之北。
　　二十七日午后，李产率部渡过白沟，来到容城西北七八里之处，隐隐约约已经可以见到城楼上熟悉的军旗，就在李产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队骑兵绕过容城城墙拐角，出现在视野之中。紧接着，斥候飞马来报，约莫有四五千魏军骑兵刚刚抵近容城，似乎打算绕过城池奔白沟河而来。
　　再一次听到魏军的名号，李产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命令全军快速撤离。
　　魏军原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容城。当不可能成为事实之时，往往意味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作为一员降将，李产没有慕容宜的骄傲和自负，有的只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既然不能理解魏军为何会在容城出现，他就不敢轻易去锊对方锋头。何况，魏军不是邓恒、王午的幽州军，这支军队刚刚荡平了襄国，不容任何人小觑。
　　李产的谨慎让几千范阳士卒幸免于难。当祖凤率领魏军中路骑兵赶到白沟河，范阳郡守兵堪堪渡到北岸。
　　遗憾了一阵，祖凤不再理会对岸的范阳军，率部在白沟河南岸一带巡弋。按照石青的交代，这里是中路骑兵首轮攻击的终点。
　　随着中路骑兵抵达白沟河，魏军三路骑兵前沿部署尽皆完成。在三路骑兵遮蔽之下，缓步向北推进的步卒左、右两军开始对沿途一个个城池和坞堡发起攻击。
　　攻击非常顺畅。
　　正如石青所料，为了保持攻击的突然性，燕军在幽州南部抽调了大量人手，以至于许多城池坞堡只有几百兵丁青壮，在成千上万的魏军攻击下，这点人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不是投降就是溃败。
　　当然，其中也有例外，为了谨慎起见，慕容恪在正对南安的清梁留下一万人马，在鲁口侧翼的河间郡治所武恒县留下五千人马，提防邓恒、王午趁机北进。若是攻打这两个城池，魏军即便全军齐集，没有两旬半月时间，必定难以拿下。
　　鉴于此，石青命令魏军无视这两个城池的存在。幽冀与并州、关中、巴蜀等地不同，没有险关要隘；幽冀平原千里平川，随处可以通行；攻打不易自然可以绕行。
　　事实上，这种行为在很多时候都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为。毕竟，有两个钉子扎在大军后路之上，能让任何将帅为之不安。只不过，这种危险对魏军此次行动没有意义。一个原因是魏军此番进兵，施行的是以战养战之策，勿须从后方运送粮草辎重；第二个原因是魏军人马数量太多，总计将到达十一万五千众；这个数量的人马如潮水一般倾泻在一片并不广阔的区域，即使不能淹没两座孤岛般的城池，两城守军也不敢有任何异动。何况，对于这两座城池，石青并不是完全放任不管。
　　三月二十六，步卒左右两军开拔之后，北上的四百余眷属被分作两部，一部由陷阵营护卫着到清梁城北，一部由亲卫骑护卫着到清梁城东。四百余老老少少拖着各种音调，喊着不同称呼，向城上喊话：
　　“山子，我的儿啊——羯胡石氏完了，中原一统了，回家去吧……”
　　“狗蛋他爹——没良心的石祗、石琨都死了，石帅让我喊你回家种地……”
　　……。
　　三月二十七，秦兴、郑生的一万五民夫打着魏军旗号抵达清梁，随即四散开来，在魏军攻克之地收割夏粮、运转财货。清梁城下的喊话继续上演，只是口号变了。
　　“他爹——燕军败了，那个啥‘御难’将军悦绾真在卢奴遇难了，快投降吧，别让狗蛋没爹啊……。”
　　“山子——我的儿。慕容恪被困死了，魏军大胜啊，石帅说，早点投降可以立功呢……。”
　　三月二十八，鲁口的三万五千民夫打着魏军旗号赶到，北上深入到幽州南部。与此同时，一队队幽州民众拖家带口，在魏军士卒的押送下向安国迁移。清梁城下的喊话内容再次发生变化。
　　“狗蛋他爹——魏军打到蓟城了，慕容俊正在向关外突围，石帅说了，马上就没仗打了，想立功就趁早割几个鲜卑人的脑袋藏着，待城破了拿出来领赏……”
　　“山子——我的儿啊，鲜卑人完了，慕容俊跑了，城里不少人准备反正呢。魏军攻城的时候，你可不能抵抗，要不然会被人割了脑袋领赏的……。”
　　城下喊话如火如荼，城头上没有任何动静。石青看不见城内的反应，但是他相信，眼看着一队队幽州士人被驱赶南下，眼看着数之不尽的大军深入幽州，眼看着援军杳无音信……城内守军必定有人会动摇，至少被裹挟北上的原冀州军士卒会动摇。
　　事实上，原冀州军士卒是否会动摇无关乎大局，因为，北上眷属喊话不仅是给原冀州军士卒听得，还是给直属慕容氏的燕军士卒听得。哪怕原冀州军士卒心坚如铁，一心归附燕国；慕容氏嫡系也不会完全相信，免不得会猜忌提防。石青真正的目的就在于此。
　　王宁的后军快到了，也许应该试探着攻击一次……
　　望着城垛间不时闪过的急匆匆身影，石青暗自琢磨。


第四十五章 三月二十八
　　魏军骑兵的快速突进无疑达到了目的，蓟城、卢奴城外的悦绾、南皮城外的慕容评获知幽州南部受到魏军攻击的速度被大大迟缓，而且信息还不是很全面。
　　三月二十八清晨，慕容评首先得到消息，说是有五千魏军骑兵突入河间郡，没有攻击武恒县，径直绕城北上。
　　“这是魏军先头前锋，其后必有大队步卒跟进，攻打武恒，妄图切断我军西边退路……”封奕提醒慕容评。
　　慕容评深以为然，一边收拢围困南皮的人马，准备应变；一边向潜伏在滠头的慕容恪和蓟城的阎王慕容俊报讯。就在这时，章武郡传来急报，魏军骑兵挺进到大城，随时可能东进章武。
　　慕容评当即派遣一万人马，试探着潜渡清凉河，如果潜渡顺利，南皮燕军将随后渡河，救援武恒县的同时断绝北上魏军骑兵归路。
　　因为有童图部骑兵骚扰，清梁向悦绾发出的告急多了一重阻挠。悦绾收到告急军情的时候已是三月二十八的中午。
　　拿到告急军情，悦绾有些迟疑。慕容恪严命他驻守卢奴以吸引对手主力，目前看来，慕容恪的意图落空了，对手主力没有来卢奴而是攻进了幽州，这种情况下，四万八千燕军还有留在卢奴城外的必要吗？
　　答案显而易见，数万燕军留在卢奴纯属浪费，不如回援清梁。可是，悦绾很清楚，回援清梁事关重大，风险利益各占一半。
　　清梁有一万守军，短时间内魏军断难攻取；自己若是成功回援，以清梁为后盾截击魏军，魏军此战必败。问题是石青并非易于之辈，肯定能想到这些，不定还会因此设下埋伏，等着卢奴燕军回援予以伏杀呢。
　　军情紧急，这时候不可能先行请示等待裁决，一切需要自己拿主意。那么是援还是不援？
　　悦绾沉吟良久，最后决定将步卒留守原地，亲率骑兵回援。之所以作出这种决定，原因有二。一个是步卒行动缓慢，回援不成反而容易被对方埋伏；如此累赘，不如留守原地牵制卢奴守军。另一个是清梁城有一万守军，安全暂时无虞，回援人马太多呆在城中反而没多大用处。幽冀平原一马平川，是骑兵驰骋之地，有一支骑兵四处出击，对魏军威胁反而更大。
　　拿定主意之后，悦绾暗自准备，黄昏之际，率领一万五千燕军精骑毫无征兆地突出营门，向东而去。
　　负责监视的魏军骑兵见此情景，急报童图，童图慌忙集结部众出城追赶。这时候悦绾已经奔出十余里了。童图不肯甘心，穷追不舍，连夜向东而去。
　　其实，燕王慕容俊收到的消息应该说是最早，三月二十七他就收到范阳太守李产的通传，说是“疑似有鲁口邓恒人马窜入清梁、河间一带，惊扰地方，臣即刻率兵前往容城查探，若是属实，便给予痛击……。”
　　接到这个消息，慕容俊没有在意。鲁口、邓恒、王午等从来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令他想不到的是，一觉醒来，二十八的上午，接连来了两个紧急通传，一个说得是代郡郡守兵在朔平与魏军发生遭遇战，慕容宜身殉，代郡人马几乎尽覆。一个是李产的澄清通传，说得是魏军大军进入河间、清梁；并紧逼代郡、范阳郡。此前所谓的鲁口人马袭扰属于传言有误。
　　两个加急通传之后，各地求援急报纷纷上了慕容俊的案头。当慕容俊将阳鹜、皇甫真、黄泓、幕舆泥等一杆心腹大臣召集起来的时候，河间、大城、章武、清梁的急报都到了。当这些急报凑在一起，一个个魏军数字加起来将近达到十万之时，包括慕容俊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军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十万人马北上！！！
　　在座之人都明白，十万人马对于白沟之南空虚无比的幽南数郡意味着什么。那必将是犁庭扫穴，势不可当。
　　“燕王陛下。幕舆泥请令率两万人马南下，会合南皮辅弼将军、卢奴御难将军，在幽州南部将对手一举成歼。”幕舆泥慨然请令。
　　慕容俊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即便幕舆泥描绘的前景再好，也不会有人动心。因为与蓟城和慕容俊的安危相比，幽州南部不算什么，魏军是否一举被歼也不算什么。
　　为了这次紧急南下，不仅幽州各地处处空虚，即便是蓟城也只有三万兵马。这三万兵马不仅要护侍慕容俊，还要压制不服燕国或者是慕容俊统治的潜在威胁。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用。幕舆泥只想杀场立功，没有想到其中的关键，其他人却懂得。
　　过了一阵，左长史、辅义将军阳鹜打破了沉默，向慕容俊进言道：“此番南下由辅国将军督帅，具体战事也该由辅国将军调度才是。我等不知其中缘由，贸然插手，只怕会坏了大事。反倒不如谨守白沟河一线，任由魏军和辅国将军较量……”
　　慕容俊眼光闪烁，隔了移时，方才一笑道：“辅义将军说得是。孤只需安坐蓟城待三弟捷报传来就是。传令范阳李太守，命其紧守白沟河一线，务必护卫蓟城安全。”
　　这个时候，与慕容俊同样风清云淡的就是清凉城外不咸不淡的劝降。不过任由冀州来的眷属喊哑了嗓子，城内依然不见动静。
　　黄昏之时，石青让陷阵营、亲卫骑收兵，打算回转帅帐，留守监视的斥候突然赶上来禀报道：“禀报石帅，适才清梁城南门打开，六千余原冀州军士卒被赶了出来，这些冀州军士卒请见石帅，说是愿意投降……。”
　　和石青预料的一样，因为城外的呼喊，清梁城守将对冀州人充满疑忌，担心魏军攻城时冀州人会临阵倒戈。令人无奈的是，冀州人数量太多，无论是拘押监管或是斩杀都可能引起变乱，燕军守将只得好些好话，将这些不稳定因子请出了清梁。
　　石青知道因果后不置可否，命人引原冀州军士卒回营，好生安慰；暗地里却提高戒备，亲卫骑和陷阵营合起来不过千五之数，降兵却又六千出头，万一生起乱，真的没法控制。
　　好在没多久，王宁和两万后军就赶到了。听说城内只有三四千守军，王宁当即请战，欲连夜率军攻打清梁。
　　“罢了！守军人数不多，守城之心却很是坚定；强行攻打损失肯定不小；不如再等等，一天看不到援军，他们的失望就会多添一分，彼时再攻会容易许多……”石青拒绝了王宁的请战，命他将冀州军士卒打散编入后军。
　　王宁有心再行进言，石青却已埋头在舆图之上。看到这个模样，他只得作罢，连夜整编部众，将原冀州军士卒编入后军。
　　将近午夜，王宁将诸般事情安排妥当，准备休息之时，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见帅帐帘幕微张，隐隐透出灯火。想了一想，他便踱过去，以请示机宜的名目求见。
　　“石帅。属下打扰了。”得到允许后，王宁进入帅帐，躬身行礼道：“目前战事如何，属下刚来，心中无数，所以……”
　　“王将军不用客气，来，近前坐下说话……”石青招招手，让王宁到帅案前就座。“不用将军过问，本帅也会将眼前战事一一告知……。”
　　王宁心中一暖，谦恭地坐过去，用心倾听石青叙说魏军第一阶段的目标和三天来的战事，不敢漏掉一个字。
　　“截至目前，除了清梁、河间、容城等几个城池之外，中山国以东、渤海郡以西、白沟河以南这片战场基本上被我军控制。我军第一阶段的目的算是达成，眼下将视对手情况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战事……。”
　　听到这里，王宁惊奇不已，忍不住插口问道：“视对手情况？难道石帅没有预定方案？”
　　“敌我交战之际，机会瞬息万变，所谓的预定方案往往不会有用武之地。本帅只做了应对任何变化的准备，没有制定预定方案。”
　　为了不让对方感到尴尬，石青玩笑似的笑了笑，随后继续道：“今日是我军进入幽州的第三天，无论再怎么迟缓，慕容评、悦绾、慕容俊都该得到军情急报，并且可能已经作出反应了。我军第二阶段的作战目标便是根据对手的反应及时做出应对……”
　　“这样以来……我军将会很被动。”王宁犹豫了一阵，终究将心中的不安道了出来。
　　石青耐心解释道：“主动？被动？两者之间是可以互相转换的。就像目前局势，我军中路骑兵横亘在白沟河一线、东路骑兵横亘清凉河一线、西路骑兵横亘在中山国与清凉之间，从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场空间。我军主力在这个空间内等待对手做出反应，看似被动，实则对手若是试图进入这个空间，我军既可以让悦绾放进来打，将慕容评堵在清凉河，将慕容俊堵在白沟河，也可以将慕容评或慕容俊放进来，将另外两者堵在外围。如此，和谁打更合适，怎样打的主动权便操在我手。汝可明白？”
　　石青的态度让王宁放开拘谨，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接着追问道：“如果对方担心被伏击，宁可不要幽州南部，也不前来救援呢？”
　　“那就把幽州彻底打烂。本帅将会命令西路骑兵和步卒左军从西北方挺进代郡，绕过白沟河，然后回击范阳，直至打到蓟城之下。”石青狠狠地一擂案几，低喝道：“拼却幽冀民生元气大伤，本帅也要毁掉慕容氏南下企图。”
　　王宁瞿然一惊，按照石青说得打下去，那就是一场真正的烂仗，魏军深入敌后，带去破坏的同时，也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是两败俱伤的战法，不是智者所为。不过，王宁明白，石青此举的目的就是和燕国拼消耗，中原虽然残破，可以拥有关中的大魏无论是产出还是恢复元气的潜力都不是燕国能够比拟的。
　　“石帅。急报——”
　　匆匆进来的亲卫打断了王宁的遐想。
　　“天骑营急报。今日上午，南皮四周燕军解除了对南皮的包围，在城西集结。午后，一万燕军马步混合赶赴清凉河东岸，砍伐树木，似有架设浮桥的意……。”
　　这个亲卫尚未通报完毕，另一个亲卫冲进来叫道：“石帅。西边燕军出现异动，黄昏之际，悦绾命燕军步卒留守卢奴大寨，自己亲率一万五千精骑回援清梁，童校尉随后追击，目前双尚未赶上……”
　　急报接连而来，王宁还没反应过来。石青已经拍案大笑道：“好！慕容俊、慕容评、悦绾分处三地，联络不通，只能自行此事，实在是最好不过。哈哈哈——天助我也！”
　　大笑数声，石青亢声喝道：“传令！命令童图缠住悦绾，不要硬拼，用弓骑兵尽量给予对手以杀伤就是。传令西路骑兵、步卒左军即刻赶赴河间郡治所武恒待命。传令中路骑兵，严守白沟河一线，不得让蓟城、范阳方向的燕军渡河南下。传令、步卒右军、东路骑兵，即刻赶赴河间治所武恒待命。传令天骑营，对方渡河时给予一定的阻击，然后向武恒且战且走……”
　　石青连着下了十几个命令，王宁听后，在心里一核算，不仅有些疑虑。“石帅。你是打算在武恒集中优势兵力，一举聚歼慕容评么？不过，所有人马都去了武恒，后路是否太过空虚。毕竟西边还有悦绾的一万五千骑。”
　　“五万鲁口民夫害怕被本帅火拼，北上之时可都带着刀枪呢。本帅不信，他们一旦和悦绾相遇，会好生说话。呵呵……”
　　石青呵呵一笑，甚是开心地对王宁说道：“还有童图在盯着悦绾，王将军尽管放心，好生休息去吧，明日一早，我等一道赶赴武恒。”


第四十六章 三月二十九
　　悦绾率军回援，童图率部紧追不舍，双方不时发生小规模接触。虽然燕军精骑并没有吃亏，悦绾却不甚其烦。有这只苍蝇盯着，自己这支人马就不可能保有任何进攻的突然性。
　　三月二十九，将近午时，再次与追兵脱离接触之后，悦绾施了一计，调转行进方向，不再向东奔清梁，向北去高阳郡乐乡（今河北清苑县），打算从乐乡迂回至清梁。如此终于摆脱了童图部纠缠，顺利出了中山国跨进幽州地界。
　　一入幽州地界，悦绾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金黄的麦地田里东一伙西一群，到处都是抢收夏粮的‘魏军’，远处的村庄、天边的坞堡黑烟滚滚，正在被大火焚烧；平坦的原野或者阡陌驰道之上，成群结队的幽州民众拖着一车车家什细软被‘魏军’拘管着向南而去……。
　　不用多想，悦绾就明白过来，这是魏军的报复，对燕军南下就地征粮方略赤裸裸的报复，而且这个报复比燕军更加疯狂，带来的破坏更加彻底。
　　“给我杀——”
　　悦绾怒火填膺，挺槊大呼，没有任何犹豫，率领燕军精骑杀了上去。燕军为了保持南下的突然性，可以施行就地征粮、携户而走等等下策，但他绝不容许魏军如此去做。
　　一万五千燕军精骑哗地在原野上铺开，不要编制，不分章法，不顾一切地向视线内的敌军杀过去。
　　‘魏军’没有一点准备，见到这队精骑之时也许以为是友军，并没有很在意，直到燕军杀到面前，他们才反应过来，开始沿着田埂慌乱地逃窜。偶尔有人因走投无路而奋起抗击之外，大部分除了溃逃几乎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愿。
　　喊杀声中，尸首横陈，战马纵横，麦田里一片狼藉，须臾间已有上千‘魏军’士卒倒了下去，更远方的‘魏军’发现不妙，大声招呼着向北逃窜，在一个小村庄里聚拢起来，并依托房屋墙桓部署防务，似乎打算抵挡骑兵的攻击。
　　燕军精骑四处追杀一通，随后在村庄四周集结，将魏军这个临时据点紧紧围困起来。
　　一个燕军司马向悦绾进言道：“将军。眼下敌军有了防御，再行攻坚只怕很艰难，我军小胜一场，不如见好就收，回援清梁要紧。”
　　悦绾目光闪烁，没有直接回答。‘魏军’的松散在他预料之中，毕竟石青崛起时日太短，不可能把邺城、襄国的魏军调教成一支真正的劲旅。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疑惑。石青并非等闲之人，肯定早就考虑到自己回师清梁的可能，也会因此制定出对策。可是，乐乡魏军的反应为何看起来像一点也不知情呢？
　　踌躇了一阵，悦绾脑中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石青认定自己必定回师清梁，因此在清凉附近布下重兵，以至于将乐乡等其他地方给疏忽了？
　　想到这里，悦绾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这个漏洞是魏军留下的，里面充满了诱惑，让他忍不住想钻进去。
　　“来人，传某将令……”
　　童图部魏军骑兵跗骨之蛆的身影从脑海一闪而过，悦绾再无犹豫，截然下令道：“全军分为左、中、右三路，每路彼此间隔十里，相互照应，联袂北上。但若遇到没有堡垒掩护之魏军，即可展开攻击。”
　　亲卫得令，四下里前去通传。进言的燕军司马一怔，不解地问道：“将军这是何意？莫非不管清梁了？”
　　“悦某相信，清梁定会安然无恙，石青打算以其为饵诱我等前去呢，他怎么会强攻清梁。哼，打得真好主意！”
　　嘿嘿冷笑数声，悦绾环视四周，借机开导身边将士。“回援清梁是为了击败对手，野战追击给予敌军尽量多的杀伤，也是为了击败对手；两者殊途同归。望诸位戮力一赴，将祸乱高阳之魏军诛杀殆尽。”
　　“杀！诛尽敌军——”
　　喊杀声中，一万五燕军精骑像一道宽达二三十里的犁铧向着北方快速推进，所到之处，如滚汤泼雪。‘魏军’纷纷崩散，直到逃进就近的村庄坞堡才安稳下来。
　　‘魏军’自然就是鲁口民夫了。遇袭之初，鲁口民夫指望担任攻击和防务的魏军前来抵抗燕军，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前两天还在身边不时出没的魏军已经没有了踪影。
　　鲁口民夫由邓恒的幽州军组成，幽州军士卒是多年的边军，战力不弱；因为消息闭塞，猝不及防下吃了不小的亏，一旦认清目前只有依靠自己拼命才能活下去的处境后，他们即刻组织起来，依托村庄、密林、溪流等各种地形对抗悦绾部精骑，双方立时打得像模像样，不再是一面倒的局面了。
　　悦绾清剿乐乡魏军之时，慕容评正在指挥燕军强渡清凉河。
　　二十八日夜，慕容评派遣的一万燕军前锋试探着在清凉河架设浮桥，浮桥铺到对岸滩头之时，遭到了对方反击，天骑营一把火把浮桥烧去三分之一。
　　燕军连夜展开强攻，三千精悍燕军借着夜色掩护，乘坐木筏冲向对岸。他们不知道，对手是不善于阵战，只善于各种特殊状态下的作战的新义军天骑营。
　　三千燕军刚到河中心，先就受到一轮袭击。几百名水鬼钻到木筏下面，利刃透过木筏间隙向上乱投乱刺，杀得燕军魂飞魄散之余，顺带割断了连接木筏的树皮绞索，几十支木筏散成一根根原木，上千衣甲齐全的魏军落入水中，其中有两三百运气不好的因掉进深水区而溺毙。
　　两千燕军躲过水鬼偷袭，抵近河滩，下筏之际，一直在前遮护的盾牌撤了下去，就在这时，天骑营的连弩给了他们一通洗礼。因为燕军的进攻是松散的、断续的，连弩的威力发挥的不是很大，只让冲到最前的一两百名燕军失去了生命。意外的是，这一两百人恰恰是燕军最勇猛的战士，这批人的阵亡给燕军的打击伤害甚至比水鬼造成的重得多。
　　天骑营士卒不知道这些，两轮打击过后，他们弃了连弩，绰着刀枪冲上浅滩，和对方一刀一枪地对砍。在没有阵势，没有编制的混战中，天骑营单兵素质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只一个冲击，剩余的燕军便抵守不住，纷纷向河心退走，借助木筏和原木逃回东岸。
　　燕军强攻失败，但也摸清了魏军虚实，慕容评听闻对岸守军不过两三千之数，当即命令全军强渡清凉河，回师河间郡。
　　二十九日上午，近五万燕军聚集到清凉河东岸，四百只木筏散在十里宽的河面上，一万燕军前锋乘坐木筏同时渡河。慕容评打得是让对岸守军首尾难顾的主意。
　　对岸的孙霸没有着急，他刚接到石青的命令，石青命令天骑营且战且走，拖延对手行程，让慕容评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到武恒就好。武恒距离清凉河还有六十里，天骑营只要阻击片刻，剩下的时间就不足以让燕军赶到武恒了。
　　十里宽的河面上，燕军强渡的木筏排成了一个弧形。两翼前突快速抵近河滩，弧形中部的燕军面对天骑营两里宽的防御面，为了牵制守军，他们行进的很慢。燕军两翼对面却没有一兵一卒守卫，因此行进的很快，不久就抵近河滩，登上河岸，稍加整肃便向中间的天骑营包抄过去。
　　“搭桥渡河——”慕容评彻底放下心，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他看见对岸魏军正在后撤，极快地脱出了己方的左右夹攻。
　　滠头。
　　自姚弋仲率部迁走之后，这里几乎成了无人区。没有牛马牲畜的啃噬，滠头的水草林木愈发地茂盛了。还未入夏，野草已有半人深，河谷两岸的树林密密蓬蓬，原始森林一般。任谁看了也不可能认为，其中会有两万精锐骑兵。事实上，两万燕军铁骑已在此埋伏了四天。
　　密林深处，日光难见，阴阴翳翳间，慕容恪盘坐在一块方石上，正倾听斥候回报。
　　“禀将军。属下等探查明白，在清渊、绎幕等地出没的十余支魏军皆是百十人一股，无一超过五百人。”
　　“果然是石青那厮的疑兵之计！”
　　宏亮的声音从方石一侧的椿树后传来，紧跟着人影一闪，一个身材魁伟相貌堂堂的中年大将现出身形，优雅地一锊长髯，冲慕容恪赞道：“可惜，无论石青这厮如何狡诈，却无法瞒过辅国将军慧眼。石青如果知道，辅国将军早就料定此为疑兵之计，不知还会施此计否？”
　　等到赞扬，慕容恪却没有一丝得意神色，深沉地瞥了中年武将一眼，他摇摇头道：“扬威将军此言不妥。石青的疑兵之计用得非常好，好到我等明知是疑兵之计却窥不透其中虚实，此已近于阳谋了……”
　　燕国扬威将军名叫鲜于亮。幽州范阳人，原是石虎麾下大将。慕容恪密云大败麻秋之战，鲜于亮被俘。此人不仅有一副好相貌，还有些名士气度，狂傲不群，自视甚高。位居苦寒之地、仰慕中原文化的鲜卑人偏就吃他这套。慕容皝一听此人事迹，当即派人用自己的坐骑将鲜于亮接到身边，拔擢为左常侍，并给其指定了一位夫人，让其在辽西安家。自此以后，鲜于亮对慕容氏忠心耿耿，再无二心。
　　鲜于亮自视甚高，如慕容恪、慕容霸，他不能不佩服；如石青这般的，他不仅不佩服，甚或有“鲜于亮不在，遂使竖子成名”的想法，时不时贬低对方一番才会感觉爽快，听慕容恪如此说，他很有些不服气，辩解道：“这等被辅国将军一眼识破的疑兵之计有何厉害之处可言？辅国将军对敌谨慎原是好事，可也不能太涨敌人威风。以某看来，石青手段不过而耳。”
　　“扬威将军没有注意到石青疑兵之计的妙处。疑兵之计如同烟雾，若是薄了，少了，一旦被人识破，自然什么也遮掩不住，不仅没什么用处，反而容易为人所趁。可若烟雾多了呢？一团团一层层遮天蔽日，即便对手知道这是烟雾，这是疑兵之计，也依然没有办法。石青的疑兵之计便是如此啊……”
　　慕容恪叹了一声，蹙眉说道：“昨天收到中山的消息，悦绾说石青到了卢奴，看样子似乎有强攻我军营寨的打算。石青是想干什么？一方面在平原郡大布疑兵，一方面北上卢奴向悦绾施压，难道他打算放弃乐陵，吃掉悦绾部来扳回局面？此前，恪以为石青极可能会这般做，如今看却未必。只怕他北上卢奴也是一着疑兵之计。说起来，从冀州军的动向上最容易判明石青的意图，偏偏冀州军不闻不动。恪担心，待到冀州军动的时候，我军反应已经晚了……”
　　鲜于亮有点呆滞，听慕容恪说了一通，他才明白，疑兵之计用好了，即便对手明白这是疑兵之计，却没办法下手应对。
　　慕容恪思虑到深处，独自出神，没再理会鲜于亮。林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突然传出呼啦呼啦树枝刮动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鲜于亮眉头一皱，正欲扬声呵斥，看是谁不守埋伏规矩，发出这般声响。慕容恪却忽地从方石上站了起来，脱口低呼道：“定是有急报来了，石青的意图马上就可揭晓……”
　　鲜于亮恍然一悟。
　　紧接着，慕容恪的预言得到了验证，几个尘土满面的燕军士卒扒开树丛，匆匆钻了过来。一见到慕容恪便即叫道：“禀——辅国将军。大事不好，石青亲率十万魏军突袭幽州，一直杀到了白沟河……”


第四十七章 慕容恪的谋算
　　“魏军攻进了幽州！”
　　慕容恪双目忽地一亮，适才的忧虑焦灼不翼而飞，一眨眼的功夫，他似乎从一个悲秋闲绪满怀的骚客变成拔剑横道的游侠，眼里除了高昂的战意再没有其他存在。
　　“好！中原多才俊！虽然不知桓温、谢艾是否浪得虚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石青却着实不错，没有让人失望……”
　　慕容恪似乎有些亢奋，围着方石快步急行，不今没有惊慌，反而不住抚掌大赞，很有些欣慰模样。忽然，他停下脚步，疾声对慕容评的信使道：“将汝所知一切全部说出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末将其实知道的不多，只记得辅义将军通传内容……”
　　信使被慕容恪的语气刺激得有些紧张，竭力回忆着说道：“辅义将军和封太守依照将军嘱托，一边围困南皮，收取南皮夏粮；一边小心戒备，防止魏军援军偷袭，原本一切很正常，直到昨天上午，武恒方面辗转送来急报，说是从三月二十六开始，魏军步骑先后从河间郡、高阳郡和清梁三个方向突进幽州，粗略估计前后有十余万敌军进入。魏军以骑兵为先锋，轻装突进，西面攻到白沟河南岸，东边攻到大城；步卒随后跟进，把清梁县、高阳郡、河间郡分割包围，除清梁、武恒两城因守军较多暂未理会外，其他各地均被他们一一攻占。武恒军情刚来不久，接着章武郡也来急报，说是看见魏军在章武郡西部出没，似乎有进攻青县的可能……”
　　“嗬——不下十万众？仓促之下，石青怎么可能这么快调集十万大军？”
　　慕容恪扬眉一笑，从容地到方石前蹲坐下来，顺手从方石底座下掏出三块石头在面前摆出一个三角形，又掏了两把湿土团成两个土团，放在石头组成的三角形的两条边内侧，随后，他再次掏了一把湿土，一边在手中团着，一边审视着地形。俄顷，将手中土团向三角形另外一条边内侧一按，慕容恪大笑道：“好石青！短短时间，不知汝凭什么能说动邓恒。让幽州军出兵襄助？这等手段，着实令慕容恪佩服几分。”
　　得知魏军攻入幽州，鲜于亮早就焦躁异常，只怕扰了慕容恪的思路这才强忍着没有出声。此时蓦然得闻鲁口幽州军搅入此事，大惊之下他在顾不得许多，急切地说道：“辅国将军快快回军，魏军、幽州军合兵一处势大难敌，若是回得晚了，只怕范阳、蓟城危险……”
　　“扬威将军多虑了。此不过是石青疑兵之计耳。”
　　慕容恪伸手虚按，安慰了一下鲜于亮，随即指着面前的三块石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军嵌入三地，十分稳固；魏军无论攻击哪一路都难以得逞。石青无奈，只得避实就虚，新辟战场以扳回局面。原本恪以为石青无力在幽州开辟新战场，因为幽州远离襄国、冀州，后无依托，援军难续。几万人奇袭幽州等同玩笑。没想到石青说服了邓恒，不仅有鲁口可供依托，而且得到幽州军襄助，如此，便有了突袭幽州的条件。不过……”
　　慕容恪呵呵一笑，道：“石青突袭幽州看似妙着，实则对整个战局来说并无大碍。我军只需暂时放弃白沟河以南郡县，待拿下乐陵之后，再组织人马从三面夹攻河间、高阳，魏军依旧只能退却。就算有鲁口依托，他们也不可能守住幽州南部郡县。”
　　“原来如此。石青挟十余万人马突入幽州，看似雷霆万钧，其实还是疑兵之计，所为不过是诱使我军回援而已。”
　　鲜于亮幡然大悟，轻松地笑道：“只要我军不理会这一套，他便无计可施。呵呵，不过这厮确实厉害，做得这般像，让某一时竟未能看透。”
　　慕容恪颌首笑道：“这倒怪不得扬威将军，实在是石青此子行事虚虚实实，诡变万分。常人很难不受蒙~~~”
　　说到这里，慕容恪口中发出了一些无意思的音节。鲜于亮诧异地看过去，却见慕容恪面色煞白，嘴唇半张，一噏一合地哆嗦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惊奇之间，他正向开口动问，却见慕容恪倏地一下站起来，悲声高呼：“不好！快快来人——”
　　四周树枝哗啦啦地乱响，几百名亲卫钻出来，围上慕容恪。“拜见将军。属下在此候命。”
　　“快快快——汝等四人为一队，分头而行，星夜兼程；十队往卢奴，十队往南皮。向悦绾和辅义将军传达本将将令。本将命令他等原地待命，无论如何不可轻举妄动。若……已经回援幽州，务必令其就地固守，等待援兵。”
　　慕容恪语声急促，传令之时带上了一点哆嗦。
　　鲜于亮大感惊奇，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从容不迫的慕容恪转眼变成这般模样。待亲卫领命去后，鲜于亮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辅国将军。这是……”
　　“石青好奸诈，不是得扬威将军提醒，慕容恪还未注意到这点……”
　　慕容恪再次围着方石转了起来。这一次与方才明显不同，他身子紧紧绷着，脚步急促而又匆忙，语声又急又快：“……只要御难将军、辅义将军看不破，石青的目的就算达到，他根本不怕本将军看破。我军分处三地，通信不便，本将军即使看破，也不能及时通知御难将军和辅义将军。石青正是利用我军这个弱点，这才骤然发难，让我军无法统一反应，以便他从中取事。”
　　连续说了一通，急躁的情绪似乎得到缓解。慕容恪停下脚步在方石前蹲下，看着地面上码放的三块石头和三个泥团，他似乎是向鲜于亮解说，又似乎像梳理思路，喃喃自语道：
　　“魏军联合邓恒入侵幽州，并不足道。只要王兄率军渡过白沟自北向南展开攻击，悦绾、辅义将军全军而回从东、西方向夹攻过去。石青首尾难顾，只有退走。可惜的是，王兄稳重老成，宁可无功不愿行险，多半会依白沟河而守，不会渡河向南攻击。悦绾临机善变，果断勇猛，心思却不够深沉，难以看透石青深意，一得到消息，他只怕会率一支劲旅即刻回援清梁，以清梁城为依托和魏军周旋，却不知清梁城很可能是石青留下的鱼饵。辅义将军心气高傲，素来不讲中原人物放在眼中；若是得闻魏军攻入幽州，气恼之下，定会全师突进，需找魏军主力决战，如此正好掉进石青殼中。石青可以小股人马巡视白沟河、应付悦绾，将其主力集结一处，以优势兵力一举击溃辅义将军；然后就可以掉过头从容对付悦绾，或者在南皮一线建立防御，堵住我军归路，将我军孤立在乐陵一带。石青真是好算计，算的不仅有兵法战略，还有人心性情。”
　　鲜于亮听得目瞪口呆。在慕容恪的分说下，魏军的布局慢慢从迷雾中显现出来，随着烟雾的褪去，石青的用心越来越真实地显露出来，明白对方的用心之后，鲜于亮没有半点喜悦的感受，反而有点莫名的悲哀，自己胡子一大把的人了，可在毛没长齐的石青、慕容恪面前仿佛童子般，既单纯幼稚，有浅薄无知。
　　这一刻鲜于亮心灰意冷，呆呆地看着慕容恪摆弄地上的石块、土团，没有半点插口追问的兴致。一向自负的他此时终于明白，对攻达到这种层次，就不是他能置掾的了。
　　过了良久，听到慕容恪低低叹了一声，鲜于亮有些不忍，遂开口进言道：“按辅国将军所说，辅义将军目前危在旦夕。要不属下领一支精骑先赶去救援，辅国将军慢慢筹措应对之策。”
　　“来不及了。”
　　慕容恪头也没抬，直接否定了鲜于亮的提议。“三四百里路途，骑兵急赶需要一整天，抵达后还没有多少战力，到时不仅不能救援，反倒成了送到魏军嘴边的肥肉。十余万魏军偎集在高阳、河间一带，为的就是便于调动集结，我军要么不进入，要么就以主力大军进入；分散进入，只能给对方聚歼制造良机。”
　　“那……”鲜于亮张了张嘴，他担心打扰慕容恪思虑本不想多问，哪知道犹豫了一下，口中还是冒出来一个问题：“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慕容恪低垂着头，直直盯着代表魏军和燕军的石块、土团，审慎说道：“石青突出奇兵冒险一逞，本将军不能学他，需行堂堂正兵以凌之。”
　　“将军有了应对之策！”鲜于亮心中一喜，欢声叫了出来。
　　慕容恪伸出右手，轻轻捻起一块土团，随即握在手中狠狠一捏，土屑从指缝簌簌落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军此番南下乐陵，无功而返，却可从鲁口得到补充。”
　　“鲁口！”鲜于亮惊叫一声，盯着慕容恪手中粉碎的土团，双目双光。对于燕国来说，夺取鲁口似乎更为实际，也更为稳托。
　　“对！我军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鲁口。让石青在河间、高阳折腾去吧，只要夺下鲁口，与蓟城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魏军除了撤走一途，断然不可能在河间、高阳一带立足。彼撤兵之时，就是我进攻良机。到时，本将军就与石青面对面对阵厮杀，本将军很想知道，石青还能带来给人多少惊奇。”
　　慕容恪越说越流利，话音止住之时，思路似乎跟着完全顺畅起来了。
　　“将军盛名果然不虚，此着大妙，即便石青再怎么闹腾也难以扭转劣势，哈哈哈——”鲜于亮哈哈大笑，他似乎看到无数魏军被挤在白沟河以南、滹沱河以北的区域里惶恐不安的情景，他似乎看到自己和慕容恪率领精锐劲旅衔尾追击对手时的酣畅淋漓；至于那个处身险地、心高气傲惹人厌恶的慕容评被他自动忽略了。
　　“来人！传令全军，出林集结，准备北上——”
　　“来人！速去乐陵城传令高开，放弃乐陵城，即刻率所有马步大军返程北上，赶往鲁口会合本将军。”
　　慕容恪命令下达，密林里顿时闹腾起来，潜伏的燕军去了马嚼子，纷纷出林赶往河谷集结。鲜于亮落后半步，跟在慕容恪身边，向外行走的时候，他好奇地问道：“辅国将军。高开若是已拿下乐陵也需要放弃吗？”
　　“必须放弃！”
　　慕容恪不容置疑地回答道：“冀州城魏军不闻不动，是为了对乐陵我军保持压力。我军主力一旦撤走，他们肯定会反攻乐陵，并以此牵制我军主力。我军主要作战之地移往博陵、高阳一带，到时哪里还顾得上照顾偏远的乐陵，不如一走了之。”
　　鲜于亮点点头，笑道：“真是可惜了。高太守去了六日，以属下之见，我军多半已攻下了乐陵了。”


第四十八章 三月三十
　　乐陵仓和乐陵城毗邻，乐陵仓是赵国四大仓，专事为南征大军提供辎重补给，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乐陵仓的映衬下，乐陵城很容易被人忽略。事实上，这座位于海边的城池除了为盐工、工匠以及乐陵仓守军家眷提供居住之地外，实在没有多少军事价值。鉴于这个缘故，乐陵城不仅城墙没有乐陵仓高大坚固，四周的壕沟也早於塞。新义军占领乐陵城后，忙着整顿人丁，恢复生产，也没顾得修缮城防。这为燕军攻城提供了极大便利。
　　慕容恪希望高开半月内拿下乐陵，高开许诺在十天内拿下乐陵，事实上，高开根本没把乐陵两三千守军看在眼里，暗地里希望三天内拿下乐陵以向慕容恪报捷。
　　三月二十四，来到乐陵城下后，高开省略掉试探、诱降、智取等诸般手段，一开始就全力一赴，指挥两万人马强行攻城。
　　两万燕军分成四部，其中两部各为两千人，在城东、城南展开牵制行进攻。另外两部各有八千人马，在城西、城北展开强攻。燕军攻城的手段很单一，除了随军携带的飞钩就是匆忙制作的云梯、冲车。
　　冲车撞了几次，乐陵城西、城北两道薄木城门就被撞毁，露出被泥石堵得严严实实的城门洞。燕军无奈，只好放弃冲车，安心用云梯、飞钩老老实实攀爬城墙。
　　魏军守将李历原是乐陵仓副督，乐陵仓内堆满了各种兵刃器械，不仅有攻城的还有守城的。作为负责具体事务的副督，李历算得上是器械专业人士了。撤到乐陵城时，魏军没带多少守城器械，来了以后，为了自身安危，李历组织人手做了不少实用的守城器具。概括起来主要有三类。
　　其一是叉杆类。叉杆是三股叉，就像农村人用的草叉，看着没什么杀伤力，用来守城却是不二利器。当对手攻上来的时候，几杆草叉冲上去一推，能连人待云梯一起推倒下去。
　　其二是滚木类。因为城里制作滚木的木材不是很充裕，李历将滚木、狼牙拍两件守城力气合而为一，滚木两端绑上绳索，瞧见对手攻上来，一股脑丢下去，乱砸一通后在扯上来备下次用，将一次性滚木进行回收再利用。
　　其三是滚油类。青兖贫瘠，连带着乐陵城也没有多少油脂储备；李历命人在城内收集粪便，送到城墙上架上大锅煮沸，一俟敌军冲上来，民夫端起大锅淋下去，中者轻则失去战斗力，重则只能等死。煮沸的粪便就是古时所谓的金水。金水顺着灼伤的皮肤感染人体淋巴组织，其杀伤性甚至比一般的毒药更厉害。
　　单单凭借这些，李历的三千义务兵还是顾不了四面城墙，好在乐陵城内不仅有五六千青壮盐工和数十家渤海郡望以及他们的子弟。数千手无寸铁之人用叉杆抵着，用金水淋着，用可回收滚木砸着，不仅守住了乐陵，还让高开吃了不小的亏。
　　强攻三天之后，进攻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高开认识到自己的急躁，转而改变攻城策略，以消耗对方士卒为目的，打算长期攻城。
　　乐陵城守军有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没有足够的弓箭手和箭矢。针对这点，燕军在城墙下布置了大量弓箭手，然后高开命令燕军士卒佯装掏挖城墙地基模样，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引诱魏军从垛口探出身，并对其进行箭矢攻击。
　　这方法看似很简单，李历却没有任何妥善的应对之道。因为燕军的动作虚实之间很容易转变，如过不应对，城墙墙基真的会被挖倒，应对的话，就需要探出身向城下攻击。
　　当然，魏军冒险攻击并非一点作用都没有，在己方士卒中箭倒下的同时，佯装挖墙的燕军士卒同样会受到滚木、金水的伤害。双方伤亡相差不多，算是一个平手。高开要得就是这个结果，他要用数量优势耗光守军。
　　高开改变战法的三天时间里，乐陵城义务兵伤亡一千二，盐工伤亡两千。守城人手捉襟见肘，随时都有攻破的可能。李历毫不在乎，痞笑着说道：“兄弟们。大伙有福了，以前死的兄弟的功劳都记到我们头上了。他奶奶的。富贵险中求，就是这回事。先死的倒霉，最多得些抚恤，后死的享福，荣华富贵要啥有啥。只要能活着跟石帅走到底。哈哈哈——你们不会不相信石帅吧，老子实话告诉你们，这种世道，只有跟了石帅这等人才有机会活命，才有机会光宗耀祖……。”
　　李历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是个典型的赌徒。
　　历史上，在清剿了刘国、张贺度之后，冉闵声势大振。乐陵仓仓督吕护心中不安，欲率护仓禁军投奔交情不错、躲在鲁口的邓恒、王午。平日对吕护俯首帖耳的李历不甘心投奔前路黯淡的幽州军，得知消息后抢先夺了一批军资，和心腹部众回到家乡兖州成军立堡，并敬奉邺城冉闵为尊。
　　大晋永和七年五月，冉闵襄国兵败之后，兖州刺史刘启投晋；八月，冉遇背叛冉闵，伙同续任兖州刺史魏统降晋。李历始终不为所动，继续尊奉邺城朝廷，冉闵感念其忠心，命其接替魏统之职，任为兖州刺史。
　　事实上，李历早就不看好冉闵，之所以没有公然背叛，只因为他的地位低了，没有背叛的资本。一俟得到兖州刺史之位，李历立刻和邺城翻脸。这时候正赶上张遇叛晋降秦，他也顺应时势，投了关中的苻氏。
　　大凡赌徒，不仅有极其强烈的投机心理，还有非生即死诸般决断的狠气。历史上李历为了壮大自己，不惜以弱犯强，拦住南下投晋的滠头人马，杀得姚襄、姚苌两兄弟几乎以为陷入必死之地。这时候的李历早就认准石青，认为这是乱世枭雄，值得冒险追随，是以，只要乐陵不破，他根本不把燕军当回事。
　　所谓泼皮胆大，值得就是这一类人物。
　　三月三十清晨，燕军从四面围上来，第七天攻城战事拉开了序幕。
　　李历三四十的人了，却没多大的正经样子，一边绕城而行，一边嘻嘻哈哈地高声鼓舞士气：“兄弟们！别看燕军挺猖狂的，也许明天，也许今天，也许过得一个半个时辰，他们就猖狂不起来了。燕军进入乐陵多久了，十二三天了吧。这么长时间，石帅说什么也知道消息了。石帅是什么人啊？只要知道消息，他老人家随便动点心思，这些兔崽子的尾巴还能长得了。大伙甭担心，也许再坚持一会儿，事情就了结啦，兄弟们等着石帅叙功……”
　　正说之间，一支雕翎对着左边太阳穴射过来，李历只暂且好住嘴，左手盾牌一竖挡住雕翎。随即大喝道：“都还愣着干嘛？快躲起来，待会再和燕军拼命！”
　　守城盐工哄地一响，匍匐到垛口下的死角躲避箭矢。义务兵跟着扑到，只有几人竖起盾牌防护在李历身边，几人趴在城墙箭孔处向下张望。
　　“上来了，上来了……这次像是十个挖掘小队。”瞭望的义务兵大声呼喊。
　　李历走到垛口，手中盾牌移开少许向下看去，但见西城下有三千燕军弓箭手拥簇成十堆，张弓搭箭向城头十个方位倾斜。四五百手拿镐铲的燕军也分成十队，在箭矢的掩护下急速向城墙根冲击。
　　“他妈的！燕军疯了——呸！”李历狠狠啐了一口。在守军滚木金水的打击下，上来挖掘的士卒往往大半不得生还。一面城墙一次就安排四五百人上来送死，四面城墙呢，四天呢？这要多少人上来送死？
　　李历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在对手弓箭手的打击下，双方损折几乎相等。当包括青壮在内的九千守军消耗殆尽之时，就是城破——对方停止攻击之时。
　　“贾活！你负责南面五队，李某负责北面五队。小心，让兄弟们注意防护——”李历扬声交代。贾活是贾坚的儿子，跟随贾坚经历不少战阵，对军事颇为熟稔。贾坚率豪杰营去南皮顶替进入鲁口的逢约，因行程过于匆忙没来得及带上贾活，因此便宜了李历，让他得到一个很好用的帮手。
　　“嗯！知道了。”贾活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举着盾牌腰也没弯，匆匆向南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注意防护！听贾某命令行事——”
　　嗡——嗡——嗡——
　　如倦鸟归林，无数羽箭向城头十个方位覆盖。被覆盖的城头之下，十队燕军士卒有的顶着盾牌防护，有的挥舞着镐铲奋力刨着墙角。
　　燕军开始攻击了。
　　如果不理会这种攻击，城墙将会受到很大的伤害，随时又坍塌的危险，如果理会，守军只有从垛口探出身才能准确地砸下滚木、泼洒金水，这时候就需要承受箭矢打击。
　　“他奶奶的！第一队给老子砸——”李历顶着盾牌来回跑动指挥。他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全，燕军的箭矢是覆盖打击，不会轻易为了其他的小目标而转移。
　　“砰砰砰——”五六根滚木丢了下去，砸的盾牌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第二队快泼金水——”李历大声疾喝。只有滚木先砸下去，砸开对手防护的盾牌，金水的效果才会更佳。
　　“啊！啊！啊——”
　　惨叫声此地响起，不仅有城下被金水淋上的，还有城上被箭矢射中的。
　　“小心防护！他奶奶的！就快熬到头了，兄弟们加把劲，活下来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了。”李历一边观察城下情形，一边不停地给守军鼓劲。
　　滚木可以回收，擂石却没办法回收，没过一会，燕军挖掘之地就由尸首和乱石参杂着码起老高一堆。燕军挖掘小队向左近开始移动，城上守军也抬着铁锅，提着火炉随之移动，城下的箭矢加快了发射速度，趁机给予守军以杀伤。
　　此时的城头上下就像巨大的绞肉机，一条条生命塞进去就不见了踪影。李历铁青着脸，对死伤数目不闻不问，只是不住地吆喝着“小心防护！砸！泼！”
　　缠战大半个时辰之后，十个燕军挖掘小队损失过半，随即撤了下去，只是没过一会，又有是个挖掘小队在城下现出身形。李历正想咒骂，霍然间发现，这次出场的不仅是十个挖掘小队，另外还有二十多条云梯，每条云梯左右都有四五十燕军士卒相伴。
　　城楼之下，燕军的战鼓忽然重重擂响，弓箭手、挖掘小队、云梯队一起抵近城下。看样子燕军有一鼓作气拿下乐陵的打算。看到这个架势，苦守了七天的乐陵守军特别是青壮忍不住露出惊惧之色。
　　“他奶奶的！老子相信石帅！老子相信你们蹦跶不两天——”李历指着城下亢声大骂。
　　听到这叫骂声，乐陵守军安稳了一些。城下的燕军却无知无觉，依旧向城墙冲来。


第四十九章 火烧慕容评
　　天刚放亮，慕容评即命令燕军拔寨起营，赶赴武恒。
　　燕军营寨立在子牙河西岸，距离武恒不到三十里。昨晚渡过子牙河后，慕容评原本有意继续赶路，连夜抵达武恒，却受到数量不明的魏军袭击，无奈之下，他只好就地宿营，严加戒备。
　　令人忐忑的一夜终于熬过去了。慕容评相信，光天化日之下，魏军即便能集结五六万人马也不是自己麾下精锐燕军的对手。剩下不到三十里的路程虽有险恶，自己足以应付。
　　一万燕军精骑先行出营，护卫南、北两翼。封放率五千精锐步卒为前锋，当先开路。两万三千余燕军作为中军，护卫着粮草辎重缓慢跟上，封奕率一万人马为后军，谨防南皮守军追撵。
　　近五万人马像一个宽有三里，长达七八里的巨大甲虫，向着武恒城方向蠕动而去。当先头部队行出五里，后军尚未挪动脚步之时，几千魏军骑兵在北方显出身形。
　　“命令右翼骑兵，上前驱赶——”慕容评下达了命令。骑兵作战需要借助冲击力，右翼骑兵如果坐等对手来攻，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死亡。
　　右翼防护骑兵依令杀了出去，魏军骑兵不甘示弱，没有任何顾忌地在距离敌军主力五六里外的侧翼与燕军骑兵冲杀一处。
　　慕容评虽然狂傲却也不是无能之辈，他很清楚，此行的关键是进入武恒城，以此为依托，寻机四面出击，给进入幽州的对手杀伤和威胁。在进入武恒城之前，任何战斗都没有太多意义。因此，他没有命令步兵协助骑兵，而是命令大队主力继续西行。
　　魏军似乎不想让慕容评如愿，燕军又行出两三里后，一队骑兵出现在燕军左翼。慕容评果断地命令左翼骑兵上前拒敌，步卒主力加快脚步赶往武恒。
　　三月三十日上午，在子牙河与武恒城之间不到三十里的平原上，燕、魏骑兵在两个战场上往来厮杀，三四万燕军主力拖曳出七八里的队形，快速穿过两个战场，急急向武恒赶去。
　　当远方露出武恒城模模糊糊的轮廓之时，慕容评松了口气。总算到了目的地，只要五万燕军进了武恒城，魏军的噩梦就会到来；他们再不敢猖狂肆掠，再不敢分散行动，再不敢向北突进……
　　就在这个时候，南、北两个方向的地平线上冒出无数黑黝黝的身影。人喊马嘶、旌旗飘摇，尘土飞扬间不知有多少魏军现出身形。
　　两侧魏军距离燕军约莫有五六里，他们就像两道活动的墙壁缓慢而又有力地向中间合拢过来。两道‘墙壁’相夹的通道上是三万八千余万燕军步卒，通道的出口——武恒城距离燕军前锋只有七八里。
　　“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布阵待敌——”慕容评亢声大呼。相对三四万燕军来说，从两边逼近的魏军铁墙分量稍嫌太轻，虽然让他重视却还不足以恐惧。当然，他没有急于率军向武恒突进最重要的原因是，武恒的城门太小，燕军若因急于突围而失去斗志，自相践踏造成的伤害不说，也会给对手制造单方面屠杀的机会，那将是一场大溃败。
　　急速突进的燕军停下脚步。两三千粮草辎重车辆排列在两翼，形成两道间隔约一里，各自长约两里的遮护墙。遮护车墙内，一万燕军步卒和三千慕容评亲卫骑兵在西端出口出列阵，防备魏军冲击。一万燕军分成两支，在左右车墙后严阵以待；封奕率一万燕军在车墙东端入口处列阵。另有五千余燕军待在阵中心，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救援四方。
　　布下阵势之后，慕容评沉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己方骑兵战胜对手，护卫步卒主力进城；等待对方进攻，己方倚仗临时阵势给敌人以最大的杀伤；等待悦绾或者慕容恪回师，等待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
　　慕容评没有半点惊慌，他认为自己等得起，对方孤军深入，在己方势力范围内，无论战事如何转，都会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变化。
　　燕军布下阵势之后，两侧魏军在一里外停下来，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阵形，没有即刻发动攻击。事实上，魏军只比燕军早到大半个时辰，燕军之南是王宁的后军，燕军之北是王龛的右军；两军总计四万二千人马，相对燕军并没有很大的数量优势。是以，魏军也在等待，等待丁析的左军前来会合，丁析的左军距离武恒还有二十多里。
　　“慕容评很看得起本帅，早早摆好了防守的架势呢。呵呵，这倒真是巧了。”盯着燕军摆下的车阵眺望了一阵，石青忍不住微笑起来。慕容评这个阵势实在太合他心意了。
　　“嗬——真是巧！仿佛慕容评知道石帅要用火攻，巴巴地将粮草辎重送上前。哈哈——”王宁原本只想凑性，待看明对方阵势，忍不住真的欢畅地大笑起来。
　　石青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阵燕军，随后命令道：“传本帅将令。后军和右军各自派遣三千兄弟，轮替上去佯攻，勿须靠近，只别让对方太过安逸就行。”
　　魏军的战鼓响了起来，两部士卒举着盾牌从左、右向燕军逼上去。车阵里令旗急速舞动，人来人往，开始忙碌起来。几支校射箭矢错落有致地落下，雕翎在风中簌簌颤动。魏军接近到一百二十步时，燕军的第一轮羽箭射了出来。这一轮羽箭没有多大威力，即便有一些透过盾牌间隙击中目标，在衣甲上一碰便跌落尘埃。魏军继续向前逼近，只是盾牌更密集了。距离车阵一百步时，第二轮箭矢射到，给几十名魏军士卒带来了一些轻伤。魏军左右一分，向两边绕去，似乎想避开车阵弓箭手，转移进攻方向。车阵内令旗再挥，燕军随之作出应对。
　　看了一阵，石青收回目光，驱马踱向西北方，来到后军、右军两道‘墙壁’中间，正对燕军车阵出口一里外战马停了下来。
　　“鹿勃早。本帅将六百亲卫骑暂交给汝统带……”
　　蝎尾枪向前一扬，石青指着车阵出口两翼的三千慕容评亲卫骑说道：“……汝须得将对手这股骑兵盯死，不可让他们骚扰我军步卒行动。对方人数虽然多些，本帅的亲卫骑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只需有一员猛将统带，绝不会稍逊对手半分。汝可能做到！”
　　“鹿勃早宁愿身死，亦不敢误石帅大事！”鹿勃早一脸凛然之气。在西路骑兵中当了几天向导，他对石青和这支人马充满了向往，与暮气深重了无希望的幽州军相比，石青率领的这支军队可谓朝气蓬勃，前途不可限量，早一步投入其中就能多一份资历功勋。
　　“那就好。不过，汝不要挡住了燕军正面溃逃之路，把亲卫骑带到侧翼监视对手吧。”石青嘱咐了一句，若不留下一两条可供溃逃的道路，几万燕军一旦拼死抵抗，那就难缠了。
　　鹿勃早心领神会，招呼一声，带着亲卫骑向东北方向而去，在燕军车阵出口侧翼监视。
　　石青抬头向天望了一眼，但见日头偏东斜挂，快到午时了，于是赶回本阵，密密传令全军士卒提前进食饮水，待燕军进食休整时发动总攻。
　　午时时分，丁析遣人前来禀报，步卒左军已经到了武恒之西，正绕城过来会合。得报之后，石青向车阵望了一眼。但见燕军似乎松懈下来，往来奔走的身影和急速挥舞的令旗已然不见，对车阵外虚张声势的几千魏军恍若未见，明显是识破了对手佯攻骚扰的把戏。
　　石青双目一凝，平静地说道：“把战鼓使力擂起来！传令后军王宁、右军王龛，按预定计划发起总攻！传令西路骑兵李崇，东路骑兵权翼，不要再和对手纠缠，即刻全力一赴，击败对方。”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闷雷一般在武恒城东滚滚而过。数十面魏军战鼓同时擂响，与佯攻时的声势天壤之别。正在休整的燕军感受到异常，纷纷抬头张望。
　　在燕军的注目之下，魏军后军、右军维持着阵势，缓缓向前移动。佯攻的魏军刀盾手停止奔走，在车阵两侧八十步处竖起大方盾，结出两个盾阵。
　　看到这个阵势，勿须任何人提醒，燕军也能明白，对手准备发起总攻了。车阵内，鼓声跟着响起，令旗挥舞，口令不断响起，传令兵来回穿梭，枪兵在车辆上架起了长枪，弓箭手在枪兵后顺序排列，刀盾兵紧挨着弓箭手，随时准备上前掩杀，以阻拦攀援车辆的敌军。
　　魏军有条不紊地向前接近，前沿距离车阵一百五十步时，鼓声止住，队伍停止前进。随后两侧各有一万步卒越出本阵，五千弓箭手在五千刀盾手的掩护下向盾阵靠近。其间燕军发射了一轮箭矢，只是距离太远，杀伤效果并不是很好。
　　魏军弓箭手进入盾阵，在八千刀盾手的掩护下稍作调整，随即开始向车阵发射箭矢。燕军更不犹豫，在此之前先发射了两轮箭矢。
　　燕、魏双方以弓箭对射为开端正式交战。箭矢遮天蔽日，凌空飞舞，魏军有盾牌遮护，燕军有车辆依托，兼且距离较远，箭矢被双方造成的伤亡并不很大。
　　“向前三步——注意防护——”
　　“向前三步——注意防护——”
　　“向前……”
　　领兵将校大声喝令，魏军显然不满足这种杀伤力不大的对射，盾阵小心地向前移动，为了保持盾牌的密集，移动的速度很慢，然而一直没有停止。箭矢的打击范围随着魏军移动的步伐向车阵深处延伸，远离车墙的燕军开始受到波及，即便举盾牌遮挡也不能完全避免伤亡。魏军同样如此，循着抛物线轨迹倾泻的箭矢不是盾牌完全能够遮挡住的，行进中的弓箭手甚至还有不少刀盾手不时中箭栽倒。
　　这是一种相互消耗的战斗模式。
　　距离车阵四十步时，盾阵停了下来。对魏军来说，这个位置非常好，因为在这儿可以脱离燕军弓箭手的抛射打击，除非燕军弓箭手阵势向后挪动，与魏军拉开距离，否则，在这个距离内燕军只能直射。有正面的盾牌遮护，燕军直射的威力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位置对魏军却没有任何影响，他们依然可以向车阵内抛射，只是将打击范围延伸了一些，或者调换了打击对象罢了。
　　燕军箭矢停了下来，领兵将校一边指挥弓箭手调整位置，一边责令长枪手、刀盾手戒备，防止魏军趁隙冲阵。
　　魏军的箭矢也停了下来，盾阵后静悄悄的，魏军弓箭手和刀盾兵不知在干什么。燕军正自诧异，魏军本阵突然鼓声大作，鼓声之中，魏军主力倾巢而出，利用这个间隙杀了过来。
　　“快——散射！”燕军将校大声呼喝，顾不得继续调整方位对付魏军盾阵，急忙指挥弓箭手攻击冲上来的魏军主力。
　　箭矢最大的意义便是在短兵相接之前，给对方带来最大的伤害。
　　嗡——地一声乱响，燕军弓弦再度嘣响，零散的箭矢向七八十步外的魏军射了过去。
　　魏军或用兵刃拨打，或灵活地躲闪，或干脆依靠衣甲身体承受，很多人中箭倒下，但是冲击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这时，安静了一阵的魏军盾阵忽地传出一声大响：“杀——”
　　喊杀声中，盾阵突然炸开，七八千刀盾手一手舞着盾牌，一手举着火把——对，不是环刀，而是火把——冲了上来。
　　双方距离很紧，近的燕军弓箭手甚至没办法直射攻击，近的燕军刀枪兵刚明白是怎么回事，对手已经冲上来，拿着火把在粮草车上到处施放火头。燕军刀枪兵早做好了准备，一俟对方翻越车辆时便即出手给予敌人最大杀伤，可是当对手没有攀越，而是四处点火之时，他们对一车之隔的对手竟然无可奈何。
　　失去了刀盾兵的保护，魏军弓箭手毫不在意，无遮无掩地站在四十步外张开了弓弦，向车阵里抛洒着一阵阵箭雨。
　　“预备队！杀出去，杀退敌军——亲卫骑，杀出去，沿车阵外沿推进——弓箭手阻挡射击——不要让敌军主力靠近——长枪兵铲土灭火——”
　　慕容评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一连串命令，他这一生大脑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清醒、灵光。然而，即便大脑已经超常发挥了，他依然想不通战局怎么突然间变成这个模样。这几千辆辎重烧了也就烧了，并不是大不了的事；要紧的是，几万燕军正在大火包围之中。这一把火也许烧不死几个人，却足以烧乱军心。
　　车阵之外，石青独立阵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燕军骑兵冲出车阵，鹿勃早上前截住厮杀。
　　燕军弓箭手被魏军弓箭手死死压制，只能射出零散的箭矢，对己方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
　　几千燕军步卒绰着刀枪攀援上车，试图到车阵外驱赶点火的魏军将士，却被魏军捅死在辎重车上。
　　浓烟滚滚，辎重车火头越来越大，在东南风中呼呼啸叫，大有燎原之势。
　　东北方烟尘弥漫，丁析的左军转过城墙拐角，赶了过来。
　　……。
　　大局已定！石青身子一软，差一点栽倒。自慕容恪南下乐陵以来，压在他心上的重负随着这场火终于消失了。只要吃掉慕容评这支人马，就算丢了乐陵郡，也算扳回了局面。
　　这场火石青预谋已久。
　　留给魏军的时间不多，短时间想一口吞下几万燕军着实很艰难。这种情况下只能智取。石青估计，慕容评回师武恒必定会带粮草辎重同行，只要想办法点燃对方阵中的粮草，等于火攻对方，燕军阵势必定不攻自破，说不定就会引起全军大溃败。
　　石青原以为对方粮草一定看护的非常紧要，说不定会在阵心。为此他早早准备了冲击阵心的敢死队，哪知道慕容评忙中出错，竟然以辎重车为护墙，让他省了不少手脚。


第五十章 骑兵间的战斗
　　风助火势，火涨风威；大火泼喇喇蹿起来，如两条火龙在燕军两侧翻腾盘旋。火龙笼罩的区域并不宽阔，其间一里宽的深度足够几万人躲避，燕军只要向中心龟缩就可。然而这似乎正好落入魏军的算计。
　　“射——射——射——”
　　“嗡——嗡——嗡——”
　　领兵将校的命令和弓弦绷张的声音不断响起，一蓬蓬箭矢腾空而起，越过火焰，分从南北两路向聚集的燕军倾泻过来。
　　因为火带的遮挡，魏军的箭矢有些盲目，打击并不是很精确，然而，被火龙压迫的心慌意乱的燕军已经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大呼小叫地四处奔跑妄图躲避箭矢，这种徒劳的动作不仅无法避免厄运，反而让慕容评整肃队伍、待机再战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辅义将军！兵败如山倒，败局已定，无法挽回了。不如早想办法保存实力——”封奕穿过烟雾带着一脸烟黑匆匆跑了过来。
　　“保存实力？怎么保存实力！通往武恒城的道路是对手故意留出来的，石青本意就是希望我军由此溃逃，以便从容追杀。武恒城门窄狭，慌乱之时能逃进去多少人马，不算对手追杀，只相互践踏就不知会死多少人。与其溃败如斯，不如破釜沉舟，尽快整顿人马，待火熄和对手拼杀个痛快！”
　　慕容评满脸狠厉，双目猩红，如同被逼到墙角的野狗，龇牙咧嘴妄图拼命。封奕看起来还保持着大半的冷静，他吸溜了一口气，带着些忧虑进言道：“辅义将军说得没错。武恒若然尽在咫尺，可若是向那个方向突围必定落入对手算计全军尽覆；但是眼下军心已散，就地抵抗魏军结果必定有败无胜。如此倒不如另选他路……”
　　“他路？！”慕容评双目一凝，倏地盯上封奕，焦灼地等待对方说下去。
　　“对。进不能进，留不能留，是以不如后退……。”
　　封奕显然早有准备，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军在子牙河上搭得浮桥还在呢。只要牺牲一两部断后人马，主力退过子牙河，依河而守，必定可摆脱追兵，保存一部分实力。”
　　“子牙河？不行！太远了，断后人马少了不管用，多了仅我等几人逃得性命又有什么意思。”慕容评眼光一暗，连连摇头。
　　封奕脱口辩驳道：“辅义将军莫非忘了我大燕精骑不成？魏、赵骑兵向来不是我燕国骑兵对手，此时我军一万精骑正与敌骑在东边缠战，即便不能立刻击溃对手想来也是稳占上风，可以随时脱离战场掩护主力撤往子牙河。以此计算，我军主力突围之路并不算远，只要挨过与骑兵间的七八里距离就行了。”
　　“封太守言之有理，只要能会合骑兵，突围就算成了大半。这七八里距离虽然会损失万余人马，主力尚可保存。”慕容评精神一振，赞了封奕几句，随即命令道：“封太守。汝且去准备，待本将军传令骑兵接应、收拢好人马后，后军转为前军，即刻向子牙河方向突围。”
　　封奕慨然应诺，告辞而去；慕容评一边命亲卫突出车阵向燕军骑兵传达命令，一边加紧整顿散乱的人马。这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在东边与魏军骑兵缠战的燕国精骑境况并不比他们好多少，在自身都难以保全的情况下，如何能轻易脱离战场掩护步卒主力撤退呢？
　　燕、魏两方骑士都是多年老兵，数量相差仿佛，而且都配置有马镫，按说实力相差不大。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万魏骑其中有五千配置马镫不过三五天，这是一个弱点，不如燕军骑兵熟稔；但是，魏骑也有燕军没有的长处，那就是两千四百名弓骑兵。有了能够奔射的弓骑兵，魏军骑兵不仅补足了短处，甚至稳居上风。
　　尽管如此，魏军精骑并未和燕军正面对冲；权翼、李崇两个骑兵统带谨守石青“保存实力，寻隙以弓骑兵杀伤对手”的交代，尽量避免和对手正面硬撼，直到接到石青强攻的命令，这时候，燕军主力本阵即将出现火龙飞舞的情景。
　　“吹号！弓骑兵两翼跟进！枪骑兵随某正面冲阵杀敌——”战马唏溜嘶鸣中，李崇长枪向天一举，传令的号角呜呜地响起来。
　　“杀啊——”四五千铁骑放开马速，冲着疾驰而来的燕军迎头撞去。交战以来这还是两军首次正面相撞。
　　蹄声如雷，呼喊连天，灰尘、草屑四处飞扬，在空中载沉载浮。双方交战之地仿佛成一个独特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个混沌的球状，其间充斥着各种混乱到无法分辨的声响、密集到望之生寒的枪刃旌旗、还有声嘶力竭状做着各种古怪表情的士兵和战马。
　　在这个混沌世界里，如果一定说有什么稍微有点秩序，那就是两个相向撞去的巨大箭头，箭头是由数千精骑组成的，一名精骑就是箭头上的一片铁屑，当每一片铁屑都在拼命地向前冲击的时候，几千片铁屑混合后的冲击力量绝不是简单的相加。
　　两支三角形状的锋锐箭头挟带着冲天气势飞速接近。眼看就要撞到一起之时，其中一方突然发生变化，三角形箭头前端突然向左右分出两道细叉。两道细叉堪堪从对方边缘掠过，嗡嗡嗡地射出一轮箭矢。分出两道细叉的箭头外形虽然薄弱了一些，但是气势丝毫未减，毫不犹豫地迎着对方撞去。
　　劲风迎面扑来，其间夹杂的土屑杂草打在脸上隐隐生痛。李崇双眼微咪，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穿过烟尘急速靠近的黑黝黝敌骑。明知不用一个呼吸，就要和对手相遇了，灰蒙蒙的尘烟却让他有一种隔世之感，感觉对手似乎遥远的在九天之外。
　　“杀！”短促的爆喝如在耳边响起，声到、人到、枪到，一名燕军骑士穿过烟尘忽然出现在面前，双方距离近得李崇能从对方瞳孔中清晰看到自己纵马前冲的影子。
　　“杀！”不用想如何反应，一切都出于平日训练的本能。厉声叱喝中，李崇身子稍偏让开对方长枪来路，与之同时，右手略微摆了一摆，校正长枪指向。
　　“嗤——”长枪从皮甲上轻轻划过，这种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李崇真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通明的状态。竟然听得清清楚楚。手臂蓦地一沉，枪刃似乎在粘稠的泥沼中穿行，虽然依旧通畅，却没有了先前轻飘飘的感觉。
　　刺中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际闪过，右臂一震，猛然向后收缩，仿佛急速穿刺的枪刃遇上了巨石的阻碍。李崇明白，这是长枪骨朵被对方甲衣挡住了。没有骨朵的阻挡，再刺下去对手就会被捅个对穿，他的长枪也不可能拔出来了。
　　没有任何迟疑，手臂后缩的同时，李崇右手用力向外一拨，对手惨叫着从战马上栽倒下去，李崇顺势收回建功的长枪，随即一带马缰，黄骠马斜刺一窜，避开了对面无主的战马。
　　黄骠马立足未定，三支长枪分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刺过来，李崇大喝一声，猛地一嗑马腹，战马向前蹿去，他没有理会左右长枪，手中长枪轻抬，搭在正面刺来的长枪之上，稍稍一格，将对方长枪引出身外，自己的长枪在战马前冲势头的带动下沿着对方枪杆向前滑动，“嗤”地一响，刺中对方。
　　这一枪刺在对方脖子边沿部位，锋利的枪刃在对方咽喉一侧划出一道深槽，到枪骨朵与对方相碰之时，“噗”地一声爆响，枪骨朵像把小锤将对方脖子一侧砸得血肉模糊。对方头颅往一侧猛地垂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啊……。”
　　“杀！”
　　喊杀声、惨叫声在四周连连响起，另外两支刺向李崇的长枪飞到半空，长枪的主人被李崇一帮亲卫刺得身上到处都是窟窿。
　　对身后和左右发生的事，李崇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向前冲杀。对冲之时，危险大多来自前方。李崇没有冉闵、石青那等绝高武艺，想活下来依靠运气之外更需要依靠小心。
　　“碰——碰——”两道黑影腾空而起，越过李崇头顶，砸在黄骠马前面。这两人是李崇亲卫，战马和燕军相撞停了下来，马上的骑士却依照惯性飞舞着向前并且赶上了李崇。
　　两人从天空砸下来，一个跌落在地，还没等抬下身子，几匹战马呼啸而过，将其践踏的在看不清模样。另一人却砸在一名燕军骑士身上，随即和燕军骑士一起跌落下马，一起承受铁蹄践踏。
　　“杀！”李崇视若未见，挥枪向前。又杀了一名敌军之后，面前忽地一空，没有了敌军的影子。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穿透了敌阵。
　　勒马回身，李崇仔细打量整个战场，但见麾下部众近半完成和敌军的对冲，陆陆续续向自己身边汇聚。也许是双方混杂在一起的缘故，弓骑兵停止了攻击，散在两侧待命。三四里外，千余完成了对冲的敌骑，散漫地骑在战马上，伸着脖子向西方张望，似乎西边出了什么异常。他不由的转头向西看去，但见西方天际处狼烟升腾，烈焰熊熊，两条火带冲天而起。
　　成了！
　　李崇暗自惊喜，继而大呼道：“吹号传令！弓骑兵即刻上前缠住敌军！枪骑兵集结，准备冲锋！”
　　号角再次吹响，血汗浸满战袍的骑士闻声而动。无论疲惫与否，只要没有失去战力，任何人都必须服从军令继续战斗。很多时候，战斗比拼的就是承受能力。哪一方更坚韧哪一方才能取得胜利。
　　“嗡——嗡——嗡——”弓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先行向对手展开进攻。
　　“杀——”李崇率领三千余名侥幸生存下来的枪骑兵随后杀到。
　　魏军精骑似乎被西边的大火吓到了，在弓骑兵的攻击下，少了许多反击的锐气；可当魏军枪骑兵掩杀上来的时候，对方领兵将领依然整顿好队形迎上来。
　　“杀！敌军主力全军覆没了——”李崇嘶哑着嗓子大声呼喊。
　　“杀！敌军主力全军覆没了——”亲卫骑代替李崇大声呼喊。
　　“杀啊！敌军完了……。”即便是最低微的魏军枪骑兵也在竭力嘶喊，他们知道，喊杀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震慑敌胆；特别是对手处于劣势时，格外有效。
　　“杀！杀！杀——”人如虎，马如龙，魏军骑兵气势如虹。
　　南方，距离李崇部十余里的另一处骑兵战场上，魏军骑兵上演着同样的剧目。和李崇部有些区别的是，精于临阵指挥的权翼以损伤八百骑的代价已把两千骑残余对手分割包围，正进行最后的剿杀。
　　无论慕容评命运如何，是否能够突围，这支燕军骑兵的命运已经先行明朗化了。


第五十一章 悦绾意外出现
　　魏军主力在哪里……
　　望着村庄里飘扬的魏字军旗，悦绾越来越是不安：真正的魏军干嘛去了？
　　这种情绪自昨晚就开始，随着时间的延长，如荒草一般在悦绾心头肆意滋生。昨晚，在审问了三拨俘虏，得出俘虏尽是‘悬挂魏军旗号的鲁口民夫’的结论之后，悦绾就开始感到不安，今日凌晨，他率部来到河间郡西北的莫（通鄚）县（今河北任丘市），突击了两座村庄，抓获了两批俘获进行审问。只是，未等审问完全结束，他已预感到了结果。
　　几名亲卫崔头丧气地走过来禀报道：“将军！这些人还是幽州军扮装的民夫，他们说，前两天经常见到来来往往四周到处都是魏军，他们忙着收割夏粮，运送浮财，没有在意魏军动向；直到听说我军打过来，想找魏军保护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魏军没了踪影，对魏军何时离开、去向何方等等半点都不知情。”
　　亲卫的禀报如风萦耳，没在悦绾心头留下任何波澜。
　　白沟河临近蓟城，防守严密，魏军不可能北上；高阳郡千里平原，魏军若是西去，我军一路过来定然会发现些踪迹，西去断无可能。如此说，魏军要么是虚幻一枪缩回去，要么就是东去南皮……
　　想到南皮的慕容评，悦绾心头一跳，立时得出肯定答案——心高气傲的慕容评必定是魏军真正的目标。
　　想到这里，再没有丝毫迟疑，悦绾连声下令道：“快！全军集结！即刻向东南方进发——”
　　一万五千燕军精骑甚至顾不上处置几十名鲁口民夫，在悦绾的催促下，跃上战马向着东南方狂奔。行出二十多里后，消失了一天的魏军童图部骑兵忽然出现在前方，并试图上来纠缠。
　　见此情景，悦绾越发认定魏军正在图谋算计慕容评。
　　“孙泳！汝率麾下五千骑挡住这支魏军。”匆匆对河南都尉孙泳交代一声，悦绾再不看童图部人马一眼，率领一万主力精骑继续向东南方急赶。他很清楚南皮慕容评大军所在位置对于整体战局的重要性。
　　卢奴城外的几万燕军若是受到损伤，除了有损燕国实力之外，对目前战局并无决定性影响。南皮慕容评部不一样，这支大军是为燕军战局的核心；围困南皮魏军之余，还担负着监视鲁口幽州军、为乐陵的慕容恪留守退路的职责。这支大军若是有失，南下的燕军由此失去彼此联系，必定成为一盘散沙，那样如何是石青和邓恒联手之敌？
　　悦绾心急火燎，皮鞭一下比一下急地扬起，不要命地打马飞奔。日头稍稍偏西之际，河间郡治所武恒城出现在视野之中，看到城头飘扬的燕字大旗，他心中稍定，勒马驻足，勒令部众下马休息，又命斥候向前打探情形。
　　过了一刻儿，打探的斥候和一个貌相威武的中年大汉急匆匆赶了过来，悦绾认出，这大汉是封奕麾下得力干将张安。
　　“禀将军。辅义将军率领麾下人马正和魏军在武恒城东七里外展开激战，辅义将军被困在两道火带里，情形看起来岌岌可危，十分危险……”
　　斥候正自禀报，张安忍耐不住突然插口进来说道：“御难将军。末将张安，奉封太守之令留守武恒。今日上午，末将站在城楼之上，将武恒之东的战况看到清清楚楚。从一开始，辅义将军就落入对手算计，我军骑步被魏军分隔在三个战场上难以相互照应。匆忙之间，辅义将军连接粮草车辆为垒，意图固守，谁知对手早有准备，一把火烧了作为垒墙的粮草车辆。这一把火不仅烧了无数粮草，还烧得数万大军惶惶不安，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若不是御难将军恰好赶来，辅义将军和数万大军必定无幸！时间紧迫，请御难将军速速前去救援……”
　　“崩溃！”听到这个词语，悦绾惊得身子一抖，抓起长槊一跃上了战马。他正想开口喝令部众上马迎战之际，忽然感到身下一软，战马趔趄了一下。
　　感受到坐骑的异常，悦绾飞快跃下，望了一眼鼻息不止的战马，他神色一黯，带着些悲哀对张安说道：“悦某有心无力啊，凌晨时分我军突袭了两个村寨，随后急赶七八十里路；其间无论是战马或是士卒都未得到半刻休整，此时万难救援辅义将军。”
　　“这……”
　　张安骇然变色，正欲进言，被悦绾挥手阻止了。
　　“张将军勿须多言，此事悦某已有决断！悦某确实想来救援，但不是来送死的。没有半个时辰的休整，这十来里路程赶过去，我军战马必定瘫倒大半。若是其他对手好说，不定我军一现身勿须攻击就被吓走了；可惜石青不是易于之辈，不弄清虚实绝不肯轻易罢手。如此，悦某这一万疲兵赶过去又有何用？”
　　悦绾的口气不容置疑。慕容评不是一般人，那是燕王慕容俊的叔父，大名鼎鼎的燕国三辅将军之一，见死不救很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祸害，但他仍然选择了拒绝。
　　张安见此，再无二话。一拱手道：“御难将军心意已决，末将多说无益，告辞了。”
　　悦绾揖手还礼，嘱咐道：“这场大战不过刚开始，谁胜谁败结果还早着呢。张将军只需守住武恒，在魏军腹心扎住脚跟，便是大功，其他勿须多虑。”
　　口不应心地答应一声，张安匆匆离去。
　　“来人！挑选出一千匹脚程还健的战马，马尾缚上草束树枝，分两路从武恒城南北方向绕过去，在武恒东城之下来回奔走，多打旗号，以为疑兵。其他诸将士，喂马进食，尽快休整。”
　　张安走后，悦绾沉思半晌，想了一个疑兵之计以帮助慕容评。当一千名骑士分作两路沿着城墙绕行而去之时，悦绾暗自默念：辅义将军。悦某已经尽力了，希望你能坚持的久一点。
　　张安、悦绾不知道封奕、慕容评商定了向东突围的计划，他们的努力注定要白费。
　　慕容评遣亲卫传令，召集骑兵前来接应步卒突围。当三万余主力集结完毕，燃烧的火龙势头越来越小，传令的亲卫和骑兵却还没有一点踪影，这时候丁析统带的魏军左军也抵达了战场。慕容评决定不再等待，即刻率军突围。否则，一俟大火熄灭，两军之间没了遮挡，魏军一定会趁势杀来。此时的燕军绝对没有和成倍的魏军正面对抗的勇气。
　　“诸将士！临危之际，当是好男儿用命之时。只要我等和骑兵会合，就有了出路。”慕容评简单地鼓舞了一下军心，随即挥枪向东一指，厉喝道：“杀过去——”
　　“杀——”
　　封奕在前开路，封放末尾断后，慕容评和亲卫骑居中呼应。三万余人汇成一条长龙，沿着两条火龙相夹的通道向东突进，转眼间，在火龙东首显出队形。
　　一直缠着慕容评亲卫骑厮杀的鹿勃早在对手退去后就发现异常，一见燕军有意向东突围，即刻挥舞着长槊，大吼大叫道：“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某杀呀——”随即一拍战马窜进两条火龙之间的通道，直取为燕军断后的封放。
　　“石帅！燕军似乎有意向东突围——”亲卫飞马而来，向观战的石青禀报军情。
　　其实不用禀报，石青已经注意到从火龙间露头的燕军人马，但他没有急于作出反应。对方主力还未完全从东端显露出来，不能排除对方声东击西的可能。因此，他需要等等看，他不怕等待，因为东边权翼的捷报已经传来过来，四千权翼部骑兵正在原地休整，等着燕军送上门呢。
　　从火龙东段现出身形的燕军越来越多，当封奕的前锋突进一里，慕容评和他的亲卫骑随之出现。石青精神一振，大喝道：“击鼓！吹号！传令全军，趁胜追击！”
　　“杀——”南北两路魏军呐喊着，向中间的燕军包抄过去。鹿勃早和丁析部左军穿过火龙地带，从后追击。
　　三个方向的五万五千魏军将士如同一张正在合拢的大口，向仓惶逃窜的燕军狠狠咬去。当鹿勃早带领亲卫骑杀出火龙地带，三路魏军同时与燕军断后人马发生接触。封放刚刚张嘴高喊“杀—”，话音说了一半就被鹿勃早一槊枭首。五千断后燕军旋即被十倍的魏军淹没。
　　“传令丁析，左军留下料理后事；传令王龛、王宁，继续追击。传令权翼，准备阻敌。”石青兴奋地将一个个命令传达下去。
　　对方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之外。原本他以为对方会拼死向武恒城突围，魏军则趁城门阻塞的机会给予对手尽量多的杀伤；那样的话，燕军将会损失大半，就算有万余人逃进城，以后也难形成致命威胁。可对手竟然没有向武恒城突围，而是选择向东。这个意外实在是绝大的惊喜。有子牙河阻挡，向东这一路平原可以说是燕军的死亡之路；眼前的几万人，最终能有千余人依靠运气逃得性命就算不错。
　　留下丁析部慢慢清理残存的断后燕军，石青带着王龛、王宁两部人马不紧不慢地向前追赶，他不着急，对手现在似乎还在奋力抵抗；前面的逃亡之路还长，逃得时间越长，抵抗之心就会越淡，崩溃得就越彻底，屠杀之时遇到的抵抗也就越小。
　　断后人马被魏军截住之时，慕容评有心带亲卫骑前去救援，匆匆赶来的封奕扯住了他的马缰，悲声说道：“辅义将军。只要能突出包围，保住主力，封氏子弟死得其所。将军万万以自身和主力安危为重！”
　　慕容评沉默地点点头，拍了拍封奕，什么话也没说。
　　两人心事沉重之际，一个亲卫突然指着武恒城方向叫道：“辅义将军！有骑兵来了——”
　　慕容评和封奕一起翘首望去，这时候他们向东约莫突进了三四里，距离武恒城十数里开外，已经看不见城墙的影子，依着亲卫手指，只能看到西边天际卷起的低低烟尘。
　　这确实是骑兵带起的烟尘。
　　“魏骑！”
　　慕容评、封奕骇然相顾，不约而同地喊出一个同样的词语。他们曾听说魏军此番行事动用了两万余骑兵，眼前遇到的只有一万，那么现在来的很可能是另外一万魏骑了。
　　“快！全速向前，与骑兵会——”话未说完，慕容评嘴巴半张，呆滞地望着东南方发愣。东南方四五里外，一支骑兵悠闲北上，堪堪截住燕军前锋。
　　封奕视线的角度而慕容评不同，封奕看到在东北方原野上现出一支骑兵的身影，这支骑兵看起来有些狼狈，破衣乱甲，还有不少无主战马随行，不过马上骑士的身子挺得非常直。
　　令慕容评、封奕恐惧的是两支都高举着魏军大旗。
　　这是魏军的骑兵，他们出现了，那么和他们对阵的、被封奕、慕容评视为突围希望的燕国精骑会是什么结果呢……
　　慕容评、封奕相向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恐惧。
　　“传令全军——就地结阵——准备迎战——”过了许久，慕容评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石青也注意到三支骑兵的出现，东面的两支是意料之中的权翼部和李崇部，他没在意，西边的却十分突兀。
　　“是悦绾！”一旁的王宁给出了答案，继而埋怨道：“童图怎么回事？没缠住悦绾不说，也没提前报个信儿。”
　　“悦绾有些手段，不是童的五千骑能对付的。”石青随口回答，双眼微咪盯着西边天际仔细观察，过了好半晌儿，他嘘了口气道：“这是对方的疑兵，也许童图起了点作用。”
　　“疑兵？石帅是如何看出来的？”王宁脱口问道。
　　“数量不变之时，战马扬起的烟尘高度相差无几；离得远，烟尘看起来就低些，离得近，烟尘看起来就高些。悦绾部精骑若是向我军接近，战马由远而近，扬起的烟尘就应该是越来越高的样子。本帅观察了好一阵，对方烟尘一直保持在一个高度，这就说明对方和我方距离没变，也就是对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恫吓。”
　　石青仔细解释了一阵，随即自问自答道：“悦绾为什么不敢靠近？要么是童图牵制了对方主力，人马太少，过来不济事，反不如施以疑兵之计，让本帅看不透虚实。要么就是童图部耗了对方太多马力，以至于对方现在没有攻击之力。”
　　王宁由衷赞道：“石帅见微知著，属下钦佩万分。”
　　石青没在意王宁的赞扬，蹙眉说道：“突然冒出悦绾这个变数，对我军很不利；本帅不能再等待敌军彻底崩溃。来人！传令李崇部退出拦截，向西移动，一边休整，一边监视悦绾部动静。全军其余各部，即刻发动总攻——”


第五十二章 先胜一局
　　在魏军紧逼之下，突围前进的燕军想停下来结阵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慕容评的号令下燕军停住脚步，数万魏军马步紧跟着从四面卷上来，和燕军开始全面接触，此时燕军即便想突围也已不可能了。
　　“结阵！结阵——”
　　慕容评徒劳地大喊大叫，只是任他喊破嗓子，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魏军士气如虹，人马众多；燕军心惊胆战，凄凉仓惶，立脚未稳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结出阵势？
　　“封太守约束儿郎们结阵，亲卫骑随某阻敌！”慕容评疯了一般，毫不理会封奕的劝谏，磕马挺枪向魏军冲杀过去。
　　“杀——”
　　辅义将军亲自临阵挡敌，激起了亲卫骑的血气，两千多残存着呐喊着跟上慕容评。
　　鹿勃早谨记石青交代，随时盯着这股敌骑，一见慕容评杀出，扬声招呼一声，带着石青的亲卫骑迎上去。
　　“不要纠缠！随某来——”
　　慕容评一偏马，避过正面来得鹿勃早，策马绕着燕军外沿环形驰骋，他的用意很明显，是想用战马的冲击力撞开追击的魏军步卒，为燕军争取喘息之机以便结阵。在士气高涨的魏军面前，无论他的用意是否能够得逞，无疑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奶奶的！有马了不起啊——”
　　忿忿不平的喝骂声响起，陷阵营的大小英雄忽然冲上来，抡起金瓜锤对燕军亲卫骑猛砸猛敲，他们站得方位非常好，是在慕容评突进路径的侧翼，既不用承受战马的冲击，还能好整无暇地打击对手。
　　亲卫骑被砸的人仰马翻，惨号不断。慕容评充耳不闻，瞪着血红的眼珠厉声喝道：“不要理会！随某向前——”他不敢停下来，马速一慢，两千多骑瞬间就会被好几万对手淹没。
　　慕容评毫无顾忌地在两军混杂的边缘地带纵马奔驰，在后追击的鹿勃早和四周的魏军步卒却有所顾忌，为防止误伤，鹿勃早马速不敢放的太快，魏军步卒不敢用箭矢覆盖攻击。这让慕容评的意图有了实现的可能，被魏军四面合围的燕军，有三分之一暂时脱离接触，在封奕的指挥下开始结阵。当然，慕容评也付出了代价，他身后的亲卫骑数量剧减，剩下不足一千之数。
　　“将死之人，不用理会，由他猖獗一刻。”石青冷冷地扫了一眼慕容评，平静地下令道：“传令各部，勿须直接攻击敌军，可组织弓箭手四面抛射。”
　　石青不是对慕容评没办法，他担心的是燕军斗志犹存，士卒直接强攻上去，会造成不小的损失；反不如以弓箭进行远程攻击。对手阵势未成，别说是阻止箭矢还击就算想立盾抵挡都难。何况魏军四面合围，就算来得及立盾，燕军也不知盾牌如何立，该先抵挡哪一方的箭矢攻击。
　　一刻钟后，魏军主动脱离了双方的接触，燕军还未来得及喘息，一万多魏军弓箭手包括权翼部弓骑兵一起张弓，将一支支雕翎从四面八方送到燕军中间。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燕军聚集范围约莫一里长、半里宽，差不多尽皆在魏军箭矢射程之内。近三万人马聚集的是如此地密集，几乎到了人挨人的地步；魏军弓箭手甚至不用校准，只需指定方向张弓射箭，基本上就不会落空。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在如此密集的箭矢打击下，就算是有衣甲护身，连中七八箭后，难免会有一箭射中要害。魏军第一轮箭矢射出，燕军刷地一下，割麦般倒下两三千。
　　如此巨大的伤亡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令人绝望的是，一轮箭矢打击过后，燕军除了惊慌地奔走下意思地躲避魏军向中心聚拢之外，没有任何应对手段。这样下去的话，勿须多久便是全军尽覆的结局。
　　刚刚整理出来的几千人马在箭矢打击下一哄而散，数万燕军团团乱转，凄惶惶不知该往何处逃生，望着眼前的一切，封奕心灰如死。“败了！彻底败了！”他喃喃自语，再提不起半点精神应对魏军的攻击。
　　“封太守！率军随某突围！悦绾接应来了——”
　　就在封奕心灰意冷之际，慕容评率七八百亲卫骑冲了过来，此人虽然心高气傲，却着实有几分傲气的本事，四五支雕翎隐隐露出殷红血迹挂在衣甲之上，他却毫不在意，鼓瞪着血红双眼一边催马扬枪向东冲杀，一边厉声大喝：“儿郎们！援军来了！随某杀出去——”
　　“悦绾来了！”封奕身子一颤，转目四顾，但见西边烟尘滚滚，急速扑来，烟尘掩盖下，一支飘扬着燕字大旗的精锐雄师如狂风如巨浪，汹涌呼啸着席卷过来。
　　一看这支骑兵的威势，封奕立时明了慕容评向东突围的用意了。慕容评是想尽量脱离和魏军的接触，以便悦绾精骑肆意冲击。
　　“有救了！援军来了！儿郎们，杀啊——”封奕奋声大呼，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
　　悦绾来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慕容评全军尽覆，是以一听说慕容评危在旦夕，便即带着还未休整过来的一万燕军精骑全速冲杀过来。
　　“跑起来！快！全速跑起来——”明知战马是强弩之末，悦绾依旧指挥部众加速，宁可此战过后战马全部累死，他也要虚张声势救出慕容评。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经过三四里路程的逐步提速，燕军精骑声势涨至最盛之时。
　　负责监视武恒城方向动静的李崇对此充耳不闻，他静静地立于黄骠马上，手中长枪高高举起，待待对方进入三里之内。那时，他和三千六百名魏军骑士将会迎上去同对手一较高低。
　　“具装骑！随某冲锋——”
　　发现对手并没有被己方气势所慑服，悦绾果断出手，率领麾下最犀利的骑兵——两千具装皮铠骑兵亲自冲锋。绝不能在一开始就被魏军识破己方虚实，必须在会合慕容评，并且保护慕容评与魏军脱离接触之后才行。
　　具装骑兵现身之际，一直平静观战的石青终于有些动容，不甘地叹了口气，吩咐道：“吹号！传令——命令李崇避开对方正面冲击，会合权翼部，用弓骑兵从侧后攻击对手普通精骑。传令——步卒左、右军为敌军骑兵让开一条通道，尽量以箭矢攻击，不要与对手发生接触。传令——陷阵营，保护弓箭手。”
　　胜势在握之时，石青舍不得多损折士卒。
　　李崇部骑兵闪到一侧，围攻慕容评后军的魏军左、右两军闪出一条一里宽的通道。见此情景悦绾大喜，率领具装骑快速冲过通道，向慕容评大军侧翼绕去，试图切断燕、魏两军的接触。
　　“射——自由散散——”
　　“嗡”地一声齐射之后，魏军弓箭手连续不停地将箭矢向通道上的燕军精骑身上泼洒过去，；李崇部、权翼部衔尾跟进，剿杀落后的燕骑。
　　身后不断响起熟悉的惨号声和战马的哀鸣声，悦绾心痛如绞，但是他不敢回身接战。这支骑兵之所以还能跑，完全是跑动后的习惯使然，一旦停顿下来，只怕再也跑不动了。
　　“走！快走！冲出去——”看到慕容评，悦绾什么都顾不得解释，只连声呼喝。
　　慕容评瞧出异状，有心想问之时，悦绾已经带着具装骑呼啸而过，他只好督促封奕和燕军步卒急速向东突进。
　　悦绾从慕容评身边冲过，向南斜掠一圈，盘旋着再次向燕军后部冲击过去，试图再作一次努力，彻底切断燕、魏两军的联系。回掠之时，他匆忙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具装骑还行，损失不大，后面的普通精骑却只有五六千模样，看样子魏军一通乱射，至少造成了两千以上的损失。
　　石青也发现了异状，与其气势汹汹的势头相比，这支燕军攻击的欲望实在太低，似乎除了奔跑再没有其他攻击手段了。
　　“陷阵营的大小英雄们，现在是汝等大显威风的时候了，本帅需要有人能正面挡住对方具装骑兵，汝等可敢否！”石青激了激万牛子、常苦儿，他想试试悦绾的虚实。
　　“世间没有陷阵营不敢冲的阵！石帅瞧好了——”常苦儿抢在万牛子前面给出了回答，随即将金瓜锤向地上重重一砸，吼叫道：“兄弟们！走！俺们去砸这帮狗日的——”
　　“走！砸这帮狗日的——”八百大小英雄叫嚷开了，满不在乎地迎上具装骑，三三两两的连阵势都没布。
　　具装骑的优势主要在于严密的防护，刀枪箭矢都很难给其致命的杀伤，魏军之中，除了陷阵营的钝击，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适对付具装骑的兵种了。无奈之下，石青只能用陷阵营硬撼具装骑，要不然，再耽搁一会儿，弄不好就真让慕容评跑了。
　　“传令！权翼、李崇、鹿勃早，率各部骑兵缠住对方普通精骑！各军步卒，继续追击慕容评，不可让燕军逃了。”
　　下达了两个命令之后，石青突然双目一睁，愕然不已，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事实上，他看到了一幕确实不可思议。八百陷阵营刚刚横在具装骑去路之上，等来的不是残酷的厮拼，而是对方的逃避。悦绾似乎对陷阵营这堆钢铁疙瘩十分忌惮，当先一偏战马斜刺窜走。
　　石青脑中一闪，想起午时悦绾施行的疑兵之计，顿时心中透亮，对方急于赶路，马力一直没有恢复，只能虚张声势呢。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兴奋地高喊：“快！擂鼓！吹号！全军突击，敌骑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威胁。”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太便宜了。
　　“咚咚咚——”
　　“呜呜呜——”
　　“杀啊！杀——”
　　金鼓一声紧似一声，号角连绵不绝，魏军步骑呐喊着冲上去，对悦绾精骑毫不半点顾忌。
　　悦绾明白被对手看清虚实，他心头一黯，继而大呼道：“大燕儿郎，不要保持队形了，快逃吧，逃到子牙河就有活路了——”
　　替慕容评发号司令之后，他摘下腰间号角，亲自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撤！快撤！跟上——”


第五十三章 下一个目标
　　“哗——”
　　喧嚣的哄闹声中，三万多燕军彻底溃败，不再抵抗，不要建制，散做一窝蜂向东奔逃。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中，六万余魏军步骑从三面合拢过来，对落后的燕军士卒乱砍乱剁，不费吹灰之力。
　　悦绾部的到来没有扳回局面，只是让燕军大部同魏军脱离接触，保持了百十步的起跑优势，有了逃跑的可能。慕容评对此极为不满，他不顾封奕的劝阻，一定要亲自质问悦绾。“本将军定要问清楚，纵横天下的燕军铁骑，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不敢正面冲击重甲步卒了！”
　　慕容评勒马回身，等悦绾赶上来，双方距离五六十步时，悦绾身后具装骑中有两匹战马哀鸣一声，口吐白沫突然栽倒在地，将马上骑士抛出老远。
　　看到这番景象，慕容评一呆，随即明白悦绾为什么不敢与魏军正面冲锋了。“走吧——”长叹一声，他再无二话，招呼亲卫骑和封奕黯然离去。
　　虽然燕军有先行起跑的优势却无法跑赢战马，魏军精骑很快赶上来，截住一股燕军，厮杀一阵，交给赶上来步卒后，即刻继续向前追击拦截。为了躲避对手的拦截，燕军哗然四散，铺出一条四五里宽的溃逃面，这种行为反而让三面合拢过来的魏军更容易格杀。
　　燕军惨呼阵阵，魏军喊杀震天，慕容评强忍住回身救援的欲望，连连催马，一口气赶到子牙河。子牙河上浮桥仍在，慕容评、封奕、悦绾和四五千骑兵逃得快，距离追兵较远，不是很慌乱，倒是很有顺序地驰过浮桥来到对岸。
　　“来人！准备柴斧，魏军若是追过来，便砍断浮桥。”
　　踏上子牙河东岸，一行人松了口气，勒住战马。悦绾连声交代手下，准备砍断浮桥阻挡追兵，慕容评和封奕似乎还没有从噩梦中完全醒来，两人下了战马，呆呆滞滞地望着对岸一言不发。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洒在子牙河两岸，洒在浮桥之上，与这美丽的景致相比，燕军的遭遇似乎更外的凄惨。
　　有近两万燕军逃到了子牙河畔，在追兵刀枪的威胁下，其中一部分来不及奔向浮桥，不顾一切地冲进河水中。更多的则偎集在浮桥西端，拼命地冲向浮桥，挟裹成一大团向对岸涌来；所幸浮桥没有封闭的隔挡，混乱之中，很多人下饺子般被挤下浮桥，丢入河中，却没有阻碍大部分人通过。魏军骑兵在浅滩上来回驰骋，魏军步卒刀枪挥舞，毫不留情地将遇到的燕军一一格杀……
　　“来人！快快砍伐些树木，推到河里，帮兄弟们渡河——”不满地瞥了眼发愣的慕容评和封奕，悦绾亲自指挥麾下士卒砍伐树木，抛入河中，供在子牙河里挣扎的燕军士卒渡河之用。
　　也许知道抢夺无益，魏军没有通过浮桥继续追击，只在对岸拦截剿杀残余的燕军士卒。最后一名燕军逃兵走下浮桥之后，为了稳妥起见，悦绾即刻命人砍断了浮桥。自此，燕、魏两军彻底脱离了接触，隔岸对峙。
　　石青不是不想趁胜追击扩大战果，而是不能。
　　为了给慕容评、悦绾造成有机可趁的印象，在此之前，魏军各部不得不四下分散；同时，石青不能准确地预料到慕容评、悦绾两人谁更有可能挥兵冒进，因此不得不做应对几种可能的准备。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临战前一刻匆忙的大规模集结。匆忙的集结消耗了魏军士卒大量的体力，特别是丁析的左军，长途行军后没得到片刻休整便即投入战事，而且一战便是大半天，这等消耗就算是铁打的勇士也难以承受。
　　因此，石青不得不停止追击，以便士卒休整。当然，停止追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另辟战场，突袭幽州，抢夺人丁夏粮，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燕军有生力量，逼迫慕容恪回兵，进而扳回初始的劣势。如今慕容评这一路人马损折殆尽，基本丧失了战力，石青对此很是满意。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自上午双方骑兵开始发生接触起，魏军因战殁、重伤残疾失去五千余战力，轻伤七千余人。斩杀燕军三万六千余，俘获五千余，另有数千燕军被河水淹死，具体数目无法得出。其中俘获数目之所以如此低，是因为初始魏军忙着追砍，顾不得收降，直到最后才接受俘虏。
　　战果数目报上来的时候，天已黑了下来，魏军大小将佐正聚在石青左右说笑。一听战果数目，众将哗地一声，一个个变得亢奋无比。
　　这些将佐大多由石赵禁军转变而来，石赵将佐对燕军暗地里一直都有些惧怕。自棘城大败之后，石赵从未在燕军手下讨到一点便宜，即便是新生的冉魏也同样如此，襄国一战，冉魏皇帝冉闵更因此丧生。十几年来真切的败绩深深铭刻在每一个将佐心中，若说对燕军没有一点恐惧和忌惮，纯属自欺欺人。但是，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燕军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可惜，让慕容评跑了……”有人意犹未尽地叹气，只是这叹气声听着却又一股酣畅的味道。
　　“不光是慕容评，还有一万出头的燕军也逃脱了呢。石帅心肠太善了，总是给对手留一线余地。要不，咱们趁势杀过浮桥，哼哼——”有人跟着凑趣，顺势拍着石青的马屁。
　　“对啊！对啊，石帅确实太善了……”更多的人则是大声附和。
　　石青放松身子，斜躺在草滩上，笑眯眯地听诸将议论起哄。
　　“石帅。以权翼之见，不妨连夜派人潜到南皮，通知贾将军、逢太守领军偷渡清凉河，明日与我军东西呼应，夹攻慕容评，彻底剿平这股燕军残余……”
　　哄闹声中，权翼站出来，郑重向石青献计。“……一旦剿平这股燕军残余，我军可以南皮为根本，与冀州雷诺南北呼应，夹击慕容恪，若是能联手鲁口幽州军，三面夹击，定然可以击败慕容恪这支南下大军，重挫燕国元气。”
　　权翼一开口，哄闹声立刻听了下来，诸将尽皆望向石青，眼神中充满了期盼。痛打慕容评这个落水狗原本就是十分惬意之事，若是再能击败慕容恪那就更加让人心动了。
　　石青一笑，饶有兴趣地问权翼：“确实很诱人。不过，子良是否知道，慕容恪得知我军进兵幽州后会做什么反应？”
　　权翼沉思一阵，摇了摇头道：“换作别人应该会尽快回兵，只是慕容恪这人难以琢磨。属下不敢妄下断言，石帅是否知道呢？”
　　“本帅也不知道，按照时间推算，乐陵的动向要到明后天才能有消息传过来。”石青挺直上身盘膝坐定，向诸将一一环视，正容说道：“这场争战刚刚开始，击溃慕容评只等于我军扳回了先手，真正的凶险还在后面，诸位切切不可大意。”
　　“禀遵石帅嘱咐！”诸将哗然起身，齐声应答。
　　石青缓缓点头，示意诸将坐下，然后思酌着说道：“慕容恪有何反应本帅不知，本帅既不愿随意恻度，亦不愿等探知到对方反应后亦步亦趋，本帅想做的是，攻敌之所必救，让慕容恪跟着我军的动向做出反应。如此才算真正占据了先手……”
　　权翼双眼一亮，殷切地盯向石青双唇，只怕漏听了一字半句。
　　“……说到这儿，本帅先要向诸位说明我军眼下的处境。确切地说，我军深入敌境，一直如风中飘萍，没有半点依托。此前，我军与鲁口幽州军保持联手之势，可以博陵郡为依托。经过悦绾一番袭扰，鲁口民夫死伤不少，只怕幽州军对我等怀恨在心，再难为我所用。北边是大敌燕国，南边是心有怨艾的幽州军，东边除了孤城南皮，尽皆属于燕军下辖，西边是中山，但是卢奴城下还有三万多燕军。这就是我军眼下的处境，似安是危……”
　　诸将俱是一凛，这才想起博陵郡并非己方下辖而且随时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若想摆脱眼下危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回师。这样等于把突袭幽州的战果白白送给了鲁口，而且慕容恪若没有退兵，依旧留在乐陵，我军受到的威胁就没有解除。是以，我军绝不能轻易退兵。既然不能退兵，那就只能预选选择一个上佳之地继续和燕军交手，只是，哪个位置算是上佳呢？”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转向权翼道：“慕容恪并非像慕容评这般容易对付，其麾下人马尽皆是燕军精锐，并非慕容评拼凑的三地杂兵可以比拟。若是选择在南皮和慕容恪交手，我军就要承受南、北两地燕军的压力，可是南皮夏粮被燕军抢收，难以为七万大军供应粮草，长久下去，我军只能希翼鲁口能够给予补给和支援。如此就等于未战之前我军已将生死交由他人控制掌握，这等凶险之事万万使不得。”
　　“石帅说得是！”权翼低声应了一句。
　　石青转向诸将，继续说道：“南皮不能作为战场，高阳、清梁、河间、博陵等地更不可能。这样算下来，唯一能够作为战场的只有中山国了。诸位需要明白，中山国乃大魏下辖之地，在此作战，不仅可得到源源不断的援兵和补给，最主要的是，卢奴城下还有三万多燕军。悦绾不在，这股燕军群龙无首，正是我等攻击的上好目标。本帅相信，只要再击溃这股燕军，燕国必定元气大伤，就算不是一蹶不振，也需要很久才能恢复南下之力。有这段时间，我等就能从容平定中原，彻底根绝几处不稳的后患。当然，本帅能想到这些，慕容恪必定也能想到，是以，他绝不会轻易让本帅得逞，必定会从乐陵回师救援。如此以来，我军和燕军、幽州军三方形成对峙，北方局面因此得以稳固，这种结局倒也算不错。”
　　“石帅高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等钦服！”听石青说罢日后作战构想，众将赞不绝口，忍不住站起身向石青行礼。
　　自古以来，特别是战乱时代，大多武将不怕上阵战死，怕的是督帅无能，让人白白送死。这些人无论是新降之士还是新义军老将，自从跟随石青以来，但逢对敌作战，绝无半点茫然无措的感觉，由不得他们不对石青膺服万分。
　　“唔！只要好生努力，石某必定会给诸位一个富贵前程的。”石青端起架子，安享着诸将的赞誉，此时正是树立威信的良机，他自然不会放过。安抚慰励了一番，石青吩咐道：“明日一早大军启程向西，赶赴卢奴作战。权翼率部巡视子牙河西岸。既要防备慕容评、悦绾偷渡过来与武恒守军会合，也要注意监视武恒城守军的动向，别让他们给本帅添乱。”
　　石青这一着倒是白费了，他不知道，慕容评和悦绾一来担心受到南皮守军的夹击，二来没有食物，于是连夜带着万余残兵北上赶回章武郡青县去了。


第五十四章 鹿勃早的疑惑
　　大晋永和七年四月初一。
　　慕容恪部燕军一路夜行晓宿悄悄抵达饶阳，清晨时分，鲁口堡门刚刚打开，两万燕军铁骑突然现身突入堡内。猝不及防之下，幽州军抵挡不住，四散而逃。奔逃之际，幽州刺史王午巧遇燕国扬威将军鲜于亮，被对方一枪洞穿；征东将军邓恒陷于燕军包围之中，危急之时，戴施联合数百名幽州士卒杀进重围，救出邓恒后向西突围。
　　是役，燕军斩杀俘获一万二千余，留守滹沱河南岸的幽州军可谓荡然无存。
　　慕容恪趁胜追击，命令随后赶至的高开收拾残局，巩固地方；自己亲率两万铁骑跟在邓恒身后向西突进，目标直指滹沱河渡口以及滹沱河南岸的下博县（今河北深州）和安平县（今河北安平，自汉以来，一直是博陵郡治所，五胡乱华时荒废。）
　　这时候，子牙合西岸的魏军刚刚拔寨启程。
　　近六万人马逶迤向西而去，石青落后了一些，对留守的权翼嘱托道：“子良。汝留守此地并非为固守坚垒，主要目的是监视慕容评、悦绾以及可能从乐陵回师的慕容恪等人动向，将其报给本帅知道就可；万万不可将此地视作我军下辖，一味死守硬拼；若见势不好，应即刻西来与我会师。”
　　权翼凛然称是。
　　辞别权翼，石青赶上大队，午初时分来到武恒城下。命令大队人马暂时驻足休整，摆出一副攻城模样，石青亲自向城上喊话劝降。然而，令人尴尬的是，他的这番做作没有换来任何积极回应，只换来一通箭雨。
　　“城上守将听真。慕容评、悦绾千军万马亦挡不住石某一击，转眼间化为飞灰；汝等不识大势负隅顽抗，可谓愚蠢之至。石某有言在先，待某破了卢奴城下燕军，挥师东来，汝等仍未弃暗投明，破城之后莫怪本帅无情！”
　　虚言恐吓了一通，魏军再度启程，绕道西行。石青这番举动乃有意为之，目的是想通过武恒守将张安之口把围攻卢奴城下燕军的目的传达出去，以吸引燕国兵马赶赴救援，或者逼退卢奴城下燕军。
　　过了武恒行出二十里，西行魏军遇上了童图部。童图部此时不足四千骑，为了摆脱悦绾部精骑的纠缠，童图和李崇一样，采用了同敌骑强攻硬撼的战术，最终虽然击溃对手，己方损失也超过两成。
　　石青暗暗惋惜，与权翼相比，李崇、童图只算能冲能拼的猛将，却不能独当一面；他没有露出声色，慰勉了几句，便招呼童图率部跟在自己身边。
　　黄昏时分，西行大军早早在高阳城下驻足，扎营休息。王宁进言道：“石帅，兵贵神速，眼下天色还早，不如再赶一程。”
　　石青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本帅估算，无论再怎么急赶，明晚也不可能赶到卢奴，既然如此不妨走慢一点，让将士们放松一下。”
　　听到这个理由，王宁有些不服气，战事正到关键时刻，哪有余暇放松，他正欲继续进言，石青先开口吩咐道：“王宁、丁析、王龛，汝三人负责安顿士卒，扎营休息。鹿勃早、李崇、童图，走，随本帅遛马去。”
　　“好咧——”李崇呼喝一声，和鹿勃早等人拥着石青离开了主力大队，没再给王宁留下进言的机会。
　　石青牵着黑雪，李崇牵着黄骠，鹿勃早才换的坐骑，是从俘获的战马中挑选的青葱。战马顺着草茎一路嚼食，一众骑士随意地跟在后面溜达。春秋之际对骑兵来说是最好的作战季节，野外丰富的草料基本上可以满足战马粗料的食用。
　　“嗬！怪了，你们看，那些鲁口民夫是不是在逃，我们可是联军呢？”李崇指着北方好奇地叫了起来，在那边有一队畏畏缩缩的鲁口民夫车队。
　　童图嗤地一笑，道：“大惊小怪！这两天被悦绾一扰，鲁口民夫见到大军哪有不心惊胆战的？正常着呢。”
　　“还好啊——”鹿勃早叹了一声，有些遗憾又有些欣慰，原本他以为鲁口‘民夫’被石青当作分散燕军注意力的诱饵势必损失惨重，结果只是被悦绾袭扰了两日，损失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几个骑将嘻嘻哈哈地说笑，石青没有插言，至多附和着笑笑，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鹿勃早外貌粗鄙，实则心细如发，早早就注意到石青的异常。
　　石帅有心事……鹿勃早正自暗中恻度，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他准备回头查看究竟，却感觉身边神思不属的石青精神一振，先自回过身去。
　　难道石帅在等什么消息？鹿勃早若有所悟。
　　一名亲卫疾驰而至，扬声报道：
　　“禀报石帅。幽州军安国守将秦兴，幽州军蠡县守将郑生，征东将军左长史王琨联袂而至，请见石帅……”
　　秦兴、郑生、王琨？他们定是来问罪的。不知石帅如何应付……鹿勃早心念一转，已经明了幽州军三位北上主事人此行目的。眼光一闪，他好奇地向石青看去。一见之下，他忍不住有些奇怪了。
　　听了亲卫的禀报，石青似乎很失望，意兴索然地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咕哝道：“这些目光短浅的鼠辈，与进入幽州南部获得的收获相比，与重挫燕军换来的许久安宁相比，受点损失算什么，他们怎么好意思前来寻事！”
　　估计石帅没等到消息，心中有些郁闷，偏巧碰上秦兴这几个不长眼的，正好有了发作对象。呵呵……鹿勃早暗笑两声，正想继续猜测石青等待什么消息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鹿勃早！汝说说看，秦兴这等人为何不识趣？”
　　“这个……”鹿勃早恩呢了两声，却不好直言回答。
　　“罢了。你和他等多少有些旧谊，先私下和他们聊聊去。”
　　石青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后补充道：“本帅心绪不佳，此时相见只怕没有好言语。无论如何，我军和幽州军还是联盟，需得维持些颜面。嗯，你告诉他们，就说本帅一会儿就回去。”
　　“是。”鹿勃早小心地应了一声，揖手一礼向石青告辞。
　　鹿勃早匆匆回到正在扎寨的营地，一眼就看见秦兴、郑生、王琨三位气呼呼的‘老友’。三人带了两三千亲卫骑兵，与扎营的魏军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呆着。鹿勃早疾步迎上去，正欲开口招呼，精瘦如猴子一样的王琨先行开了口，他蹙着眉带着责备的口吻道：“鹿将军。听说你在石帅面前很受重用，悦绾突然回师，魏军悄无声息地溜走，这等消息，你这位向导会不知道？为何不能提前通知一声？我等可是从幽州一起过来的老兄弟呢。”
　　鹿勃早面色一僵，心中又是恼火又有些羞愧。鲁口人大多是从幽州下来的老兄弟不假，可是南下以来又有几个人真正眷顾老兄弟情意的？想到这里，他心一横，冲王琨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道：“老兄弟？在此之前，不知道左长史可曾念叨过鹿某这个老兄弟没？也许只有追责的时候，左长史才会想起鹿某这个老兄弟吧。”
　　秦兴嘿了一声，叱喝道：“鹿勃早。冤有头，债有主，征东将军、王刺史若是亏待了你，你冲他们来就是了，不该连累其他兄弟，你可知道，若是提前知会一声，就可挽回好几千兄弟性命。他们与你可都无怨无仇！”
　　鹿勃早心头一黯，沉默下来，秦兴的话语算是拿中了他的软肋。王琨见状，忍不住得意起来，嘴巴动了动，正想斥骂几句，南边蹄声大作，烟土弥漫中，一小股骑兵急速奔向魏军营地。马上骑士尚未进入营地便即高声呼喝：“快！快——禀报石帅！鲁口出事了！”
　　听到‘鲁口出事了’，质问鹿勃早的三位幽州军大将霍然一惊，再顾不得继续问罪，不约而同地向魏军营地涌过去，颤声惊问道：“怎么回事！鲁口——出了什么事？”
　　前来报信的这股骑兵是前往广固安置冉、董两家家眷的何三娃和他率领两百亲卫骑。听见几个陌生将官追问，他猜到对方是幽州军，迟疑了一下，便照实答道：“诸位将军，今早慕容恪率军奇袭鲁口，随后西进强夺安平，眼下除下博县外，滹沱河以南博陵诸城已尽归燕军所有。”
　　听到鲁口出事的消息鹿勃早先是一惊，继而想起石青似乎在等待消息的神色，一个念头霍然跳上心头：“莫非——石帅料到鲁口会出事？他洒下的真正诱饵其实是鲁口？”想到这里，鹿勃早不敢再想下去，一转身向着营地飞奔过去。
　　石青这次回来的很快，他没顾得和秦兴等人寒暄，也没顾得询问应该在青州的何三娃为何成了通传信使，站在草草立就得辕门外，听了何三娃的禀报后，只慌里慌张地不住追问：“你说什么？慕容恪突袭鲁口？难道鲁口就没有一点防备，怎能让他得逞？王刺史呢？什么！死于乱军之中（一旁的王午族弟王琨啊呀一声晕了过去）。征东将军呢？被；雷诺的冀州人马救到下博县去了，还好还好……什么？慕容恪意图强渡滹沱河！幸好，你们把渡口浮桥烧了。嗯，不错，该为汝等记一大功。只是，唉——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鲁口丢了，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石青哀声叹气，围着辕门团团乱转。看他这副焦急模样，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会预料到这件事。
　　鹿勃早同样如此，瞧见石青愁苦的面容，他先前的怀疑动摇了。也许，是我多心了，石帅怎么会预料到慕容恪的举动呢？而且，鲁口失去，对石帅有什么好处？昨晚石帅还说，魏、燕，幽州军三足鼎立，北方形势可以稳固。他若预料到鲁口危险，肯定要提前知会的……
　　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好一阵，鹿勃早渐渐肯定下来，认为石青不会预料到鲁口出事。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何三娃禀报的一件事“邓恒被雷诺的冀州军接应到下博县去了”，想到这件事，他心中倏地冒起一个大大的疑团：自燕军南下以后，雷诺待在冀州城里从不外出，怎么会在百十里外的下博县突然出现，而且是在此关键时刻，这未免太巧了……


第五十五章 盟友就是用来吞并的
　　三月三十，在高开指挥的猛烈攻击下，乐陵城岌岌可危，就在这个时候，午时左右，燕军没有任何征兆地退了下去，随即拔寨启程，向西北方的马颊河赶去。
　　见到这种异状，对石青充满盲目信心的李历立刻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石帅得手了，燕军要败了，老子这次拿性命下注看来是赌赢了……
　　尽管结果是这么美妙，李历仍然不甘心，他像一个不知见好就收的豪客，只知道贪婪地索取，希翼从中获得更大的好处。
　　“贾活。汝代李某守护乐陵，小心谨慎，不可让对手钻了空子。某意欲率一批敢死之士跟在燕军之后，见机行事，紧急关头不定能有些作用呢。”李历唤来贾活，不由分说地将乐陵防务交给他，然后将城内骡马耕牛收集起来，率三百敢死之士或骑骡马或乘耕牛冲出乐陵，向西北方向追击。
　　不知是燕军退的太急还是中间有所耽搁的缘故，黄昏时分，李历这个小队不仅没有追上目标，反而被另一支人马追赶上了。这支人马是由义务兵骑兵训练营和何三娃的两百亲卫骑组成的一支三千四五百骑的骑兵队伍。带队之人是李历的顶头上司原义务兵督帅、现任青州将军的司扬司子弘。
　　在黄河北岸巡视的燕军骑兵直属慕容恪，接到命令的时间比高开早，撤离乐陵的行动也比高开更早。为了协防青州，这段时间新义军衡水营从官渡浮桥东下，一直在历城附近河段游弋。发现燕军有撤离的动向之后，衡水营校尉苏忘通知了司扬，随后用船只将在黄河南岸戒备的骑兵训练营渡到了北岸。这支三千多骑的队伍顺着燕军撤退的方向摸索前进，好巧不巧在马颊河附近赶上了李历。
　　有了三千多骑兵相伴，李历信心大增，当即向司扬一一详细述说了自己的猜测，最后督促司扬率部继续跟进，关键时刻突然杀出，给对手以雷霆之击。
　　对于一直想战、求战的司扬来说，李历的建议如同久旱之甘霖，再惬意不过了。随即再无二话，两支人马合二为一，在司扬的统带下连夜北上，循着足迹往西北方追赶燕军。
　　这支勉强算是‘骑兵’的人马认准一个方向，在黑夜中懵懵懂懂往前赶，第二天天光大亮之时，司扬、李历等人发现，他们不仅追丢了燕军，甚至不知道身处何方，四周的环境看起来极为陌生；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迷路了。
　　迟疑了一阵，太阳跃出了地平线，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司扬命令队伍继续北上。这时候他想得不是跟在燕军身后突袭破敌，而是如何与己方主力人马会合，争取参与对燕之战。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历经千回百折，希望依然渺茫，可在不经意地回首间，却霍然发现目标就在眼前。经过一夜折磨，司扬死了突袭建功的心，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燕军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一行垂头丧气的骑士向北行了二十里不到，东北方一阵大响，两支人马一先一后一追一逃冲了过来，在前面逃得人马只有一两百人，后面追赶的队伍却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也无法估猜有多少人马。不过，在后追赶的人马旗号司扬、李历很熟悉，正是他们一直追赶的燕军；前面逃得人马旗号他们也熟悉，并且不仅是熟悉，看到后还有些奇怪，因为那是石赵的制式旗号。石祗死后，世间怎么还有石赵的制式旗号呢？
　　逃军的旗号让两人疑惑不定。只是，不等他们想到答案，那支逃窜的人马已然临近，其中有人大喊道：“是新义军哪位兄弟，快！帮忙阻挡一下追兵，保护征东将军撤往安平。”
　　这句喊声中透露出来的讯息太多了：征东将军是邓恒，原本率幽州军坐镇鲁口；安平是以前的博陵郡治所，位于鲁口正西五十来里处。这就是说他们刚从鲁口逃出来，鲁口被燕军攻占了。
　　稍一错愕，司扬没有过多地犹豫，一舞长刀大喝道：“李历、何三娃。保护征东将军，训练营诸将士，随某杀敌断后！”
　　司扬之所以如此快速地做出决断，只因为对方喊的称呼是“新义军哪位兄弟”，他虽然不知究竟，但是明白一点，能这样喊得必定是真正的自己人。随着石青再入邺城，“新义军”这个称呼渐渐被“魏军”所替代，只有青兖老人才会习惯用新义军相互称呼。
　　请司扬出手救援的是戴施，他保着邓恒出鲁口向安平逃去，快被追兵赶上之际遇上了司扬这支迷途的新义军，当下开口求援。
　　燕军依照慕容恪的指令紧跟邓恒的脚步相继西来，逶迤成长长一线，只是前锋人马并不很多，司扬率军突然杀出，转眼斩杀了百十骑，燕军势头为之一滞，前锋部纷纷勒住战马等待主力跟上。司扬不敢纠缠下去，率部赶上戴施，一边向安平撤离，一边追问情由。
　　为了尽量多抢掠些财货，邓恒派遣了大量‘民夫’北上，滹沱河以南一共只留一万五千人马防守，其中绝大多数屯守于鲁口，并在慕容恪突袭之下损折殆尽。如下博县、安平城等，一般只留下三两百关、闭城门的值守士卒，几乎算不设防之地。
　　几路人马混合一处赶到安平城后，一见安平破败的城池，阻塞的壕沟，邓恒、司扬等人尽皆认为安平城不足恃，必须另找出路。邓恒招呼幽州军士卒嚷着去渡口，渡过滹沱河，会合安国、蠡县两地旧部。
　　滹沱河渡口距离安平不到十里，一旦赶过去就能脱身，司扬认为邓恒的主意不错，正欲开口附和，却被戴施扯了两下衣袖阻止了。戴施用不能置疑的口吻反驳邓恒道：“不能去渡口！慕容恪绝非易于之辈，既然能突袭鲁口，也可能另遣一支偏师突袭安国、蠡县。如今滹沱河北岸是何情形我等不知，岂能贸然前往。以戴某之见，我等应即刻南下。冀州城有数万魏军，再是安全不过。大伙快走吧——”
　　这支混合的人马共计四千余，主力是对北边战事茫然不知的司扬部骑兵训练营、立功心切的李历部以及何三娃的两百亲卫骑。另外还有五六百幽州军将士，五六百幽州军又分作三部，一部分是邓恒贴身近卫，不足百人；一部分是戴施暗中联络的心向邺城的幽州军将领及其亲信，大约有两百多人；最后是群龙无首的两百多安平城守军。
　　邓恒嚷着要到渡口，原本得到了不少响应，包括一头雾水的李历也觉得往渡口逃较为妥当；只是当戴施提出异议，强行指挥众人向南方逃的时候，情况出现了变化。特别是对戴施的身份底细最清楚的何三娃附和着说了个‘好’字后，心向邺城的那部幽州军不由分说，簇拥着邓恒就向南而走。
　　邓恒不愿意南下，他挣扎着还想向北而去，这时候几匹快马从南方赶过来，却是冀州雷诺部的斥候。斥候告知司扬，冀州军注意到了慕容恪的动向，正赶往下博县以压迫燕军活动空间。
　　司扬再不犹豫，随即指挥训练营骑士裹挟了邓恒匆匆南下，戴施心思细密，多有智计，临行前督请何三娃和亲卫骑疾速北上，赶在燕军之前达到渡口，渡过滹沱河后烧掉浮桥，向安国、蠡县守军示警后，再去向石青禀报鲁口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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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内烛火闪烁，何三娃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前因后果一一详细道出；石青听罢，又是惊叹又有些担心。惊叹的是，临急之际，戴施的反应如此合乎心意，竟似知道他心思一般；事实上，石青此前只向戴施模糊说了下对幽州军的意图，没做过任何具体交代。
　　令石青担心的是司扬的出现，冀州军很大一部分由义务兵组成，是司扬的老部下；司扬在青兖的地位极高，不是雷诺可以比拟的。他在下博县出现，冀州军的统属很可能会混乱起来，事实上变成了两个统帅，这种隐患足以导致大败。
　　“三娃子！你安排几个兄弟，连夜从西边中山绕道去下博县传达本帅将令。”沉吟片刻，石青决定尽快调走司扬。“命令义务兵骑兵训练营留在下博县，协助雷诺抵抗慕容恪。命令青州将军司扬和乐陵都尉李历，即刻回转乐陵，沿马颊河一线布置防务，切不可让燕军再行突进乐陵。请子弘大哥转告青州刘征大人，请刘大人尽快先办法妥善安置两河平原生民，燕军此番南下，受累最狠的就是他们了……”
　　“是。属下这就安排传令亲卫。”何三娃很快恢复了原本角色，疾步而去。
　　大帐里静了下来，石青手柱下颌，盯着烛火的目光闪闪烁烁不停地转动。过了一阵，一阵微风吹来，烛火飘摇中，嬉笑的丁析和满脸凛然的王龛掀帘而入。
　　石青瞥了一眼，不经意地问道：“二位将军，怎么没继续陪三位客人？”
　　王龛嗯了一声，回道：“那三位客人完全慌了神，急着想找石帅讨主意，不住价催促我和破符代为禀报，我俩吃不住，只好先过来看看。”
　　三位客人是北上的幽州军主事人秦兴、郑生、王琨。慕容恪奇袭鲁口，魏军没多大感觉，对幽州军来说却无异是灭顶之灾。
　　鲁口是幽州军根基所在，安国、蠡县之所以能够正面对抗北方的燕军，就是因为背后有鲁口可为依托。而今根基不在，依托全失，安国、蠡县这两座孤城如同无根之草，随时都有湮灭的危险。就算有五六万人马，但在动辄一二十万的燕军面前又算得什么？何况，五六万人马人吃马嚼，消耗不是小数，两座小城拿什么来供给？
　　鲁口一失，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幽州军除了依附他人以求出路，再不可能独立存在下去了。处于夹缝的幽州军能够依附的对象只有两个，一个是南方的魏国，一个是北方的燕国。燕国是死仇，双方拼杀了十数年；魏国是盟友，眼下正联手抗燕。如此一比较，幽州军能够依附的对象几乎可以肯定下来了。
　　丁析、王龛两人神态看起来似乎与平日无异，实则两人是在用惯常的表情来压抑心中的兴奋。五六万大军转眼就要落入己方掌控，这等收获无异等于又攻下了一座襄国城，而且这个收获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轻易，除了是上天佑护，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想到这些，丁析、王龛怎能不为之兴奋呢！
　　愈到这种时刻，丁析、王龛愈发地佩服石青的定力。听了王龛的禀报，石青好像没事人一样，白了两人一眼：“汝等着什么急？着急的应该是客人才对。”继而，他忽地一笑，饶有兴趣地说道：“听说心中无主之时，时间拖得越久，人们越是惶恐，三位客人的耐性不知到底如何。且等等看，不要急着安慰。”
　　丁析噗地一笑，待石青略带责怪的眼光扫过来，他连忙捂住嘴巴，忍了一阵后凑上去嬉笑道：“石帅。这事我总感觉有点蹊跷，是不是石帅早就安排好的？”
　　“若说这是本帅安排好的，着实有夸大之嫌。不过，本帅确是预料到有这种可能，并因此稍稍作了些准备就是了。”
　　石青抬起上身，很满意地伸展了一下上肢，呵呵笑道：“我军一旦在幽州开始行事，本帅料定慕容恪不会老老实实循着南下之路退兵，于是勒令雷诺谨守冀州城，不要让慕容恪钻了空子，并密切关注鲁口南部一带，一旦发现燕军潜入鲁口一带，即刻挥兵北上，威胁燕军，防止其扩大战果。冀州城此路不通，慕容恪若用奇兵，最好的路径只有鲁口了。慕容恪以为幽州军和我军组成了坚实的联盟，打击幽州军就是打击我军，突袭鲁口很有必要。另外，突袭鲁口之后，燕军还可能有机会继续突击安国、蠡县，一举切断联军后路，夺取战事主动权。如此好事，慕容恪怎会轻易放过？呵呵，他没想到，我军和幽州军的联手实质上是貌合神离；他更没想到，本帅对他的行动乐观其成。结果慕容恪不负本帅所望，轻易突袭了鲁口。如此，他得鲁口之地，本帅得幽州军人马，各得其所，可谓皆大欢喜。”
　　丁析、王龛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他们的主帅早就预料到鲁口可能出事，不仅乐观其成，而且暗暗推动，只是盟友幽州军太过可怜了，无知无觉中就被肢解了。
　　“石帅。属下有一事不明。”
　　丁析思索着问道：“昨天石帅还说，魏军、燕军、幽州军三足鼎立，北方局势遂稳。既然如此，石帅为何要让幽州军消散呢？”
　　“屁！那啥三足鼎立之类的都是屁话，没有半点道理。”
　　石青似乎被勾动什么心思，脸上带着明显地厌恶，忿忿说道：“为了追求单纯的文字美，文人喻事喻理的时候不在乎是非对错，不在乎是不是狗屁不通，不知道多少人因此受害。就拿这个三足鼎立来说，三足鼎自然最为稳妥，可若用来形容时事就是狗屁不通。三足鼎是什么铸得，那是单纯的不会改变的铜铁筑得。时事是什么？时事是人心，人心千变万化，随时都会改变，怎么能用铜铁之物相比？三足鼎可稳，三个人，三方势力在一起不仅不会稳固，反而会多生许多变数。不如两方各凭手段各凭本事直接斗来得好。知道不……”
　　说到这里，石青瞪了一眼丁析，佯怒道：“幽州军眼见要与我军合兵一处，从此就是一家人；本帅若不公然宣讲三足鼎立的好处，你说，他们是否会对本帅产生怀疑？所以，就算知道三足鼎立是假的，本帅也要这样说，这样，他们就会明白，本帅是不愿意见到幽州军消失的。汝二人需得牢记，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不要传出去生出是非……”


第五十六章 以退为进好处多
　　“戴施戴行义不负本帅期望，此次干得漂亮之极。不仅把邓恒从鲁口抢了出来，还果断地把邓恒弄到下博县，处于我军控制之下。嘿嘿嘿，有邓恒在手，秦兴、王琨之辈岂能翻出大风大浪？”
　　说到得意处，石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石帅慧眼识荆，随便找个人就这般了得。”王龛、丁析啧啧称奇，没料到从未显山露水过的戴施竟然如此了得。两人暗自忖度，换作自己处在那种混乱中，反应决不可能如戴施那般迅疾适宜。
　　“石帅！”帐幔哗地一响，鹿勃早蹬蹬蹬大步而入，打断了三人之间的叙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向石青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忿说道：“石帅应该料到慕容恪可能会偷袭鲁口，并且乐观其成吧。”
　　石青拧着眉头看了一眼鹿勃早，点头承认道：“不错！”
　　似乎没料到石青回答的如此干脆，鹿勃早呆滞片刻，继而愤愤道：“石帅这等行径岂是待友之道！”
　　“大胆！”丁析、王龛厉声叱喝，按刀而起，只待石青发话，两人就会上前剁了鹿勃早。
　　石青摆了摆手，注目鹿勃早，截然说道：“自组建新义军以来，本帅待下以信，待友以诚，待民以恩，待敌以仇；行径磊落，恩怨分明，即便敌对之人，骂石青辣手无情者有之，指摘石青品行不良者却无。本帅原本有意视幽州军为友，奈何一相情愿于事无补。鲁口‘民夫’带刃北上，不思抵抗燕军，一心只顾提防魏军，在悦绾手下损折了几千人马，却气势汹汹来向本帅问罪。这样的亦能称之为友？他不以友待我，本帅凭什么献殷勤，提醒鲁口凶险。”
　　鹿勃早又是悲愤，又是绝望，还有些凄惶，他神色复杂地盯着石青，对虎视眈眈的丁析、王龛视若未见。
　　之前他已决意投奔石青，但这并不意味他不在意幽州军的存亡，十数年的袍泽之情岂是说丢弃就能丢弃的？如果幽州军败亡于燕军之手，他伤心一阵就会踏踏实实地追随石青；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幽州军眼看就要败亡在燕军和石青共同算计之下，虽然石青说得有些道理，但从感情上，鹿勃早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即便知道弱肉强食世事大抵如此，即便知道冒犯石青后果堪忧；他还是忍不住前来诘责。
　　鹿勃早一副任你随意摆布的无赖表情让石青很有些烦恼，他放慢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大浪淘沙！有些人，必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有些人，注定会被时代淘汰！对于无辜的追随者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鹿勃早。汝若执意为邓恒、王午尽忠殉葬，本帅可以成全。在本帅心中，无辜受累、失去希望的几万幽州军普通士卒才是最重要的，余子尽皆可有可无。汝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里，鹿勃早瞿然一震。邓恒的病容，幽州军一日不如一日的衰败，四分五裂的现状，将领各自的盘算，数万将士黯然无望的眼神……。一两年来，幽州军给他留下的诸般印象在心头一一涌现。
　　是该结束了！早该结束了！
　　鹿勃早如醍醐灌顶，恍然醒悟。他倒干脆，一旦认清形势，立即翻身扑倒在地，叩首谢罪道：“石帅。鹿勃早错了。石赵以亡，幽州军早就不该继续存在下去了。数万儿郎与其倒在燕军刀下，不如追随石帅，另行闯出一条路来。鹿勃早鲁钝愚昧，看不穿这一点，恶言相向，冒犯石帅虎威，罪孽大矣，请石帅责罚。”
　　石青粲然一笑。鹿勃早归心对眼下局势实在大有助益。幽州之南、滹沱河北岸一带分布了六万幽州军，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掌控，有鹿勃早这等威信不低的悍将帮忙，兼并幽州军将会变得容易许多。
　　“汝以下犯上，犯有不敬之罪，按照军律，需责打八十杖。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帅暂且记下，汝需好生戮力以便将功折罪；若是不然，日后再行惩处。”
　　石青先冷声训斥了一番，见鹿勃早连连顿首叩谢，这才缓和了神色，和声道：“起来吧——时间差不多了，本帅打算见见三位客人，汝且在一旁听候吩咐。”
　　鹿勃早又叩了三下头，这才老老实实站起身。
　　“鹿大哥，来，这边坐——”丁析走近前一把挽住鹿勃早。
　　丁析态度十分亲热，仿佛刚才拔刀相向的是另外一个人似的，笑呵呵地说道：“鹿大哥，刚才多有得罪了。呵呵，鹿大哥若是不满，任打任骂，小弟绝不敢还手。不过，鹿大哥要记住一点，无论任何时候，不得对石帅有半分不敬。否则，不仅小弟不依，新义军兄弟都不会答应的。”
　　鹿勃早心里一凛，暗自告诫，石青如日中天，在军中的威信可不是暮气重重的邓恒能比的，自己日后可不能再像今晚这般莽撞了。
　　鹿勃早连声道谢，谢谢对方的提醒。两人寒暄一阵，随即手挽手坐定下来。没一会儿，亲卫引着秦兴、郑生、王琨进了大帐。
　　这三人面上都带着明显的惶恐，其中王琨最为不堪，一副凄凄惶惶神不守舍的样子，看来王午的死对他打击很大；秦兴表现的最好，眼光闪闪烁烁，想在思考着什么，勉强还能支撑住架子。
　　三人进来后，不由自主地向首位上的石青行礼，石青摆摆手，也没有还礼，指着王龛、鹿勃早下首道：“三位请坐。”
　　三人很听话，秦兴、王琨坐到王龛下首，郑生坐到鹿勃早下首。坐定之后，三人眼望石青，似乎渴盼对方示下。至始至终，他们既没认识到石青不还礼是否合乎礼节，也没察觉坐在鹿勃早、王龛下首是否妥当。
　　“诸位！大事不妙啊！慕容恪果然不凡，一出手便彻底扭转局面，陷我等于如此窘迫境界——”
　　石青叹了口气，眼光在三位越发惊慌的客人身上一扫，深沉地说道：“东面有武恒城以及慕容评残部，西面有悦绾屯在卢奴城下的三万多人马；北面有蓟城、范阳数万守军和源源不断的燕国援军；南面原是我军唯一退路，却被慕容恪突袭成功。眼下我军处在敌军四面包围之中，战事至此，可以说已经败了，再拖下去不仅无益，反而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本帅决定趁燕军合围前尽快退回，在中山、常山、冀州一带布置防御。诸位——”
　　顿了一顿，石青沉痛地看向三位客人，缓慢但却坚定地说道：“对不住！请诸位即刻收拢鲁口民夫，魏军自身难顾，已没有保护之力。明日一早，我军就开始回撤。两日之内，进入幽州的六万五千人马将会全部撤到卢奴。诸位多保重——”
　　“诸位多保重”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炸得三位客人齐齐跳了起来。
　　王琨呆滞不语。
　　郑生连声道：“这这这……”
　　秦兴勉强能说几句，但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石帅……我们怎么办……撤到卢奴还是……”
　　石青挥挥手，不经意地说道：“蠡县、安国与幽州接壤，路途很紧，撤离倒比我军方便多了。也许不用两天，诸位就能和民夫一道撤回去……哦，对了，征东将军还在下博县，待石某回撤之后，便督请征东将军北上安国，与诸位会合。”
　　“啊——”
　　憋了许久都没能发出一句言语的王琨终于惊叫起来。石青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们留在安国、蠡县和燕军继续周旋。秦兴、郑生好说，好歹各有一城之地可以暂时寄身，他王琨该怎么办？他手下有三万多人马，数量远超秦兴、郑生，这两人会放心迎他入城？
　　“不行呢——石帅不能走啊！石帅一走，我们必死无疑。”郑生也反应过来，大声叫嚷开了。他可不像王琨那般想，以为有一座小城就可暂且寄生。没有纵深，没有依托，燕军甚至不需要强行攻打，困就能困死蠡县的万余人马。
　　“对！对！对……石帅不能走，走了我们就完了。”秦兴也撑不住架子了，附和着郑生哀求起来。
　　“不行啊——”
　　石青为难地摇摇头。“本帅倒是有心与燕国决一死战，奈何对手人多势众，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占，我军深入敌界，补给困难不说，人马数量太少，禁不住消耗，战至最后必败无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万望诸位体谅——”
　　“石帅放心——”王琨激灵一下跳起来叫道：“只要石帅愿意，人马、补给都不是问题。”
　　“哦？为什么？”石青纳闷地看过去。
　　王琨生怕冷了石青的心，跳出来手舞足蹈地算给石青听：“石帅放心。这几天我们在高阳、河间收获不小，仅抢收的小麦就能供给十万大军作战四五十天食用，还有些铁器、皮革可制作替补兵甲，另外，还有……至于人马，石帅更不用担心，慕容恪虽然突袭了鲁口，幽州军主力却未大损，滹沱河以北还有近六万人马，与魏军联手，至少有十二三万大军，足堪与燕军一战……”
　　听到这里，丁析嬉笑着插话道：“王将军休要胡言欺瞒。滹沱河北岸有一两万幽州军我倒是相信的，至于说近六万人马，这个牛皮吹得太大了，哈哈哈……可笑之极！”
　　“真的！王某不敢欺瞒石帅，幽州军确实还有六万人马。”
　　王琨一拧脖子，冲丁析申辩了两句，便转对石青解释道：“石帅。是这样的，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战事，幽州军士卒大部分都解甲归农了。这次进入幽州，召集的民夫都是解甲之士，这些人可是幽州军多年老兵，拿起刀枪就能上阵，战力比一般募兵强多了。”
　　“是吗？竟有这等事。这可巧了……”石青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郑生急道：“那……石帅你看魏军是不是留下和幽州军组成联军，同燕军斗一斗呢？”
　　“联军？”
　　石青目光灿然一闪，笑眯眯地望向三人，兴致勃勃地问道：“不知幽州军以谁为帅？准备与本帅如何联手？”
　　“这个……”秦兴、郑生、王琨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用眼神交流探询。许是眼神交流不便，三人互相看了移时也没得出个结果。最后，秦兴向石青行了一礼道：“石帅能否稍等，容我三人商议片刻？”
　　“好啊——”石青微微一笑，颌首不止。
　　“得罪——”
　　三人告了声罪，正欲退到帐外商议。大帐里突然啪地一声大响，鹿勃早拍案而起，戟指三人，怒喝道：“尔等好不自量力！何等身份也敢与石帅并肩联手，真是不知死活！看在往日情分上，鹿某忠告尔等。若想活命，就暂且归入石帅辖下，老老实实听从石帅将领，与燕军好生斗上一斗。这等关头，谁若还想争权夺利，早早去死的好，不要留在世间连累自家兄弟。”
　　向外走的三人身子猛然一僵，被大骂了一通却没有人反唇相击。过了片刻，王琨率先回过身来，冲鹿勃早一揖道：“鹿将军说得是，王琨受教了。”随后，他来到石青面前，再拜道：“王琨麾下三万余幽州儿郎愿唯石帅之令是从。”
　　石青面沉似水，不言不语，看向另外两人。
　　郑生不等石青眼光望过去，依然奔过来，揖拜道：“郑生麾下万五幽州儿郎愿唯石帅之令是从。”
　　秦兴稍稍迟疑了一阵，最终亦赶过来叩拜。
　　石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漠然问道：“诸位所言可是真心？”
　　王琨、郑生、秦兴身子一弯，齐声道：“末将不敢欺瞒石帅所言句句是实！”
　　“好！”石青一拍帅案，亢声扬眉：“诸位既然信得过本帅，本帅就留下来和慕容氏好好斗上一斗。不过……”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忽地一变，冰寒刺骨一般地冷冽：“……本帅治军从严，汝等谁若敢不听号令，擅自作主。触犯军律之时别怪本帅辣手无情！”


第五十七章 先生请回吧
　　进入四月之后，燕、间的战事发生了根本变化。燕军慕容恪部夺取鲁口、安平；魏军悦绾部进入下博县。自此，两军尽皆放弃原来的进攻目标，开始逐步收拢人马，在冀州北部和幽州南部形成对峙。
　　四月初二，燕军高开部主力分做两路，一路围住下博县，一路向南，目标指向冀州城。慕容恪部燕军精骑一边配合高开对悦绾作战，一边沿滹沱河巡视，有向西窥视无极、曲阳的势头。
　　这一天，魏军主力一分为三。
　　魏军步卒左军、李崇部骑兵、幽州军王琨部计四万三千步卒，六千骑兵以丁析为督帅，西行至卢奴，环绕着燕军大营西、南两个方向扎下营寨。丁析没有着急进攻，指挥士卒掘土运泥，距离燕军营寨近百步处筑起了二十多座土台。每座土台有两丈高，顶端七八丈方圆，可容五六十人站立。站在土台之上，不仅可以清楚地瞭望燕军大营动静，居高临下的弓箭手还能将箭矢轻易送到对方寨栅内。土台彼此间距五十步，二十多座土台连绵五六里，燕军营寨西、南方向尽皆被纳入攻击范围。
　　丁析抵达卢奴后，中山太守侯龛听闻燕军有西向之意，便将卢奴防务交给丁析，自率本部人马以及常山太守李犊部赶赴无极，阻截西进燕军。
　　魏军步卒后军、幽州军郑生、秦兴麾下北上人马以王宁为督帅，向清梁城展开强攻。这一路人马合计有四万将士，其中有六千余是在清梁城呆过一段时间的原冀州军士卒，他们熟知城内防御情形，而且城内守军不到四千。鉴于此，石青决心不计伤亡，拔下这口钉在魏军腹心的钉子。
　　丁析、王宁两路人马离开后，石青在亲卫骑、童图部精骑，王龛部的拱卫下挥军南下，这一路是为中军，安国、蠡县的幽州军亦将纳入其中，合兵之后共有三万五千步骑。
　　抵达滹沱河渡口之后，石青命令童图部精骑押送掳掠来的幽州民众和财货，向西经无极，进入常山郡后就地安置。这段时间，幽州军掳掠了三四万口幽州人丁，这么多人想一一安置妥当并非易事，只能如当年青州安置乱民那般，进行集中管治配给，只要不饿死人就行。
　　与之同时，石青命令秦兴、鹿勃早、郑生各率一支人马在滹沱河上下活动，做出寻机渡河的架势，以牵制有意西进、南下的慕容恪。
　　慕容评回转青县之后，在章武、渤海两郡就地征募了一万五青壮。四月初五，慕容评、悦绾、封奕率两万五千人马强渡子牙河，重新杀回河间郡。权翼急报石青知道，在对方渡河之时稍作抵挡，便即引兵退走，慕容评顺利进入武恒城与张安合兵，有了一次教训，慕容评不敢再冒险西进，三万人马无声无息地龟缩在武恒城，等待机会。
　　四月初六。经过五天四夜的连续攻坚，魏军以伤亡五千的代价，终于夺取了清梁城。破城之际，城内只剩七八百伤残守军。王宁一声令下，七八百守军被剁成肉泥。
　　石青听说后，念叨了一句求仁得仁，随即将此事抛到脑后。
　　经过五、六天的筹划部署，燕、魏双方对峙的格局渐渐明朗起来。
　　一方面，燕军从卢奴城、范阳郡、河间郡、博陵郡对幽州南部的魏军主力四面合围，只是合围的不是很严密，其间留下了无极这个缺口，明知如此，燕军对此却无能为力，任由魏军押运人丁、辎用从此进进出出。
　　一方面，魏军从下博城、南皮城、无极城、幽州南部对突进博陵郡的慕容恪部燕军四面合围；巧合的是，这种合围同样不严密，滹沱河在鲁口改道向北流淌，与并行的子牙河相夹，形成了一道最宽处不到三十里的狭窄地带，这道狭窄的缝隙将河间、鲁口两地的燕军联系到一处，关键时候，可以互相支援呼应。
　　这种格局很是诡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能包围我，我也能反过来包围你。对于讲究“以正合，以奇胜”的用兵大家来说，这种局面很难掌控，非常凶险。然而，战事发展自有其规律，双方斗智斗勇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种格局，就算有心改变却也非常艰难。
　　慕容恪、石青深知这些，皆在努力寻求打破这种格局的方式和突破口。
　　慕容恪将目光放在下博县和冀州城的魏军身上。他命令高开部在两城之间来回调动，东敲一下、西打一下，有时突然向广宗、襄城甚至乐陵方向运动，虚虚实实，动向琢磨不定，试图迷惑两城守将，诱其出城并予以伏击。
　　让他失望的是，魏军将领雷诺此人异常沉稳，不仅自己龟缩在下博城里不露面，而且北上时一再交代冀州城守将赵不隶，无论何时都不得轻易率兵出城。慕容恪的表演纯属浪费，连一个有兴趣的看客都欠奉。
　　石青希望击溃卢奴城下燕军，以此打破僵局。然而，这不是一件轻松之事。
　　卢奴城下有三万多燕军，深沟坚垒，防卫森严，为了坚守，共立下三道屏障；丁析部弓箭手倚仗土垒高度能将打击延伸到对方寨栅内侧，对方寨内另外两道屏障，却是他们无能为力的，若是强攻，不知会填进去多少士卒性命。
　　丁析决定等，等对方粮尽突围，再用骑兵追杀。石青同意了。
　　等待显然不是很好的策略，时日拖久了变数太大，慕容俊若从蓟城调集援军前来攻打该怎么应对？明知不妥，石青却无可奈何。因为强攻的风险可能会更大。
　　就在燕、魏两军僵持不下之时，石青派遣的南下密使郗超来到了广陵。
　　慕容恪从乐陵撤兵、司扬率骑兵训练营渡过黄河，郗超自忖此次危机已经解除，便带了四名护卫，邀上军帅府功曹王羲之，一道南下来寻大晋专责北方诸事的扬州刺史殷浩。
　　四月初六，一行六人进了广陵，一路轻车熟道，径直来到征北大将军府前，向侍卫报过名号并请求通传。
　　褚衰离职后，征北大将军府便闲置下来。没过多久，大晋朝廷任命枋头的氐人蒲洪为征北大将军，可惜的是，蒲洪不愿南下就职，一步也未踏进过这个征北大将军府，最后便宜了扬州刺史殷浩，他老实不客气地从刺史府搬到了大将军府。
　　侍卫进去没一会，两个年青士子急匆匆小跑着从大将军府中奔出来，恭恭敬敬地对王羲之、郗超揖手道：“见过王大人、郗大人。因有北边的重要客人过来，老师正与之会谈，无暇出来迎接，请两位大人勿怪，暂且进府歇息一会儿。”
　　专责北方诸事的扬州刺史殷浩闲来无聊，便在广陵大办官学，以便他开坛玄谈，弘扬天下第一名士之号。这两个年青士子是官学学生，因此亲热地称呼殷浩为老师。他们虽然是殷浩的得意学生，对王羲之和郗超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王、郗两人出自名门世家不说，北上之前，王羲之历任大晋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等职，曾是同殷浩不相上下的人物。郗超自小就有神童之称，江东早有传言“扬州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景兴。”说得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坦之和郗超。北上之前，郗超年方弱冠，就被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辟为掾属，算得上是朝廷官员了。两个还未进入仕的士子怎敢马虎？
　　郗超没有在意两位士子的恭敬，听到‘北方来的客人’，他心中一动，抢在王羲之前面开口说道：“好久没听殷刺史开坛玄讲，郗超着实有些念想。不知来的客人是何方高人，可否与殷刺史机锋相对？”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冲王羲之问道：“姑丈。不如我等一道去聆听清纶妙音如何？”
　　王羲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郗超冲两位士子一笑，亲热地问道：“两位高士可否帮郗超和姑丈大人带带路？”
　　两位士子不假思索，一起点头应承道：“能为两位大人效劳，固所愿耳。”
　　江东一带的建筑不以宏大见长，多讲究曲折委婉。即便是带有杀伐之气的征北大将军府邸也不例外，处处透着精致婉约。郗超一行随着两位士子七转八折，走了好一阵，前方现出一个人工湖泊。湖泊边回廊曲折，一直延伸到湖心，回廊尽头则是一座六角凉亭。
　　远远地，郗超就看见丰神儒雅的殷浩和一位中年清秀文士坐在凉亭里摇头晃脑，看起来谈的似乎很投契。
　　很快殷浩也发现了郗超这一行人。他从容站起来，扶栏而立，很优雅地对越来越近的王羲之、郗超颌手示意。
　　“逸君。景兴。一路辛苦了，且请稍待片刻，殷某这就命人上些酒菜，为诸君接风洗尘。”
　　“渊源兄客气，羲之为国事奔走，何来辛苦一说。”
　　“郗超但能听殷刺史一席玄谈纶音，再多疲累也能一扫而空。嘻嘻，比什么酒菜可强甚多了。”
　　……。
　　三人相见，亲热寒暄了一阵，郗超目光突然一转，冲一旁谦逊赔笑的中年文士一揖手，寒暄道：“小可金乡郗超，这位先生是……”
　　中年文士连忙揖手还礼，口中支吾道：“原来是金乡郗氏，久仰久仰……”
　　这人支吾了好一阵，就是不说自己的姓氏来历，郗超心中不耐，正欲出言相激，一旁的殷浩插话进来，开口介绍道：“景兴有所不知。这位先生姓周名方，字行矩，乃汝南周氏子弟。汝南周氏数百年郡望，端的不可小觑，汝当小心，不可失礼。”
　　这个周方自然就是向石青敬献蝎尾枪的周方了。
　　周方没想到殷浩一口道破自己的来历，神色僵了一下，继而抱歉地对郗超道：“周方适才多有失礼，请谅解。”
　　郗超嘻嘻笑着，寸步不离地逼问道：“周先生原来出自汝南周氏，嘻嘻，如此响亮的声名为何不愿……”
　　“哎！”
　　殷浩佯带着些责怪对郗超说道：“景兴不知，行矩兄眼下还有一个身份，是为大魏豫州牧冉遇的主簿。行矩兄不知汝等底细，故此谨慎了一些。”
　　“冉遇的主簿？”
　　郗超双眼一亮，像发现猎物的鹞鹰一般，紧盯着周方道：“周先生此来，莫非是受冉使君所托？”
　　“哈哈……”
　　殷浩轻笑着，替周方做了回答。“景兴。汝回来的倒巧，正好能见证我大晋史无前例之一刻。实不相瞒，周先生受冉使君所托，意欲举荆、豫二州归顺朝廷。哈哈哈——殷某受命几近两年，夙夜难寐，只怕有负朝廷所托。如今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两州之地，既是朝廷之福，两州生民之福，殷某心中遗憾亦得以稍减。”
　　殷浩手锊美髯，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郗超瞧在眼里，终于明白殷浩为何屡次抢在周方前面答话了，原来是他镇静功夫不够，心中得意，忍不住想找人倾述呢。
　　暗暗一笑，郗超收起嬉笑表情，正容道：“殷刺史！冉使君归顺朝廷之事只怕要作罢了。周先生请回许昌去吧，不用空耗精力了。”
　　“啊！”
　　“什么！”
　　殷浩、周方忽地睁大眼，吃惊地瞪向郗超，不知道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言语。


第五十八章 张遇复姓
　　“景兴。汝北上已有半年，长进不是很多哦。”过了一阵，殷浩反应过来，轻言责怪了一句。毕竟郗超年龄不大，不便深责。
　　“姑丈大人……”
　　郗超满不在乎地在矮几上拈了一枚杏儿抛进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招呼王羲之。“殷刺史尚且不知你我来意，姑丈大人可以据实相告了。”
　　王羲之应了一声，对殷浩道：“渊源兄。此番羲之和景兴南下，乃是奉邺城使命；前来商谈归顺一事的。”
　　“什么！”
　　周方惊得大呼一声，霎那间脸色煞白一片。殷浩却没有任何反向。郗超偷眼瞧去，只见殷浩身子僵直，嘴巴半张，目光呆滞，大概是被这消息震摄住了心魂。
　　天下第一名士，不过如此！
　　郗超暗自冷笑，待到殷浩“啊”了一声似乎有还魂之状时，他咧嘴一笑道：“殷刺史可知邺城下辖十州之地与荆豫两州孰大孰小？”
　　“当然是十州之地。”
　　殷浩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继而探询地望向王羲之，紧张地问道：“逸君适才所言是否……”
　　王羲之肯定地点点头。殷浩轻嘘一声，身子一软，跌倒在草席上，颤声搓叹：“这……委实出乎意料。此……实乃朝廷之……福，殷某之幸。”
　　郗超迫上一步，追问道：“然则，殷刺史若是接受豫州冉使君之请，邺城只怕不会归降了。此事大大的不妥呀——”
　　“啊呀！不错——”殷浩一拍大腿，终于意识到其间的问题。
　　周方脸色灰白，在王羲之说出邺城意欲归顺大晋之时，他便意识到此行算是白费了。毫无疑问，在大晋眼中邺城比豫州重要得多。为了安抚邺城，大晋明面上肯定不会接受豫州请降，最多和许昌私下里保持联系。
　　许昌这段时间的境况很不好，冉闵战殁后，石青虽然还没露出明显敌意，但是自冉遇以降许昌有识之士心中尽皆清楚，石青一旦腾出手来，就会立刻出兵豫州。被石青势力三面包围的许昌，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顺大晋，依托大晋之力与邺城抗衡。在这个共识之下，周方来到了扬州。然而，出乎许昌人士意料的是，邺城竟欲归顺大晋，豫州的打算必将因此而落空。
　　周方有些不甘，心念一转，脑中忆起一件传闻，于是急忙开口说道：“殷刺史。石青枭凫之辈，怎会诚心归晋？以周方看来，此人一定是被燕军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暂行此计，欲以朝廷之名阻止燕军南下。一旦燕军威胁解除，此人必定会再度背叛。请殷刺史明鉴。”
　　“是吗？”殷浩一呆，即刻意识到这种可能的存在。
　　郗超闻言，毫不客气地斥喝道：“汝知道什么，以己私心妄自猜测，除了贻害朝廷可有半点用处。实话告诉汝知，郗超和姑丈南下之前，十数万燕军突袭乐陵，却在石青手里吃了一个大亏，最终不得不狼狈逃回幽州。嘿嘿……”
　　冷笑数声，郗超冲殷浩一揖，道：“殷刺史。邺城眼下以屠军督帅麻秋为主，郗超和姑丈此番南下，禀遵的是麻秋之意，并非出自石青。”
　　“麻秋？怎么是麻秋？”殷浩木然念叨，他似乎被突然而来的大量消息震住了，无法反应思索，僵了片刻，转向王羲之求助道：“逸君。此事是否确凿？吾又当如何？”
　　王羲之思忖着说道：“石赵倾覆，冉闵猝死，北方异常纷乱；燕国锋芒正锐，石青为阻其南下，不得不与麻秋联手，尊对方为邺城之主，并劝说其归降朝廷。以羲之之见，眼下局面对朝廷十分有利。无论麻秋、石青是否诚心归晋，朝廷都该善抚之。对外，以邺城制燕国，以燕国胁迫邺城。对内，石青势大扶持麻秋，麻秋势大则扶持石青。令彼等相互牵制，朝廷居中制衡；如此，大事可成。”
　　“好啊！逸君高论，此实为老诚谋国之策。”殷浩如醍醐灌顶，脑中通亮亮的。于他而言，上阵厮杀之事委实艰难，单做腹底勾当那是再好不过啦。
　　周方自此心灰意冷，知道此事再无可能，识趣地揖手请辞。
　　殷浩也未多留，亲自将周方送出征北大将军府，温言和声地解说了一番，随后请他转告冉遇，朝廷明了对方忠贞之心，为了应对眼下时局，请暂且隐忍，日后定有恩泽惠及。
　　周方深知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也没有放在心上；辞别殷浩，黯然出了广陵，带着护卫先北上淮阴，随后从淮阴乘船，逆淮河而上，经汝水来到悬瓠城。
　　经过一两年休养，前年火烧的痕迹虽然还没完全消褪，悬瓠城再度有了繁荣景象，舟来船往，客流如云，每天都有无数南北商货聚来散去。
　　周氏家主周勃在悬瓠城为冉遇打理边墟商税。周方此来是向周勃禀报广陵之行见闻的。
　　“石青竟然让慕容恪吃了个大亏？”听周方说过广陵见闻，周勃惊疑不定了好一阵。
　　周方思忖道：“王羲之和郗超是大晋朝廷王化青兖的北上臣子，应该不会欺瞒殷浩，而且也不可能瞒多久。此事八九是真的。”
　　“咝——”
　　周勃倒吸了口凉气，怔忡了一阵，他惋惜地摇摇头道：“为叔以前看走眼了，没想到此人如此不凡，犹如潜渊之龙，但有机会即一飞冲天，再不可制。哎，可惜，早知如此，当时让你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周方一愣，当时自己是为了作奸才到石青身边去的，若不作奸，又怎会和那股难民一样的溃兵搅到一起呢？想到奇怪之处，他突然意识到叔父的口气不对。
　　“叔父。你这是……不看好冉使君？”周方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勃蹙眉道：“不是叔父不看好，而是冉使君的境况实在太让人担心了。投晋不遂，豫州再没有其他退路，就如砧板上的鱼肉，等石青击退燕军后就会下刀了。”
　　周方忧心忡忡地问道：“叔父，这可如何是好？汝南周氏以前可把石青得罪很了。”
　　“无妨。”
　　周勃摇摇头，温言安慰自家侄儿，道：“石青既然是非常人，当明白各为其主的道理，不会与我等计较的。汝需要注意的是，回许昌见机行事，争取为周氏预留条退路就是了。”
　　周方一凛，已明了叔父话中含义，小心应道：“是。侄儿知道了。”
　　在悬瓠城歇了一夜，周方辞别周勃继续北上；回到许昌城时，已经是四月十四的傍晚了。他没有回住所，径直去豫州牧府邸求见冉遇。
　　冉遇、张焕、王泰三人一道接见了周方。
　　“怎么？此行不顺？殷浩如何说？”冉遇打量了一眼周方神色，似乎猜到了一些。
　　“禀使君，周方无能，未能为使君解忧，扬州之行没能成事。”周方黯然回答，随后将扬州见闻一一道出。
　　“石青！又是石青！”不等周方说罢，冉遇忍耐不住，起身在厅内大步来回，狠狠咒骂道：“石青贼子欺人太甚，某誓不与你干休——”
　　王泰霍然站起身，慨然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冉使君，趁石青和慕容恪僵持之际，豫州军当出奇兵袭之。让石青首尾难顾，若因此败于慕容恪手下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可扩充豫州军势力，挫磨石青锐气。”
　　“僵持？郗超不是说石青击败慕容恪了么？”周方大为惊奇。
　　“此子不是善类，是在虚言欺诳殷浩。北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说慕容恪、石青各统十数万大军，正隔着滹沱河对峙。”一旁的张焕解释了一下，旋即阴沉着脸思虑对策。
　　“好！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冉某和石青拼了——”
　　冉遇疾步趋到王泰面前，狠声问道：“王大哥！你说，豫州军该当从何处突破！”
　　“这个——”王泰沉静下来，斟酌着说道：“青兖两地异常空虚，由此下手按说最为容易，只是这两地如今并非石青要害，即便我军能够突破，也难对其造成致命威胁，而且夺取后难以防守，可能还会被石青夺回。最好的突破之地应该是邺城，邺城三台险固，易守难攻，既有麻秋坐镇，还有几万守军，很难轻易拿下；不过世事难料，石青、麻秋在邺城时日不多，根基不稳，若能争取一二内应，此事便有五六分把握。邺城若失，石青便是无根之草，必会败在慕容恪手下。以此算来，奇袭邺城很有必要……”
　　“不可！”张焕肥胖的身子动了一下，站起来反驳王泰道：“突破邺城太过艰难，一旦失败豫州军便再无退路。实非长久之计。以焕之见，以邺城为突破方向，不如以枋头、河内为突破方向。”
　　“枋头、河内？”王泰、周方大惑不解。这两地与豫州军隔河相望，既无地势可守，与石青也没有多大的威胁，攻占这两地反不如攻占青兖。
　　冉遇似乎猜到了张焕的心思，目光阴郁地盯着对方，没有说话。
　　“兄长！你该恢复张氏姓氏了。危急时刻，南和张氏该当携手与共，不可再生意气。”张焕没有在意王、周两人的疑惑，低声向冉遇恳求。
　　冉遇羞恼地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张焕继续说道：“豫州军若以突破枋头、河内魏军，可与家叔并州刺史以及屯扎在上党的蒲健氐人取得联系，然后双方联手，豫州军出兵西进，并州军自河内南渡黄河，两路夹击，司州唾手可得。自此以后，豫州军、并州军、蒲健氐人部三方隔河呼应，攻可西入河东，窥视关中。守，有黄河天堑、太行雄关，如此进退有余，攻守从容，岂不妙哉。”
　　周方、王泰如梦初醒。
　　王泰兴奋地接口说道：“果然妙哉。最妙的是豫州军一旦和并州军联手，等于彻底切断了邺城和关中之间的联系。关中一失，石青无疑断了一手一足。冉使君，快请下令吧。”
　　冉遇脸色阴晴转变，难看之极，迟迟没有发话。
　　“兄长……”张焕低呼一声，突然悲声大哭起来。
　　“罢了！为了对付石青。张遇自破誓言就是了。”‘冉遇’一跺脚，又似无奈，又是疲惫地说，话语中开始自称‘张遇’了。


第五十九章 不能打下去了
　　这仗不能打下去了……
　　千里之外的滹沱河北岸，石青似乎感受到什么不妥，望着河对岸喃喃自语。
　　滹沱河南岸，一万燕军铁骑来回驰骋，将无极、鲁口之间一百六七十里的河段看护的严严实实，没给魏军留下半点偷渡的缝隙。
　　事实上，战事发展到现在，石青不仅达到了预想的目的，甚至还有些意外收获。逼迫慕容恪回军、袭扰幽州歼灭燕军有生力量以消耗慕容氏元气这些都已做到；意外的收获是瓦解了邓恒的幽州军，为己方增添了五六万老兵悍卒。
　　为了消化五六万幽州军，石青精心制订出一个三路攻击燕军的计划。半个月以来，计划进展顺利，不仅夺取了清梁城、围困住卢奴城下燕军，还把慕容恪堵在滹沱河南岸，更重要的是，计划实施之中，各部督帅依照石青指令，不知不觉间把幽州军融入到魏军编制之中。威信不高的王琨被丁析治得服服帖帖，麾下三万人马完全和魏军编到一处。夺取清梁城之战中，秦兴、郑生麾下一万五千人马彻底编入王宁后军。秦兴、郑生两将在安国、蠡县另有一万五人马，前两天被石青逮住机会，向两人要了五千转到鹿勃早麾下。眼下这两人势单力孤，即便有怨气也不敢多言。
　　幽州军完成整编，魏军的目的无论是预定的或是意料之外的都一一达成。石青对北上之行非常满意。最后的问题就是如何收场，保住这些来之不易的胜果。当然，他并非不想继续扩大战果，而是不能。
　　在四面燕军环视之下，魏军自保有余，却无力向外突破；无论是对东边的武恒城或是南边的慕容恪或是北边的范阳郡，石青都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西边卢奴城下的三万多燕军。贸然强攻这股燕军不仅会付出极大的损失，而且风险巨大，为了救援这股燕军，慕容恪、慕容评、范阳郡甚至蓟城的慕容俊可能会同时举兵抢攻。那时的战局必定一塌糊涂，陷入莫测的风险之中。
　　石青不愿意看到那种混乱的场面。他认为对付卢奴城下的燕军最佳之策就是等，等待对方粮尽。可是这个想法很难得逞。
　　悦绾佯攻中山，打得是吸引魏军主力，固守待援的主意。是以必定会备下大量粮草。后来悦绾带着骑兵离开，无疑又为卢奴燕军节余了不少口粮。石青估计，对方储备的粮草至少可以食用四五十天。若是真的等这么长时间，燕军粮尽之日很可能也是魏军粮尽之时。
　　这样的等待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容易生出变故，毫无可取之处。当然，石青不愿等下去还有另外的原因。
　　自两年前逃出悬瓠城那一刻起，石青就踏上了一条攻占、兼并、势力急剧膨胀的道路。两年来，他从无立锥之地的溃兵流匪摇身一变成了中原事实上的主人；麾下战将千员，人马二三十万，据有八州之地。
　　在这份令天下人都为之瞩目的成绩面前，石青骄傲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新义军的根基青兖，巧取的邺城，刚刚打下来的襄国，一直顾不得管治的司州、徐州，遥远的插不上手脚的关中，这是他利用各种手段整合起来的五个势力板块。事实上，这五个势力板块从来没有融入到一起，不一样的人事，不一样的律令，不一样的结构；被他用武力胡拼乱凑到一块。
　　如果中原是一座坍塌的大厦，他就是一个贪婪的拾荒者，把大厦废墟内能够搜集的砖瓦木料抢先划拉进怀里；然而，拥有各种材料与重建大厦不是一回事，此时，他要重筑的中原大厦还没真正动工。
　　石青迫不及待地希望早点动工，希望早点重筑中原大厦。重建中原大厦需要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劝麻秋投降大晋正是他为此做的努力。暂时归降大晋，不仅能稳定南方、关中一线，还能稳住西凉张氏，说不定还能稳住燕国慕容氏；对于需要时间整合势力的邺城来说，这一步太重要了。
　　“童图。弓骑兵还没有消息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石青向东眺望了一眼。
　　童图愣了一下，看看日头说道：“石帅。还没到申时呢。离弓骑兵回营的时辰还早。”
　　“哦。是吗？”石青自失一笑，感觉自己有些急躁了。他等待的消息事关以后战局走向，由不得他不着急。
　　夺下清梁城之后，童图部、权翼部弓骑兵护送何三娃强行穿过武恒城一带的燕军势力范围，随后何三娃和二十名亲卫骑急速南下扬州，向郗超传达石青将命。石青命令郗超，想办法让殷浩出面，在燕、魏两军间议和，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事。若是议和成功，这算是降晋带来的第一份红利。
　　何三娃离开八九天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快有回信了。故此，这段时间两千多弓骑兵不断在武恒城和南皮之间出没，以接应通传信使。
　　“石帅。有急报——”几名亲卫引着两个风尘扑扑的通传信使赶了过来。
　　石青闻声一振，疾声问道：“扬州来得么？快说！殷浩怎么说？”
　　“不是。”一名通传信使抢先说道：“回石帅，我等是从关中来得，四月初一，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在张琚、杜洪的接应下突入关中。王长史让我等前来知会麻督和石帅。王长史说，石帅勿须担心，他早已有应对司马勋的准备……”
　　“司马勋？他在找死。”石青冷笑一声。
　　历史上这人屡次率兵杀入关中，却从未有一次能站住脚跟，这个人像个泼皮无赖，打仗从来都是偷袭骚扰，很少和对手对阵攻坚；仅有的一两次也是以战败收场，可谓名副其实的庸将；这等人就是给他再多人马都不可能对关中造成多少威胁。
　　关中有王猛坐镇，有王朗、诸葛攸、韩彭、毛受等一帮骁将相助，这种情况下，石青担心的不是关中，而是担心司马勋死得太惨，让他不好向大晋交代。
　　石青的担心有些多余。在他接到消息之时，关中的战事已经结束，司马勋虽然再次落败，却安然逃回了汉中。
　　在这场战事中，王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以至于王猛备下的很多后手还没来得及使用，对手已经大败而逃了。
　　司马勋很怕王朗。两年前，他趁关中无主带兵杀进来，半月间几乎占领了大半个关中。这时王朗奉赵皇石遵之命带兵入关救援，王朗大军刚过潼关，司马勋得报，战都不敢接战，即刻率兵逃走。他担心从五丈原回汉中可能中途遭遇王朗大军，无奈之下只得从东边的武关逃出关中，然后经宛城、襄阳绕了一个上千里的大圈才回到汉中。他对王朗恐惧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与司马勋相仿，张琚、杜洪也害怕王朗。这两人连同麾下大多数人马皆是王朗旧部，王朗治军，恩威并举，为人出事，信义为先；向来很得将士之心，便是杜洪、张琚私下里也十分佩服。
　　四月初四，司马勋三万大军和杜洪、张琚的两万多人马在五丈原顺利回师组建联军，准备兵分两路，一路渡过渭水，强攻陈仓；一路沿渭水南岸直下，从眉县、周至向东杀奔长安。只是联军还未出发。王猛已经率三万人马杀到。
　　两军阵前，王朗忽然现身，率八百精骑冲向杜洪、张琚本阵，抵近之时，大声喝道：“王朗在此！汝等还不归入麾下！”
　　这句言语胜过千军万马，杜洪麾下大半人马临阵倒戈，杜洪稍一犹豫，即被倒戈士卒擒至王朗面前；张琚试图率关中本地士卒反抗，叫声刚刚出口，不知被谁从后捅了一刀，当场毙命。
　　王猛见此良机，命令诸葛攸、韩彭等全师而出，杀向司马勋的梁州军。司马勋见到王朗就有了开溜的打算，一见对方大军杀来，唿哨一声，说了声跑，当先带头向秦岭里蹿去。
　　司马勋和张琚、杜洪大张旗鼓，准备趁麻秋离开后关中无主的好时机夺下关中，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双方一阵未接，单凭王朗大喊一声，五万多联军人马便即溃散。
　　经此一役，司马勋再不敢打关中的主意了，张琚战殁，杜洪被擒，两人麾下人马大半投降，剩下的不是战死就是逃进山中，再不能为害。关中至此全部纳入邺城势力范围。
　　关中信使将对手的情形和王猛的应对之策一一向石青禀报清楚。石青听罢，已经大致猜到了结局。
　　“关中不用担心了。降晋以后，西凉也不用担心了。若是能议和慕容氏，嗯，哪怕有一两年时间，就可将邺城整合成一个整体。顺便还能收拾掉冉遇和河东，说不定还能攻进并州呢……”
　　望着滹沱河对岸，石青露出了一丝微笑：“慕容恪。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我们走着瞧……”


第六十章 慕容恪的疲惫
　　不能这样打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慕容恪伫立在破败的安平城头发出了和石青相似的感概，和魏军一样，燕军同样面临不少艰难。尽管如此，慕容恪的感概还是比石青积极得多，他还没有想到停战议和方面去。
　　燕军最大的劣势在于军力的分散。武恒城、卢奴城、鲁口三地人马都不少，然而都不足以单独抗衡幽州南部的魏军主力。这一点让慕容恪非常烦恼，也非常紧张，只怕稍有疏忽便会被对方所趁，以优势兵力围歼卢奴燕军或武恒城燕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容恪越来越是不安。
　　卢奴城下的燕军被魏军围困太久，其间没有令人放心的大将坐镇，许久不见援军到来，燕军士气或许会低落或许可能会冒险突围，那样的话，后果就太可怕了。当务之急应该让悦绾想办法回到卢奴大营；无论是夜间潜伏或是拼死闯营，悦绾必须到卢奴坐镇。
　　想到悦绾，又有一件令慕容恪不安的现象冒了出来。这段时间，魏军弓骑兵在武恒城和南皮之间频繁出没，石青在打什么注意？难道他知道鲁口存粮不足，意欲隔绝武恒供给鲁口的粮路？鲁口存粮虽少，却还够我军食用两旬半月，这时候就采取行动是不是太早了？
　　慕容恪不知道这股弓骑兵之所以在武恒一带游弋，前段时间是为了护送何三娃，这段时间是为了接应何三娃。他只知道魏军的弓骑兵很难对付。具装骑不怕对手的马弓，但是多了铠甲负重，具装骑撵不上对手。精骑、游骑的速度倒不比对方差，可在追撵的过程中对方边逃边射，造成的损失将会非常惊人。
　　“大燕铁骑独霸天下的时光结束了，此战结束以后，我定要训练出一支能够奔射的弓骑兵。这种弓骑若是用的好，比具装骑更加好使……”
　　慕容恪喟然长叹，想到这些烦恼，他感觉心头乱糟糟的，怎么也不能定下心思索突破僵局的办法。摇了摇木木的脑袋，他索性不再去想，沿着土台阶缓步向城下走去，边走便对随侍亲卫交代道：“安排几个人去一趟武恒城，传令悦绾，命令他即刻出发，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尽早回到卢奴大营坐镇。武恒城这段时间很不安全，最好趁晚上……”
　　“报——辅国将军……”
　　一骑快马穿过城门洞冲了过来。马上骑士没有注意到慕容恪在交代事情，扬声打断了他的话语。“……大晋中军将军、假节、都督青、兖、徐、扬、豫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殷浩遣特使王彬之前来会晤辅国将军，说有要事相商。王大人一行距离安平还有二十里。”
　　“殷浩遣来特使！”
　　听了骑士禀报，慕容恪精神一振，不再急着派人向悦绾传令。殷浩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北伐中原，在燕、魏对峙的关键时刻殷浩遣使前来会商，其中的含意慕容恪不用猜也能明白——殷浩肯定是想插上一脚，商谈的内容很可能就和燕军联手，南北夹击魏军！
　　这也许是打破眼前僵局的良机！天佑我大燕——
　　慕容恪脚下霍然轻松，一步跨过两阶三阶台阶，连着几步下到城下。“快！备马——准备仪仗——某要亲自出城迎接南方特使。”
　　殷浩特使王彬之，字道生，原籍益州广汉，此人乃心慕大晋风流之川中文士。永和二年，桓温兵进巴蜀，灭成汉国，益州归入大晋下辖；王彬之即启程赶赴建康，朝拜殷浩、刘惔、韩伯、王羲之等一众名人高士。
　　王彬之诗文俱佳，来到建康后如鱼得水。与殷浩、王羲之、谢安等一众名士高门厮混的融洽无间。历史上，王羲之、谢安等四十一人来到兰亭游玩，饮酒作诗，并将所作之诗收录为集，王羲之为之作序，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 《兰亭诗》 和 《兰亭集序》 。王彬之就在这四十一人之中，而且当场作诗两首，在三十七首 《兰亭诗》 中所占份额着实不小。
　　殷浩都督北方五州诸军事之后，需要人手帮办，便将王彬之请进了幕府。
　　王彬之虽然崇尚风流，外貌却不争气，保留着川人的黑瘦矮小，这等身材再裹上名士的宽袍大氅，宛若猴子穿上了衣裳，非常滑稽可笑。
　　慕容恪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可笑。对于边远的辽西来说，中央之国——无论是江东、巴蜀或者是中原，对其都有无与伦比的优越，都强烈地吸引着他们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他可以看不起大晋的武力，却绝不敢轻视中央之国的文化礼仪和英雄俊彦。
　　“久仰久仰！道生兄请——”慕容恪谦逊之极，将王彬之和他的二十名骑兵护卫让进安平城临时帅府。慕容恪不知道，这二十名骑兵护卫实际是何三娃等石青亲卫客串的。
　　“多谢辅国将军亲自相迎。彬之愧不敢当。”王彬之逊谢着落后半步和慕容恪说话。
　　王彬之的身份不是大晋朝廷使者，而是殷浩私人特使，地位和慕容恪天差地远。而且他以信徒的身份到建康朝拜时间不久，还未沾染上江东名士的狂傲自信，是以，面对慕容恪时，王彬之很是谦恭守礼。
　　客主守礼自持，气氛温文尔雅。慕容恪很是高兴，肃手请王彬之在客位坐下，自己转到首位坐定，随后双臂撑案问道：“道生兄。殷刺史遣兄前来，不知有何教我？”在路上两人把能客套的先就客套过了，眼下确实到了看门见山的时候。
　　王彬之欠了欠身，冲慕容恪举手一揖道：“实不相瞒，辅国将军。彬之此番北上乃是奉殷刺史之命，居中为燕、魏两军议和来得。”
　　“你说什么？议和！”慕容恪猛然一愣，他不是听不懂王彬之的话语，而是没想到对方的来意与他的预料截然相反，巨大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有些失态。
　　王彬之无知无觉，颇为感概地说道：“是啊。两军争战，损折将士性命不说，中原黎民亦因此遭受战火涂炭，思之实在令人心痛惋惜。殷刺史心怀仁念，不欲见此惨景一再出现，是以命彬之代为北上，调解燕、魏之间战事。请辅国将军三思。”
　　郗超听何三娃说石青有意同燕军议和，当下和王羲之联袂请求殷浩出面，殷浩当即应允下来，随即派遣王彬之轻骑北上。殷浩之所以如此痛快，是因为燕、魏议和正合乎他“以魏治燕防其坐大，以燕迫魏诚心向南。”的心思。王彬之所谓的“仁心”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慕容恪听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事出反常即为妖，殷浩出面调和这件事太出乎意料，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心念电转间，慕容恪收拢思绪，沉声问道：“慕容恪记得不差，朝廷和邺城乃敌对关系，不知殷刺史何以会出面调和？殷刺史是否与石青另有私交，此番调和可是石青授意的？”
　　王彬之北上之时，郗超、王羲之暗中嘱托，万万不可说出调和之事出自石青授意，否则此事难成。他心思清明，倒也明白其中道理，对此早就备下了一番说辞。待慕容恪问罢，遂从容回道：“此事并非出自石帅授意，而是殷刺史主动向燕、魏两军表示朝廷拳拳之心。辅国将军也许不知，邺城已然归顺朝廷了，如封号职衔这等具体事宜双方正在商谈呢……”
　　“什么！”慕容恪惊呼一声，霍然而起，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彬之，失声追问：“石青归顺朝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议和的话题只能让慕容恪感到错愕意外，石青降晋的消息带给他的却是震撼。极度的震撼！石青降晋！他怎么能降晋？他怎么会降晋？
　　慕容恪以前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兵强马壮，据地千里，石青势力不比大晋朝廷差多少，怎么可能甘心归附大晋。可当不可能成为事实之时，慕容恪感到的不是惊讶好奇，而是恐惧。仿佛整个身心坠进了冰窟，彻骨的寒气冻得他忍不住心神颤栗。
　　半年前，慕容恪开始重视石青和他的新义军，但也仅仅是重视；一个月前，慕容恪将石青视为燕国南下最大的障碍，虽然是最大的障碍，慕容恪还是有信心予以铲除的。在他眼里，石青从低微的溃兵头子骤居高位，神奇般的崛起速度背后是混乱、危险和一触即溃的崩塌。即使将石青认定为势均力敌的对手后，慕容恪依然有信心战胜对手，极快地战胜对手。自古以来，胜利者之所以能成够胜利，天时地利人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与燕国相比，石青在这三者上处于绝对的下风。
　　慕容恪认为，石青崛起奇快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石赵崩溃，冉魏虚弱，天下混乱，中原无主这等天时的辅助；除此之外，地利、人和石青不占半分。中原一马平川，无遮无挡，石青没有地势倚仗，深受并州、幽州、西凉、大晋等诸多对手威胁，四面露风，处处破绽。没有任何地利可言；同时，石青没有根基名望，没有大义名分，依靠武力强行收纳了大量人马和官吏，其中鱼龙混杂，不服之人必定在所多有，只需稍有挫败，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绝不可能得到人和。
　　与此相反，燕国入关共享中原混乱之天时，在这一点上不比石青稍逊半分。另外，燕国经过关外十数年经营，内部稳固；此番入关，又高举朝廷王师义帜，南下以来，心向晋室之民众无不相应，此为人和。幽州至冀州，地势从高到低，正是燕军铁骑用武之地。此为地势。
　　天时地利人和燕军三者皆有；石青只有天时，没有地利人和，而天时远远比不上地利人和。这就是慕容恪有信心战胜对手的根本缘由。只是随着石青降晋，这一切立刻开始逆转。
　　一旦石青降晋，扬州、荆州、汉中、西凉等诸多威胁尽皆消除，石青只需专注针对并州和幽州即刻。对于一心窥视并州的慕容氏来说，态度暖味的并州刺史张平不仅是石青的威胁，还是燕国的威胁，在这方面，燕国与石青相比占不到半点先机。与此同时，石青有了大晋朝廷的名分，和燕国一般可以此安抚将官黎庶，从而取得人和；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威胁大减，内部稳固的石青将会变得极其可怕，因为，无论是下辖疆域或是人丁，石青尽皆数倍于慕容氏啊。
　　恍惚之中，慕容恪似乎看到一个休养许久，精力回复的庞然大物正恶狠狠地向他、向蓟城、甚至向辽西龙城扑了过来，偏偏他还无力反抗……。
　　这种可怕的景象让慕容恪冷汗淋漓，心惊胆战，与此同时，他心底深处对石青生出深深的惊惧——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竟有如此成熟的政治智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间就彻底扭转了劣势。这样下去怎么是好？不行！不能让石青归顺大晋！
　　主意拿定，慕容恪向王彬之一揖，恳切地说道：“道生兄。石青是什么人，慕容恪知之甚清！此人狼子野心，桀骜难训；断然不会真心归降朝廷。所谓归降，必定是另有所谋，作为朝廷臣子，我等当竭力劝谏，切切不可让殷刺史中了这贼子奸计，以致让朝廷蒙羞。”
　　“辅国将军勿须多虑。”
　　王彬之淡淡地回答道“归顺朝廷一事确实是石帅倡议的，为了完成此举，石帅甘愿将邺城之主拱手让予麻秋，此等胸襟很是不凡；怎会有什么狼子野心？”王彬之与王羲之、郗超的关系岂是一面之交的慕容恪能够相比的，得了王、郗两人嘱托，他自然会为石青说话。
　　“阴谋！阴谋！”
　　听到石青将邺城之主拱手让给麻秋，慕容恪忍不住一擂案几，厉声大呼：“好个石青！麻秋离关中到邺城，如虎落平阳，龙卧浅滩，以后就是任由你摆布的傀儡。你怕日后背上叛贼骂名，用一个傀儡归顺朝廷，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慕容恪真个佩服——”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慕容恪如痴如癫，王彬之冷眼旁观，他不信世间有慕容恪所说这般心机深沉之辈，何况石青才多大，二十出头的人就如此老谋深算？危言耸听耳。不过他还是给足了慕容恪面子，一声不吭地任由对方大叫大骂地发泄。
　　过了一刻儿，慕容恪恢复了一些理智，阴沉着脸坐了下来；王彬之见机开口问道：“辅国将军。这个燕魏两军同属朝廷，相互争战实在不妥。你看是不是应该尽早休战议和？”
　　慕容恪闻言，身子如绷紧的弹簧，猛然一弹差点又蹦了起来。“休战议和！休……”‘想’字还未出口，他双唇一闭，颓然坐下。
　　燕国是大晋的臣子，虽然慕容氏内部已有共识，拿下幽冀以后便即称帝，然而现在还没有拿下幽冀，慕容氏还需要高举大晋王师的旗号。既然如此，燕军和同属大晋的魏军争战就是不该，就是内乱；若是不听殷浩调解一意孤行，若惹怒殷浩，让其暗中帮助石青，战局结果将会更加难测不说，燕军先就会失去大义，失去幽州民望。
　　“道生兄稍安勿躁，让恪好生考虑考虑吧……”慕容恪异常疲惫地说。


第六十一章 议和
　　四月十七傍晚，三艘小舟载着王彬之、何三娃和高开一行，离开滹沱河南岸向对面魏军辖地荡过去。
　　经过深思熟虑，慕容恪决定议和。眼前战局不是很乐观，议和是摆脱当前窘境的唯一办法；而且，石青已然坐大，燕国草率应付已不可能成功，应该先稳住阵脚，从长计议，在邺城内部和外部同时着手，等待时机成熟，再倾尽全力与之一搏。
　　有了这番考虑，慕容恪将议和之事提到长远布局的高度上，他想王彬之提出：燕魏两军可以停战，不过，幽州军占据的博陵郡应该划归燕国管辖；邓恒是石赵征东将军，实乃朝廷仇敌；燕军攻克的鲁口、安平是敌军盘踞之所，绝不能为了顾全新降的邺城颜面而退出。
　　慕容恪愿意议和，王彬之就端起了不偏不倚的调停者架子；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带了慕容恪的使者高开一道乘船来到北岸，请见石青。
　　石青初见王彬之还好，寒暄客套还不亲热，当王彬之说明来意，是奉殷浩之命前来调停燕魏之间战事的时候，石青脸色立时黑了下来，看上去很是不满。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点头应允。但是等高开将慕容恪建议道出来之后，石青再次蹦了起来，连声叫嚷“慕容恪欺人太甚……”
　　蹦了一阵，石青向王彬之提议，停战议和不能追究之前的是非对错。譬如燕军突袭乐陵郡这等冒犯举动他可以不计较；但是，双方议和的基准应该以停战前的实际控制地域为界线；鲁口、安平被慕容恪突袭而下，以后可归燕国下辖；河间郡大部、高阳国、清梁、安国、蠡县等地在魏军实际控制之下，就该由魏军治理下去。
　　王彬之对石青的建议同样不置可否，高开除了反对再没有半点主意。议和眼看陷入僵局，四月十八，石青遣权翼为使，与王彬之、高开前往安平，与慕容恪面对面商谈。
　　慕容恪听高开说罢详细经过，估猜议和之事多半是殷浩希望凸显朝廷权威而想出来的制衡之策，并非出自石青授意。果真如此的话，趁议和之机捞取便宜的打算很可能不易实现。考虑一番后，慕容恪私下会晤王彬之，请他出面，劝说石青退出幽州南部，并将掳掠的民众交给燕国；作为酬谢，燕军愿意让出鲁口、安平两地，连同俘虏降兵一道交与石青。
　　四月十九，王彬之和权翼、高开回转滹沱河北岸，王彬之向石青转达了慕容恪新建议，石青未置可否，随即提议不如约定时间、地点让他和慕容恪见一见，面对面商谈停战议和之各项细节。
　　当天午后，高开、权翼在滹沱河河面上来回穿梭，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双方终于达成一致，慕容恪与石青尽皆同意次日在滹沱河上举行面对面会谈，并以殷浩特使王彬之为中人。
　　四月二十辰正时分。滹沱河两岸旌旗飘扬，人喊马嘶，燕魏两军依河对峙，戒备森严。辰末，四名魏军水手操纵着一艘带舱大船载着王彬之离开北岸，晃悠悠在河心下锚泊住。
　　竹篙向堤岸一撑，一只小舟离开南岸，载了四五个水手靠上大船，两个水手登上大船，一个和一名魏军水手共同掌舵，一个从一名魏军手中接过长篙，撑在河床上。四名魏军水手有两名交卸了手中活计，跳上一只小舟向岸边撑回去。
　　过了一阵，燕魏双方又各派出一小队人马渡上大船，联手在船舱内外敲打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同时离开。
　　双方依照议定的保安程式忙碌了小半天，午初时分，一切就绪，大船上只剩下王彬之以及分属燕、魏双方的四名水手，这时两岸同时响起震天的鼓号声。
　　“咚咚咚——”的喧哗声中，两艘敞篷船分靠两岸。石青、慕容恪身披甲衣，在四名没有持刃的甲士护持下登上敞篷船，相对而行，向河心大船靠过去。
　　两只敞篷船靠上大船，水手用挠钩勾住大船，铺上踏板。石青、慕容恪踩着踏板分从两边上了大船，王彬之从船舱迎出来，笑吟吟道：“燕、魏两国俱是我大晋朝廷藩属，石帅和辅国将军算得上是一家人，愿二位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以后同心协力辅助朝廷。”
　　慕容恪、石青尽皆向王彬之揖手为礼道：“王大人说得是，此为臣子本份耳。”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向对方看去，目光一扫，在空中碰个正着。
　　石青呵呵一笑道：“邺城诚心与燕国交好议和，只不知辅国将军是否能当得燕王的主？石某担心，今日你我在此议和，明日燕王翻脸不认帐，转头率兵南下。呵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某并不在意燕王是否践诺，怕得是伤了朝廷和殷刺史以及王大人等的颜面。哈哈哈——若是如此，今日之举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呢。”
　　可恶，此人真是无孔不入。明着贬低我身份不够，说话未必做得了数；实则是挑拨我和王兄的关系，兼且将大晋朝廷和殷浩等归入他方阵营。这厮如此狡诈，我当小心应付才是……
　　慕容恪心念电闪，脸上不露声色，淡淡回道：“慕容氏世代忠臣，朝廷但有所命，从不计较利害得失。今殷刺史特使王大人为中调解我等双方战事，一旦成功，无论是否愿意，燕国定然不会反悔。我王兄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岂是一般小人可以随意恻度的。石帅过虑了，或者……”
　　语音一顿，慕容恪双眼微咪，一眨不眨地逼视着石青，截然说道：“石帅是否对此太过忧心，是以才会有此念想？”
　　慕容恪不动声色地把石青比作小人，直言对方处境不妙，担心不能成功议和停战，以此占据主动。
　　初一见面，两人就夹枪带棒斗个不休。王彬之一见不对，连忙插进来，笑道：“二位一个威震塞外，一个中原扬名，是为天下顶尖的英雄俊彦。今日得以聚首，也算有缘，来来来，请坐下叙话。”
　　船首甲板上早已铺好了三张草席，草席上摆下三副案几。王彬之居中坐下，石青、慕容恪倒也给他面子，彼此深深望了一眼，便即分左右坐了下来。
　　“石某以为，双方若有诚心停战议和就不能计较以前的辖界、损失等等，应该维持目前的现状，如此才算干净利落。否则，相互计较起来，你让我交还生民，我让你赔偿乐陵郡损失；你让我退出幽州，我让你回转塞外，没完没了，不可能会有了局。”
　　坐定之后，石青冲王彬之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而注目对面的慕容恪，率先开口发话。
　　听到“退回塞外”的话语，慕容恪动也没动一下，无论对方如何说，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石帅。能坐到这里说明慕容恪已拿出了诚意，请石帅也拿出诚意吧，不要贪得无厌。”
　　石青莫名其妙地一笑，冲慕容恪道：“诚意？石某费尽千辛万苦，拼却无数将士性命，好不容易打下幽州南部这片地盘，汝一句话就让石某双手奉上，这就是汝之诚意！”
　　“投桃报李，慕容恪会以鲁口、安平相赠，石帅还不满意么？”
　　“不满意！区区两城之地换取整个高阳郡、大半个河间郡，顺带一个清梁城和几万生民，辅国将军，汝之盘算得太好了，欺石某愚钝乎！”
　　“我大燕不拿回高阳、河间和清梁，这场战事就没法停止，议和没有任何意义！”
　　“想要高阳、河间、清梁，辅国将军就该拿出点诚意，若是空口白牙，那是休想。石某绝不会让麾下将士的性命白白付出！”
　　……。
　　从午初开始，石青、慕容恪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两人顾不得吃顾不得喝，撇开中人王彬之，一点点地掰算计较。到午后申正时分，双方依然有着巨大的分歧，王彬之这时候开始发挥中人的角色，出面请石青让步，将幽州南部城池和生民还给燕国，燕国将鲁口、安平送给魏国以为谢。
　　石青最终给了王彬之一个面子，答应把幽州南部城池归还给燕国，但是掳掠的几万生民不能归还。
　　王彬之转而请求慕容恪做出让步，慕容恪犹豫一阵，最终决定放弃被掳掠走的几万人丁。
　　至此，和谈条款有了一个雏形，剩下的就是商量如何善后，如何交接等细节了。王彬之提议，这些琐事勿须双方主帅参与，派出使者商谈即刻。
　　石青和慕容恪没有提出反对，双方约定明日再进行事务性商谈。慕容恪对议和条款还算满意，临别之际，先向石青礼貌性地一揖，又和王彬之寒暄了一阵，这才转身离开，踩着踏板登上自己的坐船。
　　“辅国将军。你看那边，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慕容恪登上坐船，正想命水手抽取踏板离开之时，一个撑篙固定坐船的水手指着北边向他提醒示意。
　　慕容恪踮起脚尖，隔着王彬之坐船向对面望去，但见北岸冲出一只小舟，飞快地靠上石青坐船，两个通传信使模样的士卒不待小舟挺稳便飞身登上石青坐船，神情慌张地禀报着什么。
　　“啊——对方通传信使如此慌张，当是出了什么大事。若是如此……”
　　慕容恪心中一激灵。急声喝道“且住！”
　　喝住抽取踏板的水手。慕容恪快步冲上王彬之坐船，径直奔到靠近北边的船舷边，侧耳凝目向石青的坐船打听动静。
　　石青的坐船距离王彬之大约二三十步，若非大喊大叫，平常间的话语在这个距离很难听到。侧耳听了一阵，慕容恪没听到任何声音，他只好眯缝起双眼，细细打量对方船上之人的神色。正在这时，石青坐船上突然哀声大作，石青包括随身的护卫，甚至刚刚登上船的两个通传信使一起捶胸大哭起来，看起来十分伤心悲痛。
　　咦？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恪正在诧异，河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之声：“祖老爷子——你还没把凤儿嫁给石青，怎么突然就去了。你让凤儿怎么办呢——”
　　“祖老爷子……祖老爷子……祖老爷子……祖老爷子……”
　　河面上哭声越来越大，不用侧耳细听就能传到王彬之坐船上。慕容恪听到后忍不住有些遗憾，燕国的细作将石青的诸般底细打探的很清楚；所以他知道石青和祖士稚的孙女祖凤订有婚约，看这个样子，应该是祖凤之父祖胤过世了。这等事对于石青或者祖凤来说也许是伤心欲绝的惨事，与两国军事却没有多大的影响。
　　叹息一声，慕容恪下了王彬之坐船，回转滹沱河南岸。
　　哭声依然在继续，石青坐船在哭声中缓慢地靠向北岸，待他们上了岸，冉胤过世的消息迅速在魏军中传开，出自三义连环坞的士卒旋即放声哀嚎。一时间，上万魏军尽皆被悲哀所笼罩。
　　石青带着护卫和两个通传信使悲悲戚戚地回到大营，待帅帐帷幕放下之后，他用双手在脸上一抹，眼里哪还有半点哀伤和眼泪，有的只是汹涌燃烧的怒火。“汝适才说什么？是不是说王泰夜袭官渡浮桥，工匠营全营覆没，豫州军渡过黄河，杀进了枋头！”
　　原来这两个通传信使传来的是豫州军突然发难的十万火急之军情，石青唯恐慕容恪看出破绽，影响停战和谈；紧急时刻，只好假托祖胤逝世，命令船上众人齐声痛哭，将这个假消息传给慕容恪知道。


第六十二章 枋头之变
　　四月十六夜。王泰率五千精锐豫州军为前锋，突袭守护官渡浮桥的新义军工匠营。是夜子时，王泰兵分两路，一路迅速控制了浮桥，一路潜到新义军营地附近后突然发难。
　　石青一直很重视官渡浮桥的守护，河中有衡水营水寨，陆上专门立下一座旱营供协防步卒驻扎，这个旱营从来没有空置过，先是陆战营驻扎于此，陆战营西进关中后，石青命令亲卫步兵营赶来接防；步兵亲卫营北上之后，工匠营又来了。
　　旱营、水寨相互依托，衡水营、工匠营合计近死前人马，守护浮桥原本问题不大，谁知道慕容恪突入乐陵，衡水营东下协防历城一带河道，石青远在幽州，不经意间把官渡浮桥这个平静的角落给遗忘了，没有额外向这儿增兵。这无疑让豫州军突袭、控制浮桥成为可能。
　　变起于仓猝之间，工匠营大半士卒还未睡醒就被突进营地的豫州军一一斩杀，剩下的一部分士卒失去编制，或三五成群，或各自为战，终究没能挽回局势。双方一夜厮杀，除十几名落水者幸运逃生之外，新义军工匠营自校尉张巧儿以降尽皆战死，可谓全军覆没。
　　四月十七早。
　　王泰率本部先锋继续北上，攻击目标指向西枋城和淇河渡口，意图切断枋头和东边黎阳、邺城等地间的联系。
　　张遇率一万豫州军主力跨过黄河，直扑汲县。与此同时，荆州刺史乐弘在悬瓠城一带集结出一万人马，沿黄河向西，日夜兼程赶赴荥阳，试图突入司州。
　　张遇的枋头攻略是围城打援，他试图通过围城把枋头、河内的新义军吸引到汲县一举围歼，一战安定河内、枋头，接应并州军和蒲健氐人部出轵关占据淇河西岸，以应付黎阳、邺城赶来的后续魏军。
　　枋头攻略是豫州军的第一步，这一步实现后，豫州军将会转回河南，或向西配合乐弘取下洛阳、新安，或向东夺取陈留，窥视兖州，见机行事。
　　张遇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因为他对司州和枋头的虚实了若指掌。
　　前两年，司州被梁犊的征东军祸害了一遭，后来又被石赵任命的刺史刘国祸害了一遭，民生因此凋零，以至比青兖豫诸州还要困僻，诺大的司州算上在崤函以及熊耳山里避乱的也未必有五万口人丁，石青任命的司州将军魏统麾下最多不过三千众，这点人手还被分散在金墉城和荥阳两地；乐弘麾下人马数倍于对手，应付起来自然是绰绰有余。
　　枋头以前比司州强得多，可在蒲洪和新义军一战后，境况和司州相差仿佛。枋头的青壮不是战死就是被裹挟到了并州上党，剩下的数量少得可怜。新义军枋头营之所以能够组建，全赖石青从关中带回两千多名籍贯枋头的屠军士卒。校尉左敬亭以此为班底，组建了一个四千余人的枋头营，分别驻守在西枋城、汲县、修武、获嘉四地，主要用于维持当地治安。
　　这点人马原本不值得大动干戈，张遇之所以动用一万五千大军，为的是防备淇河东边的黎阳，那里驻有张温的两万人马。
　　当天午后，张遇率部赶到汲县城下，一万豫州军分作三支，堵住汲县南、北、东三面城门，然后伐木立寨，连夜赶制云梯、撞车等攻城器具。豫州军人马数量过少，无力对汲县四面围困。张遇索性在汲县西门留下一道空隙，以此增加其他各地新义军救援的信心。
　　汲县新义军守将是司州将军魏统的弟弟魏憬。
　　新义军里有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并非青兖出身，大多非福即贵，或多或少都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地位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加入新义军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的部众被石青或明或暗，使用各种手段巧取强夺了过去，他们则渐渐沦为被人遗忘的群体。魏统、魏憬、姚益、姚若等尽皆属于这个群体。
　　石青很不喜欢私军。历史上，中国有好几次动乱都超过百年，石青认为，动乱时间如此之长的根本原因就在于私军的盛行，武力不能统一，国家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统一；若欲统一天下，必先统一武力。有了这个认识，石青对新义军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新义军只能有一个恩主，那就是他石青，新义军只能体现他的意志，不能有其他意志存在。
　　这是一个私军盛行的时代，大凡有点能力之士都习惯豢养私人部曲。尽管有以上认识，石青却不能公然说出来，否则就是四处树敌，不仅容易扰乱军心，也不利于招抚四方英雄豪杰。因此，他只能暗中筹划，小心翼翼地兼并姚益、魏统这类人的部曲人马。这种举动肯定会招来当事人的愤懑怨艾，当事人可能因此离心，关键时刻甚至倒戈相击。为了将潜在威胁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石青只得冷落这些人，将之边缘化，让其无力为害。哪怕私下自觉有愧，但为长远计，他必须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这就是魏统、魏憬、姚益、姚若等边缘人产生的原因。
　　魏统比较矜持，最初认识石青之时，石青是个默默无闻的私军头子，在他面前矮半截，见面必称魏大哥或魏将军。后来他协助石青对阵枋头蒲氏，石青同样很客气。无形之中，魏统养成了一种优越感，将石青当作一个小兄弟。即使五千精骑被石青兼并，司州实际被军帅府和青兖义务兵人士控制以后，明面上他也听从石青调度，实质上一直不能放下面子，向石青低头臣服。
　　魏憬年青心热，想得和他兄长不一样。魏憬清晰地认识到，中原无人能够撼动石青的地位，如果没有门路归顺大晋或者燕国，不如忘掉以前的不快，一心一意追随石青。天可怜见，不定哪天就能感动石青，予以提拨重用，如此才是魏家崛起正路。
　　有了这种认识，被石青打发到枋头营左敬亭手下的魏憬一边兢兢业业，行止不敢稍有差错，一边默默地等待时机。四月十七早晨，在官渡浮桥北端值守的两名士卒连夜逃到汲县，向他禀报豫州军出兵偷袭一事，魏憬听罢立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可能来了。
　　枋头营只有四千上下，难以对敌豫州军。因此，魏憬没把救援的希望寄托到获嘉的左敬亭身上。得报之后，他一面召集四周农庄民户即刻进城躲避，一面遣人快马赶往黎阳报急求援。对获嘉、修武、西枋城等地守军只通知了一声，没有开口求救。
　　“快则三天，多则五天。援军必到！只要守住汲县，魏某必定禀报石帅，全城士民尽皆有赏。”
　　张遇大军渡河之际，魏憬就开始在汲县进行全城动员。当豫州军抵达之时，汲县已经忙碌起来，一千守军在城头上戒备森严，两千五百名青壮男女组成的预备队开始扒房拆屋，把石块梁柱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头。无数老人小孩在城中心架柴熬粥，为守军准备食物。
　　魏憬没指望枋头其他地方人马来救，不等于其他人会坐视旁观。西枋城距离极限最近，不过五六十里，守城将领刘圭当天午后就收到汲县传来的军情通报。
　　刘圭原是占据泰山县的流民头子王传手下的小头目；新义军初到青兖，夺取的第一个城池就是泰山县。当时一场夜战，王传被左敬亭斩杀，刘圭、王甫等随之投降。按照时间早晚计算，刘圭可谓是新义军的老人了。这两年石青东征西讨，新义军急速膨胀；刘圭按部就班，步步高升，当年的流民小头目随之升为一城守将，麾下节制一千志愿兵。
　　刘圭也是心热之人，收到汲县的军情通报，他没有为之紧张，反而非常兴奋，自认这是难得的立功良机会，当下一不做二不休，留下两百人马守卫西枋城，自己亲率八百士卒出城南下，打算连夜前去救援汲县。新义军纵横天下，怕过谁来？区区豫州军算得了什么！这两年石青率领新义军连战连胜，威名赫赫，即便是很少参战的刘圭都有了几分骄兵悍将的模样。
　　魏憬以为汲县是豫州军渡河后的首要攻击目标，不知道对方兵分两路，传给各地的军情就没有提到沿淇河而上的王泰这一路人马。刘圭更不知道有一支豫州军正自北上。懵懵懂懂之中，黄昏时分，他和王泰部迎头撞在一块。
　　豫州军前部先锋偷袭工匠营之时损折了五六百人马，眼下不到四千五百人。王泰发现刘圭部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厉声叱喝中带着四千多豫州军冲了上去。在枋头遇到的人马不可能会是豫州军的朋友，根本不需要辨认。
　　刘圭的反应慢了一拍，在他辨认对方旗号之时，豫州军先行杀了上来，他这才知道不妙。
　　“兄弟们！随俺杀啊！让这些豫州军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刘圭根本没把几千豫州军放在眼里，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不是退缩防守，而是以攻对攻。
　　“兄弟们杀！让对手知道俺们的厉害——”八百新义军士卒厉声疾喝，迎头扑向豫州军。
　　这些新义军士卒一般都是多年老兵，跟随麻秋先后经历了枋头、关中两场耗时许久的战事，论起战阵厮杀比刘圭经验更为丰富。他们知道，在这种遭遇战中首重胆气，只要胆气豪迈敢于拼杀，胆怯的对手即使人马众多也往往会被吓得狼狈逃窜。是以，一听刘圭招呼，众人没有一人落后，狂舞乱吼着杀向豫州军。
　　可惜的是，他们的对手不是弱者，而是豫州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悍卒，带兵将领更非等闲，乃是赫赫有名的悍民双璧之一王泰。
　　“找死！”大喝声中，王泰纵马率先冲进新义军中，手中铁枪连续两挑，两名新义军士卒翻身栽倒。
　　“啊——随俺去杀了他！”看到这一幕，刘圭疯了一般，招呼了七八个亲卫向王泰冲过来。只是还没等他靠近，豫州军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和八百新义军将士包围的严严实实。
　　两军猝然相遇，顾不得列出阵势，一个冲击便纠缠在一处。双方都是精锐，都是不怕死的悍卒，短兵相接之际，来不及躲避，来不及招架，只能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以命换命，以命搏命。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
　　暮霭重重，晓月初升。苍茫沉静的夜空笼罩之下，刘圭鬼哭狼嚎，疯狂地叫着喊着，疯狂地砍杀着，每叫一声，新义军就要倒下一批士卒，每多叫一次，剩下的新义军就会更少一分。然而，他依旧狂叫着，不知疲倦，忘记了停歇。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当剩下最后十几名士卒之时，似乎受刘圭感染，十几名士卒不约而同地狂呼着挥舞着刀枪冲向对手，身体被洞穿之时，他们也将刀枪送入对方身体之上。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除了刘圭，所有的新义军士卒都倒了下去，他似乎依然未觉，疯狂地招呼着，随后舞刀向前冲。
　　“噗噗噗——”一连串洞穿的声音响起，十几支长枪前后左右交叉，将他牢牢钉住。
　　“哦！兄弟们——”似乎因为痛疼难受，刘圭声音低了下来，咧嘴吸了口气，仅仅过了一瞬，他霍然挥刀一剁，劈断面前的三支长枪杆，随即身子向前一扑，瞠目大喝：“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喝声中，刘圭手中环刀闪电而出，从两个呆怔的豫州军士卒颌下划过……
　　战圈外王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从对方服侍兵刃可以看出，这支突然遇到的敌军并非新义军真正的精锐，可在如此惨烈的遭遇战中，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对方无一人逃跑，无一人请降。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如此固执，一定要让豫州军尝尝新义军的厉害吗？
　　王泰清楚，他真的尝到了新义军的厉害。八百敌军面对围攻，让豫州军付出了近七百伤亡。这一仗，实际上应该算新义军赢了。
　　“石青。新义军都是如此吗？你是怎么带出来的？”
　　王泰转首向北方遥望过去，这一刻，他对豫州军突袭行动能否成功充满了怀疑。过了好久，他平静地命令道：“命令全军，就地进食休整，半个时辰后开拔，本将军今夜就要拿下西枋城。”


第六十三章 司州的形势
　　四月十八凌晨，王泰部豫州军用飞钩强行攀爬西枋城墙垒，守军发觉后倚仗地势反击，却因黑夜中视线模糊，人手过少难以全面兼顾，被豫州军强行冲上墙垒。
　　天亮以后，王泰彻底控制了西枋城，两夜一天三次激战，他这部人马伤损不小，此时仅剩三千五百左右，若想同时控制西枋城和淇河渡口无疑非常吃力。
　　王泰留五百人守卫西枋城，把城内两千多壮妇和中老年男子征为民夫，押至淇河渡口掘土挖壕，沿淇河西岸垒筑了一座大营。随后把民夫编做几十个小队，扛着旌旗在营内不停地来回走动，扮作大军模样。
　　王泰攻打西枋城之时，黎阳的张温接到了魏憬的求援。
　　听说豫州军突袭枋头，张温吃惊之余很有些忐忑。悍民双璧威名着实不小，特别是王泰，以少胜多大败石琨之后，在邺城闯下了赫赫声名。张温不认为单凭黎阳的人马就能战胜豫州军，不过，因职责所在，他没敢犹豫，一边连夜派人急报邺城和幽州南部的石青知道，一边清点人马，天一亮便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向西赶奔枋头。
　　下午申末时分，黎阳大军抵达淇河东岸，看到余烟凫凫的浮桥残迹和对面如林的豫州军旌旗。张温松了口气，命令黎阳大军在东枋城驻扎下来，同时派出无数斥候，想办法潜到对岸，打听枋头情形。
　　这一天凌晨，不仅张温接到了魏憬的求援，驻兵获嘉的左敬亭和驻兵修武的羊琨也都接到了汲县传来的通报。左敬亭接报后不仅没有出兵救援，而且即刻派人前往修武通知羊琨：不得救援汲县，即刻起做好坚守修武的打算，若是丢失修武，军法从事。
　　左敬亭如此反应倒不是看穿了张遇的意图，而是因为石青的嘱托。当初他到枋头就任之前，石青私下叮嘱道：枋头营最重要的职责不是严守枋头、河内两地，而是在豫州张遇和并州张平之间钉下一枚楔子，避免两人联手。日后若是突发紧急情况，河内可以让给蒲健、张平，官渡浮桥、汲县、甚至西枋城可以暂时让给张遇。但是一定要保证获嘉、修武至少有一座城池在枋头营手中，只要有一座城池横在豫州军和并州军之间，张遇、张平就翻不起大的风浪，新义军可轻易将河内、枋头、官渡浮桥再夺回来。切记！切记！
　　石青的叮嘱左敬亭不敢或忘，来到枋头之后，他亲自坐镇获嘉，又任命最为放心的羊琨坐镇修武，不敢稍有大意。
　　听闻豫州军夺取浮桥，兵进汲县的消息后，虽然河内和上党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左敬亭还是判定豫州军此举是和并州军有勾连的，若不然，豫州军应该向西攻击司州或者向东攻击兖州，怎么也不应该进兵枋头才对。
　　获嘉、修武两城不仅没有救援汲县，反而勒令城外民众即刻进城，开始做起坚壁清野、长期坚守的准备。张遇对此毫不知情，四月十八日上午，他指挥豫州军开始佯攻汲县。因为打得是围城打援的主意，张遇不愿过多损折人手，发起的攻击是试探性的，豫州军为了防护自身，攻击强度很低，魏憬和新义军守军几乎没有感受到压力。
　　十八日晚，斥候将四面探回来的消息一一汇总，除了王泰不负所望拿下了西枋城以及淇河渡口并将张温堵在淇河对岸之外，其他的消息都让张遇感到不妙。
　　“获嘉、修武没有出兵救援反而做出依城坚守的迹象？他们不怕汲县丢失，石青追究罪责么？”
　　尽管张遇对此迷惑不解，但他还是决定调整战术，以强攻得方式拿下汲县、修武、获嘉等地。
　　四月十九日，豫州军兵分两路，一从城南，一从城西，正式向汲县展开强攻。张遇亲自坐镇城南，督促部众攻城。
　　魏憬和城内守军感受到的压力立刻沉重无比……。
　　张遇四月十八佯攻汲县之时，荆州刺史乐弘率部恰恰抵达荥阳城下。
　　荥阳地理位置险要，素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晋永嘉之乱时，荥阳古城历经战火洗劫，渐成断壁残桓。祖狄北伐，与石勒大将桃豹一在城南一在城北展开耗时数月之城内巷战，最后使用‘假土为粮’之计，逼得桃豹率军撤到黄河北岸；河南之地由此得以全部光复，再不见石赵一兵一卒。
　　有祖狄在，石勒对河南不再妄想，遂提议双方议和，开展商贸互市。急需军资补充的祖狄默认了石勒的建议，将部众主力移驻不远的虎牢关，荥阳不再设防，只作为南北交易的墟集。荥阳城因此得以恢复了一些生气。祖狄死后，荥阳连同河南尽皆重归石赵朝廷，墟集随着石赵疆界扩展向南转移到了悬瓠城，荥阳再度冷清下来，直到新义军攻占司州，将此地作为司州东边门户细心经营，并驻进了一支人马，荥阳城有所修缮，又有了些雄城险关的模样。
　　乐弘大军抵达荥阳，然后在东、南方向扎下两道营寨，砍伐林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做出大举攻城的模样。
　　新义军荥阳守将是施单。施单原是大晋淮阴人，褚衰北伐先锋中的一名都伯，代陂之战后，作为幸存者的施单随王龛一道留在中原，跟随石青东征西讨，积功升至校尉。为防止司州士卒被魏统拢络，组建司州义务兵时，石青地从志愿兵中抽调了几位骨干，其中为首之人便是施单。
　　乐弘大军尚未抵近荥阳，是但已经收到官渡浮桥被豫州军突袭的消息。得报之后，他一面加紧城防，一面派人快马急报金墉城的司州将军魏统和新任的刺史陈然知道。
　　四月十八午后，魏统和陈然接到施单的警讯。魏统对陈然道：“陈大人。荥阳扼守大河上下，万万不可有失。魏某这就带人前去救援，金墉城交给陈大人了。”
　　陈然施政是把好手，却从未经历过阵战厮杀之事，对军略之道不敢多言，只能颌首应允。魏统给陈然留下两百士卒用以招拢民户入城避难，自己亲率一千六百人马轻装急行，东去救援荥阳。
　　魏统走后，陈然想想感觉不对。豫州军一旦翻脸，仅凭司州、枋头的守军的实力，不可能与其硬抗，若想取得胜绩必须有援兵襄助。石青远在幽州，一时不可能顾及得上；邺城也不近，就算来得及派遣援军，先顾及的也只能枋头河内，不会是司州。司州若想得保，只有自寻出路，不能指望石青和邺城。
　　想到这里，陈然即刻唤来从人，命其快马赶赴关中向王猛报讯求援。陈然知道王猛是石青心腹重臣，关中与司州毗邻，只要王猛反应及时，从潼关、函谷关筹集人马就近赴援，司州定然无恙。
　　魏统率部轻装急进，两百里的路程只用了一夜搭上一天半时间；四月十九傍晚，他带着援军悄悄从西门进入荥阳，与施单部回师。不算荥阳征集的青壮，魏、施双方联手，共计有两千八百名士卒；这样的一支力量防守荥阳当无大碍。
　　出乎魏统意料的是，侦知金墉城守军赶到荥阳后，豫州军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上官恩统带三千士卒堵住荥阳西门，防止城内新义军西向；另一路乐弘亲为督帅，率七千豫州军杀奔金墉城。
　　乐弘攻略司州与张遇攻略枋头不同，采取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强取荥阳，而是想把金墉城守军调过来，然后趁金墉城空虚之际，闪电般拿下洛阳以及西边的新安，彻底斩断关中、关东之间的联系。目的达成以后，再反过来应付荥阳守军便可从容自如了。
　　四月二十日清晨，乐弘率部向西挺进，四月二十一日黄昏，七千豫州军抵达洛阳城废墟，将兀立其中的金墉城团团围住。
　　金墉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堡垒。因为它的面积实在太小，比一般的皇城或者皇宫都要小。这样的小型堡垒特别对守军人手较少时的防御特别有利。
　　历史上，慕容恪率数万大军攻打金墉城，大晋江东义士沈劲率五百士卒挡之，苦战旬月，终因粮草箭矢消耗殆尽而城破。沈劲之所以能够守卫如此之久，将士用命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金墉城小而坚固，即便人手不多也能兼顾周全。
　　陈然心思细密，魏统领兵走后，他一边急报关中求援，一边将城周七八百民户迁入金墉城；如此城内不仅有两百守军还有了一两千能用丁男壮妇。
　　“诸位父老乡亲，将士兄弟。你等是信得及石帅，信得及教化万民的军帅府，还是信得及一直龟缩无为，只能阴谋叛逆的豫州牧？”
　　豫州军兵临城下，陈然只好赶鸭子上架，诚恳地动员守城将士以及新入城之民众。“若是信得及石帅，信得及军帅府，就和陈某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若是信不及，就请直说；陈某不愿勉强，只能恭请出城。陈某不愿以后有人怨恨，亦不愿战事吃紧时生出波折……”
　　“陈刺史。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时，战事吃紧，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如你这般下去，金墉城只有失守的份！”
　　人影一闪，一个豪迈的大个子从陈然身后现出身形，亢声对守城士卒和民众呼喊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危难之际，诸位务必同心戮力，共抗强敌。胆敢懈怠者，军法从事！”
　　这人一通厉声呼喊比陈然好言相劝效果好上许多。下面众人齐齐一凛，面上带出几分振奋模样。陈然大奇，向说话之人看去，认出这人乃是司州刺史府别驾司马，王猛的义兄王嵩王中岳，想到金墉城指望王猛救援，陈然心中一动，上前道：“中岳兄所言极是，似乎是熟稔兵略之士，如此危急时刻，城防之责只能摆脱给劳中岳兄了。”
　　“谨遵陈刺史钧命！”
　　王嵩凛然回道：“刺史大人尽管放心，舍却性命不要，王嵩亦要保住金墉城三五日平安。”
　　前往求援的信使已经去了四五日，关中若是接到信息即刻起兵，三日内必定能够赶到。


第六十四章 王猛的用意
　　四月二十一。王猛收到了陈然的求援。
　　按照陈然估算，王猛应该在二十日收到求援请求；之所以迟了一日，是因为王猛不在长安，他和几万大军还停留在周至清剿张琚、杜洪的残余势力，并安抚当地民众。
　　接到求援信后，王猛找来王朗、诸葛攸、韩彭、崔宦、戴洛等人紧急会议。“四天前，豫州军突然发难，偷袭官渡浮桥，分兵两路进攻汲县、荥阳；司州、枋头两地情况紧急。石帅远在幽州，无法及时做出反应。是以，王某有意请王朗和诸葛攸两位将军率四万人马出关中予以救援。诸君以为如何？”
　　“四万人马？只怕有些不妥……”
　　王朗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质疑道：“若不向民间征募，连带此次俘获的降兵，关中只有四万余机动人马。若是倾巢而出，南边的司马勋、西边的张重华闹起事来怎么办？若是向民间征募，救兵如救火，时间怎来得及？”
　　“王长史是否另有用意？”
　　诸葛攸目光闪烁，意味深长地说道：“枋头距离太远，关中鞭长莫及，而且枋头靠近黎阳、邺城，麻督、张温定会出兵救援，勿须关中操心。豫州军最多能动用三万人马，进入司州的乃是一支偏师，以攸之见，有一万精锐与魏统相互配合，足以大败之，何须四万之众？”
　　“两位将军说得有理。事实上，张遇之辈不足为道，即便豫州军和并州军联手夺下司州、河内也只是癣疥之患，难以动摇我方根本。一旦石帅腾出手，豫州、司州可一鼓而下，除了跟随张平退往并州，张遇再无其他出路。王猛之所以大举进兵司州，其实是着眼解决关中的问题。”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旋即环目四顾道：“诸君皆是石帅亲信之士，我等进入关中根本目的何在，石帅虽未明言相告，诸君也该心中有算。王猛私下恻度，石帅命我等入关中，不外乎有三点目的。其一是，守卫关中，抵御司马勋和张重华可能的侵袭，经营出一块可为邺城提供资用、兵丁的基业之地。其二是，把原本依附屠军的关中兵丁融入新义军下辖，将麻督关中根基化为己用，以免日后麻督生出什么事端。其三是，解决在雍州北部、河西一带杂居的胡人隐患。雍州北部匈奴、羌、氐、吐谷浑、汉等各族杂居一处，其中胡人占据绝大多数，他们或以部落聚集，或筑坞堡自守；虽然遵奉麻督号令，需用之时，出兵纳粮，然而并没有真正纳入我方掌控之下，其中有不少人与河东的杂居胡人来往密切，一旦有事，很可能就会生变。王猛知道，石帅一直对此忧心忡忡。”
　　“啊？”戴洛轻咦一声，他年龄尚轻，石青对关中的图谋他知道一些，却不像王猛说得这般透彻。
　　诸葛攸、韩彭、崔宦面带微笑，他们跟随石青时间比较长，自然把石青的心思摸得通透。
　　王朗认识石青较晚，他能理解前面两个目的，没有意识到石青对胡人极为忌惮的心思，更不知道石青处心积虑想解决雍州北部的胡人隐患。不过他为人老诚，即使对王猛的话语感到吃惊，脸上却没露出神色。
　　“司马勋跳梁小丑，没有内应不敢入关；西凉张重华虎父犬子，毫无进取之心，不足为虑；杜洪、张琚伏诛之后，关中当安如泰山；石帅常说，汉家民众最能吃苦忍耐，只需宽厚待之，就能自行恢复劳作，产出之物取之不尽；王猛有意以此为纲，使关中民众休养生息。如此，第一个目的可以达成。至于第二、第三个目的如何达成——呵呵……”
　　王猛轻轻一笑，锊了一下长须，从容说道：“王猛有意借用司州、枋头危急一事，一是将屠军打散分编，彻底整合进新义军；二是趁机在雍州北部征募青壮胡人，带到关东后再不让其返回，他日机会合适，再将这些胡人眷属迁到关东。诸位以为如何？”
　　这人真是毒辣，谈笑间不知道多少人将要颠沛流离。难怪石帅推崇其为非常人……。
　　王朗深深看了一眼王猛，没有说话。
　　诸葛攸思酌着说道：“王长史所言倒是不错，只是不能对豫州军过于大意，对胡人也不能大意。这些人野蛮无礼，一旦发作起来反会坏事。”
　　“不错！诸葛将军顾虑的甚是。诸葛将军乃琅琊高门，胡人野蛮无礼，对汉家高门却非常敬畏，诸葛将军当能镇住对方一时。王将军在关中威名甚卓，声名亦可震慑蛮夷。所以，此次带兵出关，诸葛将军和王将军最为合适。至于救援司州么……”
　　王猛含笑解释道：“王猛之意是王将军和诸葛将军一前一后出关。王将军以崔宦部、戴洛部、杜洪降兵等一万人为主力，编入五千屠军，然后去雍州北部走一遭，就地征集一万五胡人青壮，组成出关之后军。陆战营编入两千屠军士卒和氐酋毛受部五千人马组成出关之前军，诸葛将军统带前军即刻出发，救援司州。不过，王猛以为，诸葛将军不用急着击败豫州军，不妨保持僵持，如此后军就有了出关的借口。”
　　哈哈哈——
　　王猛说罢，诸将一起大笑。双方对阵不以尽快取胜为目的，打仗打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对手实在不值一提。
　　“那就如此说，我等这就去集结人马。”
　　王朗、诸葛攸拱手为礼，向王猛、韩彭辞行。
　　王猛相送出来，叮嘱道：“一俟后军出关，王猛便会请韩将军坐镇函谷关，不再放胡人一兵一卒回返。两位将军行事勿须急躁，对胡人可多多安抚；王猛估算，不需多久石帅便会从幽州返回，到时定然有所制措……”
　　王朗、诸葛攸点头称是，随即告别王猛，带了崔宦、戴洛集结各自人马。
　　四月二十一的午后，诸葛攸统带一万前军率先离开周至，一路轻装疾行，急速赶赴关东。
　　与此同时，距离周至八百里外的并州上党郡，一支由各色衣甲拼凑出来的大军刚刚离开治所长子，逶迤向轵关行去。大军前首，一个衣甲齐整的年轻胖子阴沉着脸，两颊的横肉一抖一抖地跳动，十分狰狞可怖。此人赫然是张遇同父异母的兄弟张焕。
　　张焕四月十四离开许昌，日夜兼程赶到上党，打算邀请并州军南下与豫州军联手。等来到长子后，他才知道自己来得很不巧，并州北方出现了一些麻烦，上党驻军差不多都调到太原、雁门去了。
　　慕容氏入关以来，张平一直保持着高度戒备，并州军主力移驻五台山一线，防止燕军从代郡突入。其间并、幽两州交界地带虽然不时有燕军斥候出没，总体还算平静，看不到大队燕军的踪影。
　　燕军没有带来麻烦，不代表并州没有其他麻烦。前段时间，丁零人翟鼠与部落中人争权失败，被逐出了敕勒川，翟鼠率本部落族人辗转流落到雁门，部落积蓄消耗一空，于是，失去补给的丁零人开始充当盗匪，在雁门一带烧杀抢掠，搅得并州北部没一刻安宁。张平不敢随意调动五台山一带的主力，只好把用来保护蒲健部氐人、抗击石青的并州军调到雁门剿匪。以至于张焕来上党邀请并州军出兵之时，才知道上党留守并州军只有五千。
　　在张遇、王泰商定的计划里，并州军和蒲健部氐人是抵抗黎阳、邺城后续人马的主力。蒲健麾下不过七八千人马，即使上党并州军倾巢而出，双方合起来也不过一万三千人马。如此怎么可能与邺城、黎阳的敌军抗衡？
　　就在张焕心灰意冷之际，张平长子、张焕族兄、上党太守张沈安慰道：芝华不用担心，为兄自有办法组建一支大军。
　　张沈说到做到，一天一夜的时间就组建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军，若在算上轵关一带的氐人，这支人马数量已经很可观了。不过，当张焕看到这支衣甲驳杂，兵刃制式不一的大军时，忍不住有些失望。
　　上党郡胡汉杂居、民风剽悍，坞堡壁垒在所多多。张平、张沈在此经营多年，深孚众望。一道征召令下去，立时得到数十个坞堡的响应。这家五百，那家一千，凭空给他凑出了一支大军。
　　新义军不是弱旅，这样的‘大军’能够与其对阵一搏？这可是豫州军最后的机会，万万不能有失啊！张焕充满疑虑，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张将军。冉闵真死啦？”一个长像粗野的胡人纵马赶上来追问。
　　这个胡人叫做库傉官伟。库傉官不是中原姓氏，而是乌桓族一个小部落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很少见，张焕因此对库傉官伟印象很深。
　　库傉官伟和一群杂胡原本定居在邯郸附近，冉闵颁布杀胡令，中原汉人群起响应，库傉官伟一见不妙，带着一帮杂胡逃进太行山，随后辗转来到上党安下身。这人看起来外貌粗野，身材孔武有力；对冉闵却是又恨又怕，已是第四次求证冉闵死讯了。
　　张焕对此很是不齿，考虑到这人日后有用，他强压下厌恶，点头激励道：“不错！冉闵已经死了，两个月前战死在襄国。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豪杰用命之时，愿单于与我等戮力与共，先取河内。再下邺城！”
　　“呵呵呵——张公子不愧名门世家，心存高远，胸有天下，冯鸯佩服。”轻浮的笑声响起，一个年龄不大，一脸油滑世故模样的年青武将插话进来。
　　年青武将名叫冯鸯，是此次出兵最多、上党最负盛名的冯家坞的堡主。张焕估摸，这人年纪轻轻能成为一堡之主肯定不会太简单，外表的轻浮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惭愧！冯堡主见笑了。”张焕客气地说。冯鸯和库傉官伟不一样，和他的人打交道必须小心谨慎。
　　上党——其高与天为党。
　　上党郡是由东边的太行山、南边的王屋山、中条山，西边的太岳山，北边的五云山、八赋岭等拱卫起来的一片高原。低处海拔800米，高处海拔1500米。与东边的幽冀平原和南边的河内丘陵相比，有高屋建瓴之势。
　　从上党经壶关东出幽冀，或者经轵关南下河内，从高到低一路下坡，行走不仅轻松快捷，而且带有一种巨大的惯性力量；一泻而下，势不可当，所以，兵家有言“得上党可望中原”。
　　长子、轵关近两百里路，张沈大军两日间轻松赶到，会合了蒲健部氐人之后，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两万七千人马突出轵关，进入阔别已久的河内。
　　氐人撤进轵关后，河内郡成了真正的无主之地，石青把这视作与并州军的缓冲地带，除了派遣斥候例行出没之外，没有迁移一户人家过来。事实上，青兖、枋头等地也没有多余的人丁需要迁移。此时的中原到处都是荒废的土地，成为珍稀之物的是人丁，不是土地。
　　张沈大军没有在河内停留，出轵关后径直向东。两天后，抵达修武。望着修武城头上飘扬的新义军旗号以及守军忙碌奔走的身影，张焕失声叫道：“糟糕！兄长的枋头策略没能达成。修武敌军没有去救援汲县。”
　　“不管那么多，既然出轵关了，就一路杀过去！”张沈双眉一挑，厉声喝道：“库傉官伟！汝率人先攻一阵，试试敌军防御如何！”


第六十五章 全面开花
　　“本帅相信邺城诸君，相信黎阳张温，相信魏统、陈然、左敬亭……他们应对得一定会很好！定不会让张遇、张平的图谋得逞！”
　　石青如是说，既是坚定牵挂枋头的权翼等一干将领的信心，也是坚定自己的信心；然后继续投入到和燕军的交涉之中。
　　燕国在邺城等地肯定布有细作，慕容恪早晚会知道张遇出兵的消息。石青没有奢望瞒住对方，他在意的是慕容恪知道的“早晚”。这个“早晚”是以燕、魏两军脱离接触为界限，知道的早，慕容恪不会放过打击邺城的良机，肯定会重启战事，让石青首尾难顾。知道的晚，当魏军在冀州北部一线布置好防御之后，留给他的只能是遗憾和后悔。
　　这段时间，石青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管内地里忧心如焚，表面上除了不时流露些对‘故去的未来岳丈’的哀痛，他不敢露出半点急躁神色。
　　四月下旬，就在石青“慢条斯理”地与燕军和谈、撤军、善后的时候，司州、枋头两地战事全面爆发，如火如荼；豫州军、并州军在金墉城、荥阳、汲县、淇河渡口、获嘉、修武六地和新义军、黎阳张温部一攻一守，展开激烈的争夺。其中金墉城和汲县两地战事尤为激烈凶险。
　　四月十九，豫州军开始强攻汲县；当天在汲县东、南方向的护城河上填出十余段土垄通道；次日，一万豫州军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分三个波次轮替向东城、南城发动攻击。云梯蚁附登城，撞车猛烈地冲击城门；张遇手持长刀抵近城下亲自督阵，豫州军士卒不敢后退，拼命地向前冲击，攻城之战初一展开，就给城内守军带来极大压力。
　　汲县城池比较简陋，四道城门直通城外，其间没有修筑防御用瓮城。鉴于此，张遇把突破重点定为城门，云梯蚁附登城的攻击只是为了分散数目不多的守军。张遇和一千亲卫不仅是督战队，还是攻坚预备队，一旦城门被撞开，他将亲自带领这支精锐杀进城。
　　魏憬知道城门的重要性，这两天不仅在东、南两个城楼一带储备了大量的滚木、石块，每个城门还安排了两百名防守士卒，两百人似乎不多，却已占了守军的两成。
　　双方甫一交手，战事就进入了白热化。
　　“冲——”豫州军士卒喊着号子，推着撞车撞向城门。
　　“咚！”地一声闷响，撞车狠狠撞击着城门，城楼震颤着，灰土簌簌下落。
　　“退——”撞车撤后几步，拉开一段助跑距离，随后再次向前冲撞。
　　头顶上石块、滚木雨点般砸下来，每前击一步都可能有人倒下，这时候除了乞求老天保佑，除了推着撞车拼命向前冲，豫州军士卒没人敢后退逃走，否则死得会更惨。
　　豫州军弓箭手在城下进行反击，箭矢集中向城楼一带倾泻，城上守军的弓箭手太少，无法压制豫州军。于是向下抛掷滚木、石块变得非常危险，有的守军举着石块刚从垛口探出身就被箭矢射中，然后连人带石块一起砸下去。
　　起初撞车的攻击还比较顺利，只是没过多久，攻击就出现了麻烦，城门外累积了大量的滚木、石块和尸首，撞车受此影响，攻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豫州军不得不停下来，先行清理各种障碍物。停停撞撞，来来回回，挨到午后，城门嘎啦一声响，被撞裂了一个大口子。
　　城门虽然撞裂了，但却没有倒下，城内守军见识不妙早先一步把城门堵死了。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豫州军没有停顿，继续冲撞，待天色暗下来收兵回营之时，汲县东、南两道城门残破成一堆木屑，堵塞城门洞的泥土石块袒露了出来。
　　四月二十一，豫州军继续攻城。弓箭手依旧向城头倾泻羽箭，云梯依旧在蚁附登城，只是撞车退出了战场，取而代之的是镐铲。豫州军士卒冒着头顶上的袭击，挥舞着镐铲顺着城门洞向城内挖过去。
　　堵塞城门洞的泥土十分疏松，与城墙墙基不可同日而语，挖起来比较省力。而且，开始挖掘时确实危险，伤亡也大；但是只要挖进去一截，进了城门洞情况就会好转，有城门洞遮护，城楼上的守军不能产生任何威胁。
　　城内守军开始陷入困境。除了对运土的敌军进行攻击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一点点向城内挖掘过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城门洞狭窄，容不下太多人手，由此大大限制了豫州军的挖掘进度。
　　天黑下来之后，蚁附登城的豫州军停止了攻击，挖掘城门洞的作业却没有停止，汲县东、南城门外灯火通明，两千豫州军士卒挑灯夜战，一来是为了加快进度，二来是防止白天挖掘的部分被守军重新堵住。
　　魏憬见状，连夜组织城内民众在东、南两道城门内侧堆积大量土石，若城门洞被挖空，这些土石就会向里坍塌，重新形成阻塞。不过这种坍塌规模不大，可以拖延对手的挖掘进度，却不能彻底阻止对手向城内掘进。
　　战事发展至此，结果不仅取决于守军与蚁附登城的豫州军对城头的争夺，还可由挖掘进度与填塞进度的比拼来决定。因为，城内包括壮妇，数量也只有豫州军的一半。
　　魏憬没有急躁，他相信黎阳张温的援军很快就能赶到，汲县需要做的只是坚持。
　　与汲县相比，金墉城的处境似乎更加凶险。
　　因为战事不断发生，消耗巨大，邺城和青兖的兵甲器械一直都很紧缺，有限的产出全部优先向志愿兵和作战部队供给，青、兖、司等地维持治安的义务兵配给的军械兵甲不仅很简陋，数量也有限。
　　金墉城守军目前就是这种情况。魏统留下的两百守军还好，无论再简陋，要么有把刀要么有杆枪；王嵩征召的用来守城的千余青壮却没得到一件配置武器。
　　金墉城是座军事堡垒，城墙曲折环绕，守军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攻击登城敌军，原本很利于防守，令人尴尬的是，守军没有守城军械，特别是没有弓箭，即使有再多的攻击位置，又怎么可能对攻城敌军形成威胁？
　　王嵩很为难，他和王猛一起纸上谈兵多次，真正实战这还是头一遭，第一次参战就遇上敌众我寡的恶劣局面，王嵩免不了有些慌乱，这种情况下自然也想不出妥善的解决之道。就在这个时候，豫州军开始强行攻城了。
　　金墉城的门户狭窄而又坚固，乐弘早早就放弃了从城门突破的念头，专一寻找从城头突破的机会。
　　四月二十二。上午，在没有任何远程打击威胁的情况下，豫州军用木板从容地在淤塞松软的壕沟上铺出几条通道，随后架起五六十条云梯蚁附登城。
　　“陈刺史！王某带人先上去，大人想办法为守城青壮准备些器械吧……”王嵩匆忙交代一声，带着留守士卒上了城头。只是他刚在城头露面，一阵箭雨从城外泼洒上来，二三十名士卒猝不及防，当场栽下了下来；城墙的防卫因此露出几道缝隙。
　　目睹到这一幕，陈然大吃一惊，情急之下命令征募的青壮拿起自家的镐铲叉搙即刻上城助战。陈然虽然少经战事，但是他是理政好手，组织能力极强。慌乱之中，他不忘把青壮组成五十来个二十人的小队。
　　陈然规定，一个青壮小队负责五个垛口的安全，并设一小队长。对方没有登上城头时，青壮紧贴垛口伏下来躲避弓箭，小队长在箭孔瞭望；对方即将登上城时，未免误伤，豫州军会停止箭矢攻击，这时只要小队长一声令下，二十名青壮就会一跃而起，用镐铲搙叉等物将登城敌军抵下城头。
　　这种方式阻止对手登城颇为有效，立足未稳之际，任他再是精锐的悍卒也很难应付二十把‘长兵刃’的夹攻，一般都会被推下城头。遗憾的是，这种攻击方式杀伤力不大，镐铲叉搙破不了衣甲的防御，城下泥土比较松软，豫州军从两三丈（一汉丈约等于两米）高的城头跌下去不会受到很大的损伤。
　　守城青壮无害的阻击方式让豫州军胆气大增，乐弘由此了解到城内的窘迫境况，当即抛弃最后一份谨慎顾忌，一边勒令部众全力进攻，一边调集弓箭手寻隙向城头施加打击。如此以来，事情仿佛发生了颠倒，守城一方的伤亡反而比攻城的更大。
　　金墉城岌岌可危，远在荥阳的魏统心急如焚。乐弘主力西进以后，他就明白自己上当了；当他打算带兵回救金墉城之时，上官恩率三千豫州士卒挡住了西去之路。
　　与施单会合后，荥阳有两千七八百新义军士卒，战力不比上官恩的豫州军稍逊。可上官恩没有对阵厮拼的打算，只摆出坚守的姿态，立障结阵堵住西进之路。魏统数次想挥军强攻，最终还是忍住了，荥阳这点人马自保有余，若想破阵强攻只怕不成还容易坏事。
　　豫州军和司州新义军在荥阳暂时僵持之时，张焕邀请的并州人马出了轵关，东进抵达修武城下。
　　考虑到黎阳、邺城的援军即将到来，张沈决意速战速决，尽快解决后路上隐患——修武和获嘉。
　　在修武城下，出关兵马分做两路。一路以张焕为统帅，冯鸯副之，下辖一万五上党坞堡私兵，这一路负责攻夺修武。另一路以张沈亲为统帅，蒲健副之。下辖五千并州郡守兵以及七千氐人部人马，这一路将继续东进，攻击目标指向修武东北的获嘉。
　　四月二十六日午后，张焕在城下督阵，冯鸯亲率冯家堡、库傉官伟等各部私兵蜂拥而上，向修武城展开攻击。
　　四月二十七日早，蒲健在获嘉城外喊话，吁请城内民众响应蒲氏重回枋头，将新义军赶出获嘉。紧跟着，并州军和氐人部众趁城头守军疑虑之际凶狠地扑向获嘉。
　　截至二十七日午时，司州、枋头爆发的战事中尽皆不利于新义军，其中汲县、金墉城最为危险，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失守的地步。
　　午时之后，战局出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二三十艘大大小小的战船从黄河拐入淇河，逆水而上驶到淇河渡口后在东岸泊了下来。
　　没过多久，新义军衡水营校尉苏忘从一艘高大的战船上走下来，迎着过来问询的黎阳军说道：“骠骑将军安在？烦请诸位速去通报，就说新义军衡水营前来助阵，请骠骑将军尽快发兵强渡淇河；眼下司州、枋头岌岌可危，各地守军盼救兵如久旱盼甘霖……”
　　“原来是衡水营苏校尉。本将军在此。”阴郁的声音响起，张温拨开随行护卫，烦闷地对苏忘说道：“斥候刚刚探明，对岸王泰只有三千人马，本将军正打算趁夜渡河强行杀过去呢，苏校尉这便来了，真是太好了！”
　　苏忘上前向张温行了一礼，慨然说道：“救兵如救火！枋头、司州守军翘首以盼，若是可以，请骠骑将军即刻发兵渡河。”
　　“好！击鼓！传令！全军即刻杀过淇河——”张温断然说道。此番他中了王泰疑兵之计，贻误军机，罪责不小，此时再不敢有半点犹豫，只望能挽回战局，稍减一些罪孽。


第六十六章 登陆作战
　　四月二十七，午时，汲县。
　　魏憬面无表情地在东、南城墙间来回巡视。守城士兵和青壮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靠着垛口墙壁休息，神色不是惶恐，就是绝望。
　　事实上，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昨天下午，东、南两道城门几乎同时被突破，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所幸的是，魏憬提前预感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在城门附近各自布置了十余辆刀车，关键时刻挽回了败局。
　　刀车是防守城门的重要器械，这种车不是用来运输，体积不大，只前端装了一个板壁状的支架，支架上密密麻麻固定了数十把钢刀，钢刀刀刃前指，仿若刺猬般。一般的城门洞有四辆刀车就能封闭的严严实实，飞鸟难渡了。
　　昨天黄昏，在城门洞被挖开的那一刻，守城士卒推着刀车冲进城门洞，挖掘的豫州军猝不及防，大多被环刀捅穿，挂在刀车之上。张遇见状，紧急调来撞车向前冲撞。驾驭刀车的守军士卒不敢后退，只好用单薄的刀车与混实的撞车冲撞，两方甫一接触，刀车便即碎为齑粉。
　　刀车虽然碎了，却为守军争取了时间。就在这短短一刻，七八辆装满泥土的大车重新堵在城门内侧，汲县民众和守军迅速背来一袋袋泥土摞上土车，很快将城门重新封住。
　　豫州军功亏一篑，不知是士气已竭还是因为什么，当天没再发动进攻，悄然退了下去。直到第二天午时还没有发动新的攻势。
　　昨晚那一刻应该是汲县最危险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极限守军脸上表现的不是庆幸，反而是绝望和惶恐。
　　魏憬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守城军民与对手习惯性地展开对抗，没时间考虑后果，没时间考虑生死；闲散下来后，事情就变了，他们有时间考虑生死，考虑未来，考虑的越多就越发地对以后感到担忧。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鼓舞一下士气……
　　思忖之中，魏憬展目向远方的豫州军大营望去；豫州军大营在汲县东南方向四五里处，从城头居高临下望过去，模模糊糊能看到个大概；此时的豫州军大营烟尘不扬，人单影只，似乎都在休憩，没多少活动人手。
　　不对！这时正是午饭刚了时刻，对方大营怎么可能没人活动？难道是黎阳张温到了，张遇率主力截击我方援军去了？
　　心念电转间，魏憬精神霍然一振，振臂高呼道：“援军来了！来人——快马向全城宣告，我方援军已到，豫州军退兵在即，请大家打起精神，最后一刻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魏憬的猜对了一半——张遇确实是去截击汲县可能的援军张温去了。没猜到的一半是，张温还没有赶到，张遇主动前往，打算趁早断去这个威胁。
　　左敬亭按兵不动，豫州军枋头攻略难以为继，张遇只好调整对策，打算在并州军出轵关前，强行推平汲县、获嘉、修武。谁知道初战不利，连着七八日强攻，豫州军竟然没有拿下汲县。就在这时候，密切注意青兖方向的豫州军斥候送来探报——新义军衡水营从黄河下游疾速驶来。
　　张遇明白，衡水营的最大威胁是能将踟躇不前的张温部载运到淇河西岸，而且这一行动是人马数量较少的王泰无法阻拦的。张温部在西枋城站住脚跟的后果很严重，并州军若是失去淇河防线，即便夺下汲县、获嘉、修武等地，也很难在邺城兵马的攻击下长久保有枋头、河内。
　　鉴于此，张遇认为当务之急是挡住张温，无论如何守住淇河渡口。至于汲县等地，丢给并州军慢慢收拾便是。
　　有了这种思虑，哪怕汲县眼看就要攻克，张遇还是果断地命令部众停止进攻，回营休整。连着七八日的艰苦鏖战，豫州军损折近两成，特别是在东、南两座城门外各自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
　　张遇连夜对豫州军进行整编，近千名重伤、轻伤士卒被留了下来，另有两百名士卒留守大营兼带照料伤患；对于城内的新义军，张遇并不担心，对方实力太弱，依城而守尚有几分勉强，不可能有进攻之力。
　　二十七日凌晨，张遇率七千豫州军主力绕过汲县悄然北上。午后时分，张遇即将抵达西枋城时接到王泰通报：新义军衡水营在对岸泊下，黎阳军有了动静，似乎准备乘船渡河。
　　张遇得报大喜，豫州军北上乃是临时起意，事前张遇没有预料到恰好赶上黎阳军渡河强攻，如此说来，张温肯定更加想不到，此时的豫州军可谓一支奇兵。
　　当下张遇命令豫州军在西枋城歇息休整，又传令王泰，务必坚守渡口，随时与他保持联系，关键之时，豫州军主力会适时杀到，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下午申时末，一万五千黎阳军乘坐衡水营战船，强行渡向淇河对岸。
　　这段时间王泰在西岸渡口构筑了许多防御，浅滩上钉了许多木桩，防止小舟冲滩，深水码头边缘遍布鹿砦，不仅让船板没有铺陈之地，还能大大阻碍步卒冲击。
　　渡口的防御只能增加障碍，不能挡住对方大军登岸，阻挡对方登岸的主力只能是骁勇的士卒。渡口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作战，王泰把麾下人马分作三支千人队，其中两支替换作战，另一支作为预备队，由他亲自率领，以便应对危急情况。
　　入夏以后，白昼见长。申末酉初时分，太阳火辣辣地挂在西边的天空，没有一点黄昏即将到来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衡水营战船抵近淇河西岸。似乎知道浅滩上木桩的麻烦，衡水营一开始就没有冲滩的打算，五艘大型战船两前三后缓缓向深水码头靠近，似乎有强行泊岸的打算。
　　“弓箭——准备——”
　　码头第一道营垒后，上百支燃烧的火把插在松软的泥土里，几百名豫州军弓箭手一手持弓，一手拈着沾满油脂的箭镞；弓箭手统带不断地发令提醒，双眼盯着越来越近的战船紧张地计算着距离。
　　“嗡——”颤抖的绷响突然爆发，成百上千的羽箭从战上腾空而起，直奔豫州军防御营垒。衡水营倚仗船身高大、射程更远的优势，率先发难。
　　扑扑扑——
　　暴雨泼打般一阵闷响，数十名豫州军中箭倒下，弓箭手统带见势不好，心慌之下，距离也算得不是那么精准了，只连声叫道：“点火！射——点火！射——”
　　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擦着战船边缘坠落河水中。第一轮箭矢没有造成给对手带来威胁。
　　火箭燃烧的箭镞受时效限制，发射火箭不能像平常箭矢攻击一样进行统一指令。弓箭手统带一旦下达命令，弓箭手便按照点火、张弓、射击的流程自行散射。
　　豫州军射出的第一支火箭尽皆在射程之外，到第二支射出的时候，前面的两艘战船靠近了一些，已经进入了豫州军打击范围之内。战船目标大，只要进入射程，很容易被火箭射中，两艘战船中了几十支火箭，船上的水手一边来回奔走扑火，一边驾驶着战船坚定地向码头靠去。
　　“嗡嗡嗡——”
　　箭矢如蝗，双方你来我往，相互攻击。对射之中，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衡水营两艘战船渐渐靠岸。
　　“轰——”一声大响，其中一艘战船船帆冲起熊熊火焰。这张船帆同时被几十支火箭射中，船上水手来不及扑灭火头，火焰便已大了起来。船上水手还不在意，上面的乘客却哄地一声炸开了锅。这是深水地带，他们其中大多数不会水。
　　“不要乱！拍杆——准备！”苏忘扬声大喝，他正好在这艘船上。
　　拍杆顾名思意就是拍打用的长杆。战国时代水战之时为攻击敌方船只，有人在己方战船上设置了一种外形像翘翘板的装置；这种装置一端用绳索固定，是为操纵端；另一端绑缚重物探出战船，是为攻击端。水手操纵船只，将攻击端移转到对方战船上方，然后松开操纵端的绳索，带有重物的攻击端会疾速砸下去，给对方船只造成极大的伤害。这就是最初的拍杆。
　　大晋退居江东之后，特别重视长江的防守，不仅建立了一支战力远在北方诸国之上的水军，还改良了不少水战利器；拍杆的改良就是其中之一。
　　大晋改良的拍杆呈“v”字形。构成“v”字的两跟木杆，一个是固定用的，一个是活动或者打击用的；固定杆上面调有轱辘，轱辘上有绳索与活动杆相连；活动杆一端包铁，特别沉重，专用于打击；不用的时候，活动杆可以放倒在船上，需要之时，拽动绳索就可将包铁部扯起来，打击两三丈内的目标。不仅非常方便，而且可以灵活地调转一定的打击角度。
　　苏忘在大晋军中呆过，了解大晋水军的攻防器械，衡水营枯守官渡浮桥一直很清闲，无聊之余，他就把拍杆装上了战船。
　　燃着的大船极快地靠上码头，衡水营士卒一阵忙碌，五支巨型拍杆从船头、船尾、船中慢慢升起，对准了码头上的鹿砦。
　　“落！”
　　苏忘大声下令。水手一拽绑缚的绳索活扣，五支拍杆哗啦一声挟着呼呼地风声砸向鹿砦。
　　“哗啦啦——”一阵脆裂的炸响，拍杆在鹿砦中拍出五道木屑散乱的缝隙。
　　“起！”
　　一阵号子声，衡水营水手再次将拍杆拽到半空。
　　“落！”
　　“哗啦啦——”
　　“起！”
　　“落！”
　　……。
　　箭矢来往中，喝令声不停地响起，拍杆不停地击打鹿砦，临近的鹿砦被拍打成一片狼藉。船帆燃起的火势越来越大，不时有成团成团的火焰落下来，惊得乘客发出一阵阵哄声。
　　“铺板！登岸——拍杆、弓箭掩护——”
　　命令声中，三道船板飞快地铺上码头，船上八百黎阳军做好了登岸的准备。
　　“杀——”
　　呼喊声大起，豫州军越出营垒，打算阻止对手登岸。就在这时，豫州军后方响起鸣金声，刚刚冲出来的豫州军转眼又退了回去，原来王泰看出衡水营拍杆厉害，码头附近尽皆是其打击范围，豫州军靠近必定死伤不小，如此反不如放对方上岸厮杀。
　　六百黎阳军先锋顺利登岸，向对方防御营垒扑去，双方距离接近，为避免误伤，战船上的箭矢先停了下来；黎阳军攻上来，豫州军只好跟着放下弓箭，拿起刀枪迎战。自此，双方进入阵战缠杀阶段。
　　第二艘战船上的黎阳军登岸之后，苏忘的坐船已经到处都是火头了。他领着大半水手上了岸，命令道“这船保不住了，快点移开，给后续船只腾出泊位。”
　　最前面的五艘战船是衡水营最大的五艘，每艘载有八百名黎阳军，只要这五艘船只靠岸，黎阳军就能凭借数量优势在码头站住脚跟，待后续人马上岸后，敌军就再不可能阻挡住黎阳军的攻击。
　　结果不出苏忘所料，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四千黎阳军上岸后不仅在码头站住了脚跟，甚至攻破了豫州军在码头构筑的第一道营垒，正向第二道营垒攻过去。
　　豫州军第二道营垒在河堤之外，也是两年前的新义军、滠头联军中军大帐所在地。这里地势宽阔了许多，适合大军作战，非常立于有人数优势的黎阳军进攻。然而，退到这里后，豫州军的阻击似乎变得格外地坚决，在对手猛烈的攻击下毫不退让。
　　“苏校尉稍歇片刻，本将军击溃王泰后再来叙话。”张温登岸后，和苏忘稍一寒暄，便在数百亲卫的拥簇下向前线赶去。张温非常自信，黎阳军主力正在登岸，大局已定，王泰再是拼命也是徒劳。


第六十七章 意外丛生
　　苏忘和张温的心思差不多，认定王泰已经无力回天。黎阳军登岸后，他上到一艘损伤不小的战船上，指挥水手修补破损。这艘战船是最先靠岸的两艘之一，另一艘正在凫凫余烟中下沉，这一艘外表也被烧的失去原有模样，只是没有伤到筋骨，修补修补还能继续使用。
　　“校尉大人。衡水营该添几艘新战船了，现在的战船都是以前旧船改的，这两年老化的损伤的大大小小去了六七艘，像这样只有减少没有新置，只怕要不了多久，衡水营就成空架子了。”
　　一个衡水营军司马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苏忘嗯了一声，斟酌着说道：“先等等再说——这两年石帅要忙着应付燕军，还要平定中原，麻烦事多着呢，衡水营不要插进去瞎搅和。”
　　说这话时，苏忘深沉内敛，昔年那个豪爽或者佯装豪爽的东莱大豪早已不见了踪影。被诸葛攸俘虏之后，这两年苏忘过得不是很如意，他的心思本来极为机巧，不如意把他的心境磨砺得去芜存菁，更加老练了。
　　苏忘的不如意与石青无关，主要是因为诸葛攸。
　　东莱一战，两人彼此结下心病，诸葛攸大家子弟，倜傥风流，在新义军极得人缘；苏忘之前与新义军人交情不深，被俘后归顺，算是一员降将；分量和诸葛攸相比那是大大不如。诸葛攸和苏忘生分，其他人大多偏帮诸葛攸，跟着和他闹生分。这让苏忘很孤立。
　　好在石青很信任苏忘，一直和苏忘保持书信联系。义气相投、结朋交友是件很私人的事，石青不愿干涉下边将领间的私谊；所以，他只好辛苦自己，有事无事去信聊天叙话。石青的重视让苏忘很感激，并因此对前途多了些信心。
　　邺城官吏应该没有轻视苏某的资格，也许会在那儿结交几个不错的朋友……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苏忘移步向靠近岸边的左舷走过去。
　　苏忘身后的军司马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说话不怎么顾忌，听到“先等等”的答复，便跟在身后叫起屈来。“校尉大人，这怎么是瞎搅和！当初新义军成立时，按人数算，衡水营在志愿兵八营里算是大营，现在呢……除了陷阵营，另外六个哪个不是拼命扩充人马，多得都扩充到五六千了，只有衡水营，没增加一个水手不说，船还少了些。这还能等的？”
　　“事有轻重缓急，你不懂。现今不是衡水营扩充的好时机，再过一两年才能轮到衡水营大显身手，那才是衡水营大举扩张的好时候。”
　　苏忘蜻蜓点水地点拨了一下部属便闭上了嘴。他对石青非常了解，知道对方志向不小，这等人既不会真正降晋，也不会满足于立国称王；一旦中原彻底平定，燕国威胁消除，定然会南下江东图谋一统天下；当石青立马江淮，那才是衡水营真正用武之时，除此之外，衡水营在北方根本没有太大的前途。
　　来到左舷，苏忘手撑船舷展目向西眺望。
　　此时已是酉末时分，轻纱般的暮色从旷野上凫凫升起，薄暮之中，激烈的战斗依然在继续，黎阳军洪水般涌上豫州军营垒，豫州军毫无退意，在一员高大武将的率领下东冲西突，试图把攻进营垒的对手驱赶出去，只是这样的行动毫无意义，攻进去的黎阳军反而越来越多。
　　是该结束了……
　　苏忘喃喃自语，眼光不经意地从战场上移开向四周看去，接着，他似乎看到不可思议之事，双目倏然大挣，骇然向前方凝目聚神……。
　　远方的地平线上，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溅起的尘土和暮色混合在一起，朦胧迷离。在迷离的氛围中，一支大军突然冒出，从西、南两个方向急速向渡口包抄过来。
　　这支大军距离渡口还有五六里远，旗号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只是，不用辨认苏妄猜也能猜到，来的只会是敌，决不可能是友。新义军在青、兖、司和枋头的虚实他很清楚，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这种数量的人马。
　　对方前锋是支一两千骑组成的骑兵，这股骑兵来得极快，眨眼工夫就到了三四里外。看到对方骑兵苏忘暗叫一声糟糕，黎阳军也有一两千骑兵，因为战马不便转运，同时渡口不利于骑兵冲击；黎阳军的骑兵当做步卒在使用，战马还留在东岸。
　　逼近的大军被交战双方发现。苏忘看见，一直在豫州军中带头厮杀的高大武将振臂吆喝了一声什么，残存的一两千豫州军士卒欢呼一声，然后凶猛地扑向黎阳军。黎阳军距离来袭大军更近，许是从旗号上辨认出来袭的是敌军，开始显现出慌乱——来袭敌军的数量和骑兵放马驰骋的凶猛势头直让人生出落进圈套的感觉。
　　来援骑兵风驰电掣，裹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突然袭来，黎阳军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显然有些承受不足，对手还未近前，他们已经出现了慌乱的模样，特别是攻进营垒的士卒在豫州军的反击下仓惶向营垒外退去。
　　坏了！黎阳军要糟——
　　目睹这一幕，苏忘心中一沉，意识到黎阳军有溃败的可能。
　　“来人！传我号令——”
　　没有丝毫犹豫，苏忘身子一动冲向战船下停泊的交通小舟，边跑边连声下令道：“命令各战船留十人掌舵升帆，将战船驶离码头，其余人等携带兵刃，随某上岸阻敌！命令战船留守人员，没有苏某将领，不得接应任何人上船，胆敢强行上船者，格杀勿论！”
　　喝令声中，苏忘登上小舟，不待水手询问，他亲手解开缆绳喝道：“快！划桨上岸——”
　　战船上鼓声擂响，传令小旗挥舞不停，令声之中，衡水营士卒忙碌起来，有的升帆掌舵，有的抄起兵刃，离岸远者登上小舟向岸边靠拢，离岸近者，搭上跳板匆匆上岸集结。
　　苏忘坐下小舟箭一般划过水面，飞快地向岸边驶去，抵近码头还未停稳，苏忘身子一窜，已蹬船上了岸。
　　有七八十水手先一步登了岸，苏忘一把抽出腰间环刀，喝道：“衡水营的兄弟！立功受赏就在此时，大家随苏某来——”
　　苏忘也不等后续水手，也不整理队形，带着七八十水手拖曳着来到被放弃的豫州军的第一道营垒，在营垒靠淇河一边刚刚立定脚跟，前方哗地一声大响，成百上千的黎阳军士卒从前方溃退下来。
　　苏忘从亲卫手中夺过认旗，插在营垒土墙上，狠狠说道：“衡水营将士听着，这道营垒就是我等防线，胆敢越过者无论是谁，一概格杀勿论！”
　　此时营垒后已经聚集了两三百衡水营水手，其中包括适才和苏忘一起叙话的那名军司马。这人一听命令，便知衡水营是要充当督战队的角色。当下灵机一动，大声道：“诸位兄弟。随某一起传达校尉大人将令——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几百名衡水营士卒刚刚喊出声，散乱的脚步奔跑声倏然而至，两三百名率先逃跑的黎阳军士卒已然赶到，妈呀妈呀地叫着准备翻越营垒矮墙。
　　“给我杀！”苏忘面孔狰狞，亢声大呼。
　　“杀！”
　　“格杀勿论！”
　　“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喊杀声中，衡水营士卒抡起环刀，冲着营垒矮墙疯狂地剁去。溃逃的黎阳军士卒猝不及防，当场有七八十人被剁翻下去。剩余的心里一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只是没退两步，后面一股大力涌来，推着他们再次冲上垒墙——原来又有一股溃兵到了。
　　“杀——”
　　在苏忘的号令下，衡水营士卒毫不留情地剁过去。这次黎阳军士卒多少有了些准备，除了几人被砍死外，其余大部拼命抵挡着后面的冲击，说什么不敢靠近垒墙。
　　“临阵脱逃！罪不可赦！爷爷实话告诉你们——”
　　趁黎阳军慌乱不敢翻越之际，苏忘一跃上了垒墙，反刀一指正在离岸而去的衡水营战船，厉声喝道：“——就算过了这道营垒，汝等也无路可逃。想活命就回去和敌军拼命，战死了落个好汉名声还能给家人挣些抚恤，比白白淹死强甚百倍。”
　　这时候的苏忘恢复了豪雄模样，横刀立在营垒之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先逃过来的近千溃兵面面相觑，前方已然无路，返身回去作战又不敢，惶恐地立在垒墙另一侧不知如何是好；后面的溃兵还不知道，依旧拼命地向前涌，直到又有几十人在垒墙上送了性命才知道不妙，紧跟着成了惶恐中的一员。
　　须臾之间，垒墙西侧已经聚集了三四千惊慌不安的溃兵，另一侧的衡水营只有四五百人。目睹这等境况，苏忘暗暗着急，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西侧的溃兵向两边一分，张温在百十名亲卫的护卫下匆匆奔过来，人未到，惊慌的声音先传过来：“苏校尉。这是何故？我军中了张遇诡计，败局已难挽回，该当保全人马以待下回才是！”
　　“下回？！”苏忘双眼一冷，饶有意味地瞟了张温一眼，稍倾，他似乎想到什么，一整脸色说道：“张将军可否近前来叙话？”
　　张温疾步赶到营垒墙下，苏忘跳下营垒，身子隔着矮墙向张温倾过去，附耳说道：“张将军。其他人可以逃，唯独将军不能逃。苏某好言相劝，将军若是想逃反不如投了张遇。”
　　张温闻言，双眼圆睁，勃然大怒道：“苏忘！尔好大胆，竟敢羞辱张某。”
　　张温虽然忌惮张遇、王泰，却没半点向这二人俯首称臣的心思。在他眼中，这两人虽有两三分本事却不可同石青相提并论，眼下局面，是两人趁石青不在捞的小便宜，一俟石青回师，他们就算完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愚蠢地投降张遇，陪他们一起玩完呢？
　　张温翻脸大骂，苏忘却不动声色，嘿嘿一笑，冷声道：“张将军。枋头战局糜烂至此，黎阳军贻误军机，罪不可恕；将军不思补救，反倒临阵退缩。将军若是投了张遇，一切作罢，若打算继续追随石帅。嘿嘿——将军以为石帅真的是好欺的么！”
　　石帅真的是好欺得么……
　　苏忘的话如惊雷一般在张温心头炸响，石青的往事在他脑海一一掠过：无知无畏的节义将军一进邺城就敢和北方第一世家较劲，偏偏毫发无损，未落下风；杀胡令颁发之际，新义军斩杀的胡人尸首将邺城北门足足阻塞了两三天；不可一世的枋头被新义军和麻秋联手烧成一片废墟；陈留孙家坞段龛部无一人存活……。
　　想到这里，张温大汗淋漓，不敢再想下去了。这段时间，为了收拢邺城人心，石青对他非常好，好得让他忘记对方狠辣的过望，一厢情愿地视之为仁慈大度之士。正是有了这种心理，他才敢在东枋城滞留不前，才敢见势不好即刻逃走。
　　得苏忘这一提醒，张温霍然认识到自己这段日子被石青的殊遇弄得飘飘然，毫不知道大祸迫在眉睫就在眼前。
　　“苏校尉。多谢指点，大恩不言谢，张某铭记在心，他日必报。”张温擦了擦额头，对苏忘深深一揖。
　　苏忘从容还了一礼，目视对方，追问道：“些许小事，将军勿须挂在心上，只是眼下——”
　　张温声音一抬，高声道：“既蒙指点，张某已知该如何做。只是要烦劳苏校尉和衡水营兄弟，继续在此替黎阳军督战。”
　　苏忘这才展颜笑道：“好！苏忘愿在此为将军助威！”
　　两人说话之时，喊杀声渐渐逼近。张遇的豫州军主力与先锋骑兵、王泰残部会合之后声势大涨，驱赶着六七千黎阳军主力向渡口杀了过来。
　　“黎阳军诸位兄弟！我等已无退路，要想活下去，只能和敌人拼了！”张温血气上涌，脸色涨得通红，鼓舞了一通士气之后，他声音募地一抬，厉声喝道：“兄弟们！随张某——杀！”
　　喊杀声中，张温一挺枪，沿着黎阳军退下来的方向掩杀过去。


第六十八章 豫州军的破绽
　　四月二十六的黄昏，诸葛攸统带一万前军抵达新安。
　　新安距离洛阳还有六七十里，若是继续进军，明日凌晨可以赶到金墉城下。此番出关，前军将士连着行军六日，行程五百里，诸葛攸担心士卒疲劳过甚，影响战力，于是下令前军就地驻扎，早早歇息以恢复精力。
　　晚饭用过之后，诸葛攸招来麾下军司马张凡，对他说道：“斥候来报，敌军尚未攻下金墉城，看旗号对方全是荆州刺史乐弘的人马，不见豫州军的踪影；如此以来，明日我军一到，司州战事即可宣告结束。然，某率兵出关，心思所系并非司州，而是豫州张遇。豫州军至今没在司州现身，很可能是张遇没料到我军这么快出关，或许他以为我军还在和司马勋、杜洪之辈交战也未一定，因此大意了些；这给了我军一个彻底平定豫州的良机，某有意让汝立此大功，汝可敢担当？”
　　张凡大喜，慨然应道：“校尉大人但有所命，张凡定不敢负。”
　　“石帅从幽州回师之后，必定会从青兖提拨大批得力人手充实邺城和各地边关要塞，汝小心谨慎，好生戮力，不要自误前途。”
　　诸葛攸先行勉励了一番，随后才说及具体战事。“张遇此次行事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不该轻易置身于黄河北岸。黄河两岸交通依赖官渡浮桥，只要我军有一支奇兵奔袭官渡，夺取浮桥，阻断张遇回归之路，豫州群龙无首，自然是唾手可得。张遇或许欺青兖空虚，无力进犯，或许相信有乐弘这支人马在河南接应，没有大碍；无论原因如何，官渡浮桥已经成了豫州军的致命破绽。某命汝率一支马队，沿黄河南岸一路直下，奔袭官渡，务必将浮桥夺下来，然后就地建立营垒，固守待援。汝能否做到！”
　　张凡一揖，答道：“校尉大人放心，张凡愿立军令状，不夺下浮桥，阻断豫州军回师之路，愿一死谢罪。”
　　“甚好！”
　　诸葛攸欣然点头，密密叮嘱道：“稍后某将选拔两千名精锐悍卒交由汝统带，并把军中所有骡马抽调给汝，明日凌晨，汝即率部出发，一路之上，只要不遇敌军正面阻拦，便是碰上天大之事也不可稍停，以免耽搁行程。”
　　张凡连连称是。
　　骡马在屠军和陆战营里是珍稀之物，两部五千人，包括诸葛攸的坐骑在内，不过三百多匹骡马，好在氐酋毛受部骡马不少，诸葛攸温言相告了一番，毛受很给面子，在部众中搜罗一阵，最后把自己的坐骑也贡献出来，终于凑出一千七百匹骡马，填补上需用缺口。
　　二十七日凌晨，天还没怎么亮，张凡带上由两千悍卒和两千骡马组成的马队先行向东进发出发。
　　马队是支真正的骑步兵，挑选出来的两千悍卒都会骑术却不是真正的骑兵，新义军骑兵的马镫还没有在关中普及，没有马镫让这支骑步兵辛苦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一些，从新安到洛阳北边的孟津渡口这段六十来里的路程，用了一个时辰有余才到。
　　骑步兵刚到孟津就遇上了异常之事，在队伍行进方向右侧三四里外，两股人马一追一逃向黄河岸边靠过来；追击的一方大约有百十人，逃得一方只有十余人左右，双方数量相差悬殊，逃得一方原本没有生路，全赖一个手持柴斧的布衣大汉左冲右突，护着其他人突围。
　　两方数量不多，都没打旗号，无法辨认哪是友哪是敌。张凡谨记诸葛攸的嘱咐：“没有遇到敌军正面抵挡，天大的事都不要理会。”瞟了一眼便勒令队伍埋头赶路，不要理会。
　　队伍骚动了一下便继续向前，张凡的亲卫却靠上来，焦急地说道：“大人你看——被追的八成是我们的人……”
　　张凡侧头再次打量，只见被追的人踉踉跄跄疾奔过来，追兵却停下脚步，畏缩地望着他们这支骑步兵，似乎有随时逃跑的打算。
　　双方见到骑步兵的反应截然不同，是友是敌至此一目了然，不用再提醒张凡也猜到被追的该是自己人了。
　　“大队继续前进，你们这一队随某过去看看。”考虑到解救眼前几人不会耽搁时间，张凡调转马头，招呼了五十骑人赶过去，那股追兵见状再不敢迟疑，吆喝一声掉头就向南边逃去，张凡没有理会，打马迎上那几名侥幸保全性命的逃兵。
　　双方走得近了，张凡突然双目圆睁，惊叫一声：“陈大人！”随即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奔向那股逃亡者，边跑边急声追问道：“陈大人这是怎么啦？金墉城呢？斥候回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你是？”一个儒士长袍的轩朗青年从逃亡者中越出，此人虽然风尘满面，星目依旧如电一般盯视着张凡沉声喝问，赫然正是陈然。
　　“末将陆战营诸葛校尉麾下军司马张凡，陈大人不识的末将，末将却在肥子见过几次陈大人。”张凡一整衣甲，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这两年刘征、陈然等军帅府官吏兢兢业业安置难民，组织生产，为新义军作战筹措不少补给辎用，且从不以权谋私，搜刮钱粮，着实得到了新义军士卒和青兖黎庶的敬重。张凡也不例外。
　　“陆战营？你们是关中过来的援兵？”手持柴斧的王嵩上前两步，接口询问，陈然等人能够突围逃脱，全仗王嵩勇猛力大。
　　“是！末将等确是从关中出来救援司州的。”张凡不认识王嵩，不过还是照实做了回答。
　　王嵩一听，突然爆发了，手中柴斧指着张凡厉声喝道：“哼！一片胡言！汝等不去救援金墉城，怎么到孟津来了！此番出关督帅是谁？明知救兵如救火，有骑兵不用，拖拖拉拉等到金墉城丢了才现身，救援的真及时啊！”
　　金墉城没有守城器械，城内营房是泥土垒的，即使推到也找不到木材、石块，至于沸油等物城内更是稀少，城内士卒和民众守城守得异常困难，异常辛苦，之所以能守五六日，下依靠的不是武器而是援军即将到来的信念。然而，仅凭信念还是不行，今日清晨，当全城只剩下最后二十多把完好的环刀之时，豫州军冲上了城头。
　　无奈之下，王嵩将幸存的三十多名士卒集结起来保护陈然突围。豫州军堵住了西去的道路，王嵩打算先向北突围然后转道向西去函谷关，随后被追兵追到孟津并遇上了张凡这一路人马。
　　这是王嵩第一次参与实战，并且身兼战事主帅之职。不幸的是，他的第一次以失败告终，这个结果让他极为羞愧、愤恨。只是，当他见到援军马队莫名地出现在孟津时，他的羞辱、愤恨，连带守城时的艰难、援军迟迟不到的绝望等诸般情绪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让他忍不住爆发了。
　　从长安到洛阳路途确实不近，可是既然有骑兵在，为什么不能让骑兵早点前来救援呢？而且，这支骑兵放着金墉城不救，一股脑地向东去，援军督帅到底是何意图？是不是不在意金墉城守军的安危？
　　不仅王嵩爆发，陈然想透这些后，也忍不住勃然变色，怒声喝问道：“此番援军出关是否由诸葛睿远督帅？他打得什么主意？援军只要早到半日，金墉城就丢不了，可汝等宁可到孟津也不去救援金墉城，到底是何缘故！”
　　张凡没想到这么离奇，半日之差金墉城就丢了，也没想到救人后得到的不是感谢而是责难，陈然身份不低，那个不认识的柴斧勇士身份似乎也不低，他不好反口驳斥，只好推脱道：“两位大人见谅，小将一切遵军令行事，其他不知。此番出关确是睿远校尉督帅，校尉大人率领主力人马正在向金墉城进发，估计黄昏前就可抵达。两位大人不妨赶去与主力会合……”
　　说到这里，张凡回头向越去越远的马队大部张望了一眼，随即焦虑地说道：“两位大人，末将军令在身，不敢久留，先行告辞，有事留待他日再说。”
　　张凡向陈然、王嵩抱拳拱手，草草行了一礼，然后不待两人追问，扯过战马缰绳飞也是地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叫道：“快——快走，误了军机不是玩笑……”
　　陈然、王嵩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楞住了。
　　张凡果断撇下陈然、王嵩，会合大队向前急赶，渡过洛口后，骑步兵在河滩草地上停下来休息，用于喂马进食；一个时辰后，大队继续出发，快速向东赶去。
　　黄昏时分，骑步兵抵近荥阳，四周突然冒出形形色色的斥候，为了隐秘，张凡这路骑步兵没有打旗号，这让打探的斥候摸不清来路。一些胆大的斥候蛇鼠一般潜伏过来，试图靠近探查；张凡勒令部众不要理会，尽管赶路就是。
　　张凡不理会对方，对方却不愿意随便放过。骑步兵从荥阳城池和黄河之间通过之时，荥阳城内突然冲出四五百人，上前拦住张凡一行，为首一员骑将跃马挺枪高声喝问：“汝等何方人马，莫非是从关中出来的？”
　　张凡抬眼一看，认出对方是原来的司州刺史、现在的司州将军魏统。他知道魏统不会认识他这等小人物，于是拍马上前，在马上拱手行礼道：“陆战营军司马张凡见过司州将军。”
　　“果然是关中来得。”
　　魏统手锊胡须，颌首示意道：“张凡，本将军有话问你，汝等可是从金墉城来的？金墉城应该安然无恙吧？哦，对了，荥阳城西有三千豫州军与本将军相持许久了，本将军有意请汝等相帮，破了这支敌军如何？”
　　“这个只怕不行……”张凡苦笑一声，再次冲魏统作揖道：“司州将军，末将有军令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请将军见谅。”
　　“嗯——汝有何军令在身？”
　　被一个军司马拒绝，令魏统非常不悦，当下沉声喝道：“别说汝一小小军司马，就是诸葛睿远在此，也得听本将军调度。”
　　张凡是从南下难民中选拔进入陆战营的，低微的出身让他对高位者保持着一定的谦卑，因此没有因魏统的训斥而恼怒，驯服地笑了笑，他驱马靠近魏统，做了一礼后，俯身贴近着说道：“将军休怒，末将此行乃是……。”
　　低声细语间张凡把此行目的一一告诉魏统。末了再次拱手行礼道：“此事非同小可，事关整个战局，是以末将不敢耽搁。还请……”
　　“罢了——”
　　魏统目光一闪，挥手止住张凡，道：“事有轻重缓急，与夺取官渡浮桥相比，眼前这股豫州军算不得什么，本将军不会怪罪。不过，诸葛睿远恁是莽撞，官渡浮桥何等要紧，张遇怎会掉以轻心。本将军探知，官渡由豫州军行军司马周方督率五千人驻守，汝等区区两千人此行只怕难以如愿。”
　　“啊！？五千人马？”张凡大吃一惊。
　　诸葛攸不知道官渡浮桥守军的具体数目，他估算豫州军总计不过三万五千人马，进入司州和枋头的有两万五，剩余一万人分摊留守许昌、悬瓠城以及与大晋接壤的樊城，不可能再有太多人马防守官渡浮桥，张凡这两千人马突如其来攻取浮桥应该是绰绰有余。
　　“本将军不知原因为何，但是官渡确实驻有五千豫州军。本将军原有意遣一支奇兵突袭浮桥，只因对方人马众多，不得已而放弃。没想到诸葛睿远和本将军想到一起去了，可惜他不知对方底细……”
　　魏统目光闪闪，思虑了一阵，突然说道：“此事单凭一方难以成事，只有你我合兵一处才能建功，汝可愿暂归魏某麾下，你我合力建立此功？”
　　“这个……末将麾下乃是马军，以此脚程，明日午后可赶到官渡，晚间发动突袭，若是合兵，耽搁的时间长了，只怕出现意外。”张凡坦然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魏统对张凡的顾虑不以为意。轻松地说道：“无妨。官渡距此不过一百八十里，本将军挑选一千五劲卒，日夜兼程，明晚子时前定可赶到。那时发动袭击正好。”魏统对张凡的顾虑不以为意。
　　多一千五百人襄助，事情成功的几率大了许多，张凡想明白后，欣然说道：“如此也好。只是司州将军还需命令荥阳守军加紧戒备，不要让敌军探知后走漏了风声。”


第六十九章 张遇的真实意图
　　暮色四合，天地晦明。
　　张遇、王泰率部从三面向渡口方向合围过来。豫州军厉声呐喊，凶恶的面孔因为呐喊而扭曲，被模糊不清的光影一映，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船走了！没有退路了，给我杀回去——”张温一枪抽倒一名溃逃的黎阳军士卒，随即挺枪高呼，迎着溃逃的人潮冲向豫州军。
　　“杀！杀呀——”数千从码头边跟过来的黎阳军士卒随着张温反扑回去。只是他们遇到第一道障碍不是豫州军，而是数千黎阳军溃兵。
　　黎阳军分为两股，一股试图向东逃，一股试图向西反击，两股人马撞在一起，砍也不能砍，刺也不能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糟。豫州军紧随而来，一边拼命地呐喊恐吓对手，一边挥动手中的刀枪收割生命。
　　“传我号令——黎阳军不分敌我，但凡对面者杀！”张温彻底红了眼，再不采取果断措施，这样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杀——”反扑的黎阳军声势大作，刀枪并举，向着对面劈刺，不论对面来的是敌军还是自己人。
　　“杀——”逼近的豫州军毫不示弱，将利刃刺向一个个奔逃的背部。
　　反扑的黎阳军、紧随的豫州军毫不留情，好像有默契一样，联合着对夹在中间的数千溃逃黎阳军痛下辣手，溃逃的黎阳军惶恐不安，有个粗豪的汉子还在喊“兄弟，是我——”便被迎面而来的乱刃搠了几个窟窿。
　　夹在中间受双方攻击的黎阳军死的不是没有价值，几千人的死亡不仅暂时遏制了豫州军的冲击，也让反扑回来的张温部立住阵脚。当中间只有千余幸存者，并且这些幸存者意识到只有返身攻击才可能有条活路时，黎阳军和豫州军开始正面接触，纠缠到一处厮杀。
　　其时张遇、王泰会合后，豫州军约莫八千余，登岸的一万五黎阳军仅剩七千左右。豫州军不仅数量稍多，而且气势凌人，稳占上风。黎阳军人数较少，阵形散乱，处于下风，但刚才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还有统帅张温决绝的勇气，黎阳军虽处下风，却毫不退让，拼死缠上豫州军搏杀。
　　夜色越来越黑，双方面孔衣甲渐渐模糊难辨，若不点火，战斗再难以进行下去了。正在这时，码头上突然响起惊天的战鼓声，战鼓如同闷雷一般在黑夜里隆隆作响，震得战场上的士卒胆战心惊，特别是豫州军士卒更为慌张，只怕是对方来了援军。
　　“鸣金——收兵！骑兵上前掩护主力撤退——”张遇茫然地看向黑沉沉的码头，明知道这是对方的水手在擂鼓助威，他还是决定先撤兵再说。夜战有太多不测，一切留待明日天亮再说。
　　黎阳军没有特别坚决的斗志，豫州军顺利地撤下来，在王泰建立的第二道营垒后休整歇息。黎阳军则退到第一道营垒靠码头的一侧。
　　第一道和第二道营垒相距约莫一里，这个距离在步卒一鼓作气的突击范围内，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各自在营垒前的中间地带升起一堆堆篝火，用于警戒照明；营垒后却一点火也没敢升，只怕暴露了己方虚实。
　　王泰安排好值守士卒，找到张遇，问道：“使君。夜里是否应该……”
　　“鏖战太久，兄弟们估计抗不住了，再个夜战意外太多，我军占优没有必要冒险。小心一点别让对方钻了空子就好。”
　　王泰的话没有说完，张遇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婉转地予以否定后，又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渡口码头狭窄，数千敌军聚集其中必定拥挤，利于箭矢攻击；明日兄长指挥弓箭手用箭矢攻击，对方若敢出营反击，遇亲率骑兵冲之，当可一战而胜。”
　　“不错！如此最为稳妥。”王泰欣然赞叹。
　　双方戒备森严，各自小心，无人有心偷袭攻击，当夜竟是异常平静。第二天一早，豫州军早早用罢食物，王泰开始组织弓箭手，张遇则率领一千精骑先行出了营垒，两人按照预定计划分头行事，准备向对面发动进攻。
　　张遇出了营垒，率领精骑向淇河上游移动。黎阳军若是禁受不住豫州军的箭矢攻击出营垒厮杀，豫州军精骑就可沿河堤急冲对方侧翼，实是最佳之攻击角度。只是，战马刚刚一动，就被张遇勒住了。
　　豫州军这边刚刚有所动作，黎阳军立刻做出了反应。一千余黎阳精骑跨着战马从码头越出营垒，在北边河堤一带集结，与北边的豫州精骑针锋相对。
　　张遇楞住了。他不知道，衡水营已经连夜把淇河东岸的战马和辎重运到了西岸，若不是昨天战死不少骑兵，黎阳精骑数量还会更多。
　　黎阳精骑出了营垒，黎阳步卒紧随其后，一队队鱼贯而出。经过一夜休整，又换上了新的兵刃，黎阳军军容一新，与昨日的狼狈不可同日而语。
　　刀盾兵在前立盾握刀，长枪兵在后长枪斜架，弓箭手在中箭取弓上弦，作着迎战准备，三千黎阳军步卒背靠码头营垒列出阵势。另有两千余守在营垒后充当预备队。
　　目睹对方这种阵势，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张遇霍然意识到——这里是对方下辖，援军、补给源源不断；豫州军是客军，深入对手纵深作战，如这般久拖不决，可谓十分危险。
　　张遇预感的很准确，若不是粮草筹备艰难，邺城的两万援军早就到了淇河，虽然因为粮草问题拖延了三天，蒋干率领的两万援军此时也已抵近黎阳，再有一日就到东枋城了。
　　“使君。你看该怎么打？”王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拧着双眉向张遇请示。双方力量对比毫无疑问是豫州军占优，但是那点优势不足以保证进攻有必胜的把握。
　　“让我想一想——”
　　张遇翻身下马，长刀柱地静静地思索。进入枋头以来的战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围城打援之策的失败、汲县守军的顽强、西枋城的夺取、堵在修武、获嘉城下的、一直没有捷报传来的司州……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遇恍然发现，除了官渡浮桥和淇河渡口的战事强差人意，整个战局已经偏离了原定路线，可谓彻底糜烂了。
　　“不能打了，对，不能再这样打了！”喃喃自语中，张遇不自觉地一握拳，用力重复了一句。
　　“那……该怎么打？”王泰紧蹙双眉，疑虑重重。他也感觉战局非常凶险，昨日若能一举击溃黎阳军尚有可为，可惜的是，黎阳军败而未溃，如今还占据着渡口，有了这个立足点，邺城后续人马可以轻易进入枋头。
　　张遇斟酌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军的目标是司州，不是枋头。枋头、河内是并州军的事，这里的战事该由他们善后；我军应尽快撤回河南攻取司州才是。”
　　“撤回河南？”王泰大吃一惊，忧虑道：“我军若是就这么走了，并州军定然守不住枋头，最终还是要退进轵关。如此以来，此战有何意义？”
　　“哼哼——并州地势虽然险要，奈何人烟稀少土地贫瘠，北方有拓跋鲜卑、慕容鲜卑虎视眈眈，河东杂胡野蛮难训，原本就是一处死地。并州军的作用除了和石青对拼消耗，再无他用。兄长不会真的以为张遇会和并州军联手吧。”
　　张遇冷笑连连，眼中厉光闪烁；王泰骇然变色，所谓唇亡齿寒，张遇若是不顾大局，豫州、并州必定会被石青一一击败，到时后悔晚矣。
　　双唇一动，王泰正欲开口劝说，张遇抢先说道：“兄长勿须担忧，此事张遇心中有算，对豫州来说，出路不在北方，而是在南方。”
　　王泰听得一头雾水。疑问道：“南方？可殷浩不是已经……”
　　“殷浩一无担当书生尔，值得什么。”
　　听到殷浩这个名字，张遇脸上浮起几分厌恶，稍稍一顿，他才继续说道：“兄长，实不敢瞒，荆州已经答应接纳张遇，那可是一位能够担当的主儿，正主亲自发话，愿意出兵出粮资助豫州军抗衡邺城呢。”
　　“荆州？”王泰双目倏地大睁，不敢置信地问道：“桓温桓征西？他敢接纳豫州？这可谓僭越！”
　　张遇呵呵一笑，道：“桓征西早就有心插手北方事物，可惜大晋朝廷无论如何不答应，桓征西很是无奈，恰好赶上张遇派人过去联系，他一听立马应承下来。呵呵呵——他好算计，欲借豫州军之名，行荆州军北伐之实。这样也好，有荆州依靠，石青能奈我何！”
　　嘘——
　　王泰吐了口长气，神情明显放松许多，沉吟片刻，他带着些振奋说道：“我说乐弘怎么敢把樊城守军尽皆调到司州，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使君注意，桓征西果敢勇毅，不是殷浩那等迂腐之人能够相比的，对此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张遇理会得。”张遇颌首称是。
　　四月二十八日这天，淇河西岸渡口格外平静，豫州军、黎阳军相隔里许小心戒备，严阵以待，然而直到太阳西沉，双方依旧没人发起进攻，天色黑下来之后，双方结束对峙，各自收兵回到营垒。
　　子时初，豫州军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向西退走，来到西枋城后，分作两路，一路是张遇率领的一千精骑和三千步卒，这一路连夜赶赴汲县，收拢伤患后退往河南。一路是王泰统带四千五百豫州军，这一路将进驻西枋城，为并州军坚守两天。张遇白天已遣快马通知获嘉的张沈，尽快派并州军过来接收西枋城；两日后若无并州军前来接收，王泰将丢弃西枋城，直接带兵返回河南。


第七十章 夜袭旱寨
　　“快！再快一点，跟上——”
　　低声喝斥不停响起，一支轻装打扮的队伍从管城（今河南郑州）之北的邙山群峰丛中穿出，顺着黄河堤岸疾步向东。
　　司州将军魏统骑乘战马位于队伍前首，不时地左顾右盼，辨认地形。“还有五十里，让兄弟们加把劲，两个时辰内赶到目的地，到地头再歇息。”
　　这是四月二十八日的傍晚，淇水渡口对峙的两军正在收兵回营，魏统和他的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卒凌晨从荥阳出发，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刚刚进入管城地界。
　　这支司州军的目的地是官渡浮桥。为防夜长梦多，走漏消息；张凡预定午夜时分突袭守桥豫州军，司州军若想分润功劳，必须子时前赶去和张凡的马队会合。
　　这次夜袭若是成功，等于为下一步攻取豫州创造出必胜之局，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是以，魏统一边不屑于诸葛攸的莽撞妄为，一边忍不住暗暗佩服。这一着虽有冒险之嫌，却实实在在是步妙棋，与成功后的战果相比，失败的风险实在算不得什么。
　　心动之余，魏统软硬兼使，逼着张凡交出偷袭行动的督帅权。张凡拗不过，只得答应道：司州军若能够及时赶到，他和麾下马队便由司州将军指挥节制，若是不能，他将自行其事，不计成败，拼死一搏。
　　为了能够参与此次行动，将主要功劳揽归司州军；魏统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督促士卒向前赶。挑选出了的这支精锐士卒不负所望，披星戴月，路况不明的情况下，速度竟然没有放慢多少，亥初时分就出了管城进入中牟地界。官渡在黄河中牟河段偏东方向，距离他们还有二十余里。
　　“司州将军么？”队伍刚刚进入中牟，路边树丛突然分开，几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中钻出来，其中一人低声向战马上的魏统询问。
　　“不错！正是魏某。汝等是张凡的人？”魏统勒马发问。
　　得到肯定答复，几个黑影立即涌到魏统战马前，窸窸窣窣纷纷行礼，其中有人说道：“军司马命令属下等人在此等候，为司州将军引路，斥候前往官渡打探敌情去了，军司马担心惊动对手，没敢靠近官渡，和兄弟们在黑砦湖休息。”
　　陆战营驻守官渡浮桥很长一段日子，张凡不仅清楚官渡大营内部防御，对附近地理亦十分熟悉。黑砦湖在官渡正南方向，距离官渡十四五里；官渡通向许昌的驰道从黑砦湖堤岸下经过，与直通西边司州、东边青兖的黄河大堤相比，南方应该是驻守官渡的豫州军最不在意的方向。
　　子时初，魏统率部匆匆赶到黑砦湖，张凡等得原有些急，考虑到司州军一日夜赶出一百五十里路程，着实辛苦，于是按捺下急躁向魏统进言，请司州军将士就地休息一个时辰。魏统欣然接纳了对方的好意，传令司州军在湖堤上休憩。
　　“末将原本担心豫州军进驻后会大幅改动官渡大营的防御，谁知对方没做多大变动。适才斥候回报，大营从外面看和以前相差无几……”
　　司州军中的军司马、军侯等部曲统带簇拥着魏统和张凡在厚实的草地上坐下，张凡开始向魏统和司州诸将介绍官渡大营的基本情形。
　　“……从官渡渡口上岸后，向东是直通青兖的金堤驰道，向西是通往荥阳、洛阳的驰道，向南就是黑砦湖下通往许昌的驰道。三条驰道在官渡交汇出一个三岔路口，官渡旱寨就紧邻着这个三岔路口而建，具体位置在渡口上岸的大道西侧；旱寨背后是黄河大堤，大堤另一侧，就是立在黄河里的衡水营水寨，旱寨、水寨以河堤为界，彼此互通，可相互照应……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到渡口，必须从旱寨东部寨栅下经过，三岔口和下渡口的大道尽皆在旱寨攻击范围之内。可以说，不把旱寨控制在手，连浮桥都不可能踏上去，更别说控制渡口、控制浮桥了。”
　　张凡口才不错，把浮桥附近的情形描绘的栩栩如生，使得没到过官渡的司州军诸将心中也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当初石帅立此旱寨，主要是为了控制通往浮桥的道路，因此，旱寨东垒坚固厚实，垛口箭孔密布，主要用于攻击；旱寨西垒、南垒内外多竖鹿砦、壕沟宽阔，陷坑无数，主要用于防守；旱寨北边是大堤，堤上有两道寨栅相夹出一条通道，用于和水寨之间联系。这条通道在狭窄的河堤上，另有水寨遮护，原本不虞攻击。然而，衡水营离开后，豫州军没有水师，水寨闲置下来无人值守，如今这条通道就成了旱寨最大的破绽……”
　　说到这里，张凡稍顿了顿，随后注目魏统道：“敌众我寡，若想取得完胜，末将以为当遣一支人马先从河水中潜入水寨，再由水寨杀进旱寨，与寨外人马里应外合较为妥当。”
　　魏统大喜，扬声赞道：“如此便万无一失。甚好！甚好！”
　　张凡麾下有三百余陆战营士卒，陆战营士卒水性熟稔，乃是潜渡水寨实施偷袭的最佳人手。魏统又在司州军和屠军中选出一百多名会水的士卒，凑够五百人后，由张凡统带从水路突袭旱寨。
　　丑时初，行事细节敲定下来。
　　张凡为前锋，率五百士卒先行出发，这部前锋将从西北方向迂回，绕过旱寨进入黄河，从近岸浅滩潜入水寨。五十名士卒被留在黑砦湖照料骡马，其余人等在魏统的率领下沿驰道徒步北上，前往官渡大营东边营垒外埋伏，一俟张凡在寨内动手发难，这支主力人马即刻翻越垒墙从东面攻进去。旱寨西、南两个方向壕沟陷坑太多，即使熟知内情之人，在黑夜中也很难辨认清楚，魏统、张凡一致认为，这两个方向应该留给豫州军溃逃之用。
　　丑末时分，张凡带着五百前锋沿着立在水中的木柱，悄然翻上凌空架在黄河水面之上的水寨码头。此时正是人类最为困倦之时，在水寨值守的一队豫州军睡意正酣，悄无声息中被割断喉管失去性命。
　　张凡打了个手势，轻车熟路地带着先锋人马穿过水寨，来到水寨、旱寨之间的通道北端入口。
　　被木柱架起的水寨地板高度与河堤相若，旱寨与河堤、水寨相比低了不少。这条通道因此分作两段，从河堤到水寨这一段是平直的，从河堤到旱寨则是一段平缓的坡道。张凡来到入口处才发现从平直转为缓坡的通道转换处有五名豫州军士卒正来回走动，巡视警戒。
　　斥候探查时间短，探知范围有限，不可能将豫州军游动哨和钉子岗摸得一清二楚。望着十几步外的豫州军士卒张凡沉稳地低声吩咐。“连弩准备。”
　　作为非正规步卒的陆战营和天骑营一般无二，配备有少量的连弩。此番行事，张凡带来十张以防万一。
　　连弩扳擎早已绞尽，咔嗒咔嗒轻微的碰响中，一支支铁矢装进箭槽。十名连弩手准备停当，悄悄靠近张凡。
　　通道笔直而又狭窄，即便夜间也是一目了然，想潜伏过去不可能不被发觉，而且只能容三四人并排通行。张凡抓过一张连弩，低声对身边两位连弩手吩咐道：“你，负责左边两人，你，负责中间一人，右边两人交给张某。听我数到三，一起动手——”
　　两名连弩受点头表示明白，三人蹲在通道口拐角处，张凡低声轻呼“一、二、三——动手！”
　　动手的口令一响，三人猛然蹿出，手端连弩，猎豹一般扑向通道中间的五名警戒敌军。
　　响动引起了对手的注意，五名豫州军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
　　“嘭！嘭！嘭！”
　　剧烈的爆响中，三蓬劲疾的铁矢没有一支虚发，尽皆命中目标。“啊！啊——”两名豫州军发出临死前的惨呼。
　　“杀！”张凡爆喝一声，率领五百前锋士卒顺通道扑向下面的旱寨，这时候已经勿须掩藏身迹。
　　“啊——”
　　东边跟着传来响动，魏统听到这边的声音，开始动手突袭了。
　　“怎么回事，快去禀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起，一队巡逻游哨出现在通道旱寨口子处，试图阻止张凡等人闯入。
　　“连弩！”张凡脚下不停，低喝一声，紧随其后的连弩手端起连弩，冲着旱寨入口扣动了扳擎。
　　“嘭嘭嘭——”爆响中，那队游哨大半中矢。张凡和前锋士卒快速从通道入口穿过，行进之中每人顺手一刀给这队游哨每个士卒补了几十刀。
　　说时迟霎时快，从张凡说“动手”到前锋士卒闯入旱寨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只是豫州军身负重任，十分警醒，就在这短短时间已经做出反应。
　　“当当当——”急骤纷乱的金锣示警声忽地响起，旱寨中不时有人高喊：
　　“快禀报周司马，有敌军夜袭——”
　　“快起来——”
　　“新义军来了！是新义军——”
　　张凡对于对方的反应充耳不闻，前锋士卒一扑进旱寨，他用环刀向前方和左右点了三点，命令道：“分三路杀进去，见人就砍，能烧得就烧——”这座旱寨是新义军辛辛苦苦建起的，眼下却不得不烧，大火对睡梦初醒的敌军恐吓作用有时候甚至强过刀枪。
　　“杀！”五百前锋以五十人的队为单位，杀气腾腾扑入旱寨，或者顺手拽一支火把四处燃放火头，或者隔着帐篷对里面乱捅乱搠。
　　“杀——”
　　旱寨东边的喊杀声跟着大了起来，听声音似乎突袭主力进入旱寨的越来越多。一刻钟不到，原本平静的旱寨就乱成了一锅粥，烽火四起，豫州军豕突狼奔，慌做一团，新义军呐喊声声，四处格杀。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突然在旱寨深处擂响，鼓声中有数十人齐声呐喊道：“周司马有令！各营各部即刻到中军会合——”
　　这个周司马临阵不乱，倒有几分胆气。
　　张凡心中一闪念，环刀一挥，扬声道：“兄弟们。随张某杀进去，冲散敌军。”说着，当先向鼓声响起的地方杀去。


第七十一章 人要有觉悟
　　因为正逢战时，驻守旱寨的豫州军显然比之前的新义军工匠营更为警惕，在适合偷袭的东垒布下了严密的防御。魏统部士卒刚开始翻越垒墙，五百名值守的豫州军士卒立刻反应过来，抄起兵刃予以阻截。这给偷袭行动带来了极大麻烦。
　　就在这时，一两百前锋士卒突然从背后杀出，一个冲锋便将值守的豫州军冲得阵脚大乱，魏统部趁机越过垒墙，和前锋军联手夹击对手，值守的豫州军抵挡不住向后退却，新义军紧随其后，向旱寨深处掩杀过去。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鼓声仿佛成了黑夜里的明灯，慌乱无主的豫州军士卒就像飞蛾，从四面八方汇集过去；新义军紧跟其后，从东、北两个方向掩杀，冲在最前，最为接近旱寨中军大帐的是张凡统带了一百多前锋士卒。
　　中军大营就在眼前，两三千衣甲不整的豫州军士卒聚在大帐外惶惶地跳脚，十几个军侯都伯这等职司的小将大声呼喊，试图尽快恢复编制。
　　“冲散他们——”张凡环刀一指，厉喝一声冲了上去，面对数目众多的敌军，百十名前锋士卒想也没想嘶喊着扑进去。
　　“啊！敌军杀来了——”豫州军发出一声惊呼，哗啦一声，勉强凑在一起的队伍轰然散开。黑夜之中，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顾得清点来袭敌人到底有多少，能看到的是滴血钢刀和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能做到的就是不由自主地逃避即将临颈的刀枪。
　　一百余前锋营士卒仿佛突入羊群之猛虎，将数千豫州军撵得鸡飞狗跳，唯恐避之不及，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豫州军中也不乏镇定之士。
　　“住手！周某有话要说——”
　　豫州军旱寨统带周方在几十名护卫的拥簇下迎向如狼似虎的张凡部。周方儒衫外披着轻甲，风姿飘逸，看起来很镇静，他一边阻止新义军，一边挥手安抚四下奔走的豫州军：“大家不要慌，周某自有主张。”
　　周方一发话，张凡眼睛立时亮了。“兄弟们！对方主将出来了，这颗首级可值钱呢，诸位可敢与张某一起去取。”说罢，他不由分说，厉斥一声，扑向周方。
　　周方万万没料到对方不仅没住手听自己说话，反倒变本加厉来得更加凶猛了。这种意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住手。住手……周某有话要说——”凶猛的敌人越来越近，他说话再不象适才那般镇静了。
　　这厮也恁好笑，临阵搏杀之际竟然指望对方住手——张凡差点笑出生来。
　　“杀！”厉喝一声，压住笑意，张凡搂头一刀砍向周方。
　　“这……”喃喃无语之间，周方被亲卫护持着踉跄后退，两个亲卫伸刀架住张凡，紧接着发出两声惨叫，两人俱被赶上来的先锋部士卒砍翻在地。
　　“杀啊——”四周喊杀声大作，魏统的主力驱赶着溃败的豫州军杀过来了。中军大帐附近的豫州兵越发慌乱，呼喊着向比较安静的西、南方向蹿去，哪怕明知道那两个方向布满了陷坑、壕沟，这时候也没人再顾及了，只希翼冒险逃脱性命。
　　张凡盯上了周方，率几十名先锋部士卒死死缠上。周方亲卫尽出，拼命抵挡，可在对方强大的气势下，抵挡变得异常艰难。
　　目睹一个个亲卫倒在对方刀下，周方脸色煞白，嘴唇抖动了一阵，突然大声嘶喊道：“住手啊——周某愿意率部归降，汝等何必赶尽杀绝！”
　　“归降？”
　　张凡有点意外，犹豫了片刻辰光，他爆喝一声：“杀——”
　　剁翻一名逼近的敌军之后，张凡伸刀一指周方厉喝道：“你这厮，归降就要有归降的样子，放下兵刃，抱头蹲下，会不会做？再这么大咧咧地喊住手，爷爷一刀剁了你，不受你的鸟降！”
　　在悬瓠城和周勃一番深谈，周方知道叔叔有暗中结好石青为汝南周氏留条后路的意思，自此以后他便留了暗助新义军的心思。可是没过几天，荆州传来好消息，桓温愿意接纳张遇，并帮助豫州军对抗石青。这个消息让周方的心思再次产生动摇。荆州军一己之力灭亡成汉国，威名赫赫，非同小可；若是有桓温襄助，豫州就此有了和石青一搏之力。这样的话，汝南周氏实在没必要急着改换门庭。
　　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思，周方跟随张遇北上，单领一部人马驻守官渡浮桥。他对张遇此次行事抱有极大期望，是以北上以来兢兢业业为豫州军打算。直到张凡动手突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才发生了变化。作为官渡守将，浮桥对于豫州军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敌军突然袭营，气势汹汹，旱寨看来多半不保。浮桥一丢，张遇被阻在黄河之北，和桓温联手之事便成灰灰。这一刻周方福至心灵，头脑从未有地清明。一面感叹石青的好运，一面着手准备投靠对手。
　　鉴于以前得罪过石青，周方擂鼓聚众打算集结麾下人马一道归降，力争以几千士卒为资本挽回些不良影响。哪知道慌乱之中集结人马难上加难，再则张凡不明就里，拼命地捣乱，让他敲鼓聚众、率部归降的打算彻底落空，处心积虑堂堂正正的顺天归义之举就此作罢不说，此时如同贪生怕死之辈一般，被张凡勒令放下兵刃、蹲身抱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方脸颊哆嗦，身子颤抖，怒目瞪向张凡。张凡见状，双目一扬，胸腹扩张，眼看就要大声爆喝。周方忽然长叹一声，抱头蹲了下来，下蹲时还不忘喊道：“豫州的兄弟，住手——随周某一道归降新义军吧。”
　　远处的豫州军没有听见周方的声音，还未做出反应，近处的亲卫不仅听到、还见到了主将抱头蹲身的姿势，主将已经如此，他们哪有必要再拼命，当下被蝎子蛰了般，甩手扔掉兵刃，抱头蹲了下来。
　　“汝姓甚名谁，在豫州担任何职？”张凡踱到周方面前低头喝问。
　　“某姓周名方，字行矩，忝为豫州牧麾下行军司马……”周方回了一句，被人居高临下地喝问让他感觉不自在，他身子动了动，一边抬身待起，一边道：“周方乃汝南……”
　　张凡却没继续停下去，转头对先锋部士卒说道：“大伙一起大声喊——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先锋部士卒依令齐声高呼：“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几十人一起高喊，声音能传遍整个旱寨。豫州军听到后，即刻有了反应，零星抵抗的，当即抛下兵刃归降，正在向西、南方向逃走躲避的，也跟着放慢了脚步，竟然可以归降，何必再冒险往陷坑里跑呢？
　　看到豫州军士卒纷纷投降，张凡一咧嘴，哈哈大笑。这次的功劳当真不小！
　　闪眼间，张凡瞥见周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当下止住笑声，问道：“汝有何话要说？”
　　周方整了整衣甲，矜持着说道：“适才将军问及周方姓氏，实不相瞒，乃汝南周氏子弟，汝南周氏乃数百年大家，渊源追溯可至……”
　　“住口！”
　　张凡厉喝一声，打断了周方，战事尚未结束，不知还有多少善后之事需要忙碌，他哪有空闲和周方闲话汝南周氏渊源。恼怒地瞪了周方一眼，张凡恶狠狠道：“蹲下！降将就要有降将的本份。”
　　周方被噎得差点昏厥过去，只是看到对方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他还是保持着清醒，缓缓蹲了下去。张凡这才满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迎上走过来的魏统，老远便笑着招呼道：“魏将军，大喜大喜，官渡旱寨终于重归新义军掌握了。”
　　魏统同样喜不自胜，哈哈笑道：“军司马机智果敢，临阵勇猛，实是一员将才，本将军定会上禀石帅，对军司马这等人才大力拔擢才是。”
　　两人寒暄了一阵，魏统瞅了瞅天色，对张凡说道：“此战虽然拿下官渡，我等却不可大意，需尽快建立防御，谨防豫州军反扑。眼看天快要亮了，张司马不如率麾下马军巡守浮桥，建立警戒。至于靡勒降兵，打扫战场、重筑防御这些差事交给司州军就是。”
　　张凡听出魏统有将豫州降兵并入司州军的意思，他没有反对，只在心里暗自好笑：你魏统不是从青兖出来的，不知道石帅的手段，自以为可以随便处置降兵吗？哼哼，你为了兼并降兵不怕善后的繁杂，我乐得和麾下兄弟轻松片刻。
　　“辛苦魏将军了，张凡恭命不如从命，这就带兄弟们巡守浮桥，布置游骑斥候去了。”张凡笑着向魏统拱手告辞。
　　石青立旱寨防范的对象主要是豫州张遇，因此只在浮桥南端的官渡建立营寨，没在浮桥北端汲县方向立营。官渡浮桥重要无比，但是各方争夺的是能控制浮桥的旱寨，并不是浮桥本身。浮桥平日的值守只需一小队士卒能看护好中段的吊桥便可以了。
　　豫州军也安排有一队士卒不分昼夜地看护吊桥，旱寨战事发生后，这队士卒见势不妙，早早放下吊桥，逃到汲县方向去了。
　　在官渡四周安排下巡视游骑和斥候探马之后，张凡命令马军大部留在旱营休息，自己亲率一小队士卒来到浮桥中段。此时天已朦胧亮了，在豫州军士卒放下的吊桥上来回走了几趟，张凡吩咐道：“到北边去几个兄弟，把两边吊桥绞起来。让张遇留在枋头等死吧——”
　　几个士卒依令去了北边，和南边一起绞动轱辘，将吊桥升到半空，浮桥一分为二，一个九丈余宽的缺口从中显露出来。
　　北边的士卒把缆绳固定好，然后系上早已备好的绳索跳进黄河，在南边袍泽的拉扯下，回到浮桥南端。
　　“好了。你们十个留下来盯着对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旱寨。其他人随张某回营休息。”张凡打了个哈欠，转头返回旱营，连日长途跋涉，再加上凌晨一场鏖战，他确实十分疲累。
　　张凡沿着浮桥走了一二十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啊——是豫州军！豫州军来了——”
　　听到“豫州军”三个字，张凡猛一激灵，疲累不翼而飞。急转身向后看去，但见薄薄的河雾中，吊桥对面的浮桥上影影绰绰显出不少士卒的身影。张凡不用考虑就知道来得必定是豫州军。
　　“奶奶的！来得真快——”张凡不满地咒骂了一声，扯过一个士卒吩咐道：“去！禀报司州将军，就说豫州军来了，让他加紧布置防御。”
　　士卒应命而去，张凡招呼身后士卒道：“走！我等回去守护吊桥！”
　　“军司马。是否多调些兄弟过来，凭我们四五十人只怕守不住吊桥。”一个士卒开口提醒了一句。
　　“笨蛋！浮桥就这么窄，人来得再多只能在后面干看，哪有什么用？”
　　张凡瞪了进言的士卒一眼，顺便点拨道：“对方若是没船，吊桥这儿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有我们在，任他前军万马也难越过。对方若是有船，我们撤回去在旱寨阻击，不让其登上堤岸就是。”
　　“军司马真了不起，懂得的东西好多哦。”不懂旱寨存在意义的士卒恍然大悟，其中有两人讨好地举起盾牌，抢到前面护持着回到张凡吊桥缺口处。


第七十二章 挺进豫州
　　“禀使君，吊桥已被升起，有近五十敌军在对面防守，对面旱寨听不见喊杀声，战事似乎已经结束……”
　　部属回禀的声音空空洞洞，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如眼前的河雾一般飘渺得难以捉摸。张遇呆呆地望向对岸，眼光空乏得似乎没看见任何景物，又似乎看到新义军战旗在许昌城头、在悬瓠城头、在宛城、在叶县、在整个豫州到处飘扬……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张遇苦思不得其解。
　　为了抵挡鲜卑人，新义军人马尽皆北上，青、兖极度空虚，合两州之地征召不出五千青壮；司马勋联手杜洪、张琚进逼长安，麻秋不在，关中自身难保，不可能派兵出关；徐州周成实力最为雄厚，有一万人马，只是徐州军需要守卫淮河一线，不可能抽调主力北上，而且徐州地处偏远，没有十天半月不可能赶到官渡。
　　河南五州和关中军情从脑海一一闪过，张遇最终确认，夺取官渡的只可能是关中军。他不清楚关中战事结果如何，不清楚关中军为何能够出关，他只知道，除关中军外，再无其他可能。
　　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欲绝我张遇——
　　张遇苦涩地笑起来，一时间心灰意冷，再没有半点强渡黄河的心思。
　　关中军出关，官渡的周方部完了，进攻司州的乐弘部只怕下场更惨，凭枋头的七八千豫州兵还能单独抗击对手？关中军夺下官渡，升起浮桥，不是怕他这支残军，而是为了攻略豫州不受干扰。一旦抚平豫州，他们就会掉头北上，清剿他这支无根之草般的残军。
　　张遇心头一阵“明悟”。自己失去的不仅是豫州，过不了多久还要搭上这条性命。“罢了，找个地方保命吧。”喃喃自语中，他纵马下了河堤。
　　“使君！你说什么？攻还是不攻？”等候将领的部属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撵上来大声追问。
　　“不攻了，我们到并州去……”
　　张遇洒脱地笑了笑，继而补充道：“派人快马赶往西枋城，通知王泰将军即刻撤离西枋城，向获嘉方向退却。张某在凤凰山南麓等他。”凤凰山既是今日新乡市凤泉区的凤凰山，是西枋城前往获嘉的必经之路。
　　四月二十九日黄昏，张遇命令撤离的将令传到西枋城，正自坐立不安的王泰如释重负，传令豫州军士卒即刻准备撤离。
　　原来王泰午后收到斥候探报，邺城援军到了！蒋干统带两万人马午时抵达东枋城，午后在衡水营的接应下渡过淇河与张温部会合。
　　王泰了解蒋干，知道此人并非张温那样的庸手。对方既然来了，一定会做点什么。以王泰估计，对方夜间若是没有动作，明天一早定会出现在西枋城下；那时他将很难从大军之中安然突围。王泰想在蒋干到来之前撤离西枋城，可张遇给他的将令是坚守两日，等并州军前来接管。问题是，谁也不敢肯定并州军是否会前来接管！
　　就在左右为难之时，撤离的将令到了，王泰怎肯等到蒋干兵临城下再走，当晚便率兵从出了西门，循路向西南方的凤凰山赶去。远离了西枋城，心弦渐渐松驰下来，王泰这才感觉到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不向南回豫州，怎么像是往河内方向撤？”王泰喊来传令的信使追问。
　　传令信使是张遇亲卫，见识颇广，明了豫州军眼下的处境。当下黯然答道：“官渡浮桥丢了，我们……回不了豫州了。”
　　“什么？”王泰惊得差点从战马上摔下来。官渡浮桥丢了，不能回转豫州，这对张遇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桓温……。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竟然无法依靠。唯一的希望就这么隔着黄河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成真！
　　头痛之余，王泰蓦然生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感觉。张遇兄弟，这是命！你只有富贵之命，没有那种命啊！
　　叹惜一阵，王泰无奈地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尽皆抛开。对于不能回归豫州，他并不是特别在意，豫州不能去，去并州也是一样，他不仅和张遇交好，和张氏其他人，诸如以前的张举，现在的并州刺史张平关系都很不错。
　　四月三十日午时，张遇和王泰在凤凰山会合，唏嘘一番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地把豫州抛掷脑后，兵合一处赶赴获嘉。他们不知道，这时候，荆州刺史乐弘正在心里念叨他们二人，指望两人尽快回兵救援自己。
　　四月二十七日早，乐弘攻破金墉城，张遇预定计划是，金墉城破以后，乐弘率兵继续西进新安，堵死关中军东出路径。只是没等乐弘收拾罢残局动身，当天午后，关中军先找上门来，诸葛攸统带八千人马兵临金墉城。
　　关中军由三支人马组成，衣甲制式不一，颜色驳杂，旗号混乱不堪，一看就是一支杂兵。张遇曾经说过，一俟并州军进入枋头，豫州军便即回师河南；有此倚仗，乐弘并没把这支关中军放在心上。
　　在金墉城休整了一夜，三十日上午，乐弘留一千五百人守城，自己亲率五千人杀出城，意欲和关中军对阵厮杀一场，以试探对方战力如何。诸葛攸不甘示弱，给毛受留下三千人守寨，自己亲率五千人马出寨迎战。
　　说起来，关中军确实没有能让乐弘看得起眼的地方，关中军士卒和荆州军一样，都是临时征募的坞堡部落私兵或者青壮，没谁能更高一筹；关中军主帅诸葛攸思维敏捷，想法大胆，敢做妄为，同时心思不够细密，有眼高手低之嫌，这人可谓优缺点参半，临阵指挥能力并不比乐弘高明多少。
　　关中军、荆州军数量相差无几，士卒来历、主帅能力彼此半斤八两。在这种情况下斗阵厮杀，结果往往是由运气决定的。结果证明，诸葛攸的运气更好一些。
　　实际上，诸葛攸没有急于战败对手，他在等待，等待王朗后军到来，等待张凡夺取官渡浮桥的消息传来。因此他需要和乐弘保持僵持；出于这种心理，两军对阵之时，诸葛攸采取了守势，这个选择最终决定了胜利的归属。
　　乐弘没有选择地发起了攻击，双方实力相差无几，攻击的一方很难建功，而且更为耗力。双方缠战一个多时辰后，荆州军后续无力，渐渐支撑不住，关中军稳如磐石，阵势没有半点涣散的模样。
　　乐弘见状，知道无望取胜，随即在守城士卒的掩护下，退回金墉城。关中军趁势掩杀，占了不少便宜，直到靠近城头弓箭手的射程边缘，这才罢手收兵回营。
　　经此一战，乐弘认识到己方攻击的实力不足，便老老实实躲在金墉城里不再出战；诸葛攸乐得如此，也不围城攻打，只在城北扎下大营，安安静静地与荆州军对峙。
　　二十九日，有从官渡逃脱的豫州军士卒跑到荥阳，把旱寨失守的消息告诉给上官恩。上官恩大惊之下，将这一消息快马飞报乐弘并询问对策。
　　三十日，安坐金墉城等待张遇前来会合的乐弘听说旱寨失守，官渡浮桥落入新义军手中，惊得连一刻都呆不住了，即刻整顿人马出城东行，准备先去会合荥阳的上官恩。
　　与此同时，张凡的捷报也到了城北的关中军大营，诸葛攸闻报之后，一改先前耐心等待的姿态。探马斥候大量派出，紧紧盯住荆州军。乐弘率部刚出金墉城，诸葛攸便得到消息，关中军当下一分为二，诸葛攸亲率五千人马轻装疾行，追击荆州军；毛受率两三千人马押解辎重随后跟上。
　　张遇被阻在黄河北岸，豫州空虚，有实力有影响的人马只剩乐弘这支，只要击溃这支荆州军，整个豫州连带荆州的樊城、新野等几个城池将尽归新义军下辖，而且，有豫州、荆州两个攻略目标，王朗就有理由征募河西胡人组建后军出关作战，对王猛底定关中的大计毫无影响。既然如此，诸葛攸怎会继续与乐弘客气，他只恨手中没有一支骑兵拦住荆州军并将其彻底剿灭。
　　自离开金墉城后，乐弘就开始感受到关中军的不同，对手失去了往日的矜持，不要命地缠上来截住荆州军厮杀。若是没有得到旱寨失手的消息，乐弘不介意停下来和对手斗上一斗，可惜的是消息不仅传来了，而且再次得到证实——旱寨失守，周方和四千幸存守军归降了新义军。
　　四千人马已经让乐弘心痛不已，周方投敌蕴含的意义更让他心惊胆颤。周方是汝南周氏子弟，周氏家主周勃掌握着悬瓠城，悬瓠城又是豫州最大的财货来源，周方投敌若是代表周氏，后果就太可怕了，豫州彻底陷入无钱无粮无主无兵丁士卒的困窘境地，只怕不等敌军来攻，人心先就散了。
　　噩耗频传，乐弘哪还有心思与诸葛攸纠缠，拼着受些损伤他也要摆脱对手，以便尽快和上官恩会合商量对策。
　　关中军、荆州军一追一逃，一前一后向东疾赶，其间不时头尾相接，引发出一阵阵小规模冲突。
　　五月初二，乐弘抵达荥阳与上官恩会合，两部人马会合后数量接近九千，声势顿时大振。毛受没有赶上来，诸葛攸人马较少没敢过分逼近，只在一边牢牢监视。
　　乐弘和上官恩见面后很快达成一致意见，既然州牧张遇联络不上，豫州、荆州北部诸城的安危只能指望桓温，豫州的变动应该尽快派人前去禀报桓温，没有得到答复前，他们应该先回许昌收拢豫州人心，固守以待时局变化。
　　五月初三，乐弘、上官恩合并一处，先东去管城，然后顺驰道直下许昌。
　　事关重大，诸葛攸不敢太过莽撞，率军缀上乐弘、上官恩的同时，他一边传令后边的毛受尽快跟上，一边传令官渡浮桥，命张凡即刻向魏统的司州军交割防务，率领关中马军南下许昌会合支援主力。


第七集


第一章 尴尬人之间的闲谈
　　五月流火，赤日炎炎。
　　对久戍将士来说，这样的酷暑天气在树荫下喝着大碗茶，挥着大蒲扇闲聊叙话，而不是裹着严严实实的甲衣征战厮杀原本是件极惬意之事，只是冀州城内一座小院里的树荫下的几位武夫似乎并没有这种觉悟。
　　“大爷的——石青假借大将军号令把俺们招到冀州，丢这儿不理不睬算什么！”
　　袒胸露腹，一脸凶巴巴相貌的秦兴把喝了一气的大碗茶往石板上重重一墩，瞪眼望向躺坐在胡椅上的中年将军。“石青不把俺们当人看，俺们何必理会他，是走是留，大将军给拿个主意，水里火里秦兴不敢落后！”
　　荫荫如盖的老槐树下码放着一张青石板，青石板四周有大大小小的石墩可供蹲坐；秦兴、王琨、郑生和中年将军一人一方围着青石板就座。中年将军脸色蜡黄，形容枯瘦，眼皮犯困一般塔拉下来，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秦兴的言语和目光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中年将军垂下的眼帘动都没动，似乎睡得很熟。
　　秦兴看向对方的眼色闪过一丝忿怒，但是终究没有发作。因为这个无精打采的假寐之人是他多年上司兼恩主——原大赵征东将军邓恒。
　　“你自己不敢违抗石青将令，和大将军有什么关系！想让大将军出头明说就是，何需假惺惺。哼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郑生斜睨秦兴，唇枪舌剑，不留半点情面。秦兴野心勃勃、不服王午继任邓恒之职是幽州军公开的秘密，作为王午的亲信，郑生早就对此不忿，以前对方有刀有枪，他无可奈何，眼下时过境迁，情势大大不同，他再无顾忌，一有机会便夹枪带棒地予以讥刺。
　　秦兴环眼圆睁，似欲喷火般怒视郑生。“秦某跟随大将军鞍前马后十余年，忠心耿耿，人神共鉴。当初如何了！”
　　“嗤——”秦兴讥笑道：“大将军得意时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地跟着分享富贵，只是这种人未必能够同患难。”
　　“你——”秦兴撑案而起，似乎忍不住怒气想动手。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还有些扯些陈年乱麻！”
　　王琨厌烦地冲秦兴、郑生嚷了一声，手指在青石板上不住指点说道：“就这几天，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已经成立，他的中路都督悦绾驻军所在地设在鲁口。二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怎地还有心思闹腾！”
　　五月初一，燕、魏议和诸事交割妥当，燕军让出鲁口、安平，进驻幽州南部；魏军退出幽州和清梁城，回师博陵、中山。燕、魏双方回到战前状态，各自谨守门户。这次战事至此算是结束了。
　　让秦兴、郑生、王琨不满的是，战事结束了，先前为应对战事被石青统筹征调的幽州军却没再回来。三人对此颇有怨艾，就在这时，和石青一起去冀州的邓恒传来军令，命三人速速赶往冀州商议军机。
　　三位冀州军统带并非驽钝之辈，不是不明白邓恒被石青请到冀州城的含义，这道军令是出自于石青授意还是出自于邓恒，他们心中一清二楚。然而，三人没有一个敢抗令不遵。
　　三人中麾下兵马最多的是王琨，他和两万多幽州军在丁析的节制下退进卢奴城，丁析向王琨传达了军令之后，即刻催促其动身，同时城内魏军进入戒备状态。王琨知道，他若是稍有迟疑，卢奴城内就会出现强行火并的局面，当时城内可是有丁析、侯龛的三万余魏军。
　　王琨不敢违令，乖乖来到冀州，另外两位更是不敢，秦兴、郑生两人直接统带的人马均不超过五千之数，同时安国、蠡县两城也不在两人掌控之中。
　　三人来到冀州城见到邓恒后，发生的事情果然如先前所料。邓恒说是石青请他代为邀请三人前来商议军机，至于商议何等军机他亦不得而知。三人心急不过，转而去求见石青，却得到“石帅军务繁忙，暂时无暇接见，请耐心等候通传。”的答复。自此，三人在冀州城过上了赋闲的日子。
　　就在这段日子里，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了。征北大将军府下辖四路都督。
　　西路都督权翼、副都督侯龛；下辖一万步卒、五千骑兵，以及中山侯龛部郡守兵，合计近两万人马，驻地卢奴、无极。
　　中军都督雷诺、副都督鹿勃早，下辖两万步卒、李崇部五千骑兵以及刘准部两千多郡守兵，原幽州刺史刘准转任博陵太守，治所设在安平县，两河平原的民众有一部分愿意北迁，随他一起到了安平。悦绾驻地鲁口、鹿勃早驻地安国、戴施驻守蠡县。
　　东路都督逢约、副都督童图，驻地南皮；石青从幽州军调拨了一批步卒到南皮，让逢约麾下人马数量达到五千步卒、五千骑兵。助守南皮的贾坚率部南下，就任兖州将军一职。
　　后军都督孙威，驻地襄国。下辖人马不定。鉴于麾下人马数量扩充速度太快，来路混杂不一，石青赋予后军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整编。把新义军、邺城魏军、襄国降兵、鲁口幽州军、各地郡守兵一点点打散，混合在一起，重新统一编制，新编的军队将是以后的主要战力。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石青计划，适当的时候，还要把屠军、关中各路人马等下辖所有部队进行统一编制。
　　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一事在冀州城传的沸沸扬扬，其中详情秦兴三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不需王琨提醒，秦兴、郑生早就明白，刘准转任博陵太守、雷诺驻军鲁口等对幽州军的意义。这些动作明白无误地昭示：博陵郡不再是幽州军下辖之地。
　　没有了立足之地，哪里还会有幽州军的存在？
　　秦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幽州军已被石青兼并，明知邓恒和自己一样被软禁在冀州城，对目前局势无能为力，还是不甘心地想推邓恒出头和石青讨价还价，争取谋点什么。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六七万人马、一个郡的地盘糊里糊涂就没影了。
　　凭为什么啊——
　　“唉——”有气无力的叹气声响起，对于部下的争论似乎毫无兴趣，邓恒眼皮都没抬起，喃喃自语道：“这是命啊。”
　　大将军开口，幽州军三位方面督帅不敢怠慢，连忙停止争吵，一起竖起耳朵静候下文。哪知邓恒说了一句，便紧紧闭上嘴巴，再不发一言。
　　“大将军话中似有玄机。还请给我等指点迷津。”过了好一阵，王琨首先忍耐不住，恳声向邓恒请教。
　　老搭档王午的死得以让邓恒对王琨另眼相待，眼皮抬起一半，混浊的目光落在王琨身上，邓恒缓缓说道：“前几日老夫听说了两个消息，说得都是上个月的事。一个是大晋梁州司马勋联手杜洪、张琚，欲趁麻秋离开，长安无主之时，出兵夺取关中；一个是豫州牧张遇联手并州张沈、蒲健突袭枋头、司州，欲趁石青分身难顾之际，占据司州、河内，打通并州和豫州之间的联系。这些人算计的挺好，结果呢？司马勋损兵折将逃回汉中，杜洪、张琚战死，部众大半归降；张遇没有拿下司州、枋头，还被堵在黄河北岸，回不了豫州，最后跟着并州人马逃进了轵关。”
　　三人俱是一愣，他们还是首次听说这两件事。
　　细细回味了一番，三人开始感觉到骇异，秦兴匝了匝嘴巴，讶异地说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杜洪、张琚是关中本地人士，与司马勋联手胜算应该很大；张遇、蒲健不是庸手，兵力不弱，而且石青忙于应付燕国和关中，司州、枋头必定空虚，张遇、蒲健就算突袭无功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啊！”
　　“是啊！”王琨随声附和。和秦兴不对头的郑生也忍不住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这就是命啊……”
　　邓恒又叹了一声，这一次多了点生气。“如石青这等崛起太速之辈，根基不稳最为常见也最为致命。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强敌奇袭，换作他人免不了左支右绌，手忙脚乱，辛辛苦苦经营的局面很可能因此崩溃。可石青到底撑过来了，除去关中后患，逼走张遇，议和燕国，可谓大获全胜，顺带着搂草打兔子，把博陵郡和幽州军收入囊中。这事儿没成之前谁都会认为不可能，可石青到底还是真的成了。你们说，除了是命，还能有什么说法？”
　　“命……”
　　三个人念叨着这个字眼，皱着眉头琢磨。
　　“唉，当年杀胡令出的时候，不仅是我们，中原有心人多着呢。冉闵、李农、蒲洪、姚弋仲、麻秋、石鉴、石祗、石琨、张举……哪一个不是名动一方名满天下之士，呵呵，现在再看，除了麻秋因为石青的缘故，当年的有心人还剩下谁在？大浪淘沙啊——”
　　邓恒感慨不已，他似乎被触动心事，谈兴浓厚了一些。“该争的时候要争，当年和王刺史意欲乱中取事，便是该争，老夫不会为之后悔；不该争的时候不能争，现在的中原只有石青和慕容氏有资格争，其他人如老夫、张平等都没资格参与，若是不知进退妄图去争，蒲洪、石祗就是前车之鉴。老夫身子不好，时日无多，想来石青不会为难老夫。汝等……”
　　说到这里，邓恒眼皮一掀，黄澄澄的眸子里精光闪烁，露出几分征东将军的虎威。“好自为之！以后自家事自己了，与老夫再无干系！”
　　秦兴、王琨、郑生俱是一震，脸上一片茫然。秦兴平素有几分野心，表现还好一点，另外两人一向比较安分，没有多少主见，很多时候需要有人做主指引，如今手下兵将地盘没了，王午死了，邓恒再若不管，对这二人来说就如天塌了般，一时间失魂落魄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嗬——这可巧了。在这儿遇上三位将军，倒省了小将一趟路程。”
　　惊喜的声音从院门传来，何三娃进了邓恒寓所，步履轻快地走过来。来到老槐树下，何三娃向邓恒和另外三人一一拱手行了一礼，随后道：“征北大将军有意请征东将军和三位将军去大将军府一叙，名小将前来询问诸位将军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的很，呵呵——劳烦何兄弟辛苦了，征北大将军恁是客气，我等日思夜盼渴求拜偈大将军，怎会不方便呢？”秦兴抢先替其他人做了回答。他们能不方便吗？在冀州赋闲五六日，为的不就是见石青一面吗？


第二章 大晋朝廷的要求
　　五月十六，郗超从建康回转冀州城，带来了和大晋议定的纳降条款。
　　石青是汉人，一直和大晋关系暧昧，大晋朝野如褚衰、蔡谟乃至庚爰之、庚方之兄弟，琅琊王氏、颍川荀氏等不少人对他抱有很高期许，是以，邺城南归一事大晋不仅看得很重，而且如同对待西凉张氏一样要求很严苛，不像对胡人蒲氏、慕容氏那般随意。其中最重要的要求有四条。
　　一是中原行汉礼汉制。
　　所谓恢复汉家衣裳就是这个意思，汉家衣裳不能单纯理解为汉服，应该是汉人流传千年的礼仪传统文化制度。
　　这一条不需大晋要求，石青就会执行，而且会比大晋执行的更彻底，不仅在汉人中推行，还会在胡人中推行，他的目标是把中原胡人彻底汉化。
　　二是恢复中原王化。
　　所谓王化就是中原诸州由朝廷派员管理，不是慕容氏的燕国那等自行其事的藩属国。
　　顾虑到这个要求可能会引起邺城反弹，大晋朝廷做了些退让。一是麻秋封王。需要说明的是，麻秋受封的王位和大晋分封司马氏子弟的王位等同，和汉时分封刘氏子孙的可以立侯国、公国的王位不同；司马氏分封的王位尊荣自不必说，权利也极大，可以管理干预封地的民政、军政，唯一一条就是不能立国。二是任命石青为青州牧，不受麻秋辖治。三是朝廷派员施政可分步徐图，具体为：第一步，认可中原官吏，朝廷只遣一名抚慰使北上替朝廷抚慰中原黎庶；第二步，中原现任官吏日后的升迁罢免麻秋可以推荐，朝廷酌情处置最后定夺；也就是说决定权属于朝廷。第三步，五年后，中原州刺史、郡太守尽皆由朝廷任命，任命的官员受朝廷和麻秋双重辖治。
　　从第二条要求里，石青嗅到了大晋挑拨他和麻秋关系的味道，不过他没放在心上。麻秋享受尊荣名声，他掌握实权，这种格局已经在邺城形成并且牢不可破，怎么挑拨都无济于事。
　　三是中原裁减军队。大晋对这一条特别看重，而且理由充分。石赵、冉魏俱已覆亡，中原归晋之后，天下一统，勿须征战，朝廷负担不起太多兵马，而且中原历经战乱，土地荒废严重，此时应该化剑为犁，让士兵解甲归田，开荒拓地。
　　大晋朝廷知道这一条非常敏感，是以答应麻秋、石青可以各自保留一支卫队，各州郡也可保留一定的郡守兵维持治安，保留人数多少再行商榷，但卫队和中原九州郡守兵总数不应该超过十万。
　　四是邺城向朝廷敬献玉玺。
　　永嘉之乱，长安城破，西晋灭亡，作为天命所归象征的传国玉玺就此在北方胡人政权中颠沛流离，直到杀胡令之后，才重归汉人政权冉魏之手。作为天下正溯，数十年来，江东大晋朝廷的皇诏向来是有章无玺；这是一件极其尴尬且难以启齿之事；逮着邺城归晋的机会，大晋朝廷上下自然要讨回传国玉玺，让天下正溯得以实至名归。
　　“大将军。你看这还能成吗？”郗超为难地问。鉴于身份的原因，他这个使者不能和大晋朝廷讨价还价，据理力争，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大晋朝廷诸公商讨着怎么设下圈套套住石青。
　　“大晋朝廷这是漫天要价，等着石某就地还钱呢。不过，朝廷诸公缺乏魄力，担心逼急了惹得石某翻脸不认帐，条件没敢开得太苛刻，这事应该能成。”
　　石青盯着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亲自写的书信，细眯的双眼满是笑意。“这几条要求看似严苛，实则全是废话，只要大晋朝廷没有彻底掌握中原，朝廷诸公又怎知北方兵马是否裁撤，中原官吏是否升迁罢免等诸般详情。指望一个宣慰使能弄清这些？哦，不对，不止一个宣慰使……。”
　　石青冲郗超挤挤眼，调笑道：“……还有令尊和那几位北上的‘内应’呢。”
　　郗超嘻嘻一笑，脸上只见顽皮，丝毫没有和父亲分属两方的难为情模样。
　　石青扬了扬手中书信，断然说道：“石某看出来了，其实朝廷最在意的只有两条，一是邺城不能开国；二是讨要传国玉玺。开国距离称帝仅一步之遥，而且是极具诱惑的一步；一旦邺城开国，所谓的归降就没有任何意义，阻止邺城开国，才是朝廷诸公的底线。传国玉玺同是此理，玉玺不敬献给朝廷，而由分封王掌握，这样的归降既无诚心也无意义，朝廷肯定不会接受。若是这两条满足了朝廷要求，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不错。郗超也有这个感觉，只是没大将军想得这么透。”郗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音一转，疑虑地说道：“传国玉玺非同小可，敬献朝廷只怕有些不妥。大将军谨慎！”
　　“事实上传国玉玺不过一方玉石耳，饥时不能食，寒时不能衣，除了蕴涵着人为赋予的象征，实在没有多大意义。眼下中原缺的是衣食温饱，是黎庶百姓实实在在的安居乐业，是恢复汉家衣裳需要的稳定……虚幻的象征虽然有必要，与这些相比却不急迫，若是能够用传国玉玺交换些钱粮布帛、工匠才俊，石某认为非常值得。当然，敬献传国玉玺和其他条款不一样，这是一桩生意，敬献可以，朝廷封赏为何需要提前商定……”
　　石青蹙眉思索了片刻，随即继续说道：“景兴不便和朝廷诸公扯皮，这样吧，回邺城后，石某请刘群为正式使者，随你走一趟建康把这事定下来。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只一条最重要，那就是朝廷暂时不能驻军中原，驻军之事，三五年以后再说；其他的好说，能争取就争取，争取不到也无所谓。天高皇帝远的，谁管的了谁。”
　　郗超点点头，说了声是。
　　“景兴一路劳累，下去洗漱休息吧。石某去和邓恒他们说几句话，明早我们一道启程回返邺城。”石青交代了一句，和郗超一起出了书房。
　　征北大将军府前身是石琨的汝阳王府，石琨在冀州时间不长，王府圈地圈得挺大，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善建筑他就潜逃到南方去了，以至于王府像个正在施工的半拉子工地，石青没嫌粗陋，随便修葺了一下，挂上“征北大将军”的牌匾就开府建衙了。
　　和征北大将军府邸一样粗陋的，是征北大将军人事编制。
　　肥子军帅府解散之后，军帅府人员大多会被充实到邺城，征北大将军府的幕僚将会有所调整。石青选定的幕僚人选为：左长史申钟，右长史王亮，主簿刘茂，功曹王羲之，仓曹李承，记室韦伯阳，参军郗超、戴真、赵庶、张季，司马丁析，从事张春、薛瓒、尹刺。
　　这个人选是石青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既要给降将希望，还要不动神色地把位高权重的申钟、刘茂调出邺城，以便军帅府原班人马少受些阻力将青兖的政令条律在中原全面铺开。
　　问题是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三天了，除了右长史王亮、仓曹李承等寥寥数人就位，其他人选不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那样的原因，没能赶到冀州城赴任。
　　石青没有为此着急，他对草创的涵义理解的很深刻。大将军府邸是草创，大将军府人事是草创，整个中原也不例外，也是处于草创阶段。
　　关中、青兖、豫司、河北诸地律令不一，官职大多沿袭传统，很多人石青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以几万忠诚的新义军为核心，以不到十万利益关联的邺城禁军、麻秋屠军为外延，裹挟出一支包括幽州军、襄国降兵、关中私兵等各方的数十万人马让石青时时刻刻心惊胆战，持续不断的胜利，让这支杂兵尚能保持号令如一，若是遭遇哪怕一次的失败，这支军队就可能全盘崩溃。中原大部分已落入邺城掌控，可是这种掌控仅仅限制在军事层面，至于如何发展民生，如何稳固人心，如何建立如臂使指的政治体系，邺城还没拿出全盘规划，很多地方还处在无官府管理的自然衍生状态下。
　　政治、军事、民生经济……所有的一切就像大将军府搁置的工地一般，急迫地等着有人梳理、振兴。而这一切需要的不仅是精力的投入，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稳定的外部环境。邺城归降大晋，争取的最根本的东西就是这些。
　　浮想联翩中，石青穿过半拉子的工地，来到大将军府前厅。邓恒等人被何三娃安排在前厅等候。
　　石青的脚步在前厅外响起之时，邓恒、秦兴、郑生、王琨便已站起来恭候。待他的身影刚刚在前厅门口露出来。四人一起踏上几步，各自作揖行礼。
　　石青呵呵一笑，冲秦兴、郑生、王琨略一点头示意，目光最终落在邓恒身上。“辛苦征东将军了，可是坐牛车来得？”
　　“唉！这身子看着是坏了。行不得路，骑不上马，只能坐车过来。”邓恒感慨连连地和石青寒暄。末了爽朗一笑道：“坐车摇摇晃晃，很像年轻时在马背上的感觉，倒比躺在榻上舒服，哈哈哈，大将军若是多招几次，老夫不仅不辛苦，反倒多享受几次呢。”
　　秦兴、王琨、郑生都陪着大笑，石青也附和着笑了两声，随即径直到上首坐下。四人有样学样，连忙各自回座坐定。
　　“诸位。与燕国之战至此算是结束了。石某感谢诸位能与我军联手与共，同进同退。感激之余，石某想说明的是，联军已无存在必要，可以宣告解散了。诸位以为如何？”
　　石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秦兴三人犯起了迷糊：这个问题需要问吗？幽州军被兼并，联军早就不复存在，哪里还用得着解散。只邓恒不动神色，微笑着答道：“大将军说得是。”
　　“联军既然已经解散，那么，诸位以后有何打算呢？”
　　石青身子稍稍向前一倾，双目兴致勃勃地在下首四人身上流连。稍倾，不等有人回答，他又补上一句：“哦，对了，诸位应该知道，石某已然归晋，放眼天下，除了诸位以及并州张平，四方豪杰尽皆遵奉大晋为尊，如今情势，说一句江山一统、四海升平也不为过哦。”
　　秦兴一直在用心琢磨石青的话语，当他发现石青说的三句话里，只说“诸位”如何如何，从不提“幽州军”如何如何，他便彻底死了心。对方摆明把他们和幽州军掰开了，这时候再不识趣当真会有大祸临头。
　　心意已定，秦兴站起来冲石青揖手作礼，慷慨说道：“秦兴本是晋人，朝廷南渡，石赵雄起中原，为生计迫，不得已加入赵军。眼下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秦兴愿诚心归顺朝廷，诚惶诚恐，但求朝廷能够予以接纳。”
　　“很好。”石青平静地点点头，眼光看向另外三人。
　　邓恒咳嗽一声，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回道：“大将军。联军虽然解散了，老夫却不愿和大将军分开，若是不嫌弃，大将军随便找个地方让老夫安生就好。至于效忠朝廷吗……呵呵，老夫身子已经朽了，有心无力啊，还是罢了。”
　　邓恒一开口，另外两个不甘落后，马上接口说道：“不错。联军虽然解散了，我等却不愿和大将军分开。请大将军收留。”
　　秦兴愕然一愣，旋即惊醒过来：大晋朝廷和石青是有区别的，自己刚才选择大晋朝廷，难怪石青没有半点反应。
　　想透这些，秦兴再不犹豫，虎跳而起蹿到厅心，作揖拱手道：“不错！不错！江东天气燥热闷湿，原不是我等北人居留佳处。秦兴唯愿追随大将军身侧，鞍前马后，不敢怠慢。”
　　“诸位拳拳之心，难得可贵，石某心领了。”
　　石青微微一笑，和声道：“中原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诸位请回去收拾一下，明日随石某回返邺城，到时会有任用。”


第三章 谈婚论嫁
　　五月十七清晨。石青启程回返邺城。
　　两千余骑和一辆牛车组成的队伍拱卫着他出了冀州城西门，沿着驰道逶迤向襄国方向行去。牛车是为邓恒的座驾，骑兵是石青的亲卫骑。有收编的幽州军骑兵补充，石青麾下骑兵不仅补足了战损，亲卫骑还得以扩充到两千骑。此次回返邺城，为了保证行进速度，石青只带了亲卫骑随扈。
　　丁析、王宁、祖凤、荀羡跟着队伍出城相送，这是率部驻守冀州的四位大将。拱卫大将军行辕的共有一万五千人马，分别是何三娃统带的两千亲卫骑、祖凤部五千混编骑、荀羡统带的三千人的亲卫步兵营、王宁统带的五千步卒。
　　丁析从锋锐营校尉之职上卸任，被拔擢为行辕司马，石青不在之时，冀州城各部人马归其辖治。锋锐营转由诸葛羽统带归入西路都督权翼麾下。
　　战事结束以后，石青遵照“有功者能升迁，追随者有希望，归降者可安心，有才能者得重用。”等等原则，开始进行着眼长远的一系列人事调整。
　　一路上向和四人交代吩咐，不知不觉间走出七八里。感觉没什么遗漏的地方了，石青勒住马，对四人说道：“诸位请回吧，这段时间好生操练士卒，小心警惕燕国动向。”说着，他摔蹬下了战马。
　　丁析、荀羡一起应了，勒马回头准备回城，王宁原打算目送石青离开，没想到对方却下了战马，一时便没了主意，不知是该转身回城，还是等石青上马离开后再行目送。正迟疑间，丁析突然纵马跑过来，一把挽住王宁战马缰绳，不由分说抓住就走。
　　“丁司马，你这是……”
　　王宁刚刚开口，丁析扭过头，挤眉弄眼地向他身后示意。王宁身不由己地向后看去，但见石青扶着祖凤下了战马，两人手挽着手向路边走去。
　　王宁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笨蛋，随即猛一磕马腹跟在丁析身后飞快地离开。
　　繁茂的野草高及人膝，在小腿间缠绕扯袢，两人没有在意脚下，随意地在草坡上漫步。回城的丁析和西去的队伍都已走得远了，衣甲下紧绷如枪的身子软下来，倚在对方有力的臂弯里，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向前，哪管前方是天涯海角，还是悬崖深渊。
　　“凤儿。这次我可能会在邺城呆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就归顺条件细务和大晋朝廷商量妥当，需要在邺城构建施政各部衙门，需要在各州各郡重新任命刺史太守，还需要制定政令、律法，这些弄下来以后，估计大晋的诰封就会抵达邺城，麻督将会举行称王大典。同时……”
　　脚步停了下来，石青侧过身子，剽悍雄武和纤细挺拔对面而立，祖凤微微扬起俏脸，平静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眸。石青还以深深地凝视，双手顺着祖凤小臂向下摸索，最后终于捉住了一双小手，他用力握一握，缓缓说道：“……。我和麻姑也会成亲。”
　　纤细挺拔的身子僵立未动，没有任何反应，只俏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漫天的雪霜浸润而出，不一刻便占据了整张俏脸。
　　“凤儿。你听我说……”石青语气坦然，只是目光中充满了哀怜。
　　祖凤身子缩了缩，纤细的身子似乎更加纤细了。她摇了摇头，螓首慢慢垂了下去，下巴抵住前胸之时，她犹自未觉，还在拼命地往下垂。
　　“凤儿。”石青轻唤一声，双手一探，将祖凤揽近怀里，附耳低声道：“凤儿，那一天我不仅和麻姑成亲，还要和凤儿成亲呢。”
　　怀中的身子一绷，祖凤撑着石青胸膛将身子撑的稍离一些，随后扬起了脸庞。那张俏脸依然煞白，只是那双黑幽幽的星眸却灿然生光，满是坚强和决绝。
　　“石青哥哥。别！为了中原的稳定，为了巩固先前的胜果，为了结好麻帅，石青哥哥应该一心一意迎娶麻姑姐姐；不应该为了凤儿而耽搁大事，否则，日后发生什么变故，岂不是置凤儿于祸水之境。作为祖家的儿女，能够一步步实现先祖恢复中原的遗愿，能够跃马挺枪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这样的日子很好，凤儿很满足，很骄傲，不会再奢求什么，石青哥哥，请万勿以凤儿为念，凤儿是冲阵杀敌的战士，不是负担。”
　　一席话咬金断玉，掷地有声，石青听到耳中又是骄傲又是心酸。百念杂陈中，他用力搂住对方，喃喃耳语道：“凤儿，你想差了，我娶你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爱你，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袍泽，是我的帮手，以后也将是我的妻子。你放心，无论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把中原局势牢牢控制在手，不会让任何人、包括麻督在内，坏我的大事。”
　　“真的？”祖凤的语气半信半疑，身子却动了动，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偎在石青怀里。
　　“真的！”
　　石青重重地肯定，犹豫了片刻，他斟酌着说道：“远古时候，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传为千古佳话，我原有意你和麻姑效仿之。然，有礼以来，名分一说已成千年习俗，我虽对此不屑，却无力改变。你我、麻姑三人成亲，一来麻姑年龄大些，二来情势如此，只怕你要受些委屈，屈身为侧……”
　　古时候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但是对妻妾的等级规定的很严苛，除了正室夫人算是女主人外。其他妻妾不管称呼多么好听，不论男主多么宠幸，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性（奴）、女仆、婢子的身份。她们的子女就是所谓的庶出，在家族中低人一等，和嫡出有天壤之别。因为这个缘故，一般的大户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别人做小。
　　“石青哥哥若是一般人，父亲、母亲必定不会愿意。可石青哥哥不是一般人，乃是世间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哪怕凤儿做了侧室，也不算辱没门楣，想来父亲、母亲不会阻止。”
　　祖凤话语幽幽，很是体贴，石青还是从中听到了些微遗憾。因为她说的是“不算辱没门楣”，而不是“光耀门楣”。
　　“凤儿。我以前承诺过，娶你之时，不会让你受委屈。这话不是戏言……”
　　祖凤感受到石青话语的矛盾，不由得困惑地扬起头。石青肯定地点点头，继续说道：“事实上，正室、侧室这种名分虽然有些不公平，但还能让人忍受，真正不能让人忍受的是嫡出、庶出之分，同是骨肉至亲，还没出生便分出三六九等。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以，天下平定之后，我定要根除这些陋习，名分可以保留，待遇却需要平等。”
　　祖凤闻言，惊的忍不住插口说道：“天呢！这怎么可能？上下之别，尊卑之分，天经地义，石青哥哥怎么能改变得了？”
　　“这是一种悠久的习惯而已，谈不上天经地义。”
　　石青蹙眉纠正了一句，随即说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我想做得是营造一个相对公平的世界。等级可以有，上下可以有，尊卑可以有。只是居高位者需得是贤良有德之士，需得是勤奋努力之士，需得是才能出众之士，而不是依靠祖荫、说出‘何不食肉糜’的糊涂蛋。”
　　说道这里，石青注目祖凤，认真地说道：“我的孩子日后若想承继我的大业，必定论才论德，绝不论嫡、论庶，也不论长、论幼。不管是麻姑生的，还是你生的，一视同仁。”
　　“谁和你生呢——”祖凤满面羞红，娇嗔一声，一跺足转身跑了。她终究是处子之身，哪里受得了这种话题。
　　石青呆了一呆，随即失声大笑。听到笑声，祖凤跑得更加快了。
　　“凤儿。这段时间好生物色人选，准备接手你的部众，嫁给我以后，不许你再上阵厮杀——”石青扯着喉咙大喊，吓得祖凤如受惊的小鹿蹦蹦跳跳飞快地逃走了。
　　石青畅快地大笑几声，随后搓唇唿哨，黑雪闻声而来，他一跃而上，打马向西追赶大队。


第四章 桓冲北上
　　人类是自我恢复能力最强的族群。不过三个月，襄国城就从战火创伤中痊愈了大半，城头上、城门内外值哨的士兵脸色不再紧绷肃杀，带上了许多轻松；街巷里行人随意来往，没有了惶急和不安；城内墟集已经开了，虽然物品单一，数量很少，却能代表安宁平和。
　　石青牵着战马，缓步徐行，一边向四周打量，一边满意地点头。襄国临时城守曹伏驹在他身边蹿来蹿去，讨好地做着笨拙的解说。
　　“曹将军统带过数万人作战，说起来也是大将之才，如今手下只有八百城守军确实少了些。不过你看看……”
　　石青环手一指，感概地说道：“这就是城守军少的好处，城守军若是多了，难免会出现兵痞扰民现象，襄国黎庶哪能这么快恢复过来？”
　　“大将军说得是，说得是……”无论心中如何想，曹伏驹只请憨笑着连声称是。
　　“城守军少只是暂时的，待襄国官吏、律令明确下来，一切就绪后，曹将军至少要统带三五千人马才合适。”
　　石青安慰了一句，旋即口音一变，肃然说道：“不过，汝需谨记，无论多少人马都不可骚扰民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石某唯你是问！”
　　“是是……大将军说的，末将不敢不从。”曹伏驹停下脚步，匆忙叉手应了一诺，然后赶上石青，指着前方城门紧闭的皇城说道：“大将军！到了——”
　　石青点点头。“曹将军请回去巡视城防，勿须陪石某进去。”
　　曹伏驹应声退去，石青牵着战马来到牛车一侧，向车上的邓恒问道：“邓将军，精神还好吗？襄国皇城里关的差不多有两万原幽州军士卒，一会和老部下们说说话？”
　　“哦？这是怎么回事？”邓恒支起身子。
　　“呜——呜——呜——”
　　“咚——咚——咚——”
　　石青还没有回答，皇城城楼上无数只号角吹响，又有不知多少面战鼓擂了起来。震人心魄的声浪忽地卷过来，把亲卫骑发出的动静全部掩盖住了。
　　石青对邓恒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前指做了个进去再说的手势。
　　号鼓鸣响中，皇城西门缓缓打开。孙威、王龛、郎肃等一大群将佐恭候在城门洞内迎接石青。待石青走近时，孙威手掌向后一举，城楼上的号角战鼓嘎然而止。
　　“孙大哥，好久不见。”石青笑着走进城门洞。
　　孙威身子一躬，叉手行礼，凛然说道：“孙威叩见大将军，五日前四万三千又五十八名将士悉数进入皇城，至今未有一名将佐踏出皇城一步。”
　　“叩见大将军！”王龛、郎肃等将佐一起躬身行礼。
　　“各位辛苦了，免礼！”
　　石青抢上一步，伸手搀起孙威，两人把臂而行，石青连声赞叹道：“好！干得好——就该如此严格要求。领兵首要之道，即为律令严明，奖惩分明。”
　　穿过城门洞，迎面便是殿前广场，此刻，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卒，一队队、一列列，不知有多少。
　　石青停下脚步，待邓恒的牛车赶上来，他挥臂向前团团一圈，兴奋地说道：“邓将军。这里有你的老部下前幽州军，有前襄国军，有前邺城禁军，有前新义军，还有些小股的郡守兵，但是三个月后，什么幽州军、襄国兵、邺城禁军、新义军都将不复存在，从这里走出去的是一支统一的新军。”
　　“哦——”邓恒双目倏地睁大，忍不住身子坐直起来，望着密密麻麻的数万大军，他惊异地喃喃道：“闭门三月重塑一支新军，大将军好魄力！”
　　“其实闭门整编操练只有一个月，另外有一个月的越野行军操练，还有一个月的工务操练，或者帮助民众春根秋播，或者帮助工匠建屋做工。”
　　石青自信地说道：“对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士卒来说，战术、战技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听从指挥，是相互融合，是团结协作。三个月的时间，三种不同的操练，石某相信，他们一定能忘记以前的身份，一定能适应新的身份。”
　　邓恒嘴唇颤抖，过了一阵，哆嗦着说道：“大将军之能，冠绝天下！邓恒佩服！”
　　石青一笑，邀请道：“邓将军和老部下说几句话吧。”
　　“好！老夫确实想说几句。”邓恒身子一挺，扶着车辕站了起来，扬声喝道：“御者，赶车向前——”
　　牛车吱吱哑哑地在队列间不停地穿行，邓恒越来越见单薄的身子随着轱辘的转动一起一伏，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危险。“枪！”他冲牛车一侧的士卒喊道，一杆长枪应声递上牛车，手握长枪在车厢上用力一撑，邓恒瘦削的身子倏地一绷，笔直地挺立在牛车上。
　　“某是邓恒——前石赵征东将军邓恒！”
　　嘶哑的、带着些威严带着些亢奋的声音从邓恒干瘪的口中吼出来。“幽州的儿郎们，邓某不是一个好将军，没能带领汝等挡住慕容鲜卑，没能保住幽州，使得汝等背井离乡，困居鲁口。邓某愧对汝等，愧对幽州父老。好在征北大将军来了，征北大将军愿意，征北大将军能带领我等杀回幽州！幽州儿郎，和邓某一道，安心追随征北大将军吧——”
　　殿前广场静谧无声，只有邓恒苍老的声音在回响，石青静静地谛听着，无声的微笑慢慢从嘴角浮出。幽州军单兵素质比襄国降兵强多了，石青希望能把这股力量彻底收为己用，然而幽州军军心非常不稳，没有经历战败就被收编，很多人心中不服。邓恒识趣的言语对于稳定军心来说来得太及时了！
　　在襄国滞留了一日，五月二十，石青再度启程，踏上回转邺城的道路。临走之时，他把王琨留了下来，担任襄国太守。
　　因为有一辆牛车随行，亲卫骑不能放马急赶，回程速度不是很快，午后抵近邯郸之时，石青决定进邯郸城驻扎，就在进邯郸城的时候从南边传来了一份急报，这份急报让石青改变主意，决定连夜赶回邺城。
　　急报是王朗传来的，言道诸葛攸部在宛城遭遇伏击，八九千人马折损大半，诸葛攸、毛受仅率三千余人逃到堵阳（今河南方城）。
　　四月底，得知官渡浮桥被新义军夺回、张遇被堵在黄河北岸之后，荆州刺史乐弘与上官恩商量着先退回许昌，静待局势变化。然而，他们的想法很是一腔情愿，诸葛攸立意要把夺取豫州的功劳抢在手中，怎会容许他们静候风色。乐弘、上官恩合兵一处向南退却，诸葛攸在后紧追不舍。
　　不久，张凡率本部马军与诸葛攸会合，有了这支机动能力强的马军，诸葛攸开始加快追击速度，不时主动出击截住对手厮杀。
　　临近许昌的时候，乐弘感觉到不妥，若张遇不能归来，自己进入许昌城固守，等于自陷绝境。只要对手将南下之路一堵，静等援军前来围城，自己将插翅难飞。他把顾虑和上官恩一说，上官恩也有些担心。两人再一合计，决定干脆弃守许昌，直接回荆州。
　　乐弘这个荆州刺史下辖之地只有一个郡，就是荆州北部的南阳郡。
　　东汉光武帝起于南阳郡，光武中兴之二十八云台将大半籍贯南阳，东汉初，南阳被定位南都，乃是天下第一的大郡。汉末至三国时期，南阳成为各方交界征战之地，荆州治所从新野移到襄阳，南阳郡迅速衰落下去，到了石勒、石虎时期，南阳郡人丁不是南下襄阳就是被强迁至河北，这里彻底沦为荒芜人烟的边地。
　　此时乐弘的刺史之职更像是个武职，主要职责不是抚育地方黎庶，而是率兵驻守新野、樊城防范大晋。樊城与大晋荆州军驻守的襄阳仅隔着一条汉江，来往极为方便，张遇联络桓温的中间人就是由乐弘充当的，乐弘知道桓温愿意接纳豫州人马，走投无路之时便想到了桓温这条出路。
　　和上官恩计议了一番，乐弘请上官恩率主力人马一边抵抗追兵，一边向南退却；他自己先行一步，星夜赶往荆州向桓温求救。
　　由是，上官恩率荆州军主力过许昌城而不入，把家眷财货裹带出来后缓缓向南退去。荆州军人马数量不弱于诸葛攸的前军，而且戒备森严，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诸葛攸不愿过多损伤士卒，也就没有强行攻击，只衔尾追击，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五月初七，王朗后军出函谷关。诸葛攸没把上官恩这股败军放在眼里，通知王朗，请他率后军收复豫州，这股荆州军交给前军收拾。王朗同样没将对方看在眼里，张遇被堵在河北，豫州既无登高一呼响着云集的人物，也没多少留守人马，已是崩溃倾覆之局，乐弘那股败军岂能搅动风云？当下把后军分做三路，从洛阳席卷而入豫州，将所过之地尽皆纳入辖下。
　　王朗、诸葛攸都不知道，就在这一天，五千荆州兵从襄阳出发，渡过汉水之后日夜兼程赶赴宛城。
　　说到这里，有必要先说说桓温这个人物。
　　桓温雄才大略，青年时立志要流芳千古，担任荆州刺史之后便大展拳脚，抚平林南叛乱，灭亡成汉政权，数年间立下赫赫功勋。就在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趁石赵政权倾覆之际北伐收复中原的时候，江东高门世族开始群起而攻之，不臣之心、居心叵测、功高不赐等种种言论充斥建康。大晋朝廷由此有意抑制桓温，宁可让殷浩一书生文士担纲北伐主帅，也不允许荆州军北伐。
　　北伐中原可说是桓温人生的终极目标，杀胡令颁布时期可以说是北伐的最佳时机，当时慕容氏还在安抚巩固幽州，冉闵和石祗相持对攻，蒲健刚刚入关尚未立定根基，北方任何一方势力都未真正强大起来。在这样的良机面前，北伐主帅殷浩忙着在广陵办学讲经，闲暇下来才会派遣些使者到北方招降纳叛，北方诸势力乐得虚与委色，一边向大晋暗送秋波，一边扩张势力，努力统一中原。
　　看到这种情形，桓温十分忧急，为逼迫扬州军出兵北伐，两次擅自移镇荆州军。荆州军第一次移军安陆，逼得褚衰率军渡过淮河，扬州军虚晃一枪，代陂兵败后即刻缩回广陵；荆州军第二次移镇武昌，逼得殷浩率军北上，又因姚襄之乱而失败。
　　扬州军连战连败，大晋朝廷没有了阻止荆州军北伐的借口。自此桓温担纲起北伐主帅。不幸的是，这时候北伐良机已经失去。经过四年的经营，蒲健囊括关中全境并站稳脚跟，慕容氏渔翁得利，趁冉闵、石祗争得筋疲力尽之时，一举全取河北全境，并倚仗黄河天险，牢牢占据幽冀。北方中原只剩下荒无人烟的河南青兖司豫数州，可是，这几州大晋朝廷不想要。
　　此后桓温进行了三次北伐，结果不是止步于长安坚城直辖就是止步于黄河天险之前，始终未能更进一步。五十多岁时，幽冀慕容氏、关中苻氏日渐强大，桓温自知北伐再不可能成功，遗憾之余，发出一声“大丈夫既不能流芳万世，亦不复遗臭万年”的长叹，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出于憎恨，从此将精力用在和建康朝廷的争斗上。
　　晋人留下的史料中将桓温描述为奸臣，实在有失公允。事实上，这个奸臣大半生的时光想得都是江山社稷、建功立业，是一个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只是壮志未酬这才改弦易辙罢了。
　　桓温五十七岁的时候第三次北伐失败才开始改弦易辙，这时候的桓温刚刚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时刻准备北伐。建康朝廷虽然不允许荆州军北伐，他还是在暗中做了些准备。所做的准备其中之一就是派桓冲镇守襄阳。
　　桓冲是桓温幼弟，时年仅二十四岁，见识不凡，卓有武干，在桓温几个弟弟中最为出众，很得桓温赏识。桓温任荆州刺史，辟年仅十八岁的桓冲为鹰扬将军、西阳（现河南光山）太守。荆州军进川讨伐成汉国，桓冲随军而往，战功卓越。桓温重其才干，准备北伐事宜之时，便将其调到荆州军北上的前沿所在襄阳城，有用其为先锋的意味。
　　乐弘来到襄阳求见桓冲，把豫州军出兵受挫，张遇被阻在河北，对手攻入豫州如入无人之地，自己抵挡不住请荆州军予以救援等情况一一禀明。桓冲听罢，派人急赴江陵向桓温禀报豫州军情，然后不等回报，即刻点齐五千人马渡过汉水向北进发。
　　五月初十黄昏，上官恩、诸葛攸一追一退来到宛城，进入荆州地界。宛城早就荒废，两年前，司马勋为躲避王朗从关中逃出，曾在此歇过脚，因为这里是石赵辖区，司马勋不敢多留，临走之际放了一把火，把颓废的宛城彻底烧成一片废墟。
　　上官恩部在宛城城南八里结车阵驻扎休息，诸葛攸部距离对方四五里，在宛城和上官恩部营地之间草草扎营。
　　上官恩担心进城后会被对手堵住去路，这段时间都是过城不入，诸葛攸乐得对方一路南逃，让出豫州地盘，所以也不主动攻击，免得造成大的伤损，只在后驱赶。
　　南下以来，双方行程四百余里，一直相安无事，只夜间小心戒备，防止对方偷袭。这天夜里很平静，天快亮时，上官恩部突然提前收拾车阵，似乎有早早上路的打算。诸葛攸见状，连忙命令前军即刻收拾营地，准备继续尾随。
　　就在简易防御刚刚撤去之际，宛城废墟后突然冒出一支人马，疾速向诸葛攸的前军杀去。这时的天色朦胧不清，前军士卒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上官恩那边，没留心身后，待发觉危险来临时，这支人马已经抵近身边了。
　　诸葛攸不知道这支人马是大晋荆州军，惊愕之中，连忙率众反击；早有准备的上官恩跟着率军杀到，与桓冲的荆州军前后夹击，诸葛攸首尾难顾，抵挡不住，会合了毛受率部向北突围，桓冲、乐弘、上官恩不肯干休，率部掩杀。
　　前军将士死伤大半，诸葛攸、毛受在张凡马队的帮助下，摆脱对手逃到堵阳，随后收拢人手，一清点，南下追击的近九千人马，此时仅余三千五六百人。


第五章 韩氏入宫
　　夜已三更，邺城皇宫东堂内灯火通明，琴声叮咚奏响，两名丽人翩跹起舞。
　　麻秋右手撑案，手中的酒樽向下倾斜，美酒即将洒出，他却毫无所觉。眼光痴痴迷迷，看得不是起舞的丽人，而是冷傲美丽的女琴师。
　　琴师五指勾挑，目光专注，沉醉在操琴乐趣之中。忽儿，纤秀雪白的柔荑一阵连挥，清音凫凫间一曲终了。伴舞丽人悄然退下，琴师下巴轻扬，凝眸看向麻秋，与对方痴迷的目光一碰，冷傲的俏脸如春风拂过，荡漾起几分暖意，琴师声音柔柔道：“贱妾笨拙，有辱麻督清听。”
　　“啊哦——哈哈哈！夫人好琴技，便说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也不为过。”麻秋从痴呆中惊醒过来，扬声大笑，甚是欢愉。
　　“麻督！”
　　琴师似乎有些嗔怪，俏脸上的暖意收敛起来，恢复成高傲冷峻的模样。“贱妾姓韩，夫家姓张，麻督可称贱妾韩夫人，也可称张夫人，只单称‘夫人’却太不合礼数……”
　　原来琴师就是张举遗孀韩氏。
　　麻秋哈哈大笑，戏谑道：“夫人恁是多礼，却不知昨夜承欢之际口口声声呼某相公者是何人。”
　　被说到羞处，韩氏抵受不住，扭身向旁一侧，只将一个侧影和一只娇羞的通红通红玲珑秀耳露给麻秋。
　　无言的娇羞勾得麻秋心旌神摇，猛一仰头灌下樽中美酒，他哈哈大笑着走上去，握住韩氏手臂，伸手一扯将其从榻上扯进怀里，口中调笑道：“夫人——”
　　“别——”韩氏嘤咛一声，螓首低埋伏在麻秋怀中，抵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羞色。
　　强烈的征服欲望充斥麻秋心间，他要像前两天一样，征服这个高傲的、羞涩的、美丽的女人，让她变成荡妇，伏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
　　“夫人！叫声相公听听——哈哈哈”大笑声中，麻秋稍一用力，把韩氏扛上肩头向后殿走去。
　　韩氏身子僵直，粉拳不住捶打麻秋后背，麻秋征服欲越来越旺，胸中似有冲天火焰腾腾燃烧，亢奋的让他只以为自己年青了三十岁。
　　正在这时，堂外响起急骤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进入东堂。麻秋冷哼一声，转过身子恼怒地向殿口看过去。
　　“督帅！”声到人到，殿口人影一闪，亲卫队长窝盔匆匆而入，躬身禀道：“姑爷回来了。眼下姑爷已进了城，正往宫里来，督帅是否——”
　　“呀——”未等麻秋开口，肩头上的韩氏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两条玉臂搂住麻秋颈项，失声哀求道：“麻督，求你快些放贱妾回西苑，若是让姑爷知道贱妾进了宫，可就了不得了。”她口中说是离开，身子却瑟瑟发抖着拼命向麻秋身上贴去，一副害怕之极、乞求保护的样子。
　　“夫人别怕——”
　　听说石青进了城，麻秋邪火去了大半，他将韩氏从肩头放下来搂在怀里和声安慰道：“石青是某女婿，某向他讨个人，他会不许？夫人但请安心，一会儿某与他说去。”
　　韩氏簌簌发抖，双手紧紧篡住麻秋衣襟，躲在他怀中缀泣道：“贱妾夫家得罪姑爷之处甚多，前段时间，张遇又无端造孽，发兵攻打枋头，虽然企图未逞，姑爷只怕还是会迁怒贱妾。哎——姑爷爱恨分明，英武不凡，麻督不要为贱妾这等不详之人得罪姑爷，否则只怕……”
　　说到这里，韩氏没有继续向下说，只哀泣道：“麻督，就让贱妾自生自灭吧……”
　　窝盔眼光一闪，警惕地瞟了韩氏一眼。麻秋皱起眉头，嘴巴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到肋下一痛，原来是韩氏双手篡他衣襟篡得紧了，连带把一块皮肉也篡住了。
　　痛疼让麻秋清醒了一些。张遇攻打枋头之事还未完全过去，他却要向石青讨要张遇小娘韩氏，这种要求实在不合时宜。
　　“不是说明天回的吗？怎么连夜赶回来了？”麻秋转向窝盔。
　　窝盔欠身答道：“姑爷原先是说在邯郸歇息一夜的，后来听说诸葛攸在豫州吃了败仗，姑爷放心不下，就连夜赶回来了，看样子姑爷还想连夜进宫和督帅商量事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小子恁沉不住气。”
　　麻秋没有把诸葛攸大败一事放在心上，屠军曾经在荆州与大晋交界处驻守了好几年，其间双方不时有战事发生，胜胜败败都不能对双方态势产生根本改变。不过，这话他只能和窝盔说，却不能公开指责石青做事太上心。
　　“姑爷若是进宫就领他去南台，某去那见他。”麻秋吩咐道，窝盔应了一声，又瞟了眼麻秋怀中的韩氏，这才欠身退下。
　　麻秋抚着韩氏肩头安慰道：“夫人勿须担心，一切由某为你作主。再说，豫州有事，石青很可能要忙着应付，没空闲记起夫人也未一定呢。”
　　“姑爷其实一直想杀贱妾，以前因为不想惹恼张遇才未动手，眼下张遇败了，姑爷没有了顾忌，这次一定不会放过贱妾的。”
　　韩氏伤心缀泣，连声道：“麻督，贱妾感觉一向很灵，真的很灵。这次姑爷不会放过贱妾的，不信麻督等着瞧，不知哪一日贱妾就会没命……”
　　“夫人放心，以后就在宫中呆着，有某护着，看谁害得了你。你留在这儿等某回来，某去见见石青。”说着，麻秋拍拍韩氏，径直出了东堂。
　　别过韩氏，出了东堂，被清凉的夜风一吹，想到即将面见石青，麻秋心中没来由生出点惶恐。没错，石青是他的姑爷，可来到邺城之后，麻秋不知不觉地对这个姑爷产生了几分畏惧。邺城不比关中，关中就像家一样，任他逍遥自在，无论慕容氏、大晋或者是石青再是厉害，他都不用害怕，近十万人马，四面八方的险关要隘，一旦闭上门户，谁也奈何不了他。来到邺城就不一样了，举目四顾，除了王擢、条子、窝盔和两万人马以外，四周人等尽皆心向石青，置身其中，麻秋感到孤立无助。特别是在石青击退慕容恪之后，麻秋真正地了解到这个女婿有多厉害了。击败蒲洪、姚氏、石祗等人也许不能说明什么，他麻秋的噩梦慕容恪没在石青手中占到便宜，可实在令他感到震撼。
　　这个女婿太厉害了！我若是得罪了他，只怕……
　　尽管石青一向待之以礼，麻秋心头依旧不时冒出种种可怕的念头。毕竟，在巨大的权利诱惑下，别说女婿，就算亲身儿子都靠不住。
　　“唉……罢了，韩氏的事还是不提为好。”麻秋叹了口气，身子拘偻了一些，适才那种年青的感觉不翼而飞。
　　胜败乃兵家常事。石青在意的不是诸葛攸吃败仗，而是谁打败的诸葛攸。通传军情中没有提到伏击的是哪一方人马。石青估计九成可能是桓温的荆州军。除了大晋荆州军，宛城周边再没可能有其他势力存在。
　　猜想的结果让石青很不安。邺城之所以降晋，目的是避免两面受敌。他眼中的两面敌手，一个是慕容氏的燕军，一个就是桓温统带的荆州军，其他的如并州、河东、殷浩的扬州军、梁州司马勋等显然不配称作敌手。若是最终不能和桓温的荆州军媾合，降晋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怀着这种心事，石青连夜赶回邺城。进城之后，邓恒、郑生、秦兴和亲卫骑大部去西苑驻扎，何三娃率五十骑亲卫陪石青一起去皇宫求见麻秋。
　　一行人来到皇城金明门前，城门早已打开。宿卫军士卒打着十几盏灯笼分在两边照亮，麻姑、窝盔一人提了一盏灯笼站在城门洞外。
　　“麻姑。你怎么也在？”石青摔蹬下马，上前接过麻姑手中的灯笼，一手牵了麻姑，向城内走去。
　　“嗯。听说你离开襄国，我就让窝盔叔帮着留心。刚才窝盔叔说你回来了，我正想是不是该去西苑看看，哪知你就进宫了。”
　　麻姑欢快的声音从灯笼烛火的暗影出来，叽叽咕咕的，听起来很受用。石青忍俊不住，轻笑一声，俯近麻古耳边低声道：“怎么？想我啦？待会和我回西苑——哎呦！”
　　牵着麻姑的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两根柔柔的、暖暖的纤指正狠狠拧着他的手心。手心上的肉极嫩，感觉最为敏锐，猝不及防之下，石青痛的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有心扔脱，只是被对方另外三根指头紧紧篡住了，麻姑是练武之人，不使出全力，他真还摆脱不了。
　　“石帅！咋了——”何三娃慌慌张张跑上来追问。
　　麻姑冷哼一声，这才住手。
　　石青轻咳一声，向一旁的窝盔问道：“窝盔大叔。岳丈大人安歇了没？石青只怕打扰了。”
　　“没了。姑爷。”
　　窝盔欠了欠身，回道：“可巧了！督帅今天很高兴，在东堂喝了好一阵子酒，还未等歇下姑爷就进城了。督帅知道后，就让窝盔领姑爷去南台说话。”
　　“哦？岳丈为何事高兴？”石青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张夫人韩氏呢。姑爷不知道，那可真是个乖巧伶俐的女人。呵呵，自夫人去世后，这些年窝盔还未见过督帅对哪个女人像这样上心。”窝盔笑呵呵地，一副为恩主高兴的样子。
　　“张夫人韩氏？”
　　石青的脸从见到麻姑的愉快中倏地阴沉下来，语气飘忽地追问道：“可是那个被我关在西苑军营的张举遗孀韩氏？”
　　“可不就是她吗。呵呵……姑爷扣住张举一家，算为督帅做了件好事，督帅不定多感激姑爷呢。”窝盔没心没肺地赞叹。
　　石青沉默不语，牵着麻姑低头向前走。将到南台的识货，他向台上瞟了一眼，对窝盔道：“窝盔大叔。韩氏的事你就当没和我说过，以后也不要在我和岳丈面前提说韩氏，否则会很尴尬。”
　　“嗯，知道了。姑爷。”


第六章 佞臣的用途
　　五月二十一清晨，石青在邺城东门送别郗超以及南下和谈专使刘群。
　　“刘大人，此行南下最重要的一点是快，尽早与大晋朝廷缔结和议，依靠建康朝廷制衡荆州桓温……。”
　　建安驿外，石青、刘群离开和议使团队伍，在一行青青柳树下漫步而行，随意叙话。石青刚从宫中出来，他和麻秋就降晋称王、诸葛攸豫州之败以及未来的形势做了大半夜的畅谈，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石某和麻督议定，欲请大晋朝廷赐封麻督‘民王’之号。嗯，不错，这个赐号确是浅显直白了些，但事不在其表而再其里，石某以为这个赐号不错。”
　　石青瞥了一眼惊愕的刘群，娓娓而谈。刘群点点头，示意记住了。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传国玉玺敬献一事。这件事其实是桩买卖，可以另外商谈，石某所求者，不过是越多越好的布帛、粮食而已，其他并不在意，刘大人需要在这方面留心。石某对和议条款要求不多，唯有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三五年内大晋军队、政令不能在中原畅通无阻，中原需要时间，石某需要时间，刘大人切切留意！”
　　“刘群明白。”刘群躬身长揖，随即招呼和议队伍辞别石青，翩然南下。
　　一夜没睡，石青没有一点疲惫之感，荆州军的出现仿佛点燃了与慕容氏罢战后渐趋熄灭的斗志，让他处于极大的亢奋之中。“三娃子！即刻传杨群、赵韶、赵诲去西苑见我，然后传令亲卫骑，收拾行装，备妥七日粮草，随石某去豫州走一遭。”
　　荆州军在豫州出现，让石青不敢有丝毫大意；另外，关中密使向石青转诉了王猛征募胡人出关的用意，石青对此很是赞同，所以，他想往豫州走一趟，解决大晋荆州军的威胁并把关中河西的胡人士卒安置下来。
　　谁知道石青刚回西苑坐定，豫州新的通传报到了邺城。
　　这份通传是诸葛攸从堵阳报来的。诸葛攸在通传里先是请罪，言道自己轻敌冒进，因大意导致大败，罪不容诛，然后道出了敌军的动向，说宛城之战过后，上官恩等敌军没在原地驻守，而是匆忙南下，据守新野、樊城、邓县三城。诸葛攸道，也许对手听闻王朗后军正全面攻略豫州，自知实力相差太远，所以不敢轻锊其锋。通传末尾，诸葛攸道出了自己的判断：环顾宛城，能予乐弘、上官恩臂助者，必是荆州桓温。然，对手不能以力凌之，只能曲意谋划，设伏偷袭，且大胜而不敢留守，实因事发仓促，力有未逮，先前无备耳。
　　看罢通传，石青打消了去豫州的主意。荆州军北上是临时起意救援乐弘、上官恩之举，短时间内可能不会给豫州带来威胁。这样的话，从建康朝廷入手制衡桓温也许更有效。
　　拿定主意，石青吩咐亲卫：“请杨群大人进来说话。”
　　杨群在青兖任太守期间，勤恳谨慎，辖治有方，石青很是满意，这次青兖人士大规模进入邺城，他让杨群也跟着来，目的自然是为了提拔。
　　半年的太守生涯过去了，杨群一改昔日落魄模样，神色间恢复了许多自信。进了营房，他从容对石青施礼道：“征北大将军，杨群来了。”
　　“杨大人请坐。”
　　石青请杨群就座，他自己却在营房内来回踱步，随意地问道：“不知杨大人对青兖施行的胡人抬籍一事怎么看？”
　　“杨群窃以为胡人抬籍实乃长治久安之良谋。”
　　杨群先给出一个肯定的结论，然后斟酌着解说道：“自汉以来，胡人开始内迁中原，历经汉、魏、晋数代，内迁数目已达数百万之众。内迁胡人是为了充实边塞，避免胡人在塞外骚乱扰边，原本是个好计。然则，中原朝廷历朝历代看重胡人之勇武剽悍，喜用其为卒为伍，却忽视了胡人乃野蛮之人，不受忠义靡勒，没对其予以王化。国力强盛之时，中原朝廷自然不在意这些胡人，然则一旦国力衰弱，变乱迭起之际，未曾驯服的胡人便容易成为大患。八王之乱后，中原之所以沦落如斯，根本因由便是如此。”
　　“好。不错，杨大人见地透彻。”石青扬声大赞。
　　杨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大将军借抬籍之名，对胡人施以王化，以礼仪羁绊之，去其粗俗野蛮。一旦时日长久，胡人便只能为我中原汉家之鹰犬，再不可能成反目之虎狼。抬籍之根本，就在于此。”
　　“杨大人之言深得我心。这件事交给杨大人，石某很是放心。”
　　石青来到杨群席塌前站定，俯首注目杨群道：“石某有意将关中一部分胡人迁至豫州施予王化，并在其中推行抬籍之策。这件事说来容易，若想安稳妥当，不出纰漏，却大为不易，不知杨大人可否帮石某分忧？”
　　杨群起身一揖道：“杨群驽钝，大将军但有所命，唯尽心竭力耳。”
　　“能尽心竭力足矣。”
　　石青点点头，缓缓交代道：“王朗来报，关中军进入豫州以来畅通无阻，许昌、谯郡、汝南等地闻风而降，眼下豫州全境已归入邺城下辖。石某有意以王朗为豫州将军，驻守宛城，防御大晋荆州军。王朗将军麾下有徐磋、白犊等部胡人近两万，诸葛攸麾下还有毛受部千余胡人。石某意欲以防御荆州军之名，命令关中各部胡人分别驻守许昌、悬瓠城、淮北、宛城等地。待秋后农闲时，令豫州各部胡人家眷部落从河西南迁豫州定居，弃游牧渔猎之习，学耕种植桑之道，治汉家礼仪经学，推行青兖抬籍之策。这便是汝——豫州新任刺史杨大人之职责。”
　　杨群愕然一愣，随即有些惶恐。在青兖推行抬籍之策比较容易，因为青兖胡人早被石青肢解的支离破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可在豫州就有些难了，关中胡人尚未受到严厉靡勒，而且数目如此众多，一旦做起乱来，可不是文职刺史能够应付的。
　　杨群的为难神色石青尽收眼底，当下开口点拨道：“杨大人勿须顾虑太多，在豫州推行抬籍之策，一手需要硬一手还需要软。硬的一手由王朗将军以军令靡勒，若有人胆敢抵触，石某不吝于杀一儆百；软的一手就是大人的职责，对于心向汉礼的，杨大人可予以鼓励，对于懵懂不知的，杨大人可点明汉礼的尊荣加以引导，对于抵触的，悄悄报于王朗将军即刻。”
　　杨群幡然醒悟，欣然道：“杨群明白了，有大将军和王朗将军依助，杨群定会将抬籍之策在豫州推行下去。”
　　“抬籍之策若在豫州推行的好，以后可以邀请关中、河西等地胡酋前去参观，以便在中原各地予以推广。杨大人切切当心。”
　　石青密密叮嘱了一阵，然后送杨群出去，站在营房门外交代道：“杨大人准备准备，尽快赶往豫州去吧，石某会通知王朗将军将豫州政务予以转交，大人任命刺史的正式文诰过段时间再行补上。”
　　杨群应声称是，揖手作别石青。
　　杨群刚一离开，何三娃就引着赵韶、赵诲两兄弟过来拜见。
　　作为和杨群同时被邀请到青兖的关中子弟，赵韶、赵诲两兄弟的际遇与杨群可是天壤之别，两人在青兖一直没能担任职务，如吏员一般只在军帅府做些抄抄写写的杂事，这种生涯可把两兄弟急坏了，这般下去如何对得起天水赵氏的名头？随军帅府来到邺城后，两兄弟憋足了劲，打算走和天水赵氏关系不错的麻秋的路子，谋个超不多的职位官爵。只是向他们这等微末小吏想间邺城第一人麻秋并非易事，来邺城十余日了，竟然还未能和麻秋取得联系，就在这时候，石青先行派人前来敦请了。
　　对两兄弟来说，“姑爷有请”比“麻秋有请”更为重要，一接到通传，两兄弟匆匆整理了一番衣饰，然后慌忙赶过来拜见。
　　“见过征北大将军，大将军威风八面，杀得燕军丢盔弃甲，闻风而逃，真乃神人也，只可惜我等未能鞍前马后供大将军驱策……。”
　　一见面，赵氏兄弟把奸佞名臣的潜质发挥的淋漓尽致，赞词谀语滔滔不绝，大拍特拍黑雪的屁股。
　　“好久不见，二位一向可好。”石青微笑着说了一句实话，自从关中回来，他确实再没和赵氏兄弟见过一面。
　　赵氏兄弟闻言鼻子一酸，四只眼睛雾蒙蒙地，竟是有了些泪花。
　　“好！好——多谢征北大将军牵挂，赵韶和兄弟一切都好，只恨不能随侍大将军身侧以效犬马。”赵韶哽咽作答。
　　石青点点头，郑重说道：“贤昆仲拳拳之心，石某深知。石某并非不愿让二位跟随，只是前方战事凶险，担心伤着了二位啊。”
　　石青这番苦心着实感人肺腑，赵诲忍俊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石青面前，嚎哭道：“能得大将军如此体谅，赵诲兄弟虽死无憾，肯请大将军将我兄弟留在身边，上阵以身挡刃，回营日夜服侍，苦累凶险我兄弟亦甘之若饴。”
　　听到日夜服侍一词，石青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过了好一阵，他强自压下腹胀的感觉，感慨道：“贤昆仲盛情石某心领了，二位但有此心便可，用不着随某上阵厮杀；且中原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贤昆仲大才，正可为石某分忧。”
　　话说到这里，石青重用之意昭然若揭，两兄弟精神一阵，当下不再恳请“日夜服侍”，一起躬身施礼道：“但有用得着之处，大将军尽管吩咐，披肝沥胆不敢有负。”
　　“披肝沥胆倒是不用，此事只需用心即可。”石青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似乎十分为难地样子，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赵韶眼珠一转，心中窃喜。让石青为难的事情不多，这等重任能交给他兄弟二人，说明石青很看重两人之才。
　　私下琢磨了一番，赵韶小声试探道：“征北大将军何事为难？只要有用得着处，无论让我兄弟二人做什么都可以。”
　　“唉，此事难以启齿，确实令石某很是为难。”石青长叹一声，淳淳说道：“石某信得及贤昆仲，有心请二位帮着分忧，请二位务必替某保守秘密。”
　　赵韶、赵诲又是一喜，眼看着自己兄弟二人是要被石青托为心腹了。“大将军尽管放心，我兄弟二人理会的其中厉害。”
　　石青目光温淳，在赵氏兄弟身上流转了好一阵，这才重重地点点头，道：“贤昆仲乃天水赵氏子弟，家门和麻督关系交好。石某有意请二位随侍麻督左右……”
　　赵韶、赵诲四只眼睛俱是一亮。
　　两兄弟其他的本事平常，对勾心斗角、宫斗阴谋却极有天赋，要不然也当不得历史上有名的佞臣。一听话音，两兄弟便猜到石青是打算暗中监视控制麻秋，以防有变。能担当这种事的只有绝对的心腹才行，石青将二人依为心腹之意至此清清楚楚、再无可疑了。
　　赵氏兄弟骨头轻了几分。赵韶谀笑道：“征北大将军放心，一旦我兄弟能随侍麻督左右，定将麻督一举一动报于大将军知道。”
　　“麻督的动向倒不是石某最感兴趣的，石某最感兴趣的是……”石青微微一笑，语气加重了一些：“张举遗孀韩氏是何底蓄，她到底意欲何为？”
　　“张举遗孀韩氏？”赵家二兄弟顿时摸不着头脑了。两人才来邺城，什么根底都不知道，连韩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石青把韩氏的来历已及如今随侍麻秋左右的处境向两人一一讲明，然后道：“石某对这个女人不是很放心，只因为张遇、张平尚未剿除，这才容她活到现在，没想到她竟然进宫到了麻督身边。碍于麻督颜面，石某暂时不好明着下手，是以打算请二位陪着麻督，找机会将这个女人的来历和打算探查清楚。”
　　“按大将军的说法，这个韩氏很不简单啊，只怕一时半会难以露出马脚。”赵韶兴致勃勃地说。
　　“石某不好明着对韩氏动手，但会把张氏家人仆妇全部送到隐秘之地拘押。只留韩氏一人在宫中，这样她就算有所图谋，也是孤掌难鸣，无奈之下，她一定会想法寻找他人襄助。”
　　说到这里，石青得意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向赵氏兄弟说道：“贤昆仲若经常陪伴麻督左右，必定有机会与韩氏认识，如二位这般能经常进出宫中的，应该是襄助韩氏的最佳人选，也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法暗中接纳二位呢。”
　　“不错！石帅推算的极为精妙，韩氏若真的有所图谋，必定会寻找他人襄助。”赵韶、赵诲恍然大悟。
　　石青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转头向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吩咐赵氏兄弟道：“二位不要刻意去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事，依着平常样子就成。”


第七章 布政第一步
　　送走赵韶、赵诲兄弟，石青吩咐何三娃安排人手通知郎闿、孟还真、郗愔、荀蕤等诸方官吏于午后申时来西苑会议，然后在营房里倒头大睡。直到午时，麻姑过来揪着鼻子才把他唤醒。
　　石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瞅瞅麻姑身后带着大包小包换洗衣物的侍女，笑道：“搬过来住啦。”
　　麻姑俏脸微红，轻啐一声：“怎地？不愿意让人家服侍？”说着，她从一名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将还冒着些热气的四碟精致小菜往案几上码放，又布上一双筷子，一樽酒壶，一只酒盏。
　　忙完这一切，麻姑一扭头发现石青还在榻上癔症，忍不住跺足嗔道：“天都这般时辰了，还不快洗漱了吃饭。”
　　几名侍女即刻忙碌起来，打水的打水，准备青盐的准备青盐；石青嗯了一声却未从榻上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麻姑。过来给我梳一下头。”
　　“哟？今天是怎么啦？”麻姑奇怪地叫了声，却还是依言上了塌，在石青身后跪下，伸手解开束发带子，然后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木梳，缓缓梳理起来。
　　“待会有个重要会议，我觉得还是庄重点好。”石青给了一个解释，随后又补充道。“以后出征的日子会少些，和朝堂诸公打交道的日子会多些，我该留心下仪表了。”
　　麻姑扑哧一笑，纤指在青丝上温柔安详地滑过，轻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倚门长相望
　　壮士戍边归
　　灶下忙温酒
　　笑问国宁否
　　……。
　　麻姑曼吟浅唱，曲调简单舒缓中却另有一份难言的质朴。石青不知不觉沉醉进去，合着节拍频频点头。
　　“捣乱个啥。”过了一阵，歌喉停下，麻姑推了推石青肩头，嬉笑道：“好了。快去洗漱吃饭。菜只怕凉了。”
　　石青依言下了席塌，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青盐洗漱了一番。随后走到案几前盯着四色小菜道：“太费事了，随便点好。”说着，他把四盘小菜不论是竹笋、芹菜还是鸡胗、蒸肉的统统撸到一个盘子里，随即端着盘子直请向嘴里划拉。
　　麻姑有时好气又是好笑，想要说些什么，盘子已经空了；石青正抓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气，含糊不清地说道：“麻姑，自己吃下次简单随便点。”没等麻姑作答，他已拿起兜鍪，端端正正地戴上，又抓了一个窝盔，一边向嘴里塞，一边扬扬手道：“走了哈——”
　　出了居住的营房，石青瞅瞅天色，只见太阳向西倾斜了不少，申时快到了，当下疾步赶往会议用的仓房。
　　仓房里人声鼎沸，喧哗热闹，老远就能听见声响。石青原以为自己已经提前了，哪知道进来一扫，郎闿、郗愔、荀蕤等四五十张熟悉的面孔尽皆在内，应该来的似乎已经来齐了。
　　“征北大将军！”“石帅！”“将军——”四周响起各种不同的称呼，仓内人等见到石青进来停止喧哗纷纷招呼行礼。
　　石青面无表情，默默地向四周微一点头示意，径直来到上首坐下。看起来很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
　　石青知道，仓内诸人特别是邺城人士，情绪很有些亢奋。石祗灭亡时，邺城人士从冉闵战殁的绝望中振作起来，石青给他们浇了一次凉水，指出邺城的真正危险并非石祗而是燕国。随后燕国果然如石青所料，突袭乐陵，兵进中山、渤海，一时间气焰汹汹，大有一举剿平邺城之势；然而，经过一个月的苦战，石青不仅逼退了燕军，顺带还把鲁口幽州军收入囊中，这个结果太令人振奋了，由不得邺城人士欢欣鼓舞。
　　石青故作高深模样就是为了给邺城人降温的。
　　“诸位。燕军暂时退却了，中原会有一段时间的平和；只是这个时间可能极其短暂，也许半年，也许仅仅两旬一月。中原能否稳住脚跟，能否休养生息，能否恢复汉家衣裳……。等等疑难取决于诸君能否在这段时间内推陈布新，拿出让朝廷、民众、将士尽皆满意的政略。诸君请留心——”
　　石青进仓的神情已经给众人的亢奋降了些温，开端这席话更是让郎闿、孟还真等冷然一惊，随即神色肃然，只郗愔、荀蕤听到“让朝廷……满意……恢复汉家衣裳”等言语精神一振，定下神来用心倾听。
　　“刘群刘公度大人已然南下建康，和朝廷商定归降细务。不出所料的话，未来三五年将是麻督封王，邺城不能立国，暂时辖治中原的局面。这种局面前所未有，因此石某建议，邺城当顺应时势，成立新的临时藩属以施行对中原的辖治。”
　　说到这里，石青闭上嘴巴，留出讨论的间隙。下首旋即出现了一些骚动，众人交头接耳，纷纷对这个临时机构交换意见。
　　郗愔、荀蕤微笑着点头抚须，石青撤销冉魏遗留下的朝廷建制无疑是非常知礼的，这令他们很满意。
　　“征北大将军以为，新的藩属应该怎样构建？”郎闿很适时地问了一句。
　　“石某以为。新的藩属以麻督为尊，麻督之下分设政事、武备两系彼此相对独立之掾属，两系掾属分别担负下辖民生政务和治安戍卫之职责。两系掾属和麻督之间，效仿朝廷尚书台之例，设一秘书监，用于麻督与两系掾属相互沟通。大体框架大抵如此，石某需要强调的是——黎庶百姓是什么？我等应该如何对待之？”
　　石青声音一扬，目光灼灼地环顾四周。“诸位中有名士才俊，如麝香芝兰，高洁芬芳；有英雄豪杰，如挺拔松竹，凌风傲立。与诸君相比，黎庶百姓就像大地上的土壤一样，普通低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然而，石某必须说明，没有这些低贱的土壤，再芬芳的芝兰，再挺拔的松竹，也会因失去养分而枯萎死亡。”
　　“谁也不会在意的土壤，不仅能供给芝兰、松竹养分，还能长出稻粟，织出布帛，垒建房屋，做出诸般用具。黎庶百姓——是江山之根本，是社稷之元气。善待他们，爱惜他们，中原才能真正繁茂，才能产出更多的财富，才能出现更多的英杰俊彦，更多的芝兰松竹。”
　　语声铿锵激越，在一道道惊愕的目光中，石青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旋即重重问道：“石某之见，诸君以为然否！”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国本，大将军此言是极！”
　　孟还真霍然站起，大声作答，语气极为兴奋。这两年， 《孟书》 是青兖学童必修之课，随着石青地位的上升， 《孟书》 有可能会成为中原学子的必修之课，特别石青说出这番话，预示着 《孟书》 在中原的普及已经势不可当。这由不得孟还真不兴奋。
　　事实上仓内众人对石青的话抵触并不大， 《孟书》 的普及让青兖诸人渐渐习惯了民为重的说法，邺城士人这些年多经颠沛，很多时候和草根一样辛苦，高高在上的心态不是很强烈；最应该对石青说法质疑的是江东士人，可是郗愔、荀蕤等人在青兖时接触过 《孟书》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感觉唐突，正值笼络石青之时，他们不愿为此质疑反诘。
　　仓中诸人之所以惊愕莫名，乃是因为不明白石青为何如此失态。你是征北大将军，说要爱惜生民，我等爱惜生民就是了，何须如此激动。
　　他们不知道，石青此时自我感觉就像是和风车争斗的堂吉诃德。对阵的风车是华夏千年传下来的尊卑等级习俗，他对这个无形的敌人感觉很无力，以至于忍不住有些失态。
　　“太好了！大将军说得太好了，属下斗胆请问，大将军以为应该如何爱惜生民？”伍慈跳起来大叫大嚷，不失时机地表白忠心。
　　石青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座下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直到确认没人有反驳的意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沉声说道：“政事、武备两系掾属以及秘书监因循惯例设立各分管部司，诸君都有多年理事经验，自会办得妥帖，石某对此很放心。石某提请诸君的是，青兖军帅府民部和学部不仅需要保留，而且还格外予以重视，把青兖军帅府办学、抚民的经验推广到中原各州。应该保证平民子弟能够进学，应该在各州建义仓，保证困苦民众随时可得到抚恤。”
　　“不错，各州建义仓很有必要……”
　　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谢石插话进来，侃侃而谈道：“中原和江东不同。江东富庶，大户之家多有积粮储备，便遇到灾荒也是无妨。中原穷疲，不说青兖司豫这等边荒之地，就是幽冀人家也没多少存粮，一旦有事，顷刻间就饿死无数。人丁即是财货，特别是中原，人丁本来就少，若是任由其饿死，元气越发难以恢复了。”
　　“石奴兄之言深得我心。”
　　尽管谢石‘人丁即是财货’的话听起来不很舒服，石青还是赞了一句，随后道：“石某以为，民部、学部该当受到重视，同样，还有另外两件事亦不容忽视。这就是胡人王化之事和技艺创新推广之事。”
　　“当年魏皇颁布杀胡令，主要目标是祸乱中原的羯胡和刘氏匈奴，不是氐、羌、丁零、吐蕃、乌桓这等杂胡。而且，眼下有不少杂胡在我军中效命，如果全部诛除干净，很容易酿成大乱，此举是为不智。但是，胡人野蛮无礼，桀骜难训，若不加以靡勒，日后不定会像羯胡、刘氏匈奴那般祸乱中原；为长远计，为子孙计，我等该当想办法予以靡勒。青兖军帅府以前对胡人施行抬籍之策，石某认为这个方法很好。抬籍并不是目的，最终目的是以抬籍之名，鼓励胡人接受王化，知廉耻懂礼仪，去除野性，做我天朝顺民。将后患消铒于无形。”
　　“技艺创新推广一事可能很多人不明白其意义所在。石某试举两例诸君就会明白。当年石赵崩乱，二十余万南下流民困于泰山左近，时值严冬即将到来，这些流民眼看就要被冻死，石某想起听人说过的火炕一法，遂在青兖大力建筑火炕，但若炕下余烬尚存，人在其上便不知酷寒，二十余万流民由此熬过严冬。另外一例就是骑士马镫，马镫是很简单的东西，可是骑士一旦配备马镫，战力却得以成倍提升。这些就是技艺创新的好处。在新成立的掾属中，石某希望工部能够组织能工巧匠，专门成立一技艺创新推广司。创造出有益的新技能新技艺，并在中原普及推广……。”


第八章 慕容霸的成长
　　五月二十二，率军驻守代北、窥视并州的慕容霸匆匆赶回蓟城。石青在邺城心无旁骛地建制布政之时，幽州蓟城所有的话题和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慕容霸此行就是为了石青。燕王慕容俊传诏命其回朝商议攻略邺城大事。
　　进了蓟城，慕容霸过家不入径直赶往辅国将军府，到了辅国将军府一打听，慕容恪不在家，府上人说是在燕王府议事。慕容霸闻讯，当下一扭头就拐往燕王府。
　　随同燕王诏令一起传到代北的还有慕容恪写给慕容霸的一封亲笔书信，慕容恪在信里将三月中旬发生的战事前后因果以及过程一一详细说明，最后向慕容霸问计：该当如何应对石青？
　　看罢书信，慕容霸得知慕容恪奇袭无功，最后反被石青逼得议和退兵之后，吃惊之余，还有几分窃喜。
　　慕容霸时年仅二十六岁，却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这十二年是燕国最辉煌的时期，降服高句丽，收降宇文鲜卑，灭亡扶余、新罗，南下中原占据幽州，当真是武功赫赫。同时，这十二年还是慕容霸声名鹊起之时。燕军每一场重要战事都有参与、而且经常被任命为前部先锋的慕容霸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两三年间便成了燕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少年英雄。
　　虽然早早便功成名就，心高气傲的慕容霸内心还是有些遗憾。因为他的声名与兄长慕容恪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慕容恪在燕国的分量太重了，即便足够内敛，也从未有一个燕国人会看轻他三分。这样的荣耀正是慕容霸梦寐以求的。事实上，慕容恪对自己的兄弟极为推崇，多次说慕容霸之才远甚于自己。然而，慕容霸明白，若没有合适展现自己全部才能的机会，这一生只能是慕容恪这个统帅下的得力先锋，获得的荣耀永远不可能超越兄长。
　　所谓合适的机会就是慕容恪遭遇强敌并且受挫，最终由他慕容霸出马击败这个强敌。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慕容霸的本事不在兄长之下。然而，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慕容霸以前不相信能遇上这种机会，这世间怎会有让兄长受挫的强敌呢？谁知道天可怜见，中原横空杀出一个石青，竟然让兄长在稳占先手的情况下以和局结束。这样的话，只要他慕容霸能击败石青，其手段与兄长孰高孰低自然一清二楚。
　　怀着极其复杂的振奋心情，慕容霸回到蓟城。
　　“四哥！四哥——怎么会这样？那个石青有何本事，竟逼得四哥无功而返？”慕容霸大步迈入燕王府，人未到，声音已传进慕容俊的书房。
　　书房里有五人，除燕王慕容俊、辅国将军慕容恪外，还有辅弼将军慕容评、辅义将军阳鹜、典史令皇甫真。五个人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懊恼，尽皆沉默不语，使得气氛显得很沉闷。听到声音，慕容恪勉强笑了一下，向慕容俊说道：“王兄。五弟回来了。”
　　慕容俊僵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点头道：“五弟才略出类拔萃，待会看他怎么说。”
　　“四哥，四哥——”叫嚷声中，慕容霸健步跨进书房，眼光在书房里一扫，立即聚焦在慕容恪身上。
　　“四哥，你这次想差了。对石青这样的对手，不该用奇兵突袭，而应以堂堂正正之师向南直推，方才管用。”慕容霸对其他人熟视无睹，疾步趋到慕容恪面前，一开口就直指慕容恪军略失误。
　　慕容恪不以为意，反而亲热地抓住慕容霸双臂自责道：“五弟说得是，为兄当时有些侥幸，捣蒜营造出危机局面，一举破了石青，哪知行事不顺，最后反被石青抓住破绽，以至于无功而返。唉，细究起来还是因为大意，为兄若是谨慎一些，多多筹集兵马粮草，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从中山向南推进，以石青未曾稳固的势力，必定难以正面对敌。”
　　慕容恪、慕容霸都是军略大家，一谈起兵事便滔滔不绝，极是投契。书房内其他人还不在意，慕容俊却有些不乐意，怨艾地扫了慕容灞一眼，随后轻咳一声。
　　慕容霸眼中向来只有统帅兄长慕容恪，没有燕王兄长慕容俊，听到轻咳恍若未闻，犹自拉着慕容恪絮叨着战事不妥之处。慕容恪不同，听到轻咳之声他立即意识到慕容霸的失礼，当下一推慕容霸道：“五弟。日后时间还长，我等可慢慢探讨其中差漏，你且先见过王兄和叔父等。”
　　“也好。晚上兄弟去四哥家说话。我们慢慢再聊。”慕容霸先回了慕容恪一句，这才转向慕容俊道：“小弟奉诏而回，见过王兄。王兄一向可好？”
　　“嗯。本王很好，只数月不见，五弟看起来清减不少，远戍代北着实辛苦了。”慕容俊微笑着温言慰勉。
　　慕容霸并不喜欢和仁德的慕容俊多应酬，支吾了一声便转头招呼慕容评、阳鹜、皇甫真三人。
　　慕容俊一笑，待慕容霸和众人都见过礼，若无其事地说道：“五弟。代北情形如何？可有南下并州之机？”
　　“南下并州？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亦难。”
　　慕容霸先定下基调，随即狼视鹰顾，在书房内豪迈踱步，傲然说道：“并州刺史张平虽久经军旅，不过是中上之资，不能和石青相提并论，另外，并州郡守兵仅四五万人马，分散驻防与并州南、北、西、东四个方向。以此推算，攻略并州并不很难。然而，并州亦有其倚仗之处，一者并州胡汉杂居，民风剽悍，我军南下遇到的抵抗必将十分强烈；二者是并州四面群山拱卫，地势险要，特别是与我燕军接壤之地，东有太行阻隔，北有五台绝岭、雁门险隘。若强行攻打，需做好长期作战和大量伤损的打算。当然，并州虽有倚仗，但是王兄若下定决心攻打，小弟有九成把握用半年时间抚平并州。”
　　慕容霸说罢，慕容俊和慕容恪相视一眼，慕容恪摇了摇头，慕容俊叹了一声。“半年？时间太长了……”
　　“王兄！四哥。小弟以为，与攻略中原相比，用半年时间拿下并州非常必要。”
　　慕容霸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转身，冲慕容俊一揖手，截然说道：“石青已然降晋，有大晋朝廷依托，短时间内我军不宜与之正面冲突，该当布局落子，以待时机。并州地势高峻，易守难攻，而且突入中原腹地。一旦拿下并州，我军可西进关中、南下司州，也可东出太行，能从三个方向给予邺城施加压力。一俟机会到来，我军主力从幽州正面南下，另遣一路人马在并州与之呼应，以正合，以奇胜。石青必定顾此失彼，首尾难顾。如此一战而决！”
　　激昂的声音嘎然而止，慕容霸顿了一顿，随后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王兄！四哥。自收到诏命以后，小弟日思夜想，已然想的明白。欲破石青，必先破并州。并州实乃刺向中原腹心的利刃，实乃石青的致命要害，请王兄允许小弟率兵南下取之。”
　　慕容俊没有作答，只看了眼慕容恪。
　　慕容恪开口说道：“五弟想得和为兄半个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眼下事情又出了些新的变化。”
　　“哦！什么变化？”
　　“五弟有所不知，月初司州传回一份探报。探报说，四月底，就在我军和石青议和之际，豫州牧张遇联手并州郡守兵、氐人蒲健部突袭司州和枋头。唉——石青的运气当真不错，这份探报若是早来几日，为兄绝对不会撤兵，就算议和已成，也要借故和石青再战一场。谁知这份探报偏偏在为兄回军之后才到，使得我等失去了一个破敌良机。”
　　“竟有这等事！”慕容霸大感诧异，旋即追问道：“那……石青和张遇战况如何，若是胜负未分，我军当即刻出兵予以牵制才对？”
　　“为兄确有这个意思，接到探报后，一边派人急速南下打探究竟，一边整顿兵马打算再次南下。哎——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探报今日传回消息，言道上月底张遇便已大败，甚至连豫州都丢了。”说起这些烦心事，慕容恪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这……”听到这个消息，慕容霸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好。讷讷了一阵，他回过神来，问道：“张遇败了就败了呗，与我燕国何干？我等只管想办法拿下并州才是。”
　　“是这样的。”
　　慕容恪详细解说道：“张遇大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大意，豫州军突袭枋头之后，有些大意，被突然杀出的石青关中军奇袭了官渡浮桥，断了回防豫州的归路。虽然丢了豫州，豫州军主力却没受到大的损伤，其中一部随张遇退进了并州。张遇、张平同属南和张氏，此时患难与共，联手对外，我军攻略并州必会艰难许多。”
　　“咦——”慕容霸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并州易守难攻，处处险隘，但若守军增加一分力量，攻击一方往往要多付出四五分力气。
　　“王兄之所以不愿攻略并州，除了并州兵马有所增加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五弟天纵英才，雄武不凡，然而平日过于注重军略，对于政略留心不够。不能轻易攻伐并州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关合纵连横的……”
　　慕容恪话语淳淳，点拨着说道：“并州是南和张氏的天下，南和张氏和石青结缘甚深，然则张举是被燕国处死的，论起来张氏与我燕国仇怨更深。这样的话，我军攻略并州若不能迅速拿下，被逼无奈之下，张平很可能会投降石青。依照石青的性子，他不会在意私怨，必定会出兵救援。如此，我军不仅不能攻克并州，相反等于把并州推进石青怀抱。此举诚为不智。”
　　慕容霸闻言，霎那间满头大汗，如梦初醒。这一刻他对慕容恪佩服的五体投地，再没有半点争竞之心。过了一阵，他收束心情，诚恳地问道：“四哥。以此说来，该当如何方为上策？”
　　慕容恪道：“并州东、南、西三面被石青包围，东北有我燕国，正北有与我燕国交好的拓跋部落，可以说，张平置身所在实属绝地。五弟你想，此时的张平最想要的是不是一条出路？”
　　慕容霸沉思片刻，旋即点点头。
　　慕容恪继续说道：“战乱年代，仇杀私怨在所难免。张举因巧言欺诈被处死，乃咎由自取，怪不得我燕国。同样，石青压制张遇，谋夺豫州，乃乱世英豪份内之举，无可指摘。所以，无论是我燕国还是石青，都有同南和张氏重归于好的可能。并州之地太过重要，燕国和石青谁能得到，谁就会在日后行事时占据主动。是以，王兄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结好张平。五弟一直在负责并州攻略，对张平的情况比较熟悉，诏令五弟回来，就是想商量应该如何结好张平。”
　　“结好张平？只怕很难呢。”
　　脑中闪过并州军布防情形，慕容霸为难地说道：“张举毕竟是被燕国处死的，石青与南和张氏却没有血仇，张平只怕是把燕国当作最大的仇敌了，宁可面对石青的上党郡空虚，也要把主力人马调至五台山一线。丁零人翟鼠在雁门关外烧杀抢掠他只是闭紧门户，再没有多余动作，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我军这边。”
　　“这样……”慕容俊眼光闪了几闪，转而对慕容恪说道：“看来张平是不可能归降燕国了，为今之计，只能诚心和他相交，然后再行结盟。”
　　“暂时只能这样。”慕容恪点头附和。
　　慕容霸还没明白过来，问道：“王兄，四哥。到底该怎么办？”
　　慕容恪答道：“眼下张平最需要的是出路，王兄有意向建康求恳，请朝廷赐封张平为并州牧。嗯，对了，雁门关外的丁零人五弟顺便帮张平解决了，然后燕军全部退出代北，和并州军脱离接触。想来，这份举措足以显示燕国之诚心，张平若是明智，联手的对象应该是我燕国，而不是私怨未解的石青。”
　　慕容霸思索了一阵，却有些顾虑。“四哥，指望和张平结盟，关键时刻万一靠不住怎么办？”
　　慕容恪和慕容俊相视一笑，慕容恪从容道：“王兄决定四管齐下。结好扬州刺史殷浩、征西大将军桓温、凉州牧张重华、并州张平，时机到来时，但有一方能成为臂助，石青便难逃覆亡命运。张平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与他结盟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并州倒向石青。”
　　慕容霸深沉地望了慕容俊一眼，他没想到这个自己看不上的王兄手段心计竟是如此周密狠辣，不动声色间就在石青四周布下了死局。
　　四哥说得对！我太在意兵事军略，没在政务权谋上面留心，这样终究不妥，以后该当向四哥和王兄好生请教才是。
　　心中闪过这些念头，慕容霸身子一缩，向不显眼的地方退过去，和慕容恪的习惯相差仿佛。


第九章 燕使皇甫真
　　慕容俊非常明白，石青虽然已经降晋，但只要一天没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大晋朝廷和士人就一天不会放过他，归顺只不过是让双方间的争斗从两军公开对垒，转变为勾心斗角，换了种形式而已。所以，他打算联手殷浩、桓温、张重华、张平共同对付石青，对这个打算他极有把握，不说燕国和大晋朝廷、西凉张重华之间保持了很多年的深厚感情，就凭“远交近攻”这一点就能让各方人士禁受不起诱惑。
　　五月底，前往西凉拜访张重华和往荆州拜访桓温的燕王使者先后离开了蓟城。
　　六月初六，代表燕王慕容俊前往广陵拜访殷浩、出使建康朝廷的燕国特使皇甫真离开蓟城，踏上南下旅途。
　　皇甫真是安定朝那人。安定朝那原意是西汉在今宁夏固原置得安定郡朝那县，然而，安定朝那和皇甫氏连在一起，意义便有了变化。皇甫真这个安定朝那人，指得不是地理籍贯，而是代表家族荣耀的郡望。
　　汉时，安定郡朝那县的皇甫氏出了许多冠绝一时的杰出人物，如皇甫谧、皇甫规、皇甫嵩等。皇甫嵩在世时，正是士族大户蓬勃发展时期，皇甫氏因此成了安定郡朝那县最富盛名的姓氏。接下来曹魏时期推行九品中正制，皇甫氏当仁不让地成了安定朝那郡望。汉末以来，战乱不断，皇甫氏家族不断内迁，百余年间如流民一般辗转到过十余个地方。然而，无论是在青州或是在司州或是漂泊到塞外，安定朝那郡望——这个代表家门荣耀的名号一直被皇甫氏当作籍贯在使用。久而久之，安定朝那人指的就是皇甫谧、皇甫规、皇甫嵩的后裔。
　　皇甫真这个安定朝那人没有辜负先祖的名号。天资聪颖，才高八斗；弱冠之年就被慕容廆拜为辽东国侍郎，慕容皝即位，拜为平州别驾，慕容俊继任燕王，迁为典史令，进入燕国权利核心，那时的皇甫真不过三十三岁。历史上，慕容恪死后，前秦和前燕争锋，前秦人道：前燕并不可惧，智谋之士唯皇甫真一人耳，可伐之。苻坚道：真亦秦人，而燕用之。遂兴师伐燕。邺城被攻破后，皇甫真归降前秦，王猛不仅不以降将看待，反而对他推崇备至。皇甫真之才由此可见一斑。
　　皇甫真的才能素来为慕容氏信服，所以拜访殷浩、拜偈大晋朝廷这个最重要的出使任务就落到他身上。他这队使者之所以走得这么迟，主要是在等待太原方面的消息。联盟四方的策略定下来之后，蓟城即刻派遣使者前往太原向张平说项，劝张平归顺大晋，燕国保证为张平争取并州牧之职。
　　一州牧首和刺史有天壤之别，牧首直接辖治一州之军政民诸般事物，可谓无冕之王。天下归晋已是大势所趋，归降能得到并州牧首之职对张平来说实在非常意外，同时也充满诱惑。
　　张平并不信任慕容氏，尽管心中一百个愿意，表面上却不露神色，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慕容俊的使者看出对方是要见到州牧的赐封才会当真，于是回来如实禀明慕容俊。慕容俊随即命令皇甫真南下，结好殷浩并为张平讨封，若有机会，顺便提醒建康人士提防石青狼子野心，以归降之名，行反叛自立之实。
　　石青和慕容恪签订的议和条款里包括有商旅借路通行这一款。皇甫真经由冀州、青州、徐州等一路南下，畅通无阻，六月二十渡过淮河进入大晋辖，二十三便到了广陵。
　　南下出使团有五十余人组成，有护卫、有挑夫、车夫还有照应前后道路通传。既然是代表燕王出使，就需要讲究一些礼数。通传早早在前联络禀报，大队在后缓行。来到广陵城北五六里时，淮南太守陈逵率一队人马从城内冲出代表殷浩前来相迎。
　　陈逵是上任扬州刺史，褚衰北伐时，敌军未至他就弃守淮南，临逃走时一把火将淮南城和无数辎重焚烧一空，事后大晋朝廷没有严厉追究罪责，只将他的刺史之职改为淮南太守，淮南被烧成一片废墟，他这个淮南太守没有治所，就一直滞留在广陵。
　　皇甫真一行被迎入广陵，在驿舍安顿下来后。皇甫真向陈逵请求拜会刺史殷浩。
　　陈逵答道：“殷刺史已经置办好酒宴为燕王使者接风洗尘，诸位稍事洗漱，这便随陈某去吧。”
　　皇甫真说了声多谢，随后洗了把脸，换上宽大的名士袍服，便带上随从礼物随陈逵前往征北大将军府。
　　得到禀报，殷浩带了一帮学生到府外迎接，一直住在征北大将军府上的郗超年少爱热闹，蹿揣王羲之一道跟出去看看。王羲之无可无不可，郗超遂扯着他躲在一群学生里偷偷打量燕国使者。
　　“姑丈，看这人穿着可真别扭。”郗超指着皇甫真偷笑。
　　王羲之看去，但见正在和殷浩寒暄见礼的皇甫真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双目顾盼有光，看起来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彰显儒雅风流的名士服穿在他身上，果真十分的不谐调。
　　不仅郗超、王羲之发现了这点，殷浩的学生也看出来了。这些学生深得名士狂放不羁的性情，可没郗超、王羲之的沉稳。一见之下，即刻嘻嘻哈哈冲皇甫真指点。
　　皇甫真也感受到了周围的嘲笑，若无其事地向四周望了一眼，然后冲殷浩一揖手，赫然说道：“江东名士风流，皇甫真仰慕已久，有心效仿之，不曾想成了东施效颦。哈哈，边塞荒僻之人，只知身暖腹饱，不知文化经义，见笑，见笑了。”
　　“皇甫大人客气了，安定朝那人渊源久远，殷浩闻名已久啊。”殷浩微笑着安慰皇甫真，随后一收笑脸，佯怒着斥喝一帮学生：“汝等好是无趣，塞外不比江东，蛮荒之地，礼仪不行，皇甫大人能够这般已是不易，汝等岂知其中艰难辛苦。”
　　在府外稍一停留，殷浩引着皇甫真一行进了征北大将军府。郗超和王羲之落在后面，望着皇甫真挺直的背影，郗超感觉更加地怪了。“姑丈，这人眼神极正，看起来不像谄媚之辈，怎地会如此表现？”
　　“许是有所求吧……”王羲之若有所思地回答。
　　来到征北大将军府正堂，皇甫真在主宾位坐定下来之后，让随从一担担、一篓篓地呈上燕王赠送殷浩的各色礼物。殷浩欣喜地收下，说了一阵感激的话，又把王羲之、郗超等人一并介绍给皇甫真，忙了大半个时辰后这才开始酒宴。
　　宴会之上，殷浩问道：“楚季（皇甫真表字），此番燕王遣使前来，不知主要为何？”
　　皇甫真搁下酒盏，肃然答道：“燕王虽是化外之民，然仰慕中华礼仪，为朝廷效忠精白之心不敢稍有怠慢。听闻邺城归附朝廷，燕王不甚欢喜，特命皇甫真南下建康拜表恭贺。另，邺城归附之后，石赵余孽仅余并州一地，为了完成天下一统之伟业，燕王遣使前往并州，说服张平归降朝廷，张平本有归附之心，只担心朝廷追究过往罪孽，有些犹豫。是以，燕王命皇甫真向朝廷禀明此事，了解朝廷对并州之意向后再做定夺。”
　　“楚季此话当真！？”殷浩又惊又喜，若是并州也归附大晋，天下一统的伟绩可就要在他手中完成了。
　　皇甫真微微一笑，颌首肯定道：“不错！若朝廷能打消张平顾虑，并州就是朝廷下辖了。”
　　殷浩眼珠一转，思索着说道：“当真巧了，殷浩昨日与麻督特使刘公度完成邺城归附朝廷之条款，正准备携刘公度前往建康请朝廷和会稽王作最后定夺，可巧楚季就来了。既然如此，不如我等一道前往建康。楚季以为如何？”
　　“哈哈哈，如此最好，殷刺史贤德无双，声名远播，皇甫真远在塞外也是如雷贯耳，正想找机会请教呢。”皇甫真放声大笑，看来着实欢喜。
　　坐在殷浩下首的王羲之和郗超颇为疑惑地对视一眼，不明白殷浩什么时候与刘群达成的协议。两人非常清楚，刘群和殷浩的谈判并未结束，其他的好说，只是在传国玉玺敬献方式上，双方分歧大的几乎相对立了。
　　刘群说邺城愿意把传国玉玺敬献给朝廷，但朝廷应给予邺城赏赐。然后给殷浩开了一个数量恐怖的赏赐清单。这个赏赐数目是刘群在石青订定的基础上加了五成。
　　江东富庶，但是江东富庶的是世家豪门，不是大晋朝廷，大晋朝廷穷得经常发不出粮饷俸禄。邺城讨要的赏赐江东顶尖的几个世家也许能想办法凑出来，大晋朝廷却绝对没办法拿出来。殷浩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言道把传国玉玺敬献给朝廷是臣子的本分，邺城不应该讨要赏赐，即便邺城有功，朝廷可以官爵赏之，不一定要用金银布帛。
　　可惜的是，邺城不要官爵，只要实物。谈议因此便僵持下来。
　　“殷渊源和皇甫真通往建康，只怕是想把并州归附的功劳揽归自己，这么说来，他要向刘公度让步了。”郗超侧过身子，小声在王羲之耳边嘀咕了一句。
　　王羲之一皱眉，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叹道：“若是如此，恐非国家之福啊。”
　　大晋朝廷拿不出这笔赏赐，殷浩若是贸然答应下来，很可能会造成两个结果，一个是朝廷强行在江东募集，引发民众不满甚至动荡。一个是毁诺，毁诺造成的后果可能更严重，一旦引起邺城不满，先前的努力可能尽皆白费，麻秋、石青可能再度作反。
　　想到这里，王羲之愁肠满怀，这顿酒再也喝不出滋味了。
　　在座的其他人不管是嘉宾或是主人都没有王羲之的愁绪，你来我往，酒兴正酣。酒过三巡，皇甫真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大呼道：“哎哟。差点忘了这件事。”说着，转向殷浩道：“殷刺史。中原逆乱，四海倒悬，燕王不忍中原民众受石赵荼毒，前年高举王师义帜南下幽州，替朝廷救民于水火。如今邺城、并州即将归附，四海升平，天下一统就在眼前。燕军也该退出塞外了。只是幽州之地该当如何交予朝廷呢？”
　　皇甫真一言出口，四下里马上一静。每个人都惊诧莫名地向他望过去。燕军要退到塞外，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幽州归还给朝廷？天下真有如此忠心之士？
　　一片惊愕中，皇甫真若无其事地一笑，对殷浩道：“幽州距离建康太过遥远，朝廷只怕一时难以顾及。邺城既然归附朝廷，要不皇甫真禀奏朝廷……。请麻秋或者石青率兵进驻，暂时替朝廷辖治幽州？”
　　皇甫真殷切地望向殷浩，似乎极为盼望对方允准。
　　“万万不可！”殷浩霍然站起，大惊失色道：“皇甫大人，此事用不着禀奏朝廷。殷浩就能作主，幽州不能交给邺城，燕军暂时不能退到关外，必须为朝廷驻防幽州。”
　　“啊——这样啊，为什么呢？”
　　皇甫真纳闷地挠了挠腮帮，为难地叹了口气：“唉——燕王只怕会非常失望。燕军入关已有两年，将士们眷念故土，终日思归，长久下去，军心难安啊……”
　　皇甫真摇头晃脑，自怨自艾，却不防和他斜对而坐的郗超双目放光，如同发现了猎物般正仔细地审视着他。


第十章 至方君子
　　建康即今日之南京市，最初称作秣陵。长江从秣陵城侧畔而过，在城西南至东北方向环绕出一道弧形的天然屏障。建安十三年，诸葛亮出使江东，对孙权说：“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孙吴建国，遂以秣陵为都，改为建邺。建邺城周长二十余里。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玄武湖），四面皆是天然屏障。
　　公元316年，大晋建兴四年，匈奴刘汉大军围困长安数月，城内粮尽，晋愍（通‘悯’）帝司马邺乘坐羊车，口噙玉壁，开城请降，当年年底，刘汉皇帝刘聪处死司马邺，中原晋室彻底断绝。公元317年，琅琊王司马睿在建邺重塑晋室，为避司马邺忌讳，改建邺城为建康。史称东晋。
　　北地世族不服匈奴刘汉统治，在司马睿重塑晋室之后纷纷带领家眷仆妇私兵护卫渡江南迁，聚集到建康城一带。建康人丁数目因此很快超过一百万，成为天下人口第一繁密之地。
　　急剧膨胀的人口不是东吴孙权筑得小城能够容纳的。司马睿朝廷重新规划，依照洛阳皇城的格局将东吴都城改建为由宫城和官员办公的官署区组成的皇城，然后以皇城为中心，东西南北各四十里为限大规模扩充建康城区。
　　扩充之后，皇城北面的白石垒（白下）、宣武城、南琅邪郡城，西面石头城，西南冶城、西州城，东南东府城，南面丹阳郡城等八个小城或者堡垒尽皆纳入新城区。散落在皇城四周的八座小城堡和长江、秦淮、玄武湖、钟山联在一起，仿如中心皇城颈项上戴了一串严密无缝的珠链，构成了一道完美的防护屏障。司马睿朝廷遂在八个小城堡派驻重兵，这便是所谓的东晋皇家禁军——台军。
　　扩充后的建康城区太大，筑就城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工程，司马睿朝廷最终放弃筑城念想，在城区四周竖起了一道简易篱笆充当外郭，这道篱笆外郭共有五十六道篱门通往城外。
　　大晋永和年间，经过司马氏和南下世族数十年经营，建康城已经变得异常的繁华，人丁数目差不多达到一百五十万之巨，城内百货俱全的大市和单一货物的小市几有近百座。秦淮河这时候不是烟花之地，而是建康最主要的经济大动脉，大大小小的码头十余处，每天有上万条船舶在其上穿行，或者出长江口，西往荆州、巴蜀，东去扬州、京口；或者溯流而上，走破冈渎运河，进入江南四通八达的太湖水网。
　　秦淮河作为建康最重要的水运枢纽，主要依靠舟楫沟通东西南北，只是在建康皇城的南门外，也就是朱雀门外出现了例外，为了交通方便，大晋朝廷在朱雀门外的秦淮河内河上搭建了一座浮桥，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朱雀桥。朱雀桥建成后，秦淮河东西航运因此中断。为了沟通东西商货流通，大晋朝廷在朱雀桥两端建了可同时停泊上百艘船只的大码头，这就是朱雀航。东西往来的船只抵达朱雀航后，可以将人员货物运上码头，然后转到朱雀桥另一边换船而行。
　　朱雀航码头建成后，朱雀桥一带俨然成了建康城最为热闹的地方，从东边太湖和西边长江涌来的上船昼夜不息地在此停泊、卸货、装载、启航。大晋朝廷就便在朱雀桥西边不远设立了一个行市，这个行市因秦淮河西边的水关——西口关而名，被称作西口市。西口市开市不久就成了建康第一大行市。
　　西口市崛起如此之快，原因不仅是因为毗邻朱雀航，还因为建康城最有名的戚里（古时，贵族居住区叫做戚里，平民居住区称作坊里）乌衣巷就在朱雀航的东边，与西口市隔着码头相望。
　　乌衣巷原是东吴戍卫军在秦淮河驻扎的营地，戍卫军身着黑衣，此地因此被称作乌衣营。三国归晋，乌衣营撤销，司马睿重塑晋室，北地世族渡江南迁，充满骚人浪漫情怀的世家子弟看中了秦淮河两岸的风光，便在乌衣营原址建筑房屋，依河而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最开始只是琅琊王氏几家在此定居，后来随着南迁世家的增多，越来越多的北地世家在乌衣营定居，最终形成一片白垩粉墙，碧瓦飞檐的巷陌街区，乌衣营因此改名称为乌衣巷。
　　永和七年六月二十七。一大早，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露了个头，乌衣巷便热闹起来。咣当咣当一扇扇中门大开的声音中，南腔北调的御者吆喝声响起，牛车、马车、羊车各种五花八门、各具特色的车辆驶上巷道，与此同时，咿呀的摇橹声也在各家水门响起来。
　　“敬和、敬文。你俩去朱雀桥迎一迎吧。殷渊源不费一兵一卒招抚邺城、并州，此番功绩着实不小。琅琊王氏若不出面只怕不妥。”
　　乌衣巷最显赫的门第内，琅琊王氏当家人、王导次子王恬，正在吩咐三弟王洽和六弟王荟。扬州刺史殷浩的座船还未抵达建康，邺城、并州招抚已定的消息先就传了回来。不说殷浩的身份，单单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乌衣巷倾巢而出前去朱雀桥迎接了。
　　“是。”王荟沉静地应了。这人时年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却很有些老成镇静的模样。
　　“二兄，六弟去一趟就行，我就不用去了。”
　　王洽笑着婉拒兄长的安排，然后说出了理由。“殷浩这人做事很浮，难以让人放心。六弟刚入仕，去一下无妨，小弟若是去了，日后有个万一，岂不折了琅琊王氏的声名。”
　　王氏当家人王恬从中军将军职位上隐退下来，王氏子弟在朝职位最高的就是王洽，此时就任吴郡内史一职，位高权重，可谓琅琊王氏明面上的代表人物，是以特别注意行至。王荟不一样，他刚被朝廷征辟为吏部郎侍中，而且这人行事低调，几乎没什么大的声名，乃是虚应故事的最佳人选。
　　“三弟是说，殷浩未必能招抚邺城、并州？”王恬乃是江东第一棋手，尚武善弈，腹底勾当却是一窍不通，琅琊王氏有什么事，大多是王洽拿主意。
　　王洽想了想，模棱两可道：“不好说。”
　　“那就六弟去吧。”王恬做出决定。既然结果难测，王氏就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王氏不需要开创，需要的是守成，而守成只需要稳妥就行。
　　“是。小弟这就去。”王荟作了一揖，告别两位兄长。
　　王荟平素生活很简朴，和一般世家子弟大不一样。从二兄那儿出来，他也没要车，也没招呼仆从，施施然出了府，沿着巷子缓步向西而行。
　　巷子里车来人往，十分热闹，王荟不喜欢和人招呼，便低着头靠边而行。正行之间，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一个戏谑的声音紧跟着传入耳中。“敬文。满街尽是赳赳之士，唯独贤弟躲躲闪闪，此为何故？莫非贤弟做了什么羞事？快从实招来，为兄替你出主意。”
　　王荟先是唬了一跳，听到声音后便稳定心神，抬头冲说话之人道：“安石大哥取笑了。”
　　说话之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红润，长眉斜飞，鼻梁挺直，宽袍大袖配上三绺短髯，飘飘乎极有出尘之气，只是他那双锃亮的眼睛不时闪过戏耍般的笑意，将飘逸之姿破坏殆尽，让他显露出七分凡尘模样。
　　此人姓谢，名安，字安石。乃是大晋原太常卿谢衰第三子，是北上施以王化的谢石的兄长。谢安是王羲之的好友。因为王羲之的关系，谢安与琅琊王氏走到及近，而且特别喜欢作弄王荟这个老实沉静的好孩子。
　　王荟一副任其作弄的模样让谢安失去了继续的兴致，一边向前缓步而行，一边问道：“敬文是去朱雀桥吧，难道敬豫（王恬字）兄、敬和兄不去？”
　　王荟嗯了一声，随后问道：“安石大哥。小弟有一事不明，当年桓征西攻取巴蜀，朝廷上下一片恐慌，今日殷渊源抚平中原，功绩远在桓征西之上，朝廷为何不在意呢？”
　　“敬文若是悟不透这点，日后就安心做你的吏部郎侍中，不要在朝政上掺和过深。”
　　谢安坦然地告诫了一句，然后解释道：“殷浩是什么，他是名士，仅仅是个名士，他的一切是朝廷、是士林、是乌衣巷给的，没有建康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桓征西不一样，荆州军被他调理的如同私兵，巴蜀一战，朝廷确实收回了益州，可荆州军的实力因此也膨胀的更厉害了。所以……呵呵。敬文明白没？”
　　“小弟懂了。”王荟点点头，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那……安石大哥，你说桓征西到底有没有忤逆之心呢？”
　　“不好说。”谢安摇摇头，没再言语。
　　想到三兄适才说得那句“不好说”，王荟若有所悟，也不再追问。
　　两人并肩缓行，不多时出了乌衣巷，来到朱雀桥东侧的码头。此时正是码头繁忙之时，数十只船舶停靠在岸，无数民工匆忙来回，将生丝、布帛、谷物、器皿各种货物或卸下码头，或装上船舶。秦淮河面上更是忙碌，撑浆的小舟，敞篷的货船，漆红描画的坐船品种繁杂的舟楫来往穿梭，不知道有多少。
　　突然间河面上传来一声惊叫，一艘甲板离水丈余高得华丽坐船乘风破浪飞速驶来，前面一艘敞篷货船因为货物太多，行动缓慢，转眼间被高大坐船撵上，惊呼声中，敞篷货船不及闪避，船尾被追上来的坐船狠狠撞了一下。
　　木屑横飞中，敞篷货船受撞击的力量所激忽然加速，快疾掠过水面，拦腰撞上一艘横江而行的货船。横江而行的货船受此一撞，顿时从中间裂为两半。
　　事情发生的极其突然，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被拦腰撞断的货船残躯连同货物已经一起向河底沉去，船上的水手、货主跟着跌落水中，十来个人哎呀连天地在河面上载沉载浮。
　　敞篷货船上的人见状，连忙伸出竹篙船桨援助落水水手，两条路过的小舟也赶上来帮着捞人。南方人善水，过了一刻，十来人尽皆从水中出来，有的是被人捞了上来，还有两个是自己爬上了敞篷货船。这两人刚一爬上敞篷货船，立马拎起货船上的人衣襟大叫大吼，看样子似乎在找对方索赔。
　　“是诸国丈家的船呢。”看着最初的肇事者——那艘高大的坐船若无其事地离开，王荟嘀咕了一声。
　　谢安低声一笑，道：“这下可好，无论如何都理不清白了，两家货船船主不敢找褚家麻烦，只能想办法自己解决，某倒是很好奇，他们该怎生解决才为妥当？”
　　“是啊。他们该怎生解决？”王荟侧头思索起来。按理说，敞篷货船把另一艘货船撞沉，就应该赔偿，可是这艘船的船主很无辜，真正的肇事者是褚家，是褚家的船驱使敞篷货船去撞的，应该追究褚家的责任才是。但是这些商户又怎敢去找褚家的麻烦？
　　两人正自好奇，敞篷货船已经被逼迫着靠上码头。几个浑身湿漉漉的落水者揪着一个船主模样的中年男子登上岸。
　　“诸位老乡，不能怪我啊，我的船舵被撞坏了不也没人赔吗？”
　　中年男子大喊冤枉。另外一方怎肯干休，执意揪着中年汉子要去见官。双方还没争吵两句，码头上就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听说要去见官，瞧热闹的人群里传出一声喊：“见什么官呢，说你们几位呢，若想公平解决，去找至方君子裁断吧，铁定让你们心服口服……。”
　　喊声未落，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应和声。“是啊，是啊——这事非得至方君子才能裁断得清。”
　　“至方君子？”谢安疑惑地嘀咕一声，向王荟问道：“此是何人？为兄一直会稽闲居，竟不知道建康何时出了个至方君子？”
　　纠纷的两伙人似乎知道至方君子的名号，得到旁人提醒，叫了声好，便纠缠着上了码头向西而去。
　　王荟下巴向两伙人去的方向点了点，向谢安回道：“小弟听人说过至方君子，不过没怎么留意。听说姓赵，祖籍关中还是哪的北地一个儒生，前年逃过淮河来的建康，好像寓居在朱雀桥南。这人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名声只码头和西口市的船户商户知道。”
　　“儒生？”谢安似乎来了兴趣，兴致勃勃道：“敬文，走——瞧瞧去。”
　　“可……殷刺史……”
　　王荟话未说完，谢安一把扯了他就走，轻笑道：“殷渊源若是到了，码头上声响一定很大，到时我等再来也是一样，误不了什么。”


第十一章 安离、赵谏、黎半山
　　建康宫城是仿洛阳宫城改建的，整体是个规则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特地置了一条中轴线，整个宫城乃至皇城的布局都以中轴线为标准，两边相向对称。这条中轴线出了宫城，以宣阳门为起点，向南笔直延伸到皇城的朱雀门，这条延伸的道路就是皇城的主干道御道。左御街、右御街、百官官署、太社、太庙规则地分列御道左右。
　　御道出朱雀门、过朱雀桥，依然笔直向南延伸，一直到最南端的篱门，这一段是建康外郭南城主干道，被称作长干，长干两旁满布酒肆茶楼，还有民居宅第，合计来统称作长干里。
　　两艘货船上的水手船主相互纠缠着，向长干里北端毗邻朱雀航的一个小院挪过去。谢安、王荟缀在三五十闲人身后也跟了过去。
　　小院门大开着，纠纷双方在院门外冲里面说了些什么，便进了小院，闲散人却没敢进去，只在院门外挤挤攘攘地看热闹。谢安扯了王荟向前挤去，两人一身锦缎，在一伙粗布麻衣中格外瞩目，原本被挤得有些恼怒的，看见两人服饰也慌忙退让开去。
　　两人到院门口站定，谢安向里瞧去，只见小院是两间小屋和三边院墙夹成的一个狭小空间，一株茂盛的葡萄藤四面滋生，将小院天井遮盖的严严实实。葡萄藤下，两方事主你一言我一语，正在向一位负手站立的年青文士叙说适才发生的事由。
　　年青文士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目很是清秀，只一双眸子炯炯有光，顾盼之间锋芒毕露，暗合至方之意，想来便是众人口中的至方君子。至方君子衣着简朴，穿一身麻布薄衫，一手负后，一手抚肚，淡定地立在庭院里倾听事主述说，倒也有几分气度。
　　“这人不错啊。”谢安轻赞一声，好奇地问向王荟。“敬文为何没与此人相交？”
　　“吏部郎侍中这个职位很忙，小弟没时间。”王荟简略地做了回答。
　　谢安闻言，忍不住莞尔一笑。如王谢这等门第，担任的尽是清流美职，发号司令、掌握大局即刻；具体事物归庶族、平民担任的浊职负责。偏生王荟这个老实人，自降为浊职，每日里为吏部琐事奔忙。
　　“事情情由赵某已知。赵某一介书生，既无裁断之权，亦无裁断之责，二位想找赵某裁断只怕要失望了……”
　　谢安暗笑王荟之际，小院内至方君子听罢两方事主申诉已开口说话了。听了对方的开场白，谢安暗自点头，精神随之一振，凝神倾听下文。
　　“不过，身为儒门子弟，赵某向来以弘扬礼仪仁义为己任，愿用先贤之理评点其中是非曲直，两位若认为有理，不妨循理而行，若是认为不对，另找说理之地亦是无妨。”
　　“大伙都说赵先生至诚明理，只要先生能分出清白，我等无有不依。”两个船主看来都是本分人，只盼着解决了这桩事，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
　　“此事道理原本极为明白。”
　　至方君子从容对中年男子说道：“褚家撞了你家的船，你该当找褚家索要赔偿，你家的船撞了这位大哥的船，你就该赔偿这位大哥。”
　　另一位船主闻言立即喜笑颜开，频频道是地附和。中年男子一下傻了眼，满头大汗地叫嚷道：“可……褚家那是……”
　　“赵某知道，褚家是高门。你不敢去找，即便去了也是无用。”至方君子理解地点点头，道：“世间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了。兄台货船被褚家所撞譬如天降横祸，遇上这样的事，毫无道理可言。是以，先贤有言，天理之外，尚有人情。遇上这等无妄之灾，还需考量人情方才妥当。”
　　说着，他转向沾沾自喜的另一位船主，淳淳说道：“人之所以为人，只因知礼仪，懂忠孝，能宽恕。那位兄台受褚氏无妄之灾，大哥应给其怜悯宽恕才是。”
　　正自高兴地船主愕然一愣，随即不服道：“我心里倒有些同情，但却不能因为这就替他承担灾祸不是？”
　　“这等无妄之灾，谁都不愿沾上。换作其他人……”
　　至方君子向院外闲散人指了指，道：“自然不会被要求帮那位兄台承担。大哥不一样，因为大哥也被无妄之灾波及，想独善其身而不得。所以，赵某以为，若只想要合理，大哥便找那位兄台追讨赔偿就是，若要合理还合人情，大哥应该和那位兄台共同分担这次无妄之灾。”
　　“对啊。至方君子说得是，这事有两解。就看是要合理，还是要合情合理了……”至方君子评断刚罢，院外闲散人立时喝起彩来，尽皆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位船主，想知道他是否在意人情。
　　那位船主犹豫了片刻，似乎受不住许多双眼睛盯视，咬了咬牙对中年汉子道：“至方君子已断明是非，我也不是不通人情之辈，愿意合情合理解决此事，只是，你可愿赔我一半的船货损失。”
　　中年汉子闻言大喜，连忙拱手作礼道：“谢谢兄弟仁义，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赔付兄弟一部分损失，否则哪还有脸在世间行走。”
　　中年汉子说罢，又转向至方君子连连作揖道谢，另一位船主跟着向至方君子道谢，至方君子笑面晏然，欢喜地和两位揖让说话。刚才剑拔弩张，怨气汹汹的场面霎时间变得融洽亲密，尽是欢笑之声。
　　院门外闲散人看到这等结局哄笑一声，渐渐散去。王荟微笑道：“这人手段一般，只是说话做事入情入理，循规蹈矩，却也当得至方君子之名。”
　　谢安意味深长地说道：“经世务事不能像名士那般惊世骇俗，需得折衷合济，此人原也算是实干之才。只可惜急功近利了些……”
　　说话的当口，两位船主拜别了至方君子，从两人身边走过。谢安脚下一抬，跨步进了小院，轻笑声中，洒然说道：“陈郡谢安冒昧打扰，至方君子勿怪。”
　　至方君子审慎地看了一眼谢安和随后而来的王荟，揖手向二人作礼道：“原来是安石大家，久仰大名，关中眉县赵谏有礼了。”至方君子原来是石青当年从颖水捞起来的赵谏。
　　顿了一顿，赵谏谦和地说道：“至方君子乃是商户水手戏称。赵谏一介儒生，学业未成，识见浅薄，隐居在此攻读诗书，原当不得至方君子之称，安石大家勿须当真。”
　　“是吗？”
　　谢安格格一笑，目光如电一般直刺赵谏。“江东物化天表，名山大川在所多有，何处不是隐居佳所？赵先生偏偏在闹事街头隐居，年余间便凭空闯出一个至方君子的名头，不仅用心良苦，手段亦是不同凡响啊。谢某佩服——”
　　谢安突然翻脸，所说言语句句诛心，连一起的王荟时料未及，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赵谏却很从容，若无其事道：“安石大家虽是陈郡人氏，只怕没亲到陈郡看过一眼吧。大凡在北地呆过之人，绝不愿去名山大川隐居。因为……”
　　赵谏深深凝视着谢安，一字一顿道：“中原苍凉如荒，北人孤单凄惶，只恨不能流连于闹市繁华之中，岂会遁居名山大川之中？”
　　赵谏双目炯然生光，言语微带激昂，凛凛然直让人不敢有半点轻慢侮辱。王荟心有所感，忍不住去扯谢安衣袖，想阻止他为难对方。哪知谢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根本勿须他提醒。
　　“呵呵呵——谢某已知，赵先生实乃至诚方正之士。适才言语，不过戏言相试耳。”
　　轻笑声中，谢安一把扯过王荟，亲热地向赵谏介绍道：“赵先生，这是礼部侍郎中王荟大人，王大人表字敬文，乃琅琊王氏子弟，和赵先生一般年青有为啊，哦，对了，请问赵先生表字是——”
　　厉言指责时能保持从容坦然的赵谏反被谢安这番亲近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迟疑了一阵，先肃手向王荟行礼道：“赵谏见过王大人。”然后转向谢安道：“赵谏表字丕之。”
　　“丕之勿须多礼，虽然尊卑有序，上下有别，私下交往却不需如此讲究，繁琐起来好生无趣。”
　　谢安大度地挥挥手，踱到葡萄根下随意地斜坐下来，然后扯开锦袍，袒露出胸腹道：“这天恁热了，丕之可有消暑待客之物拿出来我等共享，切莫小气了。”谢安从衣着、籍贯已判断出赵谏乃是庶族子弟，所以大咧咧地也不还礼。
　　赵谏还没有适应谢安的随和，犹豫了一下，道了声“稍等”，随即快步走进屋里，似乎是去拿待客之物。
　　王荟走到谢安身前，恳求道：“安石大哥，闹热已经瞧过，我们该去朱雀桥迎候殷刺史了。”
　　“别急。难得遇上一个妙人，多消停一会儿才好。”谢安嘿嘿笑了两声，转而压低声音说道：“敬文，待会儿你许诺赵谏一个官职，为兄很想知道，这个至方君子到底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
　　“这样不好吧……”拒绝的话刚刚出口，王荟就见谢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声音不由得渐渐弱了下去。
　　“昨日有船家送了些梨还有些杏儿，还算新鲜……”话语声中，赵谏端着两个草编的簸篓从屋里走出来。
　　“哈哈——只要新鲜就……。”
　　谢安话未说完，外面码头上忽地爆出一声大哄，紧跟着号角声、擂鼓声轰隆隆响起来。
　　王荟失声叫道：“来了！殷刺史的坐船到了！安石大哥——”
　　“这可真巧了。”谢安咕哝了一声，悻悻站起，一边整肃衣袍，一边对赵谏道：“丕之。今日我和敬文有事，暂且到此为止，来日我等再来打扰。”
　　说着，他一扯王荟，飘然而去。
　　赵谏将两人送到院外，待两人走远后便掩上院门，疾步回到屋里，迈步进了里间卧房。
　　卧房里光线极暗，模糊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魁梧的大汉跪坐于席塌之上。看见赵谏进来，大汉开口问道：“走了？”
　　“走了。”回答了一句，赵谏在席塌上跪坐下来，思忖着问道：“安离。你说我们有必要和王、谢接触吗？那个谢安石行径古怪，很难捉摸。”
　　席塌上大汉原来是曾经和石青同生共死的袍泽征东军安平将军安离。
　　新义军在青兖正式成立之时，当时还是庚氏派驻青兖代表的安离要求加入新义军。石青明面上拒绝了这个请求，暗地里却把安离纳入新义军，并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在江东建立新义军细作网，从各方面为青兖提供支持。
　　安离在江东的身份是庚氏家将，而且江东有不少人知道他和新义军关系不错，受这两方面限制，由他亲自组建细作网会非常不便。于是石青派遣赵谏南下，由赵谏负责细作网的组建和运转，安离则利用庚氏家将这个身份暗中给予帮助。
　　在两人细心经营下，新义军部将黎半山在西口市扎下了脚跟，开了一个经营货物齐全的大商铺，五六十名新义军水手和五六条货船在长江淮河间不停来回，将新义军急需之物运到悬瓠城，然后由军帅府安排在悬瓠城的人手转运回青兖。
　　需要说明的是，新义军当前主要目标是鲜卑慕容氏，并非江东大晋。因此，安离和赵谏经营的这个细作网目前的作用就是为青兖运送急需物品，除了平时顺带积累人脉，再无其他动作。这种状态让两人很着急，特别在好消息从北方一个接一个传来的时候，两人总感觉其他人功勋着著，自己落到后面了，经常忍不住想加大动作，暗中替石青招揽人手。
　　赵谏问话里就暗含了是否接触王谢，为招揽做准备的意思。
　　“石帅说过，安全第一，接触可以，千万不要急躁。”安离回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太低，嗡嗡嗡的让人很难听清。
　　赵谏却听清了。点头赞许道：“不错。”
　　“我刚才从黎掌柜那儿过来，黎掌柜说，石帅带话让我们想法通知邺城议款使者刘群刘公度大人，转告刘大人，归降议款应尽早定下来，传国玉玺的赏赐可以酌情减少，但是朝廷必须传谕荆州，命令桓温交出邺城叛将上官恩、乐弘。并勒令荆州军退出新野、邓县、樊城，以后不得无故袭击邺城属地。否则，归降之事只能作罢。”
　　“嗯。好的，待会我让人打听刘大人歇处，晚上便以北地流民之身前去拜访。”赵谏点点头。


第十二章 聚会
　　七月金秋，丹桂飘香。江南正是莲子饱满，菱角成熟之时。
　　乌衣巷琅琊王氏后宅依傍的秦淮河近岸河面上，嘤咛侬语，一二十位贵妇美婢分乘三艘轻舟一边欢声轻笑，一边玉手慢摇，采摘着菱角、莲蓬。
　　“叮咚——叮咚——叮咚——”
　　天簌般的琴音倏然响起，带着淡雅高洁的气息，微风一样徐徐掠过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漾起一阵阵涟漪。
　　“喔——是安石！安是石在弹奏呢——”两三个贵妇兴奋的失声惊叫，另外的不约而同转首向靠岸浅水处的水榭望过去。
　　水榭六角亭里，清风徐徐，香烟缭绕，谢安屏气凝神，双手抚琴，连环勾挑，完全沉醉在琴道之中。
　　水榭是琅琊王氏私用的码头。六角亭是水榭尽头，从六角亭向秦淮河上、下首和河心延伸出三个用木板架设的船只泊位，向河心的泊位上泊了两艘漆红描金的华丽坐船；上首泊位泊了四五艘和贵妇采莲乘坐的同样的轻舟。下首泊位泊了三艘大货船，其中两艘有蓬，一艘敞篷，三艘货船都有着船舷老高的大肚子。
　　六角亭通过回廊上岸，岸边石凳、石桌、假山、翠竹应有尽有，像个专供休憩游玩的花园，不仅宽敞，而且雅致。王恬、王羲之、郗超、皇甫真等一二十人分成几股散在花园四周说话议论。只是当琴声响起之后，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谢安琴艺乃江东一绝，能到这里聚会的必是高雅之士，若有机会聆听天纶之音，自然不肯错过。
　　琴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时而若清泉叮咚，静心宁神；时而若松涛呜咽，荡魂摄魄。众人正听到美妙处，一声激越的歌声凭空加入其中：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
　　六角亭内，江东名士刘惔双手扶栏，目视一众采莲贵妇，迎项高歌。刘惔声音清亮，隐含金石之音，不愧江东名士的称号，而且选的歌曲与一众贵妇采莲也极为应景。原本应该引来一阵掌声才是，谁知事有不谐，一曲歌罢，不仅没有引来掌声，反而引来一阵哄笑。因为 《江南可采莲》 适合江南女儿的吴侬软语歌唱，却不适合清亮的金石之音，他越是慷慨激昂，越是让人感到好笑。
　　谢安莞尔一笑，勉强奏完一曲，便即按住琴弦，停止演奏。采莲的贵妇弃舟而上，相互打趣着跨进六角亭。
　　“姐姐好福气。可以天天听安石操琴呢——”王羲之夫人郗氏嬉笑着推攘着身边的一个年青美妇。
　　年青美妇是谢安夫人刘氏。王羲之和谢安交好，两人夫人也就成了闺中密友，说话从来很少顾忌的。刘氏得了郗氏话头，嗔了谢安一眼，半真半假地说道：“妹子好贪心呢，你家相公和殷刺史、刘太守一般，上坛能开讲经义，入朝可治国安民。如此还不嫌足，偏生还想有个操琴人？”
　　谢安听出自家夫人隐晦的抢白，噗哧一笑，抖索着手指指点刘氏道：“汝好俗气，殷刺史、刘太守、逸君兄还有桓征西等一众国之干城夙夜辛苦，为的就是我等能悠游林下，操琴书画。汝不体恤诸位大人良苦用心，反倒欲陷自家相公入火坑，实是愚钝。”
　　这席话立时惹得一众贵妇美婢前仰后俯大笑起来。
　　刘惔颇会凑兴，适时地作出无奈模样，眼望谢安抚掌大叹道：“安石不出，累死渊源，呜呼哀哉。”
　　殷浩背靠亭柱，依坐在栏杆上，一手拎着酒樽，一手端了酒盏，自斟自饮正是畅快，突闻“累死渊源”之语，身子猛一悸动，早点翻落入栏杆外的秦淮河里。
　　这番失态引得贵妇们花枝乱颤，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殷浩不以为意，翻身从栏杆上跃下，笑对谢安夫人刘氏道：“安石贤弟铁定要做神仙中人，谢夫人夫唱妇随，也是神仙眷属众人，何苦笑话我等在朝堂打滚的凡尘俗子？”
　　刘氏连着被谢安、殷浩戏谑，有点禁受不住，一拉郗氏道：“妹子。我们走，不理这帮高人名士了。”一片莺莺燕燕的哄笑声中，她拉着郗氏由回廊疾步去琅琊王氏后宅。
　　郗氏身不由己地跟刘氏出了回廊。踏上王氏后宅花园之时，她眼波一转，已在三三两两的闲散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相公王羲之的身影。
　　王羲之和王洽并肩站在一个书案前，指指点点，正兴致盎然地品论几张条幅的书法优劣。王洽和王羲之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从小到大，两人在一起探讨最多的就是书法。
　　郗氏深知这一点，眼光在相公身上流连了一阵，随即以转开来，四处寻觅，最终在一张石桌旁停顿下来，落在侄儿郗超身上。
　　郗超正在和王恬对弈，王恬是江东第一弈手，等闲人连和他对弈的资格都无，郗超和他对弈，原本该全身贯注才是；然而郗氏发现，郗超魂不守舍，眼光不时从棋局上移开，在一个面貌陌生的中年文士身上打转。
　　郗氏知道，此番聚会共有四位主宾，四位主宾有三位是中原邺城的使者，另有一位是边塞之地的燕国使者。邺城三位使者一位是她相公，一位是她娘家侄儿，另外一位刘群刘公度大人因为自家相公、侄儿的缘由，她早早就挂住了相貌。如此算来，这个陌生文士应该是燕国的使者了。
　　景兴干嘛这般在意燕国使者？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郗氏跟着刘氏离开了渡口。
　　郗氏猜的不错，郗超注意的那人正是燕国使者皇甫真。
　　承蒙琅琊王氏邀请前来聚会，皇甫真很是兴奋。“王与马，共天下”的传说在塞外传的沸沸扬扬，即便王导已经过世，皇甫真依然认为，王氏的态度比殷浩更重要、更能代表大晋朝廷的意思。是以，来到乌衣巷后，他比在广陵更为谦逊，更为‘坦诚’地向朝廷人士予以剖白。
　　“……燕国边塞之地，鲜卑化外之民。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燕国上下无不对天朝倾心仰慕。当今燕王，出则晋人虎贲护侍前后，入则晋人智谋之士参赞国事，举国上下，穿着以汉服为时尚，行止言语用汉礼分尊卑。燕王与辅国将军常言道：燕国愿永为晋人！永为晋臣！”
　　皇甫真侃侃而谈，安西将军谢尚、吏部郎侍中王荟、散骑常侍孙绰等人一愣一愣，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永为晋人！永为晋臣！”一旁的王羲之喃喃念叨，心事如潮。
　　他没有想到，回到建康短短半个月，殷浩硬是弥合了与邺城在敬献传国玉玺一事上的分歧，顺利达成了归降条款，而且把并州归降一事也订定下来。北方归晋、天下一统，就这么轻易完成了。事情顺利的让王羲之恍然若梦。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好事不是？
　　心潮翻涌间，王羲之倏地抓起一支狼毫，一挽袍袖，在铺展开得宣纸上奋笔疾书，顷刻间，“永为晋人永为晋臣”八个龙飞凤舞的行草大字跃然纸上。
　　“好字！好字！”王洽双目一亮，失声赞叹，他已看出，王羲之的书法脱胎换骨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王洽的声音将周围诸人吸引过来。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不通风雅之辈，一见到王羲之新创的行草字体，一双双眼睛登时精光闪亮。
　　“好啊！果然不错——”
　　众口赞誉声中，皇甫真竖掌一揖，微笑着对王羲之说道：“逸君贤弟，可否将这幅字赠予为兄，为兄打算进献给燕王，作为燕国传世之宝珍藏，以流芳万年。”
　　“这个只怕有些不妥……”
　　王羲之婉转拒绝，脸色为难地解释道：“羲之眼下在邺城担任职司，邺城、燕国虽然同为朝廷臣民，毕竟分属两方，是以，羲之不能随意馈赠燕王礼物。而且，羲之动笔之初，已决定将此字送于石云重。请楚季兄见谅——”
　　吏部郎侍中王荟插言道：“从兄说得有理，皇甫大人还请见谅。要不请我三兄专为燕王写一幅吧，三兄自小和从兄一道学书，书法造诣江东士人皆知……”
　　“如此甚好。请敬和兄不吝赐赠墨宝。”皇甫真喜不自胜，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恳请王洽赠字，局面上的一点点尴尬就此消散无踪。
　　王氏后宅，秦淮河畔，大体上是宾主尽欢，融融洽洽，其中只有一处稍稍有些不适。在临水的假山基座上，邺城特使刘群愁眉苦脸，和一个三十许的面相朴实的武将相对而坐。武将一身轻甲，兜鍪没有佩戴而是抱在胸前，以至于寸许长的短发毫无遮掩地崭露出来，看起来像是刚刚还俗的僧人，颇为怪异。
　　事实上这个武将确是刚刚还俗的僧人。武将姓祖名道重，乃是祖狄祖士稚的幼子，也是祖狄、祖约这一系唯一的后裔。
　　祖狄死后，麾下人马由其嫡亲弟弟祖约统带。祖约没有兄长祖狄的本事，抵挡不住石勒的进攻，遂从河南退回到淮河一线。苏峻乱起，祖约为之相应，后来苏峻兵败，祖约不容于大晋，便转身投奔石勒。石勒听从了部下的进谏，不愿留下后患，遂设计将祖约亲信部将子弟一网成擒，其中包括十岁的祖道重。就在石勒下令诛杀祖约满门之时，一个受过祖狄恩惠的羯人冒险藏起祖道重，将他扮作小沙弥安置在邺城外的寺庙里。杀胡令起，北方各地失去了官府约束，祖道重逃出寺庙，历经千辛万苦潜回江东，还俗恢复祖家姓氏，大晋朝廷感怀祖狄忠义，赐封祖道重为平义将军，率一部人马屯驻淮阴，受扬州刺史殷浩节制。
　　祖狄、刘琨不仅并称大晋双杰，还是极好的朋友，闻鸡起舞说的就是两人相交时的故事。作为大晋双杰的后人，刘群和祖道重可谓世交，虽然以前从未谋面，然而经人一介绍，两人即刻躲开众人，凑在一起说话叙旧。
　　忆了一阵心酸往事，再看看秦淮河畔嬉闹安逸的一众名流，刘群忍不住唏嘘不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兄终于懂了。道重贤弟，你回江东也有一两年了，可还习惯？呵呵，为兄问的多余，只怕贤弟早已习惯这儿的生活，再不愿回北方受苦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公度兄，此言出于何典？”祖道重脸现困惑之色，却没有回答刘群的问题。
　　刘群道：“此乃孟还真家书所载。石云重说，孟还真家祖乃是孔仲尼一系儒家子弟，所遗之书于经世务实颇有益处，是以定为中原学子必修之课。”
　　“经世务实？”祖道重蹙眉琢磨了一阵，缓缓说道：“道重不知事情是否如此。不过，中原百废待兴，确实需要经世务实之士。”
　　刘群笑了笑。“道重贤弟放心，石云重确是经世务实之士，这一点，为兄知之甚清。”
　　“这就好。小弟驻守淮阴，与徐州毗邻，以后去邺城拜访兄长倒甚是方便。”祖道重点了点头，转口问道：“对了，公度兄长何时启程回返邺城？”
　　刘群答道：“若是不出意外，七月末朝廷会遣宣诏使北上宣读赐封诏书。为兄到时会随宣诏使一道回返邺城。”


第十三章 邺城的框架
　　在皇甫真若有若无的提醒下，殷浩和大晋理政的司马昱准备下一局大棋。这局棋以智慧为基石，靠制衡予以维系，乃是真正的以巧破力，若是能够完成，必将是名垂千古的典范。
　　这局棋重点围剿的是荆州的桓温和邺城的麻秋、石青两大势力。布局之人是代表大晋朝廷的司马昱、殷浩。燕国慕容氏、并州张平，西凉张氏是用来对付荆州、邺城的三枚棋子，荆州、邺城也是受他们摆布、彼此相互制约的两枚棋子。
　　这个棋局的布局思路非常细密，不仅有从外围入手制衡荆州、邺城的大略，还有挑动益州刺史周抚、梁州刺史司马勋从内钳制桓温，利用荀蕤、郗愔等北上之士辅助麻秋抗衡石青，以分裂邺城势力，督促西凉张重华向关中渗透，鼓励并州刺史张平与燕国保持距离等等诸般具体动作。
　　这是一局宏大而又细密的大棋。为了下好这局棋，朝廷很痛快地赐封麻秋为“民王”，张平为并州牧，传国玉玺尚未敬献到建康，大晋朝廷申责桓温的诏书已经通过快船送到江陵去了，大晋天子诏谕，命令桓温以天下一统的大事为重，答应邺城的要求，把降将乐弘、上官恩送交北方。
　　这道诏谕由司马昱精心构思，诏谕要求桓温答应邺城的要求，但对邺城的要求说得却极是含糊，除了点明归还降将这一点，对于汉江北边的新野、邓州、樊城三城的归属和荆州军退回汉江以南、不得无故进入江北的要求提都未提。
　　荆州军退到汉江以南，邺城人马进驻樊城，两军隔江对峙，那就很难发生冲突。为了让两军保持近距离接触，司马昱可谓用心良苦。但是，他的这些手段在桓温面前不顶用，桓温在建康呆了三十多年，建康人士的心理和处世之道被他摸得通透。接到诏谕后，他一眼看出司马昱有用荆州军压制邺城的用意，既然如此，他干脆连降将乐弘、上官恩也不交了，并做好了建康、邺城、江陵三方相互扯皮的准备。
　　石青是通过历史了解的建康人士。认识的没有桓温那般真切、敏锐，仿佛中间有些距离，这种距离让他像个旁观者，有时看得比桓温更全面，更透彻。所以，建康方面的消息传入耳中之后，他只随便咀嚼了一下，便将其抛在脑后。
　　对于整日蒙头做梦的人来说，美梦做得再怎么好，也没有实现美梦的勇气、力量和经验。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威胁。邺城不需要为之操心忧虑，有那功夫不如踏踏实实做点实事。
　　五月底到八月初，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石青老老实实待在建立各种施政官署，邺城连窝都没挪过。
　　历史上，三省六部制是使用时间最长，最为成熟得施政结构。自隋开始，“三省六部制”中的六部便非常稳定，很少出现变动，一直被沿袭，三省在发展的过程中却有不少争议，行政权经常在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间换来换去，元、明、清甚至是采用一省六部制。鉴于已知的经验教训，石青对三省六部的职能做了些改动，以此为框架构建邺城权利机构。
　　当然，这种机构不能明目张胆地宣之于口，只能用另外的名称代替。邺城的权利架构因此有些不伦不类，其中分别叫做：
　　政务部（尚书省），政务院主管、副主管（宰相、副宰相）执掌下辖行政事政。
　　秘书监（中书省），秘书监主管、副主管（中书令、中书侍郎）起草王谕诏令。
　　监察部（门下省），监察院主管、副主管（左、右谏议大夫）负责审核监督政务部、秘书监。
　　政务部下设六曹，分别为：
　　功曹（吏部），掌管官吏升迁罢免。
　　仓曹（户部），负责邺城财政征收及支用。
　　工曹（工部），负责组织重大工程、大规模的开发生产以及技艺的创新和推广。
　　户曹（拟议中的‘民部’），下设五斗米互助社、义仓等，专事赈济灾民，安置流民。
　　刑曹（刑部），制定刑律，主管诉讼，维持民生治安。
　　学曹（吏礼部），负责推行官学，普及教育，对胡人进行汉化，选拔人才，春秋祭祀。
　　以上就是经过石青修补完善后的“三省六部制”。没有明示的“三省六部”归民王麻秋下辖，对民王府负责。需要说明的是，石青把军事从“三省六部”之中独立出来了。
　　乱世之中，唯有刀枪才是最有力、最直接的力量。他必须把兵权牢牢控制在手，任何人都不能与之分享，邺城下辖的所有军队将由征北大将军府统带。为了方便管理，石青在邺城建了一个“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行营设装备制造司、辎用供给司、青壮征募司、组织人事司四个掾属部门，以便从三省六部获得行政、后勤资源。
　　历史证明，军队独立于行政之外是种很糟糕的体制，后患无穷，不可为长久之计。石青明白这一点，只是为目前形势所迫，他只能如此办理，只有等时机成熟之时，冀州征北大将军府和邺城邺城行营才会撤消，与中枢机构合并。
　　与麻秋的封号相对应，邺城下辖的所有军队将统称为“民军”。随着襄国三月一期的整编进度的推进，“民军”将会是一支由征北大将军府直接下辖的人马，再没有私兵的存在。
　　征北大将军府对将领的任命权一直向下延伸到营校尉一级，营也是民军最基本的独立作战单位，人数编制最少八百人，最多三千人。
　　两个或两个以上、六个或六个以下的营合起来可成一军，一军之首为正将，直接下辖人马不能超过一万五千人。八千人以上的军必须设一员副将，一万二千人以上的军必须设置两员副将。邺城辖下十州的州将军如徐州将军周成、兖州将军贾坚等都是正将。只是边州的人马配置的多些，设的有副将，内地州的人马较少，就有正将直接统带各营校尉。
　　遇到战事或者特殊情况下，两个军或者三个军人马需要联合行动之时，应该有一位都督统一指挥。只是都督是临时职务，战事结束，便告解职。
　　以上便是目前民军高级将领的分级体系。
　　营校尉以下采用的是汉时二五进制的兵员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以此类推。
　　营校尉以上只有统带偏师的副将和统带一军的正将两级，非常的简明。不过，为了给予部下将领晋升机会，石青把正将细分为六级。从最低的一级开始，按照军功考绩等向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六级一级级攀升，越到后面，升级需要的功绩越多，晋升便越难。
　　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三省六部”、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的框架在邺城搭建出来。框架很容易就搭建出来了，“三省六部”主管、邺城行营各司主事、十州将军、刺史、各郡郡守人选等人事任用却令石青非常头痛，奖功罚过，拔擢人才，剔除昏庸之士等等只是基本考量。在这些基础上，他必须考虑哪些人更可靠，哪些人暂时动不得，哪些人必须分拆开……。在这种特殊时期，在这种恩主私军盛行的年代，有些东西他不能明示出来，不能公开制度，只能依靠手段悄悄地进行改变。否则的话，即便不是众叛亲离，也会有不稳定的变故出现。
　　维稳啊！一定要维稳——
　　石青一边苦涩地念叨，一边煞费心思，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和麻秋、郎闿等人相商着把各部司主要官吏人选敲定下来。
　　各部司官将领的任命需得民王麻秋宣布，麻秋宣告的任命只有等大晋赐封的民王封号下来了才有法理意义。因此，人选敲定之后，邺城的“三省六部”尚不能马上成立，只能依循前例暂且维持。
　　大多部司之政务可以从容图之，有一些部司事宜却耽搁不得。户曹（民部）辖下五斗米互助社的铺展、掳掠的幽州南部民户的安置，工曹（工部）下辖技艺创新推广司的创新立项、推广项目立项以及学曹（礼部）在中原诸州宣扬汉家礼仪、推广官学教育、对胡人汉化等等诸般事项皆是石青日程中的优先项。
　　没有任何宣扬声张，祖胤、孟还真、郎肃、郗愔四个内定的学曹司官悄悄就任了，祖胤是学曹掌总的主事，孟还真是负责推广官学的从事，郎肃是负责胡人汉化的从事，郗愔是负责宣扬汉家礼仪的从事。
　　与此同时，工曹（工部）主事和技艺创新推广司也悄悄地开始运转。秋天来了，眼见天气一天冷是一天，内定的工曹主事王羲之还未回转邺城，功曹下辖技艺创新推广司的从事诸葛裕就忙碌起来了。他一边组织人手在莱芜大规模挖掘石炭，冶炼钢铁，一边在青兖征募熟练的泥瓦工匠，去冀州北部推广火炕技术，另外还承担起投石车的研制。
　　不同的历史阶段，投石车的叫法不一。历史上所谓的石炮、霹雳炮、抛车，说得都是投石车。中国象棋中的炮指得也是投石车。在冷兵器时代，投石车是真正的攻守利器，然而，自春秋出现以来，直到宋时投石车才得到大规模的运用。究其原因，主要是投石车不易生产、不易操作、笨重不易携带等三个方面。种种弊端让投石车的发展经常出现中断，到五胡乱华这等历史倒退时期，中原工匠只从传说里知道些投石车的大致轮廓，至于制作工艺却是半点不知。是以，石青想得到投石车，必须聚集熟练工匠如创新般研究制作工艺。
　　悄悄铺展开得几件事都比较急切，需要指出的是，其中有一件事不仅急迫而且带有凶险，这件事就是对关中胡人的汉化。
　　八月初六。石青传令驻守在冀州北部与幽州燕军对峙的各路都督，准备接收经过襄国整编新军，与此同时，原有人马需要重新到襄国整编并注册登计。
　　这一次接受整编的人马总计有五万余，规模极为庞大。石青勒令各部都督，必须在八月底完成换防，九月初十前，需要整编人马必须抵达襄国训练营。传令信使离开之后，石青招来何三娃，让他亲自走一趟襄国，暗地交代孙威，十月中旬，襄国整编队伍的野外行军操练将在司、豫两州进行，其间可能会有实战演练，请他做好各项准备。
　　石青和王猛有过默契，冬季农闲是迁移关中胡人的最好时机，在襄国接受整编的五万人马和关中魏统、诸葛攸枕戈以待的三万人马将是这一进程顺利实施的最有力保证。
　　万一开头难，这次迁移人数大约有十余出头。只要开始强行将其分散开，十余万人洒在司州、豫州广褒的大地上，连朵浪花都浮不起来。有了这个基础，垒屋定居、屯耕赋税、登记造册等等日后豫州刺史杨群的管理和礼部进行的汉化将会省力的多。
　　为长远计，石青把胡人汉化一事视为重中之重，看得比麻秋封王还要重要。他一早就打定注意，一俟麻秋封王、自己成婚的大典结束，便即刻挥兵南下，亲自坐镇司、豫，耗上一个冬天把胡人迁移一事办下来。
　　“石帅！徐州来报，前日大晋宣诏使仪仗过了淮河，以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北上，刘大人、王大人、郗大人都有随行。”一名亲卫进来禀报大晋宣诏使的最新行程消息。
　　“哦，这么快！”石青从琐事中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兴奋地说道：“来人！快马去冀州传令……哦，不！不是传令，是去请祖凤将军尽快来邺城……”
　　“完婚”二字在喉咙里一打转，又被石青咽了下去。


第十四章 齐人之福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帝诏曰：谯郡麻秋，齐大夫麻婴二十八代苗裔也。勇武果毅，忠贞精白。时匈奴猖獗，羯胡祸起，中原沉沦，社稷蒙尘。秋有不忍，立志驱除鞑虏，继而潜入羯胡之中，披肝沥胆，坚韧磨砺，每遇战阵，必迎忍而上。凡三十年，除征西都督，成有为之士。秋不忘汉身，心属大晋，渴欲恢复中原衣裳，适逢石酋亡故，石氏子自相征伐……”
　　大晋永和七年，八月二十二。
　　琨华殿前，炉、鼎、龟、鹤，吐出缕缕香烟；金钟、玉磬，琤琤琮琮，清脆悦耳。高高的丹樨之上，大晋宣诏使侍中纪据手捧皇诏，声音抑扬顿挫，正在朗声诵读“忠贞之士”麻秋的“显贵身世”；丹樨之下，麻秋垂首倾听，神色颇为谦恭。一干邺城文臣由刘征、申钟领衔立于大殿左侧。一干武将由石青领衔立于大殿右侧。
　　站在右侧武将队列中里的荀羡对邺城人士杜撰出来的麻秋身世没有半点兴趣，心神恍惚之际，他隐隐感觉到不妥。不妥的原因来源于他将要接受的新职务——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丁壮征募司主事。
　　按照邺城新颁布的品秩制度，行营各司主事的品秩和军中副将相当，与原来就任的亲卫步兵营校尉相比，担任青壮征募司主事算是拔擢，但是荀羡对这种拔擢非常不满。朝廷正在限令邺城裁撤人马，中原战事越来越少，哪里需要征募青壮？这种情况下，征募青壮司铁定是个闲散的养老所在，可怜他尚未满二十八岁，哪里就需要养老了？养老不养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因此丧失了领兵权。
　　荀羡和兄长荀蕤一直认为，他们这伙人包括戴施在内，最好的局面是荀羡、戴施领兵，郗愔、王羲之在邺城朝堂辅助麻秋，郗超贴身监视石青，郗昙、谢石、荀蕤三人担任刺史郡守之类的地方官吏。如此地方、朝堂、军中三方相互呼应，很容易聚拢出一股势力。然而，荀羡不知道石青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自己调出兵营，将谢石、荀蕤、郗昙等尽皆调进了邺城。此举若是无意还好，日后可以慢慢周转，若是有意……想到这种可能，荀羡就不寒而栗，石青的狠辣他很清楚，对方若是摸清了自己一伙人的意图，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兹，钦命麻秋为民王，暂代天子牧守青、兖、司、豫……”
　　纪据的声音如风拂耳，没在荀羡心中留下半点痕迹。“不行！必须通知郗超，让他尽快摸清石青的想法。”
　　荀羡正暗暗决定的时候，琨华殿里哗地一片乱响，嬉闹声、恭贺声不绝于耳。原来纪据把诏书宣读完了。麻秋正在遥拜，谢天子之恩，其他人则一蜂窝地向麻秋道贺。
　　犹豫了一下，荀羡迈开步准备向麻秋道贺。就在这时，静鞭一响，负责礼仪的宫人扬声唱到：肃静——请民王沐浴更衣，上座受百官朝贺——
　　琨华殿倏地一静，麻秋哈哈大笑，数十名早已准备多时的宫女端着盛放王冠、玉带、王袍等物的玉盘，一拥而上，拥簇着麻秋去了偏殿。
　　荀羡见状，缩回迈出的脚步，退进武将队列。
　　不一会儿，麻秋更衣完毕，头戴王冠，身着蟒袍，腰缠玉带，满面红光地在宫人服侍下到丹樨王座上坐定，祖胤越众而出，唱礼道：“民王麾下诸臣公，行两跪六拜礼——”
　　大殿两侧文武将官齐齐跨出三步，在殿中站定。祖胤站在前首中央，一边唱礼“跪——”一边示范着先自跪下，后面人等有样学样，呼喇喇跪倒一大片。
　　“一拜——”祖胤双臂抬起，双手贴额，手捧额头般极其庄重地向下扣去。
　　“二拜——”
　　……。
　　两跪六拜礼罢，麻秋大笑道：“哈哈哈——好啊！诸卿免礼。”
　　众人依言退回原位，麻秋扬声道：“诸卿，日月更替，推陈出新。石赵、冉魏已成往昔，当前天下一统，民心尽归江东朝廷。望诸卿抛弃昔日恩怨，与寡人同心与共，辅助朝廷中兴繁荣……秘书监，代寡人宣读诸卿之职。”
　　一回到邺城便被任命为秘书监主管的刘群恭敬地应了声是，随即手捧民王谕告，来到丹樨下首，面对文武将官宣读道：“上承圣德，民王诏曰：北地沧凉，百废待兴，才俊义士，焉能旁顾。为社稷故，为黎民故，本王选贤拔能，以为任用。具体如下：政务院主管刘征，副主管刘启、郎闿；秘书监主管刘群，副主管赵韶；监察院主管……鲁口副将诸葛羽……河内郡副将魏憬……渤海郡副将李历……南阳郡副将张凡……”
　　大殿里唯有刘群的宣读声琅琅回响，其他文武将官静谧无声，只竖起耳朵注意倾听自己的和亲朋的职位安排。随着宣读的职位越来越多，荀羡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不好的预感似乎由此得到了证实，魏憬、李历、张凡这等不显眼之人如今和他平起平坐，而且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反观随自己北上的一群人士，除了远在蠡县的戴施得到了一个校尉实职，其他的不是依附征北大将军府，就是负责礼仪、生产之类的职司。这等职务在图穷匕见之时可是毫无助益的。
　　荀羡的心不由得慢慢沉了下去……。
　　“令则。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石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荀羡愕然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大殿里人影散乱，文武百官闹哄哄地正向外走去，原来他出神时间过久，不知什么时候朝会已经结束了。
　　“哦？这个……属下想到未来职司，不知如何着手，是以……”
　　窒了一窒，荀羡的回话很快顺畅起来：“石帅，属下以前没做过这等职司，只怕有负所托。其实，属下粗人一个，还是回军中舒坦。”
　　“呵呵，江东四大名士之一的荀驸马若是粗人，世间只怕没人敢妄言风雅了。”石青避重就轻地戏谑了一句，忽儿话题一转，问道：“令则。你和令兄如今皆在邺城任职，不知贤昆仲是否有携家北上的打算？”
　　听闻此言，荀羡刚刚舒缓过来的心境猛然一紧，先前的疑惑像是找到了由头：石青不信任江东人士，除非江东人士把家眷迁移到北方。石青的问话用意很明显，就是在让他做出抉择。这种抉择没有含糊的余地，必须用迁移家门的行动来证明。
　　是迁移家门以获得石青信任还是听任北上王化的意图流产呢？尽管荀羡也是机敏智谋之士，这时也不免踌躇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大将军！燕王慕容俊遣使来邺，恭贺民王受封及大将军新婚之喜。民王命属下前去安置接待，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吗？”学曹从事郎肃过来向石青禀事，间接为荀羡解了围。
　　“燕王真有心呢，郎大人按照民王吩咐，以礼相待就可，若有什么，石某会通知郎大人的。”
　　石青撇下荀羡，和郎肃谈谈说说出了大殿。来到殿外，他扬声唤来在外等候的何三娃，问道：“北边可有消息传来？”
　　何三娃禀道：“禀大将军，襄国、冀州刚刚传来消息。襄国孙都督来报，整编已毕的四万人马分作三路，二十一日凌晨动身北上，分别赶往中山郡、鲁口郡、渤海郡三地。冀州丁司马传来消息，他于二十日率五千精骑赶往安国，将会密切注意幽州军的动向。”
　　“嗯。这就好，本将军可不想在新婚之夜收到燕军奇袭冀州的大礼。”石青若有所思地一笑。
　　拟议中的封王大典从八月二十二开始，到九月初八结束，整整有半个月时间。在这半个月里，邺城七门不禁，皇城大开，供四周民众自由往来观赏。当然，这半个月时间不是连轴转地进行庆贺赐宴这等事，其中只头三天的日程安排的比较有意义，比如受封、赐宴、拜祖、祭天等等都是在这头三天完成，以后的时间虽然还是在大典期，活动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各部司官署人事职能的充实上去了。其中还有一个插曲是，石青娶亲。
　　八月二十六日是申钟、刘征、刘启几位老人亲自占卜的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这一天石青同时迎娶两位夫人，大夫人是民王之女、郡主麻姑；二夫人是忠烈之后祖氏之女祖凤。
　　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设在李农曾经居住过的原大司空官邸。官邸按照石青的意思重新规划过，一道围墙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作为石青和两位夫人居住的后宅。前院是行营四司和石青办公之地，占了官邸面积十成中的七八成。
　　尽管石青希望婚事从简，可到了如今这个地位，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他能随意决定的了。二十六日这天，喜乐连天响，宾客如云来，青兖新义军旧部，关中东来人士，襄国、鲁口归降之众，邺城本地头面人物，司、豫等地相应的豪杰，一拨拨，一群群蜂拥而来。邺城行营前院开了两三百桌流水宴席，犹自不够用，回廊下、花径间、林荫下到处站满了等待下一波入席的来宾。
　　石青不敢怠慢任何一路来宾，从辰时起就端着酒壶酒盏四处周旋，遇上乡老郡望、德高望重便敬上两杯，遇上老部下对饮两杯，遇上新附之士则是慰勉一番，忙的他四脚朝天，口干舌燥，即便花车载了新娘进门，他也没和送亲之人多做应酬。
　　天黑下来后，几百盏灯笼燃起，映的邺城行营亮如白昼。这时候已没有新的宾客到来，但行营前院依旧觥筹交错，喧闹连天，至少还有七八百人滞留。石青浑身酸软，感觉这一天比上阵厮杀还要难受，留意到剩下的来宾大多是比较熟的面孔，便告了声罪，转回后院。
　　石青不愿意因为有两个夫人的缘故就把自己的家分成两个小家，所以，后宅没有再进行分隔，而是一个整体的院落。正堂与院门相对，麻姑、祖凤的居处则分布在正堂和院门两侧，两人对门而居，中间只隔了一块花圃。
　　后宅里灯火通明，用作装饰的彩绸锦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十几个侍女来回奔走，不知在忙些什么，看见石青进来，一起屈身行礼，莺莺燕燕地叫道：“将军回来了……。”石青眉头一皱，为难地向两边望了望，踌躇了一会儿，这才举步向麻姑的居所走去。
　　麻姑住的是栋连轩带厢的套间。石青进了轩室，没见到麻姑，便踱进里间厢房。进了厢房一看，但见麻姑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听到动静却没有回身。
　　“麻姑。”石青唤了一声，走到麻姑身后站定，双手抚住她的双肩。
　　“石青。”麻姑温柔地唤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带她转过身后，石青霍然发现，麻姑俏脸粉红，似乎有说不出地害羞和欢喜。
　　“咦。麻姑，你怎么啦？”石青惊讶不已。虽然刚刚举行婚礼，可是两人早有了夫妻之实，其间有几次欢愉到极处，两人还做过很出格、很害羞的另类私房事探讨。自那以后，石青不认为麻姑还会有在自己面前害羞的一天。
　　“石青。”麻姑低声轻唤，双手伸出揽在石青腰间，脸颊凑过来贴在石青小腹上，一边摩挲着一边喃喃道：“老人说，女人和自己的男人入了洞房就会有孩子，我想为你生个孩子……”
　　听了麻姑的傻话石青差点笑出声，男女一旦有了夫妻之实便会可能孕育生命，入洞房只是夫妻之实隐晦的说法而已，没想到麻姑竟然不懂。
　　石青正想取笑，忽然心中一沉。自己和麻姑同床共枕一两年，麻姑怎么一直没怀孕？是自己的原因还是麻姑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石青心头突然一阵烦乱。如果是他的原因，他很难接受一生无子的命运，如果是麻姑的原因，他同样会难受，麻姑的表情已经将她对孩子的期待诠释的淋漓尽致，可是无论是石青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原因，这一生她都不可能拥有石青的孩子。如果麻姑知道结局，那将会是一种怎样沉重的打击？
　　“嗯，好的，只要麻姑想生，以后就会生出一串的……。”石青蹲下身，和坐在胡椅上的麻姑身子并齐，小心地把麻姑揽进怀里。因为和麻姑早有了夫妻之实，是以，今夜他打算在祖凤那儿住，到麻姑这来是想招呼一声就走的。待意识到麻姑很可能终生无子后，他不得不留下来了。
　　“嗯。一串……真好……”麻姑低声呢喃，似乎沉醉在一串跟屁虫的遐想中。石青轻抚她的后背，无言地鼓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从石青怀里钻出来，掩口娇呼道：“哎哟，不好。石青，你和我入洞房，以后会有孩子，祖凤妹子怎么办？你不和她入洞房，她以后岂不是不能生孩子？”
　　“啊？这个吗……”石青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解释。如果把怎么孕育孩子的真相解释给麻姑听，除了会带来痛苦什么也改变不了。
　　“嘻嘻……石青，要不……。”麻姑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地凑到石青耳边扭扭捏捏地说道：“要不，你把祖凤妹子接过来，今晚我们仨一起入洞房。这床可宽，睡得下呢。”
　　“啊~~~~~”石青及时掩住嘴巴，没有让惊呼声穿得太远。惊骇地望着麻姑，石青不敢置信地问道：“麻姑。你不怕羞？”
　　“你和那个草剑做得时候我都看过，祖凤妹子是一家人有啥怕羞的？”
　　麻姑嫌他说话太直白，狠狠嗔了一眼。继而又是嘻嘻一笑：“石青，你不知道，嘻嘻，看你和别人那样做，挺好玩的呢……”
　　石青面色赫然，面对麻姑已然无语，只能坚决地摇头拒绝道：“不行。凤儿还是处子，脸皮薄着呢。”
　　“哎，你不懂。祖凤妹妹头一遭遇上这事，心里正怕呢。有我作伴肯定好多了。”麻姑不以为然，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石青，信誓旦旦道：“你快去把祖凤妹妹请来，一切交给我了。保证能成！”
　　“麻姑你……哎呀……。”石青不住价地怨艾。心头又是担忧又是渴盼又是欢喜又是恐惧，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十五章 传国玉玺的僵局
　　九月初十，大晋宣诏使、中书省侍中纪据失望地离开了邺城。
　　此行北上，除了代天子宣诏之外，纪据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向麻秋讨要传国玉玺。但是麻秋以荆州军依然占据汉江北边三城以及收容邺城叛将乐弘、上官恩为理由没有敬献玉玺。麻秋告诉纪据，朝廷必须乐陵桓温退兵并交出降将，然后给予一定的奖赏，邺城才会把传国玉玺献给朝廷。
　　纪据得到司马昱授意，原打算用口头上的应诺先把传国玉玺要到手再说，谁知麻秋一口咬死，不见兔子不撒鹰。纪据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没有结果，无奈之下，他只好黯然离开邺城，随司马昱、桓温、麻秋三人扯皮去。
　　纪据刚走，新婚燕尔的石青也打算离开邺城携两位夫人回转冀州。
　　也许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新婚佳期石青过得很是提心吊胆，总担心慕容恪会趁机偷袭冀州。眼见邺城各部司衙门充实并运作起来，蒋干也率军从枋头回返。他觉得有必要到幽、冀交界处亮亮像，提醒慕容兄弟自己的回返。
　　石青请来赵韶、赵诲嘱咐道：“前段时间民王有意立韩氏为王妃，幸得王府文武将官以大义相谏，此举才未能成真。受此挫磨，韩氏这段时间安分了许多，但是……石某估计，一旦石某离开邺城，她很可能会再度活跃起来。无论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民王，贤昆仲需要格外当心此事才是。”
　　赵韶、赵诲连连称是。赵韶现任秘书监副总管，秘书监乃是与民王麻秋最为贴近的部门，他这个副总管在麻秋面前混的那是如鱼得水，得意非常，此时自然不敢忘了石青交待的任务和提拨之恩。
　　石青随后将两人介绍给监察院采风司的伍慈，密嘱三人小心留意，时刻警惕韩氏意图。
　　韩氏的事情搁下之后，石青当晚又去了一趟大司徒府拜访申钟。此番回转冀州，同行的不仅有两位夫人，还有申钟、王亮、尹刺、薛瓒、韦伯阳等百十位前往赴任的征北大将军府幕僚吏员，这些人的到位，将会让冀州城征北大将军府充实完整起来。只是在这些人里面，申钟显得很特殊。
　　申钟年高德劭，包括麻秋这一朝，已算经历四朝的邺城政坛老人了。早在石虎时期，申钟就是邺城朝廷的大司徒，位至顶峰，升无可升。冉闵朝继续就任大司徒，荣耀依旧。可到了麻秋这一朝，事情出现逆转，他竟然被石青征辟为大将军府长史，身份、地位、荣耀与前相比可就差得远了。
　　对这项任命，石青私下也有些不安，是以在启程前特地赶来拜访抚慰。“要劳动老大人受累了。石青原不敢让老大人来回奔波，只是中原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一一理顺着实艰难，老大人的经验阅历皆是无价之宝，石青非常需要老大人随时在身边指点啊。”
　　“大将军客气了。”
　　申钟脸上树皮一样的皱纹绽开大半，笑眯眯地似乎很满意征北大将军府长史之职。“能跟在大将军左右，老夫知足了。呵呵……邺城有好多人想这好事而不可得呢。”
　　石青放下心来，老头子思路清晰，已经看出征北大将军府上的幕僚地位不再民王府各部司之下。当下拱手请教道：“不知老大人何以教我？”
　　“大将军武能冲阵杀敌，文能立纲布政，实是天下少有之英才。最难得的是，大将军年龄虽少，却极是沉稳，单凭这一点，就能将万千英雄豪杰远远抛开……”
　　申钟右手慢慢梳理着稀疏的胡须，口中连声赞誉，只面色审慎极为认真，没有半点玩笑虚饰成份。“然而，大将军有今日之成就，不惟以上原因，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哦？老大人以为是什么原因？”
　　“时运！夫风云交汇之际，脱颖而出之辈无一不是英雄豪杰，成败之间差别只在于时运多寡而已。石勒、石虎时运甚佳，单凭厮杀就打出石赵两朝江山，且生前保有尊荣；冉闵武勇才智远高于石勒、石虎，然时运不济，竟无法善终。唉，思及这点，实在让人感概。征北大将军天纵奇才，才智非石勒、石虎之辈可以比拟的，时运非冉闵可以比拟的，若是意外，所成当不在前三者之下。”
　　申钟侃侃而谈，话语中褒扬之意甚浓；石青心思越来越是细密，却从对方话语中听出弦外之音。当下问道：“老大人所言意外不知是何？还请赐教。”
　　申钟干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顿了一顿，他凑近三分，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时运虚无缥缈，顺时，上下归心风调雨顺；逆时，天灾人祸连踵而至，不可不防啊……”
　　石青心念一转，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申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对自己的突然崛起感觉匪夷所思，将原因归之于时运。不过，经申钟这一提醒，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忽视已久的危机，那就是——天灾。
　　古时候，因为没有完备的事前预防和事后应对体系，天灾对于社会结构的破坏摧毁能力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大凡朝代更替，诱因大都起于天灾。自从来到这个时代，石青脑袋一门子想得就是怎样和人斗，将另一个大敌——老天——完全忽略了，直到申钟一通时运之说，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两年他运气很好，青兖没有遭遇天灾，然而，前两年青兖没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也不意味其他州郡没有；石青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年后，幽、冀蝗灾盛行，而蝗灾伴随的往往还有旱灾。随着安置流民、官学教育的逐步展开，邺城的负担会越来越重，这时候若是发生大规模灾荒，那可真的没有多少余粮用于赈济。
　　沉思了片刻，石青慎重地问道：“日后时运若出现逆转，老大人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等！等待时运再次到来。”申钟早有准备，没有任何犹豫就给出了答案。然后缓缓解说道：“若要等得，必先要稳。大将军降晋就是一着求稳的好棋，不过，老夫以为，大将军还应该再稳一些方才妥当。”
　　“如何再稳一些？”
　　“结好大晋朝廷，以五年之力厚植根本。”
　　“如何结好大晋朝廷？”
　　“大晋朝廷一分为二，其一是皇室司马氏，另一是王氏、郗氏、庚氏等为首之世家，两者可分别待之。对司马氏，可敬献传国玉玺以表诚心，日常遣使朝拜问候；对于世家豪门，应暗通款曲，屈身接纳……”
　　……。
　　两人一阵对答，石青渐渐明了申钟的意思。
　　申钟不知王羲之、郗愔等人北上意图，希望石青能够厚待重待之，以此为突破，收纳江东世家为己用。这个希望固然不错，只是过于一厢情愿，几乎是不可能成真。以北迁试探荀羡，没有得到答复之后，石青对吸收北上士人为己用彻底失去了兴趣。试想，荀羡和他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尚且不愿归附，其他人怎么会随便倒向邺城呢。
　　不过，申钟力求稳固的想法还是很合他的心意的。想了一想，石青说道：“老大人言之有理，传国玉玺虽然珍贵，对邺城而言却无大益，不如交换些麦粟布帛实在；大晋朝廷若是能给予足够的赏赐原本是最好，可惜建康竟然拿不出足够交换的财货，以至于一件好事竟然成了扯皮的嘴仗，实在很不值。既然这样，我等不妨如此办理……。”
　　石青思索着说了一通话，继而问道：“老大人以为如何？”
　　申钟听罢，抚须微笑，连声赞好。“好啊好——如此以来既解决了和朝廷的僵局，也能和江东世家建立联系，邺城还能得到一笔财货。可谓一举三得。”
　　“既然老大人也说好，石青就以此而行，找郗大人、荀大人商量去。”
　　当下石青辞了申钟，连夜将王羲之、郗愔、郗昙、荀羡、荀蕤、谢石六位江东士人聚在一起会议道：“传国玉玺不在朝廷却在邺城，不是人臣本份，民王非常不安，一心想将其敬献给天子。但是，民王虽有此心，奈何朝廷吝于恩赐，麾下将官怨艾甚重，为稳定军心，不得不暂缓敬献。石某听说，其实朝廷不是吝于恩赐，而是仓禀不足，无力行恩赐之举。不知是否如此？”
　　“大将军所言不虚。不是朝廷吝于赏赐，实在是国库空乏啊。”郗愔长叹一声。
　　石青沉声说道：“一方面是朝廷有心恩赐，却空乏其力；一方面是民王有心敬献，却担忧军心不稳，不敢轻率。诸君皆国之梁柱，该当为国分忧，请问，此事该当如何是好？”
　　石青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其他人却不以为然，个个紧闭嘴巴，只在心中腹谤：唬人么？邺城若真有心敬献直接敬献就是了，哪来的军心不稳？不就是想勒索一笔钱粮么？
　　“此事甚是艰难，一时之间确实难有万全之策，怪不得诸位……。”石青沉痛地环顾四周，无奈地说道：“……石某有个主意，只不知是否可成，是以请诸君来代为参详。”
　　“哦？什么主意？”谢石顿时来了兴致。“大将军请说。”
　　石青缓缓说道：“建康龙踞之地，江东人文荟萃。石某以为，其间必有无数忠心谋国之士。若是知道国家有所困厄，解囊襄助者必在所多有。之所以目前无人为国谋算，皆因不知其中原委耳。是以，石某有意从在座诸君选出两人为使，前往江东游说忠臣义士，襄助朝廷迎回传国玉玺。不知诸君谁愿担纲重任？”
　　“咦？这不就是在民间募捐吗？不过确实可行。”郗愔惊咦一声，点头附和。
　　石青冲他笑了笑，道：“郗大人见识不凡，若说行得必定行得，以石青之间，朝廷若能以荣耀爵位予以鼓励，譬如，赐封捐献者为‘献玺君’，优先征辟入仕；襄助义士必定更多。”
　　“这个主意不错。”荀蕤跟着附和。征辟入仕或者朝廷封号对于他们这些世家高门来说不算什么，对于江左土豪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如果朝廷真的以此办理，三五十个‘献玺君’或者中低等职位就可解决朝廷渴求传国玉玺之困。
　　石青又是一笑，对荀蕤、郗愔道：“二位大人既然认可，石青打算辛苦二位大人走一趟江东，不知可否？”
　　“也好。北上差不多快一年了，正好回家看看。”荀蕤、郗愔欣然答允。
　　永和七年，九月十二，荀蕤、郗愔离开邺城，紧随纪据后尘赶赴江东。送走两人之后，石青拜别麻秋，踏上了北上冀州城的归途。


第十六章 义士的失望
　　九月十二。石青率队回到冀州，申钟、郗超、王亮等人开始组建征北大将军府掾属人事。石青在城内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在一身戎装的新娘子祖凤陪伴下再度启程，北上巡视南皮、鲁口、蠡县、安国、无极、卢奴等和燕军接壤的六个城池。
　　为防备燕军趁邺城盛典时突袭冀州，孙威负责整编事宜暂且停了下来，只有整编过的士卒向北开拔，没有士卒南下襄国接受整编。直到石青回转冀州下达了撤离将令，第二轮整编士卒才离开幽、冀边界，陆续赶往襄国报到。
　　石青巡视的第一站是渤海郡。
　　当天晚上，抵达南皮之后，石青将李历好生褒扬了一番，大夸特夸他在防守乐陵时的表现。对于这种经受住艰险考验的将领，无论对方出于什么动机，只要没生二心，石青就不会吝于赞誉。
　　在南皮呆了两天，石青用一天时间检阅新编练的人马，向军司马以上的将官讲话鼓气；又用了一天时间和逢约、李历等军民首脑会议，向他们介绍了民王受封盛典概况、民王府新成立的各部司职责，又随意透露了一些日后的打算。第三天在逢约、李历的陪同下，石青来到燕军驻防的沧县城下转了一圈，然后转道西南，赶往博陵郡。
　　博陵郡位于幽州南下之路要冲，不仅需要承受正面的清梁、河间两地燕军压力，而且还需准备随时呼应左翼中山国、右翼渤海郡，在对阵燕军时的作用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是以，民军在博陵郡驻扎的人马最多。
　　石青先到的是鲁口，在鲁口住了一夜，次日在雷诺、李崇等人的拥簇下来到安平县。安平县是博陵郡太守刘准治所之地，为了方便管理，他把博陵郡其他地方零散的民户也迁了过来，如此以来，单论民户数量，安平一带因此成了博陵人烟最稠密之地。
　　在刘准的陪同下，石青在安平乡下转了两天。因为这两年受幽州军和燕军征战之苦，这里的民户过得很凄惨。除了大量空闲的房屋，不仅没有余粮，也没有任何家什。
　　“技艺推广司组织打炕的工匠快到了，石炭也会很快运到。下雪之前，这些都会弄妥当。石某对刘太守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
　　石青钢牙紧咬，目注刘准，话语中带着丝丝金属颤音：“这个冬天不能冻死人！不能饿死人！就算成天偎在炕上，成天吃糠咽菜饿肚皮，拖也给石某拖到明春。”
　　刘准肃然答道：“只要大将军答应的三千石粮食能够按时送到，属下保证让这个冬天不死一人。”
　　“一两万口人没有余粮，三千石粮食肯定有些少，若想保证不饿死一人，其中的关键是‘均’。若是有人吃饱，必定有人饿死。只有大伙都吃四五成饱，才能勉强够用。这是青兖人的经验，没饿死人、没冻死人的熬冬经验。刘太守切记切记。”
　　石青再次叮嘱了一遍，然后怅怅离开安平。春上与燕军大战一场的隐患这个时候开始显露出来，邺城下辖没有过冬粮食的远不止安平一处，枋头、乐陵、荥阳、金墉城、中山国、常山郡、南皮……粗粗统计，有十余处三四十多万口缺粮民户难以熬过这个冬天。邺城粮仓扫了几道早就精光，关中稍有节余却无法满足这么大的需求。令石青感到万幸的是悬瓠城不仅归降邺城，而且商贸活动没有受到干扰，这个边墟的存在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无论是以货易货或是赊欠，总能凑出十余万石粮食。
　　不过，石青估计，即便悬瓠城能筹出一批粮食，依然不能让三四十万人挨到明年春上，最多只能挨到二月低青黄不接之时，而且这个冬天还不能有任何战事发生，否则缺口会越来越大。
　　事与愿违的是，这个冬天必须要强迁十余万关中胡人到豫州定居，强迁过程很可能会流血，也很可能爆发战事，军粮的消耗不可避免。
　　在这种处处漏风的境况下，邺城唯一的希望就是传国玉玺，石青指望用这件无价之宝换回几十万石粮食以解当前窘迫。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咬定赏赐不松口。
　　从浮桥渡过滹沱河，天快黑的时候，石青到了蠡县。戴施和孙霸得到消息，早早就出了城门在外恭候。
　　戴施是蠡县镇守主将。孙霸和天骑营一个月前来的蠡县，他们以蠡县为据点，经常向幽州地界渗透以监视燕军动向。
　　见到戴、孙二人石青很高兴，低落的情绪回复不少。“行义。怎么样，独当一面可吃得消，有没有压力？”
　　还未等戴施回答，石青已转向了孙霸。“文直。对方可有异动？”
　　“大将军放心。末将时刻谨记两个任务，敌军若是大举进攻，一是蠡县至少坚守一个月；二是尽快通知滹沱河渡口守军，以免敌军夺了浮桥。两件事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石青脚下不停，戴施只好草草行了一礼，便随雷诺、李崇一道跟在石青身后。
　　孙霸行礼时被石青挽起，两人一道并肩入城。孙霸回道：“幽州白沟以南都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动。末将估计，春上一仗打得燕军也不好受，若是没有把握，一时半会只怕不会再挑起边衅。”
　　“没有把握！？”
　　石青似乎想起什么，身子一顿，轻轻念了一句。随即脚下一动再度迈步，夸赞道：“文直提醒我了。以慕容氏兄弟的性格，没有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文直说得对，这段时间是我多心了。对方应该不会轻易启衅。当然，一旦他们真的动手，必定自认为准备妥当，对我方将会极具威胁。这个却不得不防……哦，对了，目标怎么还没出现？是否是漏过去了？”
　　“不会。天骑营五十人一队，遮蔽了两三百里的宽度，目标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孙霸极具信心地回了一句。
　　听了石青和孙霸的对话，在后面相随的戴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口中的目标为何物。当下搡了搡身边的李崇，问道：“孙校尉说得目标是什么？”
　　“是大晋前往并州的宣诏使，听说燕国请求大晋赐封张平为并州牧，以换取并州归晋，建康竟然答应了，并且派了位宣诏使北上经幽州去太原。”李崇对戴施挺有好感，回答的很详尽。
　　戴施闻言脸色却是一变，诧异地问道：“并州归降朝廷是好事啊，宣诏使怎地会成我军目标？再说，宣诏使可是天子使节，岂是随便能乱来的？”
　　“嗤——什么天子使节，在李某眼里半文钱不值。”李崇嗤地一笑，不屑道：“过几年待中原缓过气来，咱们就杀到江东，帮大将军把皇帝位置抢过来。”
　　戴施身子一震，如被电击，李崇的话语轰隆隆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响。怎么会这样？大将军不是归顺朝廷了么？难道是诈降？
　　来鲁口之前戴施呆在陈留，接受混进幽州军作奸的任务之后他就一直呆在博陵郡，很少有机会追随石青左右，尽管经过鲁口变故，石青很是欣赏也很信任戴施，可惜他却一直没机会与闻秘密，以至于从来没弄清邺城降晋的无奈和内情。
　　戴施虽然身于草莽，却向来以忠义之士自诩，并因此得了一个“义士”的绰号。他这个忠义之士深受传统熏陶，自然是以正溯的大晋皇帝和朝廷为尽忠对象。当初他看不起新义军、将荀羡等江东世家子弟引为知己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在他以为此身已跟随石青归晋、自己一举一动是在为朝廷效忠之时，李崇的话语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泼下，浇得他心里冰寒刺骨。
　　原来是这样——
　　戴施如梦初醒。
　　“文直。这次晋升没有涉及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下面的兄弟可有怨言？”
　　“怎么会呢？兄弟们可以不相信任何人，绝不会不相信大将军。”
　　“这样就好。你告诉兄弟们，不要着急。这次没有调整晋升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我对这三个营看得特别重。准备在原班人马的基础直接扩出三个特种军。等各军各营在襄国整编结束之后，就是你们这三个营选拔人手、扩军之时。”
　　石青和孙霸边走边谈，紧随其后的戴施盯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不再热切，而是冰冷冰冷的，死气十足。如果有机会刺杀，从戴施的目光可以看出，他绝度不会犹豫的。
　　戴施不是莽撞之人，他知道石青武艺高超、身手不凡，贸然行刺丢了性命事小，得到的情报不能送出去误了大事那才糟糕。
　　竭力忍住刺杀的冲动，戴施若无其事地陪石青进了蠡县，吃饭、叙话、会议，应付到半夜，将众人安置下来之后，他才回到自己的行辕。
　　“令则昆仲只怕也被蒙在鼓里，否则不会不告于我知。当前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传到江东朝廷，以便朝廷早作打算。”
　　在卧房内来回踱了小半个时辰，戴施慢慢理出了头绪。此事非同小可，当以稳妥安全为要，为小心起见，他没有连夜遣人送信，忍到第二天清晨，这才叫来原来的老乡、现今的部属老何，一本正经地交代道：“何大哥。当初荀羡荀令则大人许过我一个江东侍女，原本说不着急等年后再送来的，只是事情有变，兄弟等不及了，这段时间着急上火，非得找人泻泻火不行。嗯，你替我走一趟邺城，帮着把人讨回来。”
　　老何和他胡闹惯了，闻言噗哧一笑：“呵，义士。想女人了？要不就近先找一个收做小妾？等江东侍女送来，哪还不把人憋坏。”
　　“我就喜欢江东的，怎么着？什么中原的、河北的给我我还不稀罕要呢。”戴施蛮横起来，直接指使道：“你这就去，把我刚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荀大人，若不催催他，还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老何故作无奈的摊摊手，道：“将军有令。咱这就去呗，只是将军要耐住性子，千万别急坏了。”
　　“等等……”
　　戴施喊住向外走的老何，扭捏了一下，小声道：“何大哥，这事说出去真有点难为情，你老哥口下留德，千万别四处声张啊。”
　　“义士，这点咱还是知道的。你就放心吧，哈哈……”老何大笑着走了。


第十七章 密谋
　　一般情况下，戴施信得过老何，两人私交很好，感情也深。只是向朝廷告密这件事太过重大，即使再怎么信任，他也不敢实话直说，只能含含糊糊地指使对方传讯。
　　这怪不得戴施多疑，实在是新义军施政确实是以民为本，不仅让穷人子弟免费进官学，而且统一调配资用，统一安置民众。诸般措施让一直没有依靠的襄邑民众感觉很踏实，老何这等从襄邑出来的将士一提起这些，无不是啧啧不休，对新义军军帅府连声赞叹。
　　戴施心知肚明，石青假仁假义的手段收买了不少人心，连老何这样的老兄弟都有可能倒向对方，其他人更不用说，为了安全起见，他只能隐秘行事。
　　对戴施来说，隐秘行事中的隐秘很容易做到，行事却非常艰难。被收入新义军之前，他只是一个威信稍高的普通汉子，既无得力部属可用，也无同族子弟依靠。这种情况的行事，其实就是等待。
　　老何走了，过了两天，石青也走了，离开蠡县到安国、中山巡视去了，戴施从此开始了漫漫的等待。
　　十月初二，有消息传来，石青结束北上巡视之旅回转冀州去了。
　　十月初九，天骑营从幽、冀交界地带撤回蠡县，随行的还有狼狈不堪的燕王朝晋使者皇甫真、大晋并州宣诏使谢攸和他们二人的随从护卫。戴施无可奈何地在一旁瞧着，眼睁睁看着天骑营完成使命，押着俘获回冀州城去了。
　　十月二十六，去邺城代为戴施讨要江东侍女的老何回来了，他告诉戴施，荀羡大人答允过段时间送一个江东侍女来蠡县。此外，老何向戴施说了一件他在归途上的见闻。十月中旬，第二轮整编士卒进入越野行军阶段，征北大将军亲自赶赴襄国督导操练，率五万整编士卒一路南下直奔豫州。
　　戴施不知道关中部分胡人正在迁往豫州，五万大军南下是为了防止万一，他不关心这些事，他关心的是如何与荀羡建立联系。
　　十一月中旬，正是寒风肆虐的严冬时节，大将军行营青壮征募司从事荀羡来到博陵郡，核实博陵郡青壮人丁数目。二十日，荀从事过了滹沱河，来到蠡县。
　　“令则兄。急煞小弟了。”终于能和荀从事单独相处之时，蠡县守将上前揽住荀从事双臂，如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组织的孤儿般感慨万分。
　　“行义兄为何事愁成这般模样？”感受到对方的憔悴和沧桑，荀羡惊诧不已。
　　“令则兄可知，石青归降朝廷，是为诈降，毫无诚心啊。”
　　“啊！行义兄如何得知的？”
　　戴施出口如石破天惊，荀羡入耳即心惊胆战，一直担心的事情得到证实，不是一种很好的感受。
　　“令则兄，是这样的……”
　　戴施把李崇的言语和天骑营在蠡县所做的勾当一一向荀羡道出，最后反问道：“令则兄。如此还不足证明石青枭鸮之心吗？”
　　“好胆！好胆……石青竟敢劫持朝廷宣诏使，破坏并州归顺之举，如此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荀羡面容惨，四肢发抖，神情十分恐惧。他的恐惧不是因为石青的大胆，而是因为石青终于成了敌人的缘故。江东士子包括诸葛攸、诸葛羽在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敌人的可怕。
　　一直以来，荀羡都在撮合邺城和江东的关系，一直曲意讨好石青，希望软化对方立场。只因为下意识里，他不敢面对与石青为敌的现实。眼下却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必须面对这个敌人了。因为他是大晋朝廷的驸马都尉，他的妻子是司马氏家女儿。还因为荀氏是世族高门之一，世族高门正是石青最为鄙夷的对象。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容他倒向石青。
　　“行义兄，小弟这就回转邺城，尽早把消息传回江东。临别之际，不知行义兄有何教我？”该来的总归要来，荀羡稳住心神，开口向戴施请教。
　　这段时间，戴施翻来覆去想了许多，虽然说不上胸有成竹却也不像荀羡那般慌乱。听见询问，遂镇定地回道：“令则兄。某个观之，石青诈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依。若不归降朝廷，邺城将同时承受荆、扬、幽、并、凉等数州施加的压力，局面不可谓不凶险。此是无奈之一。石青崛起过速，除青兖数万新义军矢志追随之外，其他如关中、邺城、襄国、幽州军离心离德，只能共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盖因于此。石青显然认识到这些，所以打算尽快整合中原各部势力，襄国整编就是为此。归降朝廷就是为了不受干扰地进行内部整合。此是无奈之二。中原历经战火，穷疲困顿，自冉闵始，邺城、襄国各仓禀已然空乏，石青以难民、流民起家，以草民为根基，挟民心以令中原，他若不能保证黎庶果腹之粮，则根基自溃。春夏之交，与燕军、豫州军、并州军大战一场，邺城下辖之地受损严重，有无数灾民需要赈济，而赈济需要的麦粟唯有江东能够供给。是以，石青必须归降以求取粮秣。此是其无奈之三。”
　　戴施分析的头头是道，荀羡仿佛醍醐灌顶如梦初醒。这时他不再急着走了，安身在戴施房中坐下，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恳声求教：“行义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依行义之见，江东该当如何应对？是否应该拒不认可邺城归降，厉兵秣马，集荆、扬、幽等四方王师共讨之，并断绝边墟营生，禁止江东麦粟运往中原？”
　　“朝廷若依令则兄所言为之，石青必败，中原也将因此重陷混乱，拥兵自立者多不胜数。这会给朝廷一统天下带来很多麻烦……”
　　想到中原生灵再度涂炭的可能，戴施心中不忍，便顿了顿，口风一转道：“小弟以为我等既已识破石青用心，该当将计就计方为上策。不知道令则兄是否发现，石青的诈降计有一个极大的破绽，若是利用得好，当可弄假成真，朝廷不费吹灰之理就能真正收复中原。”
　　“哦？竟有此事？”
　　荀羡闻言精神一振，当下也顾不得颜面，抱拳作揖道：“行义兄，小弟愚钝，竟是不知石青有何破绽，恳请行义兄快快为小弟解惑。”
　　“嘿嘿……。这个破绽就是石青本人。”
　　戴施嘿嘿一笑，能让当朝驸马、高门子弟如此拜服，即便他性子再是沉稳，还是忍不住有了三分得意。“令则兄不知注意到没有，石青似乎私欲极重，不愿分权他人。以至于中原数百万生民，几十万将士，无数文武大臣，竟无一声望能与之稍稍并肩者，皆泯然如众人。这等情况下，只要朝廷能控制住石青，就等于收复了中原。再无其他人能独力担当重任。”
　　“控制石青？这怎么可能！”荀羡困惑不解。
　　“有何不可？石青是朝廷臣子，如今正有求于江东，这等形势下，还不可能吗……。”戴施双目幽光闪烁，轻笑道：“……所需者，不过一妙计耳。只要朝廷能找个好借口，想法把石青逛到江东，那时，嘿嘿……任他再是厉害，也只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咦——”
　　荀羡长长吸了口气，他感觉心脏蹦得太过厉害，若不吸口气稳稳神，似乎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般。半个时辰前，他绝不会认为有把石青逛到江东去的可能，现在不一样了，戴施已将石青的软肋剖白的一清二楚，只要以此相要挟，想法把石青逛到江东似乎不再是不可能之事了。毕竟，石青蒙在鼓里，不知道诈降计被识破，而且此人胆气十足，只要存下建康不会贸然下手的侥幸，必定敢于前往江东。
　　想到石青被软禁在建康，朝廷以他的名义向邺城发号司令、收回对中原的管治等诸般前景，荀羡体内如沸，激动得难以自己。
　　“行义兄实乃社稷干成，国之良谋。此事若成，小弟必定上禀朝廷，为行义兄请功。”荀羡肃然站起，恭恭敬敬地向戴施揖手行礼。
　　戴施反倒越发沉稳了，从容还礼道：“身为大晋子民，此份内之事，戴施义不容辞，何须令则兄如此。”
　　“好一个份内之事，义不容辞。行义兄乃真义士，荀羡落了俗套。”荀羡慨然赞叹，稍倾，思虑着说道：“联络建康朝廷，设计逛骗石青前往江东之事交由小弟处理就好。只是，为防万一，行义应该想法与北边慕容氏取得联系，一俟事情有变，可与慕容氏里应外合，南下攻伐中原。”
　　“呵呵，这个有点难……。”
　　戴施苦笑两声，摇头道：“令则兄有所不知，小弟麾下的蠡县守军已经换成整编后的民军了，原来有心交结的几个部属尽皆调到襄国接受新的整编。眼下在蠡县，除了自己，小弟不敢相信任何人，没有几个心腹兄弟，小弟怎么联系慕容氏？以小弟看，此事还是作罢，免得走漏了风声反而坏事。”
　　荀羡点头道：“行义兄说得是。没有几个心腹死士确实难办事，有机会行义兄还是想办法培植几个自己人。”
　　“小弟会留意的。”戴施回答。
　　一番长谈后，天已经晚了，荀羡按捺下急迫的心情，当天在蠡县歇了一宿，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辞别戴施，也不再博陵郡多做逗留，急匆匆踏上归途。


第十八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朔风呼啸，寒气凛冽。时逢严冬季节，天空之上灰黑的乌云翻翻滚滚，似乎随时有落雪的可能。可惜的是，这种天气保持很长一段时间了，大雪却一直未曾落下，中间下过两次零散的小雪，只是连地面都未润湿便即停歇。
　　豫州、司州交界地带的嵩高县境内，二三十口胡裘打扮的男女老少被数百军士摁跪在萧索的荒野上，仿佛行刑一般。四周布满戒备的士卒，士卒外围则是密密麻麻的围观民众。
　　“老天，你倒是快快下雪啊。”望着阴郁的天空，石青默默祈祷。
　　入冬快两个月了，中原各州没下一场像样的大雪，这种异常就算不很精通农事的石青也能明白其中的意味，这样下去的话，来春干旱不说，虫灾肯定非常厉害，没有冰雪的铺盖根本不足以大规模杀死虫卵。
　　目光从天空收回慢慢移转到跪倒的氐人酋长姜玮一家人身上，心中的抑郁似乎找到了宣泄口，石青断喝一声：“砍了！”
　　“呀！”
　　“啊——”
　　摁在颈项的环刀应声扬起，厉斥声、惨呼声连绵不绝，一个个头颅咕噜噜来回翻滚。须臾之间，氐酋姜玮一家老少二十八口尽皆命归黄泉。
　　既然是强行迁移，胡萝卜暂且不忙着给，大棒必须先行亮出。自十月开始迁移以来，王猛在关中、石青在关外同时行动，已经诛除了四十三名口出怨艾、心怀抵触的胡酋。诛除事宜进行的非常彻底，不分老幼妇孺，忠恶良善，但凡沾亲带故一律格杀。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为了根绝仇恨，断绝后患，只能斩草除根。在需要大毅力、大决心才能完成的目标面前，“无辜”这等字眼显得苍白而又单薄。
　　“来人，做下标记，在此垒筑一个不超过两千人的村庄。希望这些鲜血能够给人一些警示。”石青看也未看一眼血淋淋的现场，淡然地吩咐着。恪于历史教训，石青绝不容许内迁的胡人以部落的形式存在，他要改变对方的生活习俗，对内迁胡人彻底汉化。
　　礼曹制定的内迁胡人汉化程式有几个方面。一是解散部落，各族混居，直接归官府管辖。二是放弃游牧渔猎之道，在官府指定的位置定居下来，从事屯耕桑麻生产。三是普及推广汉礼，改变野蛮习性。
　　这些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异常艰难，胡人以部落而聚，向来保留着一支部落武装，并非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民众。好在王猛早有布局，以平叛为借口提前把部落武装调到关外，使得胡人战士和部族民众相互分离。没有战士，胡人部落失去抵抗之力，只能被迫迁移；同时，失去部落支撑，任胡人战士再是气愤，也不敢在人生地不熟的豫州反抗，何况对方还掌握着作为人质的部落民众呢。
　　在王猛精心布局下，关内、关外十万人马同时发难，关中毛受、白犊、徐磋等胡酋不仅部落被肢解，麾下两三万人马也尽皆解散，战士被勒令回家务农。肢解后的各部族混编成一两千人丁的小股，和当地民众杂居，不再设酋长之职，直接受当地官府辖治。为了防止胡人相互串连，安置下来的小股胡人定居地彼此间隔都是八十里以上。
　　十二月初，在血淋淋的屠刀下，安置事宜由开始的抱怨连天渐趋默默承受，越来越是平稳。
　　“诸葛大人、郗大人。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户曹了。安置定居、划拨耕地，一刻也耽搁不得，诸般事宜必须在春耕前完成……”
　　石青先向户曹来豫的司官诸葛尚和郗昙交代了一番，然后对孟还真和从功曹转任至学曹的王羲之交代道：“还真兄、逸君兄，霹雳手段已经用过了，现在需要的是菩萨心肠感化。推广汉礼，施以王化，让荒蛮野人知仁义之道，明忠奸之分，乃汝等之责，请多多费心，其间若有什么需要直管找杨群刺史和王朗将军就是。”
　　“大将军放心，孟还真明白。”
　　孟还真轻松地应承。王羲之脸色却是怔忡不定，还没从适才的杀戮中回过神来。他在青兖见过一次假籍仪式，当时没什么感受，只当作挺有趣的风俗。直到今天才知道，那种风俗之所以能上下融洽、顺顺利利的举行原来依靠的是屠刀和杀戮。
　　说实话，他对杀戮本身很是厌恶，但是看到胡人束手就范，看到汉礼成为蛮夷争相效仿的对象之时，他心里又有着说不出的畅快。这种畅快是如此得痛快淋漓，远不是僻处江东、不敢北望的大晋人士可以想象的。
　　“汉礼寄身之所在到底是什么？是仁义还是钢刀？”王羲之有些困惑，感觉以前的认知似乎并不完全。
　　注意到王羲之魂不守舍，石青没再指望等他答复，对四周一笑道：“剩下的事宜就麻烦诸位大人了，楚季兄，我等先回营去吧。”
　　“是。”皇甫真恭敬地应了一声，脚下连点，紧紧跟上石青。
　　作为燕王南下朝拜使者，皇甫真的行程一直很顺利。在他大力周旋下，大晋主掌朝政的司马昱、殷浩尽皆认可慕容俊之主张，认为应该驱使燕国、并州、荆州等同时压迫中原，迫使邺城彻底就范，大晋天子也同意了慕容俊的求恳，赐封张平为并州牧，并派遣宣诏使谢攸会同皇甫真一道北上宣示朝廷恩诣。
　　眼看此行就要圆满结束，皇甫真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自家门口清凉河西岸出现意外，他和谢攸连带百十名护卫随从一个不漏，尽皆被渗透入境的民军天骑营劫持到冀州城。
　　在冀州城，石青没有对他进行审讯，只给出了一个选择——求生还是求死。求死勿须多言，一刀砍了就是，求活就麻烦多了，需要立功赎罪。
　　石青嗜杀成性的凶名在外，看到这个选择皇甫真彻底绝了和对方演一出推食解衣戏码的兴致，抛开矜持直接选择立功赎罪。
　　皇甫真归降之后，石青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嘘寒问暖不说，走到哪带到哪，须臾不离左右，时常和他畅谈到深夜。民王下辖人等见此情景纷纷向皇甫真道贺，说他得大将军如此倚重，眼见便会大用。然而，皇甫真明白，石青这是在给他立功赎罪的机会。两人在一起谈论的尽是燕国内部机密，石青恨不得从自己口中掏出燕国前后五百年的所有底细事由。
　　明白归明白，皇甫真并不抵触，两百年的颠沛流离，安定朝那人将乱世求生之道修炼的炉火纯青。另外他从石青口中得悉，自己的兄长皇甫典现在关中任职，从兄弟重逢这点来说，归顺邺城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对石青来说，皇甫真归降岂能用“不是坏事”形容，真可谓是天大的好事。燕国最受重用的非慕容氏人士有两个，一个是和慕容恪、慕容评齐名的辅弼将军阳鹜，一个就是辅佐太子的典史令皇甫真；在慕容俊眼中，这两人比兄弟慕容霸和一般的慕容子弟更重要、更值得信任。
　　皇甫真的归降为石青带来无数机密，不仅有燕国人士内部的争斗，有辽东高句丽、代北拓跋氏与燕国之间的龌蹉，还把慕容俊意图联合并州、荆、扬和西凉张重华共同对中原发难的新动向一股脑倒了出来。
　　这些情报的价值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正是了解到慕容俊布局长远，力求以势取胜，短期内不会异动，石青才敢在豫州放开手脚大干。也正是得皇甫真提醒，石青才更进一步意识到并州的重要，再度把目光投到了太行之西。
　　“楚季兄认为，在邺城和燕国之间，张平宁可选择燕国也不会选择邺城？”石青有些不信，再度向对方确认。
　　“不错。如果一定要做出选择，张平必定会选择燕国。”
　　皇甫真答复得极为肯定，然后娓娓解释道：“大将军。中原乃天下根本，英雄豪杰无不想据为己有。石赵崩溃，天下无主，民王、蒲洪、姚弋仲、冉闵、石祗、张平纷纷而起，甚至如杜洪、张琚之辈也不甘寂寞，意图经略关中，皆是这个缘故。天下只有一个，主人亦只能是一个；大伙争来争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然，很少有败者甘愿认输，大多是无力抗争时选择蛰伏，待他日机会来临再图大事。可是什么情况下才会有再图时机呢？”
　　皇甫真自问自答道：“只有中原不稳，一时失势的英雄豪杰才能有机会再图大事？可是怎样才能使中原不稳延续下去呢？第一不能让大晋回到中原。大晋乃天下正溯，若是回归，中原子民必定望风景从，天下很可能就此稳定下来。第二不能让冉闵这等人成为胜者，冉闵太过强势，从诛杀李农一事可知，他容不得他人拥兵自重，若是由他一统中原，其他英雄豪杰连蛰伏的机会都无，另外，冉闵乃是汉人，一旦统治中原时间过长，必定能得到中原士民拥戴，天下也会稳固下来。这样的话，哪还有其他英雄豪杰待机再起的机会？”
　　“所以，中原英雄豪杰勿须约定便会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大晋北归，一定要阻止冉闵这等人平定中原。关键时刻，宁可引塞外胡人进来，也不能让大晋或者冉闵一统中原，毕竟，离开中原豪杰，塞外胡人不可能真正统治中原，也不可能真正稳固中原。”
　　听到这里，石青猛然一震，皇甫真从另一种角度阐明了胡人祸乱中原的根由，阐明了冉闵败亡、大晋北伐无攻的原因。他阐述的缘由也许有所偏激，也许有所疏漏，然而却让人无法否认其真实性。
　　想到中原几十年来得祸乱不仅因为皇室荒淫，世家高门的自私，胡人野蛮不知恩，还因为中原豪杰权欲膨胀自私自利，石青的心蓦地一重，只感到憋闷之极。
　　“正是出于这种心思，若是能够选择，张平宁可选择燕国，也不会选择邺城。因为……”皇甫真没有感受到石青心绪的变化，一边缓步而行，一边继续解说：“……大将军是和冉闵一样强势的人物，容不得手下人拥兵自重。选择大将军等于放弃称霸一方的尊荣。”
　　“嘘——”
　　石青长长吐了口浊气，若无其事地挺了挺胸膛，道：“别人如何选择，石某不能勉强，石某在意的是，他们必须为自己选择的付出代价。”
　　石青的语气很平淡，皇甫真却在这淡然间感受到一股浓烈的豪气，他欣赏地瞟了眼石青，莞尔一笑道：“适才和大将军议论，一直假设让张平二中选一，其实，当前真实情形是，张平很可能不会选，或者选得是第三种、第四种等其他可能。”
　　“咦？楚季兄此言怎讲？”石青惊咦一声，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瞅着皇甫真。
　　皇甫真回道：“大将军。其实张平真实意图是希望保持中原乱局，以便能继续称霸并州，并非是天下一统，所以，他愿意受燕王笼络，愿意受大晋赐封，但是绝不会真心出兵与燕、晋夹攻邺城。否则，邺城一倒，燕国或者大晋朝廷接下来对付的就是他的并州了。”
　　石青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失声叫道：“石某错了，竟把不同的对手捏合在一起考虑。咦！不对啊，楚季兄，既然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肯定向慕容俊、慕容恪提过，那么，慕容俊为何还要联手并州，继续施行四面压迫中原之策呢？”
　　“此乃先声夺人，取势之道耳。燕王和辅国将军明白，联络的四方盟友可能只有大晋朝廷的扬州军会与之配合，至于荆州桓温、西凉张重华、并州张平多半是口头应允，实则隔岸观火。然而燕国多一个盟友，声势便壮大一分，既可鼓舞士气亦可恫吓对手，同时绝了邺城一条结盟之路，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皇甫真诡秘一笑，低声道：“何况。大将军真能肯定桓温、张重华、张平三人心思？扬州、幽州大举进攻之时，大将军敢把同桓温、张重华、张平三人接壤的兵马抽调一空？”
　　石青愕然一愣，邺城和燕军、扬州军交战之时，他真不敢抽调防备另外三人的兵马，谁知道这三人真正得心思，谁敢肯定他们不会趁火打劫？
　　“慕容俊此着算得上是阳谋了，虚实兼有，石某却必须处处当实应对。”
　　石青感慨地摇摇头，继而一扬眉，豪气干云地说道：“只要中原恢复元气，稳固下来，任他有多少兵马，任他有多少妙计也是枉然。”
　　皇甫真颌首附和：“大将军说得极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对付敌人，最好的策略就是富国强军。”


第十九章 真正的大师
　　皇甫真的话对石青触动很大，接下来的行程他没再说话，只低着头默默地思索揣摩。直到将近营地之时，何三娃的禀报才让他回过神来。“大将军，有个叫做释道安的僧人前来求见。”
　　“僧人？释道安？”石青茫然地抬起头往营门看去，但见一个清瘦的中年僧人和一个少年沙弥远远离开营门站着，似乎不敢随意靠近。
　　石青对历史的兴趣多集中在政治、军事、经济、民生方面，对佛道之类的宗教却了无兴趣，所以他既记不得释道安这个名号，也没兴趣和对方相见玄谈。“问清来意了吗？若无紧要之事就婉辞吧，本将军没时间。”
　　石青说罢，不再停留，继续向营中行去。何三娃匆匆离开，没一会儿又撵上来禀道：“大将军，他说他以前的法号叫做竺道安……”
　　“竺道安？是他！”皇甫真惊诧一声。石青侧转头看过去，目光中带着询问。
　　皇甫真解释道：“竺道安是以前的石赵大和尚佛图澄的弟子，此人很是不凡，悟性奇高，佛法造诣不再佛图澄之下，听说两人名为师徒，实则常如师兄弟一般探讨佛理。”说明了对方来历，皇甫真又补了一句：“此人很早就名闻天下，实是难得的高僧。若是可以，大将军还是见一见吧。”
　　“佛图澄的弟子？”
　　石青目光一闪，想起什么，随即吩咐何三娃道：“快去有请释道安大师入营相见。”
　　这时是佛教初兴之时，西域僧侣逆丝绸之路东进，将佛教精义遍植于大江南北、中原各地。需要说明的是，这时的高僧大师，主要的素养不在于修行，而在于佛经的研习阐释，也就是说，这时的高僧更像江东名士，乃是佛学名家，善于开坛讲经，弘扬佛教典义，却不做面壁静坐的功夫。
　　释道安就是如此，他带着浓郁的隐士风范飘然来到石青面前，合什稽首曰：“山野僧侣释道安见过征北大将军。”
　　“大师方外之人，勿须拘于俗礼，请坐——”招呼释道安在皇甫真对面坐下后，石青也回到主位坐定，开门见山道：“大师目前在何处静修？来见石某不知有何指教？”
　　“三年前贫僧离开邺城南下，途径嵩山时发现此地风景怡人，幽深静谧，颇为适合居住研习，从此隐于山中研读经义，直到今日。上月底，贫僧感受到山外有一股杀戮之气，其间充满血腥，贫僧让随侍沙弥出山打听，才知道忽忽几年，世间已是风云变幻，石赵绝嗣，冉魏夭折，邺城几易其主，眼下乃是以民王为尊……”
　　释道安从容不迫，缓缓作答。既无初识的窘迫，也无名士的狂傲，不卑不亢，很是难得。说到这里，他口音一转，开始循入正题。“……民王乃天下闻名之杀将，贫僧曾有幸见过，然，既为人主，便需有包容四海之志，大慈大悲之心。怎能依旧遵循杀将之道，旬日之间屠戮数千无辜生灵。这般暴虐，石赵覆亡之鉴可谓不远。贫僧斗胆，欲请征北大将军放下屠刀，休要多造罪孽。”
　　石青微微颌首，沉吟着答道：“大师说得有些道理，只是，大师可知石某斩杀的是何人？斩杀原因又是为何？”
　　释道安合什道：“贫僧不知，贫僧知道的是，无论被斩者是谁，无论原因为何，杀戮乃是魔道，并非正途。”
　　皇甫真格格一笑。插口诘问道：“大师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便开口阻止，是否太过唐突？”
　　“弥勒佛——”释道安宣了声佛号，双眉紧蹙，脸现怜悯之色，望着石青道：“我佛慈悲，众生平等。征北大将军……。”
　　“大师放心，民王早已弃了杀戮之道，石某亦并非嗜杀之人。得蒙大师教诲，日后石某当会留心，多以仁义感化，少用杀戮手段就是。”
　　石青挥手打断对方。杀与不杀这是个扯不清的命题，若是实用主义者和佛学大师就此辩论，结果只能是鸡同鸭讲，永远都不可能得出结论。他见释道安可不是为了辩论的。
　　石青的答复让释道安很满意，当下合什谢道：“征北大将军一念之仁，可活无数无辜生民。贫僧多谢了。”
　　“大师客气，该当是石某多谢大师指点才是。”石青谦逊地还礼，继而口音一转问道：“石某冒昧，想向大师打听一件事，不知可否？”
　　释道安痛快地应道：“征北大将军请说。贫僧若是知道，必定如实奉告。”
　　“多谢大师。”石青微微一笑，问道：“大师认识一个叫做草剑的女子吗？”
　　“草剑？！”轻呼声中，释道安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
　　草剑的来历对石青来说一直是个迷。这个女杀手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让人无从猜测。后来石青从雷诺口中得知佛图空在羌氐争战中的作用，从皇甫真口中得知佛图空还活着，而且佛图澄、佛图空师兄弟早在石虎时期就和慕容氏关系暧昧，联想到佛图空在为冉闵铸金像时的表现，他感觉到对方的不寻常，并隐约觉得草剑可能和佛图空师兄弟有些关系。
　　感觉终归是感觉，石青对此不是很在意，直到见到张举夫人韩氏时，他才重新想起此事。韩氏的神韵和草剑太像了。这样的一个人呆在麻秋身边令人很不放心。为此，他重新对草剑的来历留上了心，刚才一听说释道安是佛图澄的弟子，便立即请来相见，用意就是为了摸清草剑和韩氏的来历。
　　释道安的反应证实了石青的猜测，他心中一阵惊喜。草剑、韩氏的来历也许马上就能揭晓。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视着释道安，石青屏住呼吸，静等对方回答。
　　“哎……不瞒征北大将军，贫僧倒确实识得草剑，只是这事是师门隐秘，若是说出来，于先师声名有些不好。”释道安为难地叹了口气，然后连连摇头，竟是拒绝了石青的请求。
　　石青愕然一愣，再没有比这更扫兴的了。沉吟半晌，他又试探着问道：“大师是否认识原石赵太尉南和张举的夫人韩氏？”
　　“呵呵，韩氏啊……”释道安苦笑两声，显然是默认认识韩氏。
　　石青蹙眉说道：“大师是否知道。石某曾险些丧命于草剑手下，韩氏眼下正在民王身边蛰伏？”
　　“啊？”释道安惊愕出声，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些事。
　　石青眼光一闪，口气突然转厉，质问道：“佛图空为虎作伥，先挑起枋头蒲洪与滠头姚弋仲苦斗，后坑陷冉闵铸像，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勾引燕国慕容氏进入中原祸乱天下。佛门子弟如此作为，大师亦敢说出我佛慈悲之言，亦敢祈使石某放下屠刀？”
　　“这……弥勒佛——”释道安滞了一滞，口宣佛号，随即垂目沉思。
　　“哈哈哈——大师着相了。”皇甫真哈哈大笑，插口进来。道：“有因就有果，今日之果乃昨日之因。大和尚声誉如何乃是自己修来的，岂是遮掩修饰来的？”
　　“弥勒佛。居士所言甚善。贫僧受教了。”
　　释道安抬目看了一眼皇甫真，合什称谢，旋即转对石青道：“征北大将军有所不知。在西域，我佛教门和中原的道门一般，因为对经义理解的不同，分为许多教派。譬如大乘、小乘、密宗、弥勒等不一而足。诸教派皆以为自己的理解才是经典奥义，并希望弘扬之。若欲弘扬本宗教义，仅凭一身之力终究难成，必须寻求世俗力量相助，以为护法金刚。各宗门都想争取更多的世俗力量，于是便有了争斗，争斗的结果是佛门教派和世俗力量最终合流，向其他教门和教门护法宣战。我师东来之时，西域教门便是这等情况。”
　　“恪于西域的教训，我师来到邺城之后，一边寻求石氏襄助，一边暗中培植教门内部护法。我师一直担心世俗力量为其他教门所夺，不能用于本教门弘扬佛法，是以对此极为用心。费尽心力，用时十余年，培植出四名女护法，并把她们安排在对世俗界有重要影响的人士身边。贫僧一心研读佛经教义，对于培植教内护法一事并不留意，对这些事原本不很清楚。直到石赵连番败于慕容氏之后，我师言道石氏可能气数已尽，为长远计，他要去塞外考察慕容氏究竟如何，教内护法的联络事宜暂由贫僧接手。这时候贫僧才知道，四名女护法有两个在石虎身边，其中一个就是草剑；一个被张举收为小妾，这就是后来的韩夫人；另一个当时还没有着落，跟我师一道去了塞外，以后就没有回来，大概是留在慕容家了。”
　　“我师似乎很看好慕容氏，从塞外回来以后，便着力帮助燕国，先是在石氏诸子间挑动是非，事成后又设计诈死遁走，坑害了石虎一次。不过，我师终究年龄大了，往来西域几近万里，着实辛苦他了，听说我师回西域本门不久就圆寂了，圆寂之前指派佛图空师叔前来中原接掌本门。我师走后，贫僧也离开邺城，来到嵩山隐居。佛图空师叔来中原后，曾让贫僧回邺城帮忙弘扬本门教义，贫僧一心侍佛，不愿沾惹世俗是非，便没答应，也没再和师叔联系，以后的情形就不知道了。”
　　释道安叙述的时候平静无波，末了他嘘了口气，放松地说道：“今日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出来，贫僧和往昔再没了牵扯，日后只一心研读佛理就是了。”
　　石青解开心中谜团，心情大好，扬声说道：“佛学出自西域，其中论述皆来自于当地民风习俗，与中原大为不同。大师若是埋首研读经义，忘却自身所在，所研经义只怕难以在中原大行。若是可以，可结合本土之儒、道教义，去其糟粕，吸其精华，开创一弘扬善良、宽容诸般美德之新教门。”
　　释道安闻言一怔，继而眼中清光一闪，欣喜道：“征北大将军此言大善，贫僧一直感觉经义中胡风太盛，若是照实诠释，只怕很难让中原善信完全信服。若是结合中原儒、道教义，必定能得天下善信推崇。”
　　释道安乃是中国佛教的奠基人，他把西域传过来的佛教经义与中国本土文化相结合，开创出一个崭新的从属于中国的佛教文化。历史上，这个创举是他独立完成的，不过，经石青一言提醒，他会少耗五年苦工。


第二十章 郗愔回转
　　释道安在军营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从石青那儿得到“绝不擅杀”的许诺后，释道安告辞而去。事实上，就算没有他的谏劝，石青也没打算再杀下去。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胡人汉化的程式该从杀戮转为安抚了。
　　石青和皇甫真一道送别释道安后，两人一边绕着大营散步，一边闲谈。
　　石青先开口说道：“楚季兄。与邺城、大晋、燕国三方相比，中原势力中并州最弱，暂时没有逐鹿天下的实力。但却是石某长久以来的心病。并州军走轵关或循太行径、白径南出，可居高临下直接冲击河内、枋头，若是冬日，更可渡过黄河冰面攻击豫司两州腹心；并州军走滏关、井径关东出可直接威胁邺城、襄国、常山郡。平日时候，并州军的威胁除了造就更多的破坏，未必能够致命。然而，在石某对阵慕容氏或荆州军之时，并州军若是突然发难，真的可能成为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
　　皇甫真点点头，似乎深有同感。
　　石青继续道：“因此，石某有意抢先对并州动手，绝不能让这个隐患存在太久。”
　　皇甫真疑虑道：“并州险关要隘，易守难攻，没有十万以上人马难以成事。大将军想在眼下这般情况下攻伐并州只怕不易。”
　　“石某没准备多动刀兵，而是打算一计取之，促其内乱。”
　　“若能如此倒是最好，不知大将军打算如何着手？”
　　“石某在巨野泽梁山岛还关押着一个废人，眼下该是废物利用之时了。”
　　“废人？这是何人？”
　　“呵呵，此人乃是蒲洪之子，蒲健之弟蒲雄。”石青格格一笑，冷声说道：“除井径关外，对邺城有威胁的轵关、太行径、白径、滏关尽皆在并州上党郡界内。并州军主力北上太原防备鲜卑人、丁零人，眼下上党郡实力最大的两股力量一个是枋头氐人残余蒲健部，一个是无法回转豫州的张遇部。蒲健志达才疏，未必甘愿永为并州军附庸。张遇更是枭鸮之辈，为保持独大之位，此前一直不愿和嫡亲叔父张平合流，前番无奈之下这才退进上党，只怕他也不甘心成为张平附庸。”
　　皇甫真惊醒，恍然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以蒲雄、韩氏为饵，钓蒲健、张遇这两条大鱼？”
　　“不错。石某正是此意。”石青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对皇甫真道：“石某有意通过蒲雄、韩氏两条线，或明或暗与蒲健、张遇建立联系，或促其二人联手，或任两人分别施为，或高官厚禄许以重诺，或挑动是非助长其私欲。无论如何，只要把张平之子张沈赶出上党郡，让上党郡无能为患便算功成。”
　　皇甫真颌首附和道：“若是如此，倒是大有可为。”
　　“石某有意借重楚季兄大才，坐镇邺城督办策划此事。不知楚季兄肯否？”石青凝神注目皇甫真道：“监察院采风司正是经办此事的最佳助力，石某会向采风司从事伍慈伍行云另行下令，楚季兄有何需要直接交待伍行云就是，必能办得妥帖。”
　　“啊！？”皇甫真身子一震，惊愕地瞪向石青，过了好一阵，他才感觉到失态，自失一笑道：“大将军每每行事太过出人意料，皇甫真失礼了。不过……大将军把如此重任交给属下，当真放心么？不怕属下趁机潜回燕国么？”
　　“遣回燕国？哈哈哈——楚季兄在说笑话么？”仰面欢笑了一阵，石青颇有意味地问道：“楚季兄。以君观之，燕国和邺城孰胜孰败，孰优孰劣？”
　　皇甫真沉吟着回答道：“这个不好说……没有大晋朝廷和并州军鼎立襄助，若即刻较量输赢，燕国与邺城当是五五之数，难言胜负。若是三年后较量，燕国必败。中原的潜力不是辽西能够比拟的。”
　　石青微笑着继续追问。“楚季兄。以君观之，天下之人谁最有可能混同四海？”
　　皇甫真更加谨慎了，一字一顿地斟酌道：“石赵崩溃，中原无主，如此纷乱的局面下，大晋犹自不能一统天下，衰亡之势已难挽回，天下有志之士只怕对此心知肚明。张重华偏安西凉，心志与大晋司马氏无二，可略过不论。并州张平中人之姿，或可为一方土豪，若是出太行争霸天下，实乃自取灭亡。说到底，这天下该当是燕王慕容俊和大将军专享之物，至于谁胜谁败么……归根结底还是时势。燕王若是给了中原恢复元气之机，天下必将是大将军的。”
　　“楚季兄以为燕王会不会给石某喘息之机呢？”石青兴致盎然地问。
　　皇甫真默然思索半晌，最终艰难地点点头。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石青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地说道：“楚季兄，实话说罢，论心胸气度，慕容氏根本不配做天下之主。眼睛看多远，人类才能走多远。二十年不到，慕容氏由塞外一鲜卑部落，击高句丽，破扶余、灭宇文鲜卑，一统辽东辽西，看似战功赫赫，其实已尽其心胸极致。石虎亡故，石赵摇摇欲坠，燕国上下对进兵南下犹豫不绝，争吵不休；冉闵、石祗争战，中原一片纷乱，大好时机面前，慕容氏依然拥兵幽州，美其名曰坐等时机，以至大好时机白白流失。此何故也？实因慕容氏乃化外之民，对中原上朝充满畏惧，心怀小富即安之思，对他们来说，能崛起塞外实乃上天恩赐，兼并幽州已是意外之恩，一统天下的目标实在太大，乃是奢望。对他们来说，有所进取固然不错，保住所有更为重要。楚季兄，你说，这等心胸焉能为天下之主！”
　　随着石青的话语连珠价道出，皇甫真脸色阴晴不定转换的越来越快，似乎在记忆中搜寻印证。待石青说罢，他猛然击掌，大呼道：“果然如此，慕容兄弟除了一个慕容霸敢拼敢闯，其他无不是老成谨慎之辈，原来早早就打起了守成的主意！”
　　“慕容氏若不是守成为要，两年前鼓勇南下，必是雷霆犁穴，横扫中原，哪还有如今石某的份。”
　　石青呵呵一笑，扬眉说道：“石某虽然年龄不长，却早已走遍五湖四海，踏遍名山大川。心中的天下岂是他慕容氏可以比拟的！楚季兄不是等闲之人，心中自有定见。石某不信，以楚季兄之智，会轻易背叛邺城再度投奔燕国。”
　　皇甫真闻言，神色猛然一肃。抖抖袍袖，恭敬行礼道：“士为知己者死。得大将军信重，皇甫真唯以死效命耳。”
　　石青伸手相扶，淳淳说道：“楚季兄勿须赘述，君之心意石某自知。这就收拾收拾回转邺城吧，上党郡这个隐患交给楚季兄了。”
　　“是。”
　　两人结束谈心回到营地。皇甫真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一什卫士的护送下转回邺城。
　　皇甫真走后，石青独自坐在帅帐，静心思索与党郡相关的事宜。只是没多久，帐幔哗地一声被掀开，一个削瘦的身影冲了进来。
　　“大将军。好消息！”
　　郗超风风火火地闯进帅营，雀跃道：“父亲大人来信说，江东士人对捐献钱粮迎归传国玉玺一事极为踊跃，大户人家有捐万石者，小户人家有捐斗米者，朝廷在豫州、会稽、京口、广陵等地设立征募捐献司，半月不到，已得十几万石粮粟，四五万匹丝绢布帛；初二日，第一批三十五艘粮船载运五万石粟米已经过了羊市，由淮河进入颖水向北而来。”
　　“哦？初二进的颖水？今日初七，哎呀，四天时间差不多到阳翟了。”
　　石青掐指一算，通地一下蹦起来，连声叫道：“何三娃。快去传令——命令全军即刻集结，多带车辆挑担，准备到阳翟转运粮粟。”
　　最挂念最揪心的一件事得到了解决，由不得石青不兴奋。石青和大晋朝廷商定，用三十万石粮粟、十万匹布帛换取传国玉玺，三十万石粮粟足以让邺城熬到夏收。一块石头换来几十万条性命实在太划算了。
　　“大将军。建康不缺船，仅秦淮河上每天就有成千上万条，朝廷为何不调派百八十艘船把募捐到的十余万石粮粟一起运来，却只先运五万石呢？”郗超笑嘻嘻地冒出来一句话。
　　“景兴。想考校你家将军么？走，边走边说——”
　　石青呵呵一笑，大步出了帅帐，来到黑雪面前一边整顿马鞍，一边对郗超说道：“大晋先送五万石粮粟只是做出了同意交换的姿态，接下来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传国玉玺南下，其他粮粟才会北上。呵呵，是不是这样？”
　　“大将军果然睿智。”郗超收起笑容，正色道：“此事是父亲大人经办的，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做事力求稳妥，肯定会想出这些主意。大将军万勿见怪。”
　　正在勒马肚的手停了下来，石青转向郗超，也复正容道：“景兴。你后悔吗？为了石某背叛朝廷背叛家族，论起来可算是不忠不孝呢。”
　　“嗤——”
　　郗超噗哧一笑，道：“大将军不会这么迂吧。朝廷是什么？司马氏吗？这一家在八王之乱后就该完了，只不过上天以前没安排真正的天子，暂由他家继续代行天子之令。现今大将军出来了，司马氏一家也该到头了。郗超之举正是顺应天意，何来不忠之说。至于不孝，呵呵，以后大将军登基称帝，郗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郗家不说因此名满天下，想来不会很差，那时候，父亲大人只会说郗超眼光精准，哪会以不孝见责。”
　　“哈哈哈——”郗超一席话逗得石青大笑连声，笑了一阵，他心中越发畅快，一闪眼看见祖凤牵着白夜过来，当下叫道：“凤儿，好久没有试试脚力了，我们赛一程如何？”
　　“嗯。好！”祖凤脆脆地应了一声，身子跟着一动，转眼间便稳稳端坐于战马之上。
　　石青哈哈一笑，也不和祖凤争胜，踩着马镫从容不迫地上了战马。刚刚坐定，他便看见祖凤身子一晃，随即腰背前俯，喉中呕呕连声。当即驱马过去下意思地问道：“凤儿。怎么啦？”
　　“咳——”祖凤咳了一声，扬着略显苍白的脸庞困惑地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点恶心想吐。”
　　“恶心想吐？”脑中电光一闪，石青想起一事，默默一算时间，倒是刚好。当下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石青哥哥！你——”祖凤怪他没心没肺，狠狠嗔了一眼。
　　“凤儿，是好事……”石青俯身过去，贴在祖凤耳边道：“你可能怀孕了。”
　　“啊——”
　　祖凤轻呼一声，原本苍白的脸庞倏地一下变得绯红，身子紧跟着颤栗起来。“真的吗？石青哥哥……”声音如蚁一般，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惊喜。
　　“嗯。应该是的。”
　　好事接二连三到来，石青飘飘然，有些眩晕，他竭力压制着兴奋，柔声说道：“凤儿，你不要骑马，我让三娃子弄辆车来。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剧烈动作，要注意休养和饮食，多吃好东西……”一边说着，石青跃下战马，扶祖凤下了白夜。
　　“嗯。好，凤儿知道……”祖凤垂头应承，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兴奋，耳垂、脖颈尽皆是浓郁的绯红。
　　何三娃临时拼出一辆马拉大车，石青扶着祖凤上车坐下。恰好王龛集结罢队伍过来请示是否开拔。
　　五万整编新军和王朗的关中人马把全豫州分割成豫西北、豫西、豫东、豫中四个区块。石青、王朗、孙威、丁析各自负责一个区块。为防止胡人逃窜或与大晋方面勾连，豫南之地没有安置胡人。石青负责豫西北区块麾下除了三千亲卫骑就是王龛统带的一万五整编新军。
　　石青说了声“出发”，一万八千人随即循路向东南阳翟而去。
　　阳翟是颍川郡治所，是颖水上游最后可以通行货船的区段，在大运河没有开通的时代，阳翟是从长江出发的大晋粮船北上能够到达的最靠近黄河的渡口。鉴于需要赈济的地区主要是豫州和黄河以北的枋头、乐陵、渤海等地，阳翟便成了大晋粮粟交割首选之地。
　　阳翟距离嵩高约莫七八十里，一万八千人马上午出发，天黑后又赶了一个多时辰的夜路，亥初时分抵达阳翟对面的颖水北岸。随后接到郗愔送来的消息，言道粮船距离阳翟还有一夜航程，明日清晨可到。石青遂命令大军就地扎营休息，冬日水寒，士卒禁受不住，只能等大晋船队到来后借用粮船架设浮桥。
　　十二月初八辰初时分，郗愔率大晋船队准时抵达阳翟，粮船在对岸渡口泊下后，他乘一艘小舟来北岸见石青。见面叙过礼后，郗愔说道：“大将军。冬日苦寒，船工不愿北上，是以……”
　　石青一笑道：“郗大人勿须多说，这就和石某一起回邺城取传国玉玺吧。不知朝廷是否特地安排了‘迎玺使’没？是否准备的有回归仪式？”
　　石青如此痛快，郗愔乐的哈哈一笑，道：“朝廷安排扬州殷刺史为‘迎玺使’，殷刺史在羊市准备好了仪式。至于传国玉玺在中原的南下行程则是民王和大将军该当操心之事，朝廷不会过问……。”
　　顿了一顿，郗愔又道：“从邺城到羊市很有一段路程，有这段时间筹措，传国玉玺抵达羊市之时，朝廷后续的船队也该抵到淮河啦。”
　　“是应该到了。”石青饶有意味地看向郗愔，正巧郗愔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相视一笑，一切了然于心。
　　羊市就是双方钱货交割的地点。
　　过了一会儿，石青开口道：“想来皇上和朝廷诸公盼玉玺南归如久旱盼甘霖，我等该当体谅江东父老之心，早早护送玉玺南下才是，郗大人，要不我等这就启程回邺城奉迎玉玺，转运粮草之事交给王龛和景兴处理？”
　　郗愔喜道：“大将军如此体恤皇上心思，真乃忠臣良将，如此最好不过。”
　　两人一个急着把天命所归的象征献给建康朝廷，一个急等着拿粮粟赈济救人，都不愿有半点耽搁，各自安排了善后事宜，就急匆匆联袂北上。


第二十一章 不怕死的女人
　　亲卫骑留在阳翟（今河南禹州市）由郗超统带，帮助王龛部转运粮粟。石青携了祖凤、何三娃等二十骑亲卫和郗愔一路轻车简从，于十二月十六回到邺城。
　　甫一进城，右长史王亮便领着一位英气勃勃的中年文士迎了上来。留守冀州的王亮在邺城出现原本让石青有些意外，待眼光落到另一人身上时，他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另外那人他见过两面有点印象，乃是燕国河间郡太守封裕。
　　果然不出所料，王亮上来禀道：“大将军。燕国南下拜偈朝廷使者皇甫真以及朝廷并州宣诏使谢攸在回转幽州时双双离奇失踪，燕王遣河间郡太守封大人前来邺城追查此事。”
　　“嗯！竟有此事？”
　　石青蹙紧眉头，威严地哼了一声，质问王亮道：“眼下的匪徒越发胆大，竟敢打劫朝廷宣诏使。快说，皇甫真大人和谢攸大人是在哪里出的事？本将军这就带兵前去围剿。”
　　“哎呀！宣诏使出事了？在哪出的事？大将军快快遣兵解救。”郗愔手足无措地插话进来，他和谢攸私交甚笃，一听对方失踪马上慌了神。
　　“大将军。不能出兵啊，朝廷宣诏使出事之地并非我军辖下啊。”
　　王亮苦着脸，无奈地摊摊手道：“十月初八，皇甫真大人和朝廷宣诏使谢攸大人经过南皮北上，进入燕军下辖。南皮太守保存有两位大人留下的过关凭证，城内数万军民百姓差不多都见到他们往北去了，哪知道以后就没了踪影。”
　　“啊？是这样？”石青愣了一下，遗憾地说道：“既然是燕国下辖，我军就不能轻易越界进入，剿匪之事只能由燕军单独完成了。”
　　“石大将军，此事未必如此简单……”
　　封裕终于冲了出来，他早就认定此事是邺城所为，只是郗愔的表现太真实，让他忍不住踌躇了片刻。“……石大将军。经过春夏之变，幽、冀两州交界处早就没了盗匪，何况皇甫真、谢攸两位大人还有百十护卫随行，岂是小股盗匪能够劫持的？封裕斗胆说句实话，幽冀交界处，除非民军出手，两位大人再不可能有事。”
　　郗愔闻言，双目猛然一张，诧异地瞪向石青。
　　“民军？民军已归属朝廷。怎么会对自己人出手？”石青大惑不解地看着封裕，封裕嘴巴一动，正想说什么，石青摇摇头，忽然道：“封太守这话不对。幽冀交界处不仅民军有能力劫持两位大人，另有一支人马能够更容易‘劫持’两位大人，那就是……燕军！”
　　重重吐出“燕军”二字，石青双目如电，倏地刺向封裕，厉声喝道：“燕国不会是贼喊捉贼，故意栽赃陷害以挑拨民王和朝廷的关系吧！哼——中原与朝廷临近，更方便和朝廷联系，燕王是不是妒忌民王和朝廷关系密切。故此设陷坑害！嗯——”
　　石青字字诛心，但所言之事却极可能发生。郗愔霍然转首瞪向封裕，但见封裕身子战栗，四肢发抖，竟是气得说不出话。
　　“王长史。追查谢攸大人行踪一事交给汝，汝循着谢攸大人北上方向沿路追查，即便对手再狡猾，也可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另外，多找当地民众询问，最好找到看到谢攸大人进入幽州的证人，免得有人狡辩。”
　　石青淡淡地瞟了封裕一眼，冷笑道：“至于那个皇甫真就不用追查了，人家不定正呆在燕王府快活呢。”
　　“属下明白。大将军请放心，属下一定会追查下去的。”王亮恭敬地应承下来。
　　郗愔瞅瞅浑身哆嗦，面色煞白的封裕，再瞅瞅义正言辞的石青，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了。
　　“郗大人，此事有王长史处置即可，我等快些进王府找民王商议正事要紧，不要再为此耗神。”说罢，石青再没望封裕一眼，伸手肃清懵懵懂懂的郗愔一道前往皇城。
　　来到金明门前。从左右斜刺蹿出两人，左边的是伍慈，他只向石青招呼行礼。“大将军。好久不见，想死伍慈了。正巧伍慈有事回禀，大将军可否找个地方坐下容伍慈详细道来？”左边来人是荀羡，他先向石青行礼，然后又和郗愔亲热地见礼寒暄。
　　石青向荀羡点头示意，闪眼间觉得对方似乎消瘦许多，容颜很是憔悴，便慰勉道：“令则这段时间是否过于操劳了，精神不怎么好呢，要注意休养啊。”
　　荀羡脸色猛然一僵，稍倾回道：“谢大将军体恤，荀羡倒是没怎么操劳，只是睡不好觉，是以精神差了些。”
　　“从军中出来的大多有这毛病，注意放松精神，慢慢就好了。”石青寒暄了一句，随后对郗愔道：“郗大人，你和令则叙会儿话，石某去去就来。”微一示意，他便带着祖凤、何三娃向监察院采风司的方向走过去。
　　石青甫一离开，荀羡右手一探，紧紧握住郗愔左手，一边将他向僻静处拉，一边急吼吼地低声嚷道：“郗大人。朝廷准备怎么换取传国玉玺？粮粟送抵中原没有？老天，这可万万不能啊！”
　　不怪荀羡着急上火，上月末，他怀揣着天大机密从蠡县回到邺城，然后发现自己陷入和戴施一样无人可用、无人商量的困境。北上士人荀蕤、郗愔回转江东，谢石和户曹的人一道去了中山国安置幽州南迁民众，郗超、王羲之、郗昙随石青去了豫州帮办胡人汉化事宜；身边的亲卫、仆人尽皆是邺城方面提供的，不能放心任用。诺达的一个邺城，荀羡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帮忙的对象。
　　荀羡有心潜回江东，向朝廷告密，可又担心打草惊蛇，若是石青因此生疑而拒绝前往江东，戴施的计策就难以凑效了。
　　就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之中，郗愔回来了。荀羡见到救星，什么都顾不得了，拉着错愕不已的郗愔来到偏僻的树荫下，连声说道：“方回兄，石青暗中遣人劫持了燕王使节皇甫真和朝廷并州宣诏使谢攸大人，他不是诚心归降，实是迫不得已之权宜之计，为的是从江东换取中原过冬之粮粟布帛啊……”
　　荀羡一连串言语把郗愔惊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讷讷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令则！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荀羡急得不耐烦地叫道：“方回兄，你先别问其中究竟，快说，粮粟送到没？要是已经送来那可全完了。”
　　郗愔哆哆嗦嗦地回道。“啊，这个……只送了五万石，其余的等玉玺到了才会开船。”
　　“那就好。还有得救……”荀羡抹了一把脸，当即镇静下来，把在蠡县的见闻和戴施的计策一一道了出来。
　　“石青！他……他好大胆——”郗愔也从惊骇中慢慢回过神来，思虑了一阵问道：“令则，你说该怎么办？”
　　荀羡沉吟道：“既然殷渊源在羊市，这件事就好办多了。这样——方回兄想办法让石青随你一道南下羊市，交割传国玉玺。荀羡以清点徐州、豫州在册青壮的名义先行南下，找机会悄悄去一趟羊市，和殷渊源商量，找个借口让石青作为献玺使南下建康敬献玉玺，只要粮船在手，不怕他不就范。方回兄以为如何？”
　　郗愔点头道：“看似可行。传国玉玺非同小可，且有二三十万石粮粟需要在羊市交割。也许勿须郗愔谏劝，石青自己就会亲自去羊市。只不知他是否会南下建康？”
　　“方回兄放心，荀羡了解石青的性子，粮粟是他的命根子，只要朝廷和殷渊源坚持，就算明知有危险，他依旧会去闯一闯。何况他不知道我等的打算。只要方回兄不露出破绽，石青一定会去的！”
　　荀羡咬咬牙，肯定地说。
　　郗愔点点头，没再说话。
　　荀羡沉声道：“此事就这样定了，方回兄保重，荀羡这就回行营收拾文案，然后便即出城南下。”说罢，从郗愔一揖手，飘然而去。
　　……
　　石青、祖凤进了监察院采风司行署，在伍慈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刚刚跨进院门，皇甫真从小院雅室闪身而出，远远招呼道：“属下皇甫真见过大将军，见过夫人。”
　　石青摆了摆手示意免礼，一边跨步迈进雅室径直到上首坐下，一边问道：“楚季兄也刚回来吧，可曾开始着手？”
　　“属下不敢耽搁大将军大事，自受命后，星夜兼程，三天前就回邺城了。”
　　“哦？这么快！”
　　两人寒暄两句，皇甫真很快把话题引到正事上。“大将军，回到邺城之后，属下即刻请伍行云大人派人押解蒲雄来邺城，然后联络了秘书监赵韶大人，请他安排属下悄悄会晤张举夫人韩氏。”
　　石青点点头，凝神静听。
　　皇甫真啧啧两声，声音抬高了一些说道：“属下会晤韩氏时，直接点明了她的真实身份，原本以为能逼她就范，哪知这女人不仅嘴紧，没对属下说一个字；心也铁着呢，对属下的要挟完全不在意，摆出一副任意处置的模样。啧啧……真是难缠的很，属下见了她两次，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
　　“唔？”石青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韩氏若不合作，策反张遇可就不大容易，仅凭蒲雄那条线，把握可就小多了。
　　皇甫真又是为难地啧啧嘴，说道：“这女人倔得很，看样子宁死也不愿低头，偏偏属下还不能对她用强，听说因朝中诸臣公反对，民王没能立她为王妃，因此心中愧疚，越发宠爱她了。这个，不知她是不是因为这才……”
　　石青一拍案，怒道：“这女人真是不知死活。让赵大人安排一下，石某亲自去会一会，她若倚仗民王宠爱肆无忌惮，那就是自寻死路。”


第二十二章 辣手未摧花
　　何三娃送祖凤回祖胤家休养，石青命伍慈传信赵韶、赵诲，让兄弟俩找机会安排自己单独会晤韩氏。诸般事了，他便会合了郗愔来到秘书监请见民王麻秋。
　　秘书监主管刘群进宫走了一趟又很快回转，言道民王麻秋在东阁设午宴款待石青、郗愔，并请刘征、郎闿两位政务院主管相陪，于宴席间商讨敬献传国玉玺之事。
　　刘群引领着石青、郗愔进皇宫来到东阁，麻秋在赵韶的陪同下迎了出来。石青抢上两步，拜偈道：“参见父王，好久不见，父王身子安好？”
　　“好！寡人很好。哈哈——”麻秋哈哈大笑，亲自上前搀扶，随后对行礼的郗愔摆手一示意，挽了石青左臂，两人并肩进了东阁。
　　赵韶亦步亦趋地跟在石青身后，作揖拱手道：“赵韶见过征北大将军。”石青冲他点点头，却对麻秋说道：“父王。向朝廷敬献传国玉玺一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朝廷数十万粮粟厚赐，还涉及朝廷的尊荣体面，不可不慎。儿臣以为，当由儿臣代替父王护送玉玺南下，以此向朝廷表达父王之耿耿忠心。”
　　落在后面的郗愔听到这话，内心一阵轻松，欣然间向麻秋看去，但见麻秋毫不在意地点头附和道：“也好。这段时间你正好在豫州，可顺便做了这个差事。本王才懒得去应酬这些。”
　　说话间众人进入东阁按序落下座来，过了一会儿，刘征、郎闿联袂而至，与刘群、郗愔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敬献玉玺需要的仪仗程序。赵韶指挥宫人布菜上酒，麻秋和石青一边饮酒，一边静听众人议论。
　　饮了几杯酒后，赵诲站在东阁外悄悄向石青示意，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能让石青看到，坐在上首的麻秋却看不到。
　　“父王失陪。儿臣离开一会儿。”石青离席而起，向麻秋做了个小解的姿势，然后谢绝麻秋为他指使引路宫人，独直出了东阁。
　　赵诲连忙上来见礼，小声说道：“大将军，韩氏在南台别野。”
　　石青一挥手。“嗯！在前带路——”
　　麻秋喜欢皇宫南台的雄峻，时常流连于此。为了方便，他命宫人在南台下收拾了一栋小院作为歇息之处，小院叫做南台别野，韩氏也相跟着到了南台别野。
　　赵诲先前已有安排，早早把宫人侍女打发到远处。不仅如此，他还十分识趣，一到别野便停住脚步，站在院门一侧望风等候。
　　石青二话不说，推开虚掩的院门，跨步进了别野。
　　北风呼啸，阴云低垂，空旷萧瑟的别野内，一个身着素白的拖地长裙的女子背对院门方向默默伫立。听见声响，轻绸摇曳之中，女子缓缓地转过身，宁静地看向石青。女子瓜子脸庞，很有些娇俏模样，也许是在寒风中受冻的原因，脸色煞白煞白，这等肤色和精致的五官配在一起，瓷娃娃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韩氏！”
　　尽管是第一次目睹真容，石青还是一口道出了对方的身份。眼前这个女子和草剑一样，神情举止就像后世影星的特写般完美，完美的有些不真实，除了韩氏再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将军是来杀我的么。”韩氏浅浅一笑，又黑又大的眸子雾蒙蒙地望着石青。
　　“你有选择的……”
　　石青慢慢踱过去，目光森冷如剑一般刺向对方双眸，以此警告对方魅惑对自己无用。“……民王对你甚是喜欢，作为小辈，石某不愿拂逆民王心意。只需你忘记以前的身份，从新开始，就可安享荣华富贵。否则，为民王安危计，石某只能杀了你。”
　　“将军错了，其实妾身比将军更在意民王的安危。”韩氏语音柔和，神情平静，只一双眸子却毫不示弱地与石青对视。“妾身最不愿看到将军成为中原之主，无论民王是否傀儡，有他在一天，便能分将军一两分势。说实话，妾身只担心将军对民王下手呢，从未想过自己对民王不利。”
　　石青楞了一愣，细细一想对方说得还真有些道理，她若对麻秋下手，占便宜的好像只有自己。
　　“你为什么不愿石某成为中原之主？”石青忍不住有些好奇。
　　“因为大和尚交给妾身的使命其中之一是协助燕国统一中原，以便弥勒成为中原国教。将军若成为中原之主对燕国南下肯定很不利。所以……”
　　韩氏口气平平淡淡，惊天动地的隐秘从她口中道出却像闲话家常。石青心头一沉，再没半点降服对方的信心。他从中听出了决绝和坚定，对方显然抱定死志才会如此坦白。
　　默然半晌，石青劝道：“佛图澄已经死了，你的使命可以结束了。”
　　韩氏莞尔一笑。“弥勒还在，师叔还在，妾身的使命就没有结束。”
　　石青越来越感觉不可思议。蹙眉叱道：“使命！？你一介女子而已，需要恪守什么使命？为什么宁死也不愿放弃？”
　　“妾身以前曾经是流民，小时候和父母兄弟四处颠沛流浪，那种日子好苦啊，有一顿没一顿的，成天为肚子发愁。就在这时，妾身有幸遇上了大和尚，大和尚不仅给妾身家里房子田地，还给了很多钱财，足够妾身父母一家人吃用不愁……”
　　说到家人，韩氏的神色终于有了些波动，螓首微微扬起，双眸带着几分思念，她遥望苍穹，喃喃说道：“……就算为了家人，妾身也该报答大和尚。江屠一介奴仆，尚且知道感恩，为忠义不惜身死神灭；妾身虽是女子，却不敢自视轻贱，怎能连奴仆都不如？”
　　石青一震，呆呆地望着韩氏再也无法出口相劝。如江屠、韩氏这等所为，他可以斥之为不懂大义，斥之为愚笨，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们思想的纯粹。
　　“多么洁白的缟素啊，鲜血喷洒上去一定很鲜艳、很好看……”轻盈的腰身转了一圈，韩氏轻轻挥了挥长袖，对石青浅浅地笑道：“将军。动手吧，这是命，我不会怪你的。”
　　“动手？”石青蓦然醒转。
　　先前石青确实动了杀心，可就算要杀，他也只会想办法制造韩氏“意外”死亡，绝不会毫不顾及麻秋的感受冒冒失失地跑来一刀枭首。但是和韩氏一席话后，他的杀心淡了下来。按照韩氏的说法，她不会谋害麻秋，这样的话让她活下去也无不可。毕竟一个深处宫中的女子对他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只需让人盯紧一点就成了。
　　“石某暂时不会动手，你——好自为之！”作为警告，石青狠狠盯了韩氏一眼，转身出了别野。
　　罢了，就当替麻秋养个玩物吧……石青不甘地回到东阁。
　　瞧见石青进来，麻秋问道：“云重，怎地去了那么久？这一会寡人都喝了十几盏了，汝快快补上。”
　　“儿臣贪恋宫内景致，多耽搁了一会。”石青笑着向麻秋解释，待坐下后又道：“父王多喝了十几盏，儿臣补二十盏就是了。”
　　众人谈谈说说，待酒宴结束，刘征等人已经拟定了大致的敬献玉玺仪仗程式。
　　郗愔想给荀羡争取些时间，言道十二月二十二日乃是黄道吉日，这一天出发最好。石青希望粮船尽早北上，这样赈济事宜可以从容一些。便说十二月十八这一天也不错，利于出行。将启程南下之日定为十二月十八。
　　郗愔拗不过，只得应了。
　　申初时分，酒宴散了，郗愔辞别麻秋出了皇宫，在金明门想了一会，遂折向石青的邺城行营，到行营后郗愔向人一打听，有知道的告诉他，荀从事刚刚离开邺城，到豫州、徐州勘察青壮名册去了。
　　放下这件心事，郗愔又向行营官吏打听款待燕国来使封裕的情况。有知情人说，燕国使者封裕被王亮安置在建安驿。
　　郗愔道了声谢，随后安步当车，出邺城来到建安驿请见封裕。
　　“民王府刑曹从事、金乡郗愔特来拜会远方客人。封太守在邺城可还住的习惯？”
　　“远客？封某不敢当。只怕在邺城人眼中，封某乃是恶客吧。”
　　封裕不知道郗愔的底细，他正在为石青的耍赖无礼生闷气，见了郗愔就是一通冷嘲热讽，没有一句好话。
　　“封太守说笑了。呵呵。听说封太守是渤海郡人氏……。”
　　郗愔也不生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瞎扯，觑见侍候的仆佣不在之时，连忙压低声音道：“封太守，皇甫真和谢攸大人确是被民军所劫持。不过……”
　　趁封裕惊愣之际，郗愔强调道：“……。石青不会承认更不会交还的。你告知燕王知道就可。”
　　郗愔话音未落，仆夫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他立刻转移话题，向封裕打听塞外的风俗天气。
　　自此封裕终于明白过来，开始对郗愔改颜相向，热心地和他攀谈起来，两人一来一往，一直聊到黄昏这才分别。


第二十三章 接风宴上的变故
　　永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民王府敬献传国玉玺使团离开邺城，踏上南下羊市的行程，准备同大晋扬州刺史殷浩完成玉玺和粮粟的交割。
　　民王府对此行极为重视，不仅指令征北大将军石青为敬献使，还安排了两个副使——政务院主管郎闿、刑曹从事郗愔。鉴于石青希望加快行程，尽早完成交割，使团队伍不大，只有两百名精骑作为护玺仪仗，不过民王府给两百精骑配备了一百零八面旌旗，以至于队伍虽小，气势却不小，旌旗铺展，；猎猎作响，很是威风。民王麻秋亲自送到邺城郊外，在浊漳水北岸即兴贺词，恭贺传国玉玺历经劫难终于重归天子掌握，并祝大晋朝廷由此中兴绵延万世。
　　一番仪式下来天将近午，石青率队南下，当天仅赶出五六十里路程，晚上在安阳驿歇脚。从第二天起，石青开始催促使团人马尽快赶路，不得无故耽搁，如此以来，南下速度快了许多，十天时间赶出一千五百多里，在永和七年最后一天到达悬瓠城。
　　悬瓠城的守将是原陆战营军司马张凡。
　　诸葛攸宛城败于桓冲之后，被石青调进关中担任秦州将军，防范梁州司马勋。陆战营在宛城之败中损失惨重，石青干脆予以解散，将原陆战营老卒充实到新编民军中任职。张凡因夜袭官渡旱寨的功劳被提拨为悬瓠城守将，乃是归属豫州将军王朗麾下的副将。
　　汝南周氏家主周勃被石青提拨为汝南太守兼悬瓠城墟集主事，为了尽快恢复元气。中原需要一个稳定的商贸交易墟集，鉴于此，石青很大度地原谅了周方，还给周勃加了个汝南太守的职位。
　　汝南周氏对石青非常感激，敬献使团的到来，让感激有了表达的机会，这一天周勃早早渡过汝水迎出三十里，并将汝南郡豪杰郡望和悬瓠城各大商家尽皆邀集到府上为石青举行盛大的接风晚宴。
　　“周太守太过客气了。”望着熙熙攘攘的宾客和流水价上来的各色菜肴，石青淡淡地说。他内心里很反感这种铺张浪费，恨不得向周勃索要这顿宴席的花费换取些粮粟运到枋头、乐陵等地赈济贫民；但表面上他没有流露太多不悦，悬瓠城和汝南人士和邺城的关系很脆弱，当前当以安抚为主。
　　周勃没看出石青真正的心思，只以为对方矜持，当下谦逊地笑了笑，道：“大将军乃当世英雄，地方乡党渴欲一见久矣，难得有此良机自然要欢庆一番。可巧的是，明日还是正旦佳节，汝南父老有福了，之前实没想到竟能与大将军同渡佳节。”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勃谦恭有礼，石青更不好意思发作。当下举杯一迎道：“周太守有心，石某心领了。请——”
　　饮了五六杯酒后，石青搁下酒盏，准备和周勃谈谈边墟之事，这时张凡匆匆从外进来禀报道：“大将军。值守士卒来报，国丈褚衰在东城外喊关，说是有朝廷给大将军的诏谕。大将军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哦，褚国丈？”眼光一闪，石青即刻令道：“快开城门请褚国丈进城，石某借花献佛，就以周太守的宴席为国丈洗尘。”
　　“是！”张凡应了一声急匆匆去了。
　　没过多久，张凡领着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来到周府。队伍中除了褚衰着文士袍服，其余尽皆披甲佩刀，不用说都是亲随护卫了。
　　石青率郎闿、郗愔、周勃早早迎到府外，眼光在褚衰身上稍一流连，石青上前拜揖道：“徐州一别，转眼两年有余，褚国丈身子越发康健了。”
　　褚衰满面红光，虽少了些大将军的杀伐之气，却多了些富贵安逸。他冲石青摆摆手，带着些戏谑说道：“石小哥勿须安慰。两年间小哥在中原建下赫赫功业，老夫却只在田舍间流连，当真是老了。”
　　“褚国丈说笑了。”石青寒暄两句，随后将郎闿、周勃等宾客一一介绍给褚衰。
　　褚国丈亲临让周勃又是一番惊喜，连忙命令仆佣再整杯盏，重开筵席。待众宾重新坐定下来，石青问道：“褚国丈年高德劭，岂能轻易南北奔波，朝廷若有事差遣石青，驿传一纸公文即刻，何须劳动褚国丈。”
　　褚衰虽然是当今皇上的外公，其实年龄并不是很老，不过五十出头，石青“年高德劭”这个词用得实在勉强。郗愔暗自腹谤：这厮长得一副武人粗鲁模样，没曾想心思竟是如此玲珑，若不知道这厮底细，大半就会其表面蒙骗。
　　思忖着，郗愔看向褚衰。褚衰携诏谕而来，多半是出于荀羡的谋划。
　　褚衰呵呵一笑，对石青说道：“说来好笑，此次老夫之所以北上，实是因为皇上诏谕有些为难之处，其他人北上宣诏，石小哥未必会理会，老夫自忖和石小哥有些交情，这便毛遂自荐来了。”
　　“嗯~~~~”石青稍一愣怔，旋即有些警惕，试探着问道：“皇上到底是何意思？又怎地会让人为难呢？”
　　“邺城归附，石小哥居功甚伟，说是朝廷一统四海之首功之臣亦不为过。皇上虽然年幼，也知道石小哥乃社稷之柱石，天下少有之英雄，渴慕之情由来已久。前段时间，皇上听人言及石小哥怒诛段龛，奇袭襄国，彻底覆亡石氏伪朝之事迹，兴致大起，定要见石小哥一面，并明发诏谕，谕令石小哥借敬献传国玉玺之机前往建康见驾……”
　　说到这里，褚衰瞥了一眼，无奈地苦笑道：“当时朝中诸君尽皆谏劝皇上，言道邺城新附，人心未定，民王、石小哥等未必敢来建康，强行召见不合事宜。然皇上使出小性，言道石小哥为社稷一统计宁可放弃王位尊荣，实乃天下一等一的忠良，岂有心生忌惮不敢南下之理？执意要下诏谕令石小哥进朝相见。呵呵，朝中其他臣公不知石小哥性情，不敢北上宣诏。倒是老夫当年和石小哥在徐州见过一面，知道石小哥是难得的忠贞之士，故此解下诏命，北来敦请。哈哈哈……不知石小哥可否卖老夫一个颜面。”
　　褚衰娓娓叙说，不时发出两声轻笑，似乎在说一件极有趣之事，石青听在耳中，却是心潮翻滚，阴翳密布，几经按捺才压下起身离席而去的冲动。
　　邺城和大晋朝廷眼下不能翻脸。否则数十万人的生命就要被饥饿吞噬。可是自己能南下建康吗？既然自己回到这个时代，就必须担负起份内的使命；轻率地前往建康危险不言而喻，若是有个万一，日后谁能阻止燕国南下？谁能阻止中原分裂、阻止汉家尚要延续两百年之久的涂炭命运？
　　尽管暗地里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表面上石青却面沉如水，没露声色。周勃和一众汝南豪强不知底细，听闻褚衰言语之后，以为有了趋炎附和的机会，尽皆扬声赞道：“征北大将军之忠贞贤良中原士民深知，朝廷诸公真是可笑，远在千里之外妄发议论，实在令人失望。好在皇上和国丈心思清明，能够识辨忠奸。否则，真要让那帮无知之徒坏了大事。”
　　郗愔朗声一笑，离座起身，肃然对褚衰说道：“汝南父老说得有理，石大将军不计虚名荣辱，一心只为朝廷计，只为江山社稷计，中原士人家喻户晓。江东诸公没有见过石大将军，但凭私下揣测，着实不公。好在皇上此番见诏的及时，依石大将军之忠贞，必会应诏而去，只要石大将军现身江东，风言风语自然就消于无形。”
　　褚衰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瞅向石青问道：“石小哥，果真如此么？”
　　石青缓缓端起酒盏，笑了一笑，嘴唇蠕动，看似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他身子一颤，手中酒盏当啷跌落在地，随即发出一声哎呀的痛嚎，整个人仰天向后倒去……
　　变起太过仓猝，其他人无论是褚衰、郗愔还是郎闿、周勃尽皆目瞪口呆，不知出了什么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凡和厅外侍立的何三娃。张凡大叫一声“大将军——”抢身扑了过来，何三娃厉声大喝：“亲卫队集结！保护大将军——”随即哐当一声抽出环刀，大步迈进酒宴大厅，一边迅疾向石青靠近，一边挺刀环视四周，叱喝道：“坐下！敢擅动者杀无赦！”
　　急促的脚步声从宴会大厅外迅速逼近，衣甲钢刀相撞声铿锵作响，倏忽之间石青的亲卫队涌进大厅。只一转眼的功夫，歌舞升平的欢宴场面剑拔弩张，变得杀气腾腾。众宾客一个个战战栗栗，脸色煞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哎哟……”
　　就在这个时候，被张凡扶持在怀中的石青哀嗥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三娃子……不关……大家的事，是……本将军的……隐疾发了。”
　　“哦。隐疾？”何三娃木木钝钝地嗯了一声，转手将环刀插入鞘中，随后来到张凡对面一边去扶石青一边问道：“大将军，这个隐……。”
　　“别说了，说出来徒乱人心。”石青开口打断何三娃问话，声音很是虚弱地吩咐道：“汝和张凡扶本将军回营休息就是。”
　　何三娃嗯了一声，和张凡一左一右将石青扶了起来。
　　石青在两人扶持下冲四周团团一揖道：“对不住，石某隐疾突发需要休养，只能先走一步，来日再奉陪诸君。”
　　在座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出言安慰。石青点头一一示意，然后对褚衰道：“褚国丈，石某体力不支，接诏之事稍待两日可好？”
　　褚衰眯着眼向石青打量，但见对方脸色蜡黄，大冷的天额上还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看起来真像突发隐疾的模样。遂点头道：“石小哥安心休养吧，诸某明日再专程看望。”
　　石青说了声多谢，也不再和其他宾客周旋，在张凡和何三娃的护送下匆匆离开周府。
　　受何三娃一番恫吓，石青走后，尽管还有褚衰、郗愔、郎闿等人在场，宴会大厅的气氛还是低沉许多，原定三五更结束的酒宴到二更时就不得不草草收场。
　　石青一行连人带马有好几百口，周府没有足够的场地安置，是以就驻到张凡的军营。褚衰一行人数不多，安置比较容易，酒宴散后，周勃便予以挽留，褚衰欣然允可。这时郗愔不知从哪蹿出来，插口道：“周太守可有多余客房？好久不见褚国丈，郗某有心和国丈品茗夜话，只怕要打扰周太守了。”
　　周勃闻言喜道：“郗大人留宿寒舍，周家蓬荜生辉，再好没有了。”当下急忙安排仆佣收拾客房，又招呼自己的两个宠妾出来侍候褚衰、郗愔。
　　“周太守的好意郗某心领了，只是郗某和国丈叙旧不喜有人打扰，这个……”郗愔婉拒了周勃的好意。
　　褚衰心知肚明，和周勃寒暄两句，便引着他来到下榻之处，吩咐护卫戒备之后，褚衰问道：“郗大人。石青以前是确有隐疾还是……”
　　“石青是在做戏，以此行缓兵之计。他不确定是否应该接受皇上诏谕，妄图以此拖延时间观察朝廷动向。哼哼——任他有千条计谋，只要殷刺史不让粮船北上，也就只得乖乖俯首。”
　　郗愔冷笑连声，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判断，继而好奇地问道：“褚国丈怎地到了汝南？”
　　褚衰答道：“说起来，褚某赶上这事实属巧合……”
　　褚衰辞去征北大将军之职之后，一直在京口原籍赋闲。直到听到邺城、并州归降大晋，天下即将一统的消息，这才再度进了建康。这天下是他外孙的，遇到大事褚家不能不出头。
　　褚衰进建康不久，邺城与建康达成用粮粟赏赐换取民王向朝廷敬献传国玉玺的协议，大晋朝廷开始在江东向民众募捐。这种情况下，于公于私褚家都不能落后，于是褚衰回转京口家中，解了两船粮粟亲自押送到羊市。
　　凑巧的是，褚衰与星夜兼程南下的荀羡不约而同同时抵达羊市。荀羡先将戴施的发现向殷浩一一禀明，然后献上戴施定下的“智擒石青以其为质遥控中原”的计谋。
　　这件事事关重大，殷浩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找来褚衰三人一起商议。
　　褚衰闻之后当即赞同戴施的计谋，并自愿北上哄骗石青南下建康。这时候已来不及前往建康领取诏旨，三人一合计，最后决定矫诏以命令石青南下建康。
　　江东的大晋朝廷数十年来颁发的皇诏使用的乃是皇帝私印，一直没有玉玺佐证。泡制一份假诏对于三位大名士并非难事，何况哄骗的对象是石青这等没见过几次皇诏的北方武人。当下三人一起动手，殷浩执笔，荀羡刻章，褚衰拾阕补遗，泡制出一份当今天子渴欲一见石青的皇谕。
　　褚衰拿了这份皇谕匆匆北上，随即在南下羊市的必经之路悬瓠城遇上了石青一行。


第二十四章 勇者无敌
　　悬瓠城军营，敬献传国玉玺使团宿营地。
　　帅账外，何三娃、张凡指挥各自部众四周警戒；帅帐内，石青盘膝而坐，手拄下巴，凝神静思；郎闿匆匆来回踱步，急声道：“去不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建康情势不明，大将军身系中原安危，无论如何不可以身涉险……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石青琢磨着说道：“石某不去建康等若抗诏不遵，可就彻底落人口实了，日后再不可能得到大晋朝廷的信任。”
　　“信任又能如何，不信任又能如何，大晋朝廷会因此撕破脸？若有这种决断，中原早就归晋了，哪还来这么多事？”提起大晋朝廷，郎闿忍不住嗤之以鼻，连声冷笑道：“便算最终真的撕破脸，调兵选将，筹措粮草不知够大晋朝廷忙到什么时候。拖个一年半载，什么样的坎邺城都迈过去了，怕他何来！”
　　“眼下要紧的是这批粮粟啊……若没这批粮粟，二月底三月初不定会饿死多少人。”
　　石青眉头紧皱，思虑道：“要不这样，石某假意接下皇诏，只以隐疾发作的理由滞留悬瓠城拖延时间，郎大人接任敬献正使之职带传国玉玺走一趟羊市，看看能否与殷浩完成交割。若是成了，石某便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南下，若是不成再说。”
　　“嗯，这样挺好，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免大将军南下之险。大晋一心想要回传国玉玺，若是没有意外，郎某估计能成。”
　　郎闿颌首赞同。
　　永和八年元月一日，也就是汉家传统的正旦日，石青‘病重’需要在悬瓠城休养，敬献正使一职由副使郎闿接任。汝南太守周勃调出四艘商船，敬献传国玉玺的使团乘船从汝水入淮河，赶赴羊市完成和大晋粮船的交割。为了确保传国玉玺的安全，悬瓠城守将张凡率八百精锐士卒加入使团，随船南下。
　　褚衰似乎对传国玉玺不感兴趣，对敬献使团离去毫不在意，送也没去渡口送下。正旦日下午，他张罗着在城内找了一个大夫然后来军营看望石青。
　　石青早有准备，用草汁揉青了两颊，染黄了舌苔，又说了一通急性肝病的生理反应。大夫望闻问切了一番，最终摇头承认医道不精，没见过这等隐疾，无法下手医治。
　　石青对褚衰言道，这隐疾来时确实厉害，却要不了命，一般有个十天半月即可痊愈。请褚国丈耐心等候，至多到元月中下旬，他就可以遵从皇上诏命南下建康。
　　褚衰温言安慰，回说南下之事不急，请石青安心静养，最好是春暖花开时前往建康，春天的江南美景乃天下极致，趁机欣赏领略一番方才不虚此行。
　　褚衰似乎真的不着急，正旦日那天探视以后，他就再没有登门打扰。连着十天不是和周勃一帮汝南世族饮宴就是在城内大晋商家之间来往应酬。
　　“今天日头好，天暖和，褚国丈便邀了周太守等人，一起游城外天中山去了。”何三娃向石青禀道。
　　天中山坐落在悬瓠城西北四五里处，说是山不如说是个土包子。只因汝南界内多是平原，以至于这个不高的土包子也成了极为稀缺的山地风景了。汝南乃天下中心，又名天中，天中山由此得名。四百年后，唐朝诗人刘禹锡来到天中山，一时感慨写下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千古名句，天中山这个土包子从此名扬天下。
　　“羊市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吗？”石青并不知道天中山的来历，褚衰不急于启程，反倒有闲心去土包子上玩耍，这种成竹在胸的做派让他隐隐感觉不妙，对郎闿的羊市之行充满了忧虑。
　　羊市就是现在的安徽寿县正阳关，乃颖水、淮河、畁水三河交汇之处，也是淮河中游最重要的水运枢纽，自古以来就有“七十二水通正阳”之说。
　　悬瓠城距离羊市大约有五百多里水路，郎闿一行前往羊市一路顺风顺水，四天时间可到，回程由水路走逆流而上会慢的多，大概需要七八天。为了尽快得知消息，石青交代张凡，一旦有事即刻从陆路快马报于自己知道。郎闿离开十天了，成功与否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还没消息回来。”何三娃偷觑了一眼双眉紧锁的石青，安慰道：“大将军不要急，也许明天就有会消息传回来呢。”
　　“三娃子，等不得啦……”
　　石青叹了口气，索然说道：“今天是元月初十，南皮、博陵、乐陵这些地方眼看就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大晋船队现在北上，堪堪能赶上救济。若是再拖十天半月，就算有粮食也没时间运过去了。”
　　何三娃试探着问：“要不属下派人快马前去看看。”
　　“不用了，又是过汝水又是过淮河，还有好几百里路程，怎么也得七八天才能来回。石某等不了这么久。哎——”
　　又叹了一口气，石青淡淡地吩咐道：“让兄弟们做好准备，明早出发，咱们去羊市。”
　　何三娃一惊，急道：“大将军去羊市干嘛，不会想应诏南下吧！”
　　石青沉思道：“这几天本将军想通了，南下建康看似冒险其实似危实安。有民王坐镇邺城，朝廷定然不敢对本将军太过分，否则就是逼迫中原自立。朝廷诸公虽然不愿作为，脑子却一个比一个聪明，绝不会干出如此愚蠢之事。本将军推测，南下建康最坏的可能就是朝廷会挟持本将军以便号令中原，这是本将军要担当的最主要风险，当然，这种可能其实非常小，与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相比，冒些风险完全值得。而且，只要我等早作准备，就算大晋朝廷有这个意图也未必能得逞。”
　　“不行的，真的不行，大将军不能冒险，一点风险都不能冒。”何三娃讲不出多的道理，只是翻来覆去地反对谏劝。
　　“汝毋须多言，本将军知道轻重。”
　　石青不容置疑地止住何三娃，绝然说道：“石某出身乱世流民，深知民众煎熬之苦。成立新义军之根本就是卫护贫贱之民，不愿让他们继续遭受杀戮欺压。奈何成军以来，受形势桎梏，石某不仅未给下辖民众带去温饱安宁，反将无数贫民子弟推上战场，数之不尽的好男儿因此失去生命；每每思及此处，石某彻夜难寐羞煞愧煞。现如今，有几十万民众危在旦夕，生命随时可能会因饥饿消失。而这些只需石某稍微冒些风险就能挽回，石某有何理由畏缩不前？若是置几十万生命于不顾，石某与世家高门、大晋皇室有何区别？日后有何脸面自称英雄豪杰？有何脸面畅言救民众于水火？”
　　“可是……”
　　何三娃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只知道不应该让石青南下建康，却说不出道理，也不敢顶撞石青过甚。
　　“大将军。羊市来消息了。”一名亲卫领着两位风尘仆仆的信使进入帅帐。
　　信使带来的消息印证了石青先前不详的预感，郎闿抵达羊市之后，和殷浩商量双方交割传国玉玺和粮粟事宜。殷浩明面上答应了郎闿的要求，暗地里却已粮船尚未聚齐、天气恶劣风浪太大等诸般理由推搪拖延。两天后，郎闿感觉到蹊跷，便让张凡遣人快马回报石青，自己留在羊市继续和殷浩纠缠。
　　“褚衰、殷浩，一在羊市，一在悬瓠城，配合的紧密无间，若说对石某没有一点企图，只怕无人相信。只是，哼哼……一群绵羊也敢困住虎豹，石某岂是汝等任意摆布的么？”
　　听信使说罢羊市概况，石青连声冷笑，冷笑声中，他忽然一拍案几，厉喝道：“何三娃听令。”
　　何三娃一个激灵，习惯性地大声应道：“何三娃在此，请大将军吩咐——”
　　“何三娃！本将军有几条将令需要汝加急通传，用心听好了——”石青虎踞龙盘一般端坐在帅案之后，沉声说道：
　　“第一，传令邺城刘征大人，郎闿、刘群皆是忠义之士，石某南下之时，请刘征大人与其同心协力，辅佐民王，稳定邺城朝政，完成灾民赈济、胡人汉化等诸般紧急事宜。”
　　“第二，传令长安王猛，命其即刻出关，以代理征北大将军之职赶往冀州城坐镇，防备燕军大举入侵。拔天水赵俱为雍州刺史，关中文事由赵俱负责，武事由雍州将军韩彭、秦州将军诸葛攸负责。勒令魏统、诸葛攸，小心戒备，防止司马勋、张重华偷袭。”
　　“第三，传令郗超，命其即刻回返建康，到朱雀航联络方正君子赵谏，会同安离、黎半山，在建康秘密组建大将军行辕，打探大晋朝廷动向意图，暗中卫护本将军安全，探查进出建康通路，关键时刻随本将军杀出建康。”
　　“第四，传令孙霸，命令天骑营多带连弩，分散成小股潜入建康，与郗超、赵谏建立联系，关键时刻，充当本将军突围主力。”
　　“第五，传令苏忘，衡水营急速南下淮泗，找张凡、周勃索要船只，然后在淮泗水域一带巡弋，随时准备接应本将军。”
　　接连下达了五条将领，石青缓了口气，随即拍案吼道：“真正的虎豹从来不会畏惧战斗。大晋朝廷若敢对石某滋生凶念，石某必定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利爪什么是獠牙！”
　　“末将愿追随大将军左右！”正在默记将令的何三娃闻言一振，扬声喝道：“大晋朝廷若敢心怀不轨，末将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后悔！”


第二十五章 窝盔西进
　　大晋永和八年元月十一，病体痊愈的石青接受了大晋朝廷的诏命，在国丈褚衰的陪同下南下建康拜偈天子。
　　元月十五，后来的元宵佳节这一天，石青、褚衰抵达羊市，邺城、建康之间陷入僵局的交割事项重新运作起来，褚衰以奉玺使的身份从石青手中接过玉玺，郎闿以敬献副使的身份率张凡人马接掌了大晋船队。在石青的要求下，各种交接仪式草草结束，当天晚上，聚集在羊市的各方士人分作两路一哄而散，一路随粮船向北赶赴颍川阳翟渡口；一路顺流而下，走泗口、洪泽湖、高邮湖直抵长江，然后逆流而上赶赴建康。
　　随着粮队北上，石青临行前将令的次第到达，关于征北大将军南下拜偈天子的传闻慢慢在中原扩散开来。知情的如天骑营、衡水营开始依令收拾行装，南下江淮。不知情的，议论纷纷，有的是担心，有的是欣慰。
　　元月十八，消息传到建康，麻秋得报后呆怔了一阵，随即默然来到南台别野，遣退宫人之后命韩氏弹琴助兴，他则自斟自饮，一边浅饮小酌一边沉思谋算。
　　韩氏很快发现异常，三曲奏罢，便来到麻秋，拈起酒壶为麻秋斟了一杯酒，轻声问道：“民王有心事？”
　　“云重终究年青气盛，免不了有时会浮躁啊。”麻秋叹了一声，一扬颈项饮干韩氏呈上的美酒。
　　韩氏目光一闪，温言向麻秋打听详情，得知缘由后，轻笑道：“姑爷虽然有些莽撞，只叹息之人该当是朝中诸公，不该是民王。”
　　麻秋深沉地瞥了一眼，问道：“这是为何？”
　　韩氏嫣然笑道：“朝中有很多臣公追随姑爷时日长久，与姑爷休戚与共，自然忧虑姑爷安危，民王和他们不同，是姑爷追随民王，不是民王追随姑爷。首领者为唯一，是以朝中诸公会为可能失去首领而忧虑；追随者众多，如民王这等首领哪能顾及到每一位追随者的安危呢？”
　　麻秋思虑半晌，点头道：“汝说得有些道理。只是云重与寡人不是普通上下臣属关系，他是麻姑夫婿，是抵挡燕军南下之中流砥柱，若有什么意外，不仅麻姑难过，北方燕国也不会让寡人省心。”
　　韩氏似乎看透麻秋既希望石青出事以摆脱自身桎梏，又担心石青不在自己独力难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望着麻秋，柔声劝道：“既然如此，民王当早作打算才是。”
　　“如何做呢？”麻秋自言自语，不知不觉中，他将手中的酒盏篡得咯吱作响。
　　“民王，妾身虽然无知却也明白，不管是打狼还是驱虎，总的先找几个帮手。人多势众呢……”韩氏说着，身子一闪，偎进麻秋怀中。
　　“帮手？”麻秋一边抚摸着韩氏青丝，一边凝神沉思。
　　躲在麻秋怀中的韩氏动了一下，怯怯地说道：“前段时间，姑爷瞒着民王来找妾身，说是让妾身出面秘密联络张遇、张焕，让他们兄弟俩暗中倒向邺城，妾身当时没有应允。张遇兄弟若是归降邺城，必定归属姑爷辖下，这两年南和张氏和姑爷恩怨纠缠，姑爷担心张遇兄弟在上党威胁太大才出此权宜之计，怎会真心收纳南和张氏为己用？妾身若是允了姑爷，便是害了南和张氏满门。不过……”
　　韩氏身子又是一动，紧紧贴上麻秋，欣然说道：“……民王与南和张氏不仅没有仇怨，还有不少渊源。若是需要，妾身愿意联络张遇兄弟，劝说他们归顺民王。民王需要帮手，南和张氏需要贵人扶持，妾身以为，此乃天作之合。”
　　“这主意不错！”
　　麻秋精神一振，欢喜地说道：“张遇、王泰皆是良将之才，早在悍民军时就闯出一个悍民双璧的名号，若是能归顺寡人，上党方向的威胁消散殆尽不说，对寡人还有其他助益。哈哈哈，美人，汝快快写封书信，寡人这就派人前去上党郡联络张遇。”
　　“民王稍待，妾身这就去给张遇、张焕写信。”韩氏从麻秋怀中钻出，理了理鬓发，不经意地说道：“遣往上党的信使民王心中自然有算，妾身觉得，其他人都好说，只赵韶、赵诲两人不可为使。这两兄弟有谀臣之相，让人无法信得及。”
　　“哈哈，好吧，寡人依你就是。”麻秋一口应允下来。
　　韩氏嫣然一笑，转身进里间去了。
　　麻秋沉思半晌，随后扬声喊了一句“窝盔！”。待侍立在外的窝盔进来后便吩咐道：“寡人意欲暗中招降张遇，为此需要有人走一趟上党郡。此事干系不小，其他人寡人不放心，只得让汝跑一趟了。”
　　这时候韩氏刚巧从里间出来，将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笺呈给麻秋过目。窝盔嘴唇蠕动了一下，将准备劝谏的话咽下去，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麻秋看罢，将书信交给窝盔，叮嘱道：“汝告诉张遇，只要愿意归顺，寡人不会亏待他，也不会亏待南和张氏，让他诸事放心。”
　　窝盔应着，吹了吹信笺上的墨迹，然后叠起来，小心揣进怀里。韩氏在一旁说道：“窝盔将军。有些话不方便写在信里，需要将军代为转告。将军若是见到张遇、张焕兄弟，烦请转告他们，姑爷去了江东，日后吉凶难测，中原局势很可能生变。艰难时刻，正是大丈夫建功之时，他们该当尽快归顺民王，襄助民王稳定中原。”
　　听到“姑爷去了江东，日后吉凶难测”这句话，窝盔心中一凛。他知道石青去了江东，只是先前不懂其中蕴含的意味，此时听韩氏一说，这才隐隐有些明白。
　　“是。”窝盔答应着别了麻秋、韩氏，惶惶不安地出了南台别野。
　　麻秋的几个老兄弟中，属窝盔这个亲卫队长和麻家最亲近，他像个老仆人一样，对麻秋是忠心耿耿，对麻姑更是如自家女儿般宠爱，爱屋及乌，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姑爷石青也是另眼相看，感觉很是亲热。
　　听说石青可能遭遇凶险，窝盔有些沉不住气了。回到住处，他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寻思对策。只是妥当的对策哪是轻易就能有的？琢磨了一阵，没有琢磨出一个主意，窝盔就想找人商量。只是找谁商量好呢？
　　背上行囊，叫了四名亲卫随行，出宫的路上，窝盔脑子里一直斟酌着商量人选。
　　小姐？最好的商量人选无疑是麻姑，可她去了冀州，不在邺城。
　　条子？这厮太冷，没心没肺，只怕不把姑爷安危很当回事。
　　王擢？更不行，他对似乎不满姑爷权势过大，在民王面前还说过姑爷坏话，知道这事只会幸灾乐祸。
　　出宫门的时候，窝盔摇了摇头，把自己一方的亲近之士剔除了。“只有找姑爷的部属商量了。”这样想着，窝盔来到政务院行署区。
　　“哎，这不是窝盔将军吗？将军这是——”伍慈从监察院行署方向蹿过来，盯着窝盔和四名平民打扮的亲卫诧异地追问。
　　“嗯——本将军要出城办事，换身装扮而已，大惊小怪干嘛。”窝盔横了伍慈一眼，他很看不惯眼前这个无所事事，东晃一下西晃一下的监察院采风司司官。
　　伍慈并不在意窝盔的恶劣，好奇地追问道：“出城办事？窝盔将军若有需要，交代一声，伍慈愿意代劳，何须劳动将军。”
　　“嗯，好说。”窝盔冷淡地回答一句，再不理会伍慈，跨步进了政务院主事刘征理事的大堂。伍慈呵呵一笑，诞着脸跟了进去。
　　“咦？二位这是？”听见声响，坐在上首的刘征从案牍中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堂上窝盔、伍慈和堂外恭候的四名随从。
　　“老大人——”窝盔靠近两步，低声问道：“姑爷南下建康是否很危险？汝等是否做了应对？”
　　刘征瞥了眼伍慈，伍慈嘻嘻一笑，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刘征再次转对窝盔道：“窝盔将军是否弄错了，大将军南下建康拜偈天子，此乃人臣之本分，怎么会有危险？”
　　窝盔闻言气得咯咯一笑，讥讽道：“老大人。窝盔随侍民王身边，岂会不知归降大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是姑爷也没瞒过窝盔，老大人倒口紧得很。”
　　“对啊——”
　　刘征不慌不忙地说道：“窝盔将军既知是怎么回事，就该明白归降大晋的是民王，大晋朝廷就算有所怀疑，也只会想法算计民王才是，怎会对征北大将军不利？”
　　“未必！大晋朝廷若是用姑爷来要挟民王呢？”窝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刘征没有回答窝盔的疑问，反问道：“以窝盔将军之见，大晋朝廷若用征北大将军的安危能否要挟到民王？”
　　“这个……”窝盔一窒。原本他以为麻秋很看重石青，大晋朝廷若以此要挟必定成功，可经过南台别野适才所见和自己身负的使命推断，麻秋似乎更倾向于独自掌握中原，并开始着手准备了。
　　刘征呵呵一笑，道：“窝盔将军明白无法用征北大将军要挟民王，大晋朝廷想来也会明白这一点。是以，征北大将军此行不会有任何凶险，要不了多久就会返回邺城。”
　　“是这样吗？”
　　窝盔埋头想了一阵，感觉刘征所言未必全对，却也有几分道理，心中忧虑因此稍减，于是冲刘征抱拳行礼道：“谢谢老大人解惑，窝盔告辞了。”招呼了随从扬长而去。
　　窝盔离开后，刘征的脸色即刻沉重下来，对伍慈哀叹连连道：“大将军虽然年少，却向来老成稳重，此次怎地这般莽撞。唉——只怕任我等说破嘴皮，中原人心还是会出现浮动的。”
　　“浮动就浮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危难时刻见人心，大将军在时，一个个人模狗样装得都挺像，眼下大将军不在，谁忠谁奸可就清清楚楚了。哼哼——”
　　冷笑两声，伍慈满不在乎地说道：“老大人放心，大将军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大晋若是以礼相待就罢，若是妄想困住大将军，哼！凭大将军的本事，再有天骑营、衡水营相助，不定能将建康翻个底朝天呢。”
　　刘征慎重地摇摇头。“未必。天骑营、衡水营还不到四千人马，遇到事时能保着大将军突出重围就行，想大闹建康可就差得远了。”
　　伍慈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老大人太瞧得起建康了。老大人应该知道，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两支人马一个驻守在荆州，一个驻守在扬州，不过，老大人是否知道，防守建康的台军有多少人马呢？”
　　刘征一怔，揣摩道：“建康乃大晋都城，防守岂会薄弱，怎么也有六七万人马吧。”
　　伍慈嗤地一笑，道：“五六万人马？果真如此的话，桓温率四万荆州军移镇武昌，健康也不会吓成一团糟了。伍慈不敢欺瞒老大人，据可靠消息，建康台军总数不及三万，分别驻防于宫城、丹阳郡城、石头城、东府城等九地。可以说，只要天骑营混入建康，有事时突然发难，敌明我暗的情况下，即使不能占据局部优势，亦绝不会处于下风。呵呵，何况大晋台军常年不经战事，战力甚至不如扬州军，有何惧怕之处？”
　　“真的？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怎会如此？”刘征只觉不可思议，连番追问。
　　伍慈没有回答消息来源，避重就轻道：“老大人不知江东情形，据说建康朝廷盛行制衡之道，建康豪门为制衡司马氏皇室，以抵御强敌之名，将主力人马调驻荆州、豫章、扬州。司马氏担心豪门坐大，又用荆州兵马制衡建康世家，建康世家和司马氏担心荆州乘机坐大，又用扬州兵马制衡荆州……这里面的情形极为复杂，一团麻样，三言两语说不清，不在江东感同身受很难体会得到。”
　　“难怪大晋无所作为，原来朝廷上下只顾相互纠缠去了。唉……此乃亡国之兆啊！”刘征连声感叹，脸上的忧色渐渐消褪下来。
　　伍慈一揖手道：“能让老大人心安，伍慈可放心告辞了。往后这段时间，邺城局势就交由老大人负责维持了。”
　　“哦？行云这是要到哪里去？”刘征愕然一愣。
　　伍慈回道：“前段时间大将军交代伍慈办一件事，眼下出了些纰漏，说不得伍慈只好亲自走一趟，估计要离开邺城大半个月。”
　　“那就去吧。”刘征挥了挥手，没再继续追问。
　　伍慈辞别刘征，匆匆来到监察院采风司皇甫真隐居的院落。皇甫真和六名护卫装扮成流民模样，已经收拾好行囊，见到伍慈，皇甫真说道：“行云兄。可否启程了？”
　　“出发。”伍慈再不废话，一招手带着这支小队伍离开了监察院。


第二十六章 不期而遇
　　天已开春，只是依然冷得厉害，被冻的结结实实的河面还没一点化冻的迹象，所幸天气虽然阴沉寒冷，却没有下雪。窝盔和四名护卫从滏口河谷进了太行山，在太行第五径——壶关径内曲折绕回，用了三天时间终于穿过太行山，抵达上党郡治所长子附近。单纯穿越太行山原本用不了三天时间，只因要避开壶关守军，他才多绕了一天的山路。
　　乍然从高山峻岭的山区出来进入低矮起伏的丘陵地带，窝盔和两名曾来过并州的随从都有些茫然，不知道置身具体位置。
　　“走——找人打听下情况。”窝盔招呼一声，不再隐藏踪迹，从山林里闪出身形，向一个隐隐有声响传出的矮丘西面走去。
　　矮丘西面确实有人，而且是让窝盔比较放心的三个少年。其中两个少年大冷的天却精光着膀子正在角斗戏耍，另一个盘坐在草坡上观看，观看的少年背对窝盔，从身形上看年龄明显小一些。
　　两个角斗的少年大约都在十六七岁之间，一个身子颀长，灵活，一闪一扑极有章法；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少年虽然厉害，在角斗中却处于下风，因为他的对手更为不凡。他的对手长得眉清目秀，很是英俊，身子却异常健壮，裸露的肌肉疙疙瘩瘩，不住跳动，给人一种力大无穷的感觉。难得的是，这个少年步伐沉稳，举手投足像模像样，很有些气势。看得窝盔暗自称奇。
　　窝盔五人的出现同样引起了角斗少年的注意。处于下风的少年忽地一跳，脱离了和对手的接触，笑嘻嘻地嚷道：“蚝子兄弟，算你运气，今儿暂且罢手，明日哥哥再教训你。”
　　叫做蚝子的健壮少年闻言并不着恼，很憨实地咧嘴笑道：“哦。好。”
　　身子颀长的少年一看就是精明伶俐之人，一双小眼向窝盔一行身上一扫，目光在五人背上的环刀上略一停留，随即嘻嘻一笑，向一块大石靠过去。大石上有两把环刀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窝盔暗自思量，心道上党郡果然民风彪悍，随便遇上一个少年便能如此小心随时准备厮杀开打。想到这里，他止住步子，笑着说道：“几位小哥不要害怕。我等虽是山里人，出山却是为了混个正途出身，不会胡来的。实不相瞒，我等原是豫州许昌人，听闻张遇牧守来了上党郡，便起了出山投奔之心。呵呵，不知三位小哥可知张牧守驻军之处。若是知道，还请烦劳指点。”
　　“张牧守啊……”颀长少年口中应付着，脚步依旧向大石靠去。
　　一直背对窝盔的少年这时也注意到身后有异，头颈一动，回首望过来。目光在窝盔脸上一扫，那少年一个虎跳蹦了起来，惊呼道：“窝盔！”
　　窝盔不防在这里会被人认出面目，诧异地向少年打量过去，但见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宽额圆脸，面目依稀有些熟悉，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窝盔试探着问。
　　少年不答，脚下急速动作，连跨几步与两位同伴会合一处。戒备之意极为明显。
　　窝盔心头一暗，对方识得自己并且敌意十足，在上党郡这种地方唯有杀之灭口才算妥当。双目一咪，窝盔遮盖住眼中杀机，一边背手向身后护卫打手势，一边缓缓踱近对方问道：“小哥是谁？怎会识得窝盔？”
　　“某乃枋头蒲坚！”少年环眼圆睁，怒声作答。
　　一听枋头蒲坚这个名字，窝盔立刻记了起来。这个少年乃是枋头氐人蒲洪之孙、蒲雄之子蒲坚。
　　当年窝盔和麻秋被蒲洪带在身边软禁，和有头有脸的蒲氏子弟相互认识，蒲坚是蒲氏第三代最得蒲洪喜爱的子弟，他自然也认识。只是对方正是生长年龄，两三年不见样貌变化太大，而且因对方年幼，当年他没特别留心。是以，一时没有认出来。
　　“动手！”窝盔大喝声中，已抽出环刀，跨步而上。双方乃是敌我之分，而且还有多年积怨，既然相互认出那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动手解决了。
　　“动手！”与此同时，蒲坚也是一声大喝，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忍环刀，扑向窝盔。他的两个少年同伴早早做好准备，各自虎吼一声，抽出环刀，跨步赶上蒲健，先一步迎上窝盔。
　　“锵——”
　　钢刀相撞，窝盔右臂发麻，瞬间失去知觉，身子受一股大力撞击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寒光耀眼，对方那名叫做“蚝子”的健壮少年毫不受撞击影响，没有半刻停顿挥刀继续扑击。一名卫士恰恰赶到，挡在窝盔身前。
　　“杀！”虎吼声中，卫士环刀断为两截，蚝子刀势未尽，继续向下斩落，在卫士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因为扮装成流民的缘故，窝盔一行五人尽皆为着甲，受此一刀，卫士衣襟立刻浸润出一片血红。
　　双方甫一交手，少年“蚝子”劈出两刀，一刀击退窝盔，一刀伤了一名卫士。
　　窝盔惊得魂飞魄散。他很清楚自己一方的实力。自己这五人哪一个不是经过十数年战阵厮杀的精锐，要不然岂能成为麻秋的亲卫？窝盔相信，有几名卫士相伴，就算遇上百十山匪他也尽可抵挡得住。只没想到会在一个少年刀下失去了招架之力，对方那一刀蕴含的力量差点让他产生了逃走的念头。
　　心思电转而过，窝盔再不敢小看对手，在卫士中刀的一瞬间，他急速伸出左手，一把将卫士拽到身后，扬声令道：“向我靠拢，防御——”
　　另外三名卫士皆是反应敏锐的久战老卒，一听号令，即刻止住前扑势头，向窝盔靠拢。只是还未等他们聚成一团，少年蚝子已然赶上，挺刀直取窝盔。
　　窝盔拖着受伤卫士向后退却，右手环刀虚架，勉力拨开对手利刃。对手环刀一圈，将窝盔兵刃荡到外圈，然后顺势直搠，捅向窝盔心口。
　　两把环刀从左右递出，架住袭向窝盔的利刃，另有一把环刀劈向少年蚝子，三名卫士恰恰赶到，替窝盔解了围。
　　少年蚝子大喝一声，环刀一抖，崩开两把环刀，随即横空一舞，“锵”地一响，袭向他的另一把环刀弹起老高。
　　“蚝子兄弟。悠着点，给哥哥留两个练刀。”嬉笑声中，另一位少年护着蒲坚，从容不迫地杀了过来。
　　“上山——”窝盔招呼一声，架着受伤卫士果断地向山坡上退走。厮杀下去自己一方绝无胜算，仅蚝子一人就不是自己一方能够抵挡的，再添两名对手哪还了得？蒲坚战力可以忽略不计，对方那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少年能和“蚝子”角斗戏耍，却绝不能小觑。当今之计，唯有退到高处倚仗地势保命了。
　　窝盔的经验关键时刻发挥了保命的作用，五个人边退边战，倚仗所站之处稍高的优势阻击对手追击。
　　蒲坚年幼力薄，一直落在后面。另一名少年好整无暇地跟在左右，似乎卫护的模样。追击窝盔的对手因此只有“蚝子”一人。
　　“蚝子”奋勇而上，不住口地厉声喝斥，试图冲上高处搅散窝盔一伙，奈何这五人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怎会让“蚝子”的意图轻易得逞？五人联手，配合无间，居高临下地将环刀递向“蚝子”。
　　“蚝子”屡屡受挫，急得大喊大叫，最后忍不住向同伴求援，冲另一位少年喊道：“耗子哥哥。你从旁边绕到山上，和我上下夹攻可好。”
　　听到这个称呼，窝盔一愣，对方敢情真是兄弟俩，都叫做“耗子”。心念一闪，窝盔即刻收拢杂念。对手的这个请求会让己方变得更艰难，自己当及早想办法摆脱困境才是。
　　思虑之中，窝盔抬眼在四周低山矮丘中打量，希望能寻找到可以固守的险隘之地，拖到晚上再行潜逃。
　　“耗子。你快去帮手，不要管我。”蒲坚也看出双方胜负关键，跟着催促耗子上去帮手。
　　“嗯，好吧。”耗子答应了蒲坚，随后扬声对上面喊道：“蚝子兄弟稍等片刻，哥哥这就来帮你夹击对手了，呵呵……。”
　　嬉笑声中，耗子身子一蹿，从左手位置向山顶迂回。
　　窝盔焦急地四下里搜索，他知道若再找不到退路，今日必定命丧于此。正在这时，东边山林里树木一阵晃动，一小支队伍亮出身形。窝盔定睛瞧去，发现这支小队为首之人尖尖的下巴高高翘着，走路一步一颠如同马猴般没个正经，赫然正是监察院采风司司官伍慈。
　　窝盔心中一喜，这时候顾不得细想伍慈为何会出现在太行之西，也顾不得伍慈是他极为讨厌的人士，没有任何犹豫地扬声喊道：“伍行云！窝盔在此遇敌，请速来救援——”
　　窝盔没有看错，从太行山里钻出来的正是伍慈、皇甫真一行十人。石青之前交代皇甫真、伍慈，利用韩氏和蒲雄的关系和上党张遇、蒲健建立联系，若能暗中招降这两部人马并夺下上党郡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争取弄乱上党，令并州军自顾不暇，无法威胁邺城。
　　皇甫真、伍慈受命以来，事情经办的非常不顺。先是在韩氏那里受挫，韩氏抵死不肯联系张遇、张焕。后来又在蒲健那里受挫；蒲健把持有蒲雄亲笔信的采风司联络信使连同三名护卫一起杀了，只留下一名护卫的性命并让其带话邺城，言道蒲氏和石青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日后唯有在沙场上了解，绝不会私下媾合。
　　伍慈闻报又是愤怒，又是沮丧，就在他对策反上党郡感到绝望之时，皇甫真却认为真实情由未必如此，上党郡之事不定大有可为之处。
　　皇甫真剖析道：
　　乱世之中，人都是为了活着的人能够活下去、能够活的更好而拼命，有几个肯因为死人的仇恨而自弃出路？张平不会，所以他愿意和燕国媾合；蒲健同样不会。邺城势力如日中天，势头正盛，就算蒲健不愿媾合，考虑到部族家眷的后路，考虑到蒲雄的安全，正常情况下，他只会婉言拒绝，不可能做得太绝。可他偏偏把邺城的信使给斩杀了，把事情做绝了。
　　蒲健为何会如此反常呢？原因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想让蒲雄死！他留下一名护卫回来传话，为的就是激怒邺城，让邺城斩杀蒲雄为信使报仇。如果这个推断成立的话，那么蒲健为什么想凭借邺城之刀斩杀蒲雄呢？
　　蒲雄和蒲健乃是兄弟，多少有些骨肉之情。除非因为争夺权势财富，否则历来很少有骨肉相残的。蒲雄被囚禁在邺城，目前对氐人部落没有半点控制力，不可能对蒲健有任何威胁，可蒲健依然想杀死他，原因何在？
　　原因只可能是蒲健有心与邺城媾合。蒲健担心，双方媾合之后，蒲雄因为常年被囚的缘故，在邺城可能有了不少人脉和交情，并依仗这一点与自己争夺部落控制权，而且他还担心，邺城会利用蒲雄分薄他的部落权利。所以，媾合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杀死蒲雄，去除这个潜在威胁。诛杀信使，正是借刀杀人之计也。
　　皇甫真的一番剖析合情合理，入木三分，伍慈敬佩之余，对策反蒲健信心大增。和皇甫真一商量，两人决意亲自走一趟上党，见机行事，争取从蒲健这边获得突破。
　　伍慈这支队伍和窝盔一行的目标人物不同，目的地却都是上党郡，双方前脚跟后脚离开邺城，在路上距离最近时只有一两里，可惜一直没有碰上，直到此时窝盔遇险行程终止，伍慈一行赶上来，双方才真正遇上。
　　出山的山林与窝盔所在位置距离不远，仅一两百步距离。窝盔一喊，伍慈便听到了。看到矮丘上拼命抵挡的窝盔，他忍不住好奇地问皇甫真道：“窝盔将军怎么在这？”
　　皇甫真反问：“窝盔是谁？”他的身份没有公开，一直处于隐居状态，对邺城人士不是很熟，是以不知道窝盔的来历。
　　伍慈回道：“他现今是皇宫宿卫统领。以前一直是民王的亲卫队长。”
　　“哦？”皇甫真闻言，目光一闪，疑虑道：“既然如此，窝盔此行不会简单，以行云兄之见，他会不会是替韩氏向张遇兄弟传递消息的？如果这样的话，民王在其中担当的会是什么角色？”
　　“呀！对啊——”伍慈醒悟过来，旋即恼怒道：“既然如此，由他是生是死去吧，我等勿须理会。”
　　皇甫真摇摇头，反对道：“不！人还是要救的，救了以后需把窝盔此行的底细套出来。若是对大将军有利，不妨帮着促成；若是不利，我等就想办法添把乱，呵呵……趁乱易取事啊。”
　　“楚季兄真乃高见，实在太妙了。”伍慈对皇甫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第二十七章 意外的意外
　　伍慈这支小队共有十人，真正能动手厮杀的只有八名卫士；即使有了援军，窝盔依然对形势很不乐观。
　　眼前的对手实在生猛，在窝盔的记忆里，除了姑爷其他人单打独斗都可能是不是这少年的对手，就算是疯虎司扬、黑豹韩彭也不行。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八名帮手的到来只能让自己多些抵抗之力，却不能彻底颠倒局势。
　　窝盔做好了继续苦战的准备。然而，事实出乎他的意料，伍慈等人刚一露面，对手便停止了攻击。
　　“蚝子！回来，不要打了，保护公子要紧。”
　　一旁迂回的耗子喊了一声，正在试图向山坡上冲击的蚝子立刻听话地停了下来，环刀一拖转身向半山腰的蒲坚跑过去。
　　正刚过来的伍慈闻言一滞，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个喊话的少年“耗子”眼睛一翻，白了他一眼，随后颠颠地向山腰溜过去。
　　伍慈忍不住苦笑，今天也太巧了，不仅遇上了窝盔，还遇上了几年不见的老冤家、石青的第一任亲卫队长小耗子。“大家小心，不要轻易动手，对手中有自己人。”伍慈向杀气腾腾的护卫低声交代了一句。
　　十个人急速向矮丘上的窝盔靠过去，皇甫真看了一眼蒲坚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行云，这三个少年是谁？怎么会是自己人？”
　　伍慈低声回道：“另外两个伍慈不知底细，其中有一个肯定是自己人……哎！窝盔将军，真是幸会啊，只是将军怎会到了上党郡？”伍慈后半句话却是在冲迎面过来的窝盔打招呼。
　　“耗子！你们两个缠上那个窝盔，不要让他们跑了，我回去叫人……”
　　山腰上传来蒲坚激动的喊声，窝盔脸色一变，对伍慈说道：“伍大人，此事待会再说，现在我等快想办法脱身，对手难缠的很。”
　　“窝盔大人尽管安心，伍慈心中有数。”伍慈一笑，好整无暇地向山腰瞭望。
　　山腰下，三个少年拉拉扯扯看起来有些分歧，蒲坚似乎有离开去喊帮手的模样，小耗子伸手拦着似乎在劝阻，另一个蚝子拎着环刀呆站在一边，没什么主意。
　　“他们是谁？怎么和窝盔将军起了冲突？”皇甫真插口问道。
　　窝盔瞟了眼皇甫真，发觉不认识，不过还是回答道：“那个年龄最小的是蒲洪之孙、蒲雄之子蒲坚，窝盔随民王滞留枋头之时和他相识，刚才打听路径的时候，被他认……”
　　“蒲雄之子？哈哈天助我也……”窝盔话未说完，皇甫真已欢笑出声，再不理会窝盔，跳起来就像山腰跑去，边跑便喊道：“哪位小哥可是蒲公子，幸会幸会。”
　　蒲坚停止和小耗子拉扯，转过身警惕地盯着皇甫真。小耗子笑嘻嘻地闪到一边，另一个蚝子抬了抬手中环刀，瞧了眼小耗子之后，又放松了戒备。
　　“汝是何人？与某相逢又有何幸？”蒲坚逼视着渐渐接近的皇甫真，颇为老成地喝问。
　　“呵呵。某乃你父好友，受你父所托前来探望，没想到初初一入上党，就能与你相遇，岂不是幸会么？”皇甫真笑对蒲坚，语气非常亲热，当真如可亲可慕的叔伯长辈一般。
　　蒲坚却是忽地一跳，惊喝道：“好大胆！竟敢用先父声名欺诳蒲坚，欺某钢刀不利否！”说着，短兵利刃一扬，作势欲向皇甫真扑去。
　　“先父？”皇甫真惊讶一声，不解地说道：“你父在邺城待得好好的，怎地能说‘先父’？莫非你不是蒲雄蒲元才之子？”
　　听到邺城两字，蒲坚身形一止，骇然望向皇甫真。“汝说什么？我父三年前不是落入黄河身殒了吗？怎会在邺城？”
　　“没有。你父亲运气很好，落入黄河却没丧命，只是被新义军擒住了。后来你父亲归降了新义军，这些年一直在肥子帮办文事，前段时间，因邺城政务需要，你父亲便到了邺城。”伍慈恰恰赶到，随口回答了蒲坚的疑问。
　　“啊~~~”
　　蒲坚闻言，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子晃了一晃，就在要摔倒时，他用力一撑，又复站直，盯视着伍慈逼问道：“汝之言语有何证据？”
　　伍慈探手入怀，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信笺，他把信笺拆开仔细看了看，然后藏头盖尾地重新折叠了一番，对紧张地瞅着信笺的蒲坚戏谑一笑，道：“你当识得你父手迹，这封信乃元才亲笔手书，你可由落款字迹辨认，却不得看了书信内容。”
　　蒲坚咽了口吐沫，默默点头，身子颤抖着慢慢靠近伍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手中的信笺。稍倾，他哀嚎一声，身子一倒，放声痛哭：“父亲！父亲……你还活着……”转眼间浑身就抽搐成一团，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见此情景，皇甫真更加笃定蒲健是在借刀杀人，意图害死蒲雄，否则他不应该对蒲坚隐瞒蒲雄的消息。眼珠一转，他带着惊奇之极的口吻对哀嚎不止的蒲坚说道：“你父亲在邺城的消息早就遣人报于你的伯父蒲健蒲建业了，你为何还如此意外，又为何如此悲伤？”
　　“嗯？”哭嚎的声音一顿，蒲坚翻身而起，警觉地问道：“叔父为何如此说？伯父大人知道我父犹在人世的消息？”不知不觉中，蒲坚已称呼皇甫真为叔父了。
　　“咦？”皇甫真惊咦一声，困惑道：“不对啊，前次元才兄特地遣了五名信使来上党联系蒲建业，难道贤侄不知道？”他顺杆而上，跟着改称蒲坚贤侄。
　　搓叹了一阵，皇甫真上前揽住蒲坚道：“贤侄，此事说来话长，你跟我来，咱们慢慢说。”说着，携了蒲坚向一边走去。
　　伍慈看出皇甫真的用意，支走蒲坚是为让自己和“自己人”方便见面。皇甫真和蒲坚并肩而行，渐行渐远，伍慈目光转到面目陌生的“蚝子”身上，考虑着怎么把他支走，以便自己和小耗子相认，打听上党郡各方动向。就在这时，小耗子嗤地一笑，给了伍慈一个白眼。“鬼猴子。别打你的鬼主意了。蚝子是我结识的兄弟，用不着使啥鬼心计。”
　　鬼猴子是伍慈落魄时司扬等人嘲笑他的戏语，随着伍慈地位越来越高，能这样称呼他的人越来越少，甚至连司扬在正式场合也称他为行云兄，不再鬼猴子地叫来叫去了。但是小耗子喊他鬼猴子，伍慈并不在意。三年前，若不是遇上石青、司扬一行，他曾经差点煮吃了小耗子，因为这件事，小耗子对他耿耿于怀，他对小耗子则是抱愧于心。是以根本不会计较称呼。
　　小耗子为人油滑机警，既然这么说，这个蚝子就是能够信任的了。伍慈呵呵一笑道：“小耗子兄弟，你在氐人部落过得怎样？怎地不找机会回到大将军身边？大将军经常念叨你呢？”
　　小耗子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讥笑道：“鬼猴子，你以为别人都如你一般，跟在石帅身边混吃混喝？告诉你，虽然小耗子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却不希图享乐，贪生怕死。小耗子早就有机会逃出氐人部落，回到石帅身边，可咱不愿这样做。石帅手下千军万马，战将如云，多一个小耗子不多，少一个小耗子不少，回去有什么用？反不如留在这儿以为内应，关键时刻襄助石帅荡平氐人。”
　　小耗子说得毫不客气，伍慈却没半点着恼，带着点奉承击掌赞道：“小耗子兄弟好生豪气，伍慈佩服。”
　　旁边叫做蚝子的少年此时也听出了名堂，摸了摸脑袋，闷闷地说道：“耗子哥哥，原来你是邺城派来的奸细啊。”
　　当时代“奸细”这种身份并无光彩之处，世人大多对奸细嗤之以鼻。小耗子闻言，横了蚝子一眼，佯怒道：“去。什么奸细！说得这般难听。蚝子兄弟，实话告诉你，哥哥原是民王麾下征北大将军的亲卫队长。三年前因为意外被蒲健掠到枋头，万不得已，只好在氐人部落隐姓埋名等待机会回归旧主。这算是哪一门子奸细？”
　　蚝子点点头，带着理解很肯定地说道：“是这样啊，哪倒怨不得耗子哥哥。哥哥不肯辜恩负主，算是条汉子。”
　　“小耗子兄弟本来就是少年英雄……”伍慈附和一句，转而口音一变，肃然说道：“小耗子兄弟，你这两年没有白过吧，眼下就是你报效征北大将军的时候。”
　　小耗子斜睨一眼，不在意地说道：“别拿鸡毛当令箭。你鬼猴子那一套瞒得了谁？咱先弄清是怎么回事再说。”
　　“是这样的……”伍慈为避开窝盔等人，上前两步挽了小耗子走到一边，然后将自己一行的目的一一道明。
　　“策反蒲健？”得知伍慈来意，小耗子困惑地咕哝了一句，摇头说道：“没用的。氐人部落差不多快散了，就算蒲健愿意归附邺城，也很难影响到上党郡局势。”
　　枋头氐人之所以得以壮大，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一个强势的蒲洪。乱世之中，只有强势人物才能给予民众安全感，蒲洪符合这一点要求，这才得到汉、羌、氐、匈奴等各族人的拥戴归附，将籍籍无名的一小块屯耕区经营成了一方霸主。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枋头因为蒲洪强势而行，也因蒲洪颓势而衰。退入上党郡之后，在张平势力和本土豪雄的挤压下，枋头氐人部落离散的非常迅速，但凡有点门路有点脸面的，无不向张平、冯鸯、库褥官伟等地方豪雄暗送秋波，以谋晋升之路。两年下来，不仅汉、羌、匈奴靠向了上党人，就连氐人甚至蒲氏子弟都不愿围在蒲健身边，而是寻找另外的出路。
　　张遇来到上党郡之后，张沈让豫州军残部驻留轵关，防守轵关、白径、太行径这三条进出上党郡南部的要隘，命令原本协防轵关的氐人部落迁至长子东侧的丘陵地带屯耕放牧。这个决定对氐人部落来说无疑雪上加霜，长子、壶关一带乃上党郡中心，各方豪强密集分布，任蒲健再怎么提防，也不可能完全阻挡部落人士暗中投靠其他势力了。
　　此时明眼人都能看出，枋头氐人部落已走到了尽头。唯有蒲健不甘心，依然在拼命地延揽权利，维持部落存在。但是枋头氐人在上党属于客居，不敢和并州势力公然翻脸，部落离散之众便常以当地豪强之名反过来要挟蒲健。蒲健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氐人部落名存实亡，渐趋崩散。恰在这时，邺城的招揽来了，这个招揽对蒲健来说无异于一个很好的出路，只是顾虑到投奔邺城之后，蒲雄会取代自己；为了保住自己的氐酋身份，他不得不破釜沉舟，行借刀杀人之计，打算先逼死蒲雄，然后再裹挟残部投奔邺城。
　　“这么说，招揽蒲健只能让他率部突围，投奔邺城，却不能指望氐人控制上党？”听了小耗子的介绍，伍慈苦恼地问。邺城以前的意图建立在枋头氐人势力尚存的基础上，若是没有了这个基础，那么，以前的策略就需要变更或者彻底作废。这不得不让伍慈感到沮丧。
　　“不错。”小耗子嘻嘻一笑，回答的很肯定。
　　“这该怎么办呢？”伍慈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这事其实并不难。”
　　小耗子呵呵一笑道：“能够左右上党的眼下有四个人，一个是驻军长子、壶关的张沈，一个是驻守轵关、太行径、白径的张遇，一个是上党郡势力最大本地坞堡冯家堡，一个是外地胡人的首领库褥官伟。其他人我不确定，我只能确定冯家堡的少堡主冯鸯可是一心想和邺城联系呢。去年春夏时分，并州军出兵河内，最后无功而返。自那以后，冯鸯对张平、张遇非常失望，时常对人言道，南和张氏气数已尽，难成大事。我是在邺城被蒲健掳到枋头的，因此时常自称自己是邺城人士。冯鸯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个消息，这段时间连着请我去了几次冯家堡，中间曲意打听邺城相关人士。嘻嘻，其用心不问可知。”
　　伍慈精神一振，惊喜道：“小耗子兄弟，你可否代为伍慈引见冯鸯冯少堡主？”
　　小耗子眼睛一翻，抢白道：“你说呢？”


第二十八章 初入建康
　　大晋永和八年元月二十八清晨。石青乘船进入建康。
　　前一天下午，石青的坐船随殷浩的迎玺使船队抵达石头城畔，考虑到晚间不便举行欢迎仪式，船队没有进城，偃旗息鼓泊驻在秦淮河与长江交汇处的西水关外，第二天早上才正式亮相，由四五十艘船只组成的迎玺使船队顺着秦淮河浩浩荡荡驶入建康。
　　虽然天还很早，秦淮河两岸乃至朱雀航浮桥上，熙熙攘攘喧闹连天，却早就挤满了迎接的队伍和围观的士民。当然，不管是欢迎的还是围观的，关注的对象都不是石青，而是传国玉玺。对于江东朝廷来说，传国玉玺的回归蕴含的意义无论怎样形容都不为过。这不仅是天命所归的昭示，还是中原沦陷、晋愍帝噙玉归降、屈身为胡人奴仆以来司马氏屡遭羞辱时代的终结。
　　大晋朝廷和皇室筹备了隆重的迎玺仪式，理政王司马昱率文武百官出皇城，亲自到朱雀航渡口迎接船队归来；褚太后和小天子也将走出皇宫，率司马氏宗亲在太庙、太社举行大祭，祈求天地祖宗佑护大晋江山社稷从此走向中兴。
　　黄沙铺道，张灯结彩，建康皇城、外郭焕然一新，比正旦日那天还热闹。停止营生的士人民众站在秦淮河畔，踮脚翘首，望着旌旗招展的船队议论纷纷。
　　“殷刺史真了不得，一共才几年，不光收复了中原，还吓得北方人乖乖献上玉玺……”
　　“那是！你也不看看殷大人是何人，他可是天上文曲星君转世呢，特特下凡来辅佐皇上和朝廷的……”
　　“听说荆州桓温很不安分，殷刺史迎回玉玺就该带兵去捉拿桓温了吧……”
　　“这事还用得着殷刺史亲自出马？听说桓温以白绫自枷，正乘船回建康请罪呢，他倒识趣，在不请罪，等殷刺史带兵西进的时候，哼哼——有他好看。”
　　“哎——你们看，那位年青将军长得好生威猛，他是谁啊？船上打得是石字旗号，殷刺史麾下没有姓石的年青将军啊……”
　　“呵呵，老兄你可真好笑，硬是把粗野鲁莽之辈看做威猛之士。告诉你啊，这人铁定是从北边过来的，殷刺史麾下尽是文武双全的白脸俊彦，哪会有这等不识风雅之辈……”
　　“这位老兄眼光犀利，所言不差。前段时间兄弟随第一批粮船走了趟阳翟，呵呵，凑巧见过这人一次，听说这人姓石名青，乃是中原数一数二的私军头子。没起家以前，当过石赵太子手下的高力士。这可不就是粗野鲁莽之辈么……”
　　建康皇城之西，秦淮河道两岸，彩旗与手臂同挥，俚语共锣鼓齐响。各般景象精彩纷呈。而在乌衣巷琅琊王氏府邸王洽书斋，上演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剧目。
　　鹤嘴里喷出丝丝馨香，凫凫烟雾缭绕来去，给书斋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书斋里有四人，这四人在建康并非顶尖人士，然而背后却代表着建康最主要的势力。
　　其中一个是司马昱的中军司马高崧，一个是琅琊王氏子弟王洽，一个是殷浩的心腹幕僚王彬之，一个是江东名士刘惔。刘惔官居义阳郡太守，因和连襟桓温有些龌蹉，便很少前往任上，大多时间在建康士林中流连，此人口才好，善清谈，且是殷浩密友，几年时间就在建康士林闯出好大名声，隐隐成了殷浩赴扬州之后的建康士林领袖。
　　王洽端坐上首主位，理政王司马昱的中军司马高崧坐在下首左侧，江东名士刘惔坐在下首右侧第一席，殷浩幕僚王彬之坐在刘惔下首。
　　“会稽王说了，朝廷颜面不能失是一个，最重要的是中原不能乱，否则只能便宜麻秋和燕国慕容氏。殷刺史所提直接拘拿的手段太过刚烈，后果难测，暂时不宜施行。”
　　高崧开口打破了平静，说出司马昱的意思之后，他商酌地问王洽。“敬和，会稽王让我问问你的主意，你以为呢？”
　　“会稽王金玉良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啊——”
　　王洽微微颌首，赞罢司马昱话音一转，忧虑道：“殷渊源手段确实过于刚烈了，按他这般作为，稍不注意中原就是失而复得的局面；石青来到建康，可谓虎落平阳，任他再是凶猛也得老老实实趴着，此时只需找个借口将他留在建康就是，何须强硬捕拿拘禁？何须联合燕军夹击邺城？殷渊源急功近利了。”
　　听到这里，王彬之脸色一变。他奉殷浩之命，先一步抵达建康向朝廷密告，请司马昱尽快捕拿石青，如果得手，扬州军和燕军南下北上两相夹击，假石青之令逼迫邺城就范，以便彻底收回中原。
　　王彬之乘兴而来，以为朝廷必定会鼎立支持此计，谁知结果竟是连连受挫。理政王先是对此不置可否，今天却将沉寂已久的琅琊王氏推出来检讨殷浩的策略，这其中的意味让王彬之隐隐产生寒意：殷浩这段时间表现的太抢眼，风头一时无两，甚至盖过了理政王和琅琊王氏，他若是聪明，此时应该功成身退，可是没有，他就像被名利心迷住了心窍一般，妄图把出兵底定中原的功劳也抢到手，这种作为置建康世家豪门于何地？他想干什么？想让殷氏取代琅琊王氏吗？
　　确实是急功近利！！！
　　王彬之彻底明白了王洽话中的含义。
　　“敬和兄此言极是。石青来到建康可谓拱手送出中原，对这种忠义之举，朝廷当缴传天下予以表彰，并高官厚爵将石青延拔擢为中枢之臣以为朝廷分忧。”察觉到司马昱、王氏对殷浩态度微妙的转变，刘惔果断地与老友拉开距离，向朝廷中枢靠近。
　　刘惔的建议得到了王洽的附和。“善！大善！石青举地归降，可谓有功之臣，朝廷拔擢重用留其在建康效力，实乃光明正大之举。真长兄果然是才智之士。”
　　刘谈矜持一笑，继续道：“据闻石青此来建康只有五十骑随行护卫，其人在江东毫无根基，五十骑未必能护持得周全，为彰显朝廷爱惜忠良计，朝廷应派遣精锐卫士贴身保护石青，以免被受宵小之徒所趁，伤了于国有功之臣。”
　　“原该如此，只是……”高崧有些疑虑地说道：“直接派遣精锐士卒卫护，不知石青会做何想，而且可能会在民间士林引起非议，流言风语有损朝廷颜面。”
　　刘惔胸有成竹道：“有一事不知茂琰兄是否知道，永和五年，褚国丈任征北大将军，当时有心收青兖新义军为朝廷所用，因此答应了石青所请，以私人名义在江东召集了一批士子北上肥子，帮助石青治理地方，荀羡、庚惜、何松等几位大家都在其中。没想到的是，这批士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在青兖不仅没有得到石青的尊重，反而受尽欺凌羞辱，被石青当众杖打了一顿。事情过去虽已两年，却还有不少士子对此耿耿于怀，听闻石青要来建康，便思谋着找他麻烦。据刘某所知，有人找了一个叫做‘武潘安’的游侠代为出头，准备藉口比试武艺之名报复羞辱石青。呵呵，大人请想，这种事一出，朝廷怎能置身事外？只得遣人保护石青了。”
　　“哦？竟有这等事！”王洽、高崧喜笑颜开。
　　高崧道：“高某亦曾听闻江东士子在肥子受辱一事，只是时间长了便淡忘了。”
　　王洽说道：“王某知道‘武潘安’，听说此人身手高超，威震江东，当真不可小觑。石青乃将帅之才，勇武凶猛多半是部属奉承出来的，与‘武潘安’这等真刀真枪闯出来的不可同日而语。真长兄还是通知一下‘武潘安’背后之人，不要太过分；挫磨挫磨石青的锋锐就行。”
　　刘惔道：“敬和兄说得不错，刘某听说江东士子只打算让石青吃些苦头，却没准备伤他性命。呵呵，吃些苦头也好，石青若因此见识到江东人物的不凡，以后做事小心谨慎，与他反倒是福了。”
　　“哈哈哈——不错。”
　　刘惔、高崧、王洽相谈甚欢，仿佛把一旁的王彬之给忘记了。
　　明知三人胡说八道，瞬间杜撰出一个‘武潘安’来挑衅石青，准备以此为借口以保护的名义派遣士卒软禁石青；恪于殷浩密使的身份，王彬之也只能垂眉敛息，不发一言。
　　刘惔的计谋看似平常，但却极为好用有效。代表司马昱的高崧和代表乌衣巷豪门世族的王洽欣然同意，三人谈谈说说半天时间很快过去，将到午时的时候，刘惔先行告辞，说是要去打探武潘安的行踪，高崧、王彬之跟着也向王洽告辞，两人需要向司马昱、殷浩禀报四方会议的结果。
　　午时时分。
　　建康皇城内的大祭也进入了尾声，九岁的天子司马聃在太庙接受了玉玺，和褚太后摆驾回宫，文武群臣则留在太社，由理政王司马昱和司徒蔡谟引领着享受皇家赐宴。
　　太社后殿两侧七间配室摆了百十个席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次序分坐在不同配室。最靠近正殿的一间是为上首，是司马昱、蔡谟、殷浩、褚衰四人的席位所在。
　　自从踏上建康土地那一刻起，石青就失去了在北方那种前呼后拥、走到哪都是中心的地位，泯然如一般朝臣武将矣。他的席位在第二间，和十几位尚书、公爵同处一间，这种位置让他不是很显眼，事实上也是如此，同室的官员呼朋引伴，相互调笑劝酒，谁也没在意他的存在，包括熟人庚爰之也一样没有理会他。
　　石青估计这是肥子杖打江东子弟的后遗症，虽然是第一次来建康，但他相信，自己的恶名只怕在江东流传很久了。
　　没人注意正好！石青对这种待遇颇为安心，并且希望一直这样下去，若能熬到晚上见上郗超摸清大晋朝廷的真实目的做到心中有数了才好。
　　郗超已经赶到建康了。不仅是郗超，天骑营也乔装进了建康。
　　未下船之前，石青就在秦淮河畔看到了安离、孙霸、赵谏、黎半山、郗超以及许多天骑营士卒的身影。有兄弟部属在，在建康，他不是在孤军奋战。石青因此笃定许多，进皇城之后，放心地让何三娃和五十名亲卫在朱雀门内的御道左侧等候，天子、太后在太庙举行大祭，除了禁卫台军和司马昱的亲卫，其他任何将官的护卫都不许深入皇城，尽皆在御道两侧等候自家大人，这种举动并非针对他的。
　　石青不知道，之所以他会被忽视，是因为大晋朝廷还没拿定如何处置他的主意。
　　诓骗他来建康的计谋出自戴施之手，由殷浩、褚衰、郗愔、荀羡等人临时决定施行的，大晋朝廷起初并不知情。直到他登上南下的船只，一切成为定局之后，殷浩才派遣密使王彬之回建康密报前后因由，并请司马昱安排伏兵捕拿石青，然后扬州军、燕军假借石青之令兵临邺城，迫使麻秋和民军缴械，使得中原彻底纳入朝廷辖下。
　　殷浩的主意并没有被完全采纳，大晋朝廷肯定了诓骗石青南下之计，后续手段却不愿采纳殷浩的意见。司马昱不仅对慕容氏有所提防，还担心假借石青之令未必能轻易收复中原，中原若因此重新大乱，可就得不偿失了。琅琊王氏纯粹是为压制殷浩而反对，殷浩献得计策不是不能用，只是需要搁置一段时间，待把殷浩从主事北方的职位上撤下来，再安排其他人执行这条计策。
　　没有彻底定案之前，大晋朝廷上下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石青，是以，石青进入建康后，既没得蒙太后、天子召见慰抚，司马昱也没和他单独相处谈话，甚至连熟人蔡谟见到石青也如不认识般，招呼也没打一个。
　　当然，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如何处置石青的结果很快在王氏府邸达成了。石青自斟自饮，安心等候酒宴结束之时，王彬之和高崧从太社中殿转出来，匆匆穿过天井来到上首第一间配室。
　　配室里的四人显然正在等待结果，看到两人进来，不由得都停下杯盏；殷浩觑见王彬之为难的脸色忍不住蹙起眉头，蔡谟瞟了殷浩一眼，掉转头无声一笑。褚衰面无表情，只盯着高崧，静等他向司马昱禀报。
　　司马昱雍容优雅地坐在席上，笑吟吟地问道：“几位智谋之士议得结果如何？”
　　“禀会稽王。是这样的……。”高崧行了一礼，拿捏着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把在琅琊王氏府邸议得结果向司马昱和其他三人道了出来。
　　高崧说罢，殷浩脸色一黑，起身四方一揖低声道：“会稽王，国丈、蔡大人，石青胆敢劫持朝廷宣诏使，实乃狼子野心之徒，对其怀柔只怕反受其害。殷浩以为……”
　　褚衰开口打断殷浩，不以为然道：“褚某久经北事，知道北方汉人久未接受王化，难免桀骜不驯，这点石青是有的。不过，猛虎已如樊笼，慢慢驯化就是，又何须大动兵戈，致中原于祸乱之中？”
　　殷浩闻言，脸色更加黑了，他转目向蔡谟看去。蔡谟锊了锊稀疏的胡须，呵呵一笑道：“谢攸大人还在石青手上，需得找个人暗中敲打一下，让他好生放谢大人回来才是。”
　　司马昱轻轻一笑，道：“老大人说得是，这事交给郗家，郗家一门两代三人尽皆与石青熟悉，想来好说话一些。”
　　殷浩脸色一灰，再不言语。司马昱缓缓起身，从容道：“诸位大人，我等一起过去去看看吧，石云重远来是客，这大半日我等这些主人可有些慢待了。”
　　褚衰点点头，默然起身相随。蔡谟却道“老头子不甚酒意，困了，要回去眯一会儿，就不凑热闹了。”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先自走了。
　　司马昱也没勉强，和褚衰、高崧抬步向隔室走去。落在后面的殷浩对王彬之使了个眼色，王彬之靠过去，殷浩低声叮嘱道：“刘真长假意找石青麻烦，殷某却想借机取了石青性命。汝回一趟广陵，把府上的游侠刺客悄悄调进建康。”
　　王彬之本来想劝殷浩急流勇退，一闪眼但见对方眼珠暗红，正是怒气难抑之时，便不愿自触霉头，点头应了声“是”。


第二十九章 一枪封喉
　　人流如潮，笑语不断，间或杂着呼朋引伴的喧闹，大祭结束了，文武百官书办小吏各种角色一蜂窝向朱雀门涌去，石青混在其中和郗愔并肩缓行，脑袋里翻来复去回味着司马昱的话语：“汝乃社稷有功之臣，朝廷不会亏待，这两日忙罢，太后、皇上就会有明诏赏赐……江东久承王化，风土人情与中原有些区别，汝安心在建康待一段时间，用心体会忠勇仁义之道……朝廷本已备好驿舍，既然汝意欲驻马乌衣巷金乡郗家，那也由得汝。呵呵，只要汝不怨怪朝廷薄待即可……”
　　司马昱如淳淳君子，话语温和亲切，直让人如沐春风，当时褚衰也跟着凑趣，一本正经地问起石青年庚，言道要为他说一门亲事，在江东娶一房如夫人。至此石青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没有对自己生出杀心，可能是抱着怀柔抚慰的心思，想收自己为江东所用。如果真是这样，可算是瞌睡来了遇枕头，中原需要时间喘息，正抱着息事宁人的主意呢。
　　想到这里，石青精神一振，挺了挺腰，直感觉来建康前的忐忑纯属自己吓唬自己。就在这时，一个打招呼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石——好久不见，只听说你在会稽风流，可难得见回一趟建康。”
　　“安石。这不是谢安的表字吗？”石青一闪念，循着声音看过去。他对谢安早就留上了心，南下之前更是在心里回味了一遍这个人的生平。是以一听到“安石”即刻反应过来。
　　扬声喊话的是个四十许的文官，面目对于石青来说陌生的很。他招呼的人离石青很近，就在左手五六步外。那人面容侧向另一边，只露出一只肥肥的右耳、白净红润的右颊和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髯，具体长相却看不见。
　　“杨大人，传国玉玺回归江东这是多大的事，谢某就算再是贪玩，也不敢不回朝恭贺啊……”那人回了中年文官一句。石青听到“谢某”二字，便即断定，这人必是谢安谢安石了。
　　石青猜得不错，那人正是谢安。
　　谢安回答的话语不尽不实，事实上，他在建康流连半年了。这段时间大晋仿佛成了天下的中心，邺城来降、并州来降、燕国来使恭贺、西凉张重华来使恭贺、仇池国杨初遣使前来求封、募捐赈济中原、传国玉玺回归建康……诸般事宜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谢安哪里还有隐居邀名的心思，只一心待在建康细观世事变化。
　　似乎感受到有人注视，谢安招呼了一句之后，忽然回首向石青看过去，恰恰和石青探询的目光碰个正着。谢安微微一笑，像老朋友一样冲对方微笑示意。石青先是一怔，继而想过去和谢安招呼，随即突然醒觉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在建康还是低调保守一些为好，便冲谢安点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赶上在前等候的郗愔。
　　又走了一二十几步，来到朱雀门内侧，何三娃和五十名亲卫一拥而上，围住石青，何三娃急惶惶地问道：“大将军！没什么事吧？”
　　石青歉意地向郗愔笑了笑，然后瞪眼一横何三娃，佯怒道：“石某不是好好的么？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
　　何三娃任石青叱喝，憨厚一笑，也不多辨，只连声吩咐亲卫道：“走！护卫大将军出城。”
　　对何三娃来说，高大结实的建康皇城是个危险所在，越早离开越好，皇城外就好多了，不仅外郭篱门单薄，而且有天骑营士卒接应。奈何他虽有尽早出城之心，实质却是难能。朱雀门内侧集结了太多的文武百官的坐骑车马护卫，大家都抢着出城，只把朱雀门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征北大将军来了！”何三娃和一帮亲兵不由分说，连推带搡，硬生生给石青挤出一条路。这群厮杀汉子野惯了，意识与在中原时还保持着同步，以为只要喊出“征北大将军”的名号就足够震摄人了。谁知建康和中原不同，这番举动招来的不是退让，而是一双双喷火的眼珠。
　　“住口！不得无礼。”石青沉下脸低喝，他是身不由己地被亲卫涌进城门洞，到发觉不对有心退让时已经没办法退回去了，当下只好出口喝阻何三娃。
　　“呸——什么征北大将军？自卖自夸！”
　　“不知礼的北流！和蛮夷何异？”
　　“天子脚下也敢如此猖狂，真是岂有此理……”
　　四周响起一阵不屑的议论声，何三娃黑脸腾地一红，变得黑紫黑紫的。“呛啷”一声，背上的环刀抽出一半，他望着石青求恳道：“大将军——”
　　“稍安勿躁，汝等安心跟在石某身边就是，不得妄动。”石青面无表情地吩咐亲卫，他明白，此时的江东和中原就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地士民处事的理念，对善恶是非的理解有很大区别，其中一方在没有强势消化另一方之前，两方相遇很可能会因观念的差异发生各种各样的碰撞。
　　“呛啷”一声，环刀归鞘，何三娃和一帮亲卫忿忿退回来，在石青四周卫护，却也不再使力推搡。
　　“留心！这里不是中原。”低声交代一句，石青便闭上嘴，一手牵了黑雪，一手绰着蝎尾枪随着人流缓缓向城外行去。
　　出朱雀门，过浮桥，来到朱雀航南端，人流向三方分去，拥挤程度大大缓解。石青翘首望向东边连绵起伏的粉墙黑瓦建筑群，笑问郗愔：“郗大人，那里就是乌衣巷吧。这次只怕要在贵府叨扰一段时间了。”
　　“得蒙大将军登门，郗氏蓬荜生辉。呵呵……”郗愔谦和地笑道：“只要大将军不嫌郗家简陋就好。”
　　两人边说边向东转，拐上通往乌衣巷的干道。就在这时，长干里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断喝：“站住！你这贼厮是不是叫做毒蝎的青州石青？”话声中，百十名拈枪拎棒的汉子呼啦一下涌过来，从东、南两面堵住去路。
　　石青诧异地看过去，但见问话之人三十出头，瓜子脸、柳叶眉，面白无须，没系腰带的开襟大氅随风鼓荡，七分柔媚中带有三分飒爽；若不是对方脖颈有个粗大的喉结在上下滚动，石青只将这人认做是女扮男装了。另外给这人添彩的是他双手持得两把没开刃的厚脊铁剑，这剑后人给起了个名字，叫做“双股锏”，乃是较为沉重的双手兵刃，极不好使，普通人根本使不开。
　　石青能沉住气打量对方以揣摩来历意图，何三娃哪里忍得住有人辱骂石青，当即跳出来抽出环刀指定对方怒叱道：“好大胆狂徒！不知死么？还不快跪下受缚，听候发落。若敢迟疑片刻，何某刀下无情。”
　　“跪下！”厉喝声大作，二十名亲卫骑抽刀挺枪冲上去，意图制住对方。
　　那人并无惧色，嘿嘿冷笑连声，斜睨石青，看也不看何三娃一眼。他身后的汉子不待吩咐，吆喝一声扑上来，抵住何三娃一帮亲卫，大呼道：“好猖狂——这里是建康，不是肥子，哪里容得汝等横行霸道！”
　　双方刀枪互指，剑拔弩张，眼看就是一场血拼。原本向其他方向散去的文武将官瞧见热闹，呼啦一下围过来，对峙的两伙人转眼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一个小圈子。
　　石青听到肥子二字，心中一闪，忆起当年在肥子杖责江东子弟之事，当下向四周搜寻，但见寻事的这伙人身后，当年挨过杖打的何松宽袍轻裘，意气风发，指点着自己正对身边一个脸色青灰的中年文士解说着什么。
　　看到何松得意的样子，石青无谓地摇摇头，冲何三娃道：“走！毋须纠缠！”
　　听到‘走’字，持双股锏的俊彦哧地一笑，撇撇嘴道：“走？不交代一声就想走，你这厮把江东英杰当作什么了？”
　　石青脚步一动又复落下，扫了眼四周，随后问道：“汝是何人？欲待怎地？”
　　“这位大侠姓武，人送美誉曰潘安，你在肥子倚仗人多势众，折辱江东俊彦之事传回江东，武潘安大侠闻之义愤填膺，正打算北上找你理论，没想到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武大侠大人大量，不愿倚仗人多势众，只以两把游龙剑与你单打独斗一场，让你受点教训知道天高地厚便即罢休。”武潘安素面朝天，似乎石青所问太过浅薄，不屑于作答，倒是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开口回答了石青的疑问。
　　听到这话，石青差点乐了。自己执掌一方，手握生杀大权，这般情况下，竟有人用江湖套路对付自己，不知道是对方无知呢还是另有所图。叹息着摇摇头，石青道：“对不住，好意心领了，石某知道天有多高也知道地有多厚，不需他人教训。”
　　“怎么？怕了？”武潘安一摆大氅，横跨三步挡在石青面前，脆声笑道：“你若不敢比试也罢，只需从武某胯下钻过，以后相见早早退避，武某便放你过去。”
　　“大将军！”何三娃哀声恳求，武潘安如此侮辱石青，他眼睛都红了，若不是恪于军令早就上前一刀剁了对方。
　　“呵呵——看来不和汝比试一场，石某今天就不能脱身了。”石青格格冷笑，他是真的怒了。他怒的不仅是武潘安的无礼，还是四周包括郗愔在内的围观人众的漠然；这些人打定借机试探的主意，一个个兴致盎然看戏一般。这给了石青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仿佛荒漠中孤独的旅者，除了危险和冰寒之外，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好吧，想看戏是吧，我就给你们演出好戏！
　　心中怒火中烧，石青表面上却越发淡然，深沉地看着武潘安道：“石某不会比试，为求活命，自拿起刀枪的那一天起，刀枪就是石某的救命伙伴杀人利器，从没用于比试。你若想比试，需得有被石某格杀的准备。”
　　武潘安长啸一声，双锏在空中相互一击，断喝道：“哪来恁多废话——你若有本事杀了武某，只怪武某学艺不精，怪不得任何人。你若败在武某剑下，武某也不要你性命，只打你几剑为江东士人出气就是。”
　　“好——艺高人胆大，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武潘安！”武潘安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当即赢来一片叫好声。
　　何松笑对刘惔道：“真长兄，武潘安虽是草莽之士，气度可比石青强多了，真不知道石青靠得什么运气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刘惔哂笑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称兄。天下人物尽在江东，中原人才凋零，是以才便宜了石青。”
　　“此言有理。”何松颌首附和。
　　“汝可准备好了？”石青沉声喝道，身子一动，跨出几步，与护持的亲卫骑拉开一点距离。
　　四周观众见状，知道双方即将动手，哗啦一下向外散开，腾出更大一个圈子以方便拼斗。
　　武潘安长啸一声，双锏在空中相互一击，断喝道：“来吧！武某让你三——”
　　“杀！”
　　武潘安“招”字还未出口，石青如怒目金刚，瞠目爆喝。
　　这声断喝是他胸腹间憋闷许久的郁气的大爆发，当这股郁气从口腔喷涌而出的时候，天空突然一暗，紧跟着一声春雷炸响，直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感觉大地在摇晃一般，身子颤颤栗栗，摇摇欲坠之际，忽然霹雳一闪，似乎有电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有心细看时却又没了踪影。
　　雷声电光过去，闹哄哄的看热闹圈子一下变得静悄悄的，再没有一点点杂音。就在这时，“通——”地一声重响从场中传出，这声响原本不大，只因四周太过寂静，这才显得声音特别大。围观人众的颈项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向场中看去，但见石青从腰间掏了一块暗红色皮革，正在仔细地抹擦铁枪刃上殷红的血迹。石青身前地面有一人面孔朝下扑倒，后颈处血肉模糊一个茶盏大小的窟窿正汩汩地冒着血水。这人手持双剑，想来就是武潘安了，令人不解的是，他是如何被杀死的，临死前为何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心思灵通之士隐隐猜到，石青吼出的那声炸雷大约是把武潘安震懵了，炸雷之时闪过的那道电光很可能就是石青的长枪，只是这一枪太快太狠，一枪穿喉，武潘安还未来得及喊叫便已毙命。
　　想到刚才的电闪雷鸣乃是石青所发，围观之人一个个大汗淋漓，战战兢兢，只想远远逃开，再没有半点瞧热闹的心思。
　　就在这时，又是“扑通——”一声，响声却是从何松身边传出的，众人下意思地看过去，却见刘惔脸色发青，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何松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真长兄！你怎么啦？”随即蹲下身去扶。谁知他双手刚一碰到刘惔的身子，便如被蝎子蜇了般甩出去。口中连呼道：“这这这……真长兄这是……”
　　人群中有人叫出来：“死了。刘真长是被吓死的，脸色发青是胆破之象……”
　　正在擦拭枪刃的石青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己又添了一条人命债，竟然有人被活活吓死。但他并不在意，被吓死只能怪他胆小还想瞧热闹，无论如何怪不到自己头上。沉思之间，他再次向四周看去，但见原来的观众大多哆哆嗦嗦，不敢与自己对视。目光缓缓转动，突然一凝，与另一人目光碰个正着。那人也许是距离较远的缘故，受得惊吓较轻，面色倒算正常。只一双眼睛幽然生光，带着些寒意定定地看着石青。虽然没有叙谈过，石青却知道，这人正是他小心在意的谢安谢安石。
　　触到谢安的目光，石青心中一凛，隐隐感觉自己有些莽撞。正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随着脚步声一起的还有高崧的呼喝：“出了什么事！各部禁军小心戒备！保护民王麾下征北将军石云重。”
　　踏踏的脚步声中，一千大晋禁卫台军开了过来，将石青和亲卫骑四面保护起来。


第三十章 感觉敏锐的人
　　高崧的护卫初始并未让石青感觉到不妥，缘于对自己身份的自信和当时等级制度的森严，他知道，即便自己杀死武潘安，吓死刘惔，受到保护的依然是自己。
　　“高司马，石某杀阵出身，这点事算不得什么，不用劳烦禁卫兄弟了。”
　　石青打算逊谢高崧的‘善意’保护，没想到高崧异常热情，不由分说地簇拥了石青、郗愔一行向东去，并道：“征北将军英雄了得，不在意些许小事。只高某职责所在，不敢怠慢，还请征北将军见谅。”
　　石青不为已甚，遂欣然接受了高崧的护卫。只是未等进入乌衣巷郗愔府邸，会稽王司马昱派人传来令谕，命高崧率部充作石青护卫，以免宵小之徒伤害社稷功臣。这个时候石青才感觉到不妥。此时并非战时，身处建康天子脚下，自己还有五十名护卫，安全自然无虞。何须一千禁军保护？
　　难道石某自己才是这一千禁军真正的目标？
　　想到这里石青心中一凛，小心地向传令小校谢过司马昱的关照之情，随后在郗超的引领下不露声色地进了郗氏府邸。南下之初，石青向郗愔明言自己要住在郗氏府邸，并明发将令命郗超赶回建康听用，是以，郗氏府上早早腾出三个挨在一起的小跨院供石青一行歇宿。郗超更是早早等候在府门外。
　　高崧交待部属轮流在郗氏府邸内外值守，自己则一步不落地紧跟在石青身边。石青在郗超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厅堂坐定，吩咐何三娃道：“三娃子，高司马心思慎密，才略不是你能比拟的，由他负责护卫，本将军很是放心，汝将麾下兄弟交由高司马统一编制以安排值守，你自己跟在本将军身边听候差遣就是。”
　　何三娃习惯性地应了声是，然后请高崧一道出去接管石青的亲卫骑。高崧大喜，向石青、郗超一揖便即兴冲冲地告辞而去。
　　“景兴什么时候到的建康，可打听到朝廷对石某的真实想法为何？”堂上只剩下两人，为防窗外有耳，石青一边踱到堂里角，一边放低了声音。
　　“禀石帅，郗超昨日到得建康。朝廷对石帅有和意图郗超暂且没打听到，不过，郗超听说……。”郗超神色很少有的凝重，一字一顿道：“在此之前，皇上并未下诏督请石帅南下建康陛见。”
　　“什么！”石青霍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盯着郗超求证道：“皇上没有下诏？那就是褚国丈矫诏了。”
　　“不仅是褚国丈，还有殷刺史。”
　　郗超重重点头，给予了肯定答复。然后眼光深邃地说道：“褚国丈、殷刺史矫诏原因不详，很可能是临时见机起义。只是，有什么理由使得他们不惜矫诏也要诓骗大将军南下呢？朝廷似乎不准备追究矫诏之罪，这是否说明朝廷赞同两人诓骗大将军南下之举？”
　　“怎么会是这样……”石青一抚额头，缓缓跌坐上席塌。他以前想过大晋朝廷可能有一整套应对中原的策略，逼迫自己南下可能是其中的一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只是意外，是褚衰、殷浩的矫诏之举。
　　褚衰、殷浩此举到底为何呢？仓促之间，他感觉头脑里千头万绪，理不出一点头绪。只能不住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此事关系重大，寻常人知道详情，郗超明日再出去打听一下。大将军无忧，观今日会稽王之作为，似乎有意安抚怀柔，断不至于突然危及大将军安危。”郗超从旁安慰了一句。
　　“看高崧这副做派，会稽王软禁石某的可能更大啊。这样也好，暂时不用石某拼命就是了。”石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问道：“景兴。天骑营怎么安排的？”
　　郗超答道：“天骑营的兄弟昨日全部抵达西水关外，考虑到人数太多，全部进城比较扎眼，郗超和丕之兄商量，准备在长干里租借几套民居安置五六百人，在黎半山掌柜的货栈安置两百人。安离正从豫章赶往建康，他若是到了，可以庚氏卫队的名义在庚家产业安置两三百人；丕之兄暗中租借了五六艘船，打算安置三四百兄弟潜伏其中，日夜在秦淮河上巡弋，随时从水路接应大将军，以防意外……。”
　　郗超扳着指头，一五一十地叙说着天骑营士卒的安置潜伏事宜。
　　石青缓缓点头。尽管他不希望出现杀出建康的场面，却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准备，建康四面是水，若是没有船只接应，任谁再是勇猛也不可能杀到长江北岸。可若有了船只接应，只需杀到秦淮河上，随意跳上船一躲，很可能就躲过了追兵。天骑营攻坚战力未必很好，却是水陆骑步样样皆精的特种营，自然是接应他的最佳部众。
　　“只是……”郗超话音一转，为难地说道：“郗超和丕之兄算了又算，为防止泄密，健康城内最多只能安排一千五百名士卒，另外一千五百名士卒只能在江上躲避潜伏。事起时再依令杀入城内。”
　　“一千五百人足矣！”
　　石青灿然一笑，对郗超吩咐道：“城内就依景兴所说的安排。景兴负责居中调度，赵谏负责统带长干里潜伏士卒，黎半山负责调度货栈和秦淮河上潜伏的士卒；传令孙霸，不要闷在舱里睡大觉，带着江上潜伏的兄弟到建康四周水路上转一转，熟悉本地交通，尽早制定进退预案。”
　　石青、郗超议论防卫部署之时，郗府斜对面的谢府中门大开，谢安的座驾直接驶了进去。牛车初一停下，谢安一边下车一边连珠价吩咐：“来人，持吾名贴，请王彬之先生过来一会。再去个人到王府，看看敬文贤弟在不在，若在，一道请过来。嗯，对了，大老爷回来没？”
　　“怎么啦安石，找为兄有事？”蹄声踢踏，陈郡谢氏目前的当家人、大晋安西将军谢尚骑跨骏马进了府邸。
　　“从兄！弟弟想入仕。”谢安上前勒住战马辔头，一本正经地对谢尚说。
　　谢尚大奇，讶然连声道：“安石，这可稀奇了？你竟知道为陈郡谢氏出力了？”
　　“从兄见责，弟弟汗颜。”谢安一扫平日嬉笑模样，对谢尚揖手说道：“弟弟以前拒绝出仕，并非不肯为谢氏出力，实则是因为有从兄和大兄（谢安大哥谢奕）、万石（谢安四弟谢万）、石奴（谢安五弟谢石）在朝中经营足矣，弟弟出仕反不如隐居在野为谢氏收名养望，另外还可在士林呼应朝中诸兄弟。”
　　“哦？安石倒是煞费苦心了。”谢尚恍然大悟，继而问道：“既然如此，安石如今为何又动了入仕之心？”
　　谢安幽幽说道：“因为弟弟感觉到危险，江东有危险，如我谢氏这等依附江东的人家也有危险。逢此危急时刻，弟弟哪还有心收名养望，但求能与江东士人同心戮力，共赴艰险。”
　　谢尚双目一瞪，诧异道：“安石这话太过骇然听闻，万万不可在外乱说。当前天下归心，建康渐露中兴气象，哪里有什么危险？”
　　谢安问道：“从兄适才在朱雀航可曾见到石青诛杀武潘安，吓死刘真长那一幕？”
　　谢尚点点头。
　　“可曾看清石青是如何杀死武潘安的？”
　　“没有。为兄当时觉得耳边嗡地一响，便吃了一惊，带回过神来武潘安已经死了。莫非安石看清了？”
　　“呵呵，惭愧，弟弟和从兄一样，当时也受到惊吓未能看清呢。”
　　谢安苦笑了两声，转而思虑着说道：“上次逸君以邺城使者身份回建康，和弟弟聊了不少北方见闻。逸君对弟弟说，石青雄才大略极为不凡，体恤士民，在中原兴建义仓，赈济灾民，普及官学，推广圣贤之道，志存高远，强行对胡人施以王化，革除千年隐患。总之对石青极为推崇。弟弟心想有这等人才为朝廷所用，既是大晋之福，我等也可安享盛世繁华，是以只有庆幸而未做提防，后来逸君说及中原流传不少有关石青的谶言，为这件事，冉闵和石青还闹过心病。弟弟以为是愚夫愚妇之言，也是一笑置之，并未当真。只是——今日在朱雀航见石青忽发神勇，一枪击杀享誉江东已久的武潘安，弟弟突然想起逸君说的谶言，恍然感觉此事也许是真也不一定。”
　　“谶言？”谢尚脸色一整，一边向偏僻之地踱去，一边凝重地问道：“当真有此事？”
　　“当真。”谢安缓步跟上，给予了肯定地答复后，话音一转直接点破了谢尚的心思。“从兄，你不要想打交结石青的主意，陈郡谢氏以及江东士人只能紧随大晋朝廷，和石青走不到一道去。”
　　“为何？”
　　“因为石青出身贫贱，此时虽在高堂，心里挂念的依旧是贫贱之民。逸君也许没有觉察到这点，他谈及中原举措之时，弟弟却感觉到了，石青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贫贱之民，不仅给他们以赈济，还教他们读书识字，重用、提高他们的身份地位。石青若为政一方，与我江东无干，弟弟不愿意招惹是非，自然由他去吧。然而，弟弟今日突然感觉到，中原也许容不下石青的雄心，江东也许早就是他的目标。若果真如此，为谢氏和江东士人长远计，弟弟绝不容他得逞。”
　　谢安握拳一挥，决绝说道。
　　“感觉？安石……”谢尚疑惑地盯着谢安。他深知这个从弟的才能，并将陈郡谢氏崛起为能与王、庚、桓等并肩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从弟身上。然而，凭感觉进行推论断定毕竟难以让人自信。
　　谢安解释道：“弟弟以前不怎么关注朝中事务，也没真正留意石青，对他归顺朝廷的用意一直未做深究。如今既然发觉此事蹊跷，自然要先探究一番再做定论。刚才弟弟已经差人请王彬之和敬文去了，这两人一个在殷浩幕内，一个身居中枢，应该能给弟弟提供不少内情。究竟其中有何蹊跷，弟弟和他们详谈后应该就会明了。”
　　谢尚点点头，问道：“若是入仕，安石打算去哪任职？正好殷渊源在建康，为兄和他关系交情不错，明日就拜托他代为向朝廷举荐。”
　　“从兄，找殷渊源举荐有些不妥，弟弟以为，从兄该和殷渊源保持距离。”谢安先婉拒谢尚的建议，然后冲惊疑不定的谢尚笑了笑，解说道：“从兄，这段时间殷渊源名声大噪，如日中天，他若聪明的话，便该急流勇退，若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很可能会闹得灰头土脸。这时候谢氏还是远离是非为好。”
　　“咦——为兄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谢尚一点就透，立刻醒悟过来，随即对这个从弟更是佩服，遂以商量的口吻问道：“以安石之见，殷浩之后，谁会领北方诸事，为兄又该找何人举荐安石？”
　　谢安笑道：“从兄勿须为弟弟操劳，弟弟决意明日去寻褚国丈处毛遂自荐。永和五年，褚国丈领兵北伐功败垂成，引咎辞去征北大将军之职。此事对褚太后打击极大，放手不理朝政，朝中一切取决于会稽王一人，此诚为失衡之道。以弟弟之见，过段时日褚国丈也许会重新担任征北大将军之职，殷渊源也许会继续担任扬州刺史之职，只都督北方事物会交由征北大将军府。”
　　“好好——好！”谢尚眼前一亮，连声叫好。
　　就在这时，仆役来报，吏部侍郎中王荟王敬文应邀过府来了。邀请的另一位客人殷浩幕僚王彬之不在建康，听说大祭一结束，他就乘快船赶往广陵去了。
　　“这般时候，有什么事能让王彬之匆忙赶往广陵？”谢安目光一闪，旋即大声吩咐：“快请敬文贤弟过来叙话。”


第三十一章 荒唐的政治
　　大晋朝廷的祭祀进行了七天，祭告天地，厚赐功臣，拔擢人才，皇家赐宴，各种活动不一而足。作为有功之臣，在最后一天的朝会上，石青也得到了封赏获得了一个极其显赫的职位：东平国公领左将军职。
　　东平国公这个爵位可不低，和征西大将军桓温的临贺郡公一般上下，在大晋朝廷司马氏之外，也就只比民王麻秋、燕王慕容俊两人稍低而已。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属于民王赐封，并非大晋正式职位，是以褚太后又给他加了一个正式的左将军职务。
　　“……东平国公难得来一次江东，恰逢江东春暖花开，国公就多呆一阵领略了江东美景再走吧。朝廷还有许多大事需要咨询国公呢……”
　　褚太后口吻不疾不徐，清脆甜冽的声音自珠帘后徐徐传入耳际，石青明知这是将自己滞留在江东的借口，依然生不出恶感，俯首应道：“是，微臣谨遵太后钧命。”
　　郗超连日来奔走四方，终于打探出“大晋朝廷打算把石青软禁在建康逼迫其传令中原彻底归附江东的意图”，只是没打听出褚衰、殷浩矫诏诓骗石青南下的缘由。
　　“……朝廷从不吝于赏赐有功之臣，东平国公于中原归服之中建有卓越功勋，会稽王在瓦官阁腾了一栋府邸，装点之后将会送与东平国公作为国公府，东平国公寄宿郗氏并非长久之计……”
　　瓦官阁位于长干里西三里处，外郭和秦淮河三面包围，只留下长干里方向一个出口，此地还是石头城、长江白鹭洲、秣陵城三座堡垒相夹的中心地带，一旦有事，三地兵马都可及时做出反应。正是软禁要犯的绝佳位置。将东平国公府建在瓦官阁，用心不言自明。
　　“瓦官阁国公府就是羁押自己的囚牢了。”石青暗自一笑，再度恭谨地躬腰行礼道：“微臣谢皇上、太后赏赐。”
　　“……听说东平国公已经成亲，两位夫人一民王郡主，一祖士稚之后，系出名门，可谓大家，只是两位夫人皆远在中原，国公在江东身边却没一个温柔贤良之人陪侍，着实不妥……。”
　　褚太后话音一转，突然说起私事，石青一听便有些明白，只是除了在心里连珠价叫苦，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以，本太后有意说一门亲事，在江东择一名媛嫁于国公。大丈夫三妻四妾分属寻常，国公再娶一位侧室也不为过，国公可要早做准备，备妥聘礼，不得委屈了人家哦……”
　　“这个……”石青有点迟疑。对建康的羁押之计他并不是很在乎，能拖就拖，不能拖就走。有郗超、黎半山和天骑营接应，他一个人来去利落，根本不用为安全脱身担忧。可若多一门亲事，难免就要让人头痛了。有事之事，弃之不顾可谓不义，可若顾及太多，难免会影响自己的脱身之策。
　　“恭喜东平国公。”
　　“东平国公大喜啊——”
　　“呵呵，太后难得钦点一次鸳鸯，东平国公有福啊。”
　　就在迟疑的当口，以褚衰、蔡谟为首的一帮朝臣纷纷开口道贺，更有许多不明底细的中等将官目光灼灼地盯着石青，暗地思量着怎么能把自家族中的女儿许配给对方。年龄如此之少的国公当真少见，不定石氏就是继王、庚、桓之后快速崛起的又一大家，若能与之联姻，当是家族之幸事。
　　“哦——同喜，同喜。”石青冲围过来的朝臣拱手道谢，继而向珠帘鞠躬道：“微臣却之不恭，只得有劳太后操心了。”
　　朝堂之上喜气洋洋，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上至会稽王司马昱下至九卿下辖之微末郎中，或明或暗地向石青道贺示意，其中唯有一人例外。这人乃是此事的始作俑者、扬州刺史殷浩。
　　殷浩眼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一手策划了开局，却没能把握到结局。事情若照此发展下去，石青这个北方流寇在大晋的地位反倒要凌驾于他之上了，殷氏的崛起之途眼看又多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令殷浩更为恼火的是，此次朝廷封赏甚多，对王羲之、荀羡等北上王化人士的家族无一遗漏地给予了很多好处，但却把他这个居中调度的首功之臣偏偏给遗忘了。
　　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殷浩疑惑不解之际，吏部侍郎中王荟越众而出，向珠帘揖拜道：“太后。扬州刺史殷渊源于中原归附之中居功甚伟，朝廷宜厚加封赏才是……”
　　殷浩闻言一喜，当即竖起耳朵凝神静听。朝堂上也是一静，上百道目光霍然集中到王荟身上。王荟品秩不高，只是琅琊王氏的身份却不容任何人怠慢。
　　“……另，自永和三年始，林南（今日之越南）本地土民不服王化，时有寇首聚众啸傲山野，杀官作乱。五年来，交州（辖地为今日广东、广西、云南一带）刺史部屡屡出兵却成效甚微，此乃交州刺史之责也。朝廷当重新选拔才智之士前往交州，以平林南之乱。殷渊源声名传于天下，既德且能，殊为国之栋梁，微臣一力担保，殷渊源可担纲林南平乱重任。”
　　王荟话音未落，殷浩脑中嗡地一响，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在地。王氏这一招好狠，一个既德且能，一个担当重任，就能将他这个居功甚伟的功臣发配到交州去。这是真正的捧杀，明目张胆的捧杀！
　　懵懵懂懂之间，殷浩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后台——会稽王司马昱看过去，但见司马昱双目微咪，面孔严整，仿佛没有感应到自己求援的目光。
　　“唔——侍郎中言之有理，林南之乱也许只有殷刺史这等大才方能彻底平复，只是，北方诸事也很紧要，须臾离不得殷刺史。这可如何是好？”
　　殷浩听出，褚太后似乎赞同王荟的举荐，只是还有些犹豫。他心中越发忧急，脑中念头电闪思谋着对策。
　　王荟道：“褚国丈谦恭守礼，贤名传于四方，此等良人当为国所用，实不该远离朝堂。且褚国丈于广陵经营经年，对北方事物甚为熟稔，可为朝廷经略北方。”
　　蔡谟附和道：“不错。征北大将军虚位数年，褚国丈可以回任矣。”
　　听到这里，殷浩福至心灵，脑中电光一闪，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下疾步而出，冲珠帘一揖道：“王敬文所谋甚善，褚国丈该当回任征北大将军。只是，数年来殷浩为中原归附计，刳肝沥胆，身子虚乏的厉害，如今只想强自支撑着交接了北方事物，便退隐养身，只怕无法前往交州，完成平复林南之事。”
　　说到这里，殷浩连着呛咳了几声，似乎身子真的极度虚弱。
　　“这样啊……”褚太后喃喃自语一句，却不继续说话。
　　“殷渊源为国操劳至此，朝廷该当体恤一二，暂不宜遣其前往交州平乱，可让其在扬州刺史任上荣养，待身子大好时再说。”司马昱终于开了口，殷浩是他为制衡以王氏为首的南下世家而拔擢起来的人，无论如何该保一保。而且褚衰复任征北大将军让他很不安，为了平衡外戚的势力，他需要有人在广陵予以牵制。
　　“也好，殷渊源可继续留任扬州刺史，于任上荣养身体，林南叛乱之事么……他日再从长计议吧。”褚太后从了司马昱之请。
　　石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喜剧’。鲜卑慕容氏隐忍待机，邺城为恢复元气虚与委蛇，并州张平做着独霸一方的美梦，对大晋忠心的张重华不久就要死去、对大晋毫无感情的新一代即将主导西凉远离司马氏……所谓的天下一统、大晋中兴不过是场幻梦。这场幻梦刚刚开始，建康诸公就毫无顾忌地群相追逐幻梦的绚丽，完全忘却了幻梦仅仅是场幻梦这个事实或者当真把幻梦视为真实了。
　　天无绝人之路，唯人自绝耳。这样的王朝若不灭亡，上天才是真正的瞎了眼！望着眼前上演的一幕，渐渐地，石青感觉不再是好笑，而是愤怒和伤心。这个朝廷与他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是他的同族先辈缔造的历史存在啊。
　　散朝之后，怀着郁郁的心情石青出了宫城，“亲卫大队长”高崧和亲卫小队长何三娃迎上来，何三娃告诉石青，阳翟有信使过来，言道朝廷粮船已于元月二十五抵达阳翟，孙威、王龛率领在豫州整编的新军正把粮粟运往各地，以时间推算，可以保证在青黄不接时赈济灾民。信使还捎来一个消息，说是王猛已经过了黄河，正日夜兼程赶赴冀州。
　　听到这两个消息，石青精神振作了一些。只要挨到夏粮下来，邺城从饥荒中喘过气，到时是走是留可就完全由他自己做主了。“来的人是谁？走，回去见一见，聊一聊。”
　　朝会时和石青同样阴郁的殷浩却没石青的好运气，此时还没有从郁闷中舒解过来。经过适才的朝堂会议，即便是先前不知内情之人也看清了殷浩的处境，纷纷与他拉开距离。殷浩孤零零地走在御道上，意兴索然，只想就此退隐山野，再不过问政事。只是下了几番决心，他终究舍不得抛下权位，去博取那些空泛泛的虚名。
　　出朱雀门的时候，人影一闪，王彬之靠近过来，揖手向殷浩招呼道：“大人。彬之从广陵回来了。”王彬之没注意到殷浩的萧索，指着秦淮河上的一艘渡船，道：“彬之从广陵带来的人都在船上，如何安排请大人吩咐。”
　　“唔？”殷浩瞿然一惊，恍然醒悟到自己先前思谋刺杀石青、搅乱中原、兵临邺城是何等的可笑，所作所为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裳罢了。自怨自艾了一番，一股强烈的忿恨不甘突然在殷浩心底蒸腾而起：殷某为何要做他人的嫁衣裳？殷某难道就此罢手听之任之吗？不行，绝不能任王氏这般欺凌，绝不能让褚衰安安稳稳地收取殷某付出的辛劳。
　　目中厉光一闪，殷浩低声对王彬之道：“道生不知道吧，褚国丈回任征北大将军了，以后北方事物尽皆有褚国丈担纲了。”
　　“哦。是这样啊。”王彬之并不是很吃惊。
　　殷浩没有在意王彬之的反应，恶狠狠地说道：“殷某呕心沥血，欲为朝廷平复天下，谁知此举遭到妒恨，为打压殷某，朝廷诸公罔顾大义，置收复中原大业于不顾，意欲怀柔石青，缓缓图之。诚实为误国祸民。殷某不甘中兴大业毁于无知竖子之手，有意行险一搏，道生可愿助我？”
　　王彬之沉默片刻，随即点头应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彬之必定尽力而为。”
　　殷浩赞许地点点头，向四周环视一眼之后，又复向王彬之凑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殷某打算让道生走一趟蓟城，将石青被羁押在建康的消息禀告给燕王慕容俊知道，就说殷某有意率扬州军北上彻底收复中原，请燕王率兵南下以为呼应。”
　　“啊？”王彬之大惊失色，忍不住质疑道：“大人，褚国丈不是已经回任征北大将军了吗？大人又如何能领兵北上中原？”
　　“殷某想要的只是燕军南下。燕国和邺城彼此视作大敌，相互提防之心极深。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慕容俊绝不会放过打击邺城的良机，定会率燕军南下。哼哼——”
　　殷浩冷笑两声，厉声说道：“中原战火再起，四方必将糜乱，到时殷某倒要好生瞧瞧褚衰如何失措，倒要好生瞧瞧朝廷诸公是否有脸面督请殷某重新接掌北方事物。”
　　王彬之踌躇片刻，当他意识到自己和殷浩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点时，便重重点头应承道：“大人放心，彬之这就乔装前往蓟城，定要说得燕王出兵才是。”


第三十二章 上党风云
　　“伯父大人。汝意欲借刀杀人害死我父么！”蒲坚初生牛犊，怒视蒲健，大声疾喝。
　　蒲健拍案而起，厉声斥责：“忤逆子，好生可恶，目无尊长，以为国法家规虚设乎！来人——拖出去重责三十鞭！”
　　“好威风，好厉害，伯父大人也就只能欺负我等孤苦之人了。”嘿嘿冷笑数声，蒲法突然双臂一抬，掀翻面前案几，一拔环刀，挺身而起，怒喝道：“谁敢动手！”
　　永和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蒲健召集部落众人会议，商量布置春耕事宜，会议之上，蒲法、蒲坚兄弟突然发难，揭出蒲健斩杀邺城使者之辛秘，直言蒲健之举是借刀杀人、谋害蒲雄之计。蒲健矢口否认，反过来指责两兄弟狂妄忤逆。双方相互谩骂，各不相让，直搅得会议中断，与会之人大多神色暧昧地躲在一边看热闹。
　　蒲健妻舅强平加入战团，联手蒲健指责蒲法、蒲坚兄弟心怀不轨，意欲谋反；蒲健之子蒲苌指挥一彪亲卫上前意欲捉拿蒲法、蒲坚兄弟。两兄弟早有准备，吆喝一声，小耗子率一支卫队杀进来，趁蒲健没有防备之机，保护两兄弟退回本部营地。
　　至此，双方彻底撕破脸，兵戎相见。
　　二月初三，蒲健发酋长令，在左近各部征集了两千五百名青壮围攻蒲法、蒲坚营地，蒲法兄弟力单势孤，麾下只有几百人丁，岌岌可危之际，蒲氏第代代人物、蒲健叔父蒲安突然率本部人马赶来救援，接着洛阳人士梁安、京兆人士王鱼也倒向蒲法、蒲坚阵营，各带几百子弟仆佣前来救援。
　　二月初六，双方在泫氏县（今山西高平市）西北的丹朱岭大战一场，却是各有损伤，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二月初七，闻报岭南发生战事，丹朱岭北边的冯家堡少堡主冯鸯率两千五百堡丁赶来查探究竟，得知是枋头氐人内部失和，便自荐为中人，为蒲氏子弟从中说合。
　　蒲安、蒲法一方欣然同意，蒲健虽有不甘，然眼见部落即将四分五裂，最后也只好同意议和。二月初八，蒲健命令长子蒲苌留守营地，自己则在强平的陪同下前往冯鸯的营地，打算和蒲安、蒲法议和，谁知一入军营，冯鸯即刻翻脸，勒令部众擒拿蒲健。蒲健、强平率部强行突围，乱战之中，各自殒命。
　　冯鸯一不做二不休，斩杀蒲健之后，即刻联手蒲安、蒲法，向蒲苌营地发起突袭。蒲健一死，原本看好他这一方的辛牢、鱼遵相继哗变，蒲苌控制不住麾下人马，大败而逃，冯鸯、蒲安、蒲法率部追击，两日夜间蒲健嫡系尽皆溃散，屯耕在泫氏县一带的两三万枋头旧人归顺蒲安、蒲法一方。
　　二月十二，枋头各部人马齐集丹朱岭南，重新会盟，推举蒲安为枋头部氐人酋长。
　　“……蒲健，心狠手辣，为一己之私，无尊长血亲之念，施借刀杀人之计，桀纣之辈焉能为我等之酋，是可忍孰不可忍……”
　　蒲安苍老的声音在阳坡上回荡，枋头旧部头面人物无一遗漏地到场，各怀心事地聆听；对他们来说，蒲健、蒲安哪一个担任酋长并无很大区别，他们感兴趣的是，兵变一事其中蕴含的意义：原来邺城来使招降了……原来蒲雄活着，还在邺城担任着职务……原来冯家堡和蒲安、蒲法两部早有默契……
　　与会议诸人关心的不同，阳坡东侧一座不显眼的小帐里，四五个人正围着一张舆图紧张地谋划着。舆图是简易的上党地形图，平摊在案几上，皇甫真、伍慈、蒲法、冯鸯各据一方，四个脑袋凑到了一块；窝盔紧蹙双眉站在一旁，不时探头向案几上的舆图瞄上一眼。
　　窝盔没有去轵关送信，为麻秋招降张遇的豫州军残部。皇甫真告诉他，与其单纯依靠韩氏的关系招降，不如先把张遇逼入绝境然后再拿出韩氏的书信予以招降，如此软硬兼施，效果应该更好。
　　窝盔认为皇甫真说得有道理，就留了下来和皇甫真、伍慈一起谋划，商议出一个彻底颠覆上党郡的计划。
　　计划第一步是以蒲雄的名义招降蒲法、蒲坚兄弟，以推举其为酋长的代价，暗中结纳蒲安；同时联络冯鸯，暗中招降了冯家堡。
　　第二步由蒲坚兄弟向蒲健发难开始，挑起枋头旧部内讧，然后冯鸯以中人之姿介入其中，设计击杀蒲健，帮助蒲安、蒲法夺取枋头旧部控制权。
　　第三步是以蒲安、蒲健和冯家堡的名义分别派人前往壶关求援，或说冯家堡试图兼并枋头而策动内乱，或说蒲氏子弟为争夺酋长之位反生叛乱，将泫氏形势说得混乱不堪异常恶劣，引诱张沈前来调停；然后擒贼先擒王，几方合力一举击溃或诛杀张沈，夺取长子、壶关两地控制权，断绝轵关、太原之间的联系，然后逼迫陷入绝境的豫州军归降。
　　计划的前两步进展的很顺利，击斩蒲健、夺取枋头控制权、重立酋长整合旧部这些预定目标皆已达到，第三步也已经展开，代表‘蒲健’、蒲安、冯家堡的信使先后赶到壶关，向张沈求援，督请他出面解决公道。张沈不负所望，闻报后即刻率领一千五百并州军离开壶关，往泫氏县而来。然而就在这时，连番出了两个意外。
　　一个意外是，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其他原因，即将进入泫氏的张沈突然转向，先到长子去了一趟，又在长子调集了一千五百人马，这才南下泫氏。
　　张沈虽然增加了一千五随护兵马，然而单是这个意外并不会令人担心，猝不及防之下，三千并州军铁定不是枋头和冯家堡联军的对手。让帐内诸人不安的是另一个意外。
　　这个意外就是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库褥官伟。
　　泫氏东部边缘、太行山西麓、壶关以南、轵关以北这一片广大的丘陵地带，聚集了许多天不管地不收的汉人山民和各种杂胡，鲜卑人库褥官伟就是这一带的霸主，是这伙人的首领，也是和冯家堡齐肩的上党郡两大地方势力之一。
　　枋头氐人部落人心散乱之时，有人暗中投靠了库褥官伟，蒲健、蒲安刚一发生火并，消息很快就传到库褥官伟耳中；得报之后，对枋头人丁早就垂涎三尺的库褥官伟二话不说，急忙聚拢了四千余人马赶赴丹朱岭，试图趁机在枋头部落培植出一方附属自己的势力。
　　若是单单对付库褥官伟，冯家堡和枋头联军并不在意，好巧不巧的是，探马回报，库褥官伟翻过铁佛岭，距离丹朱岭还有四十余里时，张沈也会合了长子守军，逶迤南下，眼看着双方就要同时到达丹朱岭。双方人马加起来计有七千余，这可不是冯家堡和伤痕累累的枋头人马能够一口吞下来的；若不能一鼓作气地击溃张沈，一旦缠战下去，冯家堡和枋头联军有败无胜；不说张遇的豫州军两三日间就能赶到，单单上党郡几十个小坞就也能凑出好几千大军增援张沈。毕竟，张平、张沈父子在上党郡经营十数年，地方上的关系人脉十分深厚。
　　“诸位。事急从权，先前的方略需要做出改变了。”皇甫真抬头向另外三人望去。
　　“怎么做？楚季先生尽管吩咐。”蒲法慨然应答，得知父亲在邺城，他和蒲坚对皇甫真的驱使最为死心踏地。
　　冯鸯默默地向皇甫真点了点头，冯家堡深陷其中，已不容许抽身后退了。
　　皇甫真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舆图上的壶关，思酌着说道：“我等若想在上党郡稳住脚跟，壶关最为重要。只要夺下壶关，就可得到邺城的支持，进可攻略长子，断绝轵关、太原之间的联系，逼迫张遇归降；退可依关而守，自保有余，且随时可保持窥视西进的态势。如此，即便一时失利，也有再度取胜的可能。是以，我等当趁张沈前来丹朱岭，壶关空虚之机，派遣一支精锐人马，走金泉岭，或诈取或突袭，争取一战夺下壶关。”
　　“好主意！”伍慈大声附和。
　　蒲法踌躇片刻，猛一点头，决绝道：“好！蒲法听先生的。”
　　蒲法的这个决定下得极为艰难，眼看张沈、库褥官伟两路大军开到，枋头和冯家堡联军能够抵挡依然不易，如何还能抽调出一支精锐人马奇袭壶关？抽调人马意味着不再谋求丹朱岭方面战事的胜利，这也意味着枋头部落旧部可能会因失败而彻底崩溃。
　　冯鸯沉吟片刻，娓娓说道：“张平北上太原之时，给张沈留下五千人马，其中两千驻守长子，三千驻守壶关。此番来丹朱岭调停，张沈带有三千人马，另外两千其中有一千五驻守壶关，有五百驻守长子。壶关险隘，若是能够诈取自然最好，若诈取不成，就算从背后奇袭，有一千五守军在，等闲三五千人根本不可能攻下来。楚季先生，壶关虽然重要无比，我等却不可孤注一掷，将生死安危全部系于此啊……”
　　皇甫真缓缓点头，他理解冯鸯的想法，他和伍慈此来上党郡，抱定的宗旨是能策反就策反，不能策反就把上党郡搅乱，只要让上党郡不能成为邺城的威胁就行，哪管枋头氐人旧部和冯家堡结局如何。冯鸯却不得不慎重，胜了固然一切好说，若是败了，冯家堡一门老少未必能逃脱一个，冯鸯怎敢有丝毫大意呢？
　　“以少堡主之见如何才算妥当？”皇甫真小心地探问，关键时刻，他不愿让对方心里留有丝毫裂隙阴影。
　　“要玩就玩一场大的！”冯鸯眼中凶光一闪，在另外三人脸上一转，狠狠说道：“冯鸯有意兵分四路，虚虚实实，有攻有守，把上党郡彻底搅个底朝天。”
　　听到把上党郡彻底搅个底朝天的话，伍慈顿时来了精神，抓耳挠腮地问道：“如何兵分四路，请冯堡主快快赐教，急死个人了。”
　　冯鸯冷声说道：“冯鸯这样打算的。长子乃郡治所在，向为上党郡中心要枢；若是攻取，虽然不能和邺城建立联系，却足够震骇人心，先声夺人，气势上我方已经胜了一筹；而且长子只有五百守军，戒备松懈，无论是诈取还是奇袭，皆易如反掌，嘴边之肉，我等为何要轻易放过？此地可为首选目标，应派遣一千五百人先行取之。这一路可谓之实。”
　　“壶关沟通太行，位置至关重要，若能诈取，诚为最佳；只是此关太过险要，戒备森严，若是诈取不能成功，实没必要在此徒增伤亡，因此，可遣两千人马前去试探，若能诈取，两千人马足以夺城守关；若是不能，便不要纠缠，迅速撤回长子。这一路可谓之虚实相间。”
　　“库褥官伟乱世一方豪雄耳，所来不过是为了兼并人丁，这等人可敌可友，未必一定要以力挡之。此人只知枋头部落有变，并不明了其中详情，趁这个间隙，我等不妨遣一得力之士，多带礼物前去犒劳拦截，多许言诺，只让他不要搅入是非之中即可。此一路可谓之虚。”
　　“第四路应对的是张沈兵马，要夺上党郡，必得擒杀张沈，这一路必须为实。壶关、长子两路去了三千五百人马，丹朱岭眼下还能凑出五千余青壮，突袭之下，击败三千并州军应该绰绰有余。”
　　冯鸯一口子说完自己的打算，然后目视皇甫真道：“楚季先生以为如何？”
　　皇甫真缓缓点头。冯鸯的主意同样能达到搅乱上党郡的目的，但是少了强攻壶关，这让他颇些遗憾。他非常希望在搅乱上党的同时夺下壶关，为日后民军进攻并州预备一条进出门户。
　　窝盔不知道皇甫真、伍慈的真正心思，他在一旁听出来蹊跷，当下开口问道：“既然有人前去拦截犒劳库褥官伟，何不按照原定计划，不急着分兵攻取壶关、长子，而是重兵设伏于丹朱岭，擒杀了张沈，再行攻略壶关、长子？”
　　“因为无法预测库褥官伟的心思，不知道他是否会置身事外。”冯鸯阴沉地说道：“这四路人马其实是四条活路，冯某不敢希望全部见功，但若有一两路成功，就能保冯家堡暂时安然无恙。”
　　蒲法心有所感地点头附和道：“上党郡只怕要乱上一阵子了，也不知道枋头人最后是个什么了局。”
　　“兄弟！不要担心，只要拿下长子，冯家堡和长子城足够安置枋头旧部人丁，你我双方联手，有八九千人马，有城堡相互依托，张沈若不凑出三两万人马，能耐我何！哼哼——”
　　说到这里，冯鸯冷笑两声，截然道：“诸位可能低估了邺城的影响力，试想如冯某这等人私下里都有了攀附之心，上党郡如冯某这等念头的还不知有多少，只要亮明邺城民王旗号，上党本地豪雄不定是帮张沈还是帮我联军呢！”
　　帐内众人听到这话，心里一亮，精神俱是大振。


第三十三章 上党风云
　　“兄弟！想立功当将军吗？”
　　“嗯。”
　　“蒲安看来是没本事赚开关门了，你随哥哥一道上关，杀他个冷不防。”
　　“好！蚝子听哥哥的。”
　　两个少年——小耗子和另一个叫做弓蚝的蚝子简单交谈两句，便向峡谷一边挪过去。壶关西关城墙上下，扮作被内乱所害的蒲安正在向城头守将告饶，请求开关放他进去躲避，二三十名身着血淋淋甲衣的敢死之士仰面朝天，跟着蒲安一起向关头叫嚷祈求。在他们身后三里左右的峡谷拐角处，另有两千名偷袭主力隐身待命，只待关门打开便即冲杀过来。
　　蒲安虽然是枋头部落的头面人物，却没被并州军士卒放在眼里，无论蒲安如何恳求，说得如何凄惨，关上守将就是不愿开关放他们入城，只道张太守已经前往泫氏调停，让他们回转泫氏听候太守吩咐。
　　太行八径是太行山东西开裂的八道险峻峡谷，闻名天下的太行八关就横亘在八道峡谷之中。太行八关之所以成为难以攻打的险要关隘，主要是在于大峡谷两侧峭壁高耸陡直、关前地势狭窄，攻城兵力和攻城器械无法铺展，并非关隘本身修建的是如何高大险固。壶关、轵关就是这样，关前四周既没有壕沟护城河，高墙也只有两丈多高。
　　两个少年轻易抵近紧靠峡谷的关墙边缘，小耗子一边取斜挎肩头的飞勾索盘，一边以少有的慎重交待道：“兄弟。咱哥俩今儿要拼一把了，夺下壶关等于为邺城打开了上党门户，就算其他几路败的一谈糊涂，我军也算是大胜了，当真是非同小可。”
　　“嗯，蚝子知道了。”弓蚝也将肩上挎得飞钩取下来。
　　永和八年二月的上党郡注定要经受一番腥风血雨的洗涤。
　　十二日午后，冯家堡、枋头联军兵分四路，一路由皇甫真、窝盔、王鱼率领一千五百士卒，奔袭长子；一路由梁安、蒲法率领，十数名仆夫赶了几十头羊去东边拦截库褥官伟的人马；一路是伍慈、冯鸯统带的五千人马，留在丹朱岭突击张沈；最后一路就是蒲安、小耗子统带的诈取壶关的两千人马。
　　这一路行程最远，小耗子估计，当他们来到壶关城下的时候，另外三路的成败已经见了分晓。他得皇甫真、伍慈暗地交代，知道邺城对其他三路的成败并不很在意，邺城需要在意的只有壶关的归属。因此，眼见蒲安赚关无望，便动了心思，意图倚仗自己和弓蚝的武勇行险一搏。
　　“叮、叮。”两声清脆的鸣响传出，飞钩抓住了垛口砖缝。
　　“上！”小耗子低呼一声，双手胡扯，脚蹬关墙，飞快地向关头攀爬上去。弓蚝更不犹豫，双手用力一扯，身子冉冉升起，竟是后来居上，转眼超过小耗子，攀上丈余高。
　　关墙边沿的动静引起了守军注意。“哎，那俩小子咋回事？”城头里四五个守军吆喝着，跑出来赶了过去。
　　小耗子向上扫了一眼，见距离垛口还有三四尺，便冲赶过来探查究竟的几位守军嘻嘻笑道：“几位大哥，咱不想回泫氏了，哪儿天天打来打去的，不知哪天就死了。咱要到关里来当兵吃粮……”
　　一边说着，小耗子一边飞快地向上攀爬。
　　几个守军闻言顿时笑骂开了，有两个调转长枪用枪杆抽打正在攀爬的两人，笑骂道：“毛都没干的小子也想当兵吃粮，找死啊。快滚下去——”
　　“大哥——”小耗子一边躲闪枪杆，一边往上爬，眼见垛口就在眼前，他凝声屏息，正准备一跃而上，袭击对手；突听耳边一声狂吼，眼睛余光里黑影一闪，却是弓蚝手撑垛口一跃进关墙。
　　“杀——”
　　弓蚝身在半空，环刀已从背后抽出，寒光闪烁之中，两名守军顿时了账。小耗子见状一下子急了。“兄弟！给哥哥留两个——”喊声中，他一手撑住垛口，双脚在关墙上猛力一蹬，整个人如大鹏一般飞掠过垛口。
　　壶关有一千五百名守军，但是防御的对象是从东边过来的民军，西边是己方辖地和退路，不需要防范，所以西边关墙上值守的士卒并不多。就算是这点不多的守军，也没讲两个攀爬关墙的少年当回事。等到两个少年上了关墙，立刻守军尝到了轻视的苦果。
　　“杀——”
　　小耗子又抢了一把环刀，弓蚝弃了环刀，抢了两杆长枪，双刀、双枪泼风般从关墙上掠过，值守士卒挨着死碰着亡，被撵得鸡飞狗跳，四散奔逃。
　　“快！吹号！吹号——”
　　关下的蒲安见状大喜，一边吹号召唤大队人马，一边指挥敢死之士借助两个少年留下的飞钩登关。
　　壶关西面关墙宽不及二十丈，对关内来说，同样是利于防守，不利于兵力展开。关内守军最后反应过来，组织人马妄图夺回关头，奈何关头被两员少年猛将和二三十敢死之士拼命守住，守军连着反动三次冲击都未能冲上关头，三次之后，守军再没有了机会，枋头大队人马赶至，借助云梯陆续攀上关头，继而转过来向关内发起冲击。
　　经过半日鏖战，黄昏未到，壶关守军损折三成有余，剩下的眼看没有出路，随即缴械投降，壶关至此落入枋头人掌控。
　　壶关被攻陷的同时，长子也落入到皇甫真、窝盔的掌控之中。
　　十三日上午，王鱼、窝盔会同四五十敢死之士推了十来辆冯家堡粮车进入长子城，随后在南门内突然发难，砍杀值守门丁，夺取南门，用粮车布阵阻击城内反击的守军，接应后续人马。午时正，埋伏在长子城五里岗的大队人马在皇甫真率领下进入长子南城，长子的归属自此变得毫无异议了。
　　与壶关、长子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相比，另外两路的进展非常不顺，不仅没能擒斩张沈，自身反而陷入到凶险之中。
　　二月十二日黄昏，张沈率部抵达丹朱岭，一边命部众安营扎寨，一边传令蒲健、蒲安、冯鸯等纠纷当事人前去见他。
　　此时蒲健已死，蒲安去了壶关，冯鸯如何敢孤身前去张沈大营应付？和伍慈一商量，冯鸯决定改变原定的夜袭之计，趁并州军营盘未立之际发动突袭。
　　冯鸯选择的攻击位置非常巧妙，突袭是从并州军营盘东北方向发起的，这样的话，并州军若想回转长子、壶关，必须击败冯家堡、枋头联军，若是向后退却，与这两城只会越来越远。
　　猝不及防之下，并州军果然抵挡不住联军的突袭，但是，未经整训的联军同时也缺乏彻底击溃并州军的实力。双方在黄昏时分的丹朱岭下展开激战，倚仗平日训练有素，张沈指挥并州军以少敌众，边战边向南方退却。冯鸯有心一战擒杀张沈，率领联军苦苦纠缠，连夜鏖战，第二天一早，厮杀的战场从丹朱岭挪移到泫氏县土城。
　　泫氏县土城是枋头氐人部落迁移到泫氏后蒲健的驻地，因为时日短促，土城尚未完工，只有一圈垒到中途，半人多高的土墙。土城目前属于冯家堡、枋头联军下辖，蒲安本部和归降的蒲健残部驻扎于此。
　　前有追兵，后有土城阻挡，鏖战一夜损伤严重的并州军眼看就要陷入绝境，这时候库褥官伟突然从土城东北方杀出，救出张沈残部。面对库褥官伟这支生力军，苦战一夜的联军无力抵挡，冯鸯无奈率部退入土城。双方一在城外一在城内形成对峙。
　　库褥官伟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呢？究其原因，还要从梁安、蒲法这一路说起。
　　十二日午后，梁安、蒲法携带了不少金银财货以及羊只东去拦截库褥官伟，两人吧将库褥官伟截在泫氏土城西北十余里处许诺道，只要他库褥官伟不干涉枋头内部酋长之争，事后枋头人将赠送他一百头耕牛、三百匹战马，两千只羊，且愿与他库褥官伟结盟，日后相扶相助，患难与共。
　　在厚礼和谦卑的言辞面前，库褥官伟心有所动，遂勒令大军停止西进就地驻扎，准备在接收了枋头人的赠礼后回转太行山西麓；哪知道半夜里事情有变，斥候禀报说丹朱岭发生战事，张沈被冯家堡和枋头人夹攻，正在向南败退。
　　库褥官伟闻言大怒，一边勒令部众连夜拔营，前去救援张沈，一边去寻梁安、蒲法的晦气，要砍了这两个欺哄瞒骗自己的小人。在杀气腾腾的库褥官伟面前，梁安、蒲法毫无惧色，蒲法慨然言道枋头人和冯家堡已暗中投了邺城，上党郡马上就是民王麻秋下辖，并反过来劝库褥官伟顺应时务，归降民王，斩杀张沈以为晋身之阶。梁安不像蒲法那样激烈，而是好言好语地相劝，言道上党郡将会发生大变，局势变换莫测，让库褥官伟做事不要过于决绝，为自己为部众留下一条退路。
　　两人一硬一软，没能说服库褥官伟斩杀张沈归顺邺城，但却成功地让对方手下留情放过了自己。事实上，库褥官伟对张沈并无忠诚之心，救援张沈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张沈塔上鲜卑慕容氏。库褥官伟是鲜卑人，虽然不从属于慕容鲜卑部落，却依然对同族人建立的燕国心生好感。张沈曾经和他说过，燕国与并州已化干戈为玉帛，联手为盟，那时他就动了通过张氏归顺慕容鲜卑的心思。是以，他可以任由上党郡天翻地覆，可以放走梁安、蒲法，却一定要救张沈。
　　库褥官伟的意外出现让土城内的联军陷入困境，战，未必能赢，走，无法干脆利落地脱身。冯鸯心内忐忑，只好倚仗土城和敌军对峙，一边等待长子、壶关两路人马的消息，一边让蒲法、梁安、辛夷等人指挥散居在泫氏县的枋头人丁向长子城和长子城南的冯家堡转移，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最恶劣局势。
　　张沈和冯鸯一样忐忑不安，安全虽然暂时无虞，但他脑袋里却是一片懵懂，不知上党郡发生了什么事。在库褥官伟的护持下，张沈一边在土城外休整并州军残部，一边派出侦骑，前往上党各地打探风声。
　　双方以同样茫然的心情等待了一天，二月十四，各种消息纷纷汇集到土城内外。冯家堡、枋头联军攻占长子、壶关并且亮出了民王麻秋的旗号。
　　张沈得报，大惊失色，他不惧冯家堡、枋头联手叛乱，对方无根无基，无论闹得再凶，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失败，对此他很有信心；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邺城势力的渗透，相比并州来说，邺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有着无穷的人力物力，只要稍一发力，对上党郡就意味着灾难。更可怕的是，壶关竟然落入对方掌控之中。
　　张沈几乎要发疯了，得报之后，他立即向上党郡各地颁发征召令；督请上党各坞堡壁垒倾其所有兵丁人马，帮助南和张氏夺回壶关、长子，剿平冯家堡和枋头人的叛乱。
　　冯鸯、伍慈听到攻取壶关的消息却差点乐疯了。壶关在手，事有不协，立时就能得到邺城的援救，上党郡算是拿下了一半。
　　“行云先生，你看可否将长子、壶关兵马调到泫氏，与库褥官伟决一死战？”冯鸯意气风发，提都没有提一下张沈的名字，并州军退出上党郡已成定局，张沈变得不再重要，对冯家堡来说，重挫上党另一大本土势力库褥官伟显然更重要、更迫切。
　　“先等一等，看一看张沈的反应。”伍慈难得地稳重了一次，末了追加一句。“少堡主，交代兄弟们看紧城外的张沈、库褥官伟，别让他们偷偷溜走了。”
　　冯鸯恭谨地答道：“行云先生放心，冯鸯省得。”
　　然而，时间只过了一天，形势便急转而下。豫州军骑兵突然出现在长子城南，并向空虚的冯家堡发起突袭。张沈、库褥官伟不仅没有偷偷溜走，反而合兵一处，围住泫氏土城，与此同时，三千豫州军步卒正日夜兼程赶来增援。
　　在丹朱岭遭受袭击的那一刻，张沈就遣人快马赶赴轵关求援。轵关距离泫氏土城仅一百余里，赶快点只需要一日夜的急行军。接到张沈求援信息之后，张遇命王泰先率三千豫州军骑兵连夜北上，留张焕把守轵关，自己则率三千步卒随后赶来。
　　王泰乃是经久沙场的骁将，行军作战自有成法。十四日晚出发，十五日凌晨在泫氏土城南二十里外驻马休整的当口，斥候已将冯鸯、枋头联军在泫氏土城和张沈、库褥官伟对峙，邺城势力渗透上党郡，夺取长子、壶关等诸般情况一一探明，王泰闻报，派人向后面的张遇回禀上党局势，并言道冯家堡乃当地势力翘楚，若不予以严厉打击，其他坞堡难免生出二心，他决定率骑兵突袭冯家堡，杀一儆百。稳定上党人心。
　　消息传出后，王泰也不等张遇允准，当即率骑兵绕过泫氏土城，径直北上长子，突袭冯家堡。
　　听到冯家堡遭袭和豫州军北上泫氏土城的消息，冯鸯愉悦的心情顿时跌落下来。确实，有壶关在手，这一次行事无论如何邺城都算占尽上风，可是那与他冯鸯和冯家堡有什么关系？冯家堡若是破了，泫氏土城若是破了，即便邺城赢了，冯家堡和他冯鸯却已是输的一干二净。
　　冯鸯的沮丧伍慈一一看在眼里，眼珠一转，遂开口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少堡主切勿忧虑。伍慈已遣人前往壶关，通知小耗子回邺城搬去救兵。楚季兄胸有丘壑，定然不会坐视冯家堡遭受攻击，必有办法化解险情的。”
　　“但愿如此。”冯鸯叹了一口气，声音一抬，勉力说道：“行云先生放心，冯鸯已无退路，无论是为了自家性命还是为了其他什么，都会死守泫氏土城。只是不知邺城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冯鸯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邺城援军若是来得晚了，上党局势就有重新颠覆的可能。毕竟冯家堡、枋头联军满打满算只有万余人马，却被分隔在五个地方，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第三十四章 邺城的阴影
　　二月春来，太行山草长莺飞，翠绿新嫩。
　　小耗子和弓蚝身着新甲，骑跨骏马，神采奕奕地从滏口径一冲而出。
　　“石帅！小耗子回来了——”前面的小耗子冲着漳水蜿蜒流淌的河北平原扬声大喊，长枪凌空挥舞，少年意气风发。
　　“吼——咱来了！”弓蚝嘴笨，不知说什么好，有样学样地虚刺一槊，跟着吼了一声。
　　时近二月下旬，上党郡的战事开始糜烂，形势对冯家堡、枋头联军越来越不利。已经有不少坞堡响应张沈的征召令，陆续派出人马赶往泫氏土城，归入张沈麾下。与此同时，张遇的豫州军步卒也已抵达，与并州军残部会合一处。
　　二月十七，张沈集结出一万兵马向泫氏土城发起猛攻，冯鸯、伍慈一边率部拼命抵抗，一边督促士卒不停地加固加高土墙堡垒；费尽千辛万苦这才勉强挡住对方的进攻；只是土城内储备不多，只够几千人马食用两旬，若无援兵救援，泫氏土城难逃覆灭之局。在王泰三千骑兵的攻击覆盖下，壶关、长子、冯家堡的守军别说救援，就算是斥候出城探查军情都变得十分危险。
　　稍微令人安慰的是，由于冯鸯的谨慎，枋头人丁得以及时逃进了长子城和冯家堡，反过来因为枋头人的到来，空虚的冯家堡得以充实，最终成功地把突袭的王泰部骑兵挡在堡外。
　　长子、壶关、冯家堡、泫氏土城暂时都没有危险，但是却被豫州军骑兵分割孤立开，彼此失去了联系。联军对这种窘迫的境况无论为力，只能指望邺城出兵救援。小耗子和弓蚝此行担负的就是搬去救兵的重任。
　　春风拂面，马蹄轻快，两人拂晓出发，天擦黑时便到了邺城北门。这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小耗子兴冲冲地对弓蚝吩咐道：“兄弟，上去喊关，就说石帅前亲卫队长小耗子回来了，呵呵，你这一说，关上立马就会放下吊桥。”
　　弓蚝嗯了一声，催马来到护城河边缘，冲城楼上扬声喊道：“嘿！上面的守军听真，石帅前亲卫队长小耗子哥哥回来了。汝等快快开城。”
　　喊声立马有了反应，两盏灯笼从城楼里挑出，四五个守军趴在垛口向下辨认了好一阵，末了其中有一个沙哑的声音恼怒地吼道：“哪个小耗子，哪个啥子石帅，没听说过，想进城就拿凭证来验，没有凭证——哪来回哪去！”
　　这守军说得是大实话，邺城人知道石青的征北大将军、知道节义将军、知道太常卿等等身份，偏偏知道石帅的少。而且当时的帅不知正式官职，一般是对私军头目的称呼，听到一个什么“帅”的前亲卫队长在城下耀武扬威，城上守军别提多恼火了。
　　弓蚝闻言一僵，无措地回头向小耗子张望。
　　小耗子猛然一醒，恍然悟到这是邺城，可不是青兖，这的人可真没几个知道他小耗子的。
　　“没事兄弟，有哥哥我在呢……”讪讪安慰了一下弓蚝，小耗子催马赶上去，冲城楼上笑道：“城上几位哥哥，小耗子乃征北大将军帐下前任亲卫队长，现有紧急军情需要进城禀报朝廷；几位哥哥若是索要凭证验看，呵呵，小耗子还真没这东西。这样吧，征北大将军二夫人、刘征老大人、孟还真大人尽皆知道小耗子的名号，几位哥哥若是不信，可否麻烦跑一趟查证一下。”
　　小耗子虽然与伍慈不睦，可是两人相遇后，他还是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忍不住找着聊了许多，对邺城的情形，特别是有关青兖故旧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于是留在邺城的祖凤、刘征、孟还真等尽皆被他搬出来了。
　　听到这些名字，城上守军果然吓得不轻，有人说了声“稍等”，然后脚步蹬蹬作响，想来是跑去回禀主事之人了。
　　小耗子得意地瞟了眼弓蚝，懒懒地说道：“兄弟，哥哥提得这几个人物都是跺跺脚，中原震三震的，呵呵，他们以前跟哥哥熟的可就是一家的样。”
　　“哦。”弓蚝应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城楼上突然光明大放，一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被一众亲卫拥簇着在垛口显出身形，小耗子瞧了一眼发现自己不认识。
　　“某乃邺城卫戍将军蒋干，汝是何人。从何而来，有何紧急军情禀报？”中年将军开了口，原来是蒋干。蒋干以前的左将军乃冉魏朝廷封赐，不合现时民王府编制规矩，是以改称为卫戍将军。
　　看对方来头不小，小耗子不敢再玩笑，招呼弓蚝下了战马，冲城楼上躬身行礼道：“卫戍将军容禀，小耗子先前是征北大将军跟前的人，二夫人、刘老大人、孟大人这些青兖老人都识得的，将军不信可以过去查验。至于小耗子从何而来，又何事禀报，却不方便公开说及。请将军见谅。”
　　在上党郡遇上窝盔，了解到他的使命后，皇甫真、伍慈两人对麻秋、韩氏暗中联络张遇的用意颇为怀疑，严令小耗子回邺城定要先向祖凤详细禀明上党郡局势，由祖凤斟酌措辞向民王请援。
　　被小耗子拒绝，蒋干并未在意，低声吩咐了一句，几支火把从城楼上被使力抛出，散落到小耗子背后极远处。借着明灭不定的火焰，蒋干凝神向城下端详了一阵，发现没有埋伏，便命士卒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小耗子和弓蚝牵着战马进了北门，蒋干迎上去说道：“汝口中所谓的紧急军情需要向何人禀明？本将军陪汝走一遭，且当查验凭证。”
　　“嘻嘻，太好了！”
　　小耗子正在为不识邺城道路发愁，听蒋干如此说高兴得原形毕露，嬉笑道：“小耗子打算先见二夫人，听说二夫人有孕住在娘家休养，咱们就先到祖大人府上去吧。呵呵，组大人识得小耗子的。”
　　“嗯，走吧——”蒋干点点头，对小耗子又多信了几分。
　　杀胡令后，张举、赵庶一帮贵族勋爵逃亡襄城，为邺城空出了许多豪宅；这些豪宅自然被石青毫不客气地分给了麾下将官；祖胤也分得了一套四进九跨的大宅。
　　蒋干轻车熟路领着小耗子来到祖府。
　　来到祖家，祖凤还未躺下休息，一听说是小耗子请见，当下不顾怀了六个月的身子，连忙让仆妇请小耗子到暖阁相见。一旁随护羁押的蒋干见状彻底放松了警戒，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突然想到近来的一些烦心事，便留了下来，和小耗子一道请见祖凤。祖凤常在军旅，和蒋干向来不讲究避嫌的。
　　小耗子拉着弓蚝一起进了暖阁。祖凤肚子大了，跪坐有些不便，就稍微后仰着坐在一张胡椅上。妊娠期的她脸色有点发黄，多少有些孕妇斑，只是人还很精神。看见小耗子，她双目一亮，欣喜地叫道：“耗子。你可回来了，石青哥哥天天念叨你呢。哎哟，长大了，差点认不出来了……”
　　“凤姐姐——”
　　小耗子此番回来不仅欣喜，而且更为骄傲，无论是当初在枋头，还是后来在上党，自己都立下大功，没有辜负半点石青的教诲。可是一声“凤姐姐”喊出口，他心底蓦地一酸，两年多孤身一人呆在氐人部落里的辛苦、恐惧、孤独各种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双眼一热，泪水忍俊不住流了出来，却再也无法言语了。
　　弓蚝愕然动容，没想到自己这个任事不在乎的兄长竟然有孩子气的一天。蒋干也是一笑，看出小耗子和石青、祖凤关系不一般。祖凤不知是要做母亲了还是怎地，心肠变得软了，看着小耗子抽抽搐搐极委屈的样子，她忍不住抹了把眼角，柔声安慰道：“耗子，回来就好了，以后啊，你还跟在石青哥哥身边，那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听到“受人欺负”这话，小耗子终于止住了抽搐，抹了把眼泪，一挺胸脯慨然说道：“凤姐姐放心！小耗子不仅是立了功回来，还带回来一身武艺准备替冲锋陷阵呢。以后只有小耗子欺负别人，再没有人能欺负小耗子了。”
　　祖凤被他逗得噗哧一笑，笑问道：“上次在枋头你立的功劳不小，这次又立了什么功劳？”
　　“这次啊……”小耗子一边拖着声音，一边斜睨了蒋干一眼。
　　蒋干一见哪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身子一动，便想避嫌。祖凤笑着摆摆手道：“卫戍将军不是外人，小耗子有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啊，是小耗子多心了，嘻嘻，对不住卫戍将军。”小耗子恢复常态，先向蒋干赔了个罪，然后把上党郡的局势一一详细道明，最后重点说了窝盔上党之行背负的使命。
　　祖凤、蒋干听说皇甫真、伍慈在上党操纵了一系列策反行动，开始是惊讶，后来是振奋，当知道窝盔在替麻秋暗中联络张遇时，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
　　“哼！大将军这才离开几天，就有人开始动心思了，只怕他们暗地里盼着大将军失陷江东，再不能回来呢！”蒋干被触及心事，一拍案几，愤愤不平地呵斥。
　　小耗子耳朵尖，心思灵，从蒋干话里听出了一些蹊跷，当下惊问道：“卫戍大将军说得什么意思？石帅怎么可能失陷在江东？难道石帅有危险？”
　　为了稳定中原人心，为了防备并州、燕国妄动；邺城对石青江东之行一直秘而不宣，对外严守秘密。即便是对小耗子，伍慈也只说石青有事到江东去了，其间隐秘却是一点没说，是以，以前小耗子一直没有意识到石青去江东的危险，此时才听出一点门道。
　　“危险是有一些，只是还没迫在眉睫；大晋朝廷是想拿石青哥哥当人质控制中原。”祖凤忧虑地说，将石青为了得到粮食援助被迫南下的底细道了出来。
　　得知根由，小耗子顿时坐不住了，连声嚷道：“凤姐姐。救援上党一事由你作主了，小耗子要去建康保护石帅。”
　　祖凤想了想，颌首道：“有伍行云和皇甫楚季在上党郡，你不回去倒也无妨；正巧我需要一个得力之人跑一趟江东，把邺城这段时间的事务和窝盔这件事告诉石青哥哥，你愿意去倒省得我在找人。不过，你先别着急，坐下听我和卫戍将军叙话，对邺城的事多了解一些，石青哥哥若问起来，也好有个回答。”
　　小耗子嗯了一声，再度坐下来。
　　祖凤转对蒋干问道：“卫戍将军适才话中似有所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有所不知。大将军这才到江东一个月，民王暗地里就赏赐了末将八次，可谓上马金，下马银，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赐了呢。还有，这段时间，宿卫将军条子三天两头拿着民王手谕来找末将，说是民王顾念老兄弟的旧情，连着在卫戍军安插了十几位屠军出身的校尉、军司马。哼哼，其中用意为何，不言自明，还需末将解说吗？”
　　蒋干越说越是愤恨，猛然间声音一抬，大声道：“夫人。大晋粮食已经到手，中原粮荒已解；大将军应该想办法回来了。要不然时间长了，这天只怕真要变了！”
　　“石青哥哥说，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他担心今年会闹蝗灾，不等到夏粮收下来，心里有数，就不宜和大晋翻脸，所以他还想拖一拖，拖到夏守之后再想办法回来。另外，石青哥哥对江东一直不熟，他希望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江东，多结交一些朋友，以备他日之用。”
　　向蒋干解释了一下，祖凤端坐起身子，一锊额前发丝，截然说道：“卫戍将军放心。石青哥哥之所以有眼前的成就，之所以得到中原士民拥戴；靠得是身先士卒体恤兄弟手足；靠得是持身守正不欺压良善；靠得是节俭朴素不奢侈骄狂；靠得是仁义守信赏罚分明。乱世之中，只有石青哥哥这样的人才能让英雄豪杰钦服追随，也只有石青哥哥这样的人才能威加四海，天下归心。谁若是自身没有过人之处，妄想以奸猾手段阴谋诡计让天下英雄臣服，这等作为要么是自讨苦吃，要么就是自蹈绝路。”


第三十五章 恶客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同泰寺，王濛身子挺拔，跪坐高台；语音抑扬顿挫，正在宣讲 《庄子》 。
《老》 《庄》 《易》 是时下最主要的学问，合称为“三玄”；魏晋以来，天下名士无不赖此名扬天下，作为与殷浩同列为“江东四大名士”的王濛同样不能免俗，即便高居会稽王长史之位也不得不时常开坛清言，以维持自己对士林的影响力。
　　王濛的影响力不言而喻，“三月初三同泰寺开坛”的消息甫一传出就被建康士子争相传诵，从二月二十六到三月初三，短短七天时间，建康左近士子无不知晓；三月初三一大早，建康北城大通门外僻静的同泰寺就已聚拢了数百年青才俊等候王濛开讲。
　　王濛不负众望，先是极为精辟地诠释一段 《道德经》 ，然后在啧啧顿悟赞赏声中，话音一转说到 《南华真经》 上来，只一段开场白就赢得了好一阵喝彩。
　　先生倾囊而授宣讲愉悦，学生心领神会偶有所得；同泰寺清净散地融洽和睦，洋溢着浓烈而又高雅的学术氛围。就在这时，一个很不和谐的笑声从寺侧响起，大笑声中，石青一身戎装，在高崧一帮赳赳武夫的护卫下大步走过来。
　　人未到，石青欢欣的声音先就传了过来：“好热闹啊，看来石某有耳福了。”
　　听到声音，原本肃穆谛听的学子哗地一哄，个个兴致勃勃地瞅向石青，仿佛期盼好戏登场似的；唯有主讲人王濛脸色一黑，转眼多晴转为阴晦。他没有想到，自己躲到了偏僻的、与瓦官阁远隔一个建康城的同泰寺，石青这个恶客还是找上门来了。
　　论坛恶客是近段时间建康士林私下赠予石青的绰号。大半个月以来，建康内外的坛会在被石青光顾了一遍，也被他以辩论为名闹场为实搅得乌烟瘴气难以继续。之所以说是乌烟瘴气，是因为石青的辩论不按常理出牌，抛开三玄三义之理，也不分“贵无”“贵有”之别，用愚夫愚妇都懂得的浅显道理说理寓事。可恨的是，那些浅显的道理到了他的口中似乎生动了起来，常常驳得开坛名士无以为对。
　　另外，恪于国公的身份，也没人当真敢和石青认真较劲，竹林七贤那种真性情的旷达散漫在这个时代早就成了神话传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东平国公府附近的瓦官寺香火大减，文人名士不敢去那儿游玩说文，建康城内外开坛清言的名士越来越少，大家避瘟神一样躲着东平国公不敢露头。
　　作为江东士林领袖人物之一，王濛不愿出面和石青针锋相对，但也不能任士林风气这样衰退下去，是以特地避开城南瓦官阁国公府，远远地跑到城北同泰寺开坛清言；哪知石青仍不肯放过，还是赶了过来搅场。
　　时下流行的玄学作为后来的形而上唯心论学说的启蒙，探讨的是万物的起源，生命的终极意义，好如天上的行云一样飘逸高远；石青与人辩说的却是天理人情经事处身之凡俗道理；一个玄妙深奥，一个低俗繁琐；实在不可相提并论。王濛知道，若是和石青辩论，结果就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不可能有个了局。为了不让石青扰了坛会，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给对方辩论的机会，早早驱赶走了事。
　　拿定主意，王濛从高台上站起身，望着渐行渐近的石青扬声说道：“同泰寺风雅云集，举目所见皆是高冠宽袍之士；东平国公一身戎装，铁甲杀气未免与景不和，大煞风景；若是有兴参与坛会，国公请换了袍服再来。”
　　王濛毫不客气，竟以衣冠不整的名义进行驱赶。石青闻言先是呆了一呆，旋即自失一笑，和声问道：“请问王长史祖籍何方？”
　　王濛应付道：“王濛祖籍太原。”
　　“原来王长史是太原人啊。请问，王长史为何到了建康？”石青又追问了一句。
　　王濛有些不耐烦地回道：“永嘉靖难，中原沉沦；元帝于江东重塑晋室，中原士人纷纷依附响应，王濛亦是因此来的建康。东平国公难道连这些常识也不知道？”
　　“常识石某倒是知道一些，石某想问的是，王长史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前来江东的真正因由？”石青风淡云清，笑呵呵地来到台下。
　　王濛不悦地责备道：“王濛幼承家学，饱读诗书，知晓忠义之分；元帝重塑朝廷正溯，忠义之士纷纷响应，这便是王濛和天下士子南下因由，难不成东平国公不以为然？”王濛多才辩士，话题稍稍一带，就将石青挤兑到天下忠义士子的对立面上了。
　　石青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连声叹息道：“知人易，知己南，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王长史也未能免俗，时值今日，犹自不知自己南下缘由……”
　　石青摇头晃脑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得王濛心中大怒，他正欲开口驳斥，石青忽地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墩，冲在场士子扬声大呼道：“是什么让北方士人南下的？真正的缘由到底是什么！石某郑重告诉诸位，很多士人南下不是因为心怀忠义，不是为了响应朝廷；根本的缘由是贪生怕死！是怯懦胆小！刚刚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有很多人忘记了战乱艰险，忘记了刀枪的犀利，自以为抱着几本诗书就能治国平天下了。殊不知诗书只是装点盛世的鲜花美景，在焚毁一切的乱世争战中毫无任何抵抗之力，所以，在胡人的铁蹄践踏下，在刀枪锋刃逼迫下，他们除了逃亡南下再没有任何抵抗手段。可恨的是，世间就是有这么一些人，刚在蛮夷的刀枪下逃脱性命，立马重新拾起诗书装点身份，对自家战士的刀枪不屑一顾。不将这种人丢尽虎狼窝里走一遭，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被尊重的！”
　　王濛眼前一黑，羞得差点栽倒台下。他没想到兜了一圈，最终还是遂了石青心愿，双方回到参杂不清、混沌难分的话题辩论中。他知道，这种辩论一旦开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石青赢了。因为石青的言语对年青无知的士子很有煽动性，或多或少，事后总会有一部分士子倾向石青。江东士林风气也将会因此出现裂痕。
　　怕什么来什么，王濛脑筋急转，正在苦思避开和石青辩论之策的时候，台下一名士子扬声问道：“东平国公。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相辅相佐；天下事莫不如此，士农工商各有其职，各安本分，否则便失去平衡；岂能如你这般只重武事而罔顾其他？”
　　士子的问话本来是诘难石青的意思，王濛听在耳中，却是暗暗顿足大叫不好。辩论之道向来没有绝对的是非定论，辩论者所要的不过是在辩论过程中宣扬自己的观点以吸引无知从众，石青的目的显然也是这样，这个士子好心办坏事，给了石青宣讲的机会。
　　事情果然不出王濛所料，石青对于有人出头很是欣然。“汝能如此说，可见平日功课还算扎实。”
　　石青对出头诘问的士子好生鼓励了一番，旋即话音一转又道：“学而不思则罔，死而不学则殆。汝的学问是好的，只是思考还不够全面。大道之行，如大河流水，或平坦无波，或暗流回旋，或惊涛骇浪，不一而足。人类置身其中，便如船夫行舟；行至平缓处自然可以稍有懈怠，从事其他营做；但若到了激流之中，攸关生死，船上所有人等都需齐心协力共赴危难，哪里还能再做其他营生？一张一弛说得就是这个道理，繁华富庶之时可以松驰，如中原沉沦、蛮夷祸乱之际，所有人等必须紧张起来，驱除鞑虏，恢复河山。这个时候若是还有人狂言松弛，不仅仅是愚蠢，还是罪恶，极大的罪恶！”
　　石青长枪笃笃，手臂不时凌空挥动，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台下不少学子震惊变色，忍不住凝神静思其中的含意。当然还有一部分学子颇为自负，不会随意被三言两语左右。
　　一位年青士子扬声问道：“东平国公说得有理，只是眼下天下一统，四海堰平，便如舟船行至平缓之处，这时候该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该当厘清官吏刷新政治，该当崇尚文化休养生民。东平国公在此慷慨激昂磨刀霍霍又为那般？”
　　“天下一统？四海堰平？”石青微笑着反问，反问的语气和笑容相合一处，让人感觉他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石某不知道天下一统，四海堰平这句话是谁最先说出来的，石某想告诉汝等的是，说这话的人要么是嗑药多了梦呓，要么是从没去过北方无知的如井底之蛙。”
　　石青看着发话的方向，淳淳说道：“慕容燕国原是塞外蛮夷，两年前趁石赵崩析之际假借朝廷名义占据幽州，到如今却没有丝毫将幽州归还朝廷下辖的意图，这也算天下一统？永嘉靖难，乃朝廷奇耻大辱，造成这一耻辱的匈奴，眼下还霸占着河东逍遥自在，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四海堰平？并州张平世代为石赵鹰犬，与朝廷恩怨牵连极深，岂会甘心朝廷？西凉张氏与江东关山万里，不受朝廷辖治数十年矣；张重华这一代心怀旧恩之士渐趋老迈，不知朝廷为何物之西凉新一代士人开始把持中枢，西凉与建康渐行渐远……北方形形色色诸般事宜，江东英杰可有几人看得透看得穿？诸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旧患未去，新忧频生之际，妄谈天下一统，四海堰平；实乃真正的空谈误国。”
　　石青在台下和士子一来一往，辩驳的热烈。王濛青灰着脸站在台上，走也不是，辨也不是。走——等于示弱。辨——石青看样子根本没准备再理会他。就在尴尬万分之时，一个披甲卫士匆匆赶来向石青回禀事务，算是为他解了围。
　　听了卫士回禀，似乎有事等着处理，石青没有了辩论的时间，冲台下士子拱拱手，扬声道：“诸位，对不住！石某琐事缠身，今日无法尽兴了，我等留待他日再会吧。”说罢，他也不和王濛招呼，在士子哄闹声中扬长而去。
　　前来回事的卫士是何三娃。转过同泰寺院墙拐角，石青一边走，一边招呼何三娃和高崧近前，开口向高崧问道：“茂琰。适才三娃子接到豫州急报，说是征西大将军桓温亲至新野，两万荆州军大张旗鼓地渡过汉水，在新野一带集结，似有北上之势。去年秋，桓温曾抗拒朝廷诏令，拒不交出民王麾下叛将上官恩、乐弘，为朝廷颜面计，石某未曾与其计较；今日他又有这般挑衅举动，这到底是何意思？难道荆州军不归朝廷辖治么？”
　　高崧为难地笑了笑，回道：“东平国公，荆州远离江东，桓征西武人习气又重，平素我行我素惯了；很多时候朝廷当真拿他没办法……”
　　“是么？”石青冷笑一声，截然道：“石某偏不信这个邪！朝廷拿他和荆州军没办法，不等于中原十数万儿郎没办法。走，石某要去见会稽王请战，朝廷若当真的辖治不了荆州军，民军就代为朝廷辖治。”
　　高崧被石青杀气腾腾的言语吓得一窒，沉吟了片刻说道：“东平国公和陆家姑娘的大喜日子就要到了，还请暂且息怒，以完成婚嫁为要。至于桓征西和荆州军一事待朝廷去函询问出缘由再说。”
　　“喜事？喜个屁！有些人直以为石某是好欺的，专门选在这个日子添堵；石某若是放任不理，只怕有人会得寸进尺了。汝休要啰嗦，陪石某见会稽王去。”石青凶恶异常，污言亵语一通乱喷，只是咒骂的对象却从“桓征西”变成了“有的人”。
　　“那……好吧。属下陪东平国公一起去见会稽王。”高崧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三十六章 缓兵之计
　　石青在同泰寺士子面前还能保持着从容，一离开同泰寺，他急得差点跳起来，率领护卫火急火燎地从大通门进入建康，准备向会稽王探问个究竟。
　　他来到建康已两月有余，虽然和中原没有中断联系，祖凤、杨群、王朗、周成、苏忘等人都不时有消息传过来，可是毕竟距离远了，让人有一种无法掌握的真切感，是以表面上他每日东游西诳，似乎沉醉在江东的风俗人情毫无归意，实际上一直惶恐不安，做好了随时潜逃的打算。当然，如果大晋朝廷不逼迫过甚，他准备再忍一段时间。
　　秋冬的粮荒好不容易才得到解决，中原是否能喘过气最重要的就是看夏初的收成如何。如果可以，石青希望夏收的好消息传来后再想法离开江东。
　　眼看春耕夏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结果即将揭晓，哪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偏偏搅出桓温率荆州军北上这档子事。石青感觉自己绷了许久的心弦似乎再承受不住打击快要绷断了。
　　将到会稽王府的时候，石青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安，不由自住地放慢了脚步。大晋朝廷以他为人质要挟邺城归入建康直辖的意图很明显，既然有这个企图，大晋朝廷绝不会没有后续动作，绝不会让自己一厢情愿的“拖”字诀轻易得逞，桓温此次的行动是否是大晋朝廷后续动作之意呢？大晋朝廷还会有哪些动作？梁州刺史司马勋兵进关中？征北大将军褚衰跃马淮河？司马昱逼迫自己向中原驻守民军下达接受晋军收编的命令……
　　各种可能纷至沓来，一下充塞了石青的脑海，其他的可能都还好说，他自信有办法能再拖一段时间，唯有桓温配合建康展开行动的这种可能让他头痛万分。为了对付邺城，大晋若是不再猜忌桓温而是任他防守施为，以后荆州军对中原的威胁可就大了。
　　“东平国公前来拜偈会稽王，请诸位兄弟帮忙禀报一声。”
　　何三娃向会稽王府前护卫递送拜帖的声音打断了石青的沉思，原来会稽王府已经到了。石青吐了口气，松弛下情绪，把兴师问罪的念头彻底抛开，准备在司马昱面前淡化桓温北上之事，只要没真正撕破脸，荆州军此行应该是个姿态，不可能倾巢而出，威胁不会太大，回头命令王朗小心防御就是了。
　　“嗵嗵嗵”一阵脚步响，入内禀报的护卫很快回来了。“会稽王说，今日事物繁多，无暇见客，东平国公先请回吧，若是有事便写成奏本上报朝廷，也可以过两天再来。”
　　听王府护卫面如表情地说了一通，石青大愕。会稽王竟然不见他，这风向转变的也太明显了。哼！果然如此，建康和桓温配合无间，内外交攻，不就是想给石某施加压力吗？看来接下来石某在建康要受一段时间的冷遇。
　　脑中电光一闪，石青霍然醒悟过来，只停顿了半刻，他便拿捏出了一副着急惶恐的模样，抢在何三娃前面对王府护卫说道：“会稽王不见本国公？怎么可能？烦劳兄弟再去禀报一声，就说本国公有要事求见，请会稽王务必抽些空暇。”
　　护卫板着脸道：“不用再回禀了。东平国公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行，会稽王交待了，今天无暇接见东平国公。”这个护卫明显得到了交待，将后一个“东平国公”咬的特别重。
　　石青似乎受到极大打击，踉跄退后两步，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念叨了一阵，他猛一跺足，气急败坏地嚷道：“三娃子，我们走，明天再过来——”
　　石青带着护卫调头向南，准备回瓦官阁。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东平国公请留步——”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去，但见会稽王府前并肩站了两个宽袍文士。这两人他都知道姓名来历，只是没打过交道。其中一个是琅琊往事子弟、吏部侍郎中王荟；一个是陈郡谢氏子弟，刚刚出仕就任征北大将军褚衰帐前中军司马的谢安。
　　“原来是安石兄和敬文兄，幸会幸会——”石青冲两人一笑，先行开口招呼。
　　石青这句“幸会”发自内心，倒不是寒暄，来江东没过多久，他就特地让何三娃递了两张拜帖，一张递给江东第一高门琅琊王氏，一张递给尚未崭露头角的陈郡谢氏。可惜的是，两张拜帖的结果均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王氏、谢氏均没有与他谋面一唔的兴趣，紧接着，石青得到褚衰回任征北大将军和谢安出仕任褚衰帐前中军司马的消息，他也就熄了再见谢安的心思。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失意”之时，竟然在会稽王府前遇上了王、谢两家的出色子弟，这确实算得上“幸会”了。
　　“幸会幸会……”谢安、王荟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从容过来，待到近前，王荟负手站定，不再言语。
　　谢安则向石青一揖，道：“东平国公乃当世豪杰，谢安仰慕已久，早就想去府上拜见；无奈入仕身不自由，一直没有良机。适才在会稽王跟前叙话，石青听王府护卫说是东平国公来了，正自欣喜，以为终于能见到东平国公了，哪知事有不协，会稽王竟然以无暇为由拒见东平国公。呵呵，其实当时谢安在一旁看得清楚，会稽王可是有暇的很呢。”
　　石青闻言心中一紧，不明白谢安为何揭穿这一点；脸上则做出一副懵懂模样，诧异地叫道：“啊呀。竟有此事！”
　　谢安微微一笑，缓缓问道：“东平国公可知其中缘由？”
　　石青伸手在前额挠了两下，试探着猜测道：“许是会稽王为朝政操劳的乏了？”
　　“呵呵……东平国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朝廷是想尽早收回中原治权，尽早真正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啊，从督请东平国公南下那一刻起，朝廷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能让东平国公体察圣心，积极配合朝廷行事呢。”
　　谢安扬声轻笑，稍倾，他收住笑声，肃然道：“东平国公非寻常人，身边奇人异士不少，怎会不明了朝廷苦心？以谢某观之，东平国公以前不过是假装糊涂罢了。只是，事到如今再含糊下去只怕不成了。东平国公必定知道时务懂得进退的。”
　　石青猛然一凛，彻底明白谢安的来意了。
　　自己不愿和大晋朝廷撕破脸，希望再蒙混一段时间，这种想法显然过于一厢情愿，对方先是让桓温出兵，再是由司马昱做出疏远冷淡的姿态，最后由谢安这种无足轻重之人从旁点拨揭破，半真半假地逼自己表态，无论如何是不容许自己拖下去了。自己若同意朝廷尽早直辖中原，接下来肯定要被催逼着签发命令中原各地归附的将令，若是不同意，就要可能承受冷淡甚或囚禁的待遇，荆州军或许还有扬州军有可能强行进入中原。
　　石青正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算计之时，猛然间感觉有异，当下忍不住顺着感觉看去，但见谢安双目精光闪烁，如临大敌般紧张地盯视着自己，似乎想透过甲衣看穿自己一般。
　　咦！在建康很多人眼中，我不过一笼中鸟而已，为何唯独这人对我如此戒备？
　　诧异之下，石青心中更惊。眼前这个人可不容易对付，看眼神他是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对手了，我当小心应付，一点都不能大意。
　　想到这里，石青无奈地长叹一声，蹙眉看向谢安，为难地说道：“安石兄说得不错。石某并非愚钝之人，朝廷的心意多少知道一些。只是……”
　　“只是什么！”一旁的王荟突然插话进来。
　　石青苦笑。“众意难违，身不由己。”
　　“何为众意难违？为何身不由己？”王荟咄咄逼人。
　　石青再次叹了口气，道：“朝廷南渡数十年，其间中原先后历经匈奴刘氏、羯胡石氏统治，中原士人无奈之下大多为这两朝效过力，与朝廷为过敌；眼下邺城虽然归顺了朝廷，石某亦有心让朝廷尽早直辖中原，中原士人却为此惶恐不安，唯恐朝廷追究先前罪孽。为了安抚人心稳定局势，当初石某和朝廷商议归顺事宜时，力主缓图徐行，五年后回收中原治权。纯属无奈之举啊……”
　　“哦？真的吗？”王荟颇为错愕，神色有所松动。
　　王猛不以为然地哂笑道：“东平国公过滤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天子何等胸怀，怎会追究中原士人前罪。况且中原心怀忠义之士在所多有，若有机会归顺朝廷，无不欢呼雀跃欣然响应，岂会左顾右盼进退无措？呵呵……东平国公不是再找托辞吧。”
　　“此非托辞。”石青正色说道：“人上一百，各形各色，世间有肝胆忠义之士，也有胆小谨慎之人，顾虑担忧，趋安避危，人之天性，岂是一个托辞就可了事的？”
　　谢安眼中寒光一闪，半真半假地说道：“以东平国公如此说，因为有人担心顾虑，朝廷就不能收回中原治权了！”
　　“非也。”石青摇头道：“若有五年时间缓和，中原士人必定能安下心来；朝廷若是认为五年时间太长，石某以为可由天子向中原诏谕，明诏布告天下，朝廷不会追究中原士人前番罪孽，并且多加抚慰，体恤沉沦期间中原生民遭受的苦难。如此也可让不少士民安心。”
　　王荟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不是难事。若能因此解决中原士人忧虑，最好不过。”
　　“呵呵呵……”谢安缓缓摇头，开玩笑似的说道：“东平国公好厉害。短短时间便能谋得一个缓兵之计，天子遣使明诏邺城，一来一去，拖一拖就是两三个月的时间啊。”
　　“两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啦？与五年相比，很长吗？”
　　石青声音一变，冷冷地扫了谢安一眼。“至于谢司马口中的缓兵之计吗……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详加解说，本国公洗耳恭听。”
　　石青改变了对谢安的称呼，以此将自己的强硬表露无遗，不管是不是缓兵之计，没有这道诏谕建康休想顺利接管中原，逼迫的再紧也没用，除非大晋朝廷做好了抛开石青，依靠武力强行进入中原的准备，也做好了中原脱离健康、再度大乱的准备。
　　石青相信，大晋朝廷谋划的算计有很多，真正该动手做的准备却不定有多少，得失利弊上权衡之后，即使明知自己可能是在拖，他们也不敢单方面抛开自己，以本身的武力攻略中原，只可能会把自己看得更紧一些罢了。
　　“安石大哥。你看我们是不是见见太后，回禀此事？”王荟对石青的说法有所意动，他认为只要石青不能逃出建康，两三个月后再逼石青向中原下令也是一样。
　　谢安想了想似乎也没觉得不妥，当下点点头，冲石青一揖道：“听说东平国公和陆氏联姻。不知佳期定在几时？谢安到时必定要去祝贺的。”
　　石青似乎仍在记恨谢安适才猜疑的态度，见问后，淡淡地揖手还礼道：“好说好说，本国公在江东故交不多，谢司马能来捧场不甚欢迎。至于日子吗，昨日才刚刚和陆家定下来，乃是下个月初八。”
　　谢安一抱拳，笑道：“今日到此为至，他日再来打扰东平国公。谢安告辞——”
　　王荟冲石青微一颌首算是告别，然后和谢安相携着离去。
　　石青注意到两人竟不是回转会稽王府，而是往皇宫行去。原来他们是在扶持褚太后这一系外戚啊。
　　若有所思间，石青忽然扬声喊道：“谢安石、王敬文。不可让桓温和荆州军坏了本国公的喜事，否则，本国公绝不甘休！”
　　谢安的身子一顿，似乎想回头说些什么；王荟却在旁一拉，带着他走了。
　　石青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嘿嘿冷笑：荆州军、扬州军、禁卫台军、外戚、司马皇族、南下世家、东吴土豪、士林学子……这么多裂缝，差不多算是一盘散沙了，我就不行这样的江东能够上下齐心、雷厉风行地压迫邺城，咱们走着瞧，看谁拖得下去。


第三十七章 此地非良乡
　　石青提请天子下抚慰诏，明告天下不再追究中原士人追随匈奴刘氏、羯胡石氏之罪。尽管大晋朝堂中枢对此看法不一，其中不乏认为石青此为拖延之策的人士，但是为稳妥计，大晋朝廷最终还是决定先下诏抚慰，然后再逼石青俯首听令。
　　因为石青的顾虑合情合理，大晋朝廷决定由熟知邺城人士的郗愔担任宣诏使，希望通过郗愔之口，私下再次向邺城士人强调朝廷绝无追究往事的意思，以便抚慰效果更好。
　　三月初九，北上宣诏的前一天，郗愔来瓦官阁东平国公府拜访石青。
　　瓦官阁比寸土寸金的乌衣巷偏僻得多，住户比较少，因此东平国公府的规模足够宏大，占地两三百亩；而且修葺不久，有些地方的白灰还没干透，看起来簇新锃亮，很像个样子。唯一不足的是石青没有钱财装点，因此显得有些很简陋；另外，国公府没有女眷仆人，里面住的是高崧的一千禁卫台军和石青的五十名亲兵，从这一点来说，国公府更像是个兵营。
　　郗愔见了石青，先聊了一会中原和江东的风土人情，然后话题一转，直接说道：“国公。郗愔此来有个不情之请。”
　　“哦？是什么？郗大人尽管说。”
　　“郗愔冒昧，想向国公讨一纸手谕，请邺城方面放谢攸大人回转江东？”
　　“谢攸！？”石青脸色刷地白了，惊得差点蹦起来。
　　谢攸是大晋朝廷前往并州的宣诏使，为了隔绝燕国和江东的联系，为防止并州、燕国、大晋三方合流。去年秋石青命天骑营把谢攸劫到邺城秘密看管起来，一同被劫持的还有时任慕容俊密使的皇甫真。这件事石青做得十分隐秘，只怕给人落下了把柄。作为天子宣诏使，谢攸可以说是天子的化身。劫持谢攸等同劫持天子，这不是一般的罪行，可谓之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在这种罪行面前，任你如何解释都没办法推脱。
　　郗愔不看石青的表情，娓娓说道：“谢攸大人乃至诚君子，为人做事向来谨慎淳厚；从不招惹是非，去年北上幽、并宣诏也是奉天子之命，情非得已；哪知飞来横祸，竟被民军请到了邺城，正旦日都未能回江东和家人团聚，着实可怜啊，还望国公成全。”
　　郗愔口气越是肯定，石青心中越是冰凉。只是无论郗愔如何说他都不会承认也不敢承认谢攸是被他劫持的。
　　“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谢攸大人怎么会被民军请到邺城？哪支民军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大人需知，本国公可不是任谁都能敲诈的！”石青沉下脸，怒声呵斥。
　　“你——东平国公！”郗愔忽地站起，他是真的被石青矢口否认的语气逼急了，连“你”都称呼出来了。“东平国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天骑营在河间一带干得事情没人知晓么？”
　　“嘿嘿嘿——”
　　石青连声冷笑，心中惊骇得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对方能过说出天骑营，看来不像是随意猜测的了，但他绝不会轻易就范。“好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郗大人莫非以为凭一句诛心的话就能栽赃本国公么？好笑之极！”
　　郗愔一拂袍袖，不耐地叱道：“时值今日东平国公怎么还不明白？还打算蒙混下去吗？若没有确凿证据，朝廷怎么会突然诏谕国公来建康！”
　　江东士人谈论三玄学问那是头头是道，可说起经事时务又多半是一窍不通。郗愔也是如此，气恼之下不知不觉就道出了诏谕石青南下的真正缘由。石青是何等人，这两年成日里和各种人人勾心斗角盘算谋划，早就练成精了。郗愔话已出口，他立即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劫持谢攸之事早被对方抓住把柄，褚衰、殷浩正是为此才矫诏逼迫自己南下，也是因此事后两人才能得到朝廷谅解，不予追究矫诏之罪。
　　明白这一点后，石青没有得意，全身反而是入坠冰窟般的寒冷，事情的缘由和他以前的测算大相径庭。
　　以前他把自己当作奇货，即便南下也未必有致命的危险；南下谋划得好，不定还能在司马氏皇室和外戚、世家、荆州军等势力之间合纵连横，顾全自身之余，为邺城谋取更多的利益呢。
　　然而，此时郗愔明白无误地道出，无论是褚衰、殷浩矫诏还是大晋朝廷事后的认可，大晋朝廷上下在石青南下之前，已经将其认定为大逆不道之士，眼下的软禁靡勒确实是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后意味的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端，大举问罪的开端。
　　建康各方为了争夺权利，打着制衡的旗号确实发生了很多争斗，但是这种争斗毕竟属于“内部矛盾”；若是遇到自己这样的“外患”，各方肯定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即使不一定完全同心，也绝不会相互掣肘。
　　念及此处，石青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先前一厢情愿的想法太危险了，若不是郗愔为救谢攸无意透露出真相，自己依照先前的策略行事，只怕没等在江东找到可靠的盟友，先就身死神灭了。
　　暗道了一声侥幸，石青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甘地说道：“郗大人，其中只怕有些误会，许是民军天骑营瞒着石某擅自妄为。嗯，这样吧，石某写一张手谕，大人拿了去邺城找祖凤，让她好生查查，但若有此事，即刻恭送谢攸大人南归，并追究主事者擅自妄为之罪，向朝廷做个交代。”
　　“如此有劳东平国公了。”郗愔就坡下驴，转颜相向；如何找替罪羊是石青的事，他郗愔只要能救出谢攸就成，其他的勿须操心。
　　石青来到案前摊开宣纸，磨了一会烟墨，随即抓起狼毫，一张手谕一挥而就。吹了一吹后，他拿过来递给郗愔。
　　郗愔接过，飞快地瞟了一眼，旋即眉开眼笑地施礼道：“郗愔多谢东平国公，也替谢攸大人一家老小谢过东平国公。”
　　让郗愔眉开眼笑的是手谕上的五个缺笔字，郗愔在肥子曾听人说过，石帅手谕最难伪造的不是笔画和印章，而是缺笔字。石青所书手谕往往会毫无规律地出现个别或者几个缺笔字，缺笔字越多代表石青对执行手谕的要求越严厉。像郗愔这张有五个缺笔字的手谕，几乎算是最多的了，这代表石青要求接令之人必须全力一赴，不折不扣地完成将令。这怎能不让郗愔欣喜呢？
　　其实缺笔字是石青习惯性写出的简体字，他也没有把手谕上的简体字数目规定为执行要求等级，一切都是下面人以讹化讹猜测出来的。不过，在听说之后，他不知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可以辩解。有时候，带有神秘色彩的谣传对巩固首领的地位很有益处，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郗愔满意地告辞而去，石青则开始独自反省。
　　奇货不再可居，彻底收复中原的诱饵未必有人肯信，分化瓦解建康各方势力的意图如今成了泡影。照此看来，多留无益，而且危及性命，该是考虑退路的时候。
　　石青很快拿定了主意。只是什么时候走呢？
　　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中原春耕夏收的顺利，郗愔此去邺城，来回只怕至少需要两个月，在他没有回来前，大晋朝廷应该不会逼迫过甚。这么看来还有两个月的缓冲，足够保证春耕夏收的顺利完成了……
　　石青正在琢磨着，堂外忽地响起急骤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何三娃兴奋异常的叫嚷：“国公。你快来看是谁来了——”
　　“哦。是谁呀——”
　　石青不由自主地踱到出去，站在堂口向外看去，但见何三娃满脸红光气喘吁吁地跑到石阶下，与石阶相连的硬土道尽头的跨院大门人影一闪，两个长身玉立的高大少年军士在高崧的陪同下并肩走了进来。两个少年一个甚是陌生，认不出是谁，另一人虽然也很有些陌生的感觉，但凭那滑溜灵动的眉眼，石青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耗子！”石青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来人正是小耗子和弓蚝。石青南下后，徐州将军周成在泗口安排了几艘船只，专门供信使在建康、邺城之间来往周转。小耗子两人先是骑马，到泗口后转乘船只，两人日夜兼程，行动快速，而且没有一点耽搁，只二十天便抵达建康。
　　“石帅——”小耗子狂呼一声，猛然一冲，两三步间便迈过跨院通道来到石阶之下。就在脚步抬起欲待上跨之际，他突然想到初见祖凤时“丢脸”的情景，身子猛地一首，在石阶下止住，然后一整衣甲，单膝跪倒，上身挺直，拱手抱拳，朗声说道：“小耗子奉二夫人之名前来传递家书。见过国公！”
　　“哈哈——”看到小耗子似模似样的神气，石青哈哈大笑，隐晦地赞许道：“一段时间不见，看来是长大了，起来说话吧。”
　　“是！”小耗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起身后踏上台阶，凑到石青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国公！小耗子与国公分别的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位兄弟，这位兄弟乃是上党人氏，姓弓名蚝，年龄虽小，却是弓马稔熟，武艺好生了得，是以，特地带来给国公……”
　　“弓蚝！”不等小耗子说完，石青惊叫一声，打断了他的介绍。
　　弓蚝听见石青叫喊自己的名字，连忙抛下高崧，加快脚步来到石阶前行礼道：“弓蚝见过东平国公！”
　　小耗子则是诧异地问道：“国公！怎么啦？你以前认识弓蚝兄弟？”
　　“不认识，本国公只是觉得两个‘耗子’结识为兄弟实在很有缘，所以有些惊奇。呵呵呵……”石青一边解释，一边笑呵呵地打量弓蚝。
　　其他人包括弓蚝自己都不知道眼前的弓蚝曾在历史上有什么成就，石青却是知道的。冉闵之后三十年，数十种族、上十股势力，万千猛将在中原争战，其中公认的“万人敌”就只有邓羌、弓蚝两人。石青自认武艺不错，除了冉闵之外，至今尚未遇到对手，但他知道，只要给眼前少年几年战阵历练的时光，单打独斗自己必定不是对手。这人可是能够媲美蜀汉五虎上将的猛士啊。
　　“好！好！好——好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郎！”石青连声称赞，不由自主地下了石阶亲手搀起弓蚝，和声抚慰道：“弓蚝，汝不错！以后就跟在本国公身边吧。”
　　“谢国公提携！”弓蚝欣喜地再次拜倒。虽说自己的兄长早就多次保证过自己的前途，可兄长再多的保证也顶不上东平国公的一句话实在呀。
　　小耗子和弓蚝的来到让石青非常高兴，他抛下眼前的烦恼，亲自把盏为两人接风洗尘，不仅自己开环痛饮，还给了弓蚝一个下马威，当场将他灌得醉倒。
　　何三娃把弓蚝扶下去休息之后，石青跟着向高崧叫嚷不甚酒力，小耗子心思灵动，兼且在船上已经听人介绍了石青在建康的处境，当下嘻嘻一笑，向高崧道了声失陪，便赶上来扶石青回屋休息。
　　两人进了卧室，石青坐定下来又拍拍身边的席塌，示意小耗子近前说话。小耗子嘻嘻笑着，在席塌边缘盘腿坐下说道：“石帅。祖凤姐看样子快生了，嘻嘻，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呀？”
　　“可不是快生了么。”
　　石青默算了一下时间，自失一笑说道：“呵呵……我还没确定具体时间，只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当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顿了一顿，他一收笑容，问道：“耗子，你祖凤姐还让你带什么话没有，再个，上党郡现在是何情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一并说来给我听听。”
　　小耗子憋宝一样憋了好长时间，见石青终于问到了上党郡，哪里还忍得住，当下喜形于色地将上党郡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这个……也太……那个……”听小耗子说及皇甫真、伍慈设套诱使蒲健入殻予以诛杀，驱使蒲安、蒲法为己用等诸般变故，石青就像听传奇故事一般错愕的一愣一愣。直感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要敢去做，就会发生奇迹。上党郡——这个邺城的心腹之患竟然就被这几个胆大包天之人阴差阳错地化解了。
　　“干得好啊！夺下上党郡，邺城几乎再无软肋了，再若有事，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石青忍禁不住站起身，一边在席塌上来回踱步，一边双手互搓，连声庆幸。
　　小耗子觑了一眼，见石青情绪正高，便小心地说道：“小耗子临走的时候，祖凤姐已经交待郎大人、蒋将军进宫见民王商讨救援一事，想来上党郡是无碍的了。不过，祖凤姐有点担心邺城，怕邺城出事……”
　　“担心邺城？邺城能出什么事？”石青脚步一顿，转身直视小耗子。
　　“伍行云入上党郡之前，邺城还有一拨人先他们而去……”小耗子先把窝盔携带韩氏密信前往上党劝降张遇一事道了出来，接着又把条子向卫戍军安插屠军亲信、麻秋隔三岔五赏赐蒋干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石青脑中随时紧张着、麻秋、韩氏、张遇这条线，一听之下马上明白祖凤担忧的是什么了，她担心麻秋趁自己不在，将邺城人马尽皆收入麾下。碍着麻姑的面子，祖凤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让小耗子据实禀告就是了。
　　听罢这些，石青神色蓦地沉重下来，适才的兴奋不翼而飞。
　　放在以前，麻秋即便想揽权也是有心无力，邺城上上下下文官武将，谁会因为麻秋这个人背叛石青？这样的行为太过愚蠢。眼下形势却有了一番变化，一是上党抚平，张遇若是听从韩氏之言归降，麻秋必定会让豫州军残部进入邺城，豫州军和条子的屠军合流将给邺城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二是郗愔带着天子抚慰诏去了邺城，麻秋因此得以和大晋朝廷亲自接触，为了自己的权位，他会不会和大晋朝廷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交易呢？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不行！不能在建康不能久留了！”石青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目光幽幽闪烁了一阵，对小耗子吩咐道：“去，把何三娃给我找来。”
　　小耗子出去了一会，接着与何三娃一起回来。
　　石青吩咐何三娃道：“三娃子。立刻安排人手秘密联络郗超。命令他会同孙霸、安离、赵谏、黎半山，五天之内制订出一个从建康潜往淮北的路线图和行事方案，然后拿来给我过目。”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何三娃答应一声正要离开，石青再度开口道：“等等！一套方案不够，让他们另外制定两套备用方案以防万一。方案确定后，天骑营即刻行动沿路勘察。在此之前，先给我把江淮一带的舆图拿过来。”


第三十八章 各施手段
　　永和八年三月初十，北上宣诏使郗愔的坐船离开建康，沿江而下；三月十四进入淮水，当天抵达广陵后驻泊休息。
　　国丈褚衰在广陵举行盛大晚宴为郗愔北上饯行，与扬州刺史殷浩联名邀请郗愔登岸赴宴。盛情难却，郗愔欣然往之，当然他也知道，晚宴只是虚应故事，其中的重头戏其实是针对中原行事策略的会议。和郗愔一同登岸的还有借船随行的征北大将军府中军司马谢安。
　　晚宴后，褚衰、殷浩、郗愔、谢安四人在征北大将军府一间偏厅按序落座。褚衰问道：“扬州军枕戈待旦，准备拿到石青手令后与荆州军联手进入中原；谁知事情再起变故，闹出郗大人北上宣抚慰诏一事。如此，扬州军该如何自处？”
　　殷浩脸无表情沉默不语，只心中冷笑不已：无论朝廷打着如何仁义怀柔的旗号，实质所为与自己当初意图并无二致。之所以拖到这般时候，唯一的原因就是不让自己再建大功，让合适的人来摘取“中原归治”这个果实。
　　郗愔茫然地看了看褚衰和殷浩，他对扬州军、荆州军的目的和举动并不很清楚，听褚衰这么一说，这才感觉到形势的紧张：原来朝廷早就做好了两路进兵的准备。
　　谢安揖手答道：“回禀国丈。谢安以为郗大人北上并不等于战事停顿，确切地说，荆州军渡过汉水那一刻，中原归治的战事已经开始。郗大人北上，只是让具体战事从士卒对阵暂时转为朝堂谋算而已。该做的准备扬州军还得做，不能有半点懈怠大意，不定什么时候双方就会大战一场呢。”
　　褚衰目光一凝，注视着谢安问道：“安石之意是说石青终究不肯受胁迫或者是中原守军会归于麻秋麾下罔顾石青将令？”
　　“不。谢安不是这个意思。谢安的顾虑是……”谢安眉头紧蹙，斟酌着说道：“……石青并非莽撞之人，做事不会不留后手，谢安担心，他或许会逃出建康。”
　　“逃出建康？在一千台军看守之下？”沉默许久的殷浩像听到笑话般，忍不住开口讥道：“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这种可能倒是有的，石青不是怕死之人。”郗愔赞同谢安之见，从中插了一句，他在北方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对石青了解较深，说话无疑很有分量。
　　褚衰看了眼郗愔，霍然响起当初第一次见到石青时的情景，那时的新义军衣甲不全，队形不整，可石青就敢凭借一点疑兵，带着这么千余人马拦截自己的四五万大军，胆量不可谓不宏。以此相比，一千台军算什么，弄不好他真敢行险一博，想法从建康潜逃。若是得逞，双方必将撕破脸，到时别说中原归治，就算维持眼下的局面都不再可能。
　　“此事一时难有定论，待吾细思之，来日再从长计议吧。”
　　褚衰应付一句，揭过这个话题。当晚的会议也由此进入尾声，最后没得出任何定论便即散了。
　　殷浩、郗愔离开之后，褚衰将谢安招来，说道：“安石适才所言非常要紧，对石青这人万万不可轻忽。正月时分，殷刺史提议朝廷在石青抵达建康时即刻予以羁押，当时朝廷没有同意，如今看来殷刺史之言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安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中原归附，传国玉玺回归，江东士林一片翕然赞颂之声。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贸然诛拿石青，只怕难掩天下人悠悠之口。朝廷当时没有采纳殷刺史的建议，可谓顺时应势，英明之极。然则眼下形势又是不同，江东士林苦盼中原真正归治，而不是名义上的归附；兼且石青这段时间声名甚恶，建康士人大多有处之而后快之心。朝廷羁押石青，已是顺天应民之举，何乐而不为呢？”
　　“呵呵……安石见识不凡，入木三分呢。”
　　褚衰手锊胡须，对谢安如此识趣非常的满意。笑了一阵，他面色一整，肃然道：“捕拿石青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有失。此子凶悍勇猛，而且可能有所准备，捕拿之时只怕甚是艰难，不知安石可有良计否？”
　　谢安轻笑道：“国丈放心，不久就有一个捕拿石青之良机。国丈该当知道，四月初八，石青和陆氏联姻。任他再是戒备，这一天也会松懈许多，正是趁虚而入之时。唯一可虑者，就是东平国公府护卫高崧乃会稽王下辖，到时万一阻挠可就……”
　　褚衰摇头说道：“无妨。吾会敦请太后颁一份命令高崧奉令行事的诏旨，高崧虽是会稽王下辖，也不敢违背太后诏旨。”顿了一顿，他又问道：“安石大才之人，若由汝坐镇建康居中调度此事，吾无忧矣。不知安石可敢应否？”
　　谢安一掀眉，慨然说道：“但若国丈赐予便宜行事之权，谢安有何不敢！”
　　“呵呵——好！吾这就赐汝大将军令符，汝明日便回建康便宜行事去吧。”褚衰欢畅大笑，稍倾又问道：“临行之前。安石可有何教我？”
　　谢安沉思道：“兵书有云：未算胜，先算败。以己度之，捕拿石青自是手到擒拿万无一失，但是在不知对方有何手段，分晓未见之前，我等却不可大意，一切以万全计。是以，谢安建议国丈应沿长江北岸布一支人马，日夜警戒巡逻，务必不得让一人渡江潜逃北上。另外，为防止淮北民军突袭南下接应石青，扬州军水军主力应巡弋淮河一线，特别在羊市、泗口两地，更应严加戒备，察查每艘南下船只，务必不可让民军钻了空子。最后……”
　　谢安脸色这时变得无比慎重，一字一顿道：“如果以上措施都未能阻止石青逃亡北上，中原形势堪忧。这时候扬州军必须先下手为强，联手荆州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中原。趁石青不在，夺下青兖徐豫司等黄河以南数州之地。”
　　说到最后，谢安勉强一笑，道：“当然，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谢安之所以有如此建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虽然谢安一再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褚衰却不敢大意。上次北伐失败让他感觉丢尽了女儿的脸，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丢女儿的脸了。
　　谢安回转建康筹措捕拿石青事宜之后，三月十八，褚衰召集扬州军大小将帅在广陵会议，并重新布置了各地防务。
　　褚衰命令督护糜嶷屯兵泗口，严防不明中原船只沿淮河南下江东。命令淮南太守陈逵率本部沿长江北岸一线布防，缉拿盗匪等一切可疑人员，务必不放一人渡江北上。命令冠军将军原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率本部驻守羊市，严查从汝水南下畁水之货船。另外命令平义将军祖道重率一支人马驻守合肥接应四方；褚衰本人则率扬州军主力移镇盱眙，盱眙北有洪泽湖遮蔽，向西可由羊市进兵汝南，向东北可由淮阴进兵徐州，正是屯兵待机的好地方。
　　扬州军与会众将大多是久经兵事的老手，军令颁下之后，褚衰虽然没有直接说明用意，众将联想到前几天的集结，都有了一种风雨欲来大战在即的感觉。只是，中原已经归附，战事来自哪里呢？为什么还要在长江北岸布下一支人马？会议散后，一大帮将帅有的懵懂迷惑，有的惶恐不安，心情不同地离开了征北大将军府。
　　平义将军祖道重就属于懵懂迷惑的那一类。他从邺城回转江东时日不多，不仅对江东的底细欠缺了解，对扬州军的内情更是陌生。好在他多少经过点事，能沉得住气；不懂就是不懂，也不去打听什么，安心听令就是了。
　　出了征北大将军府，与亲卫会合后，祖道重正准备回转军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祖将军。请留步。”
　　祖道重回头看去，但见招呼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当下认出是冠军将军王浃。事实上，在今次会议之前他没有和王浃打过任何交道，也没有见过一次面，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王浃，是因为他听人说过，王浃归顺之前是石赵的扬州刺史。对于在石赵统治下生活了三十来年的祖道重来说，王浃这个降将给他的感觉比其他大晋将领更亲近，是以，会议之时他特别留心对方。
　　认出是王浃，祖道重很是高兴，抱拳拱手道：“冠军将军，幸会幸会，不知何事见招？”
　　王浃哈哈大笑，豪爽地说道：“大事要事倒没有，王某只是想叨扰平义将军一顿酒饭。不知将军可舍得？”
　　祖道重知道，为了防止降将作乱，王浃和他的部属归顺后被朝廷安置在京口一带屯耕，可以说是解散了，若非需要根本不会启用。是以，来广陵会议，除非褚衰安排，王浃这个“外地人”是没安歇处的。当然，祖道重也明白，褚衰对王浃这样的外地将领肯定有安排，王浃撇开褚衰的安排来寻自己，说明王浃对自己同样有好感。
　　想透这些，祖道重越发高兴，朗声说道：“叨扰二字从何说起，如冠军将军这等贵客，祖某平时想请都请不来，难得有机会效劳，自然不敢怠慢。冠军将军，请——”
　　王浃闻言大喜，凑近祖道重，低声道：“如此王某就不客气了。实不相瞒平义将军，跟王某一起来广陵的人可不少呢，待会将军可不要后悔。”
　　祖道重只以为王浃说得是随身卫士，便道：“来多少都无所谓，祖某必定管饱就是了。”
　　王浃笑了一笑，也不解释，招呼了卫士和祖道重并肩而行。走了一程，渐渐远离了征北大将军府，这时一小队人马从巷子里走出来迎上两人，当先一位豪壮威武的青年甲士先向王浃一揖，招呼道：“小侄见过叔父大人。请问叔父，这位就是祖将军吗？”说着，目光炯炯地看向祖道重。
　　这人气度不凡，虽然在王浃面前口称叔父大人，却并无特别恭敬拘谨的神气，看起来不像是王浃真正的子侄辈或者下属。祖道重发觉自己适才会错意了，王浃说跟着来的不少人并非是他的卫士。
　　王浃点点头，微笑着回道：“嗯，不错，这就是士稚公之后平义将军祖道重。复生，你和平义将军颇有渊源，以后多亲热亲热。”
　　“叔父说得是。”豪爽青年哈哈一笑，转对祖道重一揖道：“小弟见过平义将军。”
　　这人说话甚是含糊，祖道重听了一阵也没听出对方来历，更不知王浃所谓的渊源指的是什么，一头雾水中，他见对方行礼，连忙上前还礼道：“道重不敢当。请问兄台是……”
　　那人听见问话，向四下瞥了一眼，没见到闲杂人等，这才上前两步，凑近祖道重耳边，低声说道：“小弟苏忘，字复生。先父姓苏讳峻。呵呵，苏、祖两家可不是颇有渊源么？”
　　“咦——”祖道重长吸口气，实没想到对方竟是苏峻之子。对方说得不错，无论如何苏、祖两家的渊源都难以掰开。
　　惊异了半晌，祖道重再度问道：“复生兄弟。你现在……”
　　苏忘哈哈一笑，道：“道重兄。以前我们两家的渊源掰不开，眼下更难掰开了。哈哈哈，实不相瞒，小弟眼下……。”
　　声音猛然一低，苏忘盯视着祖道重缓缓说道：“小弟眼下乃是中原民军衡水营校尉，在祖家女婿东平国公手下效力呢。”


第三十九章 危机重重
　　三月二十，背肩负殷浩秘密使命的王彬之来到蓟城。
　　邺城并未明言隔断江东和幽州之间的联系，可在谢攸、皇甫真失踪之事出来以后，江东、幽州心照不宣地把双方的联系恢复成石赵时期的举措，来往人员乔装改扮隐形匿迹再不敢大模大样地在中原通行了。
　　鉴于此，一路之上王彬之躲躲闪闪，花费了近两个月才从泗口赶到蓟城。向守城将领说明身份，在王府亲卫的引领下进了燕王府，面前燕王慕容俊，按照殷浩的意思说石青已被软禁在建康并督请燕军南下与扬州军联手夹击邺城……。诸事完了，王彬之松了口气，只等慕容俊应允后便回程南下向殷浩交差。
　　然而，出乎王彬之意外的是，得知石青去了建康、扬州军意欲北上中原，慕容俊似乎对出兵南下并不热衷，不置可否地说要从长计议，请王彬之暂且在蓟城住几天以等候结果。
　　有些失望的王彬之懵懵懂懂，丝毫不知他侥幸过了一关。慕容俊起初同意接见，原打算是呵斥一通，然后将其赶回江东，以此向大晋朝廷表达怨艾的……。
　　这个春天邺城不好受，燕国更难受；鲜卑人僻处塞外苦寒之地，十余年间不断征战，消耗颇重，仓禀一直没有积蓄。去年南下之战燕国不仅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和邺城一样损失惨重，将仅有的一点余粮折腾得一干二净。邺城倒好，用传国玉玺从江东换了不少粮粟，燕国却没这么好运，没有得到任何一方任何一点资助，这样的结果就是幽州、塞外同时苦受缺粮煎熬。在望眼欲穿盼着夏粮收割之际，眼见大晋粮食一车车一担担运往南皮、博陵，让昔日的对手喘过气来，燕国上下无可奈何之余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对大晋朝廷也是满肚子怨气。
　　慕容俊一直想找机会向大晋朝廷宣泄一下不满，王彬之的到来正是良机。然而就在他满腔怒火，意欲发作之机，王彬之道出了石青南下、扬州军意欲北上的消息。这两个消息实在太重要了，对南下冀州连连受挫的燕国来说，意味着千载难逢的良机。慕容俊因此压住怒气改颜相向，王彬之也因此幸运地免去一场蓄谋已久的屈辱。
　　尽管慕容俊有不顾一切出兵南下的冲动，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之人，硬生生在王彬之面前隐瞒了自己的心思，打发对方离开之后才让人去请辅国将军慕容恪过来议事。
　　能让慕容俊如此沉得住气不仅仅是因为缺粮的困厄，还因为前两天传来的一个消息——邺城民军全取上党郡。
　　二月底，两万民军在邺城卫戍将军蒋干统带下挺进上党郡，上党郡以当地豪雄冯鸯为首的大小近百坞堡、张遇豫州军残部、枋头氐人残部等尽皆闻风归降，并州刺史张平之子张沈会同库褥官伟一部人马向北逃窜，上党郡彻底收归邺城治下。
　　这个消息对燕国人心的打击甚至比今春的饥荒还要严重，上党郡在目前燕军的南下攻略中占有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那是万万不可有失的。
　　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成立以后，民军在冀州北部构建了一个以襄国城、冀州城为依托，以南皮、鲁口、蠡县、安平、无极、卢奴六城为前沿的厚实防御地带。这个防御地带宽不到五百里，纵深不及四百里，但却屯驻了近十三万兵马，驻防兵马密度甚至超过了驻防幽州南部的燕军。在这种厚实的防御面前，偷袭、奇袭、围点打援等巧妙手段非常难以凑效，而且打击力度有限，只能作为辅助手段，燕军若想由此南下，唯一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强攻硬取，从正面击败对手。
　　但是这可能实现吗？十几万敌军依城而守，燕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向南推进？伤亡的巨大不言而喻，具体数目能让燕国每一个有识之士不寒而栗。以至于没人敢妄言率兵南下从正面突破对手防御。这个时候，上党郡几乎成了燕军最佳的也是唯一的突破方向。
　　燕军若是和并州军联手，从上党郡出轵关或太行径南下河内，攻略司州，可以隔断邺城和关中的联系，把民军势力一分为二；或者出壶关，走滏口径，直捣邺城心腹之地，断绝冀州北部民军退守黄河之路。可以说，上党郡在手，燕国进退自如，攻守随心；未战先就胜了七八成。
　　然而，不幸的是，上党郡竟然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民军手中。
　　燕国上下包括慕容俊、慕容恪在内的所有人都为这个消息沮丧不已，没有上党郡，燕国等于失去了突破方向，没有突破方向，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原恢复元气，看着日益壮大的民军挟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席卷幽州。当然，这种设想只是最恶劣的情况，现实是邺城并非完美无缺的毫无破绽。譬如在南边淮河一线或者荆豫交界地带，民军配置的兵力就非常薄弱，防御能力远远不足。
　　然而，问题在于邺城南疆的破绽不是燕国可以随时能利用的，大晋若不给予配合，燕国就毫无办法。这个时候，殷浩督请燕军南下夹击邺城的机会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此次若是成功，燕国就能彻底粉碎邺城的布局，从失去上党郡的困窘中走出来。
　　“王兄！小弟来了。”
　　浮想联翩的思绪被慕容恪见礼的声音打断，慕容俊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慕容恪亢声说道：“三弟！一举破敌的机会来了！燕国南下的时候到了！”
　　慕容恪神色略显疲惫地站在门口，情绪似乎还未从上党郡易帜的失意、皇甫真被民军劫持的无奈之中走出，慕容俊的亢奋只让他目光动了动便没有了其他反应。
　　慕容俊疾步走过去，压抑着兴奋说道：“三弟。你知道吗，扬州殷刺史差遣王彬之先生来蓟城，说是扬州军意欲北上中原，邀请燕军南下与其联手夹攻邺城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石青不在中原，他被大晋朝廷诳到建康软禁起来了！”
　　“哦！竟有此事！”慕容恪一振，双目精光爆射，面容大变。
　　“嗯！王彬之先生正在驿舍休息，此事应该不假。”慕容俊肯定地点头，慨然说道：“三弟。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我意趁此良机征召二十万大军南下冀州，不破邺城，誓不北归！”
　　振奋只是一瞬，慕容恪旋即恢复了平静，沉吟着说道：“此事非同小可。王兄。我大燕军近年来费师糜饷，消耗无数，南下一事却一直没有取得进展，此时再禁受不住折腾了，当慎之再慎。”
　　慕容俊哂笑道：“三弟。你太谨慎了，如此情势之下，我大燕军若再破不了民军，可谓无能之极！”
　　慕容恪慎重说道：“未虑胜，先虑败。若果真如王彬之所言，自然一切好说，未经证实之前，我军却不可单凭一面之辞做出决断。”
　　“三弟的意思是……王彬之所言未必是真？殷浩有何必要欺逛燕国？”慕容俊微一诧异。
　　慕容恪思虑着说道：“这事不好说。小弟只是奇怪，中原道路不靖，王彬之先生来蓟城路上只怕花费了不少时间。扬州军若有心出兵，这么长时间应该有动静了，可是我军探子为何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呢？另外，石青如果真被大晋朝廷软禁，中原必定会发生变乱，日后我军南下时机在所多有，勿须急于一时。”
　　“三弟这话有理！”
　　慕容俊猛然一悟，恍然道：“石青若是不能回转邺城，中原日后必乱，我大燕南下机会多的是，为兄确实心急了些。三弟，你看为兄是否应该先派人南下，查探扬州军是否有出兵中原之意？”
　　慕容恪附和道：“王兄暂且不忙遣人南下，容小弟先去一趟驿舍，王彬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小弟一问便知。”
　　“三弟不用去驿舍，待为兄以宴请之名将其招来询问，为兄可没耐心等待结果了。”慕容俊笑着阻止慕容恪，命王府亲卫前去相请王彬之。
　　王彬之是个纯粹的文人，吟诗讲经自是游刃有余，对军略布置、奸诈欺骗却是一窍不通；宴席之间，慕容恪、慕容俊两兄弟一唱一和，借叙旧之名和他攀谈南方人事，只大半个时辰就在他话中找到无数漏洞。慕容俊随即翻脸诘难，指责王彬之为民军奸细，假借殷刺史之名北上引诱燕军南下，实是民军早已布下陷阱正等着燕军中计。
　　王彬之酒一下醒了，他很明白，奸细之名一旦背上，此生很可能再也回不了江东了。可是面对责难，他却无法辨解，扬州军北上本来就是殷浩的谎言，在慕容兄弟面前，他哪有那份将谎言编的天衣无缝的本事？情急之下，王彬之只得据实相告；把石青被诓骗南下建康、殷浩缉拿囚禁石青联手燕国夹击邺城的主张未获朝廷支持、殷浩失去掌管北方事务权柄后意图搅乱局势给褚衰制造麻烦等等一一道了出来。
　　得知真相，慕容俊、慕容恪又惊又喜，惊的是短短数月之间，南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喜得是石青这个敌手终于去除，日后中原必将成为燕国的天下。
　　“石青虽然不在，他在冀州北部布下的防御却依然存在，如何突破冀州北部防御是为此番南下成败之关键。是以，开战之初，我大燕就需倾尽全力，否则定然无功。”
　　慕容恪神采飞扬，适才的阴郁疲惫不翼而飞，只是他的口吻依旧十分审慎，斟酌着对慕容俊说道：“夏粮快要收割了，王兄可一边征召士卒，一边筹措粮辎，石青不在中原，攻守由我大燕掌控，尽可从容图之。”
　　慕容俊颌首道：“此番南下以正行之，二十万大军要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下，以此震摄邺城人心，促其分崩离析……”
　　朗声说了一阵，慕容俊脸色忽地一暗，蹙眉说道：“冀州北部的民军防御实在是个难题，想起来就让人头痛。三弟对此可有好的主意？”
　　慕容恪缓缓摇头，沉重地说道：“冀州北部必得经过一两场攻坚才能突破，士卒伤亡不可避免，小弟只冀望经过两场攻坚，能够摧毁冀州守军斗志，为后续战事的顺利奠定根基。”
　　慕容俊无奈地点点头。
　　正在这时，被两兄弟忽视了许久的王彬之突然开口说道：“燕王、辅国将军，王彬之不才，于燕军南下也无太大助益，所能者，唯有献上一座蠡县城而已。”
　　“什么！”慕容俊、慕容恪齐声惊呼。
　　民军在冀州中路的防御是围绕滹沱河两岸展开的，其中北岸有两座城池用来遮蔽滹沱河浮桥。一个是安平城，一个就是蠡县城。若是能够悄悄收复蠡县，燕军就有机会夺取滹沱河浮桥，博陵防线很可能因此而洞穿。王彬之不知道蠡县归属对于燕军南下的意义，慕容兄弟对此却是一清二楚的。
　　“彬之先生！”
　　“先生此言何意！”
　　慕容俊、慕容恪不约而同望向王彬之，目中俱是粲然生光，如发现珍宝一般。
　　王彬之诧异地望了两人一眼，继而略带些得意解说道：“燕王、辅国将军有所不知，石青未归附朝廷前，殷刺史曾经和荀令则相商，以帮助石青治理民生之名，派遣了一批江东士人北上青州，在中原施行王化之道。此事效果如何暂且不论，荀令则却因此暗中为朝廷招纳了一位豫州好汉，这位好汉姓戴名施，字行义，眼下便是蠡县城守将。戴施戴行义人如其名，当真是忠臣义士，虽然从未去过江东，对朝廷耿耿忠心却昭然如日月，将石青对他的重用视为小恩小惠，一心向着朝廷。宣诏使谢攸被民军劫持一事是他传出的消息，以粮食要挟石青南下建康并缉拿囚禁也是出自他的首尾。呵呵……这等义士若知燕军奉朝廷之命南下，燕王、辅国将军以为他是否会暗中予以帮助呢？”
　　慕容俊、慕容恪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天下间竟有这等奇人；更没有想到，石青南下建康、燕国困厄解除、殷浩遣人诓骗燕军南下等等诸般足以彻底改变天下的大事的因由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天下奇人异士果然在所多有。这位戴施戴行义实在了不起……”慕容俊感叹一阵，转而问道：“彬之先生以为，如何能让这位义士相信燕军乃是奉王命之义师，并予以襄助呢？”
　　“此事简单，只需彬之走一趟就可。他的身份还是隐秘，若非自己人岂会知道？”王彬之自告奋勇地说，这时候他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殷渊源啊殷渊源，虽然你的虚诈之计被识破，王某却不辱使命，成功地说服了燕军南下，至于以后如何扳倒褚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王某尽了力。


第四十章 端倪初现
　　船桨声中，轻舟一荡，离开白鹭洲，缓缓向西水关驶去。
　　谢安立在船头，遥遥望向江岸，距离江岸不远，建康外郭西墙自北向南逶迤而来，在小长干之南忽地一拐，向东而去；前不见源起，后不见尽头，连绵不绝，当真十分壮观。
　　只是当下望着壮观的外郭西墙，谢安生不出豪迈情怀，有的只是为难。
　　西墙内不远就是瓦官阁，他欲缉拿的对象石青就在那儿。虽然缉拿方案已在心中推敲了无数边，自认为再无破绽，为了万全计，谢安还是准备在瓦官阁外围多布一道阻截网。这道网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建康外郭西墙。西墙太过漫长不容易防御，而且石青一旦逃出西墙，只要有一叶轻舟接应，就可藉由汹涌而又辽阔的长江逃生。
　　为此，谢安拿着褚太后的密旨来到白鹭洲水军大营，请求水军予以协助，到时若有不协，由白鹭洲水军负责封堵东边的江岸和江面。当然，谢安只是隐晦地请求协助，并未明说所为到底是何事。缉拿石青是为当前大晋朝廷最为秘密之事，知道真正底细的一共不超过十人，只怕走漏半点风声。
　　事实上，最为稳妥的缉拿方式是将石青诱进皇城中捕拿，不巧的是，自郗愔离开东平国公府后，石青隐疾发作病倒了，他这隐疾似乎不是小恙，看起来奄奄一息随时都有要命的样子，这种情况下想把卧床不起的石青请进皇城几乎不可能。谢安识趣地没打这种主意，尽管他心中认定石青是在伪装。
　　现代医生要装病，古代医生真的很难检查出来；谢安离开白鹭洲的时候，一位宫廷御医也失望地离开了东平国公府。
　　御医临走时交代跟在后面的高崧和何三娃。“东平国公脉象时沉时浮，紊乱无律，时堵时洪，似火旺又似阴盛，老夫从医五十载，竟是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脉象，实在不知如何用药，二位还是请东平国公抓紧时间迎娶陆家姑娘吧，不定冲冲喜就好了呢。”
　　敢情这御医和陆家交好，担心国公因身子有恙耽搁了陆家的联姻，拐弯抹角地为陆家说话呢。
　　陆家就是祖上出过陆逊、陆抗、陆机、陆云的吴郡陆家。
　　在陆逊、陆抗时代，陆家与雄霸东吴的孙家联姻，成为东吴第一望族，只是好景不长，到陆机、陆云时代，三国归晋，作为亡国之士的陆家由此衰落，到八王之乱时，襄助成都王司马颖的陆机因为兵败之罪被斩，他的兄弟陆机和几个儿子、侄儿受此连累也被诛杀，吴郡陆氏最出色的一系自此断绝，吴郡陆氏衰落的越发严重了。
　　到大晋东渡以后，司马氏为了抗衡南下的北方世家，有意扶持江东本地望族，吴郡陆氏才又有了点止跌回升的兆头；兆头毕竟只是兆头，江东望族除了褚家因为出了个太后算是真正崛起，其他各家距离恢复昔日荣光还早得很。陆氏当代家主陆纳少有才名，德操兼备，又走了武陵王司马晞的路子，也不过谋了个尚书吏部郎的中等职衔。
　　当时是世族门阀崛起发展的时代，每一姓每一族无不在为家族崛起而努力奋斗，收名养望、联姻权贵、朝堂上投机钻营……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陆氏毫不例外，把这次联姻东平国公作为一次千载难逢的际遇慎重对待，没被外戚、世家、皇室诸般核心势力纳为亲信的陆纳可怜还茫然不知，他所看重的新兴权贵东平国公实乃大晋朝堂的心腹大患，这场联姻的风险要远远大于收益。
　　担当陆氏联姻重任的是陆纳长女陆容。在八字名帖上看到这个很有感觉的名字，石青忍不住有些愧疚，就没再继续往下看了。无论如何，这个陆容注定是一个牺牲品，既是陆氏为了崛起而投资的牺牲品，也是被自己用来逃离建康的牺牲品。郗超制定的一主两备三套逃离方案都是在婚礼那天发动，也就是说，陆容还未能成为石青真正的妾室就要被抛弃。
　　石青明白这一点，虽然心里愧疚，但却顾不得许多。当何三娃和高崧回转把御医冲喜的建议道出来之后，他躺在榻上断断续续地无力说道：“听……御医的话……汝等下去准备……不用发……喜帖，愿来……。自会来，不来的……。作罢。”
　　距离四月初八的佳期只有三天，确实到了准备的时候，何三娃应了声是，转对高崧道：“高司马，就算不发喜帖，到时总也会来百八十席客人。库中还有些赏赐，银钱倒是不缺，只是操办人手不够，说不得需要高司马拨出两百个兄弟帮办。”
　　一边说着，何三娃一边拉了高崧出去商量喜宴具体事宜。
　　两人刚一离开，扮作亲卫的郗超便从帘幕后钻出来，啧啧称奇道：“大将军这隐疾做得可真像，竟连御医都查不出来。”
　　“脉象是血脉流转之象，血脉遍布全身，可以将人体各脏器部位状态真实映照出来，是以，医者依靠脉象查究病因。然而，血脉不仅容易受人体内部机能影响，也容易受外部压力影响。只要在血脉关键处或主要脉路上施以压力，脉象就会出现异常，知道这个道理，哄哄御医就非常容易了。”石青笑着给了一个解释，他的脸被草汁涂过，青青绿绿的，这让他的笑容显得很虚弱。
　　郗超对脉象之类的没多大兴趣，附和了一声，来到榻前坐下转回正题道：“不知道为什么，郗超总觉得这几天建康有些异常，细细探究却找不出原因，皇城、石头城、白鹭洲、秣陵、丹阳这些地方的驻军都没见什么动静。难不成是郗超在疑神疑鬼了？”
　　“小孩子没干过大事，十有八九都这样。”石青笑着打趣，继而话音一转，肃然说道：“越是到最后越发要小心，注意保密，不要走漏了风声。赵谏那儿不要让人再去联络了，这次他没出头露面，事后应该不会暴露，还可以继续留在建康。黎半山和安离涉入太深，过后没办法在江东呆了，可以安排他们的家眷撤离了。”
　　郗超回道：“再等等吧，大将军，提前一天就可以了，若是太早，郗超担心会惊动建康。”
　　“好吧，只是一定要安排妥当，不可让家眷受到牵连。”石青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小耗子和弓蚝闪身走了进来。石青觑见，目光一闪，霍然坐起来，冲正要行礼的两位摆摆手，急迫地说道：“不用俗套，快，说说北边的情形。”
　　小耗子奉石青之命前往豫南、淮北走了一圈，刚刚回来。听见石青动问，小耗子嗯了一声，亲热地凑到席塌边盘腿坐下，开口说道：“启禀大将军，小耗子从羊市过得淮河，先去了一趟宛城拜见王朗将军，王朗将军让耗子代为回禀，说荆州军北渡汉水之时，正巧王羲之大人在豫州，王大人当时自荐去荆州军走一遭，要劝说桓温退兵。三月中旬，不知是王大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建康有旨意到，荆州军停止了咄咄逼人的态势，虽然没有退回襄阳，却偃旗息鼓躲在军营再没有任何动静，一时半会看不出有北上的意图。然后小耗子向王朗将军传达了大将军的将令，命令宛城人马小心戒备，特别是四月中旬以后，严防荆州军突击北上……”
　　小耗子偎在石青身边，没个正经身形，说话却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很有条理。石青暗自点头，眼前的少年经过几年历练，终于成熟了。
　　“……离开宛城之后，小耗子于三月二十到的悬瓠城，在悬瓠城小耗子不仅见到了守将张凡，还见到了魏憬和他的五千混编骑，小耗子传达了大将军将令，命他们二人率本部人马于四月初十赶至淮河北岸，沿河巡视随时准备接应。离开之前，小耗子向汝南太守周勃转达了大将军的意思，请他无论赊欠还是收购，尽量多地囤积粮粟……”
　　“……三月二十五，小耗子到彭城见到了周成将军，周成将军说了，徐州一万兵马除了留一千守卫彭城外，其余大部将于四月初赶赴下邳，监视泗口，若有需要，他会亲率大军渡过淮河，杀进扬州。从彭城回来，路过下相时，小耗子见到了衡水营苏忘校尉。苏校尉说，这段时间衡水营在淮河收拢了上百条船只，其中一半的船只在羊市一带游弋，一半的船只在泗口左近巡视，以保证悬瓠城人马和徐州人马渡河接应，苏校尉还说，他正在和扬州军相关人士接触，到需用之时不定会有其他助力襄助大将军的……”
　　“哦？是吗？”听到这里，石青一下来了兴趣，打断小耗子问道：“助力从何而来？苏校尉可曾透露？”
　　“没有。苏校尉没有多说。”
　　小耗子摇摇头，顿了一顿，他口音一沉，忧虑地说道：“苏校尉另外还说了一件事，让小耗子提醒大将军注意。苏校尉说，这段时间，扬州军的动作非常诡秘，褚衰在广陵集结了五万人马，不仅在羊市、泗口严查过往商旅，而且还在长江北岸布下重兵来回巡视；褚衰本部则移镇到了盱眙。回来的时候，小耗子从扬州经过，发现扬州真得和苏校尉说的一样，处处都透着紧张呢！”
　　“咦——褚衰这是想干什么？移镇盱眙难道是配合建康给石某施加压力做出北上的态势？可他在长江北岸布置巡视人马又该怎么解释？”石青心中倏地升起一丝警觉。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一旁的郗超一拍脑袋，忽然叫出声来，不等石青询问，便急忙解说道：“大将军。适才郗超不是说感觉到建康有异常吗？郗超知道异常在哪里了，这个异常就来自于褚衰的中军司马谢安。扬州军历来由世家或是外戚统带，禁卫台军则有皇室统带，两军不仅不相统属，大多时候彼此还相互制衡。可是这段时间谢安却频频在白鹭洲、秣陵、石头城等禁军台军营地出现，这种情况一般不会被允许的，可是无论是理政王或是琅琊王家却都没有反对。实在是太过古怪了。”
　　“有这种事！”
　　石青倏然一惊。他对谢安的了解可比郗超清楚的多，谢安这个人未成名前可能会被郗超忽视，却不会被他忽视。联想到历史上谢安出仕是因为谢尚故去、谢万废黜，谢家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承担家族责任才不得已的举动，石青忽然对谢安担任扬州军中军司马一事充满了疑虑；这时候谢尚还在，谢万仕途正好，谢安为何一方常态地早早出仕呢？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会稽王府前，谢安小心审视自己的目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一刻石青再无怀疑，几乎立即断定下来，谢安对自己充满敌意，他的入仕以及在健康的活动肯定是针对自己的。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可以确定的是朝廷不打算继续软禁石某了，看来是准备动手了。”石青审慎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旋即令道：“景兴！传令兄弟们，时刻戒备，无论何时，一旦见到瓦官阁火起，即刻动手。”
　　“大将军！不如提前发动，我等今晚就杀出建康——”小耗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石青笑着摇摇头。“计划早就定下来了，大家都在按照计划行事，突然变更的话，仓促之下很容易出纰漏。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擅改计划的。郗超，就这样说，你回去通知下去，让兄弟们早作准备就是。”
　　郗超应了，临走时安慰小耗子道：“不要担心，谢安虽然在四处乱窜，各兵营却没见调动人马的迹象，想来一时半会还不会动手。回去后，郗超让人盯紧附近几处军营就万无一失了。”


第四十一章 四月初八（一）
　　“新人来啦——”
　　天近午时，音调拖得老长的唱礼声中，一辆彩饰牛车在东平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这一天是四月初八，东平国公有纳妾之喜。
　　纳妾不等于婚嫁，没有六礼之说，不需要男方亲自上门迎娶，只将女方送过去就行了；客气点的，会请几桌宾客过来聚聚，通知至亲好友家中添人了；不客气的，收下人了事，张都不张一声。
　　东平国公身份不低，有无数人等着找机会奉承巴结，遇上纳妾这等事就算不想声张也少不得要来很多宾客，免不了要张罗酒席宴请。
　　彩车未到之前国公府就得到通报，一帮没接到拜帖自愿前来捧场的宾客早早就候在府外，向坐在彩车前辕的女方送亲之人陆纳侄子陆禽连声道贺；陆禽是个年青干练的士子，见状麻利地跳下牛车，一一回礼寒暄，趁机为家族积累人脉。
　　“嘻嘻，对不住陆公子！国公身子倦怠，不能出府迎接。请陆公子见谅啊。”嬉笑声中，小耗子、何三娃、高崧一身新衣精神奕奕地从府内迎出来，向陆禽拱手寒暄。
　　陆禽精神一振，急忙还礼道：“东平国公客气了。陆家不敢当，由陆禽陪舍妹进府即可，哪敢劳动东平国公。”他认出高崧，却没认出何三娃和小耗子，不过他心里清楚，眼前两人能够出头露面肯定是东平国公的亲信，不管是陆家还是陆容，以后说不得要请这两人帮忙照应，是以不敢有半点大意。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小耗子喜笑颜开，肃手相请。
　　距离东平王府里许远近的瓦官寺高大的石阶上，谢安和王濛在二三十位仆役护卫的拥簇下正在向着国公府眺望。待新人被引领进国公府之后，谢安无声地笑了笑，朗声下令道：
　　“来人。传令白鹭洲军营，即刻封锁外郭西墙一带江面和江岸，告诉他们，此番行事目标是东平国公石青，务必不得让其从长江逃脱。”
　　“来人，传令石头城守军即刻开赴石头津、西水关两地，严查过往船只，防止有人作乱冲关。”
　　“来人，传令秣陵守军，即刻从南篱门进入建康外郭，从长干里南端和小长干向东平国公府包抄前进，遇见可疑之人，立即予以捕拿。”
　　“来人，传令朱雀门守军，即刻在长干里北端布防，防止东平国公由此潜逃。”
　　四组传令护卫依令而去，谢安继续凝望着东平国公府出神，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将令都已传到，他冲王濛一揖道：“王长史，时辰差不多了，我等该去恭贺东平国公纳妾之喜了。”
　　王濛点点头，矜持道：“安石是否太过谨慎了。石青再是勇猛，也不过是笼中之虎，一声令下，高司马即可将其擒拿，何须如此费力。”
　　谢安点点头附和道：“王长史说得有理，谢安不过是为万全计耳，但愿高司马能够将其擒下，这些后着尽皆无用。”
　　漫谈之间，两人下了瓦官寺，缓步踱向东平国公府。
　　东平国公府没有举行繁琐的礼节。新人一到，被领进中庭新房，宴席就正式开始，虽然没有广发请帖，前来府上捧场的宾客还是在前院坐了七八十席。作为主人的石青因为众所周知的“隐疾”缘故，始终没在纳妾之喜的宴席上露面，招呼宾客的知客主要由熟悉建康人事的高崧担当，小耗子和何三娃充当下手。
　　谢安和王濛的到来引起一阵轰动，众宾客纷纷起身招呼见礼，这两人的身份可比在座宾客要高得多。正在招呼宾客的高崧和何三娃都是一怔。何三娃从石青、郗超交谈中知道谢安目前可能扮演的“角色”，凛然之下便迎上去说道：“多谢两位大人前来观礼，国公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招待，还请二位大人包涵。两位大人请随末将来……。”
　　“何队长，招待两位大人之事交给高某了，何队长且去招呼其他宾客吧。”何三娃话未说完，就被打横插进来的高崧打断。高崧此刻也有些疑虑，眼前两人不同其他宾客，是清楚石青目前真实处境的，为何还会来捧场呢？疑惑归疑惑，表面上他却不动神色，打发走何三娃，将两人引到自己平常起居的偏院雅间就座。
　　“王长史此来是……”进了偏院小厅，觑见身边没有闲杂人，高崧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等奉太后和会稽王之命，是来捕拿石青的。”一旁的谢安插话进来。
　　高崧一惊，转而望向王濛。
　　王濛证实地点点头。谢安伸手一掏，从怀中拿出一份谕令，肃然道：“高崧听令！”
　　高崧面容一整，低声喝道：“诺！”
　　“太后谕旨、会稽王钧命：东平国公石青心怀叵测，阴谋叛逃。为中原归治之大计，敕令征北大将军府中军司马谢安负责缉拿，抚军大将军司马高崧暂归谢安节制，予以全力配合。”
　　谢安宣罢谕令，将谕令递给高崧道：“请高司马查验。”
　　高崧接过一看，落款不仅有会稽王司马昱的小印，还有一方天子小印。这份命令果然是褚太后和会稽王联手下发的。
　　仔细看了两眼，高崧将谕令还给谢安，身子一正，慨然道：“高崧该当如何行事？请谢司马下令！”
　　谢安点点头，思索着说道：“东平国公府虽然占地不小，然而出入门户仅有两道，一道正门通往小长干方向，一道偏门通往瓦官寺，只要守住这两道门户，石青插翅难飞。请高司马即刻秘密调遣士卒，在正门、偏门各自安排两百人守卫，未得允许，不许任何人出入。另遣一百名士卒沿国公府四周围墙巡视，不可让人攀墙而走。一一布置妥当之后，请谢司马集结五百禁卫过来会合，与谢某一道去中庭花阁缉拿石青。”
　　“诺！”高崧沉声答应，向王濛略一示意，昂首走出雅间前去调遣部众。
　　谢安进入偏院小厅之时，何三娃也进了石青静养的中庭花阁雅间。
　　“大将军，那个姓谢的来了，和他一起的有好几个人神色不对，不像是赴喜宴的，倒像是生事来的，一来就和高崧聚到一块单独叙话，只怕……”
　　何三娃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受到其中的异常，石青再也躺不住了，忽地从榻上坐起来，一边在雅间来回踱步，一边琢磨谢安的来意。他拿不准谢安此行是试探还是另有目的。计划中的潜逃是晚上开始，现在才午后不久，还差小半天；提前行动不仅会很显得仓促，而且白天突围要比晚上行事困难的多。
　　“大将军！”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小耗子领着扮作亲卫的郗超疾步而入。
　　石青诧异地问道：“景兴不在西市口坐镇，跑这来干吗？”
　　郗超急促地说道：“大将军，朝廷可能准备动手了，郗超适才看见约有一千名朱雀门守军开出皇城，在长干里北端结阵封堵路口，目地很可能是为了防止大将军逃脱，是以特地过来请示，请大将军启用应急方案。”
　　“封堵长干里北端路口？目标除了自己还可能有谁？”石青目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地慨然说道：“好！事不宜迟，即刻启用应急方案！景兴，你速回西口市坐镇，通知潜伏在长干里、乌衣巷、西口市、西水关的兄弟，一俟看到国公府应急行动信号升起。即刻展开行动，在建康大闹一场。”
　　“属下遵命！”郗超一揖，匆匆离去。
　　郗超之前制定的三个方案中有两个以潜逃为主，另外一个是在事情败露情况下的强行突围，也就是所谓的紧急方案。紧急方案是无奈之举，强行突出建康杀回中原无疑非常艰难也非常凶险，伤亡必定不小，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采用，只是看眼下情形，大晋朝廷抢先一步开始动手，石青就只有强行突围这一个选择了。
　　郗超离开后，石青沉思了片刻吩咐何三娃、小耗子道：“何三娃！你去通知兄弟们，着甲持刃悄悄到花阁来集结。小耗子，你去柴房准备，一炷香后点火发信号。”
　　何三娃和小耗子应声而去，石青对弓蚝道：“拿铁甲来——”
　　弓蚝答应一声，跑到帐幕后捧出一套两档铠。石青接过，先把两档铠套在身上，弓蚝随即站在一边帮他系扣袢带。郗超担心石青突围时遭遇暗算不测，是以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套铁甲送来。
　　铁甲上身后行动很不方便，系扣袢带的事情只能交给弓蚝，石青一点忙也帮不上忙，他百无聊奈地站在那伸展胳膊的时候，突然看见雅室门口斜斜探出一个脑袋。
　　“什么人！出来！”石青威严地喝了一声。喝声甫一出口，他便忍不住为自己的紧张好笑，因为探头窥视的是一个小女孩，一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听话地在雅室门口现出身形，模样并不胆怯。眼珠骨碌碌在石青铁甲上转了几圈，反问道：“你是谁？这是要干吗呢？”
　　小姑娘一身粉红，穿着打扮极其精致，发丝间流苏、珠花、金簪各种饰物搭配得很巧妙，若是主人面相再大点看起来就会有一种很特殊的韵味了。石青稍稍惊诧，也没多想就不经意地说道：“我是这的主人。你是谁家带来的姑娘，快去大人身边吧，不要乱跑。”
　　“你……是这的主人？那不就是……”小女孩突然害起羞来，转眼间小脸变得突红通通的，迟迟挨挨道：“那不就是东平国公么？”
　　石青抬起左边胳膊，方便弓蚝系口袢带，一边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女孩更加害羞了，红扑扑的脸蛋低垂下去，双手在胸前相互用力绞着，低声问道：“国公气色看着挺好的。不是说隐疾发了，在卧床静养吗？人家……偷偷过来想给国公冲喜呢，看来是用不着了。”说到这儿，小姑娘老人气地叹了一声，遗憾之意表露无遗。
　　石青正觉好笑，猛然悟到她话中的意思，再一看小姑娘害羞的模样和琳琅满目的新服装扮，忍不住脱口说道：“冲喜！你不会就是那个陆容吧？”
　　小女孩头垂得已经够低了，听见石青发问，还是用力再向下摁了几下，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回禀国公。是呢，人家就是陆容。”
　　“啊~~”
　　即便是在眼下万分紧张的时刻中，石青还是涌起荒唐好笑的感觉。他印象里见到“妾”这个字眼，想到的就是风骚妩媚之类的词语，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要纳的“妾”会是一个身子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这种反差来得太过强烈了，一时间让他无话可说。
　　“国公！你这是要干嘛呢？”石青好一阵没有反应，陆容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然后盯着他的衣甲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此时弓蚝堪堪系好铁甲袢带。石青将席塌边长枪取了，又一手取了兜鍪，一边佩戴，一边对陆容道：“陆姑娘，朝廷派兵要来捉拿石某，石某不愿俯首就擒，准备杀回中原去了。你快回家人身边去吧，小心，一会儿打起来不要伤到自己。回去告诉你的家人，什么妾不妾的通通作废，好在姑娘也没失去清白，以后再找个好人家嫁吧。”
　　“啊！那怎么行呢？”陆容闻言一下跳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慌乱地瞪着石青，一时间既没了胆怯也没了害羞，急急说道：“我们陆家怎么也是数百年的大族，既然进了这个门，哪能说作废就作废的。”
　　石青一愕，没想到陆容会说出这个理由，想了想便道：“陆姑娘，你跟在石某身边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次突围十分凶险，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性命，而且即使突围成功，石某也会和建康朝廷结成仇怨，你跟在石某身边对陆家没有一点好处。听话，回去吧。”
　　说罢，石青决定不再理会陆容，绰了长枪向外走去。
　　“哎呀！不行的，我不回去。”陆容双手一拦，挡在雅间门口，执拗而又可怜地祈求道：“我跟着国公，别人只当是受了胁迫，谁会因此怪罪陆家？别丢下我好不好？”
　　“大将军！”何三娃快步跑过来，急促的禀报声打断了陆容的话语：“兄弟们都来了。谢安、高崧也带了几百禁卫从前院赶过来了……”
　　“走！去后院南墙——”
　　长枪一顿，石青低吼一声，只是脚下刚刚一动，他的眼光落在身前一双颤颤抖抖的小手之上。那双小手想缩不甘心，想拦又似乎有些胆怯，看到这种模样，石青忍不住心底一软，尽量放缓了语调说道：“陆姑娘，你在江东安逸惯了，不知道兵荒马乱的苦楚；也罢，我也不撵你，也不费精力保护你，你愿意跟就跟着，害怕的话就找机会躲起来，不要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嗯，我不会当累赘，也不要人保护，只要让我跟着就行。”陆容眼睛一亮，惊喜地收回了双手。
　　石青大步迈出雅间，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弓蚝！你去柴房接应小耗子，点着了火即刻去后院南墙与石某会合。”


第四十二章 四月初八（二）
　　五百禁卫很快集结就绪，谢安微一颌首，高崧高呼道：“东平国公石青心怀叵测，蓄谋叛逃，朝廷诏令我等即刻缉拿，诸将士，随某来——”说罢，手执环刀当空一挥率先出了偏院，五百禁卫执枪绰刀按序跟上。
　　欢宴的场面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前院宾客不知缘故，惊慌下纷纷起身探头张望。随在禁卫之后的谢安扬声喝道：“石青谋逆，朝廷下旨捉拿，不知者不为罪，诸位休要为此惊慌，或可置身事外，或可帮助朝廷缉拿；只不得与之勾连，助其逃脱，否则，必定株连家族。”
　　数百宾客脸色一变，胆小者身子退缩便想寻路而走，胆大者吆喝一声，唤来护卫仆役跟上禁卫，欲待从中夺取功劳富贵，缉拿队伍转眼增加了百十生力军。
　　“好！诸位都是忠贞义士，事后朝廷必定有所嘉勉！”赞叹声中，谢安在私兵护卫的拥簇下向中庭赶去。刚刚拐过前院正堂拐角，轰响“看啊——”谢安举目看去，但见国公府深处狼烟蒸腾而起，半透明的火苗从中倏地窜出，瞬间就达到丈余高。
　　“不好！石青在建康果然有同党，这是再给同党烟火传讯。”谢安心中一凛，脚下一紧，匆忙向前赶去。就在这时，前方禁卫忽地高喊道：“石青向府后跑了！快追——”
　　“杀——”喊杀声大作，五百禁卫和一百多私兵护卫齐声呐喊，挥舞着刀枪向国公府内冲去。
　　国公府烟火升起的很快，其间由于参杂了大量马粪，烟雾特别的大，即使是在白天，整个建康都能清清楚楚看到。
　　“诸将士！紧急行动开始——”紧张的呼喊在货栈、舟船、几栋空闲的民宅还有一栋高大的围墙内响起。
　　淮河入江口附近的西水关内侧，；四艘蒙着油布的小舟突然从静止改为疾速划动，在水面上留下四道分开的尾迹，径直向关口寨栅冲去。
　　“干什么！停下！不许冲关——”守关士卒厉声呵斥，绰着刀枪在水栅上来回跑动，准备阻截。
　　回答守关士卒的是七八支火把，四艘轻舟上的水手点着火把，向油布下四处乱触。油布下堆积的显然是易燃之物，与火把稍一接触，即刻燃起了火苗。还未到关前，四艘轻舟已经成了四艘火船，火船没有冲关的意图，抵近水关之时，两艘靠上寨栅，两艘打横横在水关出入口子上。
　　“啊呀——怎么回事？快转舵——”
　　水关内外河面上一片慌乱，正自通关的船主大声指挥着坐船避让。西水关守军并不慌张，石头城的援军先一刻就到了关外，正随时准备救援呢。“叛匪作乱！快向石头城求援，阻截叛匪冲关逃走。”一边喊着，一边躲避寨栅上蹿起的火苗。
　　四艘火船上的水手眼见目的达成，呼哨一声，齐齐跳进秦淮河。
　　不仅西水关因为火船大乱，乌衣巷此时也是一片大乱。
　　庚氏乌衣巷空闲多年的别院大门哐当一声大开，三四百名布衣打扮的天骑营士卒执刀拿枪呼啸而出，为首之人霍然是庚氏护卫首领安离。
　　安离一手绰刀，一手高举火把，健步一窜，到了斜对面的琅琊王氏府门前，厉喝一声：“给我沿路烧过去——胆敢阻挡者，格杀勿论！”厉喝声中，手中火把一举触到王府门楣前悬挂的灯笼上去了。
　　四五个王府守门护卫被突然的变故惊得呆，待清醒过来，斥骂一声大胆，执了棍棒扑上来想要阻止安离。
　　“找死！”安离大喝，抢步而上，手中环刀用力挥了两挥，两名王府护卫顿时身首分离，栽倒在血泊之中，剩下三个见识不妙，哎呀一声哭爹叫娘地逃了进去。
　　“反了！反了——朝廷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兄弟们，咱们反他娘地——”
　　“反了！反了——反他娘地……”
　　三四百天骑营士卒齐声高呼，来回奔走，四处燃放火头，乌衣巷各家各户虽然都有不少护卫，哪见过这等凶恶之人，只得一个个战战兢兢躲在府内，上杠堵门，只怕被贼人杀进来，谁也顾得登高一呼，聚众杀敌。白墙黑瓦，簇新锃亮的乌衣巷转眼间烟雾腾腾，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惊慌不安的哭喊声喝骂声。
　　“反了！反了——朝廷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大家反他娘地——”
　　与乌衣巷相呼应，朱雀航浮桥两侧、西口市内外同时爆出震天的声浪。西口市货栈商贾黎半山先放火烧了自己的铺子，随后带着数十伙计拿刀执杖奔出西口市，向朱雀航浮桥冲过去。
　　“反了！反了这个鬼朝廷——”三五百手持兵刃的布衣大汉大呼小叫，从停泊在朱雀航浮桥东、西两侧的货船里涌出来抢上码头。
　　西市口和朱雀航一带历来是建康最热闹的所在，时值午后，南来北往的商旅，长干里、乌衣巷购置商货的居户、进出皇城的官吏兵丁聚聚合合，充斥其间；黎半山一发动，四下里如同炸了锅般，鸡飞狗跳各种人等到处乱窜，秦淮河上的船只也是一样，摆浆的摆浆，升帆的升帆，只想早早离开是非之地。当然其中不乏胆大的不安分的主，趁机起哄吆喝甚至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了扁担棍棒就凑到黎半山一伙中去了。
　　西边码头的两百来布衣大汉健步登上码头，很快与黎半山合成一股，东边码头的则由郗超统带，五百来人分做两路从背后扑向在长干里路口结阵的禁卫台军。
　　在长干里结阵的一千禁军台军是奉谢安之命前来封堵石青逃路的。骚乱初起时，台军领兵将领还有些惊慌，待眼光落到黎半山一伙人的布衣和乱哄哄的队形上，台军将领惊慌的面容马上转变为轻蔑，随即从阵中分出三百人去围剿黎半山那一股人马，又分出两百人围剿郗超统带的人马。台军将领相信，训练有素的五百禁卫足以击溃眼前这股数目相差不多的乌合之众。
　　“杀——”面对结成阵势逼迫过来的五百禁卫台军，黎半山、郗超脚步停都未曾停顿一下，也没摆出任何攻击队形，率领百十水手伙计和四百名乔装的天骑营士卒蜂拥迎上。
　　朱雀航码头距离长干里北端路口只有百十步，双方稍稍一冲便即接近。眼见台军士卒端持长枪稳稳进逼而“叛贼”则不要命地欲向枪刃上扑击时，台军将领冷冷一笑，眯起眼睛等待敌人纷纷被捅穿被击溃的结局。
　　双方距离十几步时，冲在前端的数十名天骑营士卒伸手在背后一捞，几十张上好箭矢的连弩凭空出现在禁卫台军面前。
　　“完了！这不是普通叛匪——”见到这一幕，台军将领惊恐的双目倏地扩张，他见多识广，一眼认出对手端的是什么武器，同时意识到这种武器在近距离内对战轻甲台军的打击后果将会是什么。
　　“嗡嗡嗡——”
　　迸响连绵不断没有一丝间歇，密密麻麻的短柄铁矢狂风暴雨一般向稳步前进的战阵泼洒过去，所过之处禁卫台军割麦子般齐齐倒下一茬，十成中至少去了两成。
　　“啊——”
　　“杀——”
　　轰地一响，惨呼声、喊杀声以更大的更暴烈的方式喷发出来，将四周其他各种杂乱的声音通通盖下去。趁敌军还在惊骇的空档，天骑营士卒扬刀挺枪旋风般杀进台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乱捅乱劈。
　　“快——转身布阵！准备迎敌——”
　　反应过来的台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喊。眼见对手风卷残云一样剿杀自己的部众，他却生不出半点救援的心思。他很明白，出击的五百人已经完了，之所以还没发生溃逃，不是台军士卒作战勇猛，而是没来得及意识到这点，敌人的攻击速度实在太快了，没给人留半点思考的时间。在这样凶狠的对手面前，什么破阵杀敌、什么围堵任务统统都见鬼去吧，眼前唯一重要的就是赶快调整阵形保住性命。
　　这位台军将领很幸运，郗超显然另有打算，没有急着率部上来攻打。“连弩手上弦！天骑营结阵掩护！黎掌柜，带你的人杀过浮桥，按计划封堵朱雀门——”
　　“诺！”尽管是布衣长袍，黎半山还是像士兵一样大声应诺，继而一挥手中环刀，高呼道：“伙计们！把柴车推过来，咱们堵城门去。”
　　二十多辆柴车很快从西口市推出来，顺着浮桥向朱雀门冲去。几十支火把相继点着，跟在柴车之后准备点火。火烧朱雀门和西水关，阻止皇城禁卫台军从朱雀门、白鹭洲、石头城禁卫台军从西水关赶赴长干里应援，才是黎半山和埋伏在浮桥的天骑营士卒的主要职责。适才阻杀禁卫台军只是顺带而为。
　　东平国公府。
　　石青一行五十多人刚拐进后院，高崧、谢安率领禁卫台军后脚就跟了进来，双方一前一后赶到后院南墙下，石青喝道：“何三娃！指挥兄弟们撞墙——弓蚝！小耗子随我阻敌！”
　　“过来！扒开——”何三娃顾不得答话，带着亲卫奔到南墙下在一堆枯树枝里扒了一阵，枯树枝扒开后，露出两根缠有绳索的撞木。
　　“二十人一根撞木。抬起来听我口令——”
　　何三娃口气虽然急促，指挥的却很有条理。“……。退后十步，准备——起步向前——一、二、三……”
　　看到这一幕谢安心中一紧，对方能够提前预备撞木肯定也会提前在墙基下做手脚，这堵院墙只怕禁不住几撞就会坍塌。“高司马！快杀上去——不要让石青逃了！”他站在禁卫台军后面连声大呼，上阵冲杀原不是他这种文士能干的。
　　“杀啊——”高崧挥刀高呼，带着禁卫台军一蜂窝冲上去。
　　“弓蚝！小耗子！今日定要让江东人知道我中原英雄的厉害！汝等随我杀——”话音未落，石青已跨出三步，长枪随手一搅，将两名冲在最前的台军士卒拨打出去。
　　“杀！”弓蚝也不回答，身子一弹，反而冲到石青前面，手中马槊团团一旋，四周台军不管是沾到还是碰到，尽皆跌翻出去。
　　“大将军放心，小耗子定会让他们见识到的！”小耗子先回答了一句，这才清叱一声，挺枪扑进台军之中，他的臂力比石青、弓蚝大大不如，手中铁枪走的是蝎尾枪的路子，刁钻迅疾。寒光连闪，两名台军士卒咽喉已被洞穿。
　　国公府地势狭窄，五六百人密密麻麻挤得如同潮水一般，汹涌鼓荡着向南墙附近冲击。面对汹涌的潮水，石青、弓蚝、小耗子不退反进，分波劈浪一般迎头而上。所过之处，任他再是汹涌的潮头也得摧折崩散。
　　“杀！”厉喝声中，石青、弓蚝、小耗子稳稳向前迈出六步，数百台军组成的浪潮就像被一道能够移动而又坚不可摧的大坝硬生生推回去六步。
　　站在后方花坛上观战的谢安看到目眩神摇，惊心动魄。这一刻他算是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万夫不当之勇，什么叫做千军万马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吹号！快吹号！请秣陵守军尽快赶来支援——”这个时候谢安只能把希望放在两千秣陵守军身上了，不敢指望但凭高崧的人马就能擒拿石青。
　　嘟嘟嘟——悠长的号角响起，从南篱门进入建康外郭的秣陵守军加快脚步，循着号角之声从东、西两个方向向小长干的国公府南墙包抄过来。


第四十三章 四月初八（三）
　　“一二——撞！一二——撞！……”
　　在何三娃号子声中，两根撞木前后摆动，向院墙发起一次次撞击。
　　这堵院墙和谢安预料的一样，墙基已被石青的亲卫悄悄掏空了一小半了，这种情况下如何禁受得连续不断的撞击。两根撞木各撞了七八下，轰地一声大响，半截院墙轰然坍塌，露出一段丈余宽的豁口。
　　“快走！不要拖累大将军——”小耗子指挥亲卫从缺口向外撤，一边牵着黑雪回首招呼。“大将军！可以走了——”
　　“弓蚝！耗子！走——”石青大喝一声，铁枪一荡，将近身的几名台军扫跌出去，与弓蚝、小耗子并肩向缺口撤去。
　　“快追！”高崧不知道谢安有没有其他安排，眼见石青要走急得大喊大叫。
　　“追呀……”禁卫台军齐齐发出一声喊，只是脚下却生了根一般不敢挪步。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台军士卒却都知道，眼前三人实在太危险了，稍微靠近点不定就丢了性命。
　　谢安暗叹一声，赶上来对高崧说道：“高司马，不要着急，石青跑不了，还请先整顿士卒，抽调弓手，待会用弓箭攻击。”
　　高崧一悟，面对石青三人这等猛将，厮杀缠战用处不大，唯有弓箭最有效，他这一千部众原本有两百弓箭手的，只是开始没想到石青这般难缠，没准备动用。“谢司马说得是……来人，命令弓箭手即刻集结，其余将士结阵保护弓箭手。”
　　因为停下来整顿，高崧这支台军没有迫得太紧，然而出了国公府的石青处境并不很好。
　　国公府南墙外是三里多长的小长干街，这条街道是东西走向，东头与长干里主街相接，西头通往外郭西墙的一道篱门。一行人从国公府冲出来的时候，两千秣陵守军已在小长干街东西两端布下了战阵，秣陵守军布的是野战之阵，盾牌直竖，长枪高架，弓箭手拈羽待发，森严的刀枪将石青一行所有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走！”石青没有任何犹豫，长枪向东一指，带着五十余亲卫快步向小长干和长干里交叉路口的秣陵守军军阵冲去。
　　跨步迈出缺口的谢安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当即皱起了眉头。东边是长干里，越往东越深入建康外郭中心；西边是外郭西墙，只要冲出去就是田宽地阔的长江。无论是谁，突围之时都应该选择向西而不是向东，石青向东边发起的冲击看起来太过不智了。
　　换过其他人这样选择，谢安可能会以为对方昏了头或者愚蠢，但是对石青的选择，他却不以为是在这两种情形之内。
　　“难道石青另有图谋？”联想到早有准备的撞木和掏空的南墙，谢安心中凛然，隐隐感觉到不妙。
　　小长干街长约三里，国公府恰恰在中间位置，距离两端出口都只有一里多路；就在谢安心生警惕之时，石青一行已经冲出一两百步，赶到秣陵守军军阵百步之外。
　　“顶盾！支枪！弓箭手准备——”秣陵守军将领扬声下令。号令之下，秣陵守军士卒用肩顶着盾牌预防冲击，长枪手拉开弓步，长枪向前多探出一尺；弓箭手羽箭扣上弓弦，两指轻拉，将弓弦拉得绷直起来。
　　就在这时，长干里大街上忽地爆出一声喊，五六百天骑营士卒倏地出现在秣陵守军身后，连弩劲射，刀枪劈刺，一阵风一般杀进秣陵守军军阵。
　　秣陵守军正全神贯注于只能正在逼近的石青一行，哪里料得到背后会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惊慌之下，纷纷转身迎敌。可惜的是没有将官统一调度，有的士卒转过身来，有的还没来得及转身，这样的结果就是转过身的士卒发现，当前的面孔不是凶恶的敌人而是面面相觑的袍泽。这种情况下的攻击或是抵抗，很容易演变为自相残杀。
　　“射！”连弩绷张，铁矢纷飞，秣陵守军纷纷倒下，天骑营将士瞅准空自，舞刀挺枪杀进秣陵守军阵心。秣陵军阵前沿的刀盾手弓箭手再也顾不得阻截石青一行，转过身掉头抵抗天骑营的攻击。
　　“石青你果然安排了接应人马，不过没用，你还是跑不掉……”
　　谢安脸色铁青地注目着三岔路口神色并不惊慌。从柴房被点燃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石青不会俯首就擒，必定有些安排，对此早有心里准备。眼前的局势虽然很坏，好在一切还在掌握。
　　就算石青突破了三岔口的阻截又能如何？长干里北端有以皇城为依托的朱雀门守军在布阵阻截；长干里南端是外郭南篱门，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南篱门守军岂有不关闭篱门之理？篱门虽然不是很坚固，阻挡眼前几百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城外还有白鹭洲大营的人马随时可以接应。
　　“来人！传令小长干西头人马，即刻赶来会合。高司马，请尽快率救援秣陵守军！”眼见石青顺利冲进秣陵守军军阵，秣陵守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谢安缓缓呼吸，仍然以极镇定的语气下达追击命令。
　　来自背后的突袭给了秣陵守军致命一击，在六百天骑营士卒凶猛的攻击下，秣陵守军别说阻截石青一行，就算自保都不可能。石青好发无损地冲进对方军阵，轻易与天骑营会合一处。
　　“小耗子！弓蚝！会同天骑营断后，不要多做纠缠，杀散敌军即撤。”石青脚步不停，一边冲杀，一边随口吩咐道：“何三娃随我撤——”
　　一行人翻翻滚滚，转眼间穿过秣陵守军，来到长干里大街。石青毫不犹豫，折身向北边朱雀航方向拐去。
　　谢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石青的身影，眼见石青向皇城方向而去，他心中突然生出无数疑惑：对方既不通过小长干篱门从西向城外突围，也不从南篱门从南向城外突围，反而一直向建康腹心闯，究竟打得什么注意？如他这般作为，自己在外郭西边的布置可就彻底落空了，白鹭洲、石头城人马尽皆成了无用之兵。
　　想到这里谢安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神色再不向前一刻那般镇定。稍一凝神便连声吩咐道：“来人，传令石头城兵马，即刻从西水关入城赶赴朱雀航待命；传令白鹭洲兵马，继续严查江面，不可懈怠，小心石青从水路逃脱；王长史，眼下只怕需要你亲自回一趟皇城向会稽王求援，请朝廷出动骁骑营协助缉拿石青。”
　　建康骑兵数量很少，唯一的建制骑兵就是三千人马的骁骑营，骁骑营自建成起，大多数充当的角色都是皇室仪仗，很少作为机动力量予以使用。石青从容不迫的遁走和每每出乎意料的突围方向让谢安惴惴不安，似乎只有一支机动力强悍的骑兵在手方能安心。
　　王濛灰青着脸，点头应允道：“好。王某这就去回禀会稽王，只是回程要从瓦官寺绕路，只怕需要一段时间才有回信。”
　　王濛走后，谢安定了定神，撵上高崧道：“高司马！谢某文弱书生，没经过战阵，从现在起，临阵指挥由高司马一人担当；秣陵守军亦归入大人麾下统一制措调度。”
　　高崧沉声应了。
　　等谢安赶到三岔路口之时，石青和天骑营已经走得干净，留在路口的只有六七百秣陵守军和三四百死伤。谢安没有怪罪，交代高崧尽快收拢溃兵继续追击，自己则站在路口翘首向北仔细张望。
　　一看之下，谢安心中猛然一惊。
　　三岔路口距离朱雀航大约有四五里，中间有无数楼宇檐角遮挡视线，站在谢安的位置上看不见朱雀航具体情形；但却能看到朱雀门、西水关以及乌衣巷上空飘摇而起的焰火。在焰火映入眼帘的同时，风中跟着隐隐传来无数“反了！反了”的呼啸之声。
　　在这一霎那，谢安身子一晃，差点虚脱倒地。事前他猜到石青肯定会得到潜伏的部众接应，但怎么也没想到，石青潜伏的部众会这么多！不仅长干里有，朱雀航、西水关、乌衣巷也有，而且闹出的动静这么大！这需要多少人才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建康城外郭虽然称不上关禁森严，可若没有得力的本地人襄助，怎么可能安置这么多人？
　　“快！高司马！快追——”谢安颤声疾呼，看到烟火的那一刻，他对在长干里北端堵截石青的朱雀门台军再没有一点信心。也许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拖住石青，等待骁骑营和石头城守军赶过来救援。
　　石青赶到长干里北边出口的时候，朱雀航一带形成的是脆弱的平衡局面。
　　黎半山和百十伙计或推车或挑担忙着把一捆捆柴草运到朱雀门点燃，朱雀门城门紧闭，仅有的几十名留守台军担心叛贼闯进宫禁惊动天子太后，及时关闭了城门然后搬救兵去了。长干里北边出口，六百多禁卫台军残兵与四百天骑营士卒面对面对峙，谁都没有攻击的意图。禁卫台军但求自保，不敢攻击；天骑营则要掩护黎半山的行动，顾不上厮杀。
　　石青到来之后，脆弱的平衡即刻被打破。
　　“杀——”
　　弓蚝杀出了血性，不待石青发话，纵身一蹿，单人支槊从背后杀向禁卫台军。
　　“妈呀——”没等弓蚝杀到，勉强维持的军阵轰然而散，尽管谢安、高崧统带的两千多残军就在石青身后两百步外，禁卫台军仍然没有勇气熬下去了；数百台军将士在僵持之时就瞄好了溃散退路，俱俱大叫一声，一蜂窝向没有匪踪的西市口逃去。
　　“大将军！”郗超冲上来在石青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阵，见没什么异常，不由得惊喜地喊了一声。
　　石青点点头，顾不得废话直接吩咐道：“吹集结号！命令黎半山快撤，不要耽搁了。”
　　嘟嘟的号角声中，在朱雀航一带忙碌天骑营士卒和货栈伙计水手齐齐丢下手中活计，匆匆赶到浮桥南端集结。石青粗略扫了一眼，估摸着集结的部众大约有一千出头，伤亡看起来不大。当下欣慰地一笑，扬声叫道：“兄弟们！走！随石某杀出建康——”
　　“杀出建康！杀出建康……”欢呼声中，这支布衣队伍向东一折，径直奔向乌衣巷。
　　乌衣巷烟雾缭绕，到处都是安离带人点起的火头。好在安离的目标只是临街门户，受土墙的限制火势因此没能大肆蔓延。乌衣巷居住了七八十户世家豪族，随便一户都不乏上百仆役护卫，只要有人能登高一呼，整个乌衣巷立马就能集结出几千私兵。奈何如今王氏、庚氏衰落，新进崛起的桓氏迁往荆州去了，乌衣巷已经没有能够力挽狂澜的英杰人物了，只能任由安离和几百天骑营士卒猖狂。
　　安离一边指挥士卒放火恐吓驱离暗中窥视之人，一边随时留意着朱雀航方向的动静。瞧见石青一行过来，便即下令道：“兄弟们。大将军来了！准备接应！”
　　“啊！大将军过来了！”天骑营士卒兴奋地大叫，然后更加忙碌起来。有的挨次巡视乌衣巷两侧，防止有人窥视；有的从庚氏别院搬来一捆捆柴草摞在巷子两边里；另有两百名士卒集结一处开始绞上弓弦。
　　石青很快来到乌衣巷，安离大笑着迎上去。“哈哈——毒……啊不，大将军！好久不见，想死安离了。哈哈——安离见过征北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行礼。
　　石青抢上去扶起。拍了拍安离，大声笑道：“安离大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可惜一见面小弟就要拖累你，让你不能在江东享福要去中原受苦了。”
　　安离大笑道：“大将军！安离很满足，婆娘娃子都有了，该当跟大将军一起建功立业了。”
　　石青哈哈一笑，随即说道：“安离大哥，我等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眼下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顿了一顿，又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安离面容一整，答道：“都准备好了！大将军尽管先走，由安离负责断后——”
　　“好！安离大哥不要和对方纠缠，阻上一阻即刻撤离。”石青点点头，再不多说，率天骑营将士进了庚氏别院，随后穿堂过院来到庚家后院的秦淮河私家码头。码头上，四艘大货船、六艘轻舟依序泊在岸边，船板早已铺就妥当。
　　“兄弟们，快登船！注意给安离他们留一艘大船一艘小舟。”吩咐了一句，石青身子一闪，立在码头一侧照应登船次序。
　　站了一会儿，石青忽然感觉背后有异，转首看去，赫然发现了一个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人物——陆容。
　　“咦？”石青大奇，没想到她还跟在自己身边，这一路突围战况虽然不是很激烈，可也不是她这个小姑娘能够闯过来的呀？
　　细细在陆容身上一打量，石青更是稀奇，对方衣饰上也有几点血迹，但总体上却干干净净很是整洁，一点不像突围而出的人。怎么会这样呢？眼光一闪，石青心中一转念，隐隐猜到可能是何三娃率亲卫保护的结果，自己虽然没把陆容这个妾室，亲卫们可不敢这样想，定是把她当女主人一般保护。
　　“陆姑娘，你怎么真的跟来了？害怕吗？”石青随口问了一句，问过之后他便暗骂愚蠢，陆容脸色青白，细齿紧咬，咬得下唇都有些紫了，眼中更是水盈盈的，随时要哭出来，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害怕之极，哪还用得着问。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突然上了血肉横飞的厮杀战场，不害怕才真个稀奇了。
　　陆容嘴唇哆嗦了两下，紧咬的下唇却没能松开，最后只得可怜兮兮望着石青，使劲摇了摇头。
　　“你倒真够倔。”石青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终究无奈地说道：“罢了，这时也顾不得安置你，你就先去中原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容身子一颤，头缓缓垂了下去，过了一会，一滴水珠无声落下，在码头石板上溅成晶莹的几瓣水花。


第四十四章 四月初八（四）
　　谢安追到朱雀航看到朱雀门和西水关燃起的火焰，心头一片冰凉。两道关口被阻，短时间内骁骑营和石头城守军无论如何是指望不上了，缉拿石青只有靠现在的两三千残兵。
　　让他稍有安慰的是，石青是从乌衣巷向东南突围。东南是大晋腹心之地，石青这种突围方式明显是南辕北辙，越走距离中原越远。当然，谢安知道，石青向东南突围的目的不是远离中原，而是为了避开白鹭洲和石头城的水兵大营；迂回到其他地方渡江。不论从哪里渡江，迂回都要兜个大圈子，都需要时间，这就是他谢安的机会。
　　“追！缠上去！”对方人马会合的越来越多，被打残的两三千台军也许不再能正面相抗，谢安仍然果断地命令高崧率部向乌衣巷方向追撵。
　　乌衣巷浓烟滚滚，巷子正中被天骑营用柴草铺了一道十几步深的火带。追到乌衣巷入口，高崧担心伏兵，脚步不由迟疑下来，他正考虑是否先分遣斥候进去打探，巷子内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一片雕翎箭雨越过火带扑进台军之中。
　　禁卫台军很少经见阵仗，很多士卒还是初次上阵，这些“新卒”刚才就被石青和天骑营杀得胆魄丢了大半，惊惶之时哪还禁受得箭雨的突袭。前首数十名中箭士卒的惨呼刚刚响起，后面的发一声喊“有埋伏！”，然后拔腿就跑。谢安稀里糊涂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帮忠心耿耿的私兵护卫架起来随着人流一起向后溃逃，一直跑到朱雀航才停下来。
　　躲在火带后面准备阻击台军强攻的安离见状哈哈大笑，也无心再等对方回来，和两百弓手随即撤进庚氏别院，乘船溯秦淮河而上追赶石青去了。
　　谢安挣脱了护卫的扶持，目光从慌乱的台军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沙哑着嗓子嘶声喊道：“诸位！天子诏令我等缉拿叛贼，叛贼就在前面，我等拿还是不拿？拿——叛贼凶悍，可能会有许多江东儿郎因此丧命；不拿——公然违抗圣旨那可是株连全族的死罪！是战死沙场还是被律令处死？我等该如何选择？诸位心里应该明白，我等其实没有选择。既然不拿叛贼必死无疑为何不行险一搏？或许侥幸功成保住性命，或许依然会死，不过就算会战死，也好过临阵脱逃让家门蒙羞的死法，战死的话至少可以给家人挣些抚恤……”
　　“诸位！谢司马说得很直白了，我等没有选择，只能上前不能后退！”高崧铁青着脸接过谢安的话头，厉声告诫道：“从即刻起，高某手中刀再不认人，但见后退者，就地正法！”
　　初夏午后的阳光明亮炽热，往昔热闹繁华的朱雀航却如鬼蜮一般冷冷清清，一个闲杂人影都不见。在谢安、高崧一刚一柔的鼓动下，三千余残兵振作起精神开始向乌衣巷挺进。当他们再次抵达时，巷子中铺设火带的柴草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因此小了许多。
　　高崧命令士卒掘土填埋，三千余人一起动手，不一刻就在火带余烬上铺上一层泥土。追击队伍随即穿过乌衣巷，继续向前追赶。
　　乌衣巷东边五里是丹阳郡城，丹阳郡城不是后来的丹阳城，而是扼守建康外郭东部的陆上堡垒，丹阳郡城东三里就是建康外郭东城篱墙，篱墙在此开了两道门户，一个是秦淮河进入建康的水上门户东水关，一个是陆路进入建康的三桥篱门。三桥篱门和东水关一水一陆相互依靠，三桥篱门的防卫不算什么，东水关却不一样，它和西水关并列为建康两大水上门户的要隘，随时都驻有一千台军守卫。谢安之所以急着追赶，心中还是存了一份侥幸，丹阳郡城常驻三千守军，东水关常驻一千台军，如果石青被堵在丹阳郡城之下，他这部人马和丹阳、东水关两地台军前后夹击，水陆夹攻，还是很有希望取得大胜的。
　　谢安很快失望了，当他赶到丹阳郡城之下，没见到被堵的石青，只见到慌忙来迎的郡城守军，还听见迎接的守军将士高兴地问道：“各位可是来救援的？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就赶过来了，行动真够快的。”
　　谢安听到救援两字猛一激灵，急忙追问道：“救援？哪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守城将士被他问的有点发蒙，稍倾才答道：“午后不久，先是乌衣巷方向出了事，跟着东水关也出了事；一两千来历不明的匪徒突然从船上岸上冒出来一起动手，占据了东水关。我等见势不好，就一边回禀朝廷请求援兵，一边出兵救援东水关。只是……”
　　守城将士声音低了下来，尴尬地说道：“这股来历不明的人马很是凶悍，兄弟们死伤不少也没能攻下东水关，只好等待朝廷援兵了。”
　　午后不久乌衣巷火起的时候，石青还没出长干里，这说明攻击东水关的人马是石青安排的另一路伏兵。想到石青处心积虑在建康附近潜伏了如此多的人马，谢安心头一寒，缉拿石青的信心忽然不翼而飞。
　　正在这时，一个丹阳郡城守军士卒匆匆跑过来禀报道：“禀将军，适才由十来艘大大小小的船只组成的船队从东水关驶出溯秦淮河而上，东水关的匪徒乘船与其会合一处，跟着也撤走了。”
　　“船队？难道石青在乌衣巷换乘了船只？”谢安恍然一悟，隐隐明白石青安排人手大闹乌衣巷的目的了。丹阳郡城这等要隘城池不是随便能攻取的，与其相比，夺取东水关，走水路出建康显然要稳妥的多。
　　想透这些，谢安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石青若是走水路潜逃，自己可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不担心石青走陆路迂回，只要把江东的几个关隘一闭，任石青再是厉害也不可能依靠三两千人马杀过长江。但若石青乘船就不好说了。
　　南人以舟当车，湖港交叉，水路交通四通八达，远比陆路方便，东吴时期，为了开发江东，孙吴政权在秦淮河上游的方山开凿了一条工程浩大的运河——破冈渎，以此将秦淮河、长江与太湖水网彻底联通起来。
　　从目前的势头来看，石青显然准备通过破岗渎进入太湖。千里太湖之地，港湾支流丛生，十几艘船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如何让人追踪？
　　“快追！一定要在方山埭撵上石青。”
　　谢安惊惶地冲高崧大叫，继而掏出天子谕令，对丹阳郡城守将道：“某乃征北大将军府司马谢安，奉朝廷诏令缉拿叛贼石青，太后、会稽王赐予谢某便宜行事之权以调动建康外郭各地守军听用。汝等自此刻起归入谢某麾下，随某一起追击石青。”
　　方山是秦淮河水系和太湖水系天然的分界线，地势比太湖、建康要高，山上的水很难保存以至于没法通航，为了沟通两大水系，开凿破岗渎时，东吴人在方山两端筑了十四道蓄水大坝，称之为方山埭，方山埭就像一层高过一层的台阶，将水位逐渐上抬，过往船只行到山下然后靠耕牛或者人力拉纤将船只拉到山顶，再顺流而下进入另一片水域。
　　方山埭的这种特性使它成了谢安阻截石青航船的最佳地点。将丹阳郡城守军和东水关的残兵招之麾下，谢安集结了五千余人马从三桥篱门出了建康外郭，匆匆赶往方山。
　　方山距离建康皇城四十里，距离三桥篱门三十里左右。为了管理堰埭行船和纤夫，大晋朝廷在此设有吏员；不仅如此，这里还是建康人士向去太湖的宾朋送别之地，平时十分热闹；算是建康附近的一处名胜了。
　　五千多人马来到方山之时，天已黄昏，朦朦胧胧中，谢安抬头向上看去，但见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各自被一帮壮汉拖拽着往山上拉，其中快的已经上到最顶了。方山四周和平素一样，有纤夫热闹的哄笑，有从山那边上来的行船，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建康出了异常。
　　“杀上去！阻止叛贼拖船——”谢安疾声下令，末了又添了一句。“缠住叛贼就行，援军马上就到。”
　　“冲啊！杀啊——”人多胆壮，又有援军后盾，五千多台军忘记了恐惧，顺着纤夫小道和陆上大道冲向山顶。
　　方山说是山，不如说是一道缓平的土岗。岗坡不陡只是比较长，从下到上约莫三百多步，其间没什么遮拦。禁卫台军刚一发动冲锋，纤夫道上和坡上闲散人等便发觉不妙，顾不得探问，哄地一下四散逃开了，只剩下石青一方人马。
　　谢安随台军冲到方山半腰的时候，两千天骑营士卒一队队一排排按照阵形向下推进，迎着禁卫台军杀来。看了眼上面一帮布衣排列的整齐阵形，再看看身边衣甲齐整却乱哄哄台军，谢安暗叹一声。“即便武侯重生只怕也不能带领台军这样的队伍取得胜利，朝廷若要振兴，必须先训练出一支战力凶悍的新军才行。”
　　“集结！集结——听某号令！”高崧意识到麾下部众的松散，慌忙调整应对策略，防止被对手一触即溃。
　　天骑营似乎没把台军放在眼里，推进到台军六七十步时在山坡上停了下来。郗超从阵中走出几步，语声清越大声疾呼道：“谢安石！石大将军心忧民生疾苦，不愿与江东刀兵相见，是以诚心来投，汝等为何咄咄逼人蓄意加害，定要搅起战火？自八王乱起，天下苍生遭受数十年荼毒，汝等还嫌不够么！”
　　谢安望了望正在整理队形的台军士卒，有心争取点时间，便即迈步而出。扬声说道：“郗景兴。汝是名门子弟，学识修养向来不差，怎地如此是非不分？石青投诚是假，谋逆是真。这等奸诈小人若不缉拿问罪，日后必定祸乱天下。朝廷为苍生计才有此举措，汝不仅不予以襄助，反而助纣为虐，当初怎生学的‘忠义’二字？”
　　“忠义？不肯入仕为天下计、为黎庶谋的谢安石也配说忠义？”
　　郗超连声冷笑。“郗超虽然年幼，却已看清建康诸公是何模样。这时候的乌衣巷，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当曹丞相呢！可惜诸位既没曹丞相之胆略，已无曹丞相之雄才，除了彼此牵制扯皮再也不可能有点作为，这等人妄言忠义，不怕被天下人笑话吗！”
　　郗超连损待讥，激得谢安怒火中烧。他悄悄向旁看了一眼，见高崧已将队形整顿的有了点模样，便即一挥手道：“进攻！天色已晚，不能再拖延了——”
　　郗超看到了他的手势，声音一冷，寒冰一样刺过来。“谢安石！真正的英雄不是寻常人能够随便亵渎的，石大将军不是懦弱的大晋天子，不是你和建康人士能够左右的，相反终有一天他会左右你们的命运！”
　　郗超话音未落，谢安心中已是一片冰凉。继而愤声疾喝：“攻上去！不要让石青跑了——”
　　“冲啊——”暮霭深重之中，五千台军裹成一大团吆喝着向上冲去。
　　“找死！”郗超嗤笑一声，从容后退，口中命令道：“放箭！”
　　嗡嗡嗡——
　　箭如飞蝗嗡嗡叫着扑进台军阵中。双方相距仅有五十余步，正是能把箭矢威力发挥到最大的距离，台军使用的密集阵形又是箭矢最容易命中的目标，只一轮箭雨洒过就有两三百人中箭倒下。
　　“不许后退！冲上去——”高崧嘶声叫喊，亲自带着一队亲卫在后督战压阵。
　　躲避箭矢打击最好的方式就是抵近对手，为难的是，为了保持编制台军的攻击速度不可能太快，而且进攻是从下往上发起的，无形中又增加了许多艰难。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箭矢连续不断地掠过天空，放肆地收割着台军的性命。台军端着刀枪，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箭雨的摧残，却没有后退；督阵的钢刀和临阵脱逃的罪责让他们不敢转身。
　　四轮箭雨过后，禁卫台军终于抵近天骑营战阵，只是这不意味着痛苦的结束，而是更残酷的杀戮的开始。
　　“杀！”天骑营士卒大呼，一排排长枪居高临下地攒刺下来。这些历经战阵的北方劲卒无论是体力还是作战技巧都不是安守皇城的禁卫能够比拟的。
　　禁卫台军举刀枪搁架，刀枪歪斜人被洞穿。举盾抵挡，连人带盾被抵得倒退，双方甫一接触，台军前沿便成了七零八落的散兵线；更加糟糕的是，付出偌大的代价，台军看不到一点胜利的希望。人数优势被方山的坡度限制住了，无法凝结出强大的冲击力。
　　“杀！”毒蛇一般的长枪忽伸忽缩，天骑营士卒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紧守防线。台军在部将的督促下冲上去又被逼下，再冲上去再被逼下。几个来回下来，双方七八步宽的接触地带已经仆倒了上千具尸首，其中绝大多数是台军留下的。
　　“杀上去！杀上去——援军就要到了！”
　　谢安站在台军阵后疯狂地叫喊，伤亡数字不再重要，是胜是败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攻上去阻止对方船只翻过方山堰埭，重要的是坚持到援军到来。他相信，援军回来的，也许下一刻就到了。就在这时，方山顶上爆出一阵欢呼，似乎是拉纤的敌军发出的。
　　“啊！难道对方翻过了方山？”谢安心里猛然一空。
　　船只登顶预示石青能够从容离开了，只需留下一支敢死之士就地阻击便可，若是如此可就糟糕了，就算最后能杀光山腰上的敌军也无济于事。
　　谢安正自忐忑之时，石青的声音突然从山顶传下来：“兄弟们！且随石某去冲杀一阵，让晋军知道知道厉害！”
　　“愿随大将军前往！”
　　“杀！”
　　听到这个声音，谢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喜得是石青没有撇下部众先行逃离，忧得是石青亲自冲阵，对方士气必定大振，伤亡惨重的台军是否能够抵挡得住呢？
　　谢安的疑惑马上得到了解答。
　　石青、弓蚝、安离率领近千充当纤夫的士卒分成三路，在暮霭中如三条狂飙突进的黑龙呼喇喇向山腰下卷过来。山腰上临阵指挥的孙霸不失时机地吹响了反击的号角，随即大喝一声，率先杀出战阵，向台军反扑过去。
　　“杀——”近三千天骑营士卒在石青、弓蚝、安离、小耗子、孙霸五位猛将的带领下，虎入羊群一般扑进台军阵中。疲惫不堪的台军哪里禁受得这种冲击，心惊胆寒之下终于忘掉了督战队，忘掉了临阵脱逃的罪责，转身向山下逃窜。
　　谢安心中一黯，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山下逃去。天色模糊，逃兵可不一定能认出他的样貌，万一被人撞到，可就没有半点侥幸了。
　　台军亡命奔逃，天骑营不为己甚，追到山下便停下脚步，转而折回山上。来到山顶，士卒们举起火把开始登船，石青却在向孙霸、安离、黎半山道别。
　　“自此时起，你们的职责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找机会把兄弟们带回中原就是大功，不要想着杀敌，也不要在意船只，该舍弃时就舍弃。”
　　“大将军放心。孙霸一定会将兄弟们带回中原。”
　　“大将军勿须担忧，船上粮食又备的足，太湖水道四通八达，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多几天就能蒙混过去了。”
　　孙霸、安离慨然应命。按照预定机会，他们两人将率领天骑营主力乘船进入太湖水网，吸引大晋朝廷的注意，石青和弓蚝、小耗子等一小队亲卫乔装改扮，将从芜湖县迂回渡江，然后经合肥、走畁水、由羊市渡过淮河北上中原。
　　“过淮河了，石某会想办法显露形迹，一旦大晋朝廷得到消息就会放松对太湖的注意，那时就是诸位偷渡过江的机会。诸位切切小心在意。”石青再次叮咛了一句，随后招呼何三娃、弓蚝、小耗子和二十名亲卫从东边下了方山，随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向西南方向拐去。


第四十五章 四月初八（五）
　　四月初八，燕军大举南下。
　　南下会议上，燕王慕容俊誓言三个月内平复冀州饮马黄河北岸，随后在塞内外秘密下达征召令；征募六万骑兵，十四万步卒，十万民夫工匠，合计三十万人马，几乎是以倾国之力南下攻略中原。
　　三十万燕国大军分东、西、中三路南下。
　　东路大军督帅为慕容评督帅，下辖九万人马。其中四万五千战兵、一万五民夫作为南下主力从河间郡攻略鲁口，河间太守封奕统带一支由一万五战兵、一万五民夫组成的偏师掩护大军后路的畅通，并监视以及制止南皮方向民军的异动。
　　西路大军督帅为慕容恪，下辖一万五千骑兵、三万五千步卒、三万民夫，合计共有八万人马；从清梁向西南攻略卢奴。
　　燕王慕容俊亲任南下大督帅，坐镇中路，辖治十三万人马，其中骑兵三万五千，五万五千步卒、民夫四万准备从清梁南下蠡县、安平直至深州城、冀州城一路向下突破；中路大军不仅有从中线突破民军防御的职责，还有呼应东、西两路的作用。是以，慕容俊的中军更多的像是南下战略总预备队，攻城掠地的行动则由中路军前锋将军慕容霸和他麾下的三万战兵担当。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燕国这次南下攻略行动先行的是慕容霸和他的五千精骑。这支精骑队伍不仅是中路军前锋的前锋，也是整个南下行动成败的参照，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奇袭滹沱河浮桥。
　　春夏之交的滹沱河是冀州北部覆盖面最广也是最坚固的屏障，夺得浮桥，民军在冀州北部的防线可谓裂开了一道口子。三十万燕军就可相互呼应，源源不断地从此涌进冀州，将己方的突袭优势和对方无主的劣势放大到最大。
　　申时初。五千先锋精骑进了清梁城。见到悦绾，慕容霸没有寒暄，截然说道：“给你半个时辰，把五千匹战马喂饱，五千名骑士吃好。申末之前，某即带队离开。”
　　“没问题，将军尽管放心。”悦绾慨然应下。稍倾，小心地建议道：“将军是否待天黑下来再出发？蠡县的民军探子肆无忌惮，一般时候都深入到幽州了，太早出发只怕……”
　　“此事王兄早有安排，汝勿须操心，只需按令行事就是。”将马槊重重一墩，在坚硬的地面上插进尺许，慕容霸摘下兜鍪，找了个石墩坐下休息。
　　这个时候的蠡县守军大半还茫然不觉。
　　清晨，蠡县守将戴施的亲卫队长老何匆匆进了副将府。
　　蠡县守将戴施甲胄鲜明，全身披挂整齐，见到老何沉声问道：“点卯可有遗漏，斥候士卒可曾全都回城？”
　　老何答道：“禀将军。斥候都回来了，城内有七个士卒没有应卯，其中五个染上了风寒，卧倒不起；另有两个是摔伤，胳膊腿的还没长好。军中司马派人去探过了，情况属实。”
　　“嗯，不错，干得好！”戴施双手据案，低头沉思半晌，继而抬起头，眼光幽幽地望着老何道：“今日冀州传来消息，石大将军被封为东平国公，此实乃大喜之事，是以戴某有心请将士共乐。传令，将库房储存酒肉尽皆搬出，全城军民欢庆一日一宿，以为东平国公贺。”
　　“东平国公？这也值得贺？”老何撇撇嘴。“凭大将军这身份，就算封个王也应当，一个国公算什么？”
　　“好大胆！汝竟敢妄言朝廷是非。”戴施大怒，正欲发作，突见老何满脸疑惑，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觉不可思议般，当下心中一凛，放缓了语气，佯装着责备道：“老何。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置掾的，胡言乱语当心为大将军惹祸。”
　　“对啊，看我这嘴，就是没义士稳沉。”老何恍然大悟，笑骂着自责了一句。
　　戴施一笑，和颜悦色道：“你去传戴某将令，各队斥候平时最是辛苦，逢此时机该当好生放松一下。今日都不用出城了，在家欢宴，待会戴某要和他们把盏共饮，只不得有一个遗漏。”
　　“这敢情好，将军如此体恤，斥候们必定感激在心。”老何呵呵一笑，告别戴施前去传令。
　　老何刚一离开，帐后人影一闪，王彬之走出来疑惑不解地问道：“行义若欲反正，高举义帜就是。何需如此麻烦？”
　　戴施沉重地摇摇头道：“王大人不知。石青收拢流民安置生产，抚恤孤苦推行官学，如当年王莽，假恩假意之事行得甚多，黎庶愚昧，容易受其欺骗；兼且民军经过整编，士卒心中除了征北大将军石青再无他人，戴某虽是领兵统帅，可若公然反叛石青，只怕立时会引起哗变，丢掉性命事小，坏了朝廷大事可就后悔莫及，是以，不得不小心从事。”
　　王彬之惊愕不已，讶然道：“竟有如此之事，这个石青可真正难缠。”
　　戴施无声地苦笑两下，没再多说，从案几上拿了军符，交给王彬之道：“王大人。事不宜迟，请大人速去清梁接应王师南下吧。”
　　王彬之点了点头，接过军符告辞而去。
　　这段时间，王彬之一直待在蠡县等待燕军集结南下；托戴施的福，空闲时分他学会了骑术。当然他的骑术只限制在骑乘有马镫的战马。
　　有军符在手，王彬之骑乘战马一路上畅通无阻，几十里的路程悠悠达达就到了，慕容霸从北门进清梁不久，他从南门也进了清梁。
　　“道明将军。自今日晨起，蠡县四周无一民军斥候，将军尽管放手去做就是。”王彬之笑吟吟地递上戴施给的军符。
　　慕容霸接过军符，定定审视了一番，继而哈地一声大笑，伸手拔起长槊，大喝道：“传令众位儿郎，随某南下！”
　　酣畅地大笑数声，慕容霸转对王彬之、悦绾道：“拿下浮桥之后，霸需带兵留守，防止安平、安国两地民军过来争夺；蠡县就交给王大人了，请御难将军分遣一支人马交给王大人统带，前往蠡县接受归附。待中军抵达之后，这支人马再还给御难将军。”按照先前部署，清梁守军编在西路军督帅慕容恪麾下，是以，慕容霸才有这个说法。
　　“将军放心。悦绾会抽调五千马步精锐交给王大人统带以收取蠡县。”悦绾慨然应下。
　　申时末。得到休整的五千精骑先行出清梁城赶往滹沱河，过了一个时辰，王彬之统带五千马步兵丁也出了清梁，循着燕军精骑的足迹南下。
　　幽冀大地一马平川，非常适合战马奔驰。即使是夜间行军，战马也敢跑出五六成马力。从清梁到滹沱河不过百十里路，子时之前慕容霸就率部赶到浮桥。
　　滹沱河水寨犹存，水寨两端各驻有两百民军士卒负责平时的巡视维护。
　　距离浮桥十余里处，五千精骑下马步行，口衔枚，马上嚼，悄悄接近浮桥。慕容霸亲自充当尖兵，带了三十名亲卫先行赶往浮桥。
　　“我等奉蠡县戴将军令，有紧急军情赶往冀州回禀大将军府。”三十一骑不疾不徐地靠向浮桥，远远地慕容霸就晃着手中的军符扬声招呼。
　　“什么紧急军情？用得着这么多人回冀州禀报？”迎上来的守桥士卒一边惊诧地问，一边验看军符。
　　“军机大事也是汝等能随意质问的？”
　　慕容霸横了一眼。一句话将守桥士卒镇得再不敢多言，老老实实交还了军符，赔笑道：“这位兄弟说得是，是我多嘴了。”
　　“走！”慕容霸接过军符，招呼一声，先行上了浮桥。
　　浮桥不是很宽，兼且天黑视线不明，马上骑士似乎担心从两侧掉进河水里，以单列纵队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在浮桥中线摸索前行，纵队时断时续，拖曳的老长，队首的慕容霸快到河心了，末尾还有十余骑没有上桥。
　　守桥士卒暗笑这队精骑胆量实在太小，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慕容霸突然爆喝一声：“动手！”
　　“杀！”掉在后面的十名燕军骑士大声呼喝，蓄势已久的长枪准确地捅在守桥民军身上。
　　“冲！”慕容霸猛地一嗑马腹，战马忽然加速，凭着感觉向黑暗的浮桥对面奔去；二十名骑士厉声大呼，拍马紧紧跟上。
　　燕军一旦南下，民军根本不可能指望四百士卒守住滹沱河浮桥，派驻一支人马在此的目的是用来在紧急之时抢在燕军抵达前烧毁浮桥的。为了这个目的易于达成，民军在浮桥两端备下了大量的干柴油脂；需要时可以在一刻钟内点燃浮桥。燕国对此情形一清二楚，慕容霸此行的目的就是阻止民军烧毁浮桥。
　　浮桥两端虽然各有两百名士卒，只是深夜值守人员并不多，两头大约各有五十名士卒。变起仓促，值守民军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北桥头已有十余名民军丢掉性命，浮桥与河岸连接处也被十名燕军精骑牢牢控制住。
　　“杀！”慕容霸狂风一般卷到浮桥南头，长槊横扫，两三个懵懵懂懂的守桥士卒应声栽倒，二十名燕军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奔腾，长枪疾刺，值守士卒死伤遍地，眨眼间浮桥南头也落入燕军控制之中。
　　“杀——”
　　喊声震天，马蹄如雷。
　　慕容霸甫一动手，隐藏在北边黑暗中的五千精骑闪电杀出。水寨中民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穿上衣甲，燕军就已杀到。
　　战斗爆发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一轮马蹄践踏，浮桥两端四百民军死伤大半，只有五六十运气好的借助黑暗躲过追杀，有的逃亡滹沱河南岸的安平、鲁口；有的逃往北岸的安国、蠡县。
　　桥北民军有一伙士卒幸运地逃过燕军铁骑追击，这伙人里面有一个当夜在浮桥北头值守。这人认为燕军赚桥成功，不应该责怪值守士卒失职，要怪就怪蠡县副将戴施保管不善被对方偷取了军符，他把事情缘由和同伴一说，十余个士卒个个大叫委屈，然后怀着问罪的心思逃往蠡县打算探问根究。
　　这伙逃兵赶到蠡县南门之时天还没亮，见城门没开就在城下扯开喉咙叫了起来。值守南门的军侯担心有诈，不敢随意开城，待听罢原委大吃一惊，一边命人放绳索下去缒人上来，一边招呼麾下一个叫做王棱的都伯即刻去副将府回禀军情。
　　王棱下了城头，急匆匆向副将府赶去，走出不远，前方乱哄哄一阵响涌过来一群人，借着晨光模模糊糊可以认出为首的是副将府亲卫队长老何。王棱急忙上前招呼道：“老何大哥，南门外来了十几个值守浮桥的兄弟，他们说燕军拿了副将军符赚取了浮桥。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副将军符是否当真丢失了？”
　　老何一听立时跳了起来。“丢他奶奶！军符哪里会是丢失了，肯定是戴施暗中送给燕军的！我呸——他戴施暗中出卖兄弟，投靠燕军，多行不义必自毙。真他奶奶辱没了‘行义’这个字！”
　　老何为人不错，很少与人红脸。王棱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自家将官；晕晕呼呼也没听明白老何话中的意思，正想再问时，老何突然咆哮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去通知自己营的兄弟赶快逃跑，浮桥走不通就往安国跑。他奶奶的！戴施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强行开打北门放燕军进城了——”
　　“燕军进城了！”王棱终于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了。
　　永和八年四月初九凌晨，在戴施的帮助下，燕军干净利落地攻下蠡县和滹沱河浮桥。当天午后，捷报传到容城，临时驻跸容城的燕王慕容俊得报笑问随军的佛图空。“大和尚神通超凡，谶言精准；可否告诉本王，燕国此番能够功成否？”
　　“滹沱河敞开，三十万燕军以万钧之力做雷霆之击，石青不在，麻秋才德不足以服众；，邺城很快就会人心惶惶，不知会有多少中原人士暗中渴慕归附燕国。形势至此，燕国未战已是先胜。这等明了之事，燕王焉有不知之理，何须考校和尚。哈哈哈——”
　　佛图空哈哈大笑，慕容俊拈须微笑。
　　俄顷，佛图空道：“此战分晓已明，原不用和尚锦上添花；只是，为了燕王早日功成，为了燕军士卒少些折损，和尚还是打算动用一个暗子，助燕王一臂之力……。”
　　说着，佛图空凑近少许，压低声音向慕容俊嘀咕了几句。
　　佛图空说罢，慕容俊忽地站起来，又惊又喜道：“大和尚此计大妙，若得成功，本王感激不尽。这样，本王有话在先；此番若是功成，本王便尊奉大和尚为……国师！”
　　“国师？很好听的称号。”
　　佛图空眼光一闪，细细回味了一下国师的含义，然后洒脱地笑道：“名声地位于和尚原本如浮云，只是为传播教义之故，这个国师……。呵呵，和尚就不恭了。”
　　四月初十，为躲避民军斥候探查而偎集在白沟一线的二十万燕军主力和章武、河间、清梁诸地的十万燕军浩浩荡荡向南开赴，燕国攻略冀州之战正式开始。


第四十六章 王猛定军心
　　滹沱河南岸的安平县城距离浮桥只有一二十里，慕容霸赚取浮桥后只过了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博陵太守刘准耳中。
　　听说燕军赚取浮桥用的是蠡县守将戴施的军符，刘准立时意识到不妙。他决不会产生戴施军符可能丢失这种憨直念头，马上意识到两种可能，一是蠡县毫无声息地被燕军攻陷；另一是蠡县守将戴施暗中投了对手。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预示的后果对安平城和他刘准来说都非常的糟糕。这说明燕军暗中准备多时，就要大举南下了；原本有蠡县、安国和滹沱河屏障的安平城首当其冲，成了对阵燕军的前沿。
　　石青一直在悄悄地对文臣武将进行分工；并将刺史、太守划归文职人员，专事地方政事民务；一般不能掌兵。刘准主政的博陵郡因为距离燕军太近，为万一计，石青例外地给了刘准三千郡守兵的编制。但若遇上燕军大举南下这事，三千郡守兵绝对守不住城池低矮无险可守的安平城。
　　惴惴不安之中，刘准一边传令全城戒备，郡守兵小心城防，各家各户青壮连夜集结准备帮助守城；一边派人连夜赶赴冀州城、鲁口两地报讯求援。
　　若是石青在冀州，刘准就不会心慌。安平郡守兵虽然不多，民户却还有两三万口，从中征募五六千青壮绰绰有余，有几千青壮帮助，刘准相信可以守得安平城十天半月的平安，等待援军赶到。令他不安的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石青偏偏不在冀州，眼下坐镇征北大将军府的是个名不转经传的青年文士——王猛。
　　说实话，刘准对王猛一点都不放心，他不明白石青为何行此错着，让这样一个人坐镇征北大将军府。幸运的是还有雷诺在，鲁口与安平临近，刘准平日和雷诺多有走动，不仅因此建立了不错的交情，他还被雷诺的才华武略折服，这时自然而然就把救援安平的希望寄托到了雷诺身上。
　　刘准绷紧了神经等待燕军大举到来，谁知一直等到正午，北边竟然还没看到一个燕军的身影。疑惑之下，刘准选拔了四名死士，命令他们偷偷潜到滹沱河边打探消息。天将黄昏的时候，四名死士躲过燕军精骑的追杀，逃回安平城禀告刘准，浮桥两头大约有八千燕军步骑，似乎是主力部队未到，对方谨守浮桥不敢稍离。
　　浮桥敌情刚刚打探出来，民军冀州中路都督雷诺率李承部五千混编骑赶到安平。刘准迎出东城之外，一见雷诺便急忙建议道：“雷都督。斥候刚刚探明，赚取浮桥的是燕军前锋，只有八千骑步人马。都督以为我等可否合兵一处前去夺回浮桥？”
　　“浮桥两端地势狭窄，不利骑兵展开，敌军倚寨而守，没有三五天强攻，只怕不能轻易夺回浮桥。”
　　雷诺忧心忡忡，抬头瞧了眼天色又道：“天快黑了，若是能联络上安国的鹿勃早，和他南北联手趁夜夹攻就算不能夺回浮桥，多半也能雨哦机会烧毁浮桥。可惜短时间内联系不上，等明天联系上了，燕军主力只怕也来了。”
　　“那该怎么办？”刘准越发着急，他希望能将燕军堵在滹沱河对岸，可不愿被敌军主力围在小城之中。
　　“为救援安平，雷某还带了五千步卒，步卒行程较慢，估计子时初能到，到时我等试一试夜袭，看能否钻个空子，一把火烧了浮桥。”雷诺慎重地说，只是他的语气没有多少信心。对方为了拿下浮桥想进办法，守卫必定十分严密，哪里还会留下空子？
　　这时候一个士卒匆匆赶过来向刘准禀道：“禀报太守！假征北大将军王大人来了！”
　　“哦！王景略来了！他怎么如此之快？”一旁的雷诺闻声一喜，继而振奋地追问道：“王大人现在哪里？带来多少兵马？”
　　士卒伸手向后一指道：“王大人和丁司马正从南门过来，随行的只有二十亲卫骑。”
　　“二十亲卫骑？只怕他不是闻讯前来救援的，可能是凑巧和丁破符在附近视察，听说滹沱河浮桥出事就赶过来看看。”雷诺怅然若失地下了一个判断。
　　刘准点点头附和道：“应该是这样。安平到冀州城来回三百多里，若是得报后发兵救援怎么也得到后天了。”顿了顿，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有雷都督救援安平，刘某很是放心；只是这个假征北大将军一来，刘某倒担心起来了，若由他坐镇指挥迎战燕军，刘某心里一点着落都没。”
　　“刘太守不要小觑了王景略，石大将军相中的人不会错的。前年在肥子，雷某曾和王景略共事过一段时间，此人文治很是不凡，只是武事？没有见过，不知到底如何……。”
　　雷诺蹙眉回想记忆里王猛的过往点滴，想了一阵却没得出答案；待看到从安平南边城墙拐角转出一队人马后，便放弃思索，对刘准道：“刘太守。王景略和丁破符来了，我等一起去迎一迎。”
　　王猛、丁析神色轻松，骑乘着战马从容而来，似乎不知道滹沱河浮桥和蠡县出事了一样，见到雷诺、李承远远就招呼道：“好巧啊，二位将军怎地有闲到安平来？”
　　刘准一听这话，立时确认王猛没有受到安平的告急求援，当下忍不住插嘴道：“王大人还不知么？滹沱河浮桥被燕军夺去了，蠡县肯定也陷入燕军之手了。”
　　“哦？是吗？”王猛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和丁析下了战马，一边走过来一边缓缓说道：“原来雷都督和李将军是来救援安平的。怎么来得只是混编骑？守城还是步卒管用些。”
　　雷诺儿眼光诧异地在王猛、丁析脸上一扫，一边上去见礼，一边答道：“五千步卒在后面呢。混编骑脚程快，先来了一步。”
　　“是这样啊。”王猛向雷诺、刘准、李承一一回礼，然后不经意地说道：“雷都督，请即可派人通知步卒，勿须赶赴安平，让他们回转鲁口，小心防护。”
　　“什么！”刘准惊得差点跳起来，疾声质问道：“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燕军可就在滹沱河，距离安平不到二十里呢！”
　　“无妨。”
　　王猛风轻云淡地轻轻一笑，然后警惕地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对刘准三人说道：“燕军中计了，大将军料定夏收过后，慕容氏有了军资就会生出南下之心，于是前往建康以引诱燕军南下。呵呵，临走之前，大将军将一切安排妥当，并且言道，三月底四月初他会悄悄返回中原，率领关中大军北上。燕军若是南下，便让他来得去不得，燕军若是胆小不敢南下，就趁此机会在襄国整编关中大军。呵呵，不定此时大将军和关中大军已在司州会合了呢。”
　　“啊？”刘准、雷诺、李承三人尽皆惊呼，惊呼声中充满了惊喜和轻松，先前的不安忧虑顿时不翼而飞。
　　“此乃绝密！大将军未现身前决不可泄漏出去。”
　　王猛神色一肃，用力叮咛嘱咐；眼光一扫，见三人连连点头应承，便对雷诺一笑，恢复了平常口气。“雷都督。如此可否遣人传令步卒回转鲁口？”
　　雷诺再不迟疑，凛然道：“雷诺遵命！”
　　“王大人！天色已晚，还请进城说话去——”刘准瞅住空子，伸手揖让王猛等人。王猛微一颌首，也不谦辞，当先向城内走去。
　　来到太守府，刘准连声招呼家人置办酒宴，意欲款待嘉宾；却被王猛拦住了。“刘太守，军情紧急，石帅先前的安排还有许多需要布置下去，眼下是顾不得酒宴了，只弄点茶水干粮充饥就可。”
　　听到“军情紧急”四字，刘准没再坚持，只让家仆送上些时令鲜果和茶水窝盔。
　　五人来到太守府议事堂，王猛在上首坐定下来，先品了一口香茗润了润嗓子，继而看向雷诺、李承、刘准道：“燕国慕容氏崛起辽西数十年，战功赫赫，威震天下，麾下步骑不下二三十万。民军若是与其正面对阵，便是倾其所有，胜负亦只在两可之间；实可谓我之大敌。鉴于此，石大将军定下骄兵之计，引诱燕军南下，我军则倚仗地利，阻击之、消耗之、最后一举击溃之。”
　　“好计！好计啊——”
　　雷诺欣然色动，脱口赞道：“燕军强悍，雷诺一直担忧，大将军日后统一中原攻略幽州之时民军会付出惨重伤亡，哪知道雷诺杞人忧天，大将军随便一计便完全颠倒了形势，以守为攻，引得燕军自行前来送死。哈哈！大将军不愧为大将军，雷诺得以追随左右实乃此生之大幸。”
　　刘准手锊长须，摇头晃脑地说道：“是极！雷都督之言和刘某所想别无二致。”
　　李承喜形于色，嘿嘿低笑。丁析却是古里古怪地瞥了王猛一眼。
　　王猛神色淡然，没有任何表情，待众人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此计所好，然而行之却极为艰难。慕容氏子弟英杰辈出，特别是慕容俊、慕容恪、慕容霸俱非等闲人物，岂会轻易中计？岂会枉送士卒性命？”
　　“任他再是狡诈，也只能被大将军玩之于鼓掌间。”李承笃定地插了一句。刘准闻言颌首附和。
　　雷诺沉吟片刻，思索着问道：“此事确实很难，不知大将军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王猛从容答道：“从幽州南下一般走三路；东走渤海南皮，西走中山、常山，中走博陵。燕军南下或许会三路并进，或许会兵分两路，或许会集中兵力突破一路，未有定势。是以，石大将军可以预言燕军夏收后南下，可以预先定下策略，却不能提前制定具体部署。”
　　“不错。此是至理。”雷诺连声称是，少顷，口气一边再次问道：“哪么，大将军的应对策略是……。”
　　“幽、冀交界之地，东临渤海，西靠太行，山海相夹之间，地势相对狭窄，民军之所以扼守这一线，就在于在此布防可使防御紧凑，东西中三路人马很容易相呼应。同理，燕军南下无论是分作两路或是三路，各路人马相隔不远相互依托，同样露不出破绽。鉴于此，大将军定下的第一个策略是离散对手，务必让南下各路燕军东西不得相顾。诸位是否明白？”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眼光在迷惑不解的李承和刘准脸上一扫，旋即开口解说道：“燕军若是齐头并进地南下，哪怕民军抵挡得住，却也不易找到破敌良机，如此大将军诱敌深入并消耗之击溃之的目的就很难达成；逢此时，我军该尽力营造出一种犬牙交错的局势，让对手有的停滞不前，有的一路深入，彼此拉开距离，难以及时呼应。如此便有了破敌之机。”
　　“哦——不错不错。只是如何营造出这种局势呢？”刘准恍然大悟。
　　“此事说来简单，不过是坚守、撤离两途。在敌军强烈的攻势之下，有的城池必须坚守以阻止敌军推进，有的城池可以稍做抵抗便做诈败状撤离，具体如何，当在弄清敌军攻击态势之后在做定论。不过……。”
　　王猛声音一扬，截然说道：“以目前态势来看，对方必有一路人马会从博陵南下，如此安平就成了对方突破的重点。安平城池矮小，不是阻击对方的最佳选择，应该立即撤离。”
　　“撤离安平？”刘准双眉一抖，若不是听王猛讲解了好一阵的布局策略，他定会跳起来大吼。这几年他和渤海郡北部的乡邻颠沛流离，由沧县而南皮，再至乐陵两河地区，再至安平，不住地迁移，眼下好不容易在安平立住脚，打算过几年安生日子，怎么又要迁移？
　　“是的，安平兵马人丁都要撤离。”
　　王猛回答的不容置疑，顿了顿，他放缓语气道：“刘太守放心，撤离是暂时的，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就会再回来。到时田地里的夏粟刚好长起来，房屋城池也会完好无缺。”
　　“嗯，这样啊……”刘准颇为失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后又问道：“以王大人之见，安平什么时候开始撤离？”
　　“现在。”
　　王猛轻轻答道：“请刘太守传令全城民众，只带粮食细软，连夜向冀州城撤离。”
　　“现在！！！”雷诺、李承俱是一凛，适才的轻松不翼而飞。敌人大军压境，军情十万火急，就算大将军早有定计，这一仗也将是十分艰难十分凶险的。
　　“王大人！鲁口该如何做？还请示下。”雷诺起身问道。
　　王猛道：“敌军动向尚且不明。在此之前，请雷都督谨守鲁口，以待后命。”他眼光一扫，落到李承身上，又道：“李将军的混编骑留下来，护卫安平以及下博县（今日之河北深州）民众撤往冀州城。”
　　“遵命。”李承起身应答，末了疑问道：“下博县也要撤离？”
　　王猛笃定地点点头。“敌情未明之前，其他几路是攻是收尚未能确定。蠡县、滹沱河浮桥、安平、下博县、冀州城这一路为诱敌深入之方向当可无疑，安平、下博县守军只需稍稍抵抗便可诈败而走，与主力会合在冀州城下阻杀敌军。为了安平、下博县军民能够安全撤离，祖夫人麾下的五千混编骑也将北上归入李将军辖下，作为博陵一带的机动人马应对万一。”
　　李承亢声应答：“遵命！”
　　王猛眼光转向雷诺、刘准。“事不宜迟，请雷都督即刻回转鲁口安排防御，请刘太守即刻安排安平民众撤离，至于安平郡守兵何时撤离，等敌情探明之后再定。”
　　“遵命。”雷诺、刘准、李承齐声应答。
　　三人一一领命而去，灯火通明的议事堂只剩下王猛、丁析两人。过了一阵，丁析悠悠叹道：“王大人诈作大将军诱敌深入之计以稳定军心士气，看来效果颇佳，只是虚言诓骗并非长久之计，终有揭晓之日；在此之前，如何应对燕军，还需早拿主意才是。”
　　“丁司马以为王某所言全然是诈么？”王猛呵呵一笑，笑对丁析说道：“实不相瞒，适才所言除冒用了大将军之名，其余皆是王某到冀州两月来深思熟虑之结果，亦是此番应对燕军之根本。”
　　“咦？这么说王大人对燕军南下早有所料？关中大军真的即将北上？”丁析愕然一惊，在此之前接到燕军南下的消息之时，王猛说自己新来冀州，骤然统领征北大将军府，只怕将士多有不服；在燕军南下之危急时刻，必得冒石青之名，用“诱敌深入”“以守代攻”等诸般说法安抚人心士气，以便撤离或坚守得以顺利进行。出于稳定大局的目的，丁析同意为王猛遮掩佐证；但却没将他适才的言语当真，对石青已经悄然北返，即将统带关中大军北上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
　　“大将军之所以调王猛前来冀州，就是担心燕军会趁机南下。如此这般，王猛若再不知燕军可能会南下，那就太辜负大将军的信重了。”
　　王猛一晒，不经意地说道：“王猛不知道大将军北上之期，关东大军出关救援亦是虚言；但是，半月之前王某已发函命令襄国后军悄悄北上，燕军若在夏收后南下正好可以及时接应，燕军若是不来就当一次演练也是无妨。孙威都督复函冀州，言道四月初六王龛将军会率三万后军离开襄国，眼下也许快到无极了呢。”
　　“竟有此事？原来王大人早有准备！”丁析一惊，心中对王猛又看高一层。稍后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后军为何不急赴卢奴、安平等燕军南下必定之地阻敌，怎地要去无极这等偏僻之地？”
　　无极位于中山东部边缘与博陵交界之处，距离南下冀州的中路途径、西路途径都有百十里地，燕军南下攻击时完全可以无视之。
　　“真的不起眼么？那就好，也只有这等不起眼之地才能稍减慕容氏兄弟的戒心。”
　　眼中冷芒一闪，王猛声音清清凉凉地说道：“丁司马留神细看，不仅无极，还有安国，这两个不起眼之地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战事的关键。王某要将这两地变成一个巨大的陷坑，单看燕军能有多少人马往里填。”


第四十七章 脚不沾地
　　号角长鸣，探马飞奔。随着慕容俊一声令下，准备多时的各部燕军纷纷出动，在幽冀交界地带掀起漫天狼烟。
　　慕容评、高开两部出青县、沧县，在河间与封奕部会合后，径直杀向西南方向的鲁口；悦绾率部出清梁，目标指向西南的中山郡卢奴城，从朔平出发的慕容恪部紧随之后；先锋副将慕容军率部出雄县奔高阳，慕容俊在慕舆根等诸多文武将官的陪同下率燕军主力从容城南下，行军路线笔直地指向蠡县、滹沱河浮桥、安平……
　　至此，燕军兵分三路，撇开东边的渤海郡，从冀中、冀西两个方向突破冀州的总体方略暴露无疑。
　　四月初十上午，安平城两万多民众开始向冀州城撤离，似乎知道己方主力正赶来接应，驻守浮桥的燕军胆气壮了许多，打探军情的小股精骑开始在安平附近出没，并时不时与李承部混编骑相遇，爆发出一起起小规模战斗。
　　安平城南门外，丁析、刘准、李承三人正在向王猛道别。
　　李承、刘准面色肃穆，昨日的振奋轻松不翼而飞。燕军的消息大致已经探明，三十万大军造成的压力让任何人都无法感到轻松。
　　原鲁口幽州军被收编之后，征北大将军府下辖十二万人马；其中两万骑兵，十万步卒；这支人马和南下燕军相比无论是数量还是骑兵所占的比例都相差很远，而且分散部署在襄国、冀州城、渤海郡、博陵郡、中山郡、常山郡、赵郡等七个郡国十数个城池里，远不如三路进攻的燕军集中。
　　而且，李承、刘准知道，部署在冀州北部的十二万民军中，有五万民军去年秋天被拉到襄国整编，然后南下豫州压制胡人去了，再然后又分散到中原各地为灾民搬运粮食，一直忙到今年三月才结束。他们不知道这五万人马回返襄国没有，能不能够调用；没有这支人马，指望凭借分散的七万人马阻击、消耗、击溃三十万战力强悍的燕军实在是难上加难，即使大将军早有定计！
　　李承、刘准忐忑之际，王猛轻笑一声，怡然自得说道：“呵呵，两位勿须担心，直管按照征北大将军府号令行事就是；实不相瞒，南下豫州的五万士卒不仅及时赶回，而且已经进入预定位置埋伏起来了。”
　　李承、刘准眼中一亮，齐齐盯向王猛。李承朗声说道：“王大人放心，便是拼了性命不要，李承亦会照应好各部撤离之事。”
　　刘准振奋道：“如此刘某无忧了，只盼大将军早日北上，秋粮下来前击溃燕军，以便安平生民可以赶回来收割粮粟。呵呵——”
　　王猛微笑颌首，转对丁析道：“请丁司马把大将军府的作战意图转告雷都督、逢都督。大将军府不需要鲁口、南皮为其他地方分忧，只愿两地密切配合，拖住东路的慕容评。慕容评这路燕军主要目的是为中路、西路的燕军提供侧翼遮蔽，防止我军突出奇兵从渤海袭取燕军后路，是以进攻意图不强，两位都督只要在河间郡、章武郡一带多派疑兵，虚虚实实攻打几下，慕容评必定不敢放胆南下。”
　　丁析点头应道：“王大人放心，丁某会转告两位都督。”
　　王猛颌首示意，举手团团一揖，冲三人说道：“诸位，王某先行告辞了，过几日我等在冀州城再会。”
　　“王大人走好，一路小心……”刘准、李承、丁析一一拱手和王猛作别。
　　从这一刻开始，四人将分头行事；丁析往东走，在鲁口、南皮转一圈，向雷诺、逢约、童图传达大将军府将令和未来的作战意图。
　　刘准率博陵郡守兵留守安平城，阻击燕军先锋，为征北大将军府布置全线防御争取时间。李承护送安平、深州两城民众撤往冀州，抵达目的地后，将与原祖凤部混编骑会合，北上接应刘准部郡守兵回撤。
　　王猛的目的地是滹沱河北岸的安国、无极两城。这两城是中路副都督鹿勃早和西路都督权翼的驻地，无论是论地位还是论驻地位置的重要，都需要王猛亲自去和这两位大将沟通。
　　安国城在安平西北方，若是走浮桥，两城之间的路程不到五十里。可惜浮桥落到燕军手里，要到安国必须另想办法了。
　　离开安平城，王猛和十名亲卫骑兵一路向西，到正午时，行出了五六十里路程；估摸着远离了燕军斥候的侦测范围，十一骑折而向北，来到滹沱河岸边。
　　王猛四周逡巡了一圈，然后指着西方紧挨着滹沱河的一片杉树林吩咐道：“走！到那边林子里歇息，然后伐木制排。”
　　来到林子里下了战马，胡乱用了些干粮喝了些水，十名亲卫便开始忙乎着伐木编排，王猛找了个僻静处独自坐下，满脸慎重地在地上勾勾画画，再没有半点轻松模样。
　　诚然，从接到石青命令他北上冀州暂代征北大将军一职的将令那一刻起，他就日夜难寐，一心谋算着如何抵御燕军入侵。两个多月来，为此预定的各种计划不下数十个，但是战事一旦开始，各种情况千变万化，这些计划却未必适合，必须依据军情及时调整。
　　两个时辰后，亲卫过来请王猛渡河，两个简易木筏已经编制完成了。
　　十人十马分乘两支木筏渡过滹沱河，上了河岸之后，王猛令四名亲卫骑赶往无极，命令王龛分遣一万人马携带一月辎用趁夜赶赴安国。
　　传令亲卫向西而去，王猛率六骑亲卫转头向东，一口气赶出三十几里路程，在天黑之前进了安国城。
　　此时的安国城内一片紧张肃杀之气。昨天下午，戴施的亲卫队长老何和一两千逃兵将蠡县、滹沱河浮桥失守的消息带了过来。安国城位于南下冀州大道的侧翼，位置较偏，配置的守军比蠡县还少两千，只有三千人；如今算上老何这股残兵也不到五千人，在后路被敌军所占，与己方主力联系中断，守城士卒岂有不紧张之理。
　　王猛来得很及时，恰好舒缓了这股紧张；一般士卒确是不知道他有什么骄人战绩，但是假征北大将军这个身份的份量已经足够让人安心了。
　　“王大人！戴施那个狗东西暗中投了鲜卑人，蠡县、浮桥都是他搞的事。”
　　见到王猛，鹿勃先将这个消息道了出来，然后慎重地说道：“事发突然，鲜卑人这次占足了先手。我军若是仓促应战后果难料，很有可能大败；以鹿某之见，前方各部边打边撤，为中军、后军争取时间，中军、后军不用赶来救援，应该尽早在冀州城、襄国一线构筑防御，会同邺城援军就地阻击鲜卑人；待鲜卑人久战疲惫之时，就是我军反击之日。”
　　“此人见识不凡，足以胜任副都督之职。奇怪了——大将军的眼光也太好了吧，怎么就找出这么个胡人来的？”鹿勃早一番话让王猛暗自讶异，如果征北大将军府像鹿勃早说得那样仓促，而不是早有准备，王猛肯定会按照鹿勃早说得那样去部署。
　　“副都督所言有理，只是，其中有些内情副都督去不知道。”王猛冲鹿勃早笑了笑，然后摒退左右，压低声音将“石青”的意思一一道出。
　　“咦！竟有此事！”
　　鹿勃早的反应和刘准、李承的一般无二，除了惊喜还有三分振奋。不过他的心思显然比另外两人多，振奋只是一瞬，随即疑虑道：“大将军虽然早有所料，但却无法料定燕军究竟如何进兵南下，具体如何防御只能临时制措，不知王大人可有了定计？”
　　“说得好！”
　　王猛扬声大赞，欣喜地说道：“如何应对燕军王某心中早就有了主意，只担心实施时未必一切如意，特别是安国城，在王某计划里为重中之重，稍有差失便可能一切成空。好在见了副都督，王某算是彻底放心了。来——副都督，我等一道磋商防守安国城示意。”
　　……。
　　四月十一上午，燕国前锋副将广威将军慕容军率领两万五千人马进入蠡县，从清梁士卒手中接管了城防，过了不久，驻守浮桥的慕容霸传来将令，命令前锋军留三千人驻守蠡县，其余人马即刻赶赴滹沱河与他会合，准备南下攻打安平、深州。至于蠡县西边五十里外的安国城，先锋军不用理会，留给主力大军收拾。
　　与此同时，包括诸葛羽的亲卫步兵营在内的一万民军从西门进入了安国。城内的六七千民众则在王猛的引领下前往无极避难。
　　无极距离安国大约有八十里，六七千民众遵照鹿勃早将令，不带粮食、家什，只带随身衣物细软，可谓是轻装简行；尽管如此速度还是比推车挑担的士卒慢上许多，等待天黑下来之后，总共才走出三十来里。
　　王猛等不及了，命令亲卫骑留下来组织民众连夜赶路，自己只带了一名精悍的亲卫先行赶往无极。
　　无极是个小小的土城，外面没有包城墙砖；因为地势偏僻，远离卢奴至真定的驰道的缘故，向来不受兵家重视，是以这个小城在战火漫天的却能保持的完好无损。
　　王猛赶到无极之时，天还没亮。但是城内却到处是噪杂的喧嚣，眼下的无极已经成了一个大兵营。权翼的五千骑兵、五千步卒驻守于此，王龛从襄国带来的援军剩下的两万也驻守在此，几万人马人来人往，将无极挤塞得满满荡荡。
　　前方敌情如火如荼，权翼、王龛不知征北将军府如何打算，心中没有成算，这两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躁得一刻都不能安宁。一听说王猛进了城，当即从榻上爬起来赶过去相会，讨问根底。
　　“中山郡的战事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利用卢奴城阻击燕军，尽量给予其杀伤，为后方从容布置防御争取时日；第二阶段，弃守卢奴，守军退往常山郡，在真定阻击燕军西路军，这样既可以拉长燕军补给线路，也可以拉开燕军中路军、西路军之间的距离，使得对手不能相互应；第三阶段，无极守军主动出击骚扰燕军补给，引诱燕军前来攻击，将其拖在无极城下耗死，待时机到来便予以反击。”
　　对权翼、王龛两人的干练勇武王猛极为放心，三人单独会议之时，他先将“石青”的意思复述一边，安定了军心后，便干脆利落地道出了西路作战方略。
　　“为了防止泄露军情，也为了减少粮食消耗，卢奴、安国、无极三城民众尽皆撤往中山郡。王副都督率一万五千人马在无极城内潜伏，对外装扮出一两千守军的模样，不可暴露出大军踪迹，以骄恣对手，诱其强攻。”
　　“权都督率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即刻赶赴卢奴救援，转移民众的同时，依托城池给予对手尽量大的杀伤，不出所料的话，十日之后，燕军中路大军会攻之冀州城下。卢奴守军做出孤军难支的模样向西南方的真定突围；到时征北大将军府会安排一万混编骑赶过来掩护接应。两位都督还有什么疑问吗？”
　　熬得血红的双眼在权翼、王龛脸上来回移转，王猛沉声喝问。
　　权翼蹙眉道：“别的权某到不担心，只担心从卢奴突围中间在对手的追击下大军容易溃散，若是如此可就得不偿失了，是以，李承那一万混编骑一定要赶过来接应。见不到混编骑，权某说什么也不敢率大军突围。”
　　“这是当然，若没有骑兵接应，王某绝不会让卢奴守军突围。”
　　王猛很干脆地答应下来，稍倾，断然令道：“开始行动吧，后军抽调五千人充入西路军，权都督整顿了步卒，即刻率一万五步骑大军前去救援卢奴。王都督安排一部人马组织安国、无极民众撤往真定，告诉民众，此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带上随身衣物即可，真定官府会安排大家吃住，家中积存的粮食留下来给守军辎用。”
　　“诺！”王龛肃然应命，与权翼告辞而去。
　　王猛坐了一会，感觉有些困，当即唤来亲卫道：“请王都督为王某准备一辆牛车，王某坐车去真定。”


第四十八章 大兵压界
　　四月十二日黄昏，慕容恪率六万大军抵达中山郡治所卢奴。
　　在燕国西路军先锋悦绾的引领下，慕容恪来到卢奴城下，望着城楼上森严整齐的旌旗，不由眉头微蹙，淡淡问道：“石青毙命江东的消息应该散发了吧？对方莫非没有异常反应？”
　　“属下昨日午时到的卢奴，午后立寨时命人向城内喊话，言道石青大逆不道，在建康密谋叛乱，被朝廷予以擒拿诛杀。当时城上看起来确实有些惊慌，不过……”
　　悦绾口音一转，忿忿说道：“昨夜有一支人马趁黑进了卢奴，估计是驻守无极的权翼赶来救援，权翼一到，城头敌军似乎士气大振，今日再看不到散乱模样了。”
　　慕容恪点点头，淡然说道：“权翼来了？也罢，毕此功于一役。只要拿下卢奴，击溃权翼、侯龛两部人马，以后南下常山郡、赵郡就压力会小很多，可长驱直入矣。”
　　悦绾有些忧虑地说道：“权翼和侯龛会合，卢奴城里至少聚集了一万五千守军。我军人马虽然数倍于对手，只是若要强攻城池伤亡只怕……”
　　“御难将军的忧虑放在以前有道理，以后却不可做此想。”
　　慕容恪轻轻一笑，道：“时移势迁，征战中原不比塞外那般突袭几个野寨子和几场野战便能了事的，需要进行城池攻坚。为此，燕军必须能够适应城池之攻防。这一次南下，三十万大军其中有十万是民夫工匠。十万民夫工匠在野战时也许抵不上两万士卒，可用于攻城之时，他们制造的攻城器械作用绝对比二十万士卒更强。”
　　悦绾双目一亮，钦佩地说道：“辅国将军说得是，与燕王和辅国将军相比，悦绾目光太过短浅。”
　　慕容恪一笑，抬目四顾，目光在卢奴正北八里处的密林停留下来，旋即挥鞭指向密林下令道：“传令！后军营地设在林子之外，即日起，民夫工匠开始伐木制造云梯、冲车、箭楼等各种攻城器械，三日后强攻卢奴城。”
　　四月十三中午。燕王慕容俊率中路军主力抵达蠡县，还未进城，前锋慕容霸遣人前来禀报，请中军主力径直赶赴安平城驻扎，前锋军誓死于黄昏前拿下安平城。
　　慕容俊欣然允诺慕容霸所请，也不进蠡县停留，留下五千人马驻守，然后戴施便继续南下。
　　此时的滹沱河渡口水寨扩大了好几倍，水面上被慕容军搭建了五座浮桥。申末时分，近十万大军毫无阻滞地渡过滹沱河，慕容霸再次遣人过来禀报，言道安平城已经拿下，约莫有两三千守军弃城而走逃往深州，他率骑兵先行南下追击，请燕王进城安顿。
　　慕容俊大喜，催促大军尽快赶路，天擦黑时抵达安平城。安平城太小，住不下近十万大军。慕容俊将燕王行辕和一万禁卫驻扎城内，另外八万五千人马分别在浮桥水寨和安平城外驻扎。
　　一切刚刚就绪，慕容霸再次派人前来回禀，言道先锋军在追击安平守军之时遭遇北上接应的民军混编骑，双方混战一场未分出上下，各有几百骑死伤，天黑后罢手，民军混编骑掩护安平守军退往深州，先锋军精骑会合了大部之后衔尾跟进，打算连夜赶到深州城下扎营。
　　得报之后，慕容俊命来人回去转告慕容霸，民军无主，人心慌慌，此番南下当以势压人，逼迫对手自乱阵脚。先锋军当小心谨慎，万不可轻敌，若是中了对方埋伏，吃了败仗，可就会大大损折燕军之气势。
　　打发走慕容霸的信使，慕容俊想起安国这个未曾拨出的城池，便唤来折冲将军慕舆根道：“南下要冲蠡县、安平已经被我军拿下，只是西边的安国还在民军手中。安国敌军不多，地势偏僻，按说生不出大患，只是不拿下来终究不妥。寡人有意请折冲将军走一遭，或抚或攻，总归只要拿下安平就好。折冲将军以为此去需要多少人马？”
　　“据斥候探报，安国原有三千守军，戴施反正之后，又有一两千蠡县守军逃了过去，此时安国约莫有近五千守军。燕王殿下若是让属下仅仅攻打人心惶惶的安国城，有一万人马足矣。”
　　慕舆根不疾不徐地回答了慕容俊的问题，稍稍一顿，他口气一转，开口又道：“只是，属下以为，中军可以分一支偏师，沿着滹沱河北岸向西攻击，先取安国，再下无极，然后直奔常山郡真定，断掉卢奴敌军后路，协助辅国将军攻略常山。”
　　“折冲将军立功心切啊！”
　　慕容俊呵呵微笑，一眼看穿慕舆根希望单独统带一军抢夺功劳的用心；不过，慕舆根用心可能有私，出的主意确是极好。燕国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一道南下，若有一支偏师沿着东西方向游走，更利于各路大军相呼应；而且从滹沱河向西攻略，若能出其不意拿下真定，对于西路军强攻卢奴无疑有非常大的助益，卢奴守军很可能因为后路被断而崩溃。
　　“折冲将军以为这样的一支偏师应该有多少人马？”慕容俊问。
　　“三……哦不！有两万人马足矣！”
　　慕舆根看出慕容俊有所意动，当下精神一振，亢声说道：“燕王殿下只需给属下一万二千步卒，五千民夫工匠，三千骑兵。最多半月，属下定然为殿下献上安国、无极、真定三城。”
　　慕容俊颌首赞道：“如此甚好！寡人任命汝为折冲都督，明日晨率两万兵马出发，沿滹沱河北岸向西攻略，为中路军、西路军间之折冲。”
　　四月十四日晨，慕舆根率两万燕军赶赴安国，意图在燕军中路军、西路军之间建立一条横向通路。这个时候，东路的慕容评部已经和鲁口守军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东路军距离攻击目标的距离最近，四月初十凌晨接到南下攻击的命令，四月十二下午五万大军抵达鲁口城下。其间慕容评一边命令工匠赶制攻城器械，一边不停地向城内守军喊话，言道“石青谋逆事败，已在建康授首，燕军奉朝廷之命南下中原，清除石青余孽；望民军将士知忠义、识时务，早日开门纳叛。若一意孤行到底，朝廷将以石青余孽视之，缉拿之后全族尽诛。”
　　喊话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城内守军从雷诺口中得知石青使的是“诱敌深入之计”，个个轻松无比地站在城头嘻嘻哈哈，时不时对喊话的燕军指点谩骂几句。
　　慕容评大怒，时逢工匠造出了六座箭楼，两辆冲车，还有几十架云梯，他有心给对手一点厉害，便在十四日勒令部众向鲁口发起攻击。
　　为了防备燕军攻击，原邓恒幽州军驻扎之时，早将鲁口防御修缮加固了一道又一道。护城河不仅挖的宽，而且水极深，既难于泅渡，而且很难填埋。
　　斥候探报，鲁口原本驻守八千步卒，五千骑兵，合计一万三人马，其中五千骑兵离开鲁口，掩护安平城的撤离去了。眼下城内还有八千守军。五万大军若是从三面或者四面同时围攻，可让八千守军顾此失彼。但是慕容评有心检验新的攻城战术，而且攻城器械造的不足，是以他决定先从鲁口南门试探着进攻一次再说。
　　“精骑戒备，谨防守军出城突击！”
　　“刀盾手上前，于护城河五十步立盾结阵！”
　　“箭楼上前——”
　　“土车出列准备——”
　　一项项命令下达得有条不紊，三万燕军步骑混合距离南门一里一字排开，三千精骑在阵前来回游弋，随时准备劫杀出城突击的民军；三千刀盾手次序上前，在守军射程边缘结下阵势，六座硕大的箭楼依靠滚木的推动，缓缓向城门靠近。几百辆满载泥土的推车从阵中推出，向城门靠近。因为安放吊桥的缘故，正对城门的一段护城河最为狭窄。这是一段最容易填埋的壕沟，几百辆推车连车带土推下去，基本上可以将其填埋大半；不过，从这里突破受到的打击也会最大，每座城池城楼附近最为宽阔，布置的防御也是最强的。
　　燕军的进攻显得从容不迫，从容中透着坚决，隐隐带给守军一股巨大的压力。
　　六座箭楼彼此间隔三丈，构成一个二十多丈宽的横面缓缓向前，临近盾阵之时，盾阵忽地一分为六，六个小盾阵掩护着六座箭楼继续向前推进。
　　“射！”城楼上有人发令，民军弓箭手开始向推动箭楼的队伍抛洒箭矢。只是在盾阵的护卫下，箭矢的效果并不很好，只造成了一些零散的杀伤。
　　“弓箭暂停！准备火箭！”守军将领果断地停止了弓箭攻击，准备改用火箭焚烧箭楼。
　　箭楼来到距离护城河三十步时停止移动。
　　“起楼——”亢声嘶叫中，刀盾手和推动箭楼的民夫工匠一起忙乎起来。
　　绑在箭楼顶端的十几道绳索倏地绷得笔直，重铠甲士曳着绳索向护城河方向跑，试图将箭楼顶端拉起。刀盾手拥簇在箭楼根部，防止箭楼被拉得向前滑动。几十个工匠七八人抬着五六根粗大的撑杆，合力抵着箭楼顶端向上翘。
　　在上百人的号子声中，一座座箭楼顶部缓缓昂起来。
　　“放箭——”城楼上再次响起下令的声音，随后一道道火箭拖着油脂的黑烟向箭楼一带倾泻。刀盾手忙着帮助竖起箭楼，顾不得举盾防护。这让火箭有了肆掠的机会。
　　“扑扑扑——”箭镞穿透身体的钝响连续不断响起，工匠、民夫甚至包括着甲的刀盾手也不能幸免，一个个嗥叫着倒下，油脂的火焰仍不放过，在死尸上继续燃烧。
　　四周的燕军对此景象恍然未见，只是扯着脖子扬声嘶喊：“起楼！哎呦！起楼！哎呦……”只有把箭楼竖起来，任务才算完成，才有机会躲避逃生，在此之前妄想躲避逃走，得到的将是更严厉更残酷的军律惩罚。
　　火箭并非是万能的，遇到箭楼就没了用武之地，箭楼正面不仅蒙上了一层牛皮，牛皮上更是浸满了水。火箭在上面一碰便即滑开。
　　火光闪烁之中，号子呼喊声中，六座箭楼缓缓立了起来。箭楼高四丈，比鲁口城墙整整高出一丈。箭楼顶部有一个半腰高的防护平台，平台呈长方形，一张长，四尺宽，可供十名弓箭手并排而立，六座箭楼可容六十名弓箭手；六十名弓箭手在野战时显得微不足道，但是在城池攻防战时，却足以覆盖狭窄的城楼。
　　雷诺站在城楼上，目注着一个个燕军弓箭手在湿牛皮的遮护下向箭楼攀爬，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箭楼平台顶部和正面皆有防护，从城楼上打击上面的弓箭手太艰难了。
　　“弓箭手压制！土车准备冲锋！”
　　一名燕军传令兵在城下纵马奔驰，向各部传达慕容评的将令。
　　“嗖、嗖、嗖——”利刃破空之声响起，一支雕翎从雷诺鬓角擦过，箭楼开始向城楼发射箭矢了。城上守军一声大喊，齐齐斜躺到垛口下的城墙根里，竭力躲避燕军箭矢。
　　“冲锋——”号角长鸣，一个个青壮大喊着给自己壮胆，推着一辆辆土车飞跑着冲向吊桥下的护城河。


第四十九章 合肥遇险
　　夕阳洒下满河碎金，船橹咿呀轻响，风帆半挂，货船平稳地从青戈江面上滑过，向前方水波浩淼，无边无际的入江口驶去。
　　“嗤喇”一声响，芦苇丛两边分开，一叶轻舟从中蹿出，极快地向河心的货船靠过去。货船依然不疾不徐地向前，等轻舟抵近，掌舵的水手扬声问道：“兄弟，前面风浪大不？”
　　轻舟上有四个年青健壮的水手，一人持篙，两人划桨，另一人手中没有家什，稳稳站在船头答话。“折腾长了，老天爷也会嫌累，这段时日的风浪看似要退了；前面平静着呢。”
　　“那就张帆过江吧。”货舱里传出一个稍嫌倦怠的声音，随着话音，石青缓步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右手船舷，扶栏向东眺望。
　　石青三天前就悄悄到了芜湖青戈江，并和预先潜伏在此的天骑营水手顺利会合，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渡过长江。他的安然潜逃震动了建康，双方这是彻底撕破了脸，若是任他安然北上，大晋朝廷的天下一统、中原归治等等美梦尽皆成空；事到如今，只有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渡江了。鉴于此，不仅白鹭洲、石头城的水军全部出动，封锁长江，就连豫章、江州、京口等地水陆人马也是倾巢而出，对江面上的每一艘船只严加搜查，封锁之严密让人竟然无一丝可趁之机。就在石青急不可耐打算硬闯之时，芜湖附近的水军大半船只今日上午突然急赴下游，留下的十几艘船再也无法顾及整个江面了，这才给了他一个渡江的机会。
　　“大将军是在为太湖那一路担心？”郗超踱过来瞟了眼石青，顺着他眺望的方向看了一阵，然后猜出了石青的心事。
　　石青叹了一声，忧虑地说道：“今天上午芜湖水军急赴下游很可能和文直他们有关，看来他们没能摆脱谢安的追踪啊。”
　　郗超不以为意道：“大将军担忧也是无用，还不如尽快赶回淮北，然后公开行迹，建康自然会放弃对文直他们的追踪。”
　　石青点点头，黯然无语。
　　轻舟、货船一前一后出了青戈江口，驶入波涛暗涌的长江，湍急的水流裹着货船疾速向下游冲去，舵手稳住船舵，控制着货船顺流而下，几个水手一拥而上重新调整风帆。渐渐地，货船船首斜指东北，一边向下漂流，一边向对面驶去。依靠船桨的轻舟倒是灵活的多，只扳了几浆就习惯了水势，轻松地坠在货船之后。
　　弓蚝不善水，货船颠簸了几下，他就在货舱里大声呕吐起来，小耗子倒没有半点反应，嬉笑着跑出来，扶着船舷警惕地向上游张望，临近傍晚，江面上的船只稀少了一些，上游天水交界处，几面旌旗和一点帆影相伴，还有一艘水军战船在江面上巡弋，待得货船到了江心，那艘战船的帆影就被水波遮挡得没有一点踪影了。
　　小耗子松了口气，身子一窜，挨着郗超身子站住，笑问道：“景兴贤弟，再过半个时辰能上岸吗？嘻嘻，再拖久了，蚝子非昏过去不可。”
　　郗超白了他一眼，两人同龄，小耗子大了一个月，大的这一个月让小耗子非常开心，时不时凑到郗超身边，没话找话地喊几声“贤弟”，郗超知道对方心思，却懒得和这种小伎俩计较。忍了忍道：“耗子大哥，淮南太守陈逵率本部扬州军封锁了对面江岸这个消息你应该知道，就算半个时辰能渡过长江，我等也不能上岸，而是继续乘船由濡须水进入巢湖，以避过陈逵的搜查，最后到合肥南边登岸。”
　　“啊？是吗？看哥哥这记性。”
　　小耗子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继而一拍郗超肩头道：“景兴贤弟不错，提醒的很及时，哥哥这就去告诉蚝子，要吐出来吐，别把货舱吐脏了。”说着，他嘻嘻坏笑着又溜进货舱。
　　黄昏时分，货船、轻舟顺利地渡过长江，靠近濡须口，就在准备进去逆濡须水而上的时候，一艘水军战船从濡须口内顺流而下，突然蹿了出来。
　　战船并非针对货船而来，但是来得太快了，快得石青、小耗子等来不及进舱躲避。两船交错的瞬间，战船上的士卒水手眼光茫然地从货船上扫过，起初不是很在意，只是落到石青、小耗子的衣甲上这才猛然一亮，一个头目模样的中年军士当即喊出来：“站住！对面的船只——汝等从哪里来？可曾有勘察印迹？”
　　这一段时间的紧张让大晋每一名水军士卒随时都绷紧了心弦，一人开口示警，另外的水手、弓手、拍杆手、刀枪兵……即刻弓上弦、刀出鞘忙碌起来。
　　货舱上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不说对方有两百左右的士卒，单论攻防装备货船也没法和战船相提并论，真的动起手来，货船只有挨打的份。
　　“冲滩——”石青指着濡须口东北角的一块浅滩果断下令。那处浅滩不适合停泊船只，缓平的河堤却适合战马冲上岸。
　　“稳舵！稳住——调帆！调帆——亲卫队快帮忙划桨——”
　　船长大声呼喝，风帆迅疾地调整方向，何三娃和二十亲卫骑蹬蹬蹬跑下底舱，将船桨从浆孔探出去，用力划动。几方共同努力下，被濡须水冲得缓慢行驶的货船身子一横，斜刺里冲向东面的浅滩。
　　战船上的水军俱是水上老手，早早瞧出不对，一边调转方向尾随过来，一边吹响了报警的号角。号角刚一吹响，附近的江岸上就升起了一缕狼烟，紧跟着第二缕、第三缕……一缕缕狼烟次第升起，越来越远。
　　“嗵！”一声大响，货船在浅滩上搁浅，舱底被撞出一个大洞，江水汩汩地涌进来。
　　“啊呀——到了！”弓蚝煞白着脸，摇晃着身子冲出货舱，待看清四周冒起的狼烟和搁浅的货船他不惊反喜，嗥叫了一声。“啊哈——要厮杀了！上岸！上岸厮杀个痛快去——”
　　搁浅之地非常不理想，浅滩上有半人深的水，船舷距离浅滩还有近丈高。只是这时没人顾及这些，船一稳住，三块船板就被陡直地竖了下去。何三娃大喊：“兵刃带齐，干粮袋装满，牵马上岸。”匆忙有序地指挥着亲卫。
　　“站住！再不站住就放箭了，射——”大晋战船调转方向，撵了上来，一支支雕翎跟着来到。只是因为船只的遮挡，稀疏的箭支对登岸的人未能造成威胁。
　　“走！”石青喊了一声，牵着黑雪，踩着松软的淤泥率先往岸上疾步走去，何三娃、小耗子等二十四骑和十五名天骑营水手紧紧跟上，没有人理会江面上的战船。
　　“站住！杀啊——”几声噪杂的呼喊从江岸东边传来，一个百人队模样的晋军循着号角声急急赶过来阻截。
　　“不要理会！尽快脱身为好。”石青一把篡住弓蚝的马槊尾部，阻止他前去厮杀，随后长枪一指濡须水上游，扬声招呼道：“走！径直向北，摆脱追兵再说。”
　　长江沿岸的水土要么松软，要么就是沟汊田埂，不适合战马驰骋，石青一行虽然有二十多匹战马却无法骑乘，只能迈开大步向北狂奔，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很难摆脱追兵。好在天色很快暗下来，视野里变得一片模糊。石青命令麾下部众相互牵着，不要走失，然后不管前面是什么，只埋头向北冲；这样过了半个时辰，追兵的声音终于在身后沉寂下去。
　　经过这次突遇，石青估计行踪可能因此暴露，当下不敢停留，逢山越山，逢水过水，连夜循着濡须水向北急赶。天亮之时，一行人脱离了江畔平原，进入江淮丘陵地带。这里是巢湖周边区域，大多是未开发的无人区，不仅行走变得更加艰难，而且没人认识路途，也就是说他们迷路了。
　　“没事！我等只要一直向北就不会错，中间只有巢湖不可逾越，遇到了绕湖而走就是了。”石青对此毫不在意，吩咐士卒就地休息两个时辰再行启程。
　　石青的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阻挡他们北上的不仅有巢湖，还有无人区大大小小的荆棘丛和野树林；遇到这样的地方别说战马，就算是人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闯出一条道，这时候说不得需要绕道而行了，绕道而行的结果就是意料中笔直的北上之路变成了忽东忽西、忽左忽右的曲线。
　　曲曲折折走了三天，四月十八日正午，他们从一道丘陵之后拐出来，前面霍然开朗，良田成畦，炊烟缕缕，终于到了人烟之地。郗超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一些微笑，招来两个亲卫道：“你们两个过去打听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等等！”
　　小耗子笑着阻止道：“让天骑营的大哥去问路吧，免得碍眼。”天骑营的士卒水手打扮，穿着很平常，亲卫营的都是一身皮甲，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军人。
　　天骑营水手去了一会，不久就跑回来高兴地叫道：“大将军。这里是合肥地界了，我们已经过了巢湖。”
　　四十人的小队伍爆发出轻松的欢呼，随后再次踏上路途。合肥距离淮河两百来里，以这些人的脚程，两天连夜就可赶到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小队伍刚刚走出十余里，前方鼓号鸣响，一支晋军斜刺杀了出来。这支晋军不过两三百人，原不足为惧，只是对方的举止却让人担忧。
　　“找到目标了！点烟火——吹号——”晋军士卒齐声欢呼，却不急着上来围攻，只忙着吹号角点烟火，一看就是在招呼附近的同伴。欢呼声更明明白白地告诉石青，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长江北岸的一幕再次出现，狼烟从四周次第升起，号角远近呼应，连绵不绝。
　　“准备突围！小心跟上！不要走散了——”石青向左斜跨一步，避开右手方向的晋军向西北疾走。三十九人紧随其后，呼喇喇向前疾奔。
　　那支晋军似乎有恃无恐，不紧不慢地缀上来，石青暗叫糟糕的时候，两支间隔五六里的人马从西边地平线上露出身影，紧接着东北、西北、正北方向各有一支人马显露出身形，近的只有两三里，远的也不过六七里。不到半个时辰，这支小队伍前后四周就出现了九小股晋军。这似乎仅仅是开始，号角还在继续，狼烟好在升腾，也许还有更多的人马正在赶来。
　　“请大将军先行一步，小耗子负责断后。”小耗子浑然不惧，跃跃欲使。
　　石青没有答话，郗超却在旁不悦地斥责道：“耗子大哥。晋军的目标是大将军，你让大将军先走，等于让大将军单独对敌，断后的反倒因为没人理会可以逃过性命。”
　　“哎哟！我好糊涂！”小耗子拍了自己一掌，对郗超并不怨怪，反而极诚心地感谢道：“谢谢景兴贤弟提醒，待会突围时你跟在哥哥身边，哥哥拼了性命不要也会护得你周全。”
　　郗超一下子笑了，摆弄着手中的木杆长枪道：“那倒是多谢耗子大哥了，呵呵，郗超临阵厮杀的本事还是太差了。”
　　“亲卫骑上马准备厮杀！景兴到我身后来，天骑营的兄弟跟上。”前面的石青突然威严地喝了一声。
　　正前方一里，两百左右晋军迎头赶来，东北方，两股禁军合而为一，斜斜包抄过来，西北方，三百晋军已到两里之内。
　　“杀——”弓蚝爆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到最前。
　　“杀！”
　　四十人旋风般冲上去，两百晋军瞬间被搅得大乱，别说拦截，便是自保都不可得。
　　但是石青这支小队的麻烦不仅仅是这一小股晋军，后面还有数之不尽的小股晋军如奔腾向大海的江河溪流一般汇集过来。
　　“杀啊！”
　　“皇上诏谕，诛杀石青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重赏厚赐之下，大晋军士就像夏夜里数之不尽的飞蛾，疯了一样向石青这盏烛火扑了过来，毫不顾惜生死。
　　“跟上！小心走散了——”石青沉声大喝，即使快要被千军万马淹没，脸上也没一点慌张。弓蚝、小耗子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他的两翼，三人组成了一个尖锐的锋矢冲击阵，哪怕前面的人潮再是粘稠也挡不住锋矢一往无前的势头。


第五十章 最糟糕的局面
　　石青的小队伍在巢湖四周打转的时候，濡须口发现“疑为石青踪迹”的消息便传遍了扬州。沿长江北岸巡视的淮南太守陈逵得报后紧急调兵遣将，在合肥以南、巢湖以北布置了一个方圆上千里的大网，只等着北上的猎物入网。
　　驻守盱眙伺机强渡淮河的褚衰闻讯，也顾不得进兵中原了；一边急令驻守合肥的祖道重率部协助陈逵，驻守羊市的王浃封锁畁水以及羊市附近淮河河面，万不得让石青走脱；一边亲率八千劲卒赶赴合肥支援。
　　石青不知道这些，这个时候他只知道向前杀，杀回中原。
　　晋军绵绵不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杀散一路又来一路，竟是杀之不绝，越杀越多。好在为了扩大搜索范围，陈逵的五千人马和祖道重的三千人马分成了四五十股，来得非常匆忙，没有完成集结，也未结成密集战阵，但凭一两股人马根本无法阻止石青向前突围。
　　石青、弓蚝、小耗子催马挺枪，一口气闯出二十里路，杀散二三十股晋军，前方隐隐露出合肥城的轮廓，几队人马从城内和城池两边冒出来，当头迎了过来。
　　石青回首打量，但见身后众人血染衣甲，汗如水淌，个个疲惫不堪，他暗地清点了一下人数，随即惊奇地发现除了五六个天骑营士卒因为没有衣甲防护而受了些伤，四十人竟无一人损折。
　　“大伙都在就好，就地休息片刻，包扎一下伤口，待会再向前杀——嗯，大伙放心，再坚持一个多时辰天就黑了，到时必定可以脱身。”石青一边说着，一边跃下战马，在干粮袋里抓了两把麦粒，一把喂到自己口中，一把喂给黑雪。
　　郗超拎着水囊走过来，一脸担忧地说道：“大将军不用担心大家，注意照顾好自己。郗超在后面看得清楚，晋军士卒对大家都没在意，刀枪只向大将军身上招呼呢。”
　　难怪！自己明明感觉压力挺大，亲卫和天骑营的士卒却能无一损折，原来是这个原因。石青点点头，道：“景兴放心，有铁甲护身，晋军岂奈我何！”
　　“咦——”郗超没有回答石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合肥城方向，连声吸溜着冷气。
　　石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合肥城出来的晋军分做两队，分别和两侧晋军会合，在西北方和东北方竖盾架枪结出两个密集战阵。很明显，这是有晋军将领赶到了，开始进行统一的部署。他下意识环首四顾，但见东、西两方也是一般无二，小股小股的晋军正在向一处汇集，身后被自己冲散的晋军士卒显得散漫一些，不过也有集结的征兆。五伙晋军和合肥城构成一个六合状包围圈将他们彻底围了起来。
　　石青微微一笑，轻松地对郗超说道：“景兴勿须担心。晋军结阵之后是棘手了些，可是一旦冲出去就有可能彻底摆脱纠缠，倒省了不少麻烦。”
　　“大将军。待会让弓蚝开道吧，大将军只说往哪边冲就是。”弓蚝一边说着，一边整顿松散的甲衣袢带，开始为突围做准备。
　　“往合肥城冲。”
　　石青扫了一眼晋军，冷笑道：“对手以为我等不敢靠近合肥城，在正面布置的人手最少。哼！石某偏偏不遂他等心愿，就往合肥城去；若是能够进城，从南门杀进北门杀出，也算一条捷径；若不能杀进去，就绕城往西走。”
　　太阳落入西边山后的时候，突围开始了。四十人的小队先是向西北方向的晋军战阵冲去，距离对方百十步，听到对方阵中有人高喊“弓箭手准备”的时候，石青一偏马头，率先向正北方向的合肥城冲去。
　　“咚咚咚——”
　　合肥城头响起紧密的鼓声，东、西、南三面的晋军保持着阵形向前压迫，摆在两翼的晋军缓缓向城池退去，似乎准备阻止石青一行绕城墙根逃走；都没有援救合肥城的迹象。
　　“大将军，合肥城去不得，看样子是对方布下的陷阱。”郗超催马赶上石青，大声提醒。
　　石青望了望两三里外洞开的城门和城头上稀稀落落的守军身影，确实产生了一种陷阱的感觉。“先过去看看再说，若有不对再向西杀。”
　　战马缓步小跑，不一时就抵近城下，距离城门两百步的时候，鼓声咚地一声大响，随即停歇下来，百十名弓箭手突然从垛口现出身形，雕翎搭就，弓弦半张指向城下。城门内人影晃动，刀盾手长枪手从两侧涌出，立盾架枪堵住城门洞。
　　石青微一蹙眉，对方占据的位置太好，若强行突击自己有铁甲护身还好说，亲卫和天骑营士卒只怕会有很大损伤；罢了，还是从对方战阵里杀出去。拿定主意，石青一偏马头，准备向西边的晋军战阵发起冲击。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吼：“大将军！苏忘在此！”大吼声中，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跌落城下。
　　“衡水营动手！”
　　“杀啊——”
　　喊杀声忽然响起，城头上、城门洞内乱做一团，哄响声中，夹杂着苏忘威风凛凛的声音：“陈逵依然伏诛，尔等还不缴械投降！给我杀——”
　　石青惊愕回首，但见一帮晋军打扮的士卒刀枪并举，向趴在垛口的弓箭手、城门洞结阵的晋军士卒后背乱砍乱垛，刚刚还是森严坚固合肥城转眼间变成一团糟。
　　陈逵被斩了？苏忘怎么到了合肥？衡水营怎么装扮成晋军模样？
　　石青正自疑惑不定，城门处突然闪出一位晋军将领，扬声喊道：“石云重！某乃祖道重。快进城吧，从城里走快一些。”
　　听到祖道重这个名字，石青的疑虑一扫而光，当下再不迟疑，扬声招呼身后下属道：“走！进城——”，然后一偏马，率先冲向合肥。祖道重是祖凤的叔父，可谓是“一家人”，就算不偏帮他，也不可能暗中算计。
　　衡水营和祖道重的部众并不多，合计不到百人；只是合肥守军都在围剿石青去了，城内剩下的也只三四百人；猝不及防被衡水营一顿乱砍，再加上主将陈逵被诛，顿时丧失了抵抗的斗志，没等石青进城，两百余幸运之士便化作鸟兽散，蹿进了大街小巷。
　　石青进了合肥，正欲下马和祖道重见礼，苏忘从上马道上疾步而下，没来得及行参见礼便连声催促道：“有话以后再叙，大将军安全为重，请速速从北门出城，赶往西北的畁水，王浃叔备下了战船在畁水等着接应大将军呢。”
　　“王浃？”石青确实有心早点离开合肥，只是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耐不住问了一声。
　　苏忘急忙解释道：“这两年王浃叔很后悔，认为不该带领北地儿郎投靠江东，为了接应大将军北归，苏忘私下找王浃叔谈了谈，正好王浃叔也有心归附大将军，所以……呵呵。”
　　笑了一笑，见石青颇有兴趣，苏忘干脆简略地解释起来：“苏忘担心王浃叔孤掌难鸣，想到祖夫人的关系，又请王浃叔领着一起来找祖将军，请祖将军帮忙接应。祖将军倒是爽快，一口答应下来，只可惜任职时日太短，麾下部众多是江东人，无法调遣指挥。没办法，听说大将军在濡须口出现，苏忘只好带了衡水营的老弟兄过来，假扮作祖将军的亲卫，在此接应大将军。”
　　“苏大哥有心了，石青会记在心里。”
　　石青颌首赞许，眼光温润地在苏忘脸上停留了一阵，随即移到祖道重身上，慨然道：“依辈分算，石青要称呼祖将军叔父了。叔父能够回返中原，岳丈大人和凤儿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叔父这就和石青一起走吧。”
　　“那就一起走吧，中原待久了，这两年在江东过得可真难受，一点都不习惯。”祖道重十分感概地叹了口气，继而向四周扬声招呼道：“中原的儿郎，我等随石大将军回北方去。”
　　“回去了——随石大将军回去了。”二十多个晋军打扮的汉子齐声高呼，敢情祖道重知道没法让江东部众听命，便找了些出身北方的士卒当作心腹。
　　两支人马会合一处凑成一支一百三四十人的小队伍。石青、祖道重、苏忘率队先行。小耗子和弓蚝在后关闭城门，给城外晋军增加了一点阻碍，随后催马赶上大队。
　　队伍出北门向北行了好一阵子，身后还没见到追兵的影子，晋军群龙无首，若想追击不是需要绕着城池转一大圈，就是需要先攀爬城墙后开启城门，一时半会那是忙不过来的，而天色却已经暗下来了。
　　苏忘、祖道重对合肥一带非常熟悉，这一晚的月光又异常的明亮，在两人的引领下，队伍在合肥西北大别山余脉的丘陵中穿行的极为迅速，凌晨时分已经行出七八十里路，将合肥城远远抛在身后。
　　在小山谷里短暂休息了两个时辰，队伍继续赶路，当天晚上抵达畁水东岸，苏忘引领着队伍来到一个水流平缓的水湾暂歇，他则找了些柴草升起三堆篝火。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月光粼粼的水面上现出两个黑糊糊的影子，两艘战船逆流而上快速驶向水湾。
　　战船在水湾附近的一段深水区泊停，两块船板刚一探上河岸，一个身影利落地踏着船板，边行边道：“复生，可是大将军到了？”
　　苏忘答道：“王浃叔，大将军到了。”
　　石青明白来得就是原石赵扬州刺史、现大晋冠军将军王浃，遂踏上三步，招呼道：“烦劳王将军挂念，石某感激不尽。”
　　“啊呀！大将军太客气了。”王浃脚下忽地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躬身行礼道：“王浃参见大将军，王浃和一众兄弟意欲回返中原，还望大将军收留。”
　　“呵呵，能得王将军和麾下儿郎襄助，石某三生有幸，王将军请起，勿须客套。”石青伸手扶起王浃。
　　王浃直起腰，稳了稳心神，语气忽然一变，肃然说道：“大将军请尽快乘船北上，眼下中原情势万分危急，一刻也耽误不得。”
　　石青倏然一惊，急声问道：“哦？中原出了什么事？”
　　王浃凛然回道：“大将军刚一离开建康，朝廷便急令扬州军、荆州军即刻进兵，欲趁大将军不在之时夺取中原，至少拿下青、兖、司、豫、徐等黄河以南五州；因为濡须口发现大将军踪迹，褚国丈忙于赶赴合肥主持缉拿之事，扬州军暂时还没有动静，荆州军这时只怕接到朝廷诏令了，也许正在准备进兵呢；而且这时褚国丈应该明白无法阻止大将军北归了，只怕也会立即着手布置进兵事宜。”
　　“原来是这样。”石青点点头，思索着说道：“无妨，有淮河遮挡，徐州还有周成大哥坐镇，扬州军难成气候；至于荆州军么，王朗将军应该有所提防，事情坏不到哪里去。”
　　“还有一事不知道是真是假……”王浃脸色凝重，迟疑着说道：“听说，燕国派遣密使南下，邀请朝廷出兵夹击中原，四月上旬，燕国密使路过广陵时告诉褚国丈，燕王决心已下，无论朝廷是否出兵，燕国都将合倾国之力攻打冀州，以报邺城劫持朝廷宣诏使和燕使皇甫真之仇。”
　　“啊！竟有此事！”饶是石青性子越来越沉稳，听到这个消息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荆州军、扬州军、燕军三面夹击正是他竭力想避免的最糟糕局面，哪知怕什么来什么，如果这个消息似乎真的，以前的功夫算是白费了，这种局面终于还是出现了。
　　王浃摇摇头，疑虑地回答道：“是真是假王浃不能确定，只是偶然间听征北大将军府里出来的人无意透露了一点。”
　　“走！快走——到悬瓠城去，此事是真是假，周勃和张凡应该知道。”石青再也呆不住了，连声催促众人上船，他恨不得立刻飞到悬瓠城探问出究竟。


第五十一章 以攻代守
　　“无论燕国是否以倾国之力攻打冀州，大将军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同时应付荆州军、扬州军、燕军三方的进攻。因为就算这一次能侥幸避开，日后还可能会出现这种局面。”
　　战船在黑暗中静静行驶，郗超劝告的话语不住在耳边回响，石青心事如潮，翻翻滚滚。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实力决定一切，策略计谋只能是辅助手段，不能成为真正的依托，出于形势需要使用计谋的同时，必须做好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坏打算；万不可心怀侥幸，妄图依靠计谋包打天下。自己前段时间过于大意，以为他人会被自己的计谋耍的团团转，这种实在过于一厢情愿。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一国或一个团体；中原若要兴起，应该有不怕艰险的雄心，于忧患艰难中逆流而上，依靠拼搏努力闯出一条路来，不该把希望放在敌人的愚蠢之上。
　　既然如此，该来的、能来的就让它来吧，别说是燕国、荆州军、扬州军联手进攻，就算是司马勋、张重华、张平加入进来又能如何？真的能压垮中原吗？
　　石青想到极深处，豪气勃发，思绪飞扬，难以自已。“三娃子，去找景兴过来。”天快亮了，他却没耐心再等，忍不住对守在舱外的何三娃吩咐了一声。
　　战船狭窄，没有单独的舱室，石青所在的单独船舱是王浃为了能让他静心理事腾出来的，郗超和一堆水手士卒住在中层的通舱。何三娃应了一声，过了一刻钟就领着睡眼惺忪的郗超进了石青的舱室。
　　“大将军莫非有了定策？”郗超揉着眼睛，看上去很倦怠，心思还是极为清明。
　　“三娃子布置人手在外警戒。”
　　石青与郗超相反，神采熠熠。打发走何三娃，他伸手招呼郗超在自己身边坐下，摆开了长谈的架势道：“景兴应该知道，大将军府一直都在做应对燕军南侵的准备，是以燕军无论是以倾国之力南下还是派偏师进行骚扰突袭，民军都已做好了准备。对石某来说，感觉突兀的是荆州军和扬州军的大举攻击。”
　　郗超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归附江东，敬献玉玺，可谓是极为胆略也极俱诱惑的两条妙计，可惜不知怎么走漏了劫持皇甫真、谢攸两位大人的消息；若不然定能成功。”
　　“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冀州有王景略，还有十二三万兵马。石某相信，以王景略之能定然应付的慕容恪几个月，目前唯一可虑的是荆州军、扬州军的联手夹攻。”
　　静心想了一想，石青思酌着说道：“河南诸州守备空虚，单独对抗荆州军一路也未必能够，好在荆州军是大晋的荆州军，不是桓温的荆州军。如此便为我等提供了腾挪的空间。”
　　郗超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地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石青双目幽光闪烁，冷笑道：“扬州！江东！此系大晋之软肋。只要给予痛击，建康内外必定恐慌一片，四处求援，如此荆州军必将不战自退，回援江东。”
　　“打扬州？打江东？以攻为守？”郗超瞿然一惊，旋即眼珠连续转动，思索其中的可能行。
　　“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晋想攻略中原，石某就先兵临建康城下，单看桓温敢不敢抗旨不遵，罔顾建康安危，继续攻伐中原。”
　　石青细牙紧咬，语气冰一样的寒冷。“若是平常时候，民军很难渡过淮河，兵进江东；眼下可不一样，扬州军为了缉拿石某，兵力分散，淮河防御削弱了不少，王浃将军暗中归附我方，扬州军毫不知情。有此两样在手，只要我等行动够快够狠，渡过淮河，击溃扬州军岂不是手到擒拿？哼哼——守江必守淮，扬州若失，江东门户大开。芜湖、建康、京口沿线千里江面，尽在民军攻击范围之内。大晋朝廷焉能不慌，焉敢不急调荆州军回援？”
　　“妙啊，攻敌之所必救正是如此——”
　　郗超眉飞色舞，抚掌赞叹道：“扬州军攻击力弱，原本只能作骚扰之用，大将军一着就化去扬州军之骚扰，反而将其转为荆州军之累赘。妙，妙，实在是妙不可言。只是，此事说来甚易，行之却有些艰难。民军部署在淮北一线的人马数量可不是很多啊。”
　　郗超最后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石青面容平静，不喜不忧，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解说道：“据王浃将军说，扬州军总兵力约有五万上下，其中褚衰率三万主力驻扎在盱眙，糜嶷部四千人马驻扎泗口，王浃部五千人马驻扎羊市，死去的陈逵所部五千人巡弋长江北岸，祖道重部三千人驻扎合肥，刺史殷浩率三千人护卫广陵。短时间内，民军没办法在淮北集结出与之规模相等的人马。好在王浃将军暗中归附，此消彼长，形势又有不同，只要运作得当，我军至少有七成胜算。”
　　顿了一顿，石青幽幽说道：“此次反击扬州，石某打算集结青、兖、徐以及悬瓠城、衡水营、王浃将军旧部合计近三万人马，兵分两路，以王浃将军部众为内应，一路从羊市南下取淮南、合肥，然后转而向东，兵临广陵。一路从下邳南下，在王浃部和衡水营的配合下突袭泗口，沿淮河一路向下攻打，从北进逼广陵。王浃将军归附，合肥、泗口若再被我军夺取，扬州军实力必定大损，所余只剩褚衰、殷浩的三万多人马，与我军相比并无很大优势。并且，扬州战事一旦开始，大晋对天骑营的追剿就会放松，等天骑营回转江北，加入战团，扬州军更没半点优势了。”
　　郗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次攻略扬州。石某有意由徐州将军周成为督帅坐镇负责，周成大哥多年老军旅，用兵布阵非常熟稔，石某相信他能担当的这个督帅之职；唯一可虑的是，周成大哥过于血勇，只知进而不知退，未必能把握住战事节奏。是以石某打算让景兴为参军，在周成大哥身边参赞军务，控制战事方向。景兴注意了……”
　　石青一顿，口气蓦地加重了许多。“……此次攻略扬州，最根本的目的是逼迫荆州军回援江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南下人马可以先声夺人，可以大张旗鼓，也可以虚张声势，无路怒如何都要营造出让大晋朝廷感到震骇恐慌的气势；除此之外，不要考虑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要单纯地为了消灭敌人而战斗。这个目的可谓机密，不可外传，景兴只私下传达给周成知道就是了，南下扬州作战，以此为准。”
　　“是。郗超明白了。”郗超眼光闪烁，爆出兴奋的光彩，如今他算是真正的重任在肩了。
　　“天骑营的十五名士卒你带走吧，让他们想法和太湖一带的文直取得联系。文直所在的位置很好，若是赶巧了，那路人马不定能有大用。”
　　石青嘱咐了一句，随即拿过舆图在面前摊开，和郗超一道探讨南下扬州的具体方略。
　　两人沉醉于战事推进预演之中，越说越深入，不知不觉天已大亮。这时候何三娃推门进来禀报：“大将军。王将军、苏校尉来请大将军用餐。”
　　“哦，王将军来了，快请进。”石青从舆图上抬起头，吩咐道：“三娃子，把叔父也请来，大家一起在这随便吃点东西，石某有话要说。”
　　何三娃癔症了一下才想起“叔父”指的是祖道重，这才答应一声退出去请王浃、苏忘进舱。
　　王浃、苏忘进了船舱，石青请两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将军。大晋朝廷欺人太甚，石某好心送还传国玉玺，建康不仅不为之感激，反以刀剑加害，并趁石某不在之时，进兵中原，挑起边衅，是可忍孰不可忍。石某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即刻集结兵马，南下攻打江东。”
　　“即刻攻打江东？！”王浃、苏忘刚刚坐定，一听这话身子一弹又站了起来。
　　“能打吗？”祖道重推开舱门一边发问一边走进来。
　　“能打！至少能打下大半个扬州！”石青肯定地回答，伸手肃请祖道重就座，然后看向王浃道：“此事成败就在于王将军了。”
　　王浃疑惑地回道：“哦？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王浃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苏忘若有所思道：“大将军莫非想用诈？”
　　“不错。王浃将军归义之事扬州军上下尚不知情，这就是我等的机会。”
　　石青点点头，解说道：“我意将王浃将军麾下部众分为水陆两路，陆路人马会合悬瓠城张凡部，以王浃将军为督帅，从畁水赶往合肥，以拿住叛逆祖道重之名诈开城门，夺取合肥；然后向东边的广陵推进。水路人马顺淮河而下，以奉令赴京口支援围剿太湖残军之名进入泗口，突然发难，攻击泗口守军糜嶷部；衡水营应予以及时配合，装载徐州军人马渡过淮河，双方里应外合一举夺下泗口。待青、兖后续人马赶到，大军顺流而下，与西边的王浃将军所部相呼应，夹击江陵。战时到此双方情势将会产生极大变化。扬州大半落入我军手中，我军随时可从芜湖、京口、建康渡江攻击，江东岌岌可危。而大晋不仅要防御千里江面，还要想办法困守江北孤城广陵，处境之艰难自不用说。到时我军可根据具体情况订定新的攻击方向，誓要让建康为自己的无礼莽撞付出代价。”
　　“好啊！这次定要让江东士人知道我民军的厉害！”石青话音一落，苏忘便高兴的失声欢叫。对于苏峻的后人来说，攻打建康远远比攻打燕国更让人高兴。
　　“守江必守淮，扬州一丢，江东以后只能忙着防守，从此再也无力威胁中原了。”祖道重叹了一声，叹气声极为复杂，说不清是惆怅还是欣喜。
　　王浃最为平静，沉思着点头附和道：“泗口、合肥丢失，我军从西逼近广陵，褚衰担心广陵有失，主力必会回师，不会为盱眙留太多人马，如此盱眙难保，扬州大半自此落入大将军囊中。只是，此事一需要密，二需要快。稍有耽搁，一旦让消息泄露出去可就难成了。”
　　石青嘉许地点点头，问道：“眼下走到哪里了？距离羊市还有多远？”
　　苏忘插进来答道：“还有三十里水路，估计午时可到羊市。”
　　石青笃定地说道：“徐州军早已移驻下邳，随时可以登船渡河；悬瓠城守军在张凡的统带下一直在汝口一带巡弋，命令一到，就可行事。一到羊市，诸位即刻分头行事，应该晚不了的。”


第五十二章 扬州的开局
　　“燕国出兵了，三十万大军三路南下冀州，对方先锋军于四月初八夺取了蠡县和滹沱河浮桥！”
　　四月二十正午，抵达羊市之后，王浃部水军船只去汝口接应张凡人马渡河，石青和驻扎在谯郡的三千亲卫骑取得了联系，得到了这一最新军情。
　　“四月初八？三十万大军？”
　　石青慢慢咀嚼着燕军进攻日期和数量，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对郗超、王浃、苏忘等人说道：“事不宜迟，石某这就率亲卫骑赶赴宛城，荆州军进犯的军情虽然还未传来，但以石某估计，桓温也许已经有所行动了，告急军情许是在路上。到达宛城后，若是见荆州军无意进犯，石某将会直接北上冀州迎战燕军；若是荆州军真敢进犯，石某会留在宛城给予其痛击，待到南疆安定了再行北上。攻略扬州一事交给诸位了，诸位尽管放心作战，有石某在，无论是燕军还是荆州军，都影响不了扬州之战。”
　　殷殷叮嘱了一番，石青离开羊市，到淮北与亲卫骑会合后西去宛城。石青离开不久，郗超也向苏忘、王浃和祖道重告别，率领衡水营离开羊市，顺淮河东下。郗超肩负的职责很重，他要向青、兖、徐三州将军传达石青将令，要把衡水营散布在泗口、羊市之间的船只收拢起来，供徐州军渡河之用。
　　苏忘暂时留了下来，他统带的王浃部水军先要把奇袭合肥的偏师送到畁水上游登岸，然后才能转往淮阴，诈取泗口水寨。
　　王浃部水军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总人数差不多一千左右，下辖船只有十七只艨艟、四艘战船，七艘运兵货船。四条战船是褚衰为了增强羊市的防卫能力，特地调拨的，除此之外，其余船只尽皆由收集的民船改建。
　　诈袭合肥的偏师由王浃部四千陆军士卒和悬瓠城守将张凡部三千步卒组成，合计七千人马。运送这七千人马正好是王浃部水军的极限。
　　四月二十日午夜，张凡部乘船赶到羊市，双方会合之后，水军大小船只全部启航，连夜逆畁水而上，按照原定计划前去诈取合肥。
　　二十一日黄昏，这支偏师在合肥西北一百二十里的畁水上游下船登岸，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意外——国丈褚衰统带的八千人马恰恰赶到畁水岸边，和王浃的偏师不期而遇。
　　这八千人马是从盱眙赶赴合肥准备缉拿石青的，可惜的是，等褚衰赶到合肥，石青已经在苏忘、祖道重的接应下逃脱了，心犹不甘的褚衰立即率部调头北上，打算和驻守羊市的王浃南北夹击，将石青阻杀在淮南一带。就这样，他和王浃逆水而上的偏师迎头撞上。
　　双方乍然相遇，褚衰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羊市守军为何大张旗鼓地到了畁水上游。王浃是有心人，得报的霎那间便意识到，无论如何说都遮掩不过羊市守军擅离防地、大举登岸的事实，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勒令全军向扬州军发动攻击。
　　突逢大变，褚衰猝不及防，应对无措。其中有些心机敏锐之士，一见不对立刻护了国丈向东撤离，扬州军军无战心，大败亏损，一蜂窝向东北的盱眙逃去。
　　王浃不为已甚，没有趁胜追击，命令苏忘统带水师回程赶赴泗口，自己和张凡、祖道重连夜赶路，前去诈取合肥。四月二十三凌晨，王浃、张凡率三百死士“押解”叛贼祖道重在合肥北门外赚城。合肥新任守将、大晋庐江太守袁真认识王浃，他没想到其中有诈，亲自出城迎接，结果被张凡一刀枭首。
　　三百死士突然发难夺下北门，附近埋伏的人马快速杀到，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战斗，三千守军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一哄而散，合肥落入王浃偏师手中。在合肥休整了一夜，四月二十四日，王浃给张凡留下五百士卒守卫合肥，自率六千五百人马大张旗鼓，向东边的广陵城攻击前进。
　　四月二十五，褚衰和六七千残兵逃回盱眙。畁水东畔的攻击让他明白了两件事，一是缉拿行动彻底失败，石青安然回到淮北了。二是石青可能会发兵报复江东，王浃部沿畁水而上肯定是出自他的授意。
　　为应对石青的报复以及配合荆州军进兵中原，褚衰督令扬州军主力整顿行装，准备赶赴泗口，摆出北上徐州的架势以吸引对方注意。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噩耗：四月二十四下午，徐州民军大举南下，在王浃水军配合下，一举夺取泗口水寨，并跟在泗口残军身后追至淮阴，淮阴督护糜嶷担心孤军被围，不敢抵抗，弃城而走，淮阴已落入徐州民军手中；因为逃的仓惶，黑夜之中，糜嶷不小心坠到马下死在乱军之中。
　　得闻泗口、淮阴失守，褚衰如闻晴天霹雳。守江必守淮，守淮的重中之重就是泗口，淮南、合肥两郡加在一起，分量也没一个泗口水寨重要。
　　淮南、合肥毗临大别山东麓，丘陵横生，地况复杂，没有便利的驰道交通，不利于大规模军队通行，而且淮南河流港叉虽多，却没一条能勾通淮河、长江之间的交通。是以，石赵据有淮南、合肥数十年，却没能对大晋形成致命的威胁。
　　泗口截然不同。
　　江淮之间，河流纵横交错，不利于行车马，只利于行船，北方兵马攻打南方，若不依靠船舶运送粮草辎重，一入江淮就会变得寸步难行。从北方乘船而下，最便捷的水路就是发源于沂蒙山、流经四大湖水系、由彭城、下邳一路南下汇入淮河的泗水。泗水入淮河处就是泗口。
　　需要说明的是，在泗口这个位置，东西流向的淮河主干道转变成南北流向。南下而来的泗水、南下长江的淮河下游主干道与东西流向的淮河中上游干道在此构成了一个三岔路口。北方兵马的辎重船只从三岔路北边的泗水顺流而下，轻易就进入了南流的淮河主干道，继而在三江营入长江，在整个扬州地界都不用承受辎重运输之苦。
　　为了阻止北方兵马的进攻，南方政权将河流众多的地利发挥到极致，千方百计地阻止北方船只利用江淮水道运输辎重。所谓守江必守淮，守得就是这段南北流向的淮河主干道。泗口既是这段淮河主干道的北端首起，也是北方辎重顺泗水而下的最南端，历来是南方防御中的重中之重。
　　但是现在泗口竟然失守了！！！
　　泗口失守意味着什么褚衰很清楚，这意味着民军可以轻松地沿着淮河主干道东岸次第向南推进，只要有数十货船随军而行，民军根本不用为辎用补给担心。
　　想到民军大队人马水路并进的情景，褚衰立时坐不住了，连声下令道：“来人，即刻飞报建康，请朝廷派遣援兵。传令全军即刻开拔，前往宜安（今江苏宝应县）宝应湖拦截民军。”
　　盱眙位于洪泽湖西南，在泗口西边，扬州军主力若是继续在此驻守，泗口民军完全可以将其撇在一边，直接南下攻打空虚的广陵城。宜安是淮河南下主干道宝应湖东岸的一个小城，扼守民军南下广陵之水陆通道，褚衰准备在此阻击民军。经过畁水东岸之败和糜嶷兵败身死两事，他已丧失了北进夺回泗口的信心。
　　扬州军主力水路并进，经过两日急行军，于四月二十八日上午抵达宜安小城。褚衰一边命令士卒修缮城防，一边亲自指挥水手在宝应湖扎下水寨，正紧张忙碌之际，广陵殷浩突然传来军情急报：“合肥失守，叛将王浃率一支人马从合肥一路向东攻击，迅速向广陵而来。”
　　自此，褚衰终于弄清王浃的意图了。只是明白归明白，该惊慌的照样要惊慌，该头痛还是会头痛。
　　“斥候可有新的探报？泗口民军到了哪里？共有多少人马？”褚衰抚着额头，满面愁苦地向前锋督护王颐之询问。
　　“民军水军约莫有两千人，战船十一艘，艨艟二十八只，其他货用大船十五艘，轻舟二十五条。陆上兵马攻击泗口时只有七千徐州军，这几天又有两千徐州军赶了过来。不过，徐州军没有急于南下，似乎仍然在集结兵马。”王颐之小心地回答。
　　“还在集结兵马？看来石青打定大举南下的主意了。唉，若是如此，民军倒真的不用急，有泗口在手随时都有南下的机会啊。”
　　褚衰一改不动如山的本色，沉沉叹了口气，颇为后悔道：“褚某真是糊涂了。缉拿石青这等大事北府有多少英杰褚某没有任用，怎么就交给另一个没经过事的谢安石呢？若是顺顺当当把石青擒下，又哪来这么多的麻烦？”
　　王颐之心有戚戚，但他没有随声附和。无论如何谢氏是乌衣巷人家，与琅琊王氏有连几重姻亲关系；不是他能得罪的。
　　“国丈。谢安司马统带大小二十五艘战船前来请见国丈——”说曹操曹操到，一个亲卫进来向褚衰禀报。
　　一听谢安这个名字，褚衰脸色一黑，不悦地说道：“去，告诉谢安石，就说褚某身体不适，暂时不能见客，他日有暇了再说。”
　　“慢——”
　　王颐之拦住要出去传话的亲卫，劝谏褚衰道：“国丈。前段时间谢司马率领建康水师在太湖缉拿石青残部，此番必是听说扬州危急，来不及请示朝廷，私自率水师赶来救援。大敌当前，还请国丈……”
　　褚衰不假辞色地冷笑一声：“哼！建康水师乃朝廷水师，与他谢安石何干？待会儿颐之拿我将令，接管了水师。大敌当前，水师乃决胜之关键，褚某再不会掉以轻心，随便任用轻浮之人了。”
　　“啊？”王颐之没想到褚衰对谢安成见深到这种地步，不仅夺其兵权，更以“轻浮”相称。迟疑了片刻，他应了声“是。”
　　褚衰沉思着说道：“颐之。徐州军和王浃两路夹击，扬州军若是分兵，很可能两路尽皆大败，如此则广陵危矣，江东危矣。与此如此，扬州军不如退回广陵，与殷太守合兵一处，依城坚守，待荆州军兵进中原，民军自顾不暇之时再行反击。”
　　王颐之闻言大愕，忍不住质疑道：“若是如此，岂不是任由民军长驱直入，轻易就到了江北？另外荆州军兵进中原若也遇挫，那该怎么办？到时哪有我军反击之良机？”
　　褚衰忧心忡忡道：“颐之顾虑的有道理，但是出现这种结果的可能不大。民军要应付的可不仅仅是荆州军，还要应付三十万燕军呢。任石青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将此三路一一料理清楚。当然，颐之的顾虑不可不防，是以，褚某打算请颐之统带水师留守宝应湖，阻截对方水军；只要对方船只不能向前，民军南下人马再多也是无妨。颐之以为如何？”
　　“末将遵命。”
　　四月二十九日，刚刚赶到宜安的扬州军再度启程，急慌慌回转广陵。两万五千人的大军之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寂寥萧索，他就是在缉拿石青时连遭挫折，然后擅自带兵前来救援、以此试探褚衰心意的谢安，试探的结果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以至于只想尽快赶回江东遁世隐居。
　　“式微，式微，胡不归？胡不归！胡不归……”曼声轻哦中，谢安离开大队，向淮河岸边的渡口走去。


第五十三章 及时抵达
　　四月二十日荆州军大举进兵中原。桓温亲率四万主力攻伐宛城，命令兄弟桓冲汇同乐弘、上官恩组成一支三千人的偏师，轻装急进，深入豫州腹地，策划豫州本地士人以及新迁胡人反叛邺城，呼应王师北上。
　　石青抵达悬瓠城的时候，遇上了王朗的信使。王朗并不知道石青回到了淮北，他派遣信使来汝南一是命令张凡小心戒备，防范荆州军突然向东攻击。一是想请驻守淮北的亲卫骑分出一部分骑兵，阻拦截杀桓冲。
　　王朗信使禀报之后，石青不动声色，让何三娃派人急赴金墉城、河内两地，传令魏统、左敬亭各率本部人马南下宛城救援王朗；随后对周勃殷殷说道：“张凡率部汇同王浃将军挺进扬州去了，悬瓠城的防御需要劳动周太守操心。好在这段时间无法和江东进行墟市交易，周太守可以关闭城门，联合城内商户家丁私兵紧守门户。至于桓温、桓冲之辈，交给石某就是了。”
　　周勃原本非常慌张，见到石青之后，慌张去了五分，再听说原扬州刺史王浃归附邺城，张凡与其联合攻打合肥、广陵去了，慌张又去了三分。当下回答石青道：“大将军放心。悬瓠城守军虽然不在，城内还有官吏，还有汝南各商家护卫、仆佣三五千众。荆州军不来便罢，若是敢来，周某必定让他们知道厉害。”
　　石青抚掌大赞，随后告别周勃，率三千亲卫骑向西赶赴宛城。
　　石青对桓温的声明闻名已久，兼之没有和荆州军交过手，此次免不了心中揣揣，行事也就小心了许多。宛城距离汝南约莫四百里左右。一日夜间三千骑赶出三百来里，抵达宛城八十里外的赊店时，石青命令队伍停下来休整，先行派出数十侦骑前去打探军情，准备谋定而后动。
　　这时小耗子进言道：“大将军，听说胡人新迁豫州不久，且对强迁一事颇有怨言。若不及早应对，桓冲的那支偏师很可能会祸乱整个豫州。小耗子请命，领一千骑巡弋许昌、叶县一带，寻机击败桓冲部，断不容其深入豫州坏事。”
　　石青沉吟半晌，摇摇头道：“关中胡人部落被分拆后，散居各地，就算有人响应桓冲，也难一呼百应，此乃癣疥之患，不影响根本。当前紧要之务是想法打击荆州军，振作宛城守军士气。只要援军到来前荆州军主力不能有所作为，其他方面坏不到哪里去。”
　　弓蚝插进来问道：“大将军，如何打击荆州军？是否需要弓蚝单人独骑冲他一阵？”
　　石青目光闪烁了一阵，点头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待石某想想。”
　　当天夜里，斥候传回探报：“宛城战况激烈，民军王朗部和荆州军一在城内一在城外，已交锋三天。荆州军攻城手段众多，云梯、冲车、箭楼、掘城无所不用，甚至还有石炮助攻，而且战法灵活，虚实相间，攻击非常凌厉。宛城城池残破，未能得到及时修缮，而且守军人数较少，面对敌军的猛攻，只能勉强招架，没有还手之力。”
　　“果然如此。南方人不善骑乘，水战、步战却是其长；荆州军作为南方诸军之翘楚，绝不是轻易能够应付的。也许，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石青心有戚戚地叹了一阵，然后唤来何三娃，低声叮嘱道：“派人秘密去一趟关中，密令韩彭遣一支奇兵东出武关，见机行事；若见荆州军依然在与我军纠缠，便突袭新野、邓州，断去荆州军退路。若是荆州军已然退兵，便且罢了。”
　　长安与南阳相距千里，韩彭出兵至少要到一个月之后。一个月后桓温还不退兵，那说明扬州之战的目的没有达到。石青行此计可谓是未雨绸缪，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四月二十六，亲卫骑四更造饭，五更出发，疾速赶赴宛城。辰末时分，来到宛城西四十里外，斥候探报，荆州军正在整军出营，看样子准备继续攻打宛城。
　　“传令全军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午时正赶到宛城，趁敌军疲惫之时冲杀一阵。”
　　石青传下军令，随后叫来小耗子和弓蚝吩咐道：“汝二人皆有猛将之姿，用作护卫实在太过浪费。今日石某给汝等每人一千骑兵，汝等好生熟悉军中人事建制，军律军令，攻守之道；日后替石某各自带出一个整编骑兵营出来。”
　　小耗子、弓蚝俱是一喜，振声答道：“大将军放心，小耗子（弓蚝）不敢怠慢。”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好！汝等去找何三娃要人，尽快熟悉手下兄弟部众，待会带领兄弟们和石某冲锋陷阵去。”
　　小耗子、弓蚝兴冲冲地找何三娃要兵去了，石青一边牵着黑雪去池塘饮水，一边挂念着北方的战事：三十万燕军有备而来，一出手就占了先机，王景略应付得过来？如果最后终于不能，又能坚持多久？
　　想了好一阵，石青也没能得出答案，毕竟慕容三兄弟不是等闲人物，毕竟王猛最长于政治，军略倒在其次。
　　罢了！最差也不过是退守黄河一线，待击退大晋后再重头收复幽冀。
　　郁郁地想了一阵，石青抬头看看天色，蓦地扬声喝道：“何三娃！传令——全军集结，随某杀敌！”
　　正午时分，宛城之外战斗正酣。无论是攻方还是守方都没有脱离战斗吃饭休息的意思。四万荆州军除五千人作为预备队外，其余的被分做三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猛攻宛城。
　　荆州军不仅攻击手段多样，而且极其巧妙。三支主力悍卒瞄准城池破损处强行上攻，十余支两三百人组成的小队扛着云梯、背着飞钩，沿城墙根四下游走，寻找城防的漏洞间隙，让守军不得不将有限的人马分散开，照应整个城池。
　　对宛城守将王朗来说，最大的困境还不是荆州军攻击的凶猛，而是士卒士气的低落。桓温和慕容氏如出一辙，未攻城前先行攻心，在城下大肆张扬石青谋逆被朝廷擒拿问罪的消息，并朝廷的名义，勒令守军缴械投降放弃抵抗。这种言论别说是对普通士卒，就是对王朗也有很大的杀伤力。王朗之所以还能继续坚守，完全出于对石青的信任，他不相信建康能够轻易擒拿住石青。
　　“不要相信敌军胡说，大将军不会出事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来。走，随某击退敌军。”王朗用安慰自己的话慰勉士卒，他的口气并不坚决，很难感染士卒；只是出于平时的习惯，士卒还是依从命令跟在他身后将一伙从南城缺口涌入的荆州军赶了出去。
　　“杀啊！”
　　“进去了！攻进去了——”
　　城东突然爆出一声大响，荆州军厉声叱喝，似乎有一股杀进城内了。
　　“汝等留守此地，尽快填补缺口，严守城池。亲卫队，随某来——”王朗厉喝一声，带领亲卫队赶赴城东。
　　王朗赶到之时，东城城桓上下已经糜烂一片。荆州军源源不断地从城头攀爬上来，一部分和城头守军搏杀，一部分冲下城墙抢夺城门，试图开关放主力进入。豫州刺史杨群率几十名亲卫拼死挡在城门之前，荆州军这才暂时未能得逞。
　　看到这种情形王朗心急如绞，对方攻上来这么多人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杀退的，一俟桓温率领预备队赶来，东城很可能就此失守。
　　“杀！”
　　焦急归焦急，王朗却不敢有半点犹豫，喝斥一声，率领百十名亲卫向城门杀去。
　　“王将军！这里交给杨群，将军快上城，堵断后续敌军。”杨群浑身浴血，率二三十亲卫横在城门洞内拼死阻截开关荆州军，百忙之中他还保持着一份清醒，知道城门洞地势狭窄，人多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阻止荆州军从城头源源不断地攀爬上来。
　　王朗经年骁将，自然明白其中关键，顿时放心不少，高呼道：“杨刺史坚持片刻，待王某杀退敌军便即下来相帮。亲卫队——随某杀上去！”
　　“来人！随某拦住敌军——”城墙上的荆州军也有心思敏捷之士，一见看透王朗企图，当即聚拢了一二十士卒拦在上马道坡上，居高临下阻止王朗登城。
　　“挡我者死——”王朗大步向前，手中长枪横蛮地拨打扫砸，一头扎进荆州军中。将官用命，士卒更不敢落后，百十亲卫一拥而上，只是一冲就将这一小股荆州军冲散。只是荆州军上来的实在很快，这一股刚刚冲散，马上又有一个军头招呼了几十名士卒抢上来，堵在上马道顶端口子处。
　　“弓箭手！弓箭手快射——”荆州军士卒素质很高，相互间配合的很好，有人眼见王朗骁勇难敌，即刻开始集结弓箭手，试图射杀王朗。
　　“杀！”王朗对此充耳不闻，一步步坚定地向上迈。
　　荆州军很快聚集了十个弓箭手，十个弓箭手站在城墙内侧边缘，张弓搭箭斜斜指向上马道顶端的王朗。
　　“保护将军！”十几名亲卫向前一涌，挡在王朗身侧。
　　“扑扑扑——”一阵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五六个亲卫中箭，后面的亲卫担心同伴受创过多会丢失性命，跟着涌上来七八人将几个伤者替换下去。
　　十名弓箭手再次抽出雕翎，搭在弓弦之上，只是还没等他们张开弓弦，城头上突然响起一声撕心扯肺地呼喊：“大将军——征北大将军——大将军救援宛城来了——”
　　这个喊声响起之后，城头上一静，厮杀双方似乎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片刻。片刻过后，喊杀声再起，比喊杀声更大的是守军此起彼伏的欢呼。
　　“大将军！真是大将军来了——”
　　“兄弟们！大将军没事，大将军来救援我等了！杀啊——”
　　原本依靠习惯勉强抵抗对手的守军士卒士气大振，高声呼喝开始反攻荆州军，听到“大将军来了”的消息，听到城头上士卒的欢呼，王朗浑身忽地一热，鏖战许久的疲劳，对前途的担忧恐慌转眼间不翼而飞。
　　“大将军来了！兄弟们，把敌人给王某赶下去，别让大将军笑话我等。杀啊——”愤怒压抑的喝斥变成了狂放的高呼，大喝声中，王朗率领亲卫队狂风一般冲上城头。
　　登上城头，城外的情形顿时收入眼底。王朗顾不得杀敌，急切地向城外看去，但见三四里外，三支骑兵纵队像三把出鞘利刃，并排向城下荆州军急速刺来。中间纵队为首之人手持长枪，骑乘黑色战马，不用看清相貌，只看那剽悍魁伟的身形和一往无前的气概，王朗亦知那人必定就是石青。
　　“大将军！你果然没事！你果然来了！”王朗双目一热，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宛城之东，五千荆州军预备队面向东方摆开阵势，准备迎接对手三千骑的冲击。望着前方迎风飘舞的“石”字大旄旗，桓温平静地下令道：“传令刀盾手抵紧盾牌，长枪手准备刺马。弓箭手上弦——”
　　对方骑兵还在二十里外，桓温就受到了斥候探报，因为这个缘故，荆州军的预备队才没有趁势攻打宛城，城南城北的荆州军也放缓了攻城力度，以防止对手骑兵偷袭。要不然，王朗的救援已然迟了。
　　事实上，单是三千骑兵并不会让桓温如此慎重，他在意的是石青的出现。桓温不明白石青怎么会逃出江东？怎么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宛城？没有弄明白这些问题之前，他必须慎重其事。
　　烟尘飞扬，蹄声如雷；三千亲卫骑狂飙突进，掀起冲天气势，转眼间抵近宛城之下，距离荆州军阵只有一里。
　　烟尘之中，石青眯眼细细打量，但见荆州军战阵屹立如山，盾牌稳稳挡住阵线，长枪密密刺向前方，在即将到来的铁骑面前动也不动。
　　“荆州军果然名不虚传。”
　　暗自赞叹一声，石青扬声下令：“小耗子！汝率本部从南绕城而走，以弓骑兵杀伤敌军，不可强自冲阵。弓蚝！汝率本部从北绕城而走，与小耗子一样办理，不可随意损折士卒。”
　　“诺！”小耗子、弓蚝大声应诺，随即长枪、马槊一一高举，齐声令道：“随某来——”两支骑兵纵队左右一分，径向宛城南北而去。
　　石青蝎尾枪向北一指，一千亲卫骑在一百多步外斜斜一拐，从荆州军战阵前掠过，奔向战阵左翼。
　　“预备甲字队出阵！弓箭手调整方向——”桓温早有所料，一见石青长枪举起，及时下达了命令。荆州军前沿本阵不动，一百盾牌手和三百长枪手从阵心疾步赶到战阵左翼，竖盾架枪。阵心的一千弓箭手调转方向，箭矢对准北方。
　　石青一晒，长枪再次一引，亲卫骑从荆州军左翼掠过，转之荆州军阵后。让他失望的是，此时又有一队荆州军预备队赶到阵后，竖盾架枪，遮护住本阵。当亲卫骑继续兜到荆州军右翼时，所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石青围着荆州军战阵转了一圈之后，原本夯实的四方形荆州军战阵扩大了一圈，刀盾手架起了四道围墙般的屏障，中间空出来许多，除了一千弓箭手就是稀稀落落的中军。
　　“如臂使指不过如此吧。”石青叹了口气，熄了冲击荆州军战阵的念头。荆州军的战阵也许不是很完美，但若不付出一定的代价肯定无法冲散。桓温这般布阵，欺得就是石青骑兵数量不多，经不住消耗。
　　“走！”
　　石青一拨马头，离开桓温的战阵，任黑雪围着宛城驰骋，他仰首冲城上大声高喊道：“诸位兄弟安好！汝等辛苦了，不知可否还有力气守城？”
　　城上轰地爆出一阵回答：“大将军好！我等拼死也会守住宛城。”
　　石青大笑着赞道：“好！石某信得及各位兄弟！宛城交给诸位了。诸位兄弟只要再坚持三五日，各路援军就会赶到，到那时我大军齐集，定要将来犯之敌一举歼灭；让天下人知道我民军儿郎的厉害，从此再不敢觊觎中原。”
　　石青、小耗子、弓蚝三队骑兵走马灯似的在宛城外来回打转，受此干扰，荆州军彻底失去进攻宛城的能力；申初时分，桓温小心地将各部人马集结一处，退回扎在城南白河北岸的大营。亲卫骑见状，没有进入宛城，向宛城北部的伏牛山方向退去。
　　荆州军回营安顿之后，参军孙盛来见桓温，忧虑道：“大将军。石青逃回中原，民军士气大振，此番北上只怕艰难了。”
　　“建康行事实在让人失望。朝堂诸公夸夸其谈者众，用心经事者稀；防范如此周密还能让石青逃回中原，可谓无能之极。”
　　桓温发泄了一通不满，神色旋即平复下来，对孙盛说道：“安国（孙盛字）勿须忧虑，就算石青逃回中原。一时半会也休想扳回颓势。燕军、扬州军、荆州军三路夹击，就算石虎鼎盛之时也未必应付的过去，何况石青乎。”
　　孙盛神色稍霁，开口问道：“大将军准备如何应对敌骑骚扰？日后又该如何用兵？”
　　“无他。稳固自身，明辨形势耳。”
　　桓温从容笑道：“有白河运转辎重粮草，有新野、邓县为依托。兼且宛城与襄阳近在咫尺，荆州军在此稳如泰山，安国不要被石青攻心之计吓唬住了。呵呵，荆州军、扬州军有江东源源不断的辎重粮草供应，完全可以持久作战；邺城则不行，去年为了过冬，石青不惜以传国玉玺换取粮粟，哪里能够坚持长久？眼下只要我军严加戒备，不被民军钻了空子，拖上三两个月，民军将不战自败。”
　　孙盛掀眉大振，兴奋地说道：“大将军见识明白，孙盛佩服。”
　　桓温对这种吹捧倒是很不在意，目光一闪，思忖着说道：“石青不进宛城，带领骑兵在周边游走，摆明随时偷袭我军的架势，此乃阳谋，尽管知道这是对手虚兵之计，我军却不得不以实应之。桓某担心的是，石青会不会利用我军不敢全力攻城之际，率骑兵赶赴叶县、许昌一带，围剿幼子（桓冲字）他们。幼子身边只有三千人，遇上石青的骑兵必然无幸，这倒不可不防。”
　　孙盛附和道：“大将军虑的是，该当尽快派人通知幼子将军回转。”
　　桓温点头说道：“嗯，这样——安国即刻派人通知幼子回来。留二十名士卒给上官恩、乐弘做护卫，请他们二位乔装改扮继续联络豫州土豪。”


第五十四章 浮光暗影
　　对于邺城来说，四月下旬是段极其烦躁的时期，是那种心里无底空空落落惶恐不安式的烦躁。建康有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传回了，征北大将军眼下不知是何情形；燕军三十万大军侵边，卢奴丢了、蠡县丢了、安平丢了、深州丢了，民军节节败退，燕军中、西两路主力已经兵临冀州城和真定城下了；南方也不安稳，扬州军、荆州军都有异动，豫州的告急文书听说已送进了宫。各种不利的消息如同暴风骤雨前低低的厚厚乌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当然，当前局势虽然能令大部分人感到惶恐，却不能令所有人都感到惶恐；对有些人来说，这种局势其中另有玄机，为之振奋者有之，为之惕然者有之，为之彷徨者也有之……
　　靠近邺城东门的戚里，一栋小宅子里此时就有两个彷徨的年轻人。夜已经很深了，两个年轻人却毫无睡意，一个皱着眉头掐指算计，一个负手在斗室内绕步思量。
　　“不行。这事必须由父亲作主，父亲虽然身子残了，见识还是有的。”负手绕行的蒲坚停下脚步，询问似的看向兄长。
　　“父亲？”掐指算计的蒲法惊愕地抬起头，眉头皱的更紧了。“永固。父亲只是身子残了？他在石青淫威之下这两年，残的可不仅仅是身子！怎能作得了主？”
　　“无论如何需要问一问父亲。”
　　蒲坚不是很肯定地坚持，好在蒲法也没什么主意，也就无可无不可地挥手道：“好吧，就依你的。走，我们找父亲去……”
　　两兄弟出了斗室，向院子正屋摸去。
　　上党之役结束后，张遇、王泰、张焕率豫州旧部来了邺城；左敬亭接管了白径、轵关的防卫；蒋干的戍卫军接管了壶关的防卫；冯鸯被任命为上党将军，驻守长子，节制本地坞堡壁主，蒲安挂着副将职衔，继续统带枋头部落在原地屯耕。蒲法、蒲坚兄弟带着家人则来到邺城寻父，麻秋不计前嫌，赏了一个小宅子安顿蒲雄一家。
　　蒲雄和蒲坚生母苟氏住在小院正堂，此时也未入睡。两兄弟推门进去之时，蒲雄正躺在胡床上盯着面前的七八个菜肴啧啧流着口水，不时伸箸叨上一筷塞进口中兴致盎然地大嚼。
　　蒲坚、蒲法两兄弟自到邺城第一天起，见到的就是一个除了不停地向肚子里塞食物其他什么都顾不上的父亲。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至于为何如此，两兄弟体贴地没有追问，两条被打断的双腿和瘦骨嶙峋的身子已将原因隐隐昭示出来了。
　　“父亲。燕军南下了，三十万大军已经打到了冀州城。”
　　蒲法试探着说了一句，蒲雄嘻嘻一笑，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啃得咋咋有声。
　　“听说大晋扬州军、荆州军都有异动，似乎有进兵中原的打算。”
　　蒲坚补了一句。蒲雄口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连声咳嗽，原来是吃快呛着了。咳嗽了一阵，再次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听说石青因为谋逆被建康朝廷擒拿问罪了。”
　　蒲法这句话刚一出口，蒲雄马上有了反应。“怎么可能。呸呸呸……。”蒲雄快速吐出嘴里的鸡骨头鸡肉，加重了语气再次惊问道：“怎么可能！大将军怎么可能会被建康擒拿！”
　　蒲雄的“大将军”叫的极其尊重，蒲法皱了一下眉头，说道：“父亲，这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应该是真的。”
　　“宫里？”蒲雄拿过抹布擦了嘴，目光闪烁不停，似乎正在用心思索。
　　一旁的蒲坚眼睛一亮，他来邺城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见蒲雄用心思索，或者说是没有遮掩地做出用心思索的模样。只从这一点看，蒲雄就没有被饥饿完全消磨去锐气，以前更可能是隐忍待机。
　　振奋之余，蒲坚急促地说道：“父亲，是这样的，麻秋有心提前招揽石青的人马，所以透露出石青可能在建康坏事的消息，按说这个消息应该很可靠。另外，张遇说石青若是出事，麻秋应付不了眼前局面，中原大乱在即，我等与其跟随麻秋败亡，不如劝说叔祖与他里应外合，反出邺城，夺下上党，有此立身之本，到时可根据形势从容进退。坚儿与兄长拿不定主意，是以……”
　　“张遇靠不住。”蒲雄摇了摇头，继而口音一转道：“不过他说的有道理，石青若是出事，凭麻秋之才镇不住邺城，中原大乱在即，我等确实该当早谋退路。”
　　蒲法也反应过来，明白自己父亲以前的所为是迫不得已的隐忍，当下又惊又喜地说道：“父亲以为我等该如何做？”
　　蒲雄缓缓地一字一顿道：“张遇虎狼之辈，只可暂时苟且，不可长久相伴。这样，蒲法悄悄回一趟上党，以吾之名义转告叔父，请他暗中结纳上党本地豪雄，先和张遇里应外合夺下上党，然后与上党群雄联合，剿灭张遇豫州军残部，再复推举冯鸯为上党大督护。”
　　蒲坚眼睛一亮。与张遇相比，冯家堡少堡主冯鸯可要好应付对了，有这样的一个大督护在上面顶着，枋头部落不定能再度崛起呢！
　　想到这里，蒲坚精神一振，正准备奉承父亲几句，大堂外突然响起一串枭凫般的笑声。
　　“嘎嘎噶——好隐忍好算计啊！蒲雄，难怪大将军对汝青眼有加，一再交代伍慈要多加照应呢。”大笑声中，正堂门户被推开，满脸笑意的伍慈和四个带刀武士昂首而入。
　　“糟糕！坏事了！”蒲坚心中一凛，身子一动，便即去抢挂在墙壁上的环刀。还没到墙边，他突然发觉墙壁上映着一个瑟瑟发抖正向一起拘搂的黑影，诧异之下，蒲坚不由自主地循着影子看去，但见自己的父亲蒲雄脸色惨白，全身战栗着往一起缩。
　　“父亲以前的作为只怕不仅仅是隐忍，更多的是恐惧吧。”
　　莫名其妙的念头倏地从脑际闪过，蒲坚不及细想，一把抓住墙壁上悬挂的环刀。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蒲雄哀苦凄凉之极的求恳声“伍大人，行云大人，饶命！饶命呢……”蒲坚手下稍稍一滞，旋即抽刀出鞘，转身准备厮杀。
　　正堂之内，蒲雄躺在胡床上流泪泣告，蒲法脸色阴沉，怅然若失；四名护卫手按环刀，凶恶狰狞，伍慈斜睨蒲坚，连声冷笑。
　　蒲坚稍稍一愣，马上惊觉到不妙，这院子里不仅住着自家七八口人，还有十余位从上党带来的护卫，如今正堂闹出这么大动静，看守护卫为何一声不发？他们到底是被擒了或是背叛了？蒲坚一时想不透结果是何，但他终于明白过来，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昭示出他们这一家人不会有个好结局，对方已经彻底控制了局势。
　　明白了自身处境，蒲坚心头一黯，环刀嗒地一声落在地上。
　　伍慈眼中厉光一闪，盯着蒲雄道：“祸福唯人自招，于他人何干？与其乞求他人饶命，不如好生想想怎么才能让他人以为汝等有活下去的好处。”
　　哀声哭泣的蒲雄忽地抬头，不顾满脸的眼泪鼻涕，悲声恳求道：“请伍大人指点一条生路，但有所命，蒲雄一家老小必不敢违……。”
　　伍慈目光在蒲法、蒲坚脸上一转，脸皮扯动阴阴笑道：“这就要看二位公子能否将功赎罪了。”
　　子时末，蒲雄居所的护卫仆妇被悄悄带走，尽皆换上了采风司人手。直到一切安排就绪，伍慈才离开蒲宅，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坐落在官署区的祖胤府邸。
　　从角门进了祖府后宅，到一栋偏僻的小院门前，伍慈冲黑糊糊的庭院轻喊了一声“楚季兄。”屋门吱呀一响，一个应门童子慌里慌张跑出来，回道：“大人。楚季先生在二夫人那议事还未回呢。”
　　原来这个小院的住户是皇甫真。为蓟城家人安危故，皇甫真的身份一直没在邺城公开。祖凤看重他的才干，就将他请到祖府，以便随时帮忙参赞军政事务。
　　“夫人果然没睡。”伍慈叽咕一声，移步去找祖凤。
　　为了方便接见邺城士人，祖胤特地将大半个后宅僻处供祖凤理事之用。伍慈是这儿的常客，轻车熟路一会就到了祖凤定居的“梧桐轩”。
　　梧桐轩灯火通明，堂外一队队卫士戒备森严，堂内皇甫真、蒋干、郎闿、赵韶兄弟等五人依次而坐，正在向上首帘幕后的祖凤叙事。祖凤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身形面容都有些浮肿，和人见面看起来不雅，是以这段时间梧桐轩里遮了一道帘幕，她在幕后和人说话。
　　伍慈迈步踏进梧桐轩时，正赶上赵韶再向祖凤说事。“……民王让韶明日就动身去关中，早去早回……”
　　听到这句话，伍慈心中一紧。作为暗中监控朝局人心动向的采风司主事，他知道麻秋不愿派遣援兵抵挡燕军，而且早就生出退到关中、以险隘闭关自守的打算。在此之前，麻秋也许舍不得丢下中原，存有观望之心，显得还有些犹豫。午后到达的豫州王朗告急文书，看来反而促使麻秋下达了退守关中的决心。他之所以派遣“宠臣”赵韶去关中，看中的是天水赵家在关中的人脉和现任雍州刺史乃是赵韶兄长赵俱的缘故。
　　心事重重中，伍慈上前向帘幕报名见礼。接着帘幕后传出祖凤略带倦怠的声音：“行云大哥来了，请坐，和大伙一起议事吧。”
　　赵韶说了麻秋交代的差事后，祖凤叫他直管去关中玩一段时间，把民王诏谕应付过去就行，其他的日后看情况再说。接着蒋干说起豫州告急之事。
　　豫州告急之事被麻秋不置可否地搁置下来了。郎闿建议由祖凤以征北大将军府的名义悄悄给司州将军魏统、河内将军左敬亭下令，命令二人率本部先行驰援宛城；再命令黎阳将军张温暗中调派一万人马南下赴援。这样的话，宛城就会集结出近三万民军，想来能够挡住荆州军。
　　两件事很快有了结论，接着蒋干再次提到燕军侵边一事，气氛随之凝重起来，众人都不说话，显然是没有好的主意。
　　邺城零零碎碎还有五万余士卒，其中有麻秋直属的两万宿卫军，蒋干统带的两万戍卫军，还有从义务兵训练营转制的魏憬的五千混编骑以及六七千豫州军。麻秋绝不会让宿卫军救援冀州，在座之人同样不敢让戍卫军随便离开邺城，张遇的豫州军不敢放心用，魏憬的五千混编骑人数太少，若用于野战抵挡不住燕军数万骑兵，若用于守城也没太大助益。
　　冷了一阵场，蒋干试探着说：“要不从戍卫军中悄悄抽出五千步卒，与魏憬部联手北上救援？拖一拖也许就能拖到大将军回转的时候呢。”
　　“不妥。”伍慈开口反对，然后面朝帘幕说道：“禀夫人，伍慈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张遇正在暗中联络人手，试图借机反回上党呢。”
　　“哦？竟有这事！这下民王岂不失望透顶了。”皇甫真对这个消息大感讶异，向伍慈追问道：“这是张遇的意思还是宫里那位主的意思？”
　　伍慈摇摇头。“张遇行止皆有亲信卫士相伴，监察部无法从他那入手。这个消息是监视蒲雄的探子打听到的，具体如何还不清楚。”顿了一顿，他转向蒋干道：“就算只为防范张遇作乱，戍卫军和魏憬部就必须留驻邺城，不得稍离。冀州城只能由王景略自己想办法了，大将军素来看重王景略，想来不至于败的太快。”
　　蒋干、皇甫真附和地点点头，就算只为防范张遇作乱，邺城的兵马就不能随便调离，何况，戍卫军和魏憬部防范的不仅仅是豫州军。
　　“哎——要是大将军在就好了。”赵韶戚戚然叹了一声。
　　“是啊。”伍慈点点头，跟着愁闷地叹道：“大将军怎么还没消息回来呢？这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
　　“诸位尽管安心理事！江东就是龙潭虎穴也休想困住大将军。说不定我等在此议论之时，大将军早已回到中原，正在筹措应对之策呢。”
　　帘幕后传来祖凤轻松的话语，众人一听不由得精神一振，郎闿语音铿锵地说道：“不错！大将军乃应天顺命之人，哪里会被小小的江东困住！诸位但请放心，不定明日一觉醒来，大将军的消息已经到了。”


第五十五章 将星闪耀
　　“孙都督可知什么时候开始反攻？”
　　“对不住，李太守。这个孙某当真不知。反攻时机该由征北大将军府临机决断或者是大将军回来后再决定吧，眼下没人拿得准。”
　　赵郡治所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城头上，后军都督孙威和赵郡太守李邽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孙威统带两万人马在此驻守半个月了。在祖凤、蒋干为没有兵马救援而焦头烂额之际，两万民军敛踪息气悄悄躲在房子城内却没有丝毫救援前线的意图。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因为王猛不相信邺城，他允许对燕策略在征北大将军府高层将领中流传，却绝不愿让邺城方面知道一点风声。
　　李邽道：“斥候探报，燕军开始注意到无极了，反攻的日子该是快了。”
　　“还早呢。”
　　孙威踮脚向北方张望，像似能看到一百多里外正在激烈交锋的真定战场般，悠悠说道：“王龛大概不想让燕军分出偏师南下祸害赵郡，所以开始出兵骚扰燕军后路，不过距离引起慕容恪注意，分出一部分燕军到无极城下的时候还早，真正的血战还没开始呢。”
　　李邽感叹道：“王景略这人可真不简单，胆略够大，冀州总共兵马不过十二万，他还敢让其中三万按兵不动，只用九万人抵抗三十万燕军。真够玄乎的，万一有个好歹可就……”
　　“有城可守，有才下来的夏粮储备，九万民军会抵挡不住三十万燕军？何况这是大将军的计策，与王景略何干。”孙威对李邽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
　　事实上，对阵燕军的前线远不是房子城头闲谈的两人说得那么轻松。
　　四月十三，慕舆根率两万人马进攻安国，民军、燕军从新开僻了一块战场。
　　四月十七，鲁口城墙被燕军撞塌一段，大量燕军随之涌入。岌岌可危之际，恰好童图部混编骑和南皮支援鲁口的三千步卒恰好赶到，童图部混编骑不惜一切代价遮断燕军后续攻击，南皮援军从破损的城墙处突进，与守军前后夹击，将攻进鲁口的两三千燕军诛杀殆尽。鲁口因此躲过一劫。
　　四月十九，下博县（今河北深州）守军弃城而走，慕容霸一路追击，燕军前锋直至冀州城下。
　　四月二十四，卢奴守军在李崇部一万混编骑的接应下，向南退却。慕容恪率骑兵趁机突袭，李崇部和权翼部一万五千混编骑拼命掩护步卒后退，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邽说得不错，作战之前，王猛确实计划用九万人马抵抗燕军，留下三万人马作为反攻预备队；可是如今双方交战已届两旬，蠡县守军的离散、鲁口战事的惨烈、为掩护卢奴守军撤退混编骑付出的代价，这些加在一起，损失不下一万五。眼下抵抗燕军的仅有七万五千人马，其中还有一万五六千是不能作为守城主力、只能在侧翼牵制使用的混编骑。
　　战局形势远远比孙威、李邽想象的要艰难的多，好在各地统兵将领均是石青千挑万选出来的出众良将。
　　鲁口城。
　　夜色深沉，黑蒙蒙鲁口校场，雷诺压低声音对三百死士用力说道：“点燃一座箭楼，升三级，赏麦粟三担；伤残者，战后安排到义仓理事；战死者，家小由征北大将军府抚养，子弟成人后优先民王府和大将军府优先录用。诸位，有大将军在，不要顾虑，戮力拼命吧。”
　　“诺！”三百汉子低声应答。
　　“出发！”
　　口令声中，三百死士分做三队，出校场分别向东、西、南三城急速赶去。
　　随着时日的延长，燕军制作的攻城器械越来越多，对鲁口的威胁越来越大。与此相应的是，攻城器械的搬运也给燕军带来了许多不便。特别是竖在城外三个方向的二十来座箭楼，燕军没有足够的力量每天来回搬运安放；否则，白天的时间只够折腾箭楼而没时间攻城了。无奈之下，箭楼被竖起后就永久地留在了城外，以备次日攻城之用。
　　这种状况给了守军一个夜间突袭焚烧箭楼的机会，经受过一次损失的燕军很快想出对策，不仅在箭楼四周筑起了防守用的土围子，而且时常埋伏重兵，格杀夜袭的鲁口守军。任务。燕军的反突袭让夜袭变成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雷诺只好许下重赏，在军中招募死士去突袭焚烧箭楼。
　　三百死士执行的就是这种任务。
　　时至下半夜，鲁口城内灯火全无，看不到一点动静，城外却是繁星点点，无数灯笼火把串在一起，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呈凹行包围了鲁口城。其中灯火最亮之处就是那二十六座箭楼。
　　三百死士分成三队从城墙夹壁死角黑暗处悬绳缒到城下，在城墙根下匍匐潜行，向被燕军填平的护城河段接近。来到填平的城壕处内沿，四周的火光和箭楼上瞭望的值哨让死士再无可能隐形前进了。
　　“杀——”领队都伯爆喝一声，腾地跃起，抢身冲过城壕，向近处的箭楼冲杀去，其余的死士早就等着这一刻，一听号令，跟着大呼一声，紧随将官身后，杀过城壕。
　　“嘟嘟嘟——”
　　“敌袭！戒备——”
　　警号连响，燕军值守将官大声呵斥，招呼士卒起来阻击。燕军对于鲁口守军的夜袭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有心理准备不等于能整夜不睡地加以防范。一来二十六座箭楼的防御面太过分散，二来白天还要攻城，燕军主力不能因为预防夜袭而不睡觉。所以燕军的反突袭策略是在一些箭楼的土围子里布下重兵，遇袭时反击格杀鲁口守军，而不是在每一个箭楼里都布下重兵。这种情况让鲁口死士的命运充满了偶然性，领头将官若是运气好，凑巧选上一个没有重兵守卫的土围子作为攻击目标，这支队伍就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建立功业。若是选择的运气不好，结果就是为家人挣些抚恤了。
　　“杀——火箭手点火——放箭”
　　三支百人小队急速接近选定的首要目标，领头将官一边指挥部众隔着土围子攻击墙头上露头的守军，一边勒令队中的弓箭手向箭楼背后的通道发射火箭。箭楼太过高大，仅仅在正面蒙让牛皮就是一件耗费甚大之事，燕军不可能在箭楼四面皆蒙上牛皮，这就给了鲁口突击死士攻击的机会。
　　“扑火！”
　　“杀——”
　　土围子内外各种喊声混杂一片，燕军要趁火势没有大起来之前扑火，鲁口死士拼死阻止，为此不惜冒着刀枪加身的危险攀上土围子，攻击扑火的燕军。
　　没有伏兵的土围子的值守燕军一般是挡不住突然而来的袭击的，当箭楼火势大起来无可阻止之时，鲁口死士领队往往大喊一声，招呼部众离开，攻击下一个目标。但是今夜的攻击很不顺利，三个小队只有西城的小队运气较好，点燃了一座箭楼，正在向第二座箭楼突袭。东城、南城的小队运气都不很好，一个没有点燃不说，还一头闯进对方伏兵之中，被紧紧围住了。
　　鲁口东城外，一千燕军正在围杀一百人的敢死小队。
　　雷诺站在东城墙头之上极目向五里外的燕军东营眺望，驻有一万人马的燕军东营无声无息，似乎没人在意敢死小队的骚扰。确实，当一件事慢慢成为习惯性的常态之后，谁都不会多加在意了。
　　眺望了一阵，确定没有伏兵之后，雷诺低声下令道：“开城！放吊桥！突击队随某出城杀敌——”
　　说罢，雷诺转身疾步下了城头，城门洞内侧街道上，三千悍卒早已准备就绪；这一夜，雷诺的重要目标不是箭楼，而是燕军守卫箭楼的伏兵。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吊桥悄无声息地放下。雷诺一骑当先，冲出城门，催马扬槊大呼道：“民军儿郎！随某杀敌——”
　　“杀——”三千守军厉声大喝，呼啸而出，向城外的一千燕军杀去。
　　安国。东城外。
　　“上！给我上——督战队！谁退砍谁——”
　　燕国折冲将军慕舆根盯着守军稀疏的安国疯狂大吼。他向慕容俊许诺最多半个月拿下安国、无极两城，可是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燕军伤亡四五千人，安国看似岌岌可危，可就是拿不下来，这由不得慕舆根不发疯。
　　“杀啊！冲上去——”
　　在督战的骑兵监督下，七八千燕军步卒铺出一里多宽的攻击面疯狂地向城头发起冲锋，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前赴后继，一波连着一波。
　　慕舆根统带的这两万偏师有三千骑兵、五千工匠，真正用于攻城的步卒只有一万二，这个数量无法使用围三阙一的攻城战法，只能选择一面作为突破口。而随着士卒大量损伤，就这一个攻击面也变得越来越窄了。
　　“弓箭手！压制——”
　　八座箭楼的弓箭手雕翎频发，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云梯、撞车连绵而上，或撞城门或蚁附登城。
　　“把敌人赶下去——”城楼上有将官扬声指挥，稀疏的城头多了一些身影，民军士卒从隐蔽出冒出来，一边挺盾遮挡箭矢，一边从垛口探出身子挥刀把砍向登城的燕军。
　　“盾牌掩护！擂石——砸！”城楼边缘朝向箭楼的方向忽地竖起十几面盾牌，三三两两的民军联手将一块块大石砸下去。城门下喀喇一阵响，冲车上部的掩护被砸裂几个大洞，洞中传出凄厉之极的惨叫。
　　“冲——”没有人理会惨叫，冲车依旧不顾一切地向前撞去。咚地一声撞得城门一颤，城墙上的灰土扑喇喇向下落。
　　箭如飞蝗，杀声震天，城下急冲的燕军不时有人身中流矢突然栽倒，城头上下饺子般不时有人纷纷坠落；战事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
　　将督战的命令下达后，慕舆根再也不看一眼惨烈的攻防战，鼓瞪着血红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城门右侧城墙根下的一块工地。在这块工地上，五百弓箭奋锄急挥，正忙着挖墙角。工地之外，两座箭楼的弓箭手箭矢连发，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不知道是因为守军人数太少顾不过来，还是因为守军没有意识到这股工匠的威胁，除了几十步卒一边躲闪弓箭一边不痛不痒地砸下一些砖石，再没有其他凌厉的动作。
　　不怪守军大意，燕军工匠已在此挖掘了十天，却一直没有挖出个名堂。换作谁都会放松警惕的。然而作为主使者，慕舆根很清楚其中的玄妙，自从五天前攻城受挫后，他就把掘城当作最重要的突破手段，其他的攻击无论是箭楼、冲车、云梯都是佯攻，只有这里才是主攻方向。为了拖住守军，掩护工匠掘城，十天来的强攻损足足折了四千燕军士卒，把他心痛的只想杀进去尽屠城内守军。
　　“都督！都督……应该可以了，就算不行，用冲车撞几下绝对能够撞塌。”一个老工匠颠颠地跑过来禀报。
　　慕舆根双目一挣，瞪得更圆了。“冲车！来人——调两辆冲车过来准备！慕舆于，集结骑兵，一俟城墙倒塌，汝即刻杀进去，将城内大小活物一起屠了。”
　　慕舆根亢声大吼，似乎要把淤积许久的怒火通过吼声发泄出来。这时他有把握一举破城。十天来，在工匠挥舞的锄头下，这段城墙根已被刨出一道十几丈长、四五尺高的大缝隙，城墙之所以没有倒塌炸裂，全赖工匠们用木柱予以支撑。这些木柱只要被烧断，这段城墙就会倒塌。那时就是燕军骑兵逞威之时。
　　“来人！命令工匠点火后退——全军加强攻势，务必一举破敌。”
　　令声之中，城墙根下冒出一股浓烟，不一时，被涂满油脂的木柱开始吞吐火舌。工匠们叫喊一声，掉头就跑，远远离开了城墙。两辆冲车推了过来，三千骑兵集结完毕，伫立城下静静地等候着。
　　城头上的守军看出燕军架势不对，一边派人飞报，一边傻愣愣地望着城下。
　　就在这时，嗤喇一声大响，城墙摇了一摇，跟着嗤喇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细细的烟尘蒸腾着升上天空。慕舆根咧嘴狞笑。“鼓来！待某亲自为儿郎们擂鼓助威。”
　　“轰隆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响起，巨大的声响一下子遮住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巨响声中，天在转，地在摇，灰色的尘雾扑地冲上高空。在所有人的震颤惊骇之中，没等冲车冲撞，一段近十丈的城墙以惊天动地的威势向外扑倒，飞溅的砖石土块飞出几十丈外，惊得十几匹战马扬颈长嘶。
　　“杀进去！”慕舆根嘶声大叫，手中鼓槌重重敲在战鼓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三千燕军骑兵催马扬枪，泼风一般地向安国城内杀去。
　　“杀——”
　　“城破了——杀——”
　　安国城外喊杀声蓦地一扬，燕军步卒更加凶猛地向城头攻去。
　　人如虎，马如龙，风驰电掣中，燕军精骑转眼到了缺口处，这些骑士无不是在马背上长大之人，一个个骑术精湛。坍塌的废墟对于他们几乎构不成任何障碍，一提一纵，一匹匹战马腾跃而起，从废墟上飞过去，然后稳稳向城内落去……
　　“进去了——进去了——”工匠们跳跃欢呼，毕竟这个功劳有他们的一份。然而工匠们只跳了两跳，便突然停下脚，惊疑地向缺口废墟后看去。
　　正在聚精会神擂鼓激励骑兵冲锋的慕舆根感觉有异，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随即手下一软，鼓槌无力地落在战鼓上，发出屁地一声松响。
　　废墟前，英姿飒爽的燕军骑兵纵越而起，向城内落去。城内好像是万丈悬崖，龙腾虎跃的身影一闪而没，再不见踪影。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旋即，紧跟其后的骑兵身影开始显现出来，叠罗汉一般东倒西歪越摞越高……
　　“陷马坑！”这个名称从慕舆根脑中一闪而过，霎时间他明白对手为什么任由己方工匠挖掘城墙了，原来对手早有准备。
　　“继续向前！杀进去——”慕舆根厉声疾呼，手中鼓槌一扬，咚咚咚的战鼓再次响起。陷马坑填平了就不再是陷马坑，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是拼命的时候了。
　　“杀！杀啊——”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爆出比城外更大的呐喊声，仿佛千军万马一般。呐喊声中，安国城门突然打开，一彪人马疾速冲出，左右一分，分成两队沿着壕沟向正在攻城的燕军步卒杀去。
　　“杀！”坍塌的城墙缺口两端喊杀震天，无数民军突然现出身形，站在两头高地上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矢倾泻到燕军骑兵身上。
　　慕舆于开始和族兄的想法一样，以为陷马坑填平了就可以突进城中，是以在众骑兵惊慌失措时，他仍旧奋起余勇，率先越过陷马坑冲进城内。可当两边城墙高地上冒出一两千弓箭手的时候，他立时明白上当了。半个月来，城头守军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四千人，怎么可能有一两千弓箭手？这只能说明，安平城要么是来了援军，要么一开始就以虚兵之计骄肆燕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预示着这次攻城失败了。
　　“走！撤回去——”明白原委之后，慕舆于再不敢逞能，调转马头就想撤到城外。
　　就在这时，一彪人马沿着城墙内侧急速杀来。百忙之中，慕舆于挺槊断喝。“慕舆于在此！来将通名！”
　　“慕舆于在此找死么！哈哈哈——”狂放大笑声中，为首的民军将领催马扬槊，直冲过来。“鹿勃早成全汝之所请！”
　　鹿勃早！！！
　　慕舆于心神一颤，清梁夜袭一战，鹿勃早虽败犹荣，威名早在燕军中广为流传。对这个名字慕舆于如雷贯耳，此时哪敢与他对战，慕舆于正寻思脱身之计时，鹿勃早话到人到槊到，但见眼前寒光一闪，慕舆于手中长槊刚刚举起，颌下一痛，便即什么也不知道了。
　　鹿勃早一槊枭飞慕舆于首级，紧接着一槊将半空中的首级击到远处，不屑地斥道：“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让鹿某报名。哼！儿郎们！杀——”
　　杀——安国城伏兵尽出，从城门、城墙坍塌出涌出，反攻慕舆根部燕军。昨夜，王猛遣密使前来传令，为防止燕军主力分兵南下广宗郡，安国伏兵可以崭露一下獠牙了。
　　得到允许，鹿勃早、诸葛羽哪还会留手，在燕军最得意的时候，倾巢而出全面反攻。
　　是役，燕军大败，四散而逃；民军尾随追杀，阵斩五千多，俘获工匠三千余。一直追击到滹沱河浮桥。慕舆根率五六百骑先一步逃到浮桥水寨，抢先一步布置了防御，民军这才作罢，从容而归。


第五十六章 攻守较技
　　四月三十，冀州城北。
　　慕容霸的三万先锋军和慕容俊遣来助战的范阳李产、北平孙兴两部五万人马连营十里，将冀州北部平原铺得密密匝匝，严丝无缝。作为唯一的主攻方向，燕军所有的人马尽皆集中在城北，至于冀州之东、西、南三面，燕军没有部署一名步卒，只一万燕军精骑在来回巡弋，试图遮断冀州与其他地方的交通联系。
　　冀州北城城头下，六座箭楼矗立在城楼和城墙拐角的正中段。箭楼上，箭矢稀稀落落地奔向城头，没有产生很强的杀伤力。箭楼下，一条顶面宽达两丈、地面宽达六丈的“梯形灰龙”从城壕外沿向城池延伸，缓慢却带着无可阻止的意志向城墙靠近。
　　梯形灰龙的前端有三辆巨大的盾车遮护，三辆盾车围成弧形，将城头方向的箭矢遮挡得严严实实。上万井然有序的燕军士卒工匠疾步奔走，扛着装满泥土的草袋顺着梯形灰龙的斜坡向上冲，将草袋摔在盾车轱辘之前的空缺处，随着草袋的增加，盾车不仅有了靠近城墙的道路，而且被垫的越来越高，木盾上沿几乎高过城头了。
　　四月三十是燕军攻城的第十一天。这一天的攻势和其他时日一样，依然是波澜不起，平稳缓慢。然则守军再不像往常那般轻松了，在数万燕军的努力下，一条三十度的土坡从护城河外一路向上延伸，眼看就延伸到城头了。这条斜坡是燕军突入城墙的唯一之路，也是守军需要严加防范的最重要关口。因此，它必将是攻守双方激烈争夺的杀戮之路，血腥之路。
　　冀州城城池高大、墙基坚固，壕沟宽阔；无论是挖墙根还是掘地道都非常艰难；城池共有六座城门，却均建有瓮城，冲车在瓮城面前没有半点用处；城头上每隔十余丈就有一个藏兵洞，藏兵洞凸出墙体三四尺，正面和左右均有两个箭孔，箭孔可以用箭矢向三个方向攻击，也可探出长矛，攻击云梯登城的敌军，更难为人的是，箭楼对藏兵洞没有任何压制作用；燕国能够制作的攻城器械在冀州城面前大多失去作用。
　　对一般人来说，若想强行攻占这样的城池，除了希翼内应相帮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命去填，以三个或者五个、或者十个八个士卒的性命换一条守军性命，耗光守军。
　　慕容氏三兄弟都不是一般人，一开始便没打算强攻冀州、襄国、邺城这几座城池，而是把希望放在攻心之上，逼迫三城守军将领中不满麻秋、石青之士领暗中归附响应。既然是攻心，就要展现惨烈的杀戮，就要展现出燕军无匹的斗志。慕容霸几经思考之后，就有了这道耗费巨大的土质斜坡。他不仅要顺着这道土坡杀进冀州城，还要以此震骇心怀侥幸的敌军，促使对方尽快归附。
　　日到正午，燕军主力饱餐一顿，距离城墙一里处待命。午末时分，在守军的惊呼声中，盾车退了下来，土坡与城墙只剩下一线缝隙。最后一批敢死队吆喝一声，扛起草袋迎着箭矢向坡顶冲去，一到地头将草袋往下一掼转身就往回跑。虽然一百名敢死队只有四十余人成功，四十多只草袋却足以把最后的一丝缝隙填补的严严实实。
　　“擂鼓！”大喝声中，全身重铠披挂的慕容霸离蹬下马，扬声对左右喝道：“槊来！”
　　先锋副将慕容军见状上前拦阻道：“将军身兼重任，不宜亲冒锋矢，末将愿为头阵，请将军允准！”
　　慕容霸眼中厉光一闪，在慕容军脸上盯了好一阵，忽儿扬声赞道：“好！慕容家尽多好男儿，首战之荣交给汝了。汝务必抢上城头，不可辱没了慕容氏。”
　　“得令！”
　　慕容军向慕容霸郑重一礼，旋即举槊亢声大呼：“先锋死士！随某登城——”
　　“登城——”
　　战鼓轰鸣，呼喊震天。三百先锋死士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沿着倾斜的土坡向城上冲去，临近的六个箭楼弓箭齐发，对城头守军施行压制打击。
　　守军弓箭手冒着箭楼上的打击，身子从垛口探出，从两翼向登城的燕军先锋死士发射箭矢，正中与斜坡相接的城墙上，数十守军厉声吆喝，在将官的指挥下将大大小小的滚木擂石不股脑砸下去。
　　箭矢如雨，在突破和城头上浇洒；擂石如潮，顺着突破汹涌向下奔腾。
　　“冲上去——”慕容军厉声呼喝，对身周飞舞的箭矢看也不看，大步冲在先锋死士前首。手中长槊不住伸缩，挑开滚落的石块，汹涌而下的擂石竟然没给他造成很大麻烦；只有遇到体型巨大的滚木时，他才身子一闪，向两边躲避。
　　冲击队形前端士卒不多，慕容军可以从容向左右躲避；后面的燕军非常稠密，就没有这种好运。只能竭力挥舞盾牌抵挡，有的擂石会因凹凸不平的斜坡而忽然弹跳起来，这种突变让人防不胜防，以至于不住有人的脑袋被砸中，然后扑倒下去。对先锋死士来说，最麻烦的是大型滚木，巨型滚木带来的猛烈冲击根本不是个人之力能够阻挡的，一旦谁先遇上就意味着谁先死亡。好在前者的死亡不是没有意义的，砸到两三人后，大型滚木的冲击力就会消弱，从而被后面跟上来的挡住。
　　土坡斜面长近五十步，在正常情况下，四五个呼吸就能冲过这段距离。但是土坡稍嫌陡峭的坡度和如雨一样的滚木擂石大大减缓了先锋死士的冲击速度，另外为了尽量承受箭矢打击，先锋死士大多着了两层甲；厚实的甲衣也迟缓了冲击动作，以至于四五个呼吸就可达到的距离成了一段艰难的漫漫征途，当第五十个先锋死士倒下时，最前的慕容军才刚刚冲出三十来步，距离城头依然还有十好几步。
　　“杀上去！杀上去——”慕容军扬声大喝，他不在乎身后士卒的伤亡；三百死士只有有五十人活着冲上去，这次突击就算成功了。城头空间狭窄，不能部署大量人马，五十个骁勇善战的悍卒，足够为后续敌军登城夺取一个立足点了。
　　“呜——呜——呜——”耳边风声大响，慕容军循声匆忙扫了一眼，但见一个个黑点从空中落下，原来他已经足够接近城头，到了从城头抛下的擂石未落地的那一片区域。面对高空雨点般落下的打击，慕容军不惊反喜，只要在冲上两三步，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就会大大减轻。
　　“杀啊——”慕容军手中长槊在空中急速挥舞搅动，抵抗下落的打击，脚下一动，迈开大步，拔足向前冲去。
　　“咣当——咣当——”两声清脆的炸裂声在头顶响起，似乎是挥舞的长槊敲碎了什么东西，响声传出的时候，慕容军蓦然感觉有异，长槊遇到的力道太轻了，敲得不像是沉重的石块。就在这时，他头顶上呼啦一声响，一些粘稠的水一样的东西迎头泼了他一身。
　　“这是？”
　　没等慕容军反应过来，身后的士卒已经给出了答案。
　　“油！油！！！油啊——”惊惧震骇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滚木擂石面前屹然不动，视箭矢如无物的先锋死士此时像见到鬼一样恐惧地大呼大叫起来。
　　伴随着叫声的，是连续不断的咣当咣当炸裂声，数十个装满油脂的陶罐被没有反应过来的先锋死士用盾牌砸破了，浓烈的油香瞬间溢满了土坡。
　　“火箭！射——”城楼上有人轻轻下令，这个声音很轻，轻得在其他时候慕容俊可能无法听见，然而，此时这声音就像来自心底的梦魇，听起来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可怖。慕容军愕然抬头，但见几缕火光好像流星一样，从遥远的天外急速飞来，刚一接近，整个世界便成了红色的汪洋。
　　红色，全部都是红色，除了红色再无其他……。
　　土坡上乱成一团，数十个火人惨叫连天，张牙舞爪地乱串，侥幸躲过一劫的先锋死士四处躲闪，唯恐被沾染上了，攻势再就散了。土坡下，慕容霸沉默地望着矗立在土坡最顶端的火柱，那是他的族兄、先锋慕容军。这一刻他不知道是应该伤心难过，还是应该暗自庆幸。因为，若不是慕容军临时阻挡，那个火柱可能就是他了。
　　几十人的伤亡在数万人的大战中不值一提，只是那几十个火人的凄厉惨叫却让人心里发怵，对士气的影响比上千人战死还要大。
　　目光从慕容军身上收回，在惊慌的士卒面上一扫而过，慕容霸忽然大喝：“擂鼓聚将！某要亲自杀上去——为族兄报仇！”
　　咚咚咚——呜呜呜——
　　战鼓再响，号角长鸣；两百铁甲士集结成冲击纵队，盾车上又宽又厚的木盾被拆下四面，每一面有五个铁甲士合力把持列于阵首，四面大盾将二十人的队列遮盖严实。近五十张浸了又浸的湿牛皮运到阵前，平均四人一张，四个甲士分持湿牛皮四肢，遭受火油攻击之时，只要用力一扯，便可将湿牛皮扯开，四人可以躲在其下。
　　半个时辰之后，万事皆备，只欠统帅。统帅慕容霸正被李产、孙兴死死拉住，劝说不要亲冒矢石。
　　“二位休要多言。慕容霸可以死，大燕士气不可衰，敌军气焰不可涨。慕容霸决心已定，必要亲自登上城头，为族兄报仇。”
　　凛然拒绝了李、孙二人的好意，慕容霸昂然来到铁甲士前，扬槊高呼：“大燕儿郎，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两百铁甲士亢声大呼。
　　慕容霸一扬长槊：“冲——”四面大盾缓缓而起，开始向前移动。
　　慕容霸用铁甲士和车盾冲阵原是无奈之举。铁甲士防护得好，不惧箭矢，原是最佳的冲锋对象，可惜的是，铁甲士动作笨拙，在土坡上尤其行动不便；攀爬这道不足五十步的坡，不定需要小半柱香的功夫。有这段时间，滚木擂石足以把两百人砸死个精光。无奈之下，慕容霸只好动用车盾来遮荡滚木擂石。一面车盾宽八尺，高一丈，厚半尺，重达两百多斤；根本不是个人用得防具，但是为了防护安全，只能勉为其难地用一用了。
　　笨重的铁甲、沉重的盾牌，一张张紧篡在手的湿牛皮，两百铁甲士结成了一个防护严密的乌龟阵；阵形像乌龟一样缓缓挪动，让慕容霸“冲”的号令显得格外滑稽。
　　箭楼进行压制的箭矢再度发射。缓慢的铁甲阵不能给城头守军带来急迫感，城头守军一边举着盾牌遮挡箭矢，一边从容地指点着铁甲阵，商讨防御之法。时不时地丢下几块石头，一根滚木，试探铁甲士的防御。
　　几个会合过去，让慕容霸高兴地是，尽管攀爬速度很慢，但是在五个铁甲士的合力支撑下，车盾不仅能挡住擂石，还能挡住巨大的滚木。守军进行的试探，除了两块弹跳而起的擂石砸死了两名铁甲士外，其余的毫无阻碍。
　　城外的燕军大队人马都看到这一点，孙兴、李产精神一振，连呼道：“擂鼓！为先锋将军助威！快！多弄几面战鼓过来——”
　　咚咚咚——
　　几十面战鼓震天价地响了起来，在雷鸣般的鼓声助威下，铁甲阵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向上爬。
　　这时候城头似乎也有了主意，有人大喊着“快快——”随后人影穿梭奔走，忙成一团。
　　躲在车盾后的慕容霸心中一凛，暗自加强了戒备。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声“快泼。”然后几十双胳膊扬起，天空上亮晶晶地布满了水珠，哗啦哗啦地往斜坡上落。守军似乎组织得很好，一轮过去又是一轮，土坡顶端当真如瓢泼大雨一般，绵绵不绝地倾泻在土坡顶部。
　　“啊！这是什么，油脂吗？对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油脂？”慕容霸脚下忍不住一慢，铁甲阵停了下来。对方若真的将斜坡上倒满油脂，铁甲士再向前去就是找死了。湿牛皮可以遮挡少量的从天而落的油罐，可防不住从脚下升起的熊熊大火。
　　哗啦哗啦哗啦——
　　城头上不住地向下泼倒，大雨倾盆而下，不一会就在坡道上形成一条条溪流，然后向下流淌。溪流淌过半腰，继续下淌，眼看就到铁甲士阵前了。铁甲士一阵骚动，有人小声提醒慕容霸暂避一时，待烧光“油脂”再行攻城。
　　就在慕容霸心有所动之时，一名铁甲士突然高兴地嚷道：“不是油脂！是水耶，真的是水耶！”
　　慕容霸定睛看去，但见流下来的小溪无论是混浊或是清澈，都不见半点油脂的油花。他顿时高兴地跟着喊了起来。“真的是水耶！兄弟们，上啊——守军没办法了，只能虚张声势地吓唬人啊。哈哈哈——”
　　大笑声中，慕容霸指挥铁甲士再次迈步向上。
　　城头守军并没有因为被叫破而有所停留，依旧不停地向下泼水。水流哗啦哗啦地在耳边回响，慕容霸一边缓缓向上，一边疑虑满怀。“对手这是要干什么？水淹七军？不可能啊……”正想得出神之时，脚下突然一软，吓了他一大跳。待回过神来，他才发觉原来没事，只是左脚踩到了一个软泥坑。
　　吃力地拔出左脚，再次向前迈步，脚下又是一软，这次不仅是左脚，右脚也跟着陷到泥坑里去了。
　　“咦？”惊疑一声，慕容霸再次拔脚，试探着向前，随即噗哧一声，再次陷进一个软泥坑。慕容霸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用来铺垫土坡的原本就是松土，城上泼的水又着实够多，只短短一会就将土坡泡透了，偏偏自己这一队人马个个身披重甲，重量大的惊人，随便这么一踩，就陷下去了。
　　“咦？咋回事？”
　　“奶奶的——邪乎啊——”
　　身边响起一阵叫嚷，不仅慕容霸感受到脚下的异常，其他人也感受到了。慕容霸转目四顾，城头守军还在向下泼水，一条条小溪哗啦哗啦地欢快流淌。自己刚刚过了土坡半腰，距离城头还有二十步左右。可是在泥坑面前，他觉得这二十步恍若天涯一般遥不可及。
　　“用车盾、牛皮铺出一条道路？”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刚一闪过，旋即被否定。最后的二十步正是对方火油、擂石杀伤最大的时候，弃了车盾、牛皮，只怕路还没铺出来，两百人已经死伤的差不多了。
　　双脚浸在泥坑里，慕容霸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陷进了泥坑一般，左右为难，有力无去处使。沉默了好一阵，他终于果断地拿定主意，沉声喝道：“铁甲士听令！今日暂停攻击，明日多带铺垫之物再行攻击。下去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话此时再应景不过。经过两百铁甲士的践踏，泥坑更加松软糜乱了，不仅难走，而且还容易滑倒。
　　两百铁甲士哎呀哎呀了半天也没挪动多少。慕容霸心情郁闷之极，看着部属一个个笨拙的动作，想到身后二十步外就是无数敌军，当下不由得又惊又怒，忿声喝道：“笨蛋！不好走还不好滚吗？给我滚下去——”
　　“得令！”听到慕容霸这个好主意，铁甲士们如释重负，次序严整地一排排地向下滚。这样以来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两百人一会滚得只剩慕容霸和二十名持盾手。慕容霸突然生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偷觑了一眼身后城头，然后再不犹豫，喝道：“还愣着干嘛！弃盾快滚吧——”
　　大喝声中，慕容霸奋力一摔，将长槊摔下土坡，然后搂头抱颈，以一个极其优美的姿势当先向坡下滚去。


第五十七章 不起眼的转折
　　数万人耗费十余日建起的庞大工程没起到作用，先锋副将更因此丧命，慕容霸很不甘心。痛定思痛，苦思一夜后，他决定带上在脚下防水的铺垫之物和在头顶防火的隔挡之物再次发动强攻。确实，负重太多会带来许多不便，攻击将因此变得很艰难，但是，燕国将士和他慕容霸又岂是艰难险阻能够吓倒的。
　　振作了一番精神，第二天清晨，慕容霸早早起来，一边随意进食，一边督令全军即刻准备，辰时初出营攻城。
　　命令传下去不久，孙兴、李产联袂而来，李产失意地说道：“先锋将军。今日只怕不能攻城了。”
　　“嗯？为什么？”
　　“将军自己到城下一看便知。”
　　慕容霸狐疑地瞟了一眼，但见李产、孙兴尽是意兴萧索的模样；当下不再迟疑，丢下碗筷，出帐上了战马，一股风般扑向冀州城。
　　一口气奔到土坡之下，慕容霸勒住战马定定地望着上面发呆。其实，早在两三里外他就看清了上面的情形，也彻底明白了两位太守的意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城下。因为他真的懵了，这个土坡耗费了多少他很清楚，可是这么大的耗费转眼成了空……
　　是的，没必要攻城了，因为没办法攻城了。土坡依旧在，只是土坡顶部突击登城之处突然多出了一堵墙壁，墙壁上用白灰写了四个大字“此路不通”。墙壁不大，高过不一丈五。宽不过四丈；十来个人一夜就可砌就。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堵墙，就让浩大的土坡工程变成了一堆无用之物。看到“此路不通”四个大字，慕容霸差点哭了出来。
　　此路不通！
　　确实，此路真的不通了。就算守军放任燕军登上土坡，可如何能逾越这道墙壁？慕容霸不敢想象在这个地方架云梯攀爬墙壁有多么危险，也不敢想象好不容易有几个燕军冒死攀上墙壁，然后在一丈五高的墙头和下面准备就绪的刀枪面前会是多么的尴尬。他知道，墙壁上的四个字说得再对不过了——此路不通！
　　孙兴来了。李产来了，越来越多地燕军将士来到土坡前，仰望着那堵断墙发呆。如果一双目光能够产生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力量，那堵断墙也早就被下面无数道目光的合力摧毁了。可惜的是，愤懑委屈的眼光没有任何力量。
　　“嘘——回去！”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霸长吁口气，回过神来，振作着精神说道：“走！回去商议攻城之策，一切重头再来！”
　　慕容霸拿得起放得下，回到大帐，他像是忘掉了土坡，忘掉了断墙，忘掉了慕容军一般，从新开始和众将商议攻打冀州城的策略。经过半天毫无结果的讨论，慕容霸得出一个让其他人尽皆信服的结论：凭这八万人马想强行攻克冀州城难于登天，对这样的城池除了长久围困，就只有从其他方面着手迫使其内乱。
　　“李太守！汝率本部两万五千人马向西攻略襄国一线。孙太守，汝率本部两万五千人马向南攻略广宗一线。本将军率先锋军留此盯住冀州城，不让守军出城救援襄国、广宗，也不让其他地方的补给进入冀州。本将军就不信，襄国、广宗拿下之后，这座孤城能坚持多久！”慕容霸果断地定下了新的进攻策略。
　　五月初二，两支先锋军先行离开冀州城北，一支南下广宗，一支西进襄国，孙兴、李产率大部整顿行装，准备随后跟进。只是没等两部离开，先行的先锋军就溃逃回来。原来两支人马在前进途中同时遇到李崇统带的民军骑兵的阻击。
　　卢奴守军撤到真定之后，权翼部骑兵也归入到李崇手下，是以，尽管在掩护卢奴守军后撤时损折不小，李崇麾下骑兵数量反而有所增加，达到一万一千多骑。这段时间，一万多混编骑没有进入冀州城，也没有接近燕军骑兵，而是远远散布在冀州城西、南两个方向，防止燕军继续深入。两支试图深入冀州的燕军毫无例外地成了混编骑阻击的对象。
　　“慕容霸早就有心打掉这支民军骑兵，只是一直没顾及上。既然他们的目标是阻止我军南下，事情就好办了。明日两支先锋军直管继续南下，对手若是敢于出现，我军骑兵必定让其有来无回。”
　　听到先锋军受阻的消息，慕容霸不惊反喜，野战厮杀正是他的兴趣所在，不等对方说完，一个设伏诱杀的计划已经在他脑中成形。
　　然而世事无常，就在慕容霸准备设计绞杀李崇部骑兵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断了他的计划——当天晚上，燕王慕容俊突然来到了冀州。
　　燕军推进到冀州城后，慕容俊的王驾跟着从安平向南移到了冀州八十里外的武邑。前方的战事交给了慕容霸，平时慕容俊很少遣人过来问询，像这样的王驾亲至更是第一次。
　　“暂时停止攻击冀州城，先锋军盯着不让守军突围逃走就是了。”
　　似乎早有决断，听慕容霸介绍了攻略冀州城的经过，除了对慕容军的战殁显出了一点悲戚，慕容俊没有任何犹豫地给出了下一步行军方略。“李产部留下协助先锋军继续胁迫冀州城守军，孙兴部全师而回，随寡人征讨安国。”
　　“征讨安国？安国怎么啦？”慕容霸大惑不解。
　　“民军居心叵测，在安国藏了一两万伏兵，意图寻机抢夺滹沱河浮桥，将我军隔断在滹沱河南岸。幸亏慕舆根攻势凶猛，虚张声势的安国守军抵挡不住，只得动用伏兵。哼！若不是如此……”慕容俊悻悻地哼了两声。
　　慕舆根极其聪明，大败之后，为了躲过慕容俊的责罚，编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言道民军对燕军南下可能早有准备，并在安国埋伏了精兵悍将，一俟燕军深入冀州便即突袭滹沱河浮桥，断绝燕军主力补给后路。他的这支偏师无意中捅破了民军的秘密，并因此承受了巨大的损失。
　　慕舆根说得情况很严重，严重到慕容俊不仅没有追究偏师的大败，甚至赞叹他发现的及时。与一支民军埋伏在后路补给之要地滹沱河浮桥附近的危险相比，偏师的大败无疑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竟有这种事！”慕容霸倏然一惊，联想到这段时间的郁闷，他忍不住疑虑道：“王兄。这次南下也许并不会像当初意料的那般容易。石青出事的消息散播出去，民军不仅没有因为慌乱而归附，反而传言我军中了石青诱敌深入之计，因此斗志大增；而且民军各部虽败不乱，守得坚决，退的有序，没有半点不稳的迹象；如今又出了安国伏兵这回事，很明显对方军中有高人，而且所作所为早有制措，并非仓促行事。”
　　“五弟所言不错。对方对我军南下确实有所预料，而且军中确有高人。”
　　慕容俊平静地解说道：“细作回报，石青南下建康之前，紧急从关中调来一人坐镇冀州城，专门应对我军可能的南下。此人姓王名猛字景略，原为麻秋帐下长史。王猛一直籍籍无名，直到麻秋动身来邺城，留其坐镇关中时才开始崭露头角。麻秋离开长安之后，在其治理之下纷乱的关中一夕安定，没出任何事端，当年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趁屠军主力离开之际，联同张琚、杜洪兴兵进逼长安，却被王猛杀得大败。五丈原一战，张琚、杜洪毙命，几万大军降的降，逃的逃，彻底星散。司马勋侥幸逃的一命，从此再不敢进入关中半步。”
　　“哦！此人如此了得！”慕容霸扬声惊诧，目中精光爆射，似乎发现了猎物一般。
　　“五弟争强好胜之心太重了。”
　　慕容俊呵呵一笑，沉吟着说道：“从经历来看，王猛此人竟是上马可管军，下马能理政；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若能为寡人所用，可谓大燕国之福。寡人已有心收纳，五弟万万不可太过莽撞。”
　　慕容霸眼光一闪，疑虑道：“收纳此人？只怕不易。”
　　“这个勿须五弟担心。寡人安排细作多方打探，知道王猛此人虽有大才，却无自立之心。如此只需行釜底抽薪之计，便可轻易将此人纳入麾下。哈哈哈——”
　　慕容俊自信满满地大笑一阵，继而警告慕容霸道：“汝既知敌手是谁，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被王猛所乘，坏了寡人大事。”
　　“臣弟遵命就是了。”慕容霸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五月初三，孙兴部两万五千人马和三万王帐主力会合，在慕容俊亲自统带下返身北上攻打安国。
　　途经滹沱河水寨时，慕舆根带着收拢的三千余残兵过来会合。慕容俊大度地给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利用慕舆根熟悉安国情形这一点，任命其为攻城主将，统带大军继续攻城。
　　到安国城东扎下营之后，真定的慕容恪遣来信使向慕容俊回禀，言道无极一带有一股民军数目不详，活动却极猖獗，屡屡在西路军后方骚扰。慕容恪询问原定攻略安国、无极的慕舆根部进展如何，若是不行，西路军准备遣一支偏师先行征讨无极。
　　慕容俊把慕舆根败于安国、慕容霸受阻冀州城等中路军战况一一告诉信使，然后命其转告慕容恪，勿须急躁，要不了多久战机就会到来；安国、无极交给中路军便可，西路军尽管安心攻打真定。
　　信使去了不久便又赶到安国，并带来慕容恪的进谏。得知慕舆根安国大败、慕容霸受挫的消息后，慕容恪十分慎重，劝谏慕容俊不可依赖所谓的战机，应做好苦战的准备；尽快拿下安国、无极两城，尽诛守军为丧生于此的燕军报仇；以霹雳手段震骇敌军，瓦解对手抵抗意志。慕容恪认为中路军攻打安国、无极的兵力不足，很可能陷入糜烂状态。鉴于此，他将派遣悦绾率两万人马攻打无极，呼应中路军。
　　信使把慕容恪的意思转述出来后，慕容俊很是不悦。慕容恪忤逆他的命令，擅自派遣悦绾攻打无极，这不仅扫了他的面子，最主要的是，慕容俊从这个举动看出，慕容恪似乎看不起自己，认为自己未必能及时拿下安国、无极两城。这种轻视有时比砍头更让人难堪。
　　慕容俊决心维护自己的威严，严词厉色地告诉信使，命其转告西路军和悦绾，不得插手安国、无极两地战事，早日打下真定是正经。可是信使还没有离开，当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件事，让慕容俊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是燕军遭到了民军的夜袭。慕容俊和鹿勃早是老对手，三年前，鹿勃早率几千悍卒在清梁发动的那场夜袭，差点让慕容俊十万人马崩溃。因为有过一次教训，慕容俊扎营扎得极为小心，戒备也非常森严；安国守军发动的夜袭开始没有占到便宜，只是占到中途，驻守无极的王龛率五千人马从滹沱河北岸悄悄溜过来，突然从燕军侧翼发起攻击，猝不及防之下，燕军吃了不小的亏，不仅左营被烧得一干二净，还折损了三四千人马。
　　经此一役，燕军士气有所低落。慕容俊也有些摸不清民军的底细，遂收回成命，同意悦绾率部攻打无极以呼应中路军。
　　自此，三路燕军分作六个战团，除了清凉河畔的封奕部外，另外五部分别在鲁口、安国、无极、真定、冀州城和依城而守的民军展开激战。


第五十八章 横江之策
　　五月初三，宝应湖淮河入湖口。
　　湖水中，民军衡水营、王浃部水军合计七八十艘大小船只依序停泊；东方更远的湖面上，桅杆时隐时现，大晋水军快速地往来巡弋，阻住了衡水营的去路。
　　湖岸上，营寨林立，由徐、青、兖三州一万六千人马组成的民军南下大军在此驻扎已达两天。扬州水系大多与淮河联通，水路补给受阻，陆路人马就不敢继续深入，否则过往水道被对手一断，三州人马立时陷进绝境。
　　大晋水军船队由三十八艘战船，二十七艘艨艟舟组成，船只数量远不及民军水军，可战力却比货、战船只混杂的民军高得多；战船上搭载的大晋水军士卒也比民军数量多了一倍有余，足有五千出头。在这支水军面前，民军混合船队连自保之力都无，只能泊在岸边接受陆上人马的保护。
　　天将近午，南下大都督周成临近湖畔的帅帐里，热闹喧嚣，笑声不绝，看不出一点发愁的迹象。
　　红光满面的兖州将军贾坚和轻笑惆怅的参军郗超同时向衡水营校尉苏忘拱手道贺：“恭喜——恭喜——苏将军的楼船将军可是民军之中独一无二的，这份荣耀端是了得。”
　　考虑到水军在南下作战中的重要，身在宛城的石青快马传来将令，任命苏忘即刻整合衡水营与王浃部水军，编之为民军水军。苏忘任楼船将军，总督水军；水军编制暂时分作三个营，分别为衡水营、善水营、伏波营。
　　贾坚、郗超的道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南下总督周成与苏忘不熟，矜持着也道了声贺。青州将军司扬却显得颇为急躁，不安身地在帐内来回转悠，待其他人道贺完毕，他草草向苏忘一揖手，大咧咧地说道：“复生老兄这官升得有些巧，征北大将军这时候升你的官，是要你带水军兄弟拼命啊。废话不说，老兄快去整顿了编制，明日早早随主力南下。”
　　不怪司扬急躁。几年来石青南征北战，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出奇的是司扬愣是没赶上一仗，可谓名副其实的坐镇老将了。这次好不容易逮住出兵的机会，至今却还没动一下刀枪；突袭泗口、淮南是水军和徐州军的首尾，没有青州军、兖州军什么事。这种遭遇急得司扬乱跳乱蹦，一门心思地想找人厮杀，偏偏水军在此受阻，青州军干着急使不上力，让他怎么耐得住性子。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战时整编不用讲究太多，指挥能够通畅就行。苏忘这就去将士卒船只临时编一下从属；司将军勿须担心，水军保证误不了明日的行程。”司扬对苏忘不客气，苏忘却不敢马虎以对，他知道司扬和石青关系不一般。
　　辞别周成等人，苏忘匆匆而去。帐内只剩周成、贾坚、司扬、郗超四人。周成道：“诸位请上前来，我等再行商酌一下行程，不要出了纰漏。”
　　贾坚、郗超围到周成帅案之上，司扬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也跟了过去。帅案上铺着一张草草制就的舆图，描述的是宝应湖四周的道路地形。
　　司扬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按照计划，未来三天，南下大军将沿着湖岸先北上再东去最后折而向南绕大半个圈子，以便掩护靠岸行驶的水军船队。据斥候估计，绕的这个圈子行程将近一百五十里路，正常情况下，这段距离轻装疾行不用两天就可抵达；眼下的问题是湖岸边没有路，大军必须在野草丛、烂泥沼里跋涉，虽然辎重有船队托运，可这一百五十里路仍然不会轻松，三天能到就算不错了。
　　急于求战的司扬为此提不起商议的兴致，另外三人却兴致勃勃，围着舆图研究个不停。三天的跋涉虽然艰难，可若是计划顺利，带来的胜利也将是极其巨大的。反复计议了一两个时辰，确认没有纰漏后，会议结束，各人下去分头准备。
　　五月初四，南下民军水陆两路齐头并进，沿着湖岸缓缓向前。船队和岸上步卒的队形保持一致，前后绵延两里左右。货船在内侧，战船在外侧，呈两列纵队。轻舟艨艟在其间穿梭，负责联络接应和探查前方水路。
　　大晋水军发现异常，通报给水师统带王颐之，王颐之乘坐快船飞速赶来；待见到火把高举、弓箭在手、一边缓慢前行，一边准备用火箭向湖里发动反击的民军步卒之后，他立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即忍不住哑然失笑，对方这个办法可谓笨拙之极，河岸曲折蜿蜒，泥沼沟叉丛生，由此沿水路南下，哪年哪月才能赶到广陵？这些北方人不知南方地理，可有的是苦头吃。
　　笑过一阵，王颐之传令水军，沿路跟踪，保持威胁，让对手不敢有半刻懈怠，争取累死敌军。
　　王颐之的应对可以说是很合乎时宜。在大晋水军随时保持进攻的态势之下，沿湖岸行军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泥沼草滩不说，遇到浅水区不能行船时，步卒不得不在齐胯深的水中趟行；万幸的是正值炎夏时节，勿须担忧水中冰寒；若是冬天肯定行不通了。尽管如此，这种方式也不能持续太久，别说到广陵，就算是到高邮也没人能承受得这种辛苦。好在民军的目标既不是广陵也不是高邮，而是宝应湖的出水口。
　　淮河像一条珠链，依序将洪泽湖、宝应湖、高邮湖这些明珠穿成一串，淮河水从宝应湖出来，流经一段比较狭窄的河道，然后注入高邮湖。这段狭窄的河道长约二十里，最窄处两岸相距仅有一里。这处最为狭窄之地就是民军的目的地。
　　五月初六黄昏，经过三日艰苦跋涉，民军水陆人马缓缓抵达宝应湖出水口，同时抵达的还有一路监护的大晋水军。三天里大晋水军没有任何异动，只在一旁冷眼注视，看笑话一般。因为民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实质上南下没有取得多大进展。按照后来的经纬度来算，宝应湖出水口和入水口的纬度相差无几，所谓的南下进度还不到半里。
　　“吹号传令——备用浆手就位——伏波营阻敌，衡水营、善水营加速出湖，尽快进入河道。”
　　临近出水口时，民军水军突然出现异动，随着楼船将军苏忘的命令下达，由八艘战舰、十六艘艨艟组成的水军伏波营突然在出湖口一横，挡住打进水军的去路。由货船和少量战舰、艨艟组成的衡水营、善水营风帆劲鼓，百浆齐动，飞速进入出湖河道。
　　大晋水军以三列纵队的行进模式监护民军，当伏波营忽然发难，从纵向改为横向拦住大晋水军去路之时，猝不及防的大晋水军局部上处于劣势，前端的三艘战舰和几艘艨艟远远不如伏波营。
　　咚咚咚——
　　暮色之中战鼓擂响；晋军士卒十分熟悉水战，在局部劣势面前丝毫不惧，一边擂鼓示警，一边放缓船速，拖延和伏波营交锋的时间。鼓声之中，号角跟着从王颐之指挥坐船上响起，在号角的调度下，呈三列纵队的舰船忽地一变，以前方三艘战舰为突破之锋矢，后方的战舰散成厚实的横阵，兜头向伏波营包抄过来。王颐之的意图很明显，只要对手伏波营胆敢交战，就会陷入重重包围之中难以自拔。
　　伏波营不出预料地不敢应战，一边小心地左右冲突，恫吓拦截突进太快的大晋战船，一边顺流而下保持着距离务求不陷入对手包围之中，除了进行远距离的火箭攻击外，始终不与大晋水军进行近距离的拍杆和接舷战。
　　王颐之赶到前方细心观察一阵，料定对手胆怯，当即命令全军四面合拢，靠上去缠住对方。就在这时，民军伏波营忽然撇下对手，鼓帆向出湖口河道之中快速蹿去，原来衡水营、善水营已经脱离了和大晋水军的接触，撤进河道之内了。
　　望着黑沉沉的狭隘河道，王颐之沉思片刻，转口命令水军暂缓追击，明日再说。他并非是担心河道内有埋伏，而是河道太窄，兼且天色已晚，无法发挥大晋水军的数量优势。为稳妥之计，不如等到天明再战。当然，他也绝不会容忍对手借此机会逃脱；水军大部在出湖口泊下后，王颐之派出两艘战舰、四艘艨艟进入河道，侦查监视对手动向。
　　过了不久，前方水军侦查船只传回探报：民军水军没有借机潜逃的打算，大部分货船轻舟在河道内四五里处泊停过夜，好几艘战舰和艨艟在外围巡视警戒。
　　王颐之松了口气，叮嘱前方侦查船只务必小心注意，但有异动，立刻回报。然后放心地入舱休息。
　　大晋水军侦查船只说得不错，民军水军确实没有异动，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民军陆上人马并未扎营休息。衡水营、善水营泊停之后，周成和徐州军留在岸边，掩护泊岸船只；郗超和司扬的青州军、贾坚的兖州军则没有停留，连夜赶出七八里路，来到两湖相连的河道最窄处。在这里，一艘大货船和两艘轻舟正静静地泊在夜色之中，似乎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是子弘大哥来了么？”八千民军尚未接近河边，大货船上已经有人扬声向司扬招呼。
　　司扬听音知人，高兴地笑着应和道：“是文直啊，好久不见，想死哥哥了。”
　　“疯虎！你运气倒好，到今天还没送命。”船上跟着响起一个揶揄的笑声。
　　司扬闻言大怒，反唇相讥道：“安离。汝不是要在南方享福的么，怎地又跑回中原来了？”
　　船上的自然是孙霸和安离了。
　　民军突然南渡淮河，扬州岌岌可危；为了挽回缉拿石青失利的恶劣影响，谢安果断放弃在太湖一带围剿天骑营，私自率领大晋水军北上帮助褚衰。太湖有几十条水道通往长江，大晋水军的撤离，让天骑营得以顺利地进入长江，并由三江营北上淮河，然后和郗超派来的天骑营士卒取得了联系。
　　“文直大哥。准备的怎么样了？”赶上来的郗超开口相询，打断了司扬和安离之间的“问候”。
　　“传令！让兄弟们过来干活——”
　　孙霸没有直接回答，先向轻舟上的水手吆喝了一声，轻舟应声而出，迅疾地向下游驶去。孙霸这才踏着船板上了岸，边走边说道：“景兴勿须担忧，兄弟们早就做好准备了。这两天不仅搜集了百十条渔船，窝在高邮湖里无事时，还砍伐了不少树木，制成了不少船板。待会儿干起活来轻松多了。”
　　“太好了！”郗超兴奋地大叫一声。
　　子时初，两艘大货船和百十条渔舟在浮光的波浪上现出身形，天骑营大部从隐藏的高邮湖逆流而上赶到了，狭窄的河道两岸旋即忙碌起来。
　　青兖两州八千士卒和天骑营三千士卒分布在两岸，有的伐木制板搓编绳索，有的连接渔船，有的铺板，开始在狭窄处假设浮桥。因为天骑营准备的充分，郗超和孙霸、司扬等商量，两道浮桥同时架设，架设的顺序是两岸一起动手向中间铺设，最后在河道中间合拢。两道浮桥前后相距八丈，天骑营的四艘大货船被凿穿，分别沉在两道浮桥深水区边缘，在为浮桥提供支撑的同时还将两道浮桥连在一起，浮桥之间的交通不用上岸绕行，经由连接大船首尾的船板就可通行。
　　寅时正，天快要亮了，两座浮桥除了中间特意留下的一道宽约十丈的口子，其他一切就绪。郗超让人在两岸升起几堆篝火，向上游的水军传讯。
　　寅时末，衡水营、善水营迎着曙光先行赶来，小心翼翼地通过中间留出的口子过了浮桥。紧跟着，在后阻敌的伏波营、在岸上掩护的徐州军和紧追不舍的大晋水军也赶到了。
　　“兖州军继续竖立拦堵桩！青州军在东、天骑营在西，准备接应伏波营，阻击大晋水军——”
　　郗超以南下都督参军的身份下达了命令。贾坚的三千兖州军继续将一根根巨木桩钉在浮桥两丈外的浅滩上，防止对方船只冲撞；三千天骑营或是持弩，或是火箭，或是准备敲打对方船底的大锤分布在浮桥西半截，五千青州兵一半持了火箭分布在浮桥东半截，还有一半随司扬分散在浅水区和浮桥端口。司扬手持长刀，大声训诫道：“待会都警醒一点，但若有机可趁，即刻随某杀上敌船；初次见阵，谁敢丢青州军的面子，司某就把他脸皮剥下来顶替。”
　　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声声，号角此起彼伏，水上战斗不比陆上对阵那种直面刀刃般惨烈，然则巨舰横冲直撞，千帆齐聚如云又描绘出另一种庞大的场景。
　　“射——”千万道火箭划破拂晓的曙光，在晶莹的水面倒映下闪烁着星光般的璀璨。
　　“嘭——”一张晋军战船船帆轰然升起一大团烟火，至少上百支火箭射中了这张帆面。
　　天骑营、青州军和赶来的徐州军分布在浮桥和两岸上，好像一个凹形包围了对手，从三个方向向中间的大晋水军泼洒火箭。
　　“传令伏波营所有战舰，按事前编定顺序撤——断后之事交由本将军。”指挥拍杆还击敌舰之余，苏忘不忘向伏波营下达撤离的命令。事情一切顺利，眼下需要的不是和对手缠战，而是让伏波营尽快摆脱对手。
　　“传令！全军突击！缠上去——不得放敌军离开——”王颐之嘶声大喊，指挥大晋水军不顾及伤亡地向前突击。只是他无论怎么喊，打进水军都不可能全面突击，因为这里的水道太窄，只能容纳四五艘战舰和七八条艨艟并排航行，而且其中大半还要冒着三面火箭的打击。
　　“嘭——嘭——”又有两艘战舰着火。
　　在密集的火箭打击下，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战舰上的水军士卒只好跳下战舰，向附近的艨艟游去，着火的战舰反过来又成了大晋水军突击的阻碍。
　　“王督护！不能打了！再打就会全军覆没！”指挥舰上的船长见状冒险上来进谏。确实，大晋水军水上无敌，可是若想和岸上弓箭手对拼那就是找死。对手有一万多人，而且目标分散，水军的弓箭根本难以造成威胁。相反，对手攻击的目标却是巨大的战船船帆，其中孰难孰易非常清楚。
　　“不打？！”王颐之瞪着血红的眼，怒视进谏船长。“敌军战船通过之后，浮桥就会连接起来。淮河交通从此而绝，我军休说追击对手，自此连南下都不可能了。汝说！不打该怎么办！”
　　“啊！？是这样！”船长一惊，霍然悟到民军的用意。宝应湖和高邮湖之间的这条水道是淮河连同长江的唯一水道，对方若是在此驻守一支人马，眼下这支由扬州水军和建康水军联合的编队可就被彻底困在宝应湖以北了，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民军水军在广陵附近水域横行。可是强行攻击就能打得赢吗？
　　船长惊惶地瞥了眼王颐之，但见王颐之双目无光，恍然如死人一般。
　　王颐之猜的不错，为了彻底断去大晋水军的威胁，郗超向南下民军献上横江之策，要以陆制水，困住王颐之这支水军。
　　民军谋划已久，布置周密。无论王颐之如何不甘地率水师进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艘战船损伤而已，对民军并无很打威胁。
　　战事发展到辰末时分，大晋水军在损折了六艘战舰，十八条艨艟之后无奈地退出战场。民军水陆两万余人没有休息，立即着手将两条浮桥之间的空隙合拢起来。随后一鼓作气，在两道浮桥之后，又搭了两座浮桥，四座浮桥相互联通，就像一个巨大的相互支撑的浮动堡垒，彻底断绝了宝应湖和高邮湖之间的交通。
　　五月初八晨，民军水军和南下主力启程南下，踏上与王浃部夹攻广陵的征途；天骑营留驻浮桥，阻挡大晋水军南下。


第五十九章 惊变（上）
　　邺城皇宫。
　　麻秋心事重重地走进南台别野，韩氏拿着把罗扇迎上来，轻轻替麻秋扇凉，柔声说道：“天热暑重，容易上火，大将军切莫为国事忧虑太甚，郁结了心气。”
　　“唉。美人所言诚是至理，寡人岂有不知；奈何时势变化莫测，由不得寡人静心修养啊。”
　　叹息声中，麻秋接过韩氏递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盘腿斜坐到席塌上，吩咐道：“美人且请奏一首清心的曲子，寡人试试是否能入静下来。”
　　“民王稍待——”韩氏嫣然一笑，翩翩走到琴案前，一边叮叮地调试琴弦，一边随意地问道：“不知朝中又出了何事让民王如此烦忧？”
　　“说来算是好事……”
　　麻秋缀饮着凉茶，啧啧说道：“今日冀州城传来战报，燕军已被我军阻在真定、冀州、鲁口三城之下寸步难行；王猛言道，邺城勿须派遣援军，征北大将军府麾下人马足以让燕军南下企图难以得逞。早在关中时，寡人就知王猛有大才，不曾想他竟如此了得，凭借区区十余万人马挡住了燕军。如此以来，寡人先前意图退守关中的打算就没有必要了。只是……”
　　麻秋皱着眉头，思虑道：“……寡人担心王猛未必如其所言，真的能挡住燕军。若万一不能，到时可耽搁了寡人大事。是以一时不知如何决断为好。”
　　“叮咚~~~”琴弦发出一声婉转的清音；韩氏合着琴音说道：“恭喜民王，征北大将军府若能挡住燕军，河北之地便不用舍弃，此实乃大喜之事啊。”
　　麻秋颇为意动地颌首道：“若是如此当然最好，只是——哎！邺城无险可守，比不得关中，寡人在此总是觉得不安。”
　　“臣妾倒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成不成。”韩氏身子一动，移到席塌上偎坐下来，款款说道：“民王所虑者，是不知征北大将军府是否当真挡得住燕军；以臣妾想，那王猛既然是不凡之士，说出此话当有三五分把握；如此民王不妨遣一支援兵前去襄助，把握岂不就多了几分。”
　　“援兵？”麻秋眼光一闪，若有所思。
　　“那王猛许是担心被旁人分了功劳，是以明明处于劣势依旧不愿有援军襄助。民王不可由着他的意思，邺城以前不派援兵，是担心派遣一两万人马与战事无益，徒添损折。眼下情势有变，双方相持不下，有一两万援兵很可能就打破僵局，赢了燕军呢。所以……”
　　韩氏轻轻一笑，柔柔地望着麻秋问道：“民王以为呢？”
　　“对啊！”
　　麻秋一抚掌，恍然道：“美人说得好，时移势迁，眼下也许一两万援兵就能打破僵持，寡人怎可再吝惜损折？至于援兵吗……”目光一转落在韩氏身上，麻秋讨好地笑道：“张遇归附有一段日子了，寡人一直没找到机会提拨，这次就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让豫州军北上救援；魏憬部五千混编骑也暂时划归张遇麾下，一同前往救援吧。美人以为如何？”
　　“军国大事不是臣妾敢于置掾的，民王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俏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韩氏主动投到麻秋怀里，悄声说道：“民王对张遇的拔擢之恩，臣妾无论如何都会记在心里的。嗯，民王，臣妾想招张遇进宫一趟，当面交代几句，让他不可忘了民王的恩典，不可辜负了民王的信任。请民王允准。”
　　“此事甚易，美人稍后片刻。”
　　麻秋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扬声把窝盔唤了进来，吩咐道：“去，让秘书监为寡人草拟谕令，豫州军、魏憬部混编骑即刻合并整编为讨虏军，张遇为讨虏都督，魏憬为讨虏副都督；讨虏军择日出发北上冀州城，帮助征北大将军府抵抗燕军。谕令传达之后，汝把张遇带进宫来，本王另有交代。”
　　窝盔答应一声去了。麻秋对韩氏笑道：“美人这可满意了。”
　　韩氏点点头嗯了一声，忽然星眸微闭探出小嘴，怯怯地凑到麻秋脸颊碰了一碰。
　　麻秋被这一嘴勾得心神颠倒，探手揽紧韩氏细腰，伸出嘴披头盖脸地拱过去；韩氏嘤咛一声，身子向上一拔，反而用秀气的胸脯迎上去，双手主动地搂住麻秋肩背，将麻秋头脸紧紧捂在怀里。
　　淡淡的体香沁入口鼻，麻秋意乱情动，哼哼地叫着伸嘴在韩氏怀中胡添乱啃。
　　韩氏口中不停呢喃轻呼，双眼却是冷冽如冰；一低头，将螓首凑到右手边，两指轻轻一捻，拔下束发木簪；三尺青丝瀑布一样散下来，盖满麻秋一头一脸。
　　美人如玉，幽香满怀，麻秋越发癫狂，双手一探，伸进韩氏衣襟之内，在滑腻的肌肤上四处游走。
　　韩氏左手在木簪子上一抽，簪子外面的木鞘褪下，露出一支将近三寸长的钢针。钢针寒光闪闪，一看就是锋利之极。
　　“民王~~嗯~~请闭上眼睛，人家要给民王一个惊喜……”
　　耳鬓厮磨，娇俏软语；无限璇昵之中，那双星眸、那支钢针寒芒闪烁，望之令人彻骨地冰寒。
　　“美人。又在耍什么花招？寡人闭上眼就是了。”麻秋老脸红光满面，好像年青了一大截；他正说着，一只纤纤玉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双眼。
　　“呵呵……好了好了，寡人闭上眼就……”笑语欢笑之中，钢针从背后移到前面，在麻秋咽喉处较了一下角度，随即玉手向前一摁，锋利的钢针无声无息穿进去，直至没柄。
　　麻秋身子一僵，下意思地伸出右手向颌下摸去。
　　韩氏合身滚出，然后一弹，站起来静静地看着麻秋。
　　右手从颌下拿出，麻秋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也没有血迹，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终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然后他的眼光迅速黯淡下去，不一会脸色一灰，眼睛翻白，身子僵坐在那儿再也不动了。
　　韩氏无声地吁了口气，莲步轻移进了里间。
　　里间胡床边上，四个宫女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见到韩氏，四人一齐喊了声“夫人！”潋滟为礼。
　　“罢了！”韩氏站在靠门一侧，挡住通到外间的门户，挥了挥手道：“本夫人和民王在耍一个乐子，需要把尔等捆绑起来，尔等相互用凌缎绑起来吧。”
　　“是。”四个宫女温顺地答应下来，然后拿出长绫，坐在地上相互捆住了手脚。
　　韩氏微笑着走过去，亲自动手用长绫绑住四个宫女的嘴巴；一切就绪后，她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剪刀，走过来对四个宫女道：“对不住了，没办法，这就是尔等的命。”
　　在四双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四个宫女的咽喉被韩氏用剪刀一一刺穿。
　　杀死了四个宫女，韩氏扯出一张大氅，盖在尸首之上，然后拿了一袭锦裘来到外间，把麻秋的身子扳倒，将他的双眼合上，盖上锦裘，只露出鼻孔以上的部位。
　　过了好一阵，韩氏才将麻秋料理的像是睡着的模样。忙完这一切，韩氏看起来有些乏了，回到琴台前坐下一会，随即振作起精神，玉手轻轻一拨，叮叮咚咚的琴音开始在南台别野里幽幽鸣响。
　　窝盔兴冲冲地从秘书监出来，带着草拟的谕令疾步赶往西苑。麻秋决定派兵援救冀州城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他高兴的原因不仅是因为麻姑在冀州城，还因为他不希望麻秋撤回关中，姑爷打下这么大一片天下，怎么能说丢就丢呢？
　　“张将军，恭喜荣升啊。”
　　来到西苑豫州军驻地，宣读罢民王诏谕，窝盔先道了声贺，然后把诏谕交给张遇：“烦劳将军差个人出城去太子东宫，向魏憬传到民王诏谕，将军和窝盔进宫一趟，民王还有话要私下交代将军呢。”
　　“辛苦窝盔将军了，小将感激不尽，窝盔将军稍待，遇这就去安排人手。来人——为窝盔将军献茶。”
　　张遇谦逊地谢过窝盔，又安排了亲卫过来侍候，然后出了营帐，急迫地吩咐左右道：“快，即刻传王泰将军到芝华帐中去议事。”
　　王泰其实就在张焕帐中，张遇一脸凝重地进入张焕帐中时，王泰和张焕正在议论北方民军和燕军之间的战事，两人啧啧连声，和麻秋一样对王猛能挡住燕军而感到惊奇。张遇冷笑一声，插进去说道：“王猛再是厉害也无力回天了。王大哥、芝华，我等准备行事。”
　　“准备行事？”张焕一凛，站起来问道：“兄长。豫州军有机会离开邺城了？”
　　“哼！机会来了，麻秋让豫州军择日增援冀州城。”张遇扬了扬手中民王诏谕，讥刺地说道：“不仅如此，麻秋还把魏憬的五千混编骑送给张某当作送别礼呢。”
　　王泰接过诏谕看了一眼，犹豫着说道：“石青目前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王猛挡住了燕军的进攻，邺城眼看着稳定下来了。张使君以为我等还有必要反出邺城？”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张遇满脸狰狞，压低声音竭力吼道：“中原必须大乱，天下英雄才有趁势而起的机会。再等下去，邺城就彻底稳定了，到时我等只有俯首就范的份！这个时候必须给邺城添点乱，争取让王猛败于燕军之手才好。”
　　王泰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又作罢。
　　张遇亢奋地踱了两步，低沉着声音吩咐道：“芝华只怕拿不住魏憬，麻烦王大哥带上谕令去太子东宫走一遭，将魏憬混编骑调进西苑接受整编，顺路通知蒲法兄弟一声，让他们即刻飞马赶往上党，联络蒲安，准备与我军里应外合夺下壶关。芝华点卯聚拢士卒，去府库支领粮草辎重，准备开拔事宜。某要进宫一趟。”
　　张焕振奋地应了一声，急匆匆奔了出去；王泰偷偷瞟了一眼亢奋的张遇，摇摇头，无声地叹息一声出了营帐。
　　唤上四名骑兵亲卫，王泰出了西苑，沿着邺城东西主干道郁郁向皇城东边戚里蒲雄寓所行去。以前邺城响当当的卫将军，如今越混越差成了别人私兵部将一般的角色，王泰对此非常不甘。
　　不甘归不甘，在石青手中连番遭受挫折，王泰反而清醒了，特别是联合并州军攻略司州、枋头失败和上党郡被石青纳入囊中这两件事发生之后，王泰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石青的对手，自己攀附的对象——张遇、张平也不是石青的对手，不仅是自己这几人，就算是慕容家的兄弟也不行。
　　豫州军当时进攻司州、枋头之时，慕容家的势头是如此凌厉，结果不是一样没占到便宜吗？邺城当时的局势岌岌可危，任何人都不看好石青，结果还是被他扳了回来。这已经不是能力多大的问题了，而是运气使然，是上天给予垂顾的运气。
　　联想到谶言之说，王泰隐隐感觉，石青也许真的是应运而生之人；如果真是这样，江东怎么可能困的住石青？自己和这样的人为敌岂不愚蠢？再次来到邺城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只是后来燕军南下让他的想法出现了一些动摇，也许三十万燕军能够让石青功败垂成呢。然而事实是残酷的，石青提拨的一个名不传经传的人物挡住了三十万燕军。这个事实不仅打消了王泰先前的顾虑，而且更坚定了他的“石青是应运而生之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王某就该另想出路，不能再跟着张遇一条路走到黑！
　　距离蒲雄寓所十几步外，王泰勒住了坐骑，眼光阴晴不定地向身后的四名亲卫扫去，这四名亲卫是张遇安排的豫州军士卒，为的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第六十章 惊变（中）
　　踌躇之间，王泰眼波闪烁，余光里忽然映出路左一个颠颠的不成人样的大马猴身影。咦——惊疑一声，王泰翻身下马，交代四名亲卫道：“在此等待，王某去去便回。”说罢，他疾步向左一拐，扬声招呼道：“这不是采风司伍主事吗？上党一别，至今已过三月，伍主事一向可好？”
　　采风司伍主事自然是伍慈了。伍慈认识王泰，不仅因为上党郡事了时见过一面，还因为王泰是采风司重点监控对象。听到招呼，伍慈稍稍一愣，旋即脸上堆出笑容，嬉笑着寒暄：“原来是王将军。幸会幸会……”
　　“幸会幸会——”
　　王泰哈哈大笑走过来，揖手为礼之时，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伍主事，张遇打算反出邺城，和蒲安里应外合夺取壶关，占据上党郡以为日后立足之地。大人能否将此消息传给祖夫人，以便夫人早作应对！”
　　说到这里，王泰声音一扬，大声笑道：“民王命令豫州军、魏憬部混编骑组成讨虏军北上救援冀州城，王某奉命去太子东宫向魏憬传达民王诏谕，今日无法宴请伍主事了；他日从冀州城回来，再与大人畅饮如何？”
　　王泰自以为惊心动魄的一番话并未引起足够的反应，伍慈神色淡然，好奇地瞥了王泰一眼，然后眼光若有所思地转向道路另一侧的豫州军亲卫，一语双关地说道：“王将军的好意伍慈心领了……。”
　　说到这里，他也压低了声音：“天不济难，惟人自救。王将军能够分清敌我，及时抽身，可谓自救矣。”
　　王泰霍然一惊，抬眼再看向伍慈时，身上已是湿淋淋的汗透几重。
　　伍慈不经意揖手告辞道：“将军直管去忙，伍慈需要向夫人回禀此事，稍后会去魏憬营中和将军再会的。”
　　王泰暗自庆幸，伍慈的反应非常清楚地表达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张遇的图谋早在邺城朝堂掌控之中，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胜算。自己若不早一步做出抉择，结局只怕将会和张遇一般无二。
　　冷汗淋漓之间，王泰拱手还礼道：“王泰这就去太子东宫恭候夫人诏令，只是，张遇命王泰传信蒲法、蒲坚兄弟，让他们联络蒲安，里应外合夺取壶关，王泰该当如何处置此事？”
　　伍慈笑了一笑，毫不介意地道：“将军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直接告于蒲家兄弟就是。其他的事，夫人会拿主意的。呵呵，王将军，就这么说了，伍慈行走一步。”
　　嘎嘎怪笑声中，伍慈往官署区方向走去。
　　王泰呆站了片刻，待衬里的冷汗干透才会合了亲卫，到蒲雄寓所向蒲法、蒲坚传达了张遇密信，然后出了邺城南门，来到邺城西南角的太子东宫——魏憬部混编骑驻地。
　　被引进魏憬军营大帐中时，王泰四处一瞄，伍慈果然在座。除了伍慈和魏憬，帐内再无其他一个闲杂之人。一看这阵仗，王泰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也不向魏憬传令，冲伍慈拱手招呼道：“伍大人来得好快。”
　　伍慈随意一揖，看起来很散漫的样子，只是口气却十分郑重。“眼下是非常之时，张遇谋逆一事虽在意料当中，却也不可等闲视之。伍慈在夫人那儿讨了主意立时就赶过来了。夫人说，张遇王命在手，为了顾全民王颜面，我等不应在邺城率先发难；最好是出城以后，在张遇发难之时予以反制。”
　　王泰附和地点点头。“夫人胸有丘壑，能够如此顾全大局，实乃女中英杰。”
　　“是啊。大将军不在之时，邺城局面全凭夫人一力维持，夫人当真不易。”魏憬有所感触地插了一句。
　　伍慈笑了笑，稍倾，他笑容一收，截然道：“夫人推算说，张遇断然不敢在城内露出异志，就算他有心袭取壶关也只能在北上途中行事。邺城之往冀州城第一天的宿营之地一般是东北方的混轿，张遇很可能会在此发难兼并混编骑。夫人已经传下将令，从戍卫军中抽调五千人马今夜启程赶往混轿埋伏。明晚张遇若是在混桥发难，混编骑就和戍卫军里应外合，一举剿除这股忤逆之徒。”
　　王泰心中一凛，明晚于混轿动手兼并混编骑，然后挥师向西奇袭壶关正是张遇草拟的打算，没想到祖夫人早就把这一切算计好了，这样的话，张遇哪还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同情张遇了。
　　张遇并没感受到王泰的可惜悲哀，这时候他已经进了皇宫。在正阳门缴了兵刃，他随在窝盔身后一路转折，不一时儿就来到南台别野院外。
　　南台别野内琴音叮咚，院门虚掩，四个卫士默然肃立在外，没有其他声响。
　　“张将军稍等，容窝盔进去通禀民王——”窝盔止住张遇，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韩氏听见响动，按了一下琴弦，起身迎到堂外，对走过来的窝盔说道：“民王有谕，命张遇单独进来说话。”
　　“是。夫人。”窝盔行了一礼，来到院外相请张遇，自己则守在别野之外。
　　张遇调整着步伐，让自己显得尽量从容一些；待进了别野，眼光一扫，落在正堂口上的韩氏身上。深深凝视了一眼，他来到正堂外，揖手向内行礼道：“末将张遇应招而来，见过民王。”
　　堂内没有回答，一旁的韩氏柔声道：“进来说话吧。”娇躯拧动，轻盈地在前带路。
　　张遇目光再次在韩氏背影上深深凝视了片刻，然后抬步进了正堂。进了堂内，张遇心中蓦然涌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向四周匆匆一瞥，但见堂内席塌上仰卧一人，像是麻秋，麻秋似乎睡着了，只是不见半点鼾声。
　　“民王这是？”张遇狐疑地望向韩氏。
　　“他死了……是我杀得。”韩氏回过身来，淡淡地回答。
　　“啊—”惊呼刚起，张遇及时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吃惊的不是麻秋的死，而是娇柔无限、楚楚可人的“小娘”竟然能够杀人。
　　“我虽是一介柔弱女流，却不是任谁都能欺负的。”
　　韩氏面色淡然，语气却如冰一样冷冽。“当年你二叔辱我，看在同为南和张氏的份上，我可以当作无事一般。麻秋辱我，我却不能一直忍下去。之所以忍到现在才动手，只是因为先前你没有机会逃离邺城。现在你有机会走了，我也可以解脱了，所以……。”
　　“小娘——”张遇轻唤一声，嘴唇蠕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冷冽的寒气似乎被这声呼唤融化，韩氏俏脸上绽放出和煦的笑容，她走到张遇面前，一双纤手伸出，温柔地捧起张遇脸颊，慈爱地说道：“我让人招你进宫没有别的事，只想再看你一眼。嗯，很好，张遇长大了，像个男人了，可以承担起重振南和张氏的担子了。你去吧，好好保重，到上党后多娶几房妻妾，不要让南和张氏断了香火。”
　　“小娘——”张遇悲声低呼，一头扎进韩氏怀中。
　　韩氏呢喃一声，紧紧搂抱住张遇，俏脸探出，在张遇耳边脸颊厮磨，仿佛终于与分开许久的情郎相逢了的痴情女一般动情。
　　许久……
　　张遇从韩氏怀中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绝然的光芒。“小娘。我不能一个人走，我要带你一起离开邺城。”
　　韩氏哀婉地摇摇头，双手温柔地在张遇脸颊上游离。“遇。那样你会很危险的，走吧，别管我，只要你能照顾要自己，我就放心了。”
　　“不！我要带你走——”
　　韩氏越是如此，张遇越是执拗，拉扯着韩氏的手，就要外冲。这下当真把韩氏吓住了，她一边挣扎，一边劝阻道：“等等……不要莽撞，要走也不是这般走法。”
　　张遇脚步一顿，喜道：“小娘。你说我们如何脱身。”
　　韩氏双手捧心，思索道：“若想安然脱身，只能乔装打扮混出宫。只是窝盔和外面的四名卫士不好瞒过，须得想法除去才行。”
　　“想法除去？”张遇目光一闪，开始思虑对策。
　　韩氏道：“别野里没有刀剑，想除去四人需要用计。这样吧，张遇你在屋里找根合手的棍棒当武器，待我将窝盔他们一一唤进来，你用棍棒在后闷击，想来应该能成的。”
　　张遇诧异地望了韩氏一眼，继而欣喜道：“小娘好聪明。”
　　韩氏半是娇嗔半是调侃道：“我是你娘呢，能不聪明吗。”
　　这句话比什么命令都管用，张遇闻言如闻圣谕，跳起脚就四下里翻找起来，最后拆了一张书案，选了一根支脚当作武器。
　　准备就绪后，张遇站在堂口一侧，书案支脚背在身后；韩氏假借麻秋的名义传唤窝盔；等窝盔进入堂内，向席塌上的麻秋行礼请示之时，张遇突然发难，用根棒砸晕窝盔。
　　窝盔身上带的有刀，接下来的事情越发简单了。四名卫士分成两拨被传唤进来，然后无声无息地被张遇用刀砍下首级。
　　韩氏在腰身上填塞了一些衣物，剥下一名身材矮小的卫士皮甲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兜鍪下压直扣到眉际，遮掩了小半张脸，再用茶垢泥灰涂抹了俏脸；经过这番改装，没不一会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可以了——走吧，小娘，争取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城！”张遇脸色绯红，亢奋的好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嗯。你别急，我是带你出宫的卫士，你好生跟在后边。”韩氏倒是比久经沙场的张遇镇静的多。按了按腰间的环刀，从容出了南台别野。张遇掩住院门，落后两步跟上韩氏。


第六十一章 惊变（下）
　　麻秋只是大晋朝廷敕封的一个王，作为民王府的邺城皇宫因此算不上真正意义的九五之重，戒备不是特别森严。张遇和韩氏小心翼翼地穿过皇宫、皇城，一路顺利地来到金明门外，两人欣喜地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然后在亲卫的拥簇下急急忙忙赶回西苑驻地。
　　此时天至申末，魏憬部混编骑已赶过来候命，张焕从府库领取的辎重堆积在西苑校场上，正在向各营各部发放士卒随身辎用。
　　“来人，去传芝华和王将军过来议事。”吩咐了一声，张遇匆匆向自己帅帐走去，到帅帐门口，他又停下来吩咐了一句：“严加戒备。帅帐五步内，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亲卫骑兵即刻收拾行装，准备集结出发。”这才带韩氏进入作为帅帐的营房。
　　王泰和张焕很快赶了过来。张焕没有认出改装后的韩氏，瞥了一眼便不再留意，开口问道：“兄长见招不知所为何事？”
　　张遇沉声说道：“事情有变，我等需要立刻动身。我给你们两人一刻钟的时间收拾行装、整顿人马，带不了的辎重不要了，每个士卒随身携带七日辎重就可以。一刻钟后，豫州军、魏憬混编骑在校场集结，从西苑城门出城北上，务必天黑之前穿过华林苑。”
　　“事情有变？”王泰疑惑地问了一声。
　　张焕同样惊愕不已，反问道：“兄长。此时离开只怕会惹城门戍卫军怀疑，免不得要有一个解释。而且蒲法兄弟下午才离开邺城，我军若是提前行动，只怕来不及得到蒲安的呼应，如此未必能夺下壶关啊。”
　　“有麻秋的调兵竹符在此，还怕摆不平城门戍卫军和壶关守军？”张遇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印玺，在两人眼前晃了一晃。
　　“咦？”张焕惊叹一声，眼中精光大放，盯着印玺说道：“麻秋怎会将此物交给兄长？”
　　张遇哼了一声，阴冷地说道：“麻秋怎会舍得！这是我从他身上自取的。实不相瞒，麻秋已经被杀了，我等需趁没人发觉前尽快离开邺城这个是非之地，否则，一旦事发，可就万难脱身了。”
　　“啊！麻秋被杀了？！”张焕、王泰震骇底望着张遇，齐齐失声惊呼，怎么也不敢相信张遇能在深宫之中毫无生息地杀了麻秋，只是见到张遇面色凝重，又不像是有诈，两人相视一眼，然后各自慌慌向张遇说道：“兄长（使君）稍待，小弟（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
　　豫州军三千骑兵归张遇直接统带，五千步卒由张焕辖治，王泰的职责是以军中老将的声望坐镇混编骑，压制魏憬。王泰、张焕出了帅帐分头而行。张焕去校场集结豫州军步卒，王泰则去向魏憬传达张遇将令。
　　来到混编骑宿营地，进了魏憬营房，王泰径直喝退左右人等，然后向魏憬说道：“魏将军，出大事了！适才张遇在宫中刺杀了民王，不知怎么的，宫中竟然无人发觉，他刚从宫里回来，要勒令全军即刻开拔呢。”
　　“啊！什么！”魏憬惊得一下蹦了起来。“民王死了？”
　　“应该不会有假。”王泰慎重地点点头。
　　“哪还有什么好说的！抄家伙准备厮杀吧！”魏憬伸手去取长枪，口中连珠价吆喝道：“来人！来人！集结人马，准备厮——”
　　魏憬“杀”字还未出口，就被王泰捂住了嘴巴。王泰道：“切莫莽撞。戍卫军驻守邺城七门和戍卫军大营，宿卫军驻守皇城；目前西苑除了混编骑和豫州军再无其他人马，单凭混编骑留不住豫州军，若不小心行事，很可能跑了张遇。”
　　魏憬一悟，了然地点了点头，改口对蜂涌进来的亲卫喝道：“传令，全军集结。”待亲卫都退出去以后，他向王泰请教道：“王将军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制措。”
　　王泰思酌着回道：“第一，即刻派人向夫人回禀此事，请夫人定夺。第二，悄悄通知西苑城门领，就说西苑出了叛逆，让他即刻关闭城门，不要走了叛逆。第三，即刻遣人通知戍卫将军蒋干、宿卫军统领条子，告知此事，请他们尽快集结人马来西苑增援。最后吗……。”
　　王泰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有时间应变了，只有和张遇公开翻脸，混编骑集结完毕后开赴西苑城门，协助戍卫军守住城门，说什么都不能让张遇走脱。”
　　魏憬脑中急转，一时间也想不到比王泰更好的应对之策，便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安排心腹亲卫，四处通知报信。
　　古时的一刻钟相当于现在的半个小时。将人手一一分派下去之后，一刻钟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魏憬道：“西苑城门处地势狭窄，五千混编骑拥挤一处不利作战，不如分兵两路，魏某率两千骑协防西苑城门，王将军率三千骑突袭校场，将军声望甚重，不定能镇住豫州军步卒。”
　　王泰闻言大喜，他原本有这个意思，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开口求兵。当即应承道：“如此最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等抢先一步动手当有先声夺人之效。”
　　这时候五千混编骑已经按照编制在营房一侧的空地上集结完毕。魏憬、王泰再不犹豫，两人出了帅帐，魏憬扬声喝道：“诸将士听着，讨虏将军张遇辜负王恩，阴谋叛逆，不仅刺杀了民王，还意图裹带我部逃出邺城。此人如此忤逆不道，是可忍孰不可忍！魏某已遣人向祖夫人通禀此事去了，将令没有到来前，诸将士且随魏某和王将军守住西苑城门，诛杀豫州军，阻止张遇逃亡。”
　　这支混编骑是由青兖新义军义务兵训练营改编的，眼中想来只有石青、祖凤，没有麻秋。听闻麻秋遇刺身亡，并不惊慌，只大声呐喊道：“我等愿意追随将军，捉拿逆贼，诛杀豫州军！”
　　西苑虽然很大，像个小城一样，但是为了方便集结，混编骑驻地和校场距离并不远，诸将士的喊声很容易就传了过去。此时校场上的豫州军步卒和校场边上的豫州军骑兵已经差不多完成集结了。听到喊声，豫州军士卒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张遇、张焕脸色却是一变。
　　“快走！杀出西苑——”张遇大喝一声，也不再担心暴露了。率先带领骑兵向西苑城门杀去。
　　“张遇！哪里走——汝已被大军四面包围，快快束手就擒，休要拖累手下兄弟！”王泰大喝一声，率三千混编骑斜刺杀来。他来的时机非常巧妙，正赶上豫州军阵势从静止转往开拔的状况，这个状况下人心浮动，很难重整防御。
　　“嗡——”弓弦震响，混编骑中的弓骑兵率先发起攻击。
　　“杀——”枪骑兵举枪冲锋，从东边横向切进向北边城门逃窜的豫州军中。
　　王泰一马当先，挥枪杀进豫州军步卒队列之中。“胆敢反抗者，杀无赦——杀！”
　　张遇脸色铁青，既不理会王泰的喊叫，对身后的厮杀也是充耳不闻，只管率领三千心腹骑兵觅路向西苑城门冲去。王泰的倒戈一击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非常的恐慌。作为臂膀依之的人物，他从来没对王泰隐瞒过任何事，被这种心腹算计的后果，只是想一想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张焕的感觉和张遇相差无几，豫州军步卒大部被混编骑截了下来，他却不敢回身相救，带了千余脚程快的步卒一刻不敢停留地跟在骑兵之后向前冲。
　　穿过一片营房，前面豁然开朗，豫州军来到一条宽阔的直道上，顺着直道向左一拐，两百步外就是西苑城门。然而，狼狈逃来的四千余豫州军步骑人马没有一丝即将杀出去的欣喜，反而纷纷停住了脚步。
　　西苑城门已然再望，入眼所见却是一番让人沮丧的情景。城门紧紧关闭；城墙上高大的冰井台站满了张弓搭箭的戍卫军，城门下，魏憬率两千混编骑环形护卫侍立，将城门洞遮掩的严严实实。
　　张焕心中一黯，拍马赶上张遇，激愤地咒骂道：“王泰这个无耻之徒，好狠毒的心，不给人留一点活路！”
　　“说那些没用的干嘛。既然要倒戈，王泰就决不愿意让我等活着离开邺城。否则，下半辈子他必定寝食难安。”
　　张遇看起来镇静了许多，淡淡地回了张焕一句，忽儿钢牙一咬，盯着西苑城门狞笑道：“想让张遇死，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众儿郎听令——给张某大声高呼：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民王被蒋干刺杀啦！戍卫军谋逆造反啦！哼哼哼——”冷笑数声，张遇长枪一扬，厉声大叫：“走！杀回去！张某要把邺城闹个底朝天——”
　　“杀——”急红了眼的豫州军奋声大呼，调转方向向来路冲去。
　　“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
　　“民王被蒋干刺杀啦……”
　　“戍卫军谋逆造反啦……。”
　　天色晦明，夜幕将垂。各种震骇无比的口号忽然在西苑爆发出来，随着豫州军的前进在邺城内四处飘荡，伴随着口号的是冲天的喊杀声。
　　防守西苑城门的魏憬脸色一变，马上意识到不妙。他知道豫州军的口号是临时编造的谣言，城内其他人未必完全清楚；这种口号传扬出去，邺城必将大乱。分散驻守的戍卫军和宿卫军甚至会相互提防，从而放松了对豫州军的围剿。
　　“戍卫军谨守城门，不要中了豫州军奸计！混编骑，随魏某杀敌——”呼喝一声，魏憬纵马向前，高呼道：“张遇谋逆，豫州军反了，邺城人等不可中计——杀啊——”
　　“张遇谋逆，豫州军反了，邺城人等不可中计——杀啊——”混编骑跟着魏憬呼喝，邺城上空的传言内容因此又有所增加。
　　嗡嗡嗡——
　　混编骑一边呼喝，一边向落后的豫州军发起箭矢攻击。
　　王泰刚把截住的三四千豫州军步卒冲得四分五裂，张遇编造的谣言就开始响起。他手下长枪缓了缓，正想办法应对之时，喊声突然急速靠近过来，须臾之间张遇就带着步骑大队杀到了。
　　“芝华。收拢步卒兄弟，从正门杀出西苑。精骑儿郎！随某去斩杀王泰。”令声之中，张遇拍马挺枪直取王泰。三千豫州精骑奋声大呼，向正在追杀豫州军步卒的混编骑卷过去。
　　豫州军裹成一团来势凶猛，分散的混编骑在对手面前显得很单薄。王泰来不及再想其他，连声下令道：“吹号！吹号！混编骑集结，随某迎敌——”
　　号角呜呜地响起，四散的混编骑闻声集结，小溪一样汇进发起冲锋的王泰身后；三千混编骑和三千豫州军精骑嘶声大喊，在校场边缘激烈相撞，转眼间缠战到一处。
　　“杀——”魏憬率领两千混编骑及时赶到，从背后给了豫州军重重一击。
　　张遇感觉不妙，扫眼打量了一下天色，阴狠一笑，大呼道：“来人！传令芝华率部快走，多带油脂火把一路放火烧出去！精骑儿郎，随某断后——”
　　王泰、魏憬只顾应付敌军精骑兵，一时顾不上敌军步卒。这给了张焕一个收拢人马撤离的机会。
　　“点火撤离——”三千多步卒在张焕的指挥下，点着火把，一路燃放着火头冲出西苑，来到邺城东西直道上。
　　“杀——”邺城西门方向杀声大作，闻报来援的蒋干率领五千戍卫军赶了过来。
　　“走——往东杀——”张焕一挥环刀，带着豫州军步卒向皇城金明门方向冲，一边冲一边叫喊：“民王被蒋干刺杀了！戍卫军反了——快跑啊——”
　　豫州军步卒冲到西苑和皇城相邻处的十字路口时，张焕眼光一闪，唤来两名军司马，环刀在北边、南边各自一点，命令道：“眼下适合分兵突围。张某率主力杀向官署区和戚里，从东门突围，汝二人率本部分别从此杀过去，从北门、南门突围，注意，要一路烧杀，制造混乱，方才有希望突围成功。”
　　两名军司马答应下来，各自带了三四百人呼喊着向南北方向杀去。张焕眼中厉光一闪，挥刀大喝：“众儿郎，随某杀！”
　　两千余豫州军杀红了眼，大呼一声，高举火把滚滚向东杀去。


第六十二章 板荡识英雄
　　祖凤临盆在即，为了方便她见人理事，梧桐阁进行了一些调整。后墙新辟了一道后门，供侍女仆妇进出，祖妈妈入住阁内，亲自在帘幕后照料女儿；重重垂挂的帘幕占据了大半个正堂，会客的席塌矮几全部撤下，客人只能站在那里禀事，不能在聚众商议讨论了。
　　魏憬的亲卫前来禀报麻秋被刺、豫州军即将开拔等等时，祖凤正在思虑如何向麻秋交代张遇伏诛一事，闻听麻秋被刺身死，她心中一惊，忍不住一阵气喘。石青不在之时，无论如何说麻秋都是稳定中原的标志。他这一死，中原连个名义上的主人都没有了，稍有不对就是大乱的局面。
　　“快……派人传刘政、郎闿、刘群、伍慈几位大人过来议事……派人通知蒋干，戍卫军即刻动手，配合魏憬部捉拿反贼张遇……以征北大将军府的名义，通令宿卫军统领条子将军，让他靡勒宿卫军严守宫禁，查探事实真相，等待朝廷后令。”
　　艰难地下达了三条紧急应对之策，祖凤气喘的越发严重，心慌的越来越厉害，只能无力地躺在塌上，听着侍女向堂外的亲卫传达命令，听着亲卫应诺之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声响在西边爆发，声响似乎激烈之极。
　　祖凤心中一紧，侧耳细听，西边的声响突然近了些，也突然大了些，清晰地传入耳中：“杀——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杀——民王被蒋干刺杀啦——杀——戍卫军反了……”
　　呐喊声、厮杀声震天动地，闷雷一般在耳际炸响。听到声响的一瞬间，祖凤第一反应是张遇事情败露，开始强行突围了；第二反应是，豫州军为了突围，在散播谣言、蛊惑人心斗志。想是这样想，可当听到“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这句话时，一种浓浓的悲哀还是笼罩下来，将她紧紧包裹住了。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忧心牵挂，许多时日的无着无落，这一刻被这一句话触发点燃了。
　　“石青哥哥死啦……石青哥哥被大晋朝廷处死啦……要不然不会这么久没有消息……是的，石青哥哥也是人，他不可能从建康逃脱，以前的希望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各种悲哀思绪无法控制地齐齐涌上心头，祖凤心中瞬间被抽空，直感觉以前的期盼、拼杀都是徒劳，如今到了尘归尘、土归土、万事成空的时候了。
　　心灰如死之际，祖凤突然感觉身下一热，温温的、湿漉漉的浸润了一大片，有个坠坠的东西要从自己体内掉下来一般。
　　“啊~~孩子——”
　　祖凤忽然一悟，一种与生俱来的朦胧感觉似乎苏醒过来。“孩子~~我的孩子~~”这一刻，她忘记了对石青安危的忧虑，忘记了前路的艰难，心里有的只是憧憬和希望。“孩子~~我要给我的孩子一个平安富足的生活——”
　　祖凤的异常反应早被祖妈妈的发现，她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便即连珠价叫起来：“快喊稳婆过来，小凤要生了——快交代厨下烧水——小凤，你咋样……”
　　邺城内呐喊声声，厮杀正烈。梧桐阁里也闹腾开来，仆妇侍女大呼小叫，稳婆哎哟连声地赶过来，人还没到尖利的嗓门就嚷开了：“使劲！使劲啊——”
　　帘幕内忙得不亦乐乎，梧桐阁外脚步踢踏，刘征、刘群在祖胤的陪同下匆匆赶到。三人脸色惨白，似乎也被外面的流言吓呆住了。对于邺城人士来说，最主要的是维持中原的完整。石青出事，中原还有一个名义主人麻秋可以维持；麻秋死了，中原正式归入石青辖下可谓更好；怕就怕两人同时出事，那样的话中原无主，必定会四分五裂。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西苑那边的传言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如果石青、麻秋双双毙命，那该如何是好！
　　三人慌慌张张来到梧桐阁外，一听里面的声响，脚步猛然一重，灰白的脸色黯淡下来，变成了铁青色。这都什么时候了，偏偏又赶上祖凤生孩子这摊子事！
　　“三位大人这是……”伍慈和郎闿慌慌而来，看到阁外踟蹰的三人他刚开口询问，一听里面的响动旋即闭上嘴巴。
　　“怎么会这样！”郎闿跟着明白过来，忍不住哀叹一声。
　　“报——”就在众人七上八下间，一个亲卫口喊急报，飞奔而来。
　　惶急之下这名亲卫没注意到帘幕后的异常，冲进阁内扬声禀报道：“回禀夫人，张遇意图从西苑城门逃走，被戍卫军城门领联合混编骑所堵，随后他率豫州军返身杀回，冲出西苑军营，在城内四处烧杀。戍卫将军蒋干紧急召集了五千人马，正配合混编骑予以围剿。宿卫军未出皇城，只是皇城内颇多鼓噪之声，似乎因为民王遇刺一事出现不稳。”
　　听到探报，阁外几人更是心慌。
　　邺城大约驻有五万余兵马，其中麻秋两万嫡系屠军以宿卫军的名义驻守皇城，这时不仅不能动用，还要防备因为麻秋之死而发生兵变。两万戍卫军分散驻守安阳驿、建安驿和邺城七门等九个防地，不仅各有职责而且一时也不能集结出来。剩下的就是八千豫州军和五千混编骑。豫州军作反，邺城靠得住且能动用的兵马只有蒋干的五千中军和五千混编骑了。
　　一万对八千，这种势均力敌的战事最后会把邺城毁成什么模样！
　　“大人们……嗯！都来了吗？来了请进来说话……”帘幕后，“使劲使劲”的叫嚷噪杂声中，突然传出祖凤强忍着痛苦的问询声。
　　祖胤闻言一愕，愣怔了一会，旋即伸手相请道：“刘大人。请——郎大人，请——伍……”
　　阁外几人顾不的忌讳，抬步进了梧桐阁。只进了阁内又是面面相觑，向帘幕招呼行礼不对，不招呼行礼似乎也不对。
　　祖胤为众人解了围，开口说道：“小凤。大人们都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帘幕后“使力”的叫嚷声停顿下来，似乎被止住了，几声痛苦的呻吟过后，跟着传来祖凤虚弱但有坚定的声音：“诸位大人，祖凤要告诉诸位的是，征北大将军绝不会出事，外面的喊声是张遇为了制造混乱散布的流言，请诸位不要理会。退一万步说，征北大将军如果真出事了，可大将军的子嗣马上就要出生了，邺城后继有人，中原不会无主，不会四分五裂的。请诸位大人放下心事，戮力维持邺城局面。”
　　这一席话似乎用尽了祖凤全身的力气，话音一落，她就痛苦地哀叫一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但是，她的努力没有白费，阁外之人听了这席话眼前俱是一亮。是啊，只要石青有子嗣在，中原就不会轻易分裂。祖胤反应的更是迅疾，已经开口呼喝道：“来人啊！传令全府上下人丁尽皆配备刀枪，在梧桐阁四周戒备，不得让梧桐阁出半点意外。”
　　“属下这就去调遣采风司人手前来梧桐阁候命。”伍慈跟着反应过来，准备去征调部属护卫梧桐阁。
　　“不用啦……梧桐阁安全的很。”
　　祖凤开口劝阻，微弱的声音跟着从帘幕后传出来。“当务之急是……。一，以征北大将军府的名义即刻戒严全城，邺城七门紧闭，不得放闲杂人等离开，以免张遇散布的谣言传出去影响正在与燕军作战的将士士气军心……二，秘书监颁布告示，通告全城军民，叛逆者为张遇及其豫州军，请全城军民拿起刀枪，卫护自家安全，不得任由乱兵滋扰生事，但凡有斩杀叛逆者，凭首级一颗可得五百钱奖赏……。三，请刘征老大人、刘群大人、郎闿大人进皇宫，说明真相，安抚宿卫军……。”
　　如果一个子嗣的存在能够让人安心，祖凤的一番制措就能让精于任事的几位大员彻底定下神来。
　　“夫人好生……。我等这就去办。”几位从乱麻中理出头绪的大员恢复了神采，含含糊糊地向祖凤告辞，各自分头行事去了。
　　这时候城内的呐喊声更大了；随着张焕的分兵，皇城以西小半个城池都被豫州军袭扰到了，特别是无力防护自身的贫民聚集的坊间，更有几十栋房屋被点燃；猖獗的喊杀声、惊恐的告饶声、寻找失散的妻儿子女呼喊声，散播的流言声……各种声响充斥了刚刚垂落的夜空。
　　西苑正门。近两千豫州军残余精骑蜂涌而出，冲上东西直道；蒋干的五千戍卫军堪堪赶到。
　　“走！先与芝华会合，再往南杀——”张遇无心恋战，一挥长枪指挥残部向东冲去。直道南边就是平民聚集的坊间，地形复杂，容易摆脱混编骑的追杀，而且城南有三个城门，可以临时选择突破目标，这将给防守的戍卫军带来很大威胁。
　　“弓箭手！自由散射——”蒋干没准备和对手比脚力，直接命令弓箭手攻击。城内地势狭窄，巷战时兵力不容易铺开，弓箭的杀伤因此可以达到最大。
　　“嗖嗖嗖——”一支支雕翎漫无目标地在夜空中消失，须臾间又在前方的夜空中出现，伴随着不断的噗噗声落进豫州军精骑之中。
　　豫州军骑士身上大多有皮甲遮护，不是特别在意箭矢的杀伤，可惜的是，战马没有甲衣遮护，噗噗的声响大多来自战马中矢的入肉声。对于骑兵来说，战马中创和骑士中创其实没有区别。
　　唏溜溜的嘶鸣声中，一匹匹战马和一个个骑士翻身扑倒，然后被后边的铁蹄践踏成肉泥，再也不可能起来。
　　不断响起的惨呼声让张遇焦躁不安，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隐隐传来蒋干勒令停止射击的声音，跟着喊杀声大起，原来是魏憬、王泰率领的混编骑衔尾追杀出来了。张遇心神稍安，混编骑的威胁虽然不小，但因地势狭窄的缘故，两军接触面有限，杀伤力反而不如弓箭。
　　“快走！”低喝一声，张遇拨马欲走。正在这时左边突然响起痛楚的娇哼。娇哼的声音不大，听在张遇耳边却如惊雷一般，惊得他疾声追问：“小娘怎么啦？”一边循声看了过去。
　　痛楚的娇哼是韩氏发出的。她骑在一匹战马上，二三十心腹骑士围在四周将她保护的严严实实。然而这些卫士只能挡住刀枪和冲撞，却不能挡住高空落下的流矢。此时一支不知哪里来的流矢端端正正地插上了她的咽喉。
　　这种伤害，只需一次就足以致命。
　　脑中嗡地一响，纷乱的沙场瞬间远离开来，张遇眼中除了中箭的伊人，再无其余。伊人秀气的颈项上颤巍巍的雕翎落在眼中，他心痛得几乎就要碎了。
　　“怎么会……怎么会……。啊——怎么会这样！”张遇浑身战栗，纵马冲过去，双臂一探将韩氏抱到自己坐骑上，搂在怀里颤声哀求道：“不要……不要啊——”
　　星眸微闭，秀眉蹙起，韩氏还未完全失去直觉，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目光触到张遇因痛苦扭曲的面容上时笑了笑，平静地说道：“张遇，你怎么啦？是在为我伤心吗？不用——这是命，早晚都会到来的，我没法躲不过去；可惜了，好不容易和你再次相见，还以为往后可以在一起呢，谁知道……”
　　说到这里，韩氏目光向四周流转，不无遗憾地说道：“邺城！我好恨这个地方——你是在这被你父亲赶出去的，南和张氏是从这里开始衰败逃亡的。如果我还活着，定要想法将此地化为齑粉。”
　　“把邺城化为齑粉吗？好！你做不到的，我来做——”张遇低声回答，语气无比坚定。
　　“好！你去做吧，我在看着……。”星眸光辉一闪，韩氏嘴角浮起一丝图谋得逞的喜悦笑容，只是话未说完娇躯便向下一坠，俏丽的脸庞蔓延出一层死灰色，已然是生机全无。
　　“你看着吧，我会的！”盯着韩氏未曾合拢的双眸张遇沉声做答，随手掏出一根丝绦将韩氏绑在自己身上，整理妥当之后，张遇摘下长枪，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扬声喝道：“豫州军儿郎！随张某一道烧了邺城——”
　　“杀啊——烧了邺城——”
　　豫州军的喊杀声大作，张遇、张焕彻底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带领几千豫州军残余步骑在邺城东冲西突，从西苑杀进南城坊间，从南城坊间杀进官署区，又从官署区杀进东城戚里；随着豫州军的推进，一些军户家眷奋勇而起，参与到抵抗豫州军滋扰的战事之中；另有一些希图侥幸之人趁势响应，跟随豫州军一道四处烧杀制造混乱。
　　麻秋的遇刺和张遇的谣言对宿卫军影响很大，为了避免宿卫军陷入混乱，刘征、郎闿、刘群依照祖凤指令进入皇城，一边安抚统兵将领条子，一边四处走动，向宿卫军士卒解释事情起因。
　　宿卫军不稳，戍卫军需要分兵看护邺城七门，追杀豫州军的人马尽皆落在五千混编骑和五千戍卫军中军身上，这样以来造成的后果就是战事拖延，整个前半夜，邺城杀声震天，豫州军的气势十分嚣张，让每一个邺城人都感到惊恐不安。
　　下半夜之后，局势开始好转，豫州军被衔尾追杀的混编骑和戍卫军斩杀大半，张焕也死在乱军之中；剩余的两千余人跟随张遇蹿进戚里，然后受到了猛烈的阻击。
　　住在戚里的都不是小户人家，随便一户都有好几十的家丁仆佣；祖凤指令下达之后，这些人家早就做好了阻击防御的准备，豫州军一进入戚里，便受到来自左右的夹击。各家各户的家丁仆佣蹬着木梯靠在墙头上，或用刀枪阻止豫州军接近或用弓弩向豫州军泼洒箭矢。后路被混编骑、戍卫军堵死，前路是蓄势已久的各户家丁，两侧是凌厉的毫不留情的刀枪箭矢；豫州军在这可谓陷入四面皆敌的绝境之中。
　　张遇绝了逃生之心，带着残兵沿着巷道向前冲突，每前进一步都有数条性命丧失；曙光初现时分，张遇杀到李承、韩继两家相对的府邸前，跟在他身后的豫州军仅余三百余。李承、韩继这两位当年的三义连环坞坞主奋起余勇，率一两百家人仆佣杀出来拦住豫州军去路，与魏憬部、蒋干部前后夹击，将三百余人一一格杀干净。
　　旭日东升，晨光乍现；，作乱的豫州军已经剿灭，城内燃起的火头也被控制住了；新的一天到来了。祖胤府梧桐阁外站到处都是不安走动的身影，祖胤、刘茂、戴真、姚益、伍慈……。等邺城大吏足有近百人；他们在这里是为了等候祖凤生产的结果。
　　昨晚谣言四起的时候，人心慌乱来不及细想，以为只要石青有嗣邺城就能安稳下来，过了一夜才有人琢磨出其中滋味。这个嗣是有分别的，若是男孩好说，若是女孩该怎么办？祖凤还没生，不能确定是男孩之前，这个心就没法定下来。忧急之下，邺城人纷纷过来打探消息，于是，梧桐阁就成了目前这个模样。
　　“咦！刘老大人来了——郎大人也来了——”焦虑不安之中，人群中传来一声响，随着惊呼声，刘征、郎闿、刘群三人从院门转出来，进了梧桐阁前院。
　　“唉，刘老大人，怎么样？宿卫军怎么说？”
　　“条子将军愿意听从征北大将军府的将令吗？”
　　……。
　　各种问候不约而同地涌向三人，除了祖凤产嗣之外，宿卫军的动向就是邺城人士最为关心的话题了。
　　刘征抬手向四周压了压，微笑道：“诸位勿须担忧，宿卫军稳定下来了，条子将军只说要请大夫人回邺城主持民王丧事，其他并不……”
　　刘征正自安抚邺城士人，话未说完，院外响起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十几名卫士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叫：“夫人！夫人大喜——大将军有信来了——大将军安然回归中原，正在宛城阻击大晋荆州军呢……”
　　刘征不自觉地闭上嘴巴，梧桐阁外倏地一静，这个消息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让所有的人身子都僵直下来，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梧桐阁内，祖凤同样在默默地念叨：“石青哥哥，你可回来了……”这一刻，她双眼模糊，身子轻飘飘的如坠云中，全然忘记了身下的痛疼。
　　“呀！生了生了……是个公子耶——”
　　“夫人！夫人——大将军回来了，公子也生了，这可是大喜事呢，你怎么哭了。”
　　稳婆和侍女欢天喜地的叫嚷将祖凤从云端拉了回来，她伸手拭了拭双眼，然后说道：“快！让父亲派遣得力之人即刻赶赴冀州城，将大将军安然回归的消息传到大将军府，告诉前方的将士们，要不了几天，援军就会到来，大将军会亲自北上击败燕军……。”


第六十三章 王猛之请
　　尽管祖凤关闭城门的命令下得很及时，还是无法迟碍有心人的动作，张遇在西苑喊出“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麻秋被蒋干刺杀”的口号没多久，就有两匹快马从邺城东门出城，经建安驿、混轿、广宗一路向北狂奔。
　　两天后，“石青谋逆失败被朝廷诛杀、蒋干不服麻秋辖治率戍卫军叛乱、麻秋被刺身亡、邺城因各方人马相互厮杀而成废墟……”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在冀州城以北到处流传。南下燕军闻讯大振，攻击得更为猛烈；民军不知消息真假，士卒心中忐忑，士气大丧，守城战变得艰难了许多。
　　五月初十晨，冀州北城。
　　精神抖擞的慕容霸披挂整齐，率三千铁骑在城下往来驰骋，亲自向守军喊话劝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王兄所谓的战机是什么了。石青死了、麻秋死了、邺城乱了，民军除了投降还有其他出路吗？
　　城上，假征北大将军王猛手扶垛口，微笑着看向城下叫嚣劝降的燕军，只是他的心底却不像表面这般从容，好似被清凉的晨风拂过，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燕军突然变得如此嚣张，四处宣扬“石青已死、邺城大乱、蒋干谋逆、麻秋遇刺”的消息绝非无因，王猛甚至相信其中大半可能是事实，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石青已死”这一条消息。
　　石青已死？！可能吗？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地说死就死呢？王猛冷笑摇头，他宁肯相信燕军细作被石青欺骗也不相信石青会这么容易地死去。对他来说，坚信这一条就足够了，蒋干叛乱、麻秋遇刺、邺城大乱的消息确实令人担心，但是只要石青还在，一切都会过去的，中原很快就会好转。
　　这个信念支撑着王猛，让他能够勉强挂起笑容对左右说道：“燕军大败在即。大将军放出的谣言迷雾已经把他们糊弄的分不出真假了。”
　　“原来是谣言啊。哈哈哈——咱说这是咋回事呢，大将军哪那么容易就被大晋朝廷害了。”万牛子哈哈大笑，对王猛所言信之不疑；常苦儿跟着附和，连声说是。
　　丁析、王宁等人没多说话，只是阴沉地望着城下耀武扬威的燕军。
　　王猛哈哈一笑，道：“邺城若有什么变化，祖夫人定会遣人回来通报的，没有消息到来之前，诸位切莫随意轻信敌军谣言。呵呵，想来祖夫人的消息要比敌军可靠的多。”
　　丁析、王宁等人都是一凛，点头附和道：“不错！”祖凤的果敢坚毅深得军中人心，一想到她在邺城，众将好受了一些。
　　“燕军的谣言也许会对士卒有些影响，诸位请各回本部，转告麾下士卒，安心守城，不要中了敌军奸计。如果所料不差，今明两日之内，祖夫人必定有消息过来，王某到时会尽快转告诸位。”王猛一揖手，恭请众将回守城地段，各自安抚手下士卒。
　　邺城的消息远比预料的来得更快，临近中午，在南城协防的将军府记室韦伯阳带着两名信使匆匆来见王猛。
　　“王将军！石大将军没事！邺城也稳定下来了！”刚刚踏上上马道，韦伯阳抢在信使前面先就兴冲冲地嚷了起来。
　　王猛双目一亮，身子颤了颤，脱口叫道：“大将军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没事啊……”嗡地一声，左近的数十名士卒得闻消息一起鼓噪。
　　王猛压抑下激动，轻咳一声，向四周虚按。“封锁消息，诸将士不许鼓噪……伯阳，这两位是祖夫人遣来的吗？上来说话。”他后一句是对韦伯阳和两位信使说的。
　　两位信使正是祖凤为稳定前方军心遣来的紧急通传信使。上了城楼，其中一人把民王遇刺、豫州军作乱，张遇、张焕、韩氏伏诛、王泰归顺等邺城变乱一事详细相告，又把石青安然北返在宛城阻击荆州军、青兖徐三州民军攻入扬州牵制荆州军、祖凤生产顺利、宿卫军以条子为首的将官请求麻姑回邺城主持麻秋丧事等等消息也都告知王猛。
　　信使说完之后，王猛陷入了沉思。
　　放在平时，信使说得每一个消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这么多大事竟然凑到了一块。这些事若是一一了结，到时候不仅是中原，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此刻，由不得王猛不潜心思索。
　　沉思之中，眼光无意扫到城下连绵的燕军大营，王猛心有所动，无论未来如何，都要先把眼前的对手击败才是。
　　“来人！传令城内各位将军、各位大人，即刻前往大将军府会议。”王猛瞧了瞧头顶正中的日头，补充了一句道：“大将军府会负责招待午饭的。”
　　传令亲卫走了以后，王猛上下审视了韦伯阳一阵，直到看得韦伯阳浑身不自在时，他才开口说道：“伯阳。王某有一事相托，不知伯阳可敢往燕军寨中走一遭？”
　　“只要王将军用得着，别说是燕军营寨，就是蓟城燕王宫，韦伯阳也敢去。”韦伯阳毫不在意地应承下来。“有何指令，请王将军尽管吩咐。”
　　王猛点点头，招手将韦伯阳唤到近前，附耳低声交代道：“待会伯阳去一趟燕军大营，告诉慕容霸，王某有意归降，如今正在聚众商议归降一事，为了安抚众将之心，请他把燕军纳降条款予以明示。”
　　韦伯阳一愣，怔忡不定地望向王猛。
　　王猛一笑，再次附耳说道：“此骄兵之计耳，吾欲使燕军喜上添喜，忘乎所以。汝此去燕营，只可做惶恐不安状，万勿泄露半点大将军无恙的消息。”
　　韦伯阳豁然开朗，惊喜道：“王将军是想……”
　　王猛微微颌首道：“去吧——伯阳以记室参军的身份担纲请降密使，足以显示王某的诚意，慕容霸应该不会怠慢的。”
　　“王将军放心，属下应付得了慕容霸。”韦伯阳自信地回了一声，揖手而去。
　　王猛跟着下了城头，带着祖凤信使回转大将军府。来到府门前的时候，大将军府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心急的将官。见到王猛，众人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道：“王将军，可是邺城有消息来了……”
　　王猛四周团团一揖：“诸位请去议事堂吧，王某去请夫人，稍后就来。”说罢，不再多做寒暄，带了信使径直去内宅请见麻姑。
　　石青、祖凤走后，麻姑和一众仆妇侍女守在内宅；麻姑不喜欢参事，平时领着一众仆妇侍女在内宅种花植草，自得其乐；外面为各种消息闹得纷纷乱乱，内宅却是桃源一般清静异常。
　　王猛的请见让麻姑颇感诧异，她没请王猛进内宅说话，自己直接去了内宅门口，好奇地问道：“王将军，石青有消息来了？”
　　王猛凝重地说道：“回禀夫人。大将军无恙，已安然回到豫州。只是民王……”王猛拿捏着语气，带着浓浓的悲沧哀声说道：“民王毙了——”
　　“嗯？你说什么？”麻姑不信地问了一声，话问出口，她才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不敢相信地喃喃道：“父亲……怎么可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王猛偷偷觑了一眼，见麻姑脸色苍白，双目含泪，显得十分悲伤，只是精神却没有萎靡，尽可支撑的住，他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附和道：“夫人明见万里，邺城确实出事了。民王是被贼子刺杀的。”
　　出奇的是，麻姑听说麻秋是被刺身死的，悲伤反而消减许多，神色间添了些无奈。“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进入杀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终归逃不脱这个结局。唉——王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麻姑平静的问话，王猛诧异地瞟了一眼，但见对方双眉紧锁，神光黯淡，外表看不出多少戚容，内里却又一种浓郁之极的悲哀。只是这悲哀针对的似乎不止是麻秋，似乎还有石青、祖凤、还有他王猛等等一切在乱世间挣扎的世人。
　　王猛大奇，不知麻姑的表情为何如此古怪，稍倾，他收拢心神恭声禀道：“禀夫人，是这样的……”
　　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王猛将邺城之变详情禀给麻姑知道，末了说道：“夫人请节哀顺便，死者已矣，难以挽留；重要的是活着的人，不管是大将军或是夫人，只要在世一日，免不得就要挣扎一日。”
　　麻姑淡然道：“王将军勿须担心，尘归尘，土归土，父亲脱身杀道，重入轮回，此乃运数使然，麻姑不会为此伤心太甚。王将军话中另有玄机，不知是何意思？”
　　王猛斟酌着语气回答道：“民王不仅是夫人之父，不仅是屠军督帅，更是中原之主。民王的丧礼是一国之主的丧礼，必须有继任者主持。是以，属下以为，条子请夫人回邺城主持丧礼并非适宜举措。”
　　麻姑嗯了一声，意有所动。王猛心神大定，继续道：“条子等屠军将领的本意也许并非是想请夫人主持丧礼，民王突遇不幸，屠军将士失去依靠，心中惶恐，不定他们想借丧礼之机，督请夫人到邺城以为依靠。其中苦心，还请夫人细察。”
　　“哦？原来是这样。”麻姑有些恍然。
　　王猛肯定地点点头，又道：“无论是为稳定邺城还是为了不负民王恩义，两万屠军将士必须要得到妥善安抚；是以，属下以为，夫人有必要回一趟邺城。”
　　麻姑微一颌首，无可无不可地道：“好吧。我知道了，这就收拾东西回邺城。”
　　“夫人稍待——”
　　王猛顿了一顿，神色肃然道：“夫人此行回邺城安抚屠军只是一件小事；另有一件重要无比的大事需要夫人领衔去做。”
　　麻姑平静地问道：“什么事？”
　　王猛截然答道：“请夫人统带征北大将军府掾属官吏，回邺城恭请大将军称帝！”
　　“石青称帝？！”被麻秋死讯刺激的一直有些麻木的麻姑终于有些动容，惊诧道：“石青不是不愿意过早称帝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
　　说到这个话题，王猛伪装出来的哀戚不由自主地一扫而空，亢奋地说道：“大将军以前不愿意称帝，主要是想经略的时间更长一点，统一天下的准备更充分一点。这种设想本来极为稳妥，可惜的是眼下不成了。大晋彻底撕破脸和燕国联手两面夹击，即使大将军想继续积蓄实力也不可得。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称帝，向天下昭告大将军吞吐万里之志，以便英雄豪杰能够果断抉择响应景从。另外，眼下民军正与晋军、燕军三面作战，其中各有优劣；即便只是为了鼓舞士气，打破战局僵持，大将军也应该称帝。”
　　麻姑思索着说道：“王将军说得我不是很懂，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恭请石青称帝一事，由祖凤妹妹居中策划就可，为何一定要我领衔呢？”
　　“这个……。”
　　王猛面现为难之色，沉吟半晌才隐晦地解释道：“祖家乃名门世家，深孚众望，二夫人自大将军举事以来，一直相随左右，无论是在军中或是在邺城，都极具威望。大将军南下这段时日，二夫人坐镇邺城，居中调度，维系着整个中原的安危，声望威信更是到达巅峰。除大将军外，中原再无第二人能如二夫人这般了。按说有二夫人襄助，是为大将军之幸事。然，日正则移，月满则损。为长远计，二夫人应该多在府中哺育公子才是。”
　　王猛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单衣早被湿透，一番话说得艰难无比，说完之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向麻姑请罪道：“属下满口胡言，罪该万死，请夫人责罚。”
　　“真麻烦——”麻姑幽幽叹了口气，不悦地说道：“我原本不喜欢掺和这些事，王将军偏生要当面说破，没得选择地逼我入殻。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责罚你，奈何你一片苦心，我也不能不明是非。罢了——我依着王将军的意思就是了。”
　　王猛大喜，连连作揖道：“夫人如此睿智，实乃大将军之福，实乃属下之福，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属下恭请夫人前去议事堂会见文武将官，共攘大将军称帝之盛举。”


第六十四章 夜袭（上）
　　月明星疏，银河浩瀚。
　　四更时分，明朗的夜空下，冀州城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吊桥悄悄放了下来；五千悍卒组成的夜袭先锋鱼贯而出。
　　城门内侧阴暗的投影里，王猛向右长史王亮叮嘱道：“王某深知大人之果敢，临危不退遇险而上，这些皆不用担心。王某需要提醒的是，万望大人明察虚实，进退有度。此番夜袭，主力后续攻击皆赖先锋军之反应。切记！切记！”
　　王亮默默点头，没有说话，肃然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追赶队伍去了。不用王猛交代，他就明白此次夜袭中先锋军担纲的职责是如何重要；若不是如此，王猛怎会放着丁析、王宁等一大批武将不用，偏偏让已转为文官的他来担当督帅？只是今晚实在不是夜袭的好时机。
　　王亮抬头望了一眼明亮亮的夜空，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邺城和冀州的距离不远，往来消息两三天就到；过了今晚，慕容霸可能会收到邺城来的新消息，一旦有所警惕可就再没有夜袭的机会了。
　　夜袭是石青无恙的消息后王猛临时兴起的主意，韦伯阳以商讨归降事宜的密使身份到燕营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非常可观；一是燕军上下处处洋溢着大胜在即的欢乐气息，对民军的戒备松了许多；二是慕容霸对民军归降一事非常热心，不仅对韦伯阳待之甚厚，而且许下重诺，只要冀州城归降，民军将士不仅可保原有职位，爵位更会加上三等。
　　慕容霸和燕军的表现让王猛看到了偷袭的可能，午后麻姑和申钟、刘茂、赵庶、张春等一批去邺城拥戴石青称帝的将官走了之后，他立即布置了这次夜袭；打算以此为开端，突破僵持已久的变局。
　　燕军在距离邺城之北六里外建了三个大营，慕容霸的先锋军居中，李产和孙兴两部一左一右拱卫。三个营纵深五里，彼此相隔一里连成一片，连接后的宽度比邺城北城墙还要一些。慕容俊回师攻打安国，将孙兴这部人马带走了，现在的燕军大营就成了先锋军和李产部相互倚靠的双营模样。
　　说是双营，依照进过燕营的韦伯阳观察，先锋军大营内其实被隔成四个独立的营寨，分别为中军主帅营、骑兵营、步卒营、后军辎重营。至于李产部大营内部是如何构建的，韦伯阳没进去过就不得而知了。鉴于此，民军将夜袭的目标定为慕容霸的先锋军营。
　　燕军的大营套小营的结构为夜袭造成了许多阻碍，攻入大营营栅只算进入外围，接下来还有一道小营营栅需要攻克，而这个时候，夜袭很可能已经失去了突然的优势，夜袭一方的人马面对的可能是反应过来、集结完备的敌军。
　　王亮思酌之中，夜袭先锋赶出三里多路，进入到燕军警戒巡哨地带，黑糊糊的燕军大营已然在望。“传令殷参军，后队保持速度，准备跟进。前队加快脚步，随某向敌营突击。”
　　在明亮的夜空下发动袭击，根本瞒不过对方的游哨和钉子哨；突袭指望的是对方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做出合适的反应。是以，临近燕营，先锋军干脆不再遮掩行迹，王亮率三千悍卒为前队，加快脚步，旋风般地扑向燕营。尹刺和两千士卒为后队，保持原有速度，不紧不慢地前进，后队的职责是在突袭顺利的情况下为扩大前队战果，或者是在不利的情况下掩护前队退出。
　　密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引起了燕营的注意。“什么人！”
　　“是敌军夜袭——快，吹号报警——”
　　尖利的惊呼划破黎明前的寂静，紧跟着呜呜的号角响起来；燕营里次第亮起一支支火把，人影绰绰，传令的、回禀的、集结的士卒在光影里快速穿梭奔跑，紧张但却有序。
　　对手当真有了防范？！
　　王亮紧锁双眉，密切关注着燕营的动静。对方的反应果然和王猛担心的一样，不像是没有准备。只是到底如何，还要攻进去试试才知道。
　　“冲车上前——撞寨门！”王亮低喝一声，两辆冲车被推了出来，二十几名士卒齐声呐喊推着冲车向燕营寨门冲去。
　　噗噗噗三声响，简易寨门哗然倒塌，王亮挥刀大喝：“杀进去——”三千夜袭先锋避开鹿砦顺着寨门冲进燕营。
　　“杀——”
　　“杀——”
　　寨门内外同时响起震天的吼声。先锋军向寨内冲突；一队队穿戴齐整的燕军在帐后亮出身形，从四面八方地包抄过来，两军在大营营栅内侧和小营营栅外侧迎头撞上，激烈厮杀起来。
　　面对成建制的燕军反击，王亮终于断定燕军是有防备的，当即大声下令：“传令后队弓箭阻断掩护，前队撤出燕营——”
　　“杀！”燕军厉声大喝，刀枪齐举，向前捅刺，只是人数不多，约莫有一两千人左右，气势上没能压垮民军。民军有所准备，夜袭先锋前队败而不乱，缓缓向后退却；燕军打着灯笼火把，紧追不舍地逼上来，衔尾追杀，双方一进一退，高举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向南游走。
　　民军后队距离燕营约莫一里有余时，前方的呐喊声传了过来，紧跟着王亮的命令也到了。尹刺遂命令道：“停止前进——刀盾手结阵掩护，弓箭手对准敌营寨门自由散射。”
　　两千后队士卒停下步伐，一千五百名刀盾手竖盾结阵，接应退回来的前队；五百弓箭手张弓拈羽，瞄向火把通明的营门方向放射箭矢，阻断从中追杀而出的燕军。
　　燕军中军帅帐，披挂整齐的慕容霸听到声响长身而起，抓过倚在塌前的长槊，一边往外迈步，一边忿怒下令：“传令骑兵集结，准备出营冲击！传令李产，即刻集结本部携带云梯攻城；传令中军，会同步卒营衔尾追杀，跟在敌溃军之后杀进冀州城。晓谕全军，当先入城者，赏百金，官进三级。”
　　慕容霸希望冀州城能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归降，韦伯阳的到访着实让他非常高兴。然而，高兴归高兴，作为一个用兵经年的老手，慕容霸知道，韦伯阳的来访还有另一种可能——骄肆对手，探查虚实，以便行险偷袭。尽管这种可能很小，小到可称之为万一，但他依然不敢疏忽，暗中做了一番筹措。民军不来便好，来了他就要将计就计，借势展开反击，争取一举拿下邺城。
　　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民军偷袭的可能非常小，慕容霸对此没有一点把握，所以他没有将此事告诉李产部，也没有暗中吩咐骑兵营、后军辎重营戒备。只让负责守卫营寨的步卒营和自己的中军营两部士卒暗中戒备、枕戈以待。这两个营有近一万五千人马，应付偷袭可谓绰绰有余。
　　实践证明，“小心无大错”这句话再有理不过了。谨慎的提防让民军的夜袭没占到任何便宜，但是慕容霸没有一点欢喜之色，他希望民军能够顺畅地归降，交出冀州城，不希望出现眼前这种反复无常的局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冀州城民军看来是准备顽抗到底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手段厮杀决战吧。
　　慕容霸对汇集过来的中军营士卒扬槊高呼道：“目标冀州城！杀——”说罢，慕容霸迈开大步率先冲出中军小营，穿过为中军提供掩护的步卒小营，向寨外杀去。
　　冀州城头。
　　王猛凝神远望，当看到一支支高举灯笼火把的队伍从燕军营中冲出，向冀州城方向靠近过来之后，他再不犹豫，扬声喝令道：“向丁析、李崇传令，命令他们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左右两名亲卫点燃了四支火把。左边一人手举两支火把向冀州城西北拐角处方向团团挥舞，在胸前画圆；右边一人同样动作，只是面对的方向却是冀州城东北拐角。
　　火把信号传出去不久，西北、东北城墙拐角处各自有两团光圈回应过来；王猛轻嘘一声，对身侧的王宁说道：“王将军！预备队可以出城了。无论如何，请坚守到天明。”
　　夏日天亮的早，此时距离天明其实还不到半个时辰。
　　王宁抱拳躬身，自信地应道：“王将军放心。除非王宁和三千预备队儿郎全部战死，否则天亮之前决不后退半步。”
　　脚步踢踏声中，王宁大步下了城楼，扬声喝道：“预备队儿郎！随某出城杀敌——”
　　早早等候在城门内的民军预备队将士低喝一声，整队出发向城外杀去。
　　冀州城西北拐角。
　　城头上回应王猛的火把甫一点燃，在城下待命的丁析大叫一声：“牛子哥哥，事情有变，王将军命令，我部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好咧——咱牛子知道了。陷阵营出发——”万牛子呼喝一声，八百披挂整齐的陷阵士迈开大步向五里外的李产部燕营奔去。
　　“出发！跟上——”丁析低声喝令，四千轻甲步卒快步跟上陷阵营。
　　慕容霸的将令抵达之时，李产刚刚被东边厮杀的声音惊醒，得知详情后后，他没有犹豫，即刻传令左右擂鼓聚众，准备呼应中军反击民军，趁势攻克冀州城。夏日炎热，凌晨正是睡眠酣畅的时刻，匆忙擂鼓聚众并非易事。
　　李产部还未完全集结完毕，陷阵营和丁析部四千民军已经杀到寨门。丁析说道：“牛子哥哥。你带四百陷阵士和以前步卒绕到东边，堵住李产和慕容霸联通的寨门，我和常苦儿大哥堵正门。”
　　民军杀到寨外，没有向里冲杀，而是在丁析的指挥下兵分两路，万牛子统带四百陷阵士和一千步卒绕到大营东侧，围堵李产部专门和中军大营联通的侧门；丁析和常苦儿两人统带四百陷阵士和三千步卒在李产部正门布阵，堵住李产部燕军的出路。
　　丁析部和陷阵营此行的目的不是突袭，而是要把李产堵在大营之内，不让这两万五千燕军参与战事。
　　冀州城东北拐角处。
　　几乎在丁析反应过来的同时，藏在东城墙根下的李崇也注意到了王猛传过来的信号。“不许叫嚷！依次向后传令，全军按第二套计划分三个进攻波次，牵马潜行，向燕军中军大营靠近。”
　　左右骑士依令扭头向后，顺序传达李崇口令。李崇一手绰枪，一手牵马，当先向北而行，走了二十余步出了东城的遮掩，他向西一转，转过城墙拐角，默默地向西北方向摸索前行。
　　西北方八里外灯火灯明，偷袭未过的民军先锋正边战边向城池方向后撤，杀出营寨的燕军穷追不舍，呐喊着和民军缠战在一起。
　　原本被明亮的夜空映得很清晰原野因为酣战之地的辉煌灯火，反而衬得阴暗模糊下来，以至于没有人能发现这支牵马潜行，悄然靠近的骑兵。


第六十五章 夜袭（下）
　　“反复无常的小人，尔等奸计瞒得过慕容霸乎！”
　　大喝声中，慕容霸率数千中军卫士赶出燕军大营，加入战团。他是出了名的猛将，虽然夜间不能乘马作战，武力因此削弱了三分，就算如此步战也不是民军普通士卒能够抵挡的。长槊一圈一搅，两名民军士卒腹裂肚穿，肝肠四处抛洒。长槊势头未尽，顺势前推，一名民军士卒被撞的跌退几步，将身边好几人都连累的站立不稳。
　　十几名慕容霸亲卫呐喊一声，趁势由此杀进。
　　“前队从两翼后撤！弓箭手，那个穿铁甲、使长槊的是慕容霸，都给我对准了射——”尹刺两眼发光，像盯上了猎物一般紧盯着慕容霸的。前队刚刚退到后队阵前，后队还没直接加入战团，尹刺得以有闲旁观战场。
　　慕容霸的首级可是能值好大一份军功。民军弓箭手得到提醒，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股脑都将箭矢对准了慕容霸。“叮叮铛铛”一串脆响，七八支幸运的箭矢碰上了目标，在铁甲上敲打出一溜溜火花。更多的散在附近，误中副车射倒了五六个亲卫。
　　“保护将军！”在战场上，死亡不能让人惧怕退却，更多的亲卫涌上来护在慕容霸四周。
　　“从两翼撤——不要冲了本阵。”王亮一边舞刀招架，一边高声大喊，指挥夜袭前队趁机向后队阵后撤走。
　　“不要管我！向前——休要走了敌军。杀！”慕容霸大步向前，脱离亲卫的保护，挥槊扑向尹刺摆下的战阵。
　　“杀——”将帅率先冲锋，士卒岂敢落后，上万燕军厉声大喝，山呼海啸般蜂拥扑向民军战阵。
　　“挡住！挡住！杀——”尹刺声嘶力竭地大喊，这时候他再顾不得慕容霸的首级了，只顾忙着指挥两千民军拼命抵挡燕军的冲击。可惜民军士卒人数太少，战阵只禁受了燕军三轮冲击便即瓦解。
　　“往两边退——不要冲乱本阵——”尹刺撤退的口令与王亮如出一辙，原来前军退下来后一刻也没耽搁，距离后军半里外匆匆结出了一个防守阵势反过来接应尹刺部。
　　眼见民军败而不乱交互接应，慕容霸有些诧异，只是一瞬，他便不再理会，沉声喝道“来人，传令慕容军，命他尽快集结骑兵出营，天亮后准备追杀敌军……众儿郎！随某杀——”
　　燕军、民军在燕营和冀州城之间激战之时，李产部营寨正门和侧门的厮杀也开始了。在这两处展开的厮杀场面也许没慕容霸那边大，却更加血腥，更加激烈。
　　两万五千燕军除了五千工匠青壮和五千骑兵没有参与，其余一万五千步卒尽皆投入到夺门而出的战事之中。
　　八百陷阵士和四千民军步卒堵住两道寨门，半步不退，死死挡住燕军的出路。民军有备而来，选择的防守之地是寨口最狭窄之处，不容燕军铺展兵力，燕军人数上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想冲出营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杀退对手。可惜的是这个办法不灵，民军以陷阵士为骨干、以新近完成整训的四千精锐为主力，其凶悍坚忍比燕军只有更强，绝不会被轻易吓退。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对手，倚仗人数优势，耗死每一个对手。
　　李产别无选择，只能和对手拼消耗了。
　　“射——射——射——”
　　“射——射——射——”
　　李产、丁析一个寨外、一个寨内，同时大喊。三千燕军弓箭手和五百民军弓箭手同时向寨门内外泼洒箭矢。
　　寨内，一万五千燕军步卒被分成十五个千人队，顶着盾牌轮替向寨门发起攻击。只是盾牌再是严密，也无法完全遮挡从天而将的箭矢，一个千人队还没出营，先就倒下一小片。
　　寨外，陷阵士举着盾牌护住头脸，守住狭隘的地段；成千上万的箭矢落下来，打在铁甲上，爆豆一般密密麻麻地作响。民军其他士卒距离靠后，躲在对方箭矢的射程边缘。
　　燕军冲出寨门，常苦儿大呼一声“上啊——”，陷阵士抛下小盾，迎着箭雨，旋风般冲上去，奋力舞起金瓜锤。
　　“杀——”
　　刀枪如林，密密匝匝向前突刺；金瓜锤如天降陨石，挟带着惊天威势狂舞乱砸。箭矢如雨，在厮杀的战场上无差别地收割生命。
　　“冲过去——”
　　燕军在督战队钢刀的威胁下，迎着金瓜锤向前突击。一个普通的千人队按说不是四百陷阵士的对手，但是他们的目的是冲过堵截，而不是和陷阵士缠战。这样一来就会简单许多。一两百燕军冲过阻截，成功出了营寨。其中一人兴奋地大叫：“出来……”话未说完，一支从寨内射出的雕翎插进了他的后颈，好不容易逃过金瓜锤的他，却被自己一方的弓箭手误伤了。
　　没有人在意这种伤亡，李产目不转睛地盯着寨门的厮杀，眼见己方士卒越来越少，及时地下令道：“下一队！上——”
　　寨外，丁析环刀向突出营寨的小股燕军一指，冷声道：“一二三四列刀盾手。杀上去——”
　　“杀！”一千刀盾手顶着盾牌加入绞杀漏网之鱼的战团，只是向前一动，他们就进入到燕军射程弓箭手之内。本就密集的箭雨更加稠密、更加快速的泼洒过来，在金瓜锤下逃过一劫的燕军和民军前四列盾牌手开始同时接受箭矢的洗礼。
　　箭矢瓢泼大雨般急下，双方士卒在其中往来纵横，互相砍杀。没多久，大半人身上都挂上了一支或几支甚或十几支箭矢。只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顾得拔下箭矢，一个个只盯着对面的刀枪。这时候的生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靠得是老天爷照应。
　　“下一队！上——”
　　“下一队！上——”
　　李产面无表情地下令，连着替换了四个千人队。
　　丁析挥刀前指，冷静地下令：“传令。陷阵士撤下来休整，预备队！上去替换。”
　　“杀——”一千民军冒着箭雨、顶着盾牌冲向寨门。
　　常苦儿和幸存的三百余陷阵士缓缓后退，瞧着手下一个个筋疲力尽的样子，常苦儿哈哈大笑，颇为豪气地嚷道：“小的们，这才多久就顶不住了。你们是没见过当年俺随大将军在悬瓠城那一战的模样，那才……。”
　　常苦儿正说着，噗地一声响，一支流矢端端正正地插在他的人中之上。看着面前颤巍巍的雕翎，他楞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闷闷地说道：“他奶奶的——要死了，当不成大英雄了。”话毕，身子向后一扬，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到在地。
　　“啊呀！常头——常大哥——”
　　后撤的陷阵士一下子乱了套，轰地一下围着常苦儿尸首吆喝叫嚷。喊了半天没见反应，其中有和常苦儿交好的，大吼一声：“他奶奶的——常大哥被燕军害死了，兄弟们，我们要给常大哥报仇。”
　　“报仇！报仇——杀上去——”三百余陷阵士怒声大喊，转身向寨门杀去。
　　丁析眉头一皱，冷漠地下达命令：“传令！命令陷阵士撤下来休整，不得违背军令。”他和常苦儿交情其实很不错，但是杀场是公平的，没有谁不可以死，统帅不能因此影响战事。
　　另一处战场。
　　王亮、尹刺两部试图交替后撤，无奈燕军太多，攻势太猛，想要让后撤保持有序变得越来越艰难，就在这时，他们得到了王宁的支持。距离冀州城约莫两三里的地方，王宁率三千步卒用大盾布下了坚实的战阵。
　　见到王宁这支人马，慕容霸变得沉稳许多，不再急于追杀了。据他所知，冀州城内有一万五左右的守军。不算适才伤损眼前还有七千，另有五千在和李产部缠战，也就是说，民军已经是倾巢而出，城内守军所剩无几；只要将城外两部民军剿杀干净，城池将不攻自破。
　　“中军营随某从中路突破，步卒营分为两部，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断不容敌军逃脱。”天色朦胧之际，慕容霸把近一万五千燕军分作三部，呈弧形向民军战阵发起攻击。
　　“弓箭手先行集结，阻断攻击。”躲进阵中的王亮冲疲惫散乱的夜袭先锋士卒大声疾呼，勒令弓箭手协防战阵。
　　传令兵的吆喝传进燕军耳中，三路燕军脚步更加快了，希望在弓箭到来之前抵近民军战阵厮杀。
　　“杀！”
　　双方相距极短，速度稍稍加快便即短兵相接。民军大盾手躬腰躲在盾后，死死抵住大盾，防止被对方冲垮；长枪手双手疾速收缩推进，架在大盾上的长枪毒蛇一样向前攒刺。燕军冲在最前的敢死之士或用刀格，或用盾挡，脚下不停，身子使力向大盾撞去。有的因为心生畏惧脚下速度慢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一挤，便身不由己地跌向前，不经意间就被长枪捅了几个窟窿。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之上，胆怯的往往最先送命。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两军彻底粘连到一处，坚实的盾阵被对方冲的七扭八曲不成模样，好几处大盾倾倒，燕军沿着缝隙杀进阵中。
　　天色越来越亮，火把灯笼已被燕军丢弃，此时不用照明，双方凶恶狰狞的面孔也都清晰可见。阵内的弓箭手匆匆集结，开始向燕军后队发起阻断射击。可是依旧无法挡住燕军凶猛的势头。王亮、尹刺急令麾下步卒集结，准备帮助王宁守阵。在燕军无休无止汹涌的扑击下，王宁的三千人马就像一道脆弱的堤坝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就在这时，燕军之中突然有人惊恐地高喊“骑兵——”这句喊声就像是战事的一个休止符，喊声出口，一两万人的动作似乎都出现了片刻停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骑兵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出现意味着什么。那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轻易地将对手扫荡得干干净净。
　　能让燕军惊恐的自然是民军的骑兵了。晨曦之中，一万多骑士牵着战马从弥漫的晨雾中现出身形，当燕军发觉的时候，李崇混编骑距离战场已经不足两里了。
　　“吹号！第一队上马！冲锋——”李崇一跃上了战马，长枪一指，当先冲了出去，近四千归属第一波攻击的骑士飞身而起，催马扬枪，由东向西打横切向燕军。
　　铁蹄如雷，震天动地。望着迅疾杀来的混编骑，慕容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没有结阵的步卒遇上骑兵本是极可怕之事。尽管可怕之极，但若是正面对上，步卒并非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真正让步卒陷入绝境的是骑兵从两翼和背后发动的突袭，步卒在那种情况下逃不能逃脱，防守无从防守，可谓陷入真正的绝境。当前正在向南攻击的燕军的处境就是如此，别说来不及转身抵抗，就算能够转身抵抗骑兵，却又等于将侧翼毫无遮挡地暴露给了民军步卒，无论如何都难逃覆亡的命运。
　　“慕容军——”
　　慕容霸仰天疾呼，奉命集结燕军骑兵的慕容军这一刻若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慕容军的脑袋。其实慕容军也很冤枉。骑兵突发性集结比较困难，不仅需要集结骑士，还要集结战马，在此之前甚至还要喂饱战马，这时候的燕军骑兵都还在喂马呢。
　　“断腕——”
　　李崇扬声大喝，当先冲进燕军之中，把一个惊骇的忘记反应的燕军士卒挑飞出去。断腕——当年毒蝎的成名战术，在丁析的教导下，李崇部混编骑这次突袭用得就是断腕之术，打横斩断对方攻击的势头。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混编骑这把钢刀太过巨大锋利，一刀横切，断的不仅仅是燕军进攻的手腕，连带整个身子都被剖为两半。
　　攻击王宁部战阵之时，燕军散得很开，以便尽力扩大攻击面。这种阵势为混编骑的冲击提供了极大便利，三四千骑如同一把锋利的犁铧，毫不费力地从燕军中犁过。只是当混编骑第一波攻击过后，松散的燕军变得更加稀疏了，足有一两千人倒了下在这波攻击下。
　　这仅仅是开始，李崇刚刚率部穿过燕军，混编骑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来，接着是第三波几千骑的耕耘梳理。
　　三波攻击过后，燕军步卒死伤近半，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李崇统带的第一波混编骑恰好调转马头，从西向东再度发起断腕冲击。
　　“断腕——断腕——”震慑魂魄的呐喊让每一个燕军都感到心惊胆战。
　　“跑啊——”
　　燕军哗然大叫，再也顾不得军令什么的，转头向燕营逃窜，连正在与王宁部纠缠的燕军也顾不得抵挡及身的刀枪，不顾一切地向回逃。逃，未必能在骑兵的追击下逃脱；但是不逃，铁定是死路一条了。就连慕容霸也没有拒绝逃跑，半推半就地任由几十名亲卫拥簇着向营寨逃窜。
　　“杀——”混编骑全军突击，兜头拦截阻杀，民军步卒大声呼喝，在燕军身后肆意砍杀。从杀场到燕营这段三里多长的路途，已经成了燕军的死亡之路，成片成片、成群成群地砍瓜切菜一般被斩杀，斩杀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投降。
　　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慕容霸逃回燕营，和他一样幸运的燕军仅有一两千人，不等慕容霸收拢人手布置防御，六千余民军步卒一涌而入，紧跟着杀进来；慕容霸率领残部逃进步卒小营，民军跟着杀进步卒小营。
　　慕容霸继续往里逃，在步卒小营与中军小营之间的通道上与慌慌张张赶来的慕容军部骑兵相遇，两军相向而行，挤成一团，民军在后大肆砍杀。燕军骑兵被逃兵冲散，跟着慕容霸一起逃进中军小营，民军追进去，燕军继续逃出窜，进入后军辎重营。
　　辎重营统带见机的早，将工匠青壮组织起来布置了防御，放慕容霸、慕容军进入辎重营后，拼死挡住尾随其后的民军。
　　王亮、王宁、李崇见对方防守甚严，遂放弃强攻。一把火烧了燕军三个小营，然后赶到李产部营寨，将阻敌的丁析部和万牛子部接应回冀州城。
　　是役，民军以三千人的伤亡斩杀燕军两万余，烧毁缴获敌军帐篷旌旗无数。五万五千攻城燕军仅剩三万余，其中近半是工匠民夫，对冀州城再无威胁。


第六十六章 停止攻击
　　五月初的时候，鹿勃早联手无极守将王龛，趁慕容俊立足未稳突施夜袭，斩获不少。燕军受此小挫，攻打安国的势头暂时缓和下来，改以围城为主。
　　五月十一，“麻秋遇刺、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邺城大乱”的消息传到城外燕军大营，慕容俊大喜，知道自己苦候已久的战机终于来了。当天晚上，燕军飞骑四处，向冀州北部各城堡壁垒传讯喊话，大肆宣扬石青、麻秋身死、邺城变故的讯息。与此同时，慕容俊勒令各地燕军全力一赴地展开攻击，用更猛烈的厮杀摧毁各地民军斗志，促使其尽早投降归顺。
　　五月十二，慕容俊亲至安国城下督阵，燕军新一轮的攻城之战就此展开。
　　安国城池不高，壕沟也不宽，防守时有些优势，却并非难以攻克的险关天堑；最要命的是，上次为了引诱慕舆根的骑兵入殻，东城墙任由燕军挖塌了一个大缺口。这个缺口后来被民军用土填埋上了，但因时间太短，填塞的土来不及夯实，这就给了攻城燕军一可趁之机。
　　需要将功赎罪的慕舆根为了在慕容俊面前表现英勇，将四万攻城大军分为两支，族弟幕舆泥率一万人马攻打北城以为牵制，他自己亲率三万人马攻打东城，其中一万五顺着东城墙铺开也为牵制，另有一万五千人马组成敢死队，轮替对缺口新填塞的土墙发起冲击。
　　箭矢如雨，人潮如浪；燕军从两面发起攻击，猛烈而又有序。守军明显受到了传言的影响，反击比以前疲软许多。
　　“冲车——上！工匠队跟上——”慕舆根抵近城墙缺口段，有条不紊地指挥敢死队上去冲撞。
　　壕沟早就被填平，冲车畅通无阻地向填塞的新土发起冲击；咚咚的闷响声中，土层哗啦哗啦地向下垮倒。燕军工匠、民夫组成的队伍冒着箭雨擂石冲到城墙下，奋力挥动镐锄，扩大冲车的战果。新填塞的土层泥流一样向下滑落，陡直的城墙慢慢开始显现出倾斜的坡度。
　　“干得好！”在一万王宫卫士拱卫下远远观战的慕容俊忍不住赞了一声。依他估算，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即使城内守军宁死不降，三五日后，安国城也必定会被攻下。
　　内史李洪及时地凑趣道：“石青、麻秋完了，民军完了，中原半入燕国囊中。燕王该当放眼远望，向众生昭告燕王吞吐天下之志矣。”
　　慕容俊心领神会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李洪眼珠一转，口风顿时变换过来：“燕王高瞻远瞩，沉着持重，微臣远远不如矣。”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哈哈——”慕容俊被李洪逗得极为开心，忍不住欢畅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从阵后闪出，飞快地疾驶过来。李洪瞧见后兴致盎然地说道：“燕王，估计是哪儿有捷报传来了。”
　　慕容俊微微一笑，颌首反问道：“汝倒猜上一猜，这会是何处来得捷报？”
　　李洪目光转向疾驶而来的骑士，思酌着说道：“也许是……。”
　　他准备说是冀州慕容霸那儿来的捷报，因为冀州城距离邺城最近，风吹草动的时候比其他城池反应的应该快多了。然而，未等他说出答案，疾驶而来的通传骑士先就开了口：“报——北平太守回禀燕王，昨日凌晨，冀州城民军突然偷袭先锋军大营，尽管先锋将军有所准备，依然大败亏损，死伤两万余精锐部众，先锋军因此建制不整，今已不再有攻城之力。去留如何，请燕王示下。”
　　李洪闻言一个抖索，将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下肚，觑眼偷偷向自己的主子打量。
　　慕容俊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脸色旋即一变，铁灰青白难看之极。
　　“好贼子，临到这般时候还在垂死挣扎，寡人倒也看看汝等能负隅顽抗到几时！嘿嘿，好五弟，汝向来自负天下无敌，不将他人放在眼里；如今败成这般模样，以后还有脸来见寡人么！”慕容俊嘿嘿冷笑，一会儿咒骂冀州民军不知好歹，一会又对吃了败仗的慕容霸咬牙切齿。咕咕叨叨了好一阵，他突地一抬眼帘，露出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珠，狠声说道：“来人！传寡人诏谕，命慕舆根加紧攻城，三日之内必须给寡人屠了安国满城上下，以儆效尤。否则，让他拿头来见寡人！”
　　慕容俊在安国杀气腾腾，冀州城却感受不到半点。北城外的李产部大营愁云惨淡，慕容霸担心城内再次偷袭，伐、先锋军放弃了原来的营地，移过来与李产部合兵一处，对城内民军严加戒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冀州城南，此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休整过来的万余混编骑鱼贯而出，绕道向西边的赵郡房子城开拔。征北大将军府一干将官送到吊桥之外，王猛拉着李崇双手，殷殷叮嘱道：“王某原准备依托城防消耗对手，待燕军筋疲力尽，损失惨重的时候再予以各个击破；然则事有不谐，民王遇刺、邺城生变来的太过突然，无论如何辩说都会对军心士气有所影响；这种情况下若继续一味枯守可能十分凶险；因此，王某只得临时调整对敌方略，提前进行反击，打击燕军的同时提振民军将士信心。昨日凌晨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战事需要混编骑和埋伏在房子的后军共同承担，万望李将军和孙都督相辅相助、同心戮力，予以敌军最大的杀伤。”
　　李崇挺了挺胸，简短地答道：“王将军放心，混编骑从未让人失望过。”
　　王猛默然点头，率先揖手作别道：“混编骑此行北上，不仅要把胜利带到冀北各城，还要将石大将军安然回归、即将称帝的消息传达四方，让天下士人和民军将士明白，只要诚心追随石大将军，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李将军切切小心在意这点，王某坐等将军捷报传回。”
　　李崇自信一笑，牵过黄骠马踩镫而上，将要离开之时，他突然又回身问道：“王将军，混编骑走了，北城外的燕军怎么办？为何不先想办法解决呢？”
　　王猛详细地回答道：“慕容霸有了防备，再行偷袭只怕甚难，若勉强为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未免很不划算；另外，我军若攻击过猛，很可能会把慕容霸、李产吓得返程北上与慕容俊会合。对方合兵一处，实力大增，各个击破之策很难实施。与其如此，不如以冀州城为饵，将其拖在城下为好。”
　　“王将军胸中所藏，凡俗之人难以窥探一二。李崇佩服！”李崇持枪抱拳，在黄骠马上诚恳地向王猛行了一礼，然后拨马向南，追赶混编骑大队去了。
　　为了避开燕军的斥候，混编骑先向南行了四五十里，远离了冀州城，这才转道往西，向房子城的方向前进。
　　房子距离冀州不远，约莫一百五六十里路，混编骑中午从冀州出发，虽说多绕了几十里，还是在深夜子时前抵达了目的地。
　　因为燕军没有过来宣扬，埋伏在房子城内的两万余民军将士此时还不知道邺城变故一事。李崇进城之后，将邺城传过来的消息和冀州城这两天的战事逐一道出，只听得孙威、李邽等将领啧啧称奇惊叹不已，对征北大将军府拥戴石青称帝一事更是感到欣喜振奋。自古以来，称帝决不仅仅是帝王的荣耀，也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追随者之荣耀，是他们舍命拼搏的希望之所系。
　　房子城距离无极约莫一百七八十里，距离真定约莫一百五十里，刺探燕军军情比冀州城方便的多。孙威告诉李崇，前一段时间燕军可能担心伤亡太大，对真定、无极的攻势很弱，特别是无极城外的悦绾，几乎没什么动作。他和李邽原本有些疑惑，不明燕军为何如此，如今看来，燕军可能是在等待邺城出事，也就是说，张遇作乱弄不好和燕军有关联。
　　李崇说道：“张遇作乱是否与燕军有关联不是我等考虑的。以李某看，邺城之事既然已经传出来了，为了配合传言动摇我方军心，燕军肯定会在真定、无极展开强攻，这就给了我等突袭的机会。眼下需要确定的是，我方突袭的对象和计划。”
　　事实证明了李崇的判断，第二天中午，在真定、无极周围刺探军情的斥候飞马回报，真定、无极两地燕军倾巢而出，开始大举攻城了。
　　李邽遂向孙威提议道：“若能从背后成功突袭慕容恪，燕军西路军算是彻底完了，战果不可谓不大；只是慕容恪很是不凡，尤善于临阵机变，麾下至少还有五万兵马，凭房子的三万人马和真定城一两万守军，只怕难以成功。与其如此，不如以上驷对下驷之计，房子三万人马和无极的一万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全歼悦绾部两万人马。”
　　孙威、李崇颇以为然。
　　五月十三日黄昏，一万余混编骑和两万步卒借着夜色掩护离开房子，一路上晓宿夜行悄然北上；十五日凌晨，民军连夜渡过滹沱河，在北岸河堤下埋伏，埋伏之地距离无极城仅二十多里。
　　这两天燕军攻势凶猛，眼睛都盯在无极城城头之上，对身后的滹沱河有所疏忽，清晨悦绾率兵攻城时斥候还没有发现这支伏兵。
　　辰时正，燕军斥候发现滹沱河岸异常之时，孙威、李崇也收到了燕军开始攻城的探报，孙威率两万步卒在后散开，呈弧形向无极城包抄过去；混编骑先行突击，与惊慌失措的燕军斥候同时抵达城下。
　　正在攻城的燕军来不及撤下来集结，悦绾匆忙率领三千精骑上来迎战混编骑，企图为燕军集结争取时间，城内提前收到消息的王龛见势趁机杀出，与混编骑前后夹击，与燕军缠战。双方混战了半个时辰，孙威引兵杀到，失去统一建制的燕军终于支持不住，四散而逃。
　　混编骑和两三万民军步卒衔尾追杀，斩首近万，俘获降兵、工匠七千余，悦绾在千余精骑的保护下逃向北边的卢奴城，燕军营寨和无数辎重粮草尽皆拱手送给了无极城。
　　三方民军在无极城内会合以后，连带俘虏降兵，数量达到四万四千多，一时间声势大振。在无极城休整了一夜，十六日上午，王龛率三千步卒留守无极，其余骑步四万余浩浩荡荡向安国开拔。
　　安国此时正值最危险的时刻。
　　慕容俊给慕舆根下达了“三天之内拿下安国”的命令，时间已经过去五天了，安国城还没有拿下来，慕容俊却没有诛杀慕舆根，因为燕军第二天就重新挖开了安国城墙缺口，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接下来的三天，慕舆根不分日夜拼命地将燕军往缺口里驱赶，但是仍然没有攻进去。
　　安国城内，民军和上次的俘获加一起总共有近两万守军，安国城外，偷袭过后的燕军还有五万余。随着缺口的挖开，安国城其他地方的攻防战基本上停歇下来了，七万人马大半集结在缺口内外，一个往进攻、一个向外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厮杀。
　　民军占有两头城墙断口的地利，燕军在缺口外竖起了十余个箭楼掩护己方攻击，抵消了民军的优势；民军人数少，但缺口的狭窄限制了燕军的人数优势；双方处境相差不多，战事的结果最终将取决于士卒作战意志或者是数量，等到其中一方士卒消耗殆尽结果就出来了。
　　三天来，安国缺口恍若化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怪兽，近万燕军和近万守军在此丢掉性命，两万具尸体将缺口堵塞了一次又一次。双方的将领却像没看见一般，依旧成千成千地拼命向里填充人手。
　　绞肉机一般的厮杀看得慕容俊心惊胆战，若不是因为夺取安国已经死伤了太多人马，他真想领军退走，终止这种消耗巨大的厮拼。与自豪同时，他也明白三天之内根本不可能从这种顽固的对手手中夺下安国城，因此不再归咎于慕舆根。
　　就在这个时候，有从无极溃散下来的燕军逃到安国，并将几万民军援兵突然杀到、悦绾部大败得近乎全军覆灭的消息禀报给慕容俊。
　　闻报之后，慕容俊惊得呆住了。燕军南下以来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遭遇的挫折却也不少；其他小挫不提，仅慕舆根安国之败、慕容霸冀州之败、悦绾无极之败这三场战事，燕军就失去了七万多人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打到邺城之时燕军还会剩下大多人马？
　　想到这里，慕容俊不寒而栗。就在他坐卧不安之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约莫有四万余民军从无极出发，正向安国赶来。
　　四万余？
　　听到这个数字，慕容俊没有一点犹豫，立刻传令慕舆根停止攻城，燕军转攻为守，撤往蠡县和滹沱河渡口水寨防守。安国城外的燕军包括燕王禁卫在内也才刚刚四万人马，这四万人马久战疲惫，如何禁受的住四万多生力军的攻击，何况城内还有万余民军虎视眈眈。
　　从安国撤走时，慕容俊心情糟糕透了，等他来到蠡县，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传来，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近乎于恶劣。
　　斥候纷纷来报：冀州北部到处都在流传一个说法，说石青安然回到邺城了，正着手准备登基称帝，中原军民士气大振，各地坞堡壁垒纷纷请缨，意欲北上讨伐燕军，夺回幽州为石青登基献礼。
　　“石青肯定是安全回来了，大晋朝廷太也无能。”慕容俊立刻得出肯定的判断，若不是石青回来了，民军的抵抗和反击不可能组织的如此完美。
　　“他要称帝了？他要称帝了！他竟然敢称帝！”慕容俊苦涩地咀嚼着其中的滋味，良久，对左右吩咐道：“传令四方，各路人马暂停攻打，转攻为守，小心防备民军反击。另——速招辅国将军、辅弼将军和先锋将军来蠡县议事。”


第六十七章 麻姑的决定
　　麻姑是五月十三日下午抵达邺城的。刘征、郎闿、蒋干、刘群、魏憬、包括宿卫军统领条子和降将王泰等邺城数百人数都迎到了华林苑之北，祖凤没去，她生产还没满月，祖胤去了，并替祖凤向麻姑致歉。
　　麻姑带着淡淡的戚容，没有和任何人单独说话，环环向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便驱车默默前行，直到进皇宫下了座驾，她才开口问条子：“条子叔叔，父亲的遗体呢？我想去告别一下。”
　　殓麻秋尸身的棺木安置在荫凉通风的西阁。条子似乎被麻姑还要悲伤，一脸哀痛地引麻姑来到西阁，一众文武将官跟着尾随到了西阁。
　　正值酷暑，尸身很难保存；条子为此费了很大的功夫，棺木横置在一眼泉水之上，不断涌出的泉眼带来丝丝凉意，棺木内铺满了辛辣的香料，用于反腐驱虫。
　　棺木上面敞开着，没有上盖板。刘征叹息一声道：“请夫人节哀顺便。”
　　麻姑衣裙抖动了几下，没有回答，缓缓向前迈步，到棺木旁之时，双手一探，紧紧抓住棺木边缘，静静地向里凝视，始终没有发出哭泣之声。
　　向棺内端详了一阵，麻姑嘴唇蠕动，低声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祈祷，又似乎是在和棺内的麻秋说话，声音微不可闻，连旁边的条子都没听清麻姑说得是什么。
　　过了小半个时辰，麻姑轻吁口气，转过身来；她精神看起来很好，眸子晶莹清澈，贼亮贼亮的，就是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一众文武怔怔地看着她，没料到她能如此坚韧。
　　麻姑目光一转，落到刘征身上，然后淡然说道：“刘老大人，征北大将军和前方将士有些话托我转告诸位，可否将政务部公署大堂借我一用。”
　　刘征哎呀了一声，带着些埋怨道：“夫人何需这般客气？有事只需吩咐老朽就是了。”
　　“多谢老大人——”麻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对众人道：“诸位请去政务部公署大堂稍候片刻，我和条子叔叔单独说两句话就过去。”
　　“谨遵夫人钧命。”众人齐齐向麻姑作揖告别，跟在刘征身后前往政务部公署。
　　西阁只剩麻姑和条子之时，麻姑神色柔和了一些，深深叹息了一声，柔声对条子说道：“条子大叔。麻姑有个不情之请，大叔能答应吗？”
　　条子沉声说道：“小姐，民王走了，你就是屠军的主子，只要小姐一句话，就算让条子死，条子也不敢有半点迟疑，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问条子的。”
　　“好。条子大叔这样说的话，麻姑就不客气了。”
　　顿了一顿，麻姑干脆爽快地说道：“父亲走了，麻姑不想再看到屠军存在下去，麻姑希望屠军彻底解散，到襄国整训后编入其他民军之中。”
　　“什么？”条子大吃一惊，急忙辩解道：“小姐，这如何使得；屠军可都是自己人，一旦分开再想聚到一块可就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哪里还有人来保护小姐？”
　　“麻姑以后——永远都不会有用得着屠军的地方！”
　　麻姑目光一冷，逼视着条子，口气极为冷淡地说道：“条子叔叔，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再说，麻姑已经嫁人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夫家保护，哪里用得着屠军。”
　　“哎——小姐，你嫁的夫家和一般人不一样，不能比的。”
　　待麻姑说罢，条子急得额头青筋绷其老高，红着脸争辩道：“姑爷这等人物以后肯定是三妻四妾的一大家子，民王走了，小姐身为夫人，背后若没人相帮，保不住会受他人轻视怠慢，这等家务事姑爷哪有时间过问？又怎么保护小姐？到时只能靠自己人了，屠军就是小姐震摄他人的帮手，小姐千万不能自毁长城啊。”
　　麻姑摇摇头，缓和着语气解说道：“条子叔叔，你想岔了。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争，一种人不争。争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争的人却是无数；所以一旦踏上相争的道路，身边可能都是敌人和危险。麻姑是不争的人，远离尘嚣；无欲无求，如此这般相争的人谁会顾得与你为敌？哪里又会有危险？条子叔叔好心，可如此作为等于将麻姑推到相争之路上，置身于危险之中；与其让屠军保护，还不如麻姑脱离是非、屠军尽早解散的好。”
　　“争与不争？”
　　条子愕然一愣，继而不服地说道：“小姐想得虽好，只怕一厢情愿了。这世间哪有无欲无求的净地？连姑爷都是相争之人，小姐身在其中，只怕难以免俗。督帅平日一再交代，屠军不仅要帮督帅扫平天下，还是在姑爷那儿为小姐争口气，不可让人小觑了。”
　　“哎——可怜，深陷其中的不了解外面人的想法的……”麻姑低叹一声，眼光瞟向盛放麻秋尸身的棺木，幽幽说道：“条子叔叔和父亲一样，心里只装着一个‘争’字；以为大千世界皆是如此。孰不知世间有不少人已跳出世俗界，更不知道跳出之人的想法。”
　　条子嘴巴一张想说什么，麻姑摇摇头，怜悯地说道：“条子叔叔不要拿石青说事，你和父亲不了解石青，他看似争道中人，其实并非完全如此。如果说世俗界是一等的话，麻姑这样能跳出世俗界的就又是一等，这一等在冷眼旁观世情纷乱万象之时同样迷茫万分，不知离开世俗界后当何去何从。石青这样的是第三等，第三等的不仅跳出了世俗界、看清了世俗界、而且还知道以后所走的道路，最后重新入了世俗界。这时候，他的争与其他人的争已经不一样了；麻姑在旁看得清楚，石青从来不是在为自己争，他是为了心中的‘道’在争，他已经是得道之人了。跟着这样的人在一起，麻姑担心什么呢？怎么还会用屠军保护自己呢？”
　　麻姑这番话玄而又玄，形而上之，条子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懂，通过这番话他唯一明白的一点是：小姐相信姑爷能维护自己，铁了心不要屠军了。既然如此，他这个家奴还有什么说得？
　　黯然片刻，条子痛疚地说道：“小姐坚持如此，条子不敢多言，让屠军这个名号随督帅的名号一起消散吧。条子只有一个请求，请小姐允准条子跟在身边侍候。”
　　麻姑点点头，和声道：“条子大叔征战一生，是该褪下甲衣享享福了。这样吧，条子大叔安排一下，屠军中年龄过了五十的孤寡，愿意的可以到麻府旧宅闲居养生；大家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是！”
　　条子应了一声。说好了屠军以后的去向安排，条子就引着麻姑前往政务部公署大堂。
　　麻姑需要向邺城诸公转告的是“推举筹备石青称帝”一事，随行而回的申钟、赵庶、张春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没人莽撞地向刘征、郎闿等邺城人士先行透露，按照王猛的说法，这件事必须由夫人首先开口倡议才算合乎礼仪，谁提前透露，谁就是在和夫人争功。
　　来到政务部公署大堂，由刘征引领着在上首坐下，麻姑神色再次转入平淡无波的状态，她平静地向下扫了一眼，朱唇轻启，清清冷冷的声音便在大堂内回响起来：“诸位大人。军国大事不是麻姑一介女子可以置掾的，即便是父王突遇不幸、大将军未归、邺城无主之时，麻姑也不愿掺和军国大事。之所以召集诸君前来，一来是征北大将军府上下有话托麻姑转告；二来是身为民王唯一后嗣，需要对善后之事有所交代……”
　　麻姑一开口便言辞深奥似有所指。数百人围坐的大堂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只几百双眼睛在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座中人各自竖起耳朵用心倾听揣摩麻姑的话语。
　　“……鉴于此，麻姑有三件事需要说明。其一，父王不仅是麻姑生父，还是中原九州之王；民王丧礼宜从公不从私，由继任者主持，不该由麻姑主持。其二，民王未称王之前，以屠军举事而名扬天下，称王之后该当胸纳四海，心怀天下，屠军这等私军就不该继续在世间存在。是以，作为民王之后，麻姑宣布，从此时起，屠军全部打散，接受整顿后编入民军，以后，世间再不会有屠军这个旗号。其三，中原逆乱数十年，数百万生民惨遭凌辱，大晋朝廷对此置若罔闻，不思振作，偏居江东一隅，兀自偷乐寻欢。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大晋朝廷上负苍天祖宗，下弃社稷黎民，实不堪为天下之主。鉴于此，征北大将军上下将士同心请命，欲推举石大将军为帝，廓清四海统一天下，为苍生社稷谋万世之基，造安乐盛世。诸君以为如何！”
　　说到这儿，话音嘎然而止。
　　大堂上更加安静了，鸦雀无声，静得呼吸声音大一点都能清晰可闻。麻姑说得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惊心；前两件还好，惊奇之余众人只会暗赞麻姑识得大体，后一件却能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惊心动魄，忍不住浮想联翩。
　　称帝！大将军称帝！大将军要称帝了！！！
　　无论之前有多少人想过这种可能，可一旦事情真临到面前，仍然忍不住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已地憧憬遐想。
　　“咕咚——”
　　万籁俱静之中，堂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一惊，循声瞧去，但见政务部主事刘征不知怎么的歪倒在席塌之上。
　　“咦！老大人你怎么啦——”一旁的刘启惊咦一声，急忙探身过去扶持，后面两排的从事吏员跟着跑上前相帮，一起将刘征扶正坐定。
　　刘征脸色红润，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只是身子软塌塌没什么力气，需要别人扶着才能坐稳。“没事，老夫没事。老夫是在高兴。哈哈——大将军称帝——太好了！只有大将军这样的人称帝才是天下黎庶之福！才是江山社稷之福！老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太好了！哈哈——”
　　大笑声中，刘征双腿一蹬，身子一垂，倒在刘启怀里，阖眼长逝。


第六十八章 麻姑劝妹
　　张遇动乱过去五六天了，战火肆掠之后留下了一堆堆焦黑的废墟，余烬硝烟已经消散，邺城的秩序跟着慢慢恢复过来；重建房屋，施粥赈济，安葬死者，抢救伤亡，祖夫人产子，麻夫人回邺……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事急事要事让劫难后的城池变得忙碌起来。就在川流不息的人员奔走之时，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振奋气息悄悄在城内滋生，无声无息地散播到很多张红彤彤的面孔上，散播到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连刘老大人猝然离世的哀伤都没能压住这股气息的传播。
　　同一种现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麻姑首倡石青称帝的消息固然让人振奋，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摩其中蕴含的深意。
　　“夫人以前一向低调，这次……难道是因为民王去世少了忌讳的缘故？”伍慈眼光闪烁，探询似的看向对面的皇甫真。
　　夜已入更，祖府梧桐阁内灯火通明，采风司主事伍慈和皇甫真相对而坐，帘幕外只有他们两人，祖凤躺在帘幕后的榻上倾听二人叙话。
　　“这个……不好说。不过，夫人身后有高人相助这是无疑的。”皇甫真斟酌着回答。
　　“高人？”
　　伍慈目光向帘幕方向一闪，阴阴说道：“嘿嘿！必是那个王猛王景略。当年在肥子王猛一心想让大将军早早迎娶夫人，后来他去了长安一段时间，和民王的关系想来走得更近了。”
　　“行云大哥，采风司需要注意谨严审慎。王景略颇得石青哥哥信用，他也不负所托，这次坐镇冀州城独自挡住了三十万燕军，功勋之卓，中原士人皆知，实不该枉受猜疑。”
　　祖凤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伍慈有些丧气，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说了声是。
　　这时一个亲卫进来禀报道：“回禀夫人，麻夫人探望夫人来了。”
　　“哦？麻姑姐姐怎么这时来了？快请——替我给麻姑姐姐陪罪，我这身子暂时还动不得。”
　　祖凤惊咦一声，吩咐亲卫相请，伍慈和皇甫真慌忙站起，匆匆赶到阁外迎接。
　　麻姑是从刘征寓所过来的；刘征没有子嗣，去世后的丧事由政务部掾属官吏负责打理，麻姑跟着过去支应了好一阵，一直弄到现在。
　　在梧桐阁外看到伍慈，麻姑稍稍一愣，继而目光落到准备上来见礼的皇甫真身上，问道：“这位先生是？”她不认识皇甫真。
　　“皇甫真见过夫人。”
　　皇甫真揖手行了一礼，他没在邺城公开露面，也没有职衔，算得上是白衣。尽管如此，麻姑对他却比对伍慈客气的多，潋滟还了一礼道：“哦？原来你是皇甫真先生，久闻大名。皇甫先生勿须客气。”
　　麻姑随口应酬着，一边踏足迈进梧桐阁。
　　“哎呀！麻姑姐姐你可来了，想死妹妹啦，可惜我这身子不能动，要不早就去接姐姐了。”
　　帘幕后传来祖凤欢喜的声音，麻姑脸上浮出几分笑容，向帘幕走过去，口中应道：“祖凤妹妹，麻姑也想你呢。”
　　走到帘幕前，伸手去掀帘幕的时候，麻姑似乎想到什么，右手抓住幔布没有急着掀，她回过身对跟进阁内的伍慈说道：“伍主事，采风司平时挺闲么？还是伍主事把梧桐阁当作采风司公署了？祖凤妹妹临盆没几天，是需要静心休养的人；天都这般时辰了，你还要拿采风司的琐碎公事来烦她，你真的忍心么？”
　　麻姑话一出口，梧桐阁的气氛忽地一滞，转眼间沉凝起来。在场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听话听音，哪里会听不出这番话背后蕴含的意味？麻姑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伍慈，以后不要来向祖凤回事，特别是采风司“琐碎”的公事，这番话当着祖凤的面说出来，难免让人想到麻姑其实是明着敲打伍慈、暗中告诫祖凤的意思。
　　伍慈、皇甫真一僵，帘幕后的祖凤也没了声响，阁内显得极为尴尬；麻姑似乎没有感觉，顿了一顿，对伍慈冷冷说道：“燕军南下伊始，民军抵抗得非常被动，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听王景略说，是因为蠡县守将戴施反叛、滹沱河浮桥失守的原因。之前征北大将军府和邺城没有受到一点风声，不知道采风司平时都在采什么风？蠡县远在边陲还有理由可说，邺城呢？张遇这种严加监控之人，一旦做起乱来，就把邺城闹得天翻地覆，连民王都不能幸免于难；事前采风司为何没有应急制措？伍慈你身为主事，只怕难辞其咎……”
　　听到这里，阁内另外三人都有些明白了，麻姑是把父亲的遇刺归罪于采风司了。伍慈心中一个抖索，麻姑现在是他主母，过段时间可能就是皇后，无论如何他都得罪不起；当下将腰躬成了一个虾米，连声赔罪道：“采风司做事不力，都是伍慈无能，请夫人责罚。”
　　麻姑冷笑道：“我一女流之辈，政务民事都不该插嘴过问，更不能轻易施加责罚。说这许多是因为在祖凤妹妹的私宅遇上你，我这位苦主免不得私下唠叨几句，你愿意听则听，不愿听则罢，过后我不会再提了。既然开口了，我就再多唠叨两句，采风司自成立以来，做出的两件事除了侥幸之外，实在让人看不到高明之处，作为主事，伍主事不要只顾着窜门子拉关系，是不是应该在公事多用些心思。”
　　轻轻一带，麻姑话中再次暗指伍慈不务正业，只顾攀附祖凤。伍慈听得汗流浃背，弯着腰捣蒜般地不住点头应是。
　　“哼——你去吧。我要和祖凤妹妹说话。”发泄了一通，麻姑面色稍霁，掀帘进到帘幕后面。
　　麻姑适才的一番话让祖凤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见麻姑进来，她上身在榻上抬起一些勉强笑了笑，招呼道：“麻姑姐姐——”
　　麻姑无声一笑，脚步轻快地跑到祖凤身边，盯着榻上襁褓中睡熟的小人两眼放光，惊惊诧诧地低声嚷道：“哎哟，好可爱的小子，祖凤妹妹——你真有福。”说着她伸手想去抱，只是手伸到一半又吓得倏地缩了回来，一边甩着一边悄声叫嚷：“罢了罢了，我没抱过这么小的人儿，只怕不知轻重，弄疼了他。”
　　瞧见麻姑恢复到以前天真烂漫的样子，祖凤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接口说道：“没事的，姐姐别担心，想抱就抱一抱吧。”
　　“我可想呢，还想以后天天有的抱。祖凤妹妹，要不我俩儿一起照料这孩子吧。”麻姑坐到榻上，搂住祖凤亲热地说道：“妹妹，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生养了，你把孩子分我一半吧，我想有人喊娘呢。”
　　“姐姐别乱说，你以后肯定会生养的，不定能生养十个八个呢。”祖凤笑着安慰，又道：“姐姐愿意给这孩子当娘，是这孩子的福气，祖凤巴望不得，以后这孩子就偏劳姐姐了。”
　　“我倒是真心想偏劳，只是这样岂不太便宜妹妹了。呵呵，那可不行，这孩子啊，非得我们姐妹一起带才行。”麻姑笑了两声，口音一转道：“祖凤妹妹，待石青回来后，咱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只安心待在宫里带孩子，你看如何？”
　　祖凤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麻姑适才说伍慈的话，不由得有些别样的想法。顿了一顿，她婉转着说道：“姐姐想得真好，只是很难做到呢。就算石青哥哥回来了，中原所处形势并不是很好，对大晋、燕国之战、政务民生等等千头万绪，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姐姐忍心自己逍遥，让他独自焦头烂额？”
　　“好体贴的妹妹，石青真有福气。”麻姑笑着，一手抚着祖凤鬓边，一边缓缓说道：“妹妹的心我是知道的，妹妹一心想帮石青厘定天下，只是如何相帮才合适呢？”似乎担心刺激到祖凤，麻姑的声音越来越是柔和。“天下英雄豪杰多的是，若是都能一心为石青所用，何需妹妹去操这个心。”
　　祖凤迟疑片刻，然后幽幽说道：“话是这个理，不过多一人相帮，石青哥哥不就好过一些么。”
　　“妹妹啊，看来你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份……”麻姑无奈地叹了口气。“妹妹是石青的妻子、是这孩子的母亲，不再是监察部的主事、混编骑的将军；妹妹做的该是妻子、母亲应做之事，而不是主事、将军应做之事。”
　　祖凤神色一僵，不自觉地辩解道：“就算只是妻子，相帮夫婿不也是应该的么？”
　　麻姑先是颌首赞同，继而淳淳解说道：“妻子相帮夫婿乃天经地义，没人会说有错。只是妹妹的夫婿不是一般人，称帝之后石青是要成为天下之主的，天下之主用得是天下人，为的是天下事，行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夫妻之道。妹子相帮石青的心思是好的，但需谨记，我们和石青之间的私情不能参杂到公益之中，否则，就不是相帮而是添乱了。”
　　“不过是帮忙打理一些琐事罢了，怎么会添乱？”祖凤有些不服气。
　　麻姑索然一笑道：“妹妹想得太简单了。石青称帝以后，凭我们姐妹的身份，只要稍稍露出些对政事感兴趣的意思，就不知有多少投机之士会聚拢过来，希图谋一幸进捷径。时日久了，我们不知不觉得就会成为他人的旗号，用来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内斗个不休；没人有心政务民生，没人有心征战杀伐。若是到了这般境况，妹妹以为自己是帮还是在害石青？”
　　祖凤瞿然一惊，猛然忆起刚才伍慈言道麻姑背后有高人的言语，这种言语颇为暧昧，很有自以为心腹出谋划策的意思；同时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引到了麻姑的对立面。
　　按这种事态发展下去，日后的邺城必定会分为两派，一个是以自己为首的三义连环坞和青兖旧人；一个是以麻姑为首的屠军旧部和关中人士；自己有出身新义军、在军中威望卓著的优势；麻姑有身为大妇和民王之女的优势，斗下去的话可谓势均力敌难分上下；最终糟糕的只能是政务民生混乱和石青天下一统大业的迟滞。
　　想到这里，祖凤急出一身冷汗。
　　旁边的麻姑一直在仔细打量祖凤的神色，见此情景，她轻嘘一口气，柔声说道：“这次邺城大乱，妹妹居中调度应对的很好，可谓是中流砥柱。只是妹妹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忧虑，有人促请我出面推举石青称帝，用意就是为了平衡妹妹的影响。对此我心知肚明，却不好反驳，只能勉为其难，大张旗鼓地回转邺城。其实我只想过清静日子，在一旁看石青如何一统天下，让黎庶生民过上安稳的日子。哪知身不由己，还是被人推了出来。说实话，我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我不想被人当作旗号石，也不想妹妹被人当作旗号使，所以，就过来和妹妹商量，待石青回来后，我们姐妹俩就彻底隐退，在宫里种花植草哄孩子，再不见一个外人，天下的事，由着他们折腾去。妹妹你看这样可好？”
　　原来麻姑姐姐解散屠军就是为了向我表明心意啊……祖凤心有所悟，感慨之余，她带着一半决绝一半的恋恋不舍道：“姐姐说得是，祖凤听你的，以后不再想上阵厮杀、政务民生这等事了。”


第六十九章 出人意料的荆州军
　　五月上旬，宛城战事陷入僵持之中。
　　石青三千亲卫骑的出现给对手带来很多麻烦。长江以南湖港交汊，山丘起伏，难以彰显骑兵威力，荆州军就没有成建制的组建骑兵，军中不多的骑兵尽皆是将领私自组建的用于通信传令侦探的亲卫骑，最多的一股是桓温的三百亲卫骑，其余的将领或数十骑或百余骑不等，拢共合起来约有两三千骑。
　　桓温将各部亲卫骑临时凑成一支骑兵，尝试着和石青亲卫骑接触了一次，只是结果相当不堪，临时拼凑的荆州军骑兵临战指挥有问题不说，单单是石青亲卫骑的马镫和奔射优势就打得荆州军骑兵没有还手之力。甫一接触，荆州军就死伤数百骑，最后在步卒的接应逃回白河大营，从此再不敢战。
　　有敌军骑兵牵制，荆州军不敢分兵围攻宛城。可若是集兵一处进攻一面，不仅兵力很难铺展，而且城内守军的数量足够将一面城墙防守的严严实实。就在这种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的尴尬中，城内的守军加紧修补城池，堵缺补漏；宛城一天比一天地坚固结实了。
　　荆州军上下为此很是不安，桓温听说话一晒道：“宛城修补的再好，可比崤函乎，可比长安洛阳乎，天下无不陷之坚城险关，守土之固唯人心耳。大晋与燕国联手，三面夹击，中原危若累卵，崩溃在即，宛城再是坚固，在大势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耳，何须在意？”
　　闻言之后，众将心中稍安。就在这个时候，民军袭取淮阴、淮南、合肥的消息传了过来，荆州军刚刚落下的心再度提起。桓温不以为意，冷笑道：“石青此举是嫌死的慢了。夹击中原的三路军中，扬州军威胁最小进攻能力最弱，民军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专心应付我军和燕军，没想到石青如此意气用事，为了报复，竟将主要精力放在扬州方面，江淮之地，水港纵横，不利于北人作战，民军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自拔，反倒成全了扬州军牵制对手的心思。哼哼——这样下去，民军将再无翻身之余地；诸位安心稍待，过不了几日必定有好消息传来，到时就是我等北伐中原之好时机。”
　　世事难测，过了两天，桓温的预言并没有得到印证，坏的消息反而接连传来。其中一个是宛城来了援军，司州魏统、河内左敬亭两人率五千人马南下救援宛城来了。
　　另一个是扬州战事急转直下，大晋水军数百战船被困宝应湖，褚衰、殷浩三万余扬州军被困广陵孤城，除此之外，扬州长江以北之地尽归民军所有，天气晴和的时候，站在石头城城头或是白鹭洲大营，甚至可以看到在对岸活动的民军身影，江东震动不已，建康上下慌做一团；大晋南渡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恶劣的局面，当年匈奴刘汉、羯胡石氏武功威震天下，可也没有机会在建康对面饮马的机会啊。
　　“笨蛋！一群废物！”桓温忍不住低声咒骂，稍倾，转过脸色安抚众将道：“无妨。即便扬州丢了，还有长江天险在，民军水师草创，不是建康水师对手，威胁不了江东，只要我军和燕军能够杀进中原，进入扬州的民军只是一时之患，并无根本威胁。”
　　“禀报兄长，约有五千民军出宛城南门向我军靠近，石青部骑兵从东边靠过来，似乎有联手攻打我军大营的模样。”负责大营守备的桓豁进来禀报。
　　“好猖狂！”桓冲一拍案几，怒声喝道：“八千人马也敢来攻打我军，哼！我就不信他们能啃得动我荆州军大营！”
　　桓温目光闪烁，思索着说道：“幼子说得对，八千人马对我军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威胁，石青用兵老道，不该有如此作为。这么看来，民军也许另有用意。”
　　“另有用意？是什么？”桓豁一愕。
　　“具体是什么为兄也不清楚，只有试一试才知道。”
　　桓温顿了一顿，目光一闪，截然下令道：“二弟不要理会对手如何，只管好生守护大营。幼子，为兄命你率五千人马先行出击，迎战对方步卒，对方若是敢战，你务必击溃之，然后衔尾追杀，即便杀进宛城也不要担心埋伏，尽管放胆前冲。为兄自率一万人随后接应，防止石青骑兵冲击。”
　　“诺！”桓冲兴奋的亢声大呼，接令而去。
　　桓温对参军孙盛道：“安国。汝统带一万五千人马在营中集结戒备，若见幼子和我杀向宛城，汝即刻率部出营，在大营和宛城之间布阵准备接应我军退回。”
　　孙盛应了下来，接着不解地问道；“大将军这番布置究竟为何？”
　　桓温蹙眉解释道：“民军有骑兵卫护，有宛城倚仗，自保尚可，却绝没有进攻之力，石青此次出兵来攻很是蹊跷。事有反常谓之妖，石青为何行此反常之举？本公以为，很可能是战事出现了不为我军知道的变故，或许是宛城粮尽，或许是民军在和燕军、扬州军交战时出现失利；逼得石青不得不冒险来攻，希翼振作士气恐吓我军，以便集中精力应付新的变故。既然如此，本公就不能遂了他的心意，偏偏和民军大战一场，缠住他，让他无法分心旁顾。”
　　“原来如此。大将军心思推算得真个细密。”孙盛抚掌大赞。
　　桓温猜想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昨天晚上，也就是五月十五的晚上，石青接到邺城急报，说是张遇作反、麻秋身死以及祖凤产子三件事。尽管信使说在祖凤的调度指挥下，叛乱已经平息了，孩子也平安降世，石青依旧忧心如焚。麻秋是中原公开的主人，不管怎么说，他的逝去对前方战事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这种影响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一点也许就能让在三面艰苦作战的民军崩溃。
　　想到可能的严重后果，石青再也没法在宛城呆下去了，他想尽快赶回邺城，安抚四方士民和三军将士。想是这样想，他不敢说走就走，因为宛城无法让人放心。左敬亭、魏统来援后，宛城民军有了万余人马，可是石青不认为这三人凭借万余人马会是桓温的对手。是以，临走之前，他要佯攻一次荆州军，用以向桓温昭示，民军不仅有自保之力还有进攻的余力；可惜他不知道，桓温最善于琢磨他人心思，他的虚张声势不仅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弄巧成拙了。
　　眼见荆州军毫不畏惧地冲出大营，向左敬亭统带的步卒杀去，石青不由得皱起眉头，稍后吩咐何三娃道：“传令左敬亭。对手要战就战，只不许他丢了民军的脸面。”
　　何三娃应声下去，弓蚝拍马赶上来请求道：“大将军！末将请率本部人马包抄过去，从后截杀敌军。”
　　“只怕桓温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石青不知可否，纵马向前之时，双目盯着五六里外的荆州军辕门眨也不眨一下。左敬亭部距离荆州军大营还有三里，对方迎战人马大约也是五千之数，桓温若是没准备后应，让这五千人马出寨迎战完全是送死。
　　果然，第一支荆州军离开大营还不到一里，辕门处猛然一黑，更多的荆州军鱼贯而出，缓缓向东边亲卫骑方向逼过来。
　　“嗬！好大的胆子——步兵竟敢向骑兵攻击。”小耗子嘻嘻一笑，请令道：“大将军，我和蚝子左右绕上去试探一下。”
　　“看看再说……”石青摇了摇头，放慢了马速，心底非常郁闷，他打算过来晃一晃就走的，没准备真打，哪知荆州军吃了火药一般，一点就炸，竟然主动出营迎战来了。
　　左敬亭的五千民军步卒和桓冲的五千荆州军步卒就像地面上飘浮的两块黑云，距离荆州军大营两里左右的地方，两块黑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会合到一处了。掩护桓冲的一万荆州军像是一块更大的黑云，从桓冲部东南角斜掠而过，挡在亲卫骑的冲击方向上。
　　“分阵！”在骑兵面前，做好准备的荆州军毫无惧色，在桓温的指挥下分成四个小阵往外扩展。其中一个是临时拼凑的千骑队，另外三个各由三千步卒组成。三个步兵阵中间的前突，两侧的后缩，组成品字形，千骑队作为桓温的中军居于品字三个口之间。
　　“出击——”桓温长枪向前一指，只有一个轮廓的荆州军战阵滚动着向亲卫骑逼过去。
　　荆州军违背惯例，没有以密集战阵来抵抗骑兵的冲击，战阵在滚动中扩张，尽量扩大覆盖面，以至于有些松散。
　　“果然是百战雄兵，不是扬州军可以比拟的。”尽管是对手，石青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荆州军扩张战阵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增加亲卫骑在外围迂回的路程，消耗战马的马力。当然，这样做会减弱自身的防御，亲卫骑若是愿意，很容易就可以贯穿荆州军战阵。桓温对此不是没有防备，荆州军四个小阵分的很开，三千亲卫骑同时出动也只能攻击其中一个小阵，另外三个小阵不会受到攻击，反过来，这三个小阵可以在一旁支援，用弓箭打击闯阵的敌骑。
　　“慈不掌兵。桓温拿定要用荆州军步卒的性命来换我军骑兵，可惜我不会与他交换。”石青向小耗子、弓蚝讲解了一番对方的目的，继而一掉马头道：“走！我们避一避。”
　　“左敬亭怎么办？”小耗子有些担忧。亲卫骑若是离开战场，桓温这一万人马掉头加入战团，左敬亭可就危险了。
　　石青沉稳地说道：“我等从宛城之下向西走，迂回到左敬亭右翼。桓温肯定急着到西边保护桓冲的左翼，这样他就顾不得攻击左敬亭了。”
　　荆州兵逼到一百多步外的时候，三千亲卫骑呼啸一声，转而向西北方向冲去。桓温盯着石青离去的方向思索了一阵，最终果断号令荆州军掉头，从桓冲部阵后往西赶准备堵截敌骑。
　　“杀——”
　　杀声大作，血肉横飞，两道相向涌动的潮流终于撞到了一处。
　　桓温、石青相互试探运动之时，桓冲和左敬亭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结阵防守，各自勒令士卒向前冲击。当两道巨大的人流相遇之时，惨烈的碰撞轰然爆发了。


第七十章 突破方向广陵
　　石青下了死令，左敬亭不敢马虎，亲率敢死之士冲在第一线；桓冲乃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兼且年轻气盛，怎肯向对手示弱？五千民军和五千荆州军在两员猛将的指挥下，拼死搏杀，混战成一团。
　　战场附近，石青率部迂回到左敬亭部左翼，桓温的一万人马紧跟着到了桓冲部右翼，防止亲卫骑冲击。战马的速度虽然快多了，奈何荆州军迂回路途短，赶过来的速度不比亲卫骑慢上多少，竟是没有多少破绽可寻。
　　“走！回去，看看荆州军能运动到几时。”
　　石青干脆地一拨马，欲待再回到战场东边。这时，一小队游骑兵飞奔而来，扬声禀报道：“报——大将军，荆州军大营内集结了大队人马，正整装待命，随时有出营作战的打算。”
　　“哦？”石青勒住战马，恍然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民军此行不过是虚张声势，并没有做对阵硬撼的准备，荆州军恰恰相反，竟是做好了一战而决的打算。这种态势下决战，对民军太不利了。
　　“传令左敬亭回撤——”
　　石青很快做出了决定。“何三娃，你带弓骑兵过去掩护左敬亭撤走，弓蚝和小耗子率枪骑兵随我阻击桓温。”
　　三千亲卫骑一分为三，弓骑兵向东北迂回，弓蚝率一千枪骑兵向东南方桓温部右翼逼近，石青和小耗子率一千枪骑兵向桓温部中锋逼近。左敬亭接到后撤的命令，停止了向前冲击的态势，开始稳固阵脚。
　　桓温很快做出了反应。“右翼、中锋冲上去，缠住敌骑！左翼向东北方向包抄，阻断敌骑后路。”
　　荆州军三个步卒战阵毫不示弱，中锋、右翼迎着亲卫骑杀上来，左翼侧转，斜斜切向亲卫骑后路，意图用数量上的优势将亲卫骑缠在己方军阵之中。
　　桓温感觉到难得的重创对手良机的到来，连声下令道：“传令桓冲，不可顾虑只管向前掩杀。传令孙盛，即刻率后军杀出营。中军骑兵——随本公杀敌冲阵！”
　　桓温跃马挺枪率领中军骑队向前掩杀，准备接应可能会被亲卫骑冲散的步卒。就在这时桓豁快马飞驰来报：“兄长且慢，朝廷有使前来，诏令荆州水军即刻东下，协防建康。”
　　“协防建康？”
　　桓温愕然间勒住战马，沉声喝问：“使者是谁？扬州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荆州水军协防建康？”
　　桓豁喘着气回道：“朝廷宣诏使是吏部侍郎中王荟，王荟说扬州战事不妙，广陵城岌岌可危，国丈褚衰和扬州刺史殷浩联名向朝廷求救，请朝廷发兵救援扬州军脱困。朝廷水军一部分被困宝应湖，剩下的需要谨守长江门户，没有多余战船水手用于装载掩护渡江作战大军，是以想敦请荆州水军东下驰援。”
　　“三万多人马被两三万对手堵在城中动也不敢动，褚衰、殷浩也好意思求援。”桓豁说罢，桓温一股怒火涌上来，恶声恶气地咒骂一句，截然说道：“汝只管看好大营，不要理会这些污糟事。诸儿郎！随本公杀敌——”声音未落，他撇下桓豁，率领一千马队迎着民军亲卫骑杀去。
　　桓温、桓冲一万五千人马膏药一样沾上来，孙盛的一万五千后队也冲出大营，荆州军不惜代价地想把民军八千马步人马留下来决战。事态的发展完全超乎出石青意料，虚张声势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暴露出己方不愿硬拼的弱点，但他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后退。“传令弓蚝，不要缠战，迟滞敌军追击速度即刻！”
　　骑兵毕竟有机动优势，荆州军步卒向前冲杀的同时无法进行箭矢打击，亲卫骑因此可以在不承担大量伤亡情况下，和对方前锋进行稍沾即退的接触。
　　“杀——”
　　两千枪骑兵在荆州军冲突前方横向来回奔驰，逼得对方不得不放慢脚步巩固防御。一千弓骑兵抵近左敬亭、桓冲两部冲突的中线附近，用弓箭骚扰荆州军，掩护己方步卒后撤。开始桓冲强行命令部众顶着箭矢追击，追击了一段距离后，他发现桓温部被迟滞，自己远远脱离了兄长的掩护，侧翼正暴露在弓骑兵和对方枪骑兵回程的路上，随即放慢了脚步。对方骑兵能轻易与兄长脱离接触，自己再若向前，很可能会成为对方步骑夹击蹂躏的命运。
　　桓冲的迟疑给了左敬亭一个机会，在弓骑兵的掩护下，民军步卒迅速脱离了和荆州军的接触。
　　桓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时也没有好办法。民军久经沙场训练有素，进退皆由章法，石青临阵应变迅速果断，根本没有荆州军可以钻的空子。想了一想，桓温命人传令，让桓冲放弃左敬亭部，率部向西攻击敌军骑兵侧翼，争取和向东包抄的三千步卒会合，合围断后阻截的两千敌骑。
　　石青没有参与冲杀，他一直在注意荆州军的动向，待桓冲部刚刚调转方向，便即命令弓蚝部脱离战斗，赶过来与小耗子会合。
　　号角声中，马蹄奔腾，两千骑兵会合一处，唿哨一声，在荆州军合围之前，从北边的缝隙窜出去，向宛城绝尘而去。望着亲卫骑远去的背影，桓温发了一阵呆，喝令全军收兵回营。这一战对桓温的影响极其深刻，从此刻起他便下定决心，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建立一支编制骑兵，否则所谓的北伐就是空谈。
　　石青垂头丧气地进了宛城，将召集众将到王朗的大帐，然后凝重地说道：“石某准备今晚启程北上，到邺城耽搁两天，处理些事务顺带再组织一支人马，然后就北上去救援冀州，争取入秋前击败慕容氏，将燕军赶回幽州。燕军骑兵众多，石某原打算带上亲卫骑回转，如此对阵之时多点倚仗，只是桓温用兵老辣，心思细密，石某担心没有骑兵护卫，宛城可能有失，是以决定把亲卫骑留下来，暂归王将军麾下，进行统一指挥调度。”
　　王朗插言道：“有魏将军、左将军襄助，宛城固若金汤；大将军勿须在意，请带亲卫骑一起走吧。”
　　石青摆摆手，忧虑地说道：“四月初战事开启，中原受到燕国、大晋三面夹攻，一个多月来，我军有攻有守，应对的非常好，眼前的局面可算是很不错；尽管如此，我方在战局中依旧处于劣势，真正的转折还未到来，苦战的日子还很长。石某走后，可能一两个月内都不会有援兵过来，宛城战事需要各位独力支撑了。这是一场艰辛而又漫长的战事，每多一个士卒，力量就会增大一分，亲卫骑留下来很有必要。石某在此需要告诫的是，中原非常空虚，荆州军一旦深入豫州，后患无穷；诸位务必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心守好宛城就是，切切不可因为急躁贪功中了桓温之计。”
　　左敬亭和王朗、魏统同时起身，肃然应道：“谨遵大将军之令。”说罢，他没有即刻归座，却一摸脑袋呵呵憨笑道：“大将军这个称呼该改一改了，回邺城以后，大将军先进了王号再去对阵燕军，呵呵，免得在慕容俊面前低了身份。”
　　“对啊！大将军该当进王了。”王朗、魏统猛然一悟，笑容满面地起身谏劝，连带着弓蚝、小耗子、何三娃等小将也跟着凑热闹，一起嚷了起来。
　　石青笑了笑，道：“这次只怕再躲不过去了，石某原说要在邺城耽搁两天，为的就是此事。战事正紧之际，石某称王该当会提振些士气。”
　　向诸将交待完毕，当天晚上，石青带了何三娃和两百随身亲卫悄悄出了宛城，日夜兼程赶赴邺城。
　　五月十七日下午，石青抵达许昌，并在此凑巧遇上了韦伯阳。韦伯阳是受麻姑、祖凤两人差遣到宛城向石青通报邺城和对燕之战诸般事务的。他主要向石青禀报了三件事：
　　一是在麻姑、祖凤的维持下，邺城很稳定，政务部、秘书监等正在筹备石青登基称帝之事，并已遣使四方向天下士人昭告。二是征北大将军府上下在王猛统带下，进退有度，接连在安国、冀州城、无极三地大败燕军，自战事开始以来，民军以不到三万的伤亡代价，斩杀俘获燕军近十万，燕军已经失去锐气，在也无法威胁到民军了。三是条子的宿卫军和蒋干的宿卫军合兵一处，除留下两万人马卫护城防外，另外两万人马联手魏憬部混编骑、黎阳张温部五千步卒一同启程，准备南下救援宛城，如今已经到了汲县。
　　韦伯阳刚把第一件事说出来，石青立马安心了许多，冀州城有王猛在，所以他最担心的不是对燕战事，而是麻秋身死可能带来什么影响，群龙无首引发的混乱可大可小谁都无法预测，万一引起中原地方上的叛乱，对现在的邺城来说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对韦伯阳说得登基称帝一事他倒不是很在意；作为有现代意识的穿越客，是称王或是称帝，更或者依旧保持大将军的称号，他并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实打实的权力，只要能将中原九州牢牢控制在手，只要能让中原士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无论什么名号都是浮云啊。
　　韦伯阳说出第二件事后，石青彻底放下心来。尽管对王猛很有信心，但是对方的表现仍然给他带来了许多出乎意料的惊喜。十余万人马对阵三十万大军，这种情况下不仅挡住了对方的势头而且寻隙消耗了对方大量人马，这绝非一般人能所为，石青甚至认为，就算换上自己，结果也不可能比这更好。
　　当韦伯阳说到第三件事时，石青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能令战局出现转折的方向。当即唤来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连夜派人赶赴官渡浮桥，向张温将军传令，南下援军不用去宛城了，即刻转道梁国，尽快抵达下邳，准备渡过淮河，进入扬州作战。”邺城新遣的三万人马暂时是由张温统带南下的。
　　何三娃答应一声匆匆下去安排人手，韦伯阳诧异道：“大将军，宛城是敌强我弱，扬州却是我军占据上风，大将军为何不救援宛城，反倒去襄助不需要救援的扬州呢？”
　　石青得意地一笑道：“荆州军骁勇善战，不是易于之辈；就算张温部三万人马到了宛城，短时间内依旧难以和荆州军分出上下，很可能还是僵持的局面，与其如此，不如从大晋最薄弱的扬州军入手，倾尽全力夺取广陵，彻底荡平扬州军。如此以来，我军将同大晋共有江淮之险，以后攻略建康可就简单多了。而且我军一旦占据广陵，建康肯定会吓破胆，必将不顾一切地招回荆州军救援，这样的话，宛城之困不救便解。当然，桓温若是一意孤行，抵死不肯退兵，石某就不会再和他客气，到时率主力大举回师，以压到多数的兵力彻底击溃荆州军。”
　　“善！大善！大将军运筹帷幄，妙算万里。属下佩服。”韦伯阳喜笑颜开，趁机大拍马屁。
　　石青呵呵一笑道：“伯阳。你不用忙着回邺城了，明日和石某一道南下广陵去吧。”
　　“能在大将军身边侍应，属下幸甚。”韦伯阳大喜，继而问道：“大将军亲自主持广陵之战吗？这样的话，只怕会耽搁称帝一事。”
　　石青无所谓地说道：“登基称帝之事缓一缓无妨，眼下先把大晋的两支人马解决了，然后看看有没有击败燕军的机会再说，这才是最紧要得。”
　　“大将军说得是。”韦伯阳老老实实地附和。


第七十一章 毒计
　　蠡县城头，慕容俊在慕舆根、李洪陪伴下绕城巡视，城头上下数万将士没给他带来半点威武雄壮的豪情，反而让他一种沮丧的感觉。将士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被堵在冀州城下？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石青登基称帝？
　　“殿下，石青这等微末草贱之辈都可以登基称帝，可见大晋早已不配为天下之主，殿下也该登基称帝早早打算啊。”李洪是慕容俊亲信，对他的心思很是了解，在后殷殷谏劝。
　　慕舆根这段时间流年不利，正在想办法挽回，一听之下，立即抓住机会，凑上去表现忠心道：“对啊！燕王殿下确实该当称帝。大晋暂且不说，单论眼下情势殿下也非得登基称帝不可，石青若是称帝，民军士卒士气必定大涨，与我军很是不利；另外，石青蹉耳小辈，称帝之后身份反比殿下为高；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燕国怎能任由这小子凌辱！”
　　李洪、慕舆根两人所言说到慕容俊心里去了，让人怦然心动。但是他并没有立即答应，登基称帝于目前的形势究竟是好是坏，慕容俊非常清楚。
　　“哗啦啦——”
　　城墙内侧传来一阵碎土掉落的声音，李洪身子一动，迅疾地蹿过去问道：“是谁？”
　　蠡县城墙很简陋，只在外侧包了城墙砖，内侧没有包砖；为了防止垒土垮倒，内侧筑成了梯形斜坡，在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斜坡上长满了草木刺丛。在李洪目光注视下，一个敏捷的身影分开草丛，在内侧城墙根下一晃，就消失在城内的小巷里。
　　李洪皱着眉头转过来，对慕容俊禀道：“看背影好像是蠡县原来的守将戴施戴行义。”
　　“是他啊……”慕容俊嗯了一声，随即吩咐道：“晚上你带几个人过去，拿下戴施，一刀砍了，不用声张。”
　　“哦？”李洪一愣，他虽是慕容俊亲信，却不是百依百顺阿谀奉承的弄臣，当即婉转进言劝道：“燕王殿下，戴施有功无错，这样处置只怕……”
　　“哼！戴施的功劳该由大晋朝廷记住，不该是我大燕。”
　　慕容俊冷哼一声，森然道：“此人寡恩薄情之至，石青拔擢其于微末之中，托之于心腹之重，他却毫不顾惜，大晋朝廷对其不曾有粒米之恩、不曾有一缕之赐；可他为了大晋说反就反，实在是枉称‘行义’二字；寡人自问不可能如石青那般对待之，又怎可能让其归心？是以早就有心绝了这个后患。今日不过碰巧赶上了而已。”
　　“殿下英明，目光如炬，戴施诚如斯言，不可再留。”慕舆根、李洪揖手赞叹。
　　这时两骑快马顺着城头驰道疾驶而来，向慕容俊禀道：“回禀燕王，辅义将军和先锋将军已经过了滹沱河浮桥，约莫一刻钟后抵达蠡县。”
　　慕容俊向南张望了一眼，和声道：“叔父和五弟要来了，二位随寡人一起去迎一迎吧。”说着，带慕舆根、李洪转向蠡县南城。
　　五月中旬，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南方传了回来。石青不仅毫发无伤地回到了中原，临走时还在建康大闹一场，斩杀无数大晋台军；荆州军北上讨伐中原极其不顺，被民军堵在宛城寸步难行；扬州军不仅未能渡过淮河攻击徐州以呼应燕军、荆州军，反被青兖徐三州民军突袭了淮阴、合肥，丢掉了大半个扬州。麻秋的死未能造成震动和慌乱，相反的，中原士人奔走相告，为石青登基称帝一事振奋不已……
　　令人郁闷的是，传回来的消息没一条是好的，尽皆有利于民军，无法提振半点燕军士气，透过这些消息，慕容俊甚至能看到，当初预料的大好局势似乎成了泡影，时移势迁，如今的民军不仅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且掌握了一些主动，渐渐有了反击的能力。至此，燕国必须重新研判形势，以便及时调整部署。
　　鉴于此，慕容俊命令南下各路燕军停止攻击，向后退缩，与民军脱离接触，各部督帅赶赴蠡县会商对策。
　　慕容俊下达停战令之后，冀州城下的慕容霸如遇大赦，率中路先锋军和李产部火速退到燕军控制下的武邑；真定城下的慕容恪也没犹豫，当天就带领损失将近四成的西路军退回到卢奴城；只有鲁口城下的慕容评有些不乐意，这个月以来，东路军日夜不停地强攻鲁口，损伤消耗极为严重，同时也给守军造成很大杀伤，眼看守军即将坚持不住了，这时候怎么能停止攻击呢？不甘归不甘，他却不敢违背慕容俊的诏谕，当下交代昌黎太守高开统带东路军继续围城，他去蠡县见燕王禀明原委，回来后再行组织攻城。
　　五月二十日。燕国文武重臣齐聚蠡县商讨新的对敌之策。会议之初，李洪首先倡议，督请慕容俊登基称帝。
　　“自四月初以来，数十万将士鏖战四十余日，心神俱疲，燕王殿下登基称帝可凝聚人心，提振士气，于日后战事必定大有助益……”
　　王帐之内，李洪侃侃而谈，他说的很有道理，一旦慕容俊登基称帝，就可以用帝制大加封赏拔擢，燕国文武不再是王府将军、内史、令等不咸不淡的职衔，品秩将会有大幅提升，三公九卿、公侯伯爵等等各种荣耀纷纷加身；如此作为对激励士气肯定十分有效。
　　“……真正心向大晋的中原士人数十年来早早去了江东，留下来的要么对大晋偏安失望透顶，要么是南和张氏这等与大晋有仇怨纠葛，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原士人大多不愿归附大晋。天不可无日，人不可无主，石赵倾覆后，冉闵、石祗意图取而代之，可惜时运不济，势力限于一隅，终究没能成为真正的中原之主，以此算来，中原无主之日已有三年，士人黎庶心底只怕渴盼明主有时矣。石青登基称帝，正好迎合了中原人心，与我大燕实在不利，为与之争取民心，燕王登基称帝之事刻不容缓，务必赶在石青之前方妥……”
　　“……燕王称帝一事原本有过计议，考虑到中原尚未收入囊中，南下需要大晋旗号的支持，当时诸君皆以为攻取邺城后称帝较妥；然，此一时彼一时，大晋南渡数十年，对中原已无大的影响，这个旗号不要亦可。晋军暗弱，大燕与其联手进兵，三方夹击，可是大晋的两路人马，一路被民军堵在宛城寸步难进，一路反被民军杀进老巢，对我军南下竟没起到多少呼应作用，这样的友军不要也罢。一旦我大燕没有必要再维持和大晋的关系，燕王殿下登基称帝当是顺理成章之事。”
　　李洪费了半个时辰，将慕容俊称帝的得是利害剖析的明明白白，他这一番话说完，立即得到了慕容评、慕舆根等一大帮人的响应，慕容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跟着跳出来大声附和。
　　慕容俊泰然自若，没有言语，只将眼光看向沉静的慕容恪。登基称帝的倡议是他暗中授意的，理由也是他暗示给李洪的，只是无论理由是多么的充分，都无法掩盖他急于称帝的急躁心理。他之所以急于称帝，唯一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无法接受比他更年青、根基更浅的石青先一步称帝。只是，这个理由却不能明说。
　　感受到慕容俊的目光，慕容恪只好站出来说道：“王兄登基称帝是件大事！是要事！必须隆重其事，另择时机专一会商；此时该当会议对敌之策才是。”
　　慕容恪轻轻一转，将会议带入正题，慕容俊心中不忿，面上却不露声色，颌首微笑道：“三弟说得是，今日会议是商讨对敌之策，登基称帝嘛……。呵呵，早一天晚一天都无妨，寡人不急。”
　　兄弟两人定下调子，王帐里一颗颗热乎乎的心陡然冷却下来，众人一下愣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慕容俊轻笑一声打破静默，望向慕容恪道：“以三弟之见，我军如何作为方才妥当？”
　　慕容恪踏前一步，目光定定地向四周一扫，沉凝地说道：“全面打击，持久作战，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哦？！”慕容恪寥寥几句就把帐中人的心吊了起来，连慕容俊都忍不住暂时抛下其他心思，惊咦一声后说道：“看来三弟早有想法了。”
　　慕容恪不置可否地向慕容俊行了一礼，旋即一转身，环顾四周众人，肃然说道：“诸位，慕容恪首先需要说明的是，这次我军若还是不能击垮民军，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南下攻击的机会了，唯一能够做得只有坐等民军的大举反攻。”
　　慕容恪说罢，王帐里陡然一寒，气氛立刻变得凝重无比。慕容俊目光闪烁，彻底忘记了登基称帝之事，跟着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恪语音铿锵，奋声说道：“诸位，石青和他的民军已经成了横在燕国面前的难关，闯过去，天宽地阔，一切好说；闯不过去，燕国极可能会再度退到塞外苦寒之地。值此危急时刻，我等必须抛弃一切杂念，戮力同心，共赴艰险。”
　　“三弟说得好啊！”慕容俊心有所感，扬声大赞，继而说道：“民军统帅王猛很是不凡，应对极有章法，兼且士卒心志坚毅，有城池倚仗，强行攻打不仅艰难，而且损伤太大，实话说罢，为兄对此一筹莫展，不知三弟可否为我分忧？”
　　慕容恪口音一转，安慰道：“王兄勿忧，民军确实比较麻烦，但也并非毫无破绽；以小弟看，他们不仅有破绽，而且是有很多可以被我所趁之破绽。”
　　慕容俊又惊又喜，连声催促道：“三弟请说，愚兄洗耳恭听。”
　　慕容恪娓娓说道：“王兄，小弟听说，石青平素不着锦袍，吃用和普通士卒相差无几；在他的影响下，民军将官皆以节俭为时尚；另外，去年夏初我军与民军战后，中原出现了粮食短缺，为了从江东得到补给，石青不仅归降了大晋，献上了传国玉玺，甚至不惜冒险前往江东为质。事实上，去年那一战对民生的影响并不大，我军只在南皮、乐陵转了一圈；可是为何会对中原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为何如此？”慕容俊忍不住追问。
　　“因为中原太虚弱了。”
　　慕容恪极其肯定地说道：“石虎残暴无道，奢侈无度，在位期间早将中原折腾得疲弱不堪。石虎死后，中原群雄相争，战火四起，冉闵、石祗斗阵不休，相持经年，中原雪上加霜，处处漏风，处处失火，再不可能有一点积累储备周转。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哪怕我军只是稍稍骚扰了一下乐陵、南皮，邺城即刻出现粮荒，石青迫于无奈，只好向江东求取援助。从此可以看出，粮食可谓是中原最弱之处。”
　　慕容俊猛然醒悟，欣然赞道：“不错！三弟说得太对了。眼下民军看似难缠，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军坚持下去，也许要不了几天，民军各城守军就会断粮。三弟说得持久作战就是这个意思吧。”
　　慕容恪点点头。“行百里而半九十，事已至此，我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坚持下去，若是人马不够，督促塞外再调几万青壮过来，若是粮草不够，就是杀牛杀马，也不得半道回撤。另外……”
　　说到这里，慕容恪顿了一顿，继而决绝地说道：“仅此还不够，中原既然有缺粮之患，我军就该从此着手，在对方要害上多插上几刀。以小弟愚见，我军主力对民军保持压力的同时，趁民军腹地空虚之机，可以另遣三五支轻骑分队，或奔乐陵或奔邺城或奔平原，甚至可以杀到枋头河内，深入敌后烧杀抢掠，尽其所能地破坏毁灭，用以增添邺城负担。如此以来，小弟不信中原还能如先前一般稳定！”
　　“咝——”
　　王帐之内响起一片吸气声，任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温文沉静如君子般的慕容恪会想出此计。这计实在太毒了！


第七十二章 舆论战、心理战
　　五月二十。
　　慕容俊大会燕国群臣的时候，石青到了悬瓠城。经过几天的梳理，他对攻略扬州以及日后可能的攻略江东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成熟的思路。
　　当天晚上，在周勃的安排下，石青设宴招待悬瓠城商贾士人，在宴会上他先将各方战况做了简要通报，言道北方燕国死伤惨重，眼下只能自保，再无进攻之力；荆州军困于宛城之下，寸步难进；扬州大半落入民军之手，褚衰、殷浩坐困愁城，朝夕难保，他此番前去广陵，就是为了拔除大晋在江北的最后一座城池。总而言之，对民军来说，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鼓动唇舌煽动了一番后，石青随即明言宣告：大晋早就亡了，匈奴刘氏攻破长安的时候大晋已经亡了，眼下的江东朝廷未得明诏传承，未得万民拥戴，只是琅琊王氏、颍川庚氏扶持的一个傀儡，根本不配为天下正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据之，并非琅琊王氏、颍川庚氏和昏庸懦弱的司马氏之私姓天下，他石青不敢妄自菲薄，有心逐鹿问鼎，扫平江东，一统六合，取司马氏而代之，冀望天下英雄襄助之。
　　悬瓠城内的商贾成分非常复杂，不仅有豫州淮北的本地豪雄，还有淮南江东一带的世家大户；在三方突袭之下，民军能够打成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令这些人惊奇了，当石青道出问鼎天下的志向后，先前的惊奇顿时算不了什么，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出现在面前。石青的意思说得很明显，他的敌人只有江东司马氏、琅琊王氏和颍川庚氏，其他人尽皆是可以襄助之的“天下英雄”，只要对方愿意。
　　随着宴会的散去，石青的讲话不胫而走，演化出各种不同的版本在江淮一带四处流传。
　　石青没在悬瓠城多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南下。临行之前，考虑到江淮之地不利于骑兵作战，他又派人向后面的张温大军传令，命令魏憬部五千混编骑赶赴宛城援助王朗，命令随军的校尉马愿领两千人从羊市渡河，由淮南、合肥一线南下，赶赴芜湖对面的濡须水入江口大张旗鼓，做出渡江攻击的态势，以分散大晋水军的精力；张温率主力按计划前往下邳，从淮阴渡河进入扬州。
　　五月二十七日，石青一行过了宝应湖，来到和高邮湖相连的河道上的天骑营驻地。
　　天骑营这段时间没闲着，一直不停地在河道上架设浮桥，石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八座浮桥一架接一架依次铺在河道上，彼此之间又有通道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寨堡横跨大河两岸。
　　“这倒是个很管用的笨办法，无论如何大晋水军都不可能连续突破八道浮桥。文直干得不错啊，不过，若是再架几座浮桥是不是更稳妥呢。”石青不知是夸奖还是贬抑，笑着调侃了孙霸一通。
　　孙霸哭笑不得地叫苦道：“大将军，晋军确实不能从水上突破，可若是从陆上偷袭，只需多点几把大火就能把浮桥全部烧掉；天骑营兄弟最多只能看守八座浮桥，多一座都没法顾及了；就算如此，好多兄弟还是被拖得快受不住了，幸好大晋水军胆小，不敢上岸夜袭，不然很可能就坏事了。”
　　“这倒是个问题。”石青收起笑容，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后问道：“眼下大晋水军主要在哪活动？联系的上吗？”
　　孙霸答道：“联系肯定联系的上，只是时间没准。吃了一个大亏后，大晋水军学乖了，生怕我军暗中再下什么绊子，所以不光躲到湖心去了，还不挺地游弋，以防我军摸清他们停泊习惯后突施偷袭。”
　　“张温部还未赶上来，石某可在此停留三日，等待张温部到来顺便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石青点了点头，吩咐道：“文直，你即刻派人进湖联系大晋水军，告诉王颐之，民军后续人马已然渡过淮河，广陵城指日可下，扬州归属石某下辖再无可疑之处，请他看清大势不要再冥顽不灵希图侥幸，尽早上岸来见石某。石某允诺，大晋水军士卒家在江东者，不愿归降者，上岸之后民军不予为难礼送其回转江东；家在扬州者，愿意归降者，民军欢迎备至，必定当做自己人放心任用。”
　　“是。末将这就差人乘船去湖里寻找大晋水军。”
　　孙霸应了一声，步子动了一动却又转过身来，疑惑地问道：“大将军是不是太过优待了？若以末将的，先以劝降礼送的名义将他们诳上岸，愿降的裹入军中，不愿降的干脆一刀杀了岂不省事？”
　　石青眼光一冷，想呵斥孙霸一通，只是嘴巴张开后，发出的却是一声无奈地叹息。“唉——文直，在你眼中除了敌我之外，也许再无其他区分。我却不一样，不仅有敌我之分，还有华夷之别。晋人、江东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华夏后裔，都是汉人啊。为了将羌、氐、匈奴容纳下来，我不惜绞尽脑汁，弄出抬籍、定居、部落撤解这些事，又为什么不能容忍优待自己的族人呢？”
　　“可是……。无论怎样，晋人都是我军的敌人啊。”孙霸更加疑惑了。认识石青以来，他眼中的毒蝎对敌人从不留情，怎么对上大晋就开始优柔了呢？
　　石青凝重地说道：“文直，你要记住一件事。用心记好了——江东晋人只是我们暂时的对手，不是死敌！中原人和江东人是一大家子里的兄弟，现在争得是谁当这个家，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杀。争执结果出来后，一大家人团聚了，还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若是因为拼斗的太狠，给彼此心口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那将是我们一大家子人共同的悲哀。你要切切谨记，对阵厮杀不可避免死伤，但不要乱杀无辜，不要赶尽杀绝，得绕人处且饶人。”
　　孙霸越发诧异了，他有些不服，不过瞥了眼石青的脸色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然后下去安排人手入湖。
　　天骑营浮桥驻地距离广陵不到两百里，信使行船走马赶得快的话，一天就能跑个来回。石青刚刚在浮桥营寨住下，第二天一早，受广陵督帅周成所托的郗超就赶到了，专程来向石青禀报军情。
　　郗超告诉石青，民军在广陵城和扬州军形成了僵持，唯一取得的进展是，民军水军在三江营一带横行无忌，让对面的京口、建康等地非常恐慌，时刻都在担心民军会杀过长江，建康为此遣使星夜赶赴宛城，请桓温和荆州军回师救援，可算是达到了石青攻其腹心、牵制荆州军的目的。
　　周成和王浃会合后，两万人马分驻广陵城北、城西，没有理会城东、城南两个方向。城东、南两面临水，有苏忘的水军在三江营一带游弋，即使民军陆路人马放任不管，扬州军也不可能搜集到渡江撤走的船只，相反，民军对从广陵城里偷偷溜出来的信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予以放行，任其回建康求救，以增加大晋朝廷的恐慌气氛。
　　事实上，广陵城内差不多有三万晋军，数量比民军多出五成，褚衰、殷浩若是再组织一批城内青壮为后援，出城与民军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偏偏两人连带一大帮文武将官没有一个敢伸头求战的，尽皆龟缩在城内不露头，打定了坚守广陵以待民军粮尽自退的好主意。
　　近些年来，除了大晋内部偶尔的动乱有所损伤外，广陵城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没有经受到战火的洗涤，城内民众富庶殷实，足够供给扬州军吃用半年以上，褚衰、殷浩确实有坚守的本钱。
　　相反，民军外在的气势很盛，内里却颇为尴尬。攻城不仅没有足够的攻城器具，而且两万人马想攻破三万士卒和至少两三万后续青壮守护的坚城几乎不可能。所以，周成听从郗超的建议，干脆放弃攻城，在王浃的引荐下，做起了结交当地士人豪雄的勾当。
　　没想到的是，周成此举颇有成效。扬州历来是南下流民最主要的屯耕地，流民逃到扬州后过得并不好，不仅受尽了世家大族的欺压，还受到当地人的歧视；民军的到来给许多不安分的流民带来了希望，不少人捐钱捐粮，希翼与民军相结纳，甚至还有人要求投军。给周成增添了不少围困广陵城的底气。
　　广陵城的局面石青先前有所意料，郗超说罢，他没有着急，从容吩咐道：“景兴。我在这里等张温到来，另外还想会一会王颐之；你先回广陵向周大哥转达我的命令。一，在广陵一带发出风声，就说石某亲自带大兵报仇来了，此番不破建康誓不回师；二，命令苏忘水军即刻封锁水上交通，不得再任由扬州军信使在建康和广陵之间来往；三，围城民军要大张旗鼓，加紧赶造攻城器具，做出准备强攻广陵的态势。另外需要提醒注意的是，请周大哥小心戒备，防止扬州军狗急跳墙，出城偷袭。”
　　郗超闻言，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好奇地问道：“大将军这是？”
　　“心理战！”石青嘿嘿一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毋庸赘言，扬州军上至督帅下至士卒，心理都很脆弱。之所以能安生呆在城里，只因为城外的民军太少，不能让他们紧张惊恐，还因为能够与建康通信，没有孤立无援的感觉。只要切断与建康的交通，再有四五万大军摆出攻城的架势，他们就不可能如此安逸了。”
　　“然后呢？”郗超目光一闪，继续追问。
　　石青呵呵一笑道：“然后嘛……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正在等人来配合呢。”
　　郗超来了又走了，石青继续留驻在浮桥营地。五月的最后一天，张温率两万三千人马赶到了，只是天骑营进湖寻找大晋水军的船只还没有音讯。
　　石青等不下去了，便唤来孙霸交代道：“文直，你若联系上王颐之，直接告诉他，石某率大军攻打广陵去了，先前的允诺半月之内有效，半月之后他还不上岸，石某就当他准备和民军为敌到底了，攻下广陵后，民军将会从水陆两路一起动手，彻底剿灭他这支残兵。”
　　孙霸答应下来。石青则和张温部大军会合一处，午后启程开拔，匆匆赶赴广陵城。


第七十三章 兵不厌诈
　　石青即将登基称帝和亲率大军攻打广陵的消息随着郗超的回归很快在广陵一带传扬开了。不仅周成、王浃、贾坚、司扬、苏忘有心在未来的帝王面前表现，扬州不满大晋、打算追随邺城的土豪群雄也想表现一番，以在石青心中留下印象。
　　五月三十，石青率张温部大军启程前往广陵，很不巧地遇上了夏季的雷雨，帘幕一样的大雨让行程变得非常艰难，同时给了地方豪雄献殷勤的机会。沿路各地屯耕农庄、坞堡纷纷箪食壶浆，以应王师，更甚者出兵出粮，誓言要为王师扫平江东的先锋。
　　石青好笑之余，欣然纳之；大队人马冒着雷雨、一路接受供奉缓缓南下，两万三千人的队伍数量日渐增加，越来越多的杂色旗帜混入其中，迎风飞舞，气势非凡。六月初六，三万余人的大队伍浩浩荡荡抵达广陵城下。
　　抵达之时恰值雷雨方歇，天空如洗，碧蓝深邃。两万攻城民军在周成、王浃统带下在广陵城北集结，齐声高呼：“石大将军！石大将军！石大将军……”
　　“走！”
　　低吼声中，石青策马冲出，亲卫骑泼啦啦紧随其后，在广陵北城下纵横驰骋。人如虎，马如龙，旌旗迎风招展；两百骑士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石大将军！石大将军！石大将军……”
　　城下，攻城民军、来援民军、新入伙的地方豪雄齐声大呼，声如惊雷。城上，扬州军惊慌不安，往来奔走着向城内督帅传递信息。过了一阵，一队衣甲鲜明之士现出身形，国丈褚衰、扬州刺史殷浩联袂上了城楼。
　　蝎尾枪向天一举，城下喝彩声渐渐止歇，石青拍马扬鞭，奔到城下，向上扬声大呼：“褚国丈安在？石青这厢有礼了。”
　　城头上，殷浩低声喝令二十弓箭手准备射杀石青，褚衰苦笑阻止：“石云重若是这般容易射杀，岂能安然逃回江北？殷刺史还是不要行此笑话之举。”
　　殷浩目光一寒，阴冷地盯了褚衰一眼；褚衰却顾不得理会这些，手扶垛口探出身形，向下喊道：“安平国公不用见礼了。褚某先前以为国公乃忠良之士，一直以礼相待；哪知大谬不然，安平国公居心叵测，暗中谋划大逆之举，褚某何必再与汝礼遇？”
　　石青闻言哈哈大笑，扬声道：“好一个褚国丈，不说朝廷肆无道、意屠戮忠良，只将石某被迫求生之举视为谋逆，果然是好口才。可惜的是，公道自在人心，天下悠悠之口不是国丈一言可以掩住的……。”
　　褚衰嘴巴一动，正欲辩驳，石青截然说道“……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说，与你我无关。石某今日不是来计较对错的，而是来给扬州军指明一条出路的。”
　　褚衰闻言，索性绝了打嘴皮官司的念头，冷笑道：“扬州军乃大晋之扬州军，守护疆土，奋勇杀敌，求仁得仁，绝不妥协；这便是扬州军的出路，石云重！汝尽管率兵来攻就是，指点却不需汝操心。”
　　石青报以更大的冷笑，亢声大喝道：“不见棺材不流泪！褚衰，汝是大晋国丈，大晋皇帝是汝外孙，汝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卫护大晋朝廷，可是数万扬州军将士凭什么要为苟延残喘无所作为的大晋朝廷陪葬？汝可曾为数万扬州将士的家人想过？”
　　褚衰脸色一黑，差点破口大骂；忍了一忍才不甘示弱地说道：“石云重，汝休要颠倒黑白，罔顾伦理。朝廷乃天下正溯，万民景从，四海归心，英雄豪杰无不倾力匡扶。汝行此谋逆之举，神人共愤，受天下人唾弃，必不长久，褚某劝汝还是早早自缚请罪的好，也许能免去族灭身死之祸。”
　　石青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旋即扬起蝎尾枪向身后一指道：“褚国丈。汝负隅顽抗至今，不过是心怀侥幸，希图燕军、荆州军能够突入中原救援广陵罢了。汝且看清了，石某身后大军来自何处？”
　　褚衰一愕，石青的话说中了他的心思，也正好指明了他的担忧——邺城三面作战，面对的局面应该异常艰难，怎么会有大队后续人马前来攻击广陵呢？
　　一旁的殷浩也注意到了异常，跟着扶住垛口向下瞭望。可惜的是，城下密密匝匝的五万人马实在没有半点虚的。
　　“国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殷浩狐疑地问。
　　没等褚衰回答，城下的石青先自给出了答案。“褚国丈还不明白吗？石某从宛城过来的，统带之人马皆是宛城民军。这只能说明，褚国丈指望的荆州军已然大败，宛城无恙矣！实不相瞒，上月二十一日晚，民军成功夜袭荆州军大营，荆州军死伤惨重，全面溃逃，桓温得以身免逃回襄阳后再不敢伸头北顾，石某自此有了转战广陵的机会。”
　　石青说罢，城头上静寂一片。在交通靠步的时代，信息传递很不方便，开战以来广陵城除了当中接到一次“荆州军受阻宛城”的消息后，再无其他音讯。随着民军水军开始封锁水路，广陵城对外交通这几天完全隔绝，根本没有足够的消息用来否定石青所言，相反，城下的大军倒是为石青的说法提供了充足的证据。
　　在此之前，建康士人和扬州军将领非常忌惮荆州军，不惜联手予以制衡；因为荆州军战力实在太过强悍，远超扬州军和建康台军。妒忌归妒忌，与此同时大晋朝廷还将荆州军视作最重要的社稷屏障。可如今连荆州军都败在民军手下，扬州军和建康台军又怎么会是民军的对手？
　　石青的话太过震撼，震得城楼上不明真相的扬州军将士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可是石青并不以此为满足，接着再度抛出一个惊天消息。“民军宛城大捷之后，石某没有率兵北上反击燕军，而是来到广陵，褚国丈可知其中究竟为何么？”
　　“究竟为何？！”回答石青的不是褚衰，而是心急的殷浩。
　　石青微微一笑，沉凝片刻，继而扬声喝道：“因为燕军与民军在无极大战一场，死伤近十万，慕容俊败走蠡县，三路燕军尽皆退缩回滹沱河以北，再无南下之力。诸位绞尽脑汁策划的三面夹攻之计至此完全失败，眼下该是承受民军怒火的时候了。”
　　轰——
　　寂静的城头哄地一响，这个消息比荆州军失败更加震撼人心。毕竟荆州军兵力太过淡薄，民军侥幸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燕军怎么会败呢？而且败得如此之惨，死伤近十万！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啊！
　　扬州军将领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但是望着城下从容镇静、声势越来越壮的民军又不得不相信。荆州军、燕军若是不败，城下的五万民军和石青怎么可能有闲暇围攻广陵？
　　殷浩脸色一白，向褚衰惊问道：“国丈，这事是真是假？”
　　褚衰脸色黑的如锅灰般，恼怒地回道：“此乃石青谣言以乱我军心耳，怎可能是真！”
　　殷浩瞥了眼褚衰，没再说什么，回身盯着城下默然不语。
　　城下石青不依不饶，长枪向上一指，怒声喝道：“扬州军将士听真，建康朝廷本是伪朝，兼且懦弱无能，不思振作，弃中原黎庶如弃敝履，实不堪承受天下生民重托。石某不敢妄自菲薄，欲以有道伐无道，以新政革旧恶，扫平江东，重整乾坤。自此时起，石某与江东士人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一切从头再来；若有愿意襄助者，石某倒履相迎，以诚相待；若不愿襄助者，只要不与石某为敌，尽可袖手旁观，民军绝不敢妄自加害半分；若有人逆势而为，抵死与民军为敌，石某手中钢刀亦不吝多饮敌人之血。话已至此，请诸君用心思量。三日之后，石某将率兵攻城，是去是留还是负隅顽抗，唯君自决。”
　　石青话音一落，何三娃在郗超的鼓动下振臂高呼。“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两百亲卫骑随即振臂高呼：“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城下五万民军士卒不甘落后，一起高声呼应：“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五万人齐呼声震于野，一直传到在广陵东南的三江口，在长江和淮河上流连的民军水军不知究竟，听到石大将军万岁的字句后，跟着也高声呼喝起来。一时间广陵城四周尽是“石大将军万岁”的呼声。
　　呼喝声中，褚衰怒火难耐，拂袖而走。殷浩神色迷离，不知所措；扬州军将士心惊胆战，目光闪烁。
　　“走！三日后再来攻城！”石青颇为满意民军的表现，呼声稍歇之后，调转马头，果断地结束了这场宣讲，以便让广陵城内的士卒民众有时间回味思索。


第七十四章 胜败已分
　　“荆州军大败，桓温逃回襄阳。”
　　“燕军大败，死伤近十万，退缩回去再无南下之力。”
　　“扫平江东，重整乾坤，以有道伐无道，以新政革旧恶。”
　　石青在广陵城下宣读的三条消息震耳发聩，城内士民议论纷纷，表现不一，守城士卒彻底失去了前段时间的镇定，漠然者有之，惊慌者有之，早作打算者有之，就是没有一个镇静沉着的。褚衰急得直跳，生怕军中有人暗中投敌，脚不停地的四处巡视营地，弹压士卒，以防有变。他这番作为下来，让扬州军内的气氛更加紧张，连相互熟悉的士卒彼此相看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总感觉对方在掩饰着什么。这种情况下，谁能安下心来守城？
　　与守军相反，城外的无论是民军士卒还是新附的地方豪雄，无不被石青的话激得振奋异常。
　　敢于拿刀拼命的，谁不图个光宗耀祖、福荫子孙？若想达成这个目标，首先需要跟对人，追随之人是真命天子才好。石青能够据有中原九州，能够逃出建康，能够大败荆州军，能够大败燕军，能够打进扬州，还有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的壮志，这样的人不是真命天子，谁配为真命天子？
　　既然有福跟在真命天子左右，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大伙只要努力拼命、赌个好运气，活下来就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公侯万代那啥的还不是手到擒拿？
　　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时喜事来。
　　民军忘记了广陵城的高大坚固，加紧赶造云梯撞车工程器具，准备三天后奋勇攻打广陵城，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件喜讯传过来——大晋水军王颐之答应归降了。
　　石青刚刚离开浮桥大营一天，入湖的天骑营士卒便找到了被困在宝应湖的大晋水军，并向王颐之转告了石青的建议。
　　这个建议来的非常及时，被困的大晋水军此时恰好陷入到极其尴尬的境地。
　　与扬州军主力分开后，大晋水军在宝应湖漂泊了一月有余，其间没有得到任何补给，船上储备的弓箭刀枪油脂等作战器械还剩下不少，粮食菜蔬却没了，并且短时间内看不到脱困和得到补给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摆在大晋水军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一个是拼死攻打民军浮桥营寨，杀出一条血路。这一条难度太大了，晋军利用器械和水性在战船上还敢和民军一拼，却没有下船攻打对方守备森严的营寨的胆量。另一个是弃船上岸潜逃回江东；这一条也有问题，从宝应湖迂回到长江北岸有两三百里路程，弃船登岸后若保持编制，就没办法隐秘潜行，很容易被民军斥候发现进而遭到围剿，若是分散而行，路上的安全没有保障，万一遇上民军可就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而且就算到了江北，能找到船只渡到江南也不会很多。
　　就在攻不敢攻，逃没法逃，留下来就会饿死的尴尬处境中，石青雪中送炭的建议送到了，大晋水军顿时松了口气。
　　王颐之和建康的几位将领商量了一番，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水军上岸解散，愿意留在扬州的留下，愿意降的降，愿意回江东的由民军“护送”回江东。大晋水军倒不是没想到其中是否有诈，只是迫于无奈地选择了相信，如果民军真的有诈，大不了投降就是，总比饿死的强。
　　王颐之是南下北人，家安在淮阴，起初他没准备归顺民军，也没打算去江东，只愿回转淮阴。在和天骑营接洽安排大晋水军上岸事宜之时，孙霸告诉他，石大将军即将登基称帝并准备扫平江东、一统天下。王颐之的心思随之发生转变，答应投入民军，归到石青麾下。
　　四五千大晋水军六月初五晨弃船上岸，接受天骑营羁押分编。
　　江北扬州人有一千四五百人，有近千人愿意随王颐之一道投入民军，还有五百左右不愿征战的士卒缴了甲衣武器，配发了干粮后被遣散回家。水军中江东人比较多，足有三千出头；出奇的是其中有五六百人不愿回转，反倒愿意归降民军，孙霸大奇，询问究竟后才弄清原委。原来这些人大多是被南下世家兼并了土地的破落户，还有一些是单身孤寡没有牵挂、妄想通过军功出人头地的。
　　用了两天时间将归降的一千五百多人暂时编入军中，留下五百人看守浮桥营寨和大晋水军上缴的战船轻舟；六月初七清早，天骑营羁押着两千六七百名江东俘虏前往广陵城去见石青，打算让三江营的水军遣送俘虏过江。初九中午，羁押队伍距离广陵城十余里时，郗超奉石青之令前来迎接。
　　“诸位放心，石大将军一言九鼎，答应送诸位回去就绝不会违诺。民军已经搜集了七八十艘民船在三江口集结待命，今晚就可以送诸位渡江。只是在此之前，需要诸位帮忙做一件事……”
　　待孙霸把晋军俘虏召集起来后，郗超站在大石上大声宣讲道：“……中原、江东都是华夏一族，石大将军心怀慈悲，不愿自相残杀过甚，是以有意让诸位在广陵城下走一遭，向城内江东子弟喊话，请他们放弃抵抗，回江东去和家人老小团聚，以免丢了性命后悔晚矣。”
　　郗超的请求并不过分，晋军俘虏一口答应下来。羁押队伍随即向广陵城开拔，郗超随军而行，途中唤来王颐之和几位晋军将领一起商量该如何向城内喊话。
　　与此同时，沉寂了三天的民军大营再次有了动静，一列列，一队队士卒顺序开出，齐整整来到广陵城下列阵以待。
　　明天就是石青许诺的攻城日期，广陵城守军正在紧张不安地等待民军的到来，此时一见城下的景象，顿时鸡飞狗跳起来，四处报讯求援。民军刚在北城三里外整好队形，褚衰和殷浩等人便闻讯赶到了。
　　石青似乎不再有和褚衰攀谈叙旧的兴趣，骑乘着黑雪稳稳立于战阵前列，没有抵近城下出头露面的意思。何三娃率两百亲卫骑呼喇喇冲出战阵，在城下来回驰骋，大声吼道：“城上守军听真。石大将军有令，明日民军攻城之时，汝等临阵倒戈者有功；袖手旁观者无罪；负隅顽抗者死！”
　　马蹄震天，吼声如雷，两百骑奔驰了三个来回，将石青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守军耳中，就在城上守军战战栗栗之际，亲卫骑吼声一变，有了新的内容：“城上守军听真，石大将军心怀慈悲，不忍同族子弟相残。特此下令，从此刻起到明日攻城之前，民军放松戒备，城外可任由人员往来，另在三江营备有民船近百艘，但凡愿回转江东者，上船即刻渡江回转。”
　　轰——
　　城上哄地一响，守军忍不住议论纷纷。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消息吸引力大多了，若是有生路可走，谁愿意没有希望地坐守孤城呢？
　　“来人！传令弓箭手放箭，不可让敌军妖言惑众。”
　　褚衰气急败坏，顾不得亲卫骑守军射程之外的事实，勒令弓箭手射箭发射。稀稀落落的箭矢无力地落下，没有形成半点威胁；反衬得亲卫骑的气势更加足了。
　　两百骑扬鞭催马，大声呼喝：“城上守军！汝等看北边是什么！”
　　广陵城北五六里外，天骑营和禁军俘虏组成的队伍逶迤而来，六千五百多人的队伍多少有些声势，落在士气低落的扬州军眼里，顿时感觉压力更加大了。
　　“民军又有后续人马来了！”殷浩忍不住哆嗦一声。
　　褚衰铁青着脸连声下令。“传令全军，休要中了敌军虚张声势的奸计，各营校尉，各军督护宣讲军律，小心靡勒步卒，不得有失。”
　　城上慌做一团，以为民军又有援军到来，只是很快事情得到了澄清。亲卫骑在城下大声呼道：“城上守军知道来得是哪支人马么？告诉汝等，他们原本是被困宝应湖的大晋水军，只因答应不再与民军为敌，石大将军有令，命民军水军把他们安然送回江东。汝等可愿效仿！愿意者，只要想办法出城就可以安然回家。”
　　城头一片大哗，哗声不仅包含了对宝应湖水军被俘的惊讶，还有对他们受到的优待的羡慕。亲卫骑的解释让原只是惊恐紧张的守军真切地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出路，终于忍不住生出了一些遐想。
　　“是宝应湖的水军吗？”褚衰踉跄后退，心伤若死，他知道这种消息不可能有假。
　　“完了，真的要完了……”殷浩喃喃自语，眼光急速闪动，思索着什么，却不像褚衰那般失意。
　　城头乱纷纷之际，天骑营羁押着晋军俘虏渐渐走近。当一张张叫不出名字但却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清晰起来，当十几名有头有面的将佐联袂出现在城下之时，扬州军上下再没有人能否认水军全军被俘的事实了。
　　晋军俘虏却没办法顾及城上的想法，按照郗超的交代一个个扬着脖子嘶声大道：
　　“江东的兄弟，走吧，回家找媳妇孩子去，不要在这等死。”
　　“兄弟们，这一仗已经输了，输了仗不要紧，不要丢了命。”
　　“这一仗打不赢的，拼了性命也打不赢，何苦枉送性命，走吧，走吧……”
　　城下叫喊连天，城上嘘声一片，褚衰、殷浩无动于衷，这种情况下不管做任何举动都是徒劳。褚衰双眼无神，漫无目的地向下张望，突然他双目一凝，盯着城下喝道：“王颐之，汝便是这般报效朝廷的么？汝心中是否有忠义二字？”
　　在城下指挥俘虏的王颐之闻言一怔，想了一想便越众而出，也不顾城上弓箭的威胁，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沿，然后拱手向城头一揖道：“王颐之见过国丈。”
　　王颐之这番作态吸引了城上城下的注意，喊声嘘声顿时小了许多，成千上万双目光不约而同地一起落到他身上。
　　褚衰似乎找到了发作对象，怒视王颐之，痛心疾首地叱喝；“褚某不受无耻小人之礼，汝速速滚开，不要污了褚某双眼。”
　　“无耻小人！？”
　　王颐之脸色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他被这个称呼彻底激怒了，再也不管对方颜面，冲城头含愤痛骂道：“褚衰！这个无耻小人的名号王某愧不敢当，汝还是留下来自用吧。实话告诉汝，汝口中的忠义是何王某以前不懂，现在却知道那就是汝屠害忠义之士的钢刀，汝口呼忠义将张迈和数千北伐先锋勇士害死在代陂，汝口呼忠义逼得王浃将军褪甲屯耕，汝口呼忠义专一任用陈逵这样的逃将，汝口呼忠义统带几万人马不思迎敌只顾自己逃跑。汝口中的忠义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岂能束缚天下真正的忠义之士。王某今日已经悔悟，欲和王浃、祖道重两位将军一样，效仿王龛、郗超，向石大将军这等真英雄真豪杰奉献忠义，汝和建康朝廷却是不配。”
　　“叛逆！好猖狂——”城头之上，褚衰恼羞成怒，痛骂声中，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随即身子一歪，跌倒下去，竟是被王颐之一番话气得晕死过去了。
　　褚衰的晕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城头上慌做一团，亲兵护卫，文武将官手忙脚乱地抢上去扶持，扬州军普通士卒面面相觑，越发地不知所措。
　　城下民军瞧出便宜，贾坚、司扬纷纷开口向石青请战，要乘隙率兵攻城。
　　石青瞧了瞧天色，斟酌半晌，最终摇摇头道：“石某说过明日攻城，今夜城外放开禁制，任扬州军自由离去。话一出口，怎能轻易更改？以前江东士人和石某接触不多，不甚了解，从此以后交道可能就多了，石某不愿留下无信之名。”
　　石青说得严重，贾坚、司扬不敢再坚持，司扬点点头，贾坚附和了一句道：“经此一事，大将军重信之名必将传遍江东。”
　　石青笑了笑，接着解释道：“守信重诺只是其一，关键是眼下并非攻城最佳时机，扬州军没有足够的时间思索当前困境，若即刻攻城，他们会依照习惯予以抵抗，这样两军一旦交上手，以前的努力就算白费了。与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斟酌选择，让担忧恐惧深入到军心士气之中，如此以来，明日攻城将会变得容易许多。呵呵，石某相信，今晚一定会有许多人溜出城，希图逃离危险之地的。”


第七十五章 北方的坏消息
　　褚衰抬下城头之后，民军停止了心理攻势开始回转营地，天骑营继续羁押晋军前往三江营登船渡江，石青唯独把王颐之留下来，带在身边一道用饭闲话家常。
　　王颐之对这种礼遇感激涕零，行坐举止唯恐有半点不恭敬，对于石青的问话无不回答的详细周全，甚而主动拣些重要的地方人事予以一一陈说。
　　两人聊得颇为投契，不知不觉天就黑透了。何三娃汇总了民军各营的消息进来禀报，言道广陵城有动静了，东西南北四面城墙皆有士卒悬绳而下，像是准备逃离广陵。
　　王颐之趁机赞道：“果然不出大将军所料，大将军真乃神人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顿了一顿，他继续凑趣道：“夜还长，此时不过刚开始，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定然一发而不可收拾，城中守军只怕一夜之间会逃走好几千呢，哈哈，如此以来，留下的扬州军明日也不可能有很大斗志了。”
　　石青颌首道：“但愿如此，若真如王将军所说，可谓民军将士之福，江东士卒之福。石某实不愿在平定江东时杀戮太甚。”
　　“大将军真乃佛陀心肠。”王颐之再度大赞。
　　石青微微一笑，很享受这种赞誉。
　　这时候何三娃再次进了帅帐，一脸古怪地说道：“禀大将军，扬州殷刺史遣人前来，说是专程拜偈大将军来的。”
　　“殷浩？”
　　听到殷刺史之名，石青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呵呵，石某料定今晚会有客人来访，只是没想到会是江东第一名士殷浩殷渊源！三娃子，还不快快有请客人进来。”
　　王颐之闻言，心头霍然一亮，此时方才明白石青把自己带在身边的真正用意，原来他算准了今晚会有广陵城人士过来暗中投靠，留自己在身边一则可以帮忙应酬，最主要的目的却是向来人展示他对扬州人的诚意和亲近。
　　想明白这些之后，王颐之内心里对石青佩服得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民军大败荆州军、燕军的消息让扬州军普通士卒感到惊恐害怕，担心失去性命，进而想办法逃生；殷浩不是普通人，这些消息尽管让他很震惊，却不足以让他畏惧逃避，他的大脑异常发达，不仅反应灵活，也比一般人想得更多更深，很快就从这些消息中看清天下大势——石青的崛起不可阻挡，石青的年龄足以让他有机会扫平江东，六合一统，大晋看来是走到头了。
　　殷浩不仅看清了天下大势，还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广陵城军心涣散，褚衰昏晕未醒，已经不可能保全；如此以来扬州江北之地尽入民军之手，自己身为扬州刺史难辞其咎，最可怕的是为了保全褚衰，褚太后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及早打算的好。
　　方方面面的问题想透之后，接下来该做的就简单多了，只需派遣心腹出城联系，将广陵城献给石青就是了。
　　“殷刺史殷殷此情，石某心领了，五更时分定然派遣精锐士卒从东门进入广陵。”
　　石青语气温和地对殷浩的学生米逊致谢，无论以前的观感如何，殷浩的献城之举还是让他很高兴。“殷刺史可有什么要求？米先生毋须客套，只管照实直说，只要是石某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敢有负。”
　　米逊整了整长袍，斯文地说道：“老师没有别的要求。老师说，石大将军乃是应天之人，日后必定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他不敢逆势而为，贸然与大将军为敌，是以献上广陵城以表其心。只是老师拿过大晋朝廷十年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有理却无情，为此老师心中不安，打算事了之后，隐居山林读书教授，不再过问世事。这个……还请大将军允准。”
　　又是以退为进的通俗套路！
　　石青嘴角向上一扬，忍住笑意，用了摇了摇头，带着不悦的口气说道：“那怎么行？渊源先生乃天下翘楚，石某仰慕已久却一直不可得，时常为此抱憾。如今渊源先生既已明了天下大势，自当挺身而出，为天下平定出谋划策，怎可轻言隐退？此举不妥，万万不可！”
　　石青说得痛心疾首，米逊听到却是眉开眼笑，连连附和道：“大将军说得是，学生也以为老师此举不妥，回转后自当再行苦谏，必劝得老师回心转意才是。”
　　米逊满意地走了，王颐之有心借机表现，遂谨慎地劝告道：“大将军谨防有诈，到时不可亲身前往。”
　　“多谢王将军提醒，石某不会率先进城的。不过，王将军以为扬州军当真还有设计诈降的能力吗？”
　　石青欣然听从了劝谏，只是最后古怪地笑了笑，让王颐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午夜时分，他才明白石青笑得含义。子时末，三江口水军统领苏忘遣人来报，先前准备的民船太少，转运速度太慢，渡口一带已经聚集了三四千大晋逃兵，估计后面还会有更多逃兵到来，天骑营人手有限，只怕看管不过来，请石青再派一支人马前去维持秩序，谨防兵变。
　　王颐之料到扬州军会逃走不少，只是没料到逃兵的规模会如此之大，这才半夜就有好几千了。就在他惊诧之时，何三娃一脸喜色地进来禀道：“大将军，好消息，北城有两股计七百余扬州军出城来投，西城有五股计一千三余人趁夜出城来投。”
　　石青闻报哑然失笑，冲王颐之道：“看来不需要殷浩做内应，天明时广陵城自破。”
　　石青说得一点没错，三更时分，从昏晕中苏醒过来的褚衰得知逃走了七八千扬州军士卒之后，遣人来见石青，言道愿意交出广陵城，请石青遵循诺言，让不愿归降的江东人回转对岸。
　　石青欣然允诺，答应送愿意回转江东的士卒渡江。
　　天明时分，没等殷浩有机会表现，广陵城四门尽皆打开，五万民军分四路进入城内，褚衰和四五千没有逃走的江东士卒上缴了衣甲武器，在天骑营的羁押下赶赴三江营渡口。城内还有一万多本地士卒，等着民军收编或遣散。
　　永和八年六月初十，广陵城得以和平移交，自此，扬州江北之地尽皆归入民军下辖。
　　没过多久，荆州水军顺流而下前来襄助建康防守长江沿线，带来荆州军并未战败，仍在宛城和民军对垒的确凿消息，原扬州军将士这才知道中了石青的诈计，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已经于事无补。因丢失江北之地而卧病的褚衰听到这个消息更加羞愧，没多久便郁郁而终。当然，这是后话暂且略过不提。
　　民军拿下广陵，据有江北，从此与大晋同共江淮之险，对未来进兵江东的益处自然是不言而喻；只是石青暂时顾不得未来，他现在只能顾眼前。这次三方作战没有影响到夏收，可是对秋收铁定有很大影响，这样算来，这个冬天仍然不会好过；另外，二十万民军鏖战两月，消耗之大只怕已经到了邺城能够承受的极限；若是没有新的补给来源，接下来的战事必定难以为继。
　　扬州江北之地是南下流民屯耕地，经过数十年发展，已经逐渐成为大晋主要的产粮地，民间积蓄深厚；而且在与民军的这场冲突中，财物损毁并不严重，对于穷蔽的中原来说，这里实在是个聚宝盆一样的所在。
　　进入扬州以来，石青善待俘虏、怀柔当地士人，固然有争取民心，表演给长江对岸看的目的，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就是他迫切需要取得扬州人的支持，为民军继续作战提供粮草辎重。是以，石青进入广陵城的最首要之事，就是一边清点府库，一边让殷浩、王浃、王颐之、郗超等人利用自己的关系人脉，邀请江北各地豪雄郡望前来广陵聚会议事，准备趁此机会大肆‘搜刮盘剥’一番。
　　进入广陵后，石青对殷浩说，如殷先生这等大才，当在邺城佐理中枢，不该为地方琐碎事物费神。殷浩大喜，爽快地将扬州人事细务移交给新任扬州刺史祖道重，全身心地投入到帮石青邀请地方豪雄郡望来会的大业之中。
　　在殷浩、王颐之、王浃、郗超等人殷勤邀请下，从初十开始，广陵城便开始热闹起来，远至淮南羊市、淮阴，近至高邮宝应，各地头面人物欣然应允，次第而来。
　　接待来宾成了石青最忙的一件事；事实上接待来宾的礼仪很简单，也就是献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发出邀请，请对方过段时日前往邺城观看登基称帝大礼。真正忙碌的是殷浩、王颐之等人，他们充当的是中间人角色，向来宾暗示或者明示石大将军爱好钱粮，希望诸君慷慨解囊，大将军登基之贺礼。
　　只不过来宾太多，就算再简单的应酬也能把石青白天的时间占得满满的，以至于有关扬州的人事和兵马部署防卫都只能在深夜进行。
　　六月十三日凌晨，广陵城原征北大将军府进行了一整夜的会议终于结束了，扬州江北一带的兵力部署和人事基本确定下来。祖道重任扬州刺史，负责扬州官民政事，王浃任扬州将军，率本部驻守广陵，负责江北沿岸防御；原豫州军副将张凡转为扬州副将，率本部人马驻守合肥，协助王浃防守江北。民军水军正式在广陵组建，苏忘改为伏波将军，任水军都督；王颐之为楼船将军，任水军副都督。水军归属邺城直辖，下辖三营，计有三千八百多名水手士卒，大小船只战舰一百八十三艘，以高邮湖为中军驻地，在三江营、濡须口部署少量战船以为前沿水寨，协助扬州民军防卫江北。
　　军中大小将领一一离开，石青打了个哈欠，准备困上半个时辰，这时候何三娃突然闯进来，一脸惊慌地禀道：“大将军，大事不好，历城急报。五月二十八日，发现燕军铁骑的身影在河北一带出没，历城随即派遣勇士趁夜过河打探，继而发现黄河以北包括乐陵郡、平原郡到处都有燕军精骑烧杀后留下的踪迹，他们担心冀州北部战事出现大变。飞马来报于大将军知道。”
　　啊！乐陵、平原出现燕军精骑！？
　　听到这个消息，石青有点懵了。前一段时间冀州城传来大捷，说是杀敌十余万，燕军再没有南下之力了，一二十天时间怎么就成了这等模样？


第七十六章 这个险值得冒
　　五月二十五日，燕军东、中、西三路大军各自抽调五千精骑，以两千五百骑为一队，分成六支分队突然南下。六支精骑一不攻城，二不对阵，见隙而进，遇村烧村，遇堡毁堡，开始在冀州南部、青州北部和邺城周边展开一场以毁灭为目的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面对燕军疯狂的举动，邺城和冀州征北大将军府一筹莫展。
　　中原内地本来就非常空虚，除了邺城其他城池坞堡根本没有足够的和一支燕军精骑分队相抗的力量，只能禁售城池坐看敌骑猖狂，邺城还有两万守军，可都是步卒，不可能逮住敌骑野战；冀州征北大将军府麾下还有一万多混编骑，可惜的是燕军精骑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给混编骑追上去决战的机会。就在这个时候，燕军主力开始发动起新一轮的大规模进攻。
　　这次进攻，燕军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避开民军兵力雄厚的安国、无极，稳扎稳打，以相对虚弱的鲁口、真定为突破口，尽量减少己方人员伤亡。
　　与之相反，民军的处境艰难了许多，安国、无极和房子的伏兵在上一轮战事中完全暴露，不再有奇兵之效；燕军倚仗骑兵优势断绝了常山郡、博陵郡和冀州城之间的交通，尽管各城各地依旧在拼死抵抗，王猛却没法清晰地掌握战局变化，更来不及做出及时应对。无奈之余，王猛只好任由燕军精骑深入后方进行摧毁破坏，下令李崇混编骑回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保冀州城和其余各地的通信联络。
　　在这种情况下，五月底六月初，深入中原的六支燕军精骑如入无人之地，横扫乐陵、平原、广宗、襄国、赵郡等地，甚至在邺城之南安阳驿一带也有过出没。
　　历城禀报的消息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可就是这一角就让石青惊得睡意全无。“快！去看看各军将领出府没有，赶快把他们截回来议事……”
　　何三娃脚步一动，还没出门，石青再次改变了主意：“等等！不用急着找人会议，让我单独想一想……这样吧，三娃子向外传话，就说石某劳累过甚需要休息，今天上午不能见客……嗯，晚上石某在征北大将军府设宴，招待所有宾客。”
　　何三娃答应着退下去，石青关上房门，独自一个人在屋内亢奋的踱来踱去。他原以为，只要拿下广陵，这次的战事就该结束了。扬州丢失，建康危急，荆州军除了撤兵回援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另外，即使荆州军不撤兵，民军回师豫州，也能逼退荆州军，甚至可能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形势下大败荆州军。荆州军一旦退走，南方民军就可大规模回援冀州，燕军若是识趣，应该不会一己之力单独对阵民军。哪知道事情的发展与他所料截然相反，冀州战事看来暂时不会停止，甚至有了糜乱的迹象。
　　石青不清楚慕容恪根本的用意，但是不需要他仔细思考，就能清楚地明白燕军精骑突入中原腹地意味着什么；中原的秋收必会因此雪上加霜，就算在江北刮地三尺只怕也无法补偿中原的损失。
　　危险艰难往往能激发人的斗志，面对未来的艰难，石青恼怒之余更多的是直面挑战时的兴奋：干你妈！慕容俊，老子和你拼了！
　　正午时分，紧闭的门板打开，熬得双目通红的石青走出来大声吩咐道：“三娃子。请周成、王浃、祖道重、张凡、郗超、苏忘、张温即刻到议事堂会议。另外传令司扬、贾坚、孙霸、王颐之、安离到议事厅等候，石某一会过去有事交待。”
　　广陵初下，事物繁多，民军各部文武将官尽皆在征北大将军府内外打转，召集会议倒是很方便，石青灌了半罐子井水，拿了两个窝盔一边咀嚼一边去议事堂，等在议事堂坐定，周成、贾坚、张温、张凡、苏忘、郗超、祖道重也都到了。
　　“诸位请坐，不要拘礼，长话短说，石某准备今晚离开广陵，是以特地抽出半个时辰来与诸位商量一下扬州日后之事。”石青阻止众人行礼，开门见山地拉入正题。
　　众人一惊，虽然石青早晚都要走，只是没想到会走得这么急，事先没有一点征兆。“怎么啦大将军？莫非出什么事了？”张凡毕竟年青沉不住气，抢先问出口，这句话倒是替大家道出了心声，另外六道目光一转，尽皆向石青注目过去。
　　“兵贵神速，石某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从荆州军哪儿沾点便宜而已。”
　　石青笑了笑，将先前急躁的语气转为和缓，从容解说道：“进兵扬州初始，石某的本意是威胁建康，迫使荆州军撤兵。如今拿下了广陵，民军和建康隔江相望，该有的威胁已经有了，可是荆州军撤兵的消息至今还不见传来。哼——桓温竟然如此不识趣，说不得石某要去奉陪一番。是以，石某决定即刻组织一支援军，北上襄助宛城，反击荆州军。”
　　“原来如此。大将军准备如何安排？”众人神情缓和下来，祖道重随意问了一声。
　　石青转对周成道：“江北毗邻大晋，仅靠扬州将军麾下人马只怕难以防御江东可能的进攻。是以，石某有意请周大哥兼任征南将军，下辖徐州军、扬州军以及民军水军，总督对江东大晋战事。”
　　周成一愣，正要起身答谢。石青摆摆手道：“算上新投和归降的士卒，扬州水陆两路目前有六万人马，石某需要抽调四万人马组建北上援军，只能把徐州军、扬州军广陵部、合肥张凡部、濡须口马愿部以及水军两个营留给周大哥。五部人马合起来只有两万，需要防守七八百里江岸确实有点紧张。好在大晋新败，惊魂未定，荆州军若不回援，单凭建康台军不敢贸然渡江来攻，两万人马短时间内应该可以卫护扬州的安全，待北边战事结束后，新附的扬州籍士卒就可以回来充实防御了。”
　　“大将军放心，别说有两万人马，就算只有五千人马，只要周成在，就绝不会让晋军踏足江北一步。哈哈，晋军那种怂包货若妄想反攻，那就是找死。”
　　说着说着，周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其他几人跟着笑起来，经过扬州一战，晋军在众人心中的份量再次降了几等。
　　“防范晋军反攻是一件事，除此之外，扬州还有一件大事要做。”石青挥手打断众人的笑声，看向祖道重。“中原大战日久，消耗巨大，往后的日子很难过。扬州较为殷实，这时候应该尽力帮助中原熬过去。这段时间，扬州刺史府应该鼓励民间募捐乐输，以筹集钱粮为第一要务；如果有可能，还可以联系江东人士，从对岸暗中购进粮粟。”
　　祖道重点头应了。
　　石青又对郗超说道：“郗家在江淮一带颇有些人脉，景兴对江东情形也比较熟悉，干脆你就留在扬州，石某再给你兼一个扬州都知事职衔，无论是正南将军的军务或是祖刺史的民事，景兴都可以参赞襄助。”
　　郗超目光一闪，心领神会地嬉笑道：“郗超年青识浅，参赞襄助只怕力有不逮，周将军、祖刺史只要不嫌弃，郗超就老老实实为二位跑跑腿吧。”这番孩子气的话惹到他人又是一阵大笑。
　　议事堂的会议按照石青原定的议程在半个时辰内草草结束了。石青留下苏忘，送走众人之后，带着他拐进跨院来到议事厅，王颐之、司扬、贾坚、孙霸、安离五人已经奉命在此等候了好一阵。
　　“三娃子。戒备——”石青一边吩咐，一边大步跨进议事厅，进入议事厅的那一刻，他脸色一变，凝重肃杀，适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其余几人看出不妙，心中一凛，尽皆收起谈说时的笑容。
　　“今日所议，是为绝密，仅限在座之人知道，任何人不得私自走漏风声！”
　　尚未在上首坐定，石青先就抛出一个让人惊心的警告。坐稳之后，他的语气更加沉重，带着逼人的压迫气息。“议事之前，石某先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冀州对燕之战似乎情况不妙，具体情况暂且不知，能够证实的是，大队燕军精骑在乐陵郡、平原郡等地出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郡农田村庄因此遭到彻底破坏，秋收是没指望了，现在只希望两地黎庶不要出现太大伤亡。”
　　“啊——好燕狗！真不是东西，竟敢糟蹋生民黎庶！”司扬闻言目瞠欲裂，怒吼一声，忿然大骂。孙霸不甘落后，跟着张口痛骂。
　　苏忘心机深沉一些，思忖片刻便趁机表现道：“大将军，冀北如果失利，邺城肯定也挡不住，如此以来，黄河以北之地只怕难保。大将军该早作决断，将水军调往黄河，先倚仗天险挡住燕军南下之势再作打算。”
　　“哼！事情还坏不到这个地步，石某相信王景略，相信蒋干，相信权翼。战事再糟糕，冀州、真定、邺城不会丢。”
　　石青冷哼一声，突然一发狠，狞声说道：“民军绝不能在慕容氏面前退缩，就算冀州、邺城全丢了，石某也要杀过黄河，去把它们抢回来。”
　　“蝎子，说得好！我们这就起兵杀过黄河去——”司扬大叫大嚷，石青的话正对他的心思，兴奋的他忍不住以绰号称呼石青。
　　“事已至此，石某与慕容氏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石某肯定是要杀过黄河的，只是如何杀过去，如何给燕军以最沉重的打击，这是必须要注意的。”
　　石青亲热地看了一眼司扬，继而目光一扫，森然面对众人道：“慕容氏不顾道义，屠戮黎庶，毁坏民生，可谓人神共愤。石某不忿，有意替天行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意暗遣一支敢死之师，捣其腹心，毁其根基，给予其毁灭性的打击。不知诸位可敢舍死拼上一次！”
　　“蝎子！你直说怎么打吧，这儿没一个孬种。”司扬越听越是兴奋，再也坐不住了，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对另外五人喝道：“诸位，司某说得可对！”
　　安离担心司扬揪住自己，连忙应和道：“不错。大将军，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在座的没一个孬种。”
　　“请大将军下令！”贾坚、苏忘、王颐之、孙霸齐声应答。
　　石青满意地一笑，放缓了语气，慢慢解说道：“此次北上迎战燕军，石某打算水陆两路并进。陆路从扬州出发时大约有两万四千人马，主要由张温部和四千新降的扬州军士卒组成，石某统率陆路大军先去宛城，逼退荆州军。与魏憬部混编骑、亲卫骑以及左敬亭部会合后，步骑人马将会达到三万五千之数，遇上单独一路燕军可堪一战。因此，石某会从官渡浮桥北上，招拢人马，探察形势，准备正面迎战燕军。至于水路吗……”
　　顿了一顿，石青目光落在司扬身上，继续说道：“……水军征调五十艘运载士卒的货船、抽调一营水手由王颐之将军统带指挥与天骑营、青州军、兖州军和安离的新附扬州营总计一万六千人马组成水路大军，青州将军司扬为水路大军督帅，兖州将军贾坚为副督，指挥北上突袭行动。”
　　王颐之疑惑地插话问道：“大将军，水路如何走？走泗水只能到鲁郡，走颖水也只能在豫州，距离河北还远得很，怎么攻击燕军心腹？”
　　石青瞥了眼苏忘，呵呵一笑道：“苏大哥当年从羊市回转北海走的是哪条路，这次水路大军就走哪条路。”
　　苏忘双目一亮，惊问道：“大将军准备让水路大军走海路北上？”
　　“不错！”
　　石青粲然冷笑。“春夏之间，海上刮得是东南风。从扬州走海路不仅能到北海，还能到蓟城呢。这次水路大军的目标就是突袭蓟城，断去塞外和中原的联系，石某倒要看看，失去塞外依托，燕军还敢不敢再行南下！”
　　石青说罢，议事厅内静悄悄的，没有人附和说话，就连号称疯虎的司扬也被石青这个疯狂的计划震住了。突袭蓟城！？这确确实实是捣其腹心，伤其要害啊。只是可能吗？从扬州到蓟城可是几千里海路啊，一万六千人马需要漂泊多久才能到？若是在路上有个万一可就……就算到了，一万多人能夺下蓟城？能断去燕军塞内塞外的联系？这果然是九死一生的行动，难怪蝎子说要一支敢死之师呢？
　　“怎么啦？诸位可是怕了？”
　　寂静之中，石青突然冷笑发问。被他一激，众人即刻坐不住了，司扬、孙霸亢声喝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杀过去就是了。”
　　老将贾坚也涨红了脸喝道：“将士不离阵上亡，坐在这的谁会怕死。只不过此举太过匪夷所思，也太冒险了。当兵不怕打仗，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从广陵到蓟城辖下的海边小城庸奴（今天津市宝坻区），其间只怕有几千里，若是在海上出个事，可就太不划算了，反不如正面对阵燕军，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
　　“老将军说得有道理，只是按老将军所说去做，却不能彻底扭转战局。一万多人上阵，就算拼死两三万燕军，却不能改变敌我实力对比。石青此策确实很冒险，但是与成功后得到的好处相比，这个风险算不得什么，完全值得冒险博一次。”
　　石青的口气越来越坚定，他目注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诸位若是以为此举匪夷所思，燕军更不可能会想到这点。这是真正的奇袭！只要诸位能成功抵达庸奴，乾坤将因此而定，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能与民军相抗。参与其中之人必将名垂青史，诸位仍然以为不值得吗！”
　　“干他娘！拼一把啦！”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发狠咒骂的声音。


第七十七章 不是那么糟
　　圆月当空，清辉泄地，映得大地明亮亮的白昼一般。
　　月光下，两道乌黑长龙沿着淮河逶迤北上。一在水面上，五十艘巨大货船冲波斩浪，逆流而上；一在岸边驰道，脚步踢踏、车轮磷磷，数万将士一声不响埋头赶路。六月十三日晚，征北大将军府的宴会结束以后，石青借着夜色率领水陆两路大军悄悄离开了广陵。
　　陆上队伍有近两万五千士卒，以及名士殷浩和他的学生们。石青担心殷浩的名望会给祖道重增加施政压力，便邀请他前往邺城中枢之地贡献才智；殷浩欣然答允，并做好了在邺城安家立户的准备，将家眷学生一股脑儿全都带上。
　　突袭蓟城是极为绝密的计划，为了保密，司扬统带的水路大军打着为石大将军运送辎重的旗号，与陆路人马同时离开广陵。到泗口附近河段后，水路大军才会同石青分手，向东拐进淮河支流——淮沐河、祈河，然后一路大海。
　　四万大军水陆并进，停歇扎营琐事繁多，速度不是很快，直到六月十七日黄昏才抵达泗口。就在这一天，石青连续接到两个消息，两个都是好消息。
　　一个是魏憬从悬瓠城传来的。魏憬言道，混编骑抵达宛城后，不知道是迫于建康命其回援的压力，还是自知无法击败有近八千骑兵的宛城守军，桓温终于决定退兵了。六月初十荆州军主力从水路回撤襄阳，桓冲、乐弘各领一支人马驻守新野、邓县，防范民军追击。王朗认为没必要和荆州军继续纠缠，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待对方离去之后，他命令混编骑和亲卫骑赶赴扬州助战，只把魏统部、左敬亭部留在宛城静观其变，以防荆州军撤兵之举有诈。
　　另一个消息是麻姑、祖凤联袂从邺城传来的。言道上月底北方战事再度开启，燕军调整了进攻策略，一面派遣六支精骑分队，计一万五千骑深入中原，对邺城下辖之地肆意摧毁破坏；一面在冀州北部精心部署、分割区隔，对安国、无极、冀州三城民军施以牵制，将鲁口、真定视为突破口日夜强攻。真定情况稍好，权翼、侯龛、李犊三人还有七八千人马，暂时没有危险。鲁口的情况却很糟糕，雷诺部连带南皮援军损失严重，眼下只剩三四千人马，面对五六万燕军凶猛的攻击不知道能坚守多久。
　　祖凤还让信使口头向石青转达了自己的忧虑。
　　虽然征北大将军府很早就做好了坚守待援、阻击燕军的准备，在几个主要城池储存了三个月的粮食，但是战事进行两个多月了，诸城储备粮食消耗得应该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将士们就要饿着肚子上阵了，这一仗却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另外，燕军骑兵突进中原腹心之后，平原郡、博陵郡、乐陵郡、南皮、中山郡、常山郡、赵郡、广宗郡、襄国甚至邺城周边，共有十个郡国的田地作物被毁坏殆尽，这十个郡国恰恰是中原人口最稠密、产出最多的地方；秋收难见收获，中原的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尽管阻风的忧虑是迫在眉睫的危机，石青闻报后还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吃不下睡不好，一直在为北方战事担心，燕军精骑的肆无忌惮让他错以为冀州已经大半沦陷，可能只有邺城、冀州城、黎阳寥寥几座孤城在坚守呢。眼下看来，战事虽然麻烦，却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汝回去告诉两位夫人，就说南方大事已定，石某正率大军日夜兼程北上回援。让她们不要担心，要不了多久，战事会以我军胜利而结束，过冬的粮食也会有着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石青信心满满地打发走邺城信使，转对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派人快马前往悬瓠城和宛城，传令魏憬，混编骑、亲卫骑即刻回头，经由梁国前往历城等候石某。传令魏统，司州军继续留守宛城，协助王朗防守豫州；传令左敬亭，河内军启程北上，赶赴邺城候命……”
　　何三娃答应一声，匆匆转身正要下去安排人手，石青又道：“慌什么！还没完呢……。传令水路大军暂时靠岸停泊，命贾坚、孙霸、安离、王颐之四人到司扬坐船上，石某稍后便过去会议。”
　　战局并不是先前猜想的那么糟糕，那么水路大军还有必要冒险突袭蓟城吗？石青静下心来，独自思索了好一阵，然后搭乘小舟上了司扬的坐船。
　　“诸位，邺城有消息来了，北方战事基本清楚了，情况比石某预想的好得多。”石青迈在船舱，没有客套寒暄，径直将收到的消息传达给等候在此的五位水路大军将领。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水路大军是否还有必要冒险突袭蓟城？”
　　传达过邺城消息，石青环目四顾，似乎在征询意见，只是没等有人回答，他先绝然说道：“石某认为，水路大军依然有冒险突袭蓟城的必要。突袭蓟城之举如同刺向燕军心肺的致命一刀，只要情况允许就不能放弃。与当初有些差别的是，先前此举是为了配合石某反击燕军、收复冀州，现在此举则是为了彻底摧毁燕军，收复幽州，将慕容氏赶到塞外。”
　　“不管目的为何，大将军直管下令，我等依令行事就是。”
　　邺城的好消息让船舱里的气氛变得非常轻松，五位将领似乎不再担心海路的凶险。王颐之不在意地说道：“船上有不少跟苏将军一道走过海路的老水手，听他们说，临岸走海路其实安全的很，风浪大了看见不对赶紧靠岸躲避就是，没有风浪就在海岸一二十里外行船；这个距离内，船上能看见海岸线，岸上却不容易看见船影。而且，乐陵到庸奴这段燕军辖地只有两百里水程，两天就到了。其余大部分水程都在我军下辖，不用担心行踪暴露而离岸太远，哪里又有许多危险。”
　　“就是。”安离、孙霸点头附和。
　　“诸位如此英勇果毅，此行必成，燕军必败。”
　　众将不避艰难，愿意冒险走海路突袭蓟城，让石青非常高兴，赞叹了一阵后说道：“突袭蓟城是把犀利的钢刀，这把钢刀对燕军造成的伤害越致命越好。鉴于此，石某北上后有意和燕军展开决战，决战的时机会选在水路大军突袭蓟城之时。从泗口到庸奴，差不多有两千多里水程，顺风顺水的话，二十五天可到；若是遇到风浪耽搁几天，一个月时间能到。二十五天后，也就是七月十二，石某将派亲卫潜到庸奴与诸位联系。只要得到水路大军登岸的消息，民军将会展开全面反击，争取一战击垮燕军，收复幽州。”
　　“大将军放心，水路大军一个月内必到，绝不误事！”司扬、贾坚、孙霸、王颐之、安离尽皆起身作答。
　　石青微笑颌首：“诸位注意海路安全，不要担心冀北战事，不得到诸位的消息，石某是不会和燕军硬拼的。”
　　当天晚上，水路大军先行离开泗口。陆路大军在此歇息一夜，第二天转变行军方向，不再向西进发，改向北方的下邳行去。石青派人传令扬州刺史祖道重，请他想法搜集船只，把广陵城府库的二十万石存粮尽快送到冀州，支援对燕战事。
　　当天晚上，大军在骆马湖驻扎休息，石青嫌步卒速度太慢，便唤来张温，命令由他统带主力随后而来。石青带了两百亲卫骑连夜离开主力，先行向北急赶。
　　经过两日一夜急赶，两百骑于六月二十一来到肥子城北边的黄河南岸，青州现任刺史孙昱得到消息跟着从历城赶了过来。
　　“大将军可回来了，对面算是被燕军祸害惨了。”一见石青，孙昱便愤恨地抱怨起来：“能烧的、能抢的、能毁的，都被那些畜牲糟蹋尽了，对面的乐陵、平原到处都是难民。子弘将军把青州兵马都带走了，属下只是着急却没办法过去救援。”
　　“人员伤亡如何？”石青面无表情地向对岸眺望，只是相隔太远，什么动静都看不见。
　　孙昱回道：“人倒好，伤亡不大，那些畜牲还算知道点天良。”
　　“哼！他们哪里是有天良，不伤人是为了给邺城增添几十万空肚子的负担。”石青冷哼一声，咬了咬牙，缓和下语气后问道：“孙刺史可知眼下燕军在哪一带出没的比较多？”
　　孙昱思索着回道：“属下麾下人手有限，只在对面探查，别的地方属下不清楚，只知道开始的时候燕军经常在乐陵、平原一带出没，慢慢的好像转到西边的广宗、邺城去了，乐陵有几天没看见燕军了，平原还能看到，不过看到燕军的次数也少了。”
　　“乐陵太过偏僻，祸害一遭后，燕军估计不会再来了。没遇到抵抗，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兴许敢跑到黎阳、枋头一带呢。”
　　石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吩咐道：“孙刺史，请尽快征集一些民夫，在历城河段架设一道浮桥，过几天南边有大队人马和粮草辎重过来，会由此北上抗击燕军。”
　　“啊！好！属下这就回城搜集船只，征召青壮，今晚连夜假设浮桥。大将军放心，只要说是到对岸杀敌，青州士民定不会落后，至多明日午时浮桥就会完成。”一听说后面有大队人马，孙昱兴冲冲地答应着去了。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历城河段之上，一架新架浮桥如期完成。石青在历城又等了一天，第二天晚上，魏憬部混编骑和弓蚝、小耗子统率的亲卫骑终于赶到了。


第七十八章 梳理行动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八千骑兵通过浮桥来到黄河北岸。
　　在浮桥北端，石青唤来何三娃和弓蚝，对何三娃说道：“三娃子，你亲自去一趟冀州城，向征北大将军府传达石某将令。一，告知王猛，石某和大队的援军、粮草辎重即将抵达，请他尽力维持住当前战局。二，传令李崇，让他将麾下混编骑分作五队，每队间隔二十里，彼此呼应，齐头并进，从冀州城走广宗、向西南方梳理，遇到燕骑则战，遇不到则罢，不要跟在燕骑后面追撵，石某将会在邯郸附近与之会合。三，传令童图部精骑，不要在于封奕纠缠，尽快进入鲁口城，骑兵下马充当步卒，帮助雷诺守城。”
　　何三娃准确地复述了一遍。石青转对弓蚝道：“蚝子，你率本部一千骑随行保护三娃子，记住，路上遇到燕骑不要想着厮杀，保护好三娃子把石某命令送到就是大功一件。向童图传达将令之后，你们也留在鲁口帮助雷诺守城，用不了多久，石某就会亲到鲁口。”
　　弓蚝答应下来，招呼本部一千亲卫骑护着何三娃先行离开。石青勒令魏憬、小耗子将剩下七千骑分做三队，自己率两千骑，魏憬、小耗子各率两千五百骑。
　　“魏憬率部沿黄河故道向东‘之’字形行军，小耗子走马颊河南岸向东，同样‘之’字形行军。石某率本部居中，向东梳理以确保乐陵郡一带没有燕骑；游骑兵洒开一点，以便保持彼此间的联系，若遇见燕骑，燃放狼烟为号，就近的即刻赶去支援。”
　　三支骑兵队分派完毕，石青将魏憬、小耗子招到身边，连说带比划地向他俩儿表达自己的意图。“燕骑速度不逊于我军，若是按照行迹追踪，无论如何都撵不上燕骑。石某没有守株待兔的时间，只好进行拖网式的梳理，李崇部分作五支从北向南，我军分作三支理清乐陵后再从东向西梳理，八支骑兵足可覆盖上千里方圆，总能遇上一两支燕骑。燕军骑兵太过猖狂，不予以绞杀痛打，民愤难消，天理不容。”
　　“大将军放心，小耗子若遇上燕狗，定不会让他们逃了。”小耗子跃跃欲试。
　　石青阴郁地喝了一声：“走！出发——”
　　蹄声轰响，战马奔腾，七千骑次序散开。小耗子部先向北，准备在马颊河转向往东；魏憬部直接沿着黄河故道向东。
　　石青率两千骑斜斜向东北方急速驰骋，没用多久就远离黄河，深入到乐陵郡腹地，被燕军糟蹋过得凄惨情景随之映入眼帘。
　　成块成块的田地沦为荒野，一尺多高快要长成的青苗不是被烧就是被战马嚼去了穗，村庄成了黑黢黢、偶尔还有余烟的白地，无所适从的庄户人家漠然地在废墟内外游荡，有人翻翻捡捡，似乎想在其中找些有用的物事。
　　“来人，传令游骑兵——”
　　黑雪四蹄撒开，向前飞奔，石青端坐其上，脸色阴郁的似乎要滴出墨来。“——命令游骑兵四方宣讲，就说石某亲自杀燕军来了，官府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援助；请各地民众勿须担心，直管用心重建家园。”
　　战马一路纵横，眼中一路凄凉，命令传达出去后，石青再不开口说话，只默默地催马向前。午后不久，两千骑抵达乐陵仓小城，石青传令部众下马在城外休息，又命游骑兵传令魏憬、小耗子两部，继续向前搜寻二十里。将近海边后再行回转。
　　骑兵休息的当口，石青进乐陵仓转了一圈，不久乐陵郡太守、贾坚之子贾活从乐陵城赶过来。石青指着空空如也的乐陵仓库房吩咐道：“贾太守，乐陵仓以后没什么用处了，直接废弃有些可惜，不如贾太守组织人力将其改建为民居，把附近零散的庄户灾民集中在这，以便于官府赈济。”
　　“属下稍后就组织人丁收拢附近的庄户灾民。”贾活答应一声，随即问道：“大将军可是已经击退了燕军骑兵？盐工是否可以去海边晒盐了？”
　　“贾太守最后看见燕骑出现是什么时候？”
　　“回大将军，最后一次是八天前了。”
　　石青点点头。“是这样，贾太守，燕骑还没被斩杀逐出，不过太守不要担心，尽管收拢灾民、安排营生就是；有石某在此，燕骑不会再有机会来乐陵的。”
　　“是。有大将军在，乐陵生民会安心的。”
　　午后申正时分，小耗子和魏憬两部从东边回转，言道一路没有发现新的焚毁踪迹。至此可以确认燕军彻底撤离乐陵了。
　　两部人马歇息了一个时辰，黄昏时分石青命令全军开拔，三支骑兵队伍散开，趁着夏日天黑的晚，正式向西边梳理前进。
　　三支人马原本可以覆盖四五十里的宽度，因为走的是之字形路线，覆盖宽度因此增加到六七十里。
　　为了尽可能地防止燕军漏网，回程向西的时候七千骑速度放慢了许多，第二天傍晚歇下之时，才刚越过平原郡的陵县，燕军骑兵似乎都到西边去了，平原郡的梳理行动很平静，没发现任何异常。
　　六月二十六日，七千骑继续向西，上午在平原郡西部梳理时还非常平静，下午进入广宗南部地界，在清渊（今河北临清）西边二十里处的一个农庄外，小耗子这支分队首先和燕骑遭遇上了。
　　“传令游骑兵，点狼烟，通知大将军。”
　　望着前方七八里外肆无忌惮地糟蹋青苗、向农庄内投掷火把的燕军骑兵，小耗子两眼放光，挺枪前指，兴奋地大声吼叫：“杀——”
　　这支燕军的统兵将领是鲜于亮。
　　鲜于亮知道民军骑兵不多，仅有的一万多骑被缠在博陵郡，放弃了对己方的追击堵截，加上一个月来毫无阻挡，但凡相遇的全是己方骑兵，因此养成了大意的习惯。
　　看到一支骑兵从东边冒出来的时候，鲜于亮第一个念头就是与己方哪路人马又相遇了，第二个念头是迎上去看看带兵统领是谁，询问一下收获。
　　待看到对方马不停蹄，似乎在进行冲击前的蓄势之时，他才感觉不对，不过他依然没想到来得会是民军骑兵。因为就算有民军骑兵过来，也只可能是从北边的冀州或者是西南的邺城，不可能从东边过来。
　　“搞什么？”恼火地咕哝了一声，鲜于亮喝令左右。“去几个人迎上去，看看是谁？”
　　四个亲卫骑兵从鲜于亮身后冲出，向小耗子一行迎上去。只是四人还没奔出一里，便哎呀大叫一声拨转马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示警：“鲜于将军！敌骑！敌骑！是民军骑兵——”
　　原来就这一会儿时间，民军骑兵和燕军骑兵的距离已经拉近到只有三四里了，迎上去的四名燕军骑士率先认出了小耗子的旗号。
　　“敌骑！？”鲜于亮惊得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下来了。怎么会有民军骑兵从东边杀来？
　　“杀——”
　　铁蹄奔腾，呼喊声如雷一般清晰可闻。鲜于亮终于从错愕中惊醒过来，一带战马回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招呼：“快！快——吹号集结，向西撤！”
　　双方人数不相上下，民军骑兵蓄势已足，冲击更是成建制的。燕军则分散在田地和农庄四周，马速也没有提起来，这种情况下和民军对撞完全是找死。
　　呜呜呜——
　　撤退的号角吹响，燕军骑兵从四面汇集过来，打算向西撤走。鲜于亮反应的很快，决策也很英明；但他忽略了集结需要时间以及燕军骑兵马速没能提起来这两个细节。
　　分散的燕军听到告警后若是一蜂窝地四散逃走，落后两里的民军骑兵未必追得上。但是集结的号角让燕军骑兵不由自主从四面八方向鲜于亮靠拢，这样以来，与民军骑兵的距离不仅没有拉开，甚至更加近了。待有人发觉不妙，意图重新调转方向逃走时，战马已经来不及提速摆脱对手了。
　　“杀——”
　　喊杀声爆响起来，两军终于接触上了。
　　两千五百民军骑兵像是锋利的铁铲，向前狂冲乱铲。散乱的燕军骑兵就像是铁铲前的松软的土壤，崩碎四溅。因为接到的是撤退的命令，两千多燕军骑兵以后背抵抗追击的刀枪，甚至没有人回身抵抗。
　　“杀啊！杀——”
　　民军骑兵肆意地挥舞长枪，忙忙碌碌地收割生命，没遇到一点像样的抵抗。狂风暴雨肆意地泼打，枯叶残花凋零飘落。在民军骑兵冲击之下，落在后面的燕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向马下坠落，旋即像旋涡中的草屑，一闪即没。当然，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没有价值，他们的身躯迟滞了民军骑兵的追击速度，使得鲜于亮在亲卫的保护下，与其他千余好运的燕骑逃离了战场。
　　大半个时辰后，石青闻讯赶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除了八百多匹战马外，农庄之外再无一个燕军活口，一千三百二十一名燕军骑兵尽皆成了无头的尸体，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小耗子等人的马鞍之上。


第七十九章 慕容霸的祈祷
　　六月二十七日午后，邺城东部辖地馆陶西北七里外的陶丘，近四千燕军精骑安静地待在土丘西边的坎下歇息。慕容霸一身甲胄既期待又不安地来回踱个不停，侥幸逃的一命的鲜于亮惶恐无助地跟在他身后不敢稍离。
　　“报——先锋都督，石青率两千骑距离馆陶只有十五里，似乎有进入馆陶驻扎歇息的意思。”一名游骑兵从陶丘侧畔绕过来，大声回禀最新军情。
　　“汝等继续监视石青——高开那边呢，有消息回来没有？”慕容霸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加烦躁更加迅速地动了起来。
　　鲜于亮昨日午后吃了败仗后仓惶奔逃，逃到馆陶附近恰好遇上了慕容霸。这次南下袭扰的六支燕军精骑分属东、中、西三路大军，鲜于亮原本归属西路军慕容恪麾下，只是为了方便调度，六支精骑燕军设了一个都督衔，由慕容霸担任。
　　慕容霸治军崇尚严厉，虽然只是名义上的都督，可见到鲜于亮败成如此摸样，忍不住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开刀问斩惩治其指挥不力之罪，就在这时候，派出去打探敌情的游骑兵回报，击败鲜于亮的是石青和他的两千亲卫骑。原来鲜于亮只顾埋头逃命，顾不得回头观望，派出的四个看清小耗子旗号的亲卫运气不佳，也都死在战场上了；以至于他始终不知败在民军何人手下。凑巧的是，慕容霸闻讯后派往清渊方向探查的游骑兵没有探查到小耗子和魏憬两支骑兵，恰恰探查到了之字形向馆陶靠拢的石青这部骑兵。
　　得知突然冒出来的民军骑兵是石青亲卫骑后，慕容霸不仅宽恕了鲜于亮的罪过，而且大大勉励了一番。以他想来，鲜于亮败在石青手下再正常不过了，若从一场小败换来石青踪迹的价值角度来看，鲜于亮不仅无罪反而非常有功。还有什么能比探查到石青踪迹更有价值的消息了，如果因此能够伏击石青，别说损失一千几百骑就算损失一万几千骑也是值得的。
　　“报——前锋都督，游骑兵联系上了高开太守，高太守此时在馆陶西南三十里处，接到都督将令后正率本部精骑疾速赶来。”一骑探马飞速而来，远远地就将好消息报了出来。
　　慕容霸闻报大喜。据游骑兵探报，石青只有两千亲卫骑，慕容霸有信心倚仗麾下两千五百骑和鲜于亮的千余骑彻底击溃石青，但是他的目的不是击溃、而是围杀或者擒拿石青，如此便需要更多的人手才有把握，这就是他迟迟没有发动突袭、急躁地等待高开部消息的缘由。
　　“来人！传令高开，命其率领本部从西南直奔馆陶东城，沿路缉拿向邺城和馆陶方向逃窜的敌骑，小心鉴别，注意石青可能会混杂在逃兵之中。”
　　慕容霸向传令亲卫殷殷叮嘱了一番，继而扬声喝道：“众儿郎上马！随某杀敌——但凡取得石青首级者，霸必上奏燕王，赏千金、封万户侯！”
　　“诛杀石青！诛杀石青——”三四千燕军骑士兴奋地大声鼓噪，一跃上了战马，在慕容霸带领下，冲下陶丘，飞速奔向馆陶。
　　石青率部搜索前进，速度比燕军慢得多，当燕军从馆陶土城东北拐角现出身影的时候，两千亲卫骑距离馆陶还有六七里。
　　“传令游骑兵点狼烟——”
　　面对杀气腾腾突然冲出的燕军精骑，石青忍不住上去厮杀泄愤的冲动，冷静地下达命令。各方面传来的消息证实，燕军精骑中有大量弓骑兵，用得还是奔射之技；除了战法更熟稔、战技稍强一些外，混编骑不再有奔射的绝对优势了。对面的燕军骑兵数量比亲卫骑多出近一倍，石青不得不小心应对。“传令——枪骑兵居中靠拢，小跑蓄势。弓骑兵左右分开，先行从两翼发起攻击。”
　　传令的号角吹响，两千亲卫骑像一只龙虾般一分为三，左右两翼各有四百名弓骑兵越出本阵，像是龙虾的大钳，先行向燕军包夹过去；一千二百名枪骑兵缩在后面，一边缓行蓄势一边静观前方变化。
　　三千五百余骑燕军精骑聚成一团，冲击阵形是前尖后宽的传统的三角锋矢状。这个阵形多用在以强凌弱之时，前锋尖锐可以犀利地刺穿敌阵，若是敌军溃散妄图逃走，较宽的尾部可以及时散开，进行弧形包抄堵截。
　　慕容霸使用这种阵形就是为了防止石青从两侧逃脱。出乎意料的是石青没有率部逃走，甚至还一分为三地上来迎战。这种反应让慕容霸非常高兴，他一点都不担心对阵厮杀，对方不走更合乎他的心愿。
　　“鲜于亮！率你的人挡住左右两翼敌骑。石青交给本都督了。”慕容霸吩咐一声，有罪在身的鲜于亮不敢和他争功，干脆爽快地答应下来，将麾下千余骑分作左右两部，与主力分开，迎战渐趋靠近的两支民军弓骑兵小队。
　　此时两军相距还有四里多，民军骑兵如同探出双爪的龙虾，燕军则像一把向前推进的三尖两刃刀，慕容霸的中军是最突前的尖部，后面的两个尖部是鲜于亮的两支小队，这两支小队斜刺从主力中冲出，迎战左右包抄过来的弓骑兵虾钳。
　　燕军的变化一一落在眼中，石青双目冷光一现，沉声喝道：“往后传——诸将士小心仔细，暂时不要加速，继续保持五成马力，临近燕军时，听号声指挥，向南偏转，避开对方主力锋芒，全速攻击敌军右翼小队。”
　　千军万马一旦开始全速冲刺，便如奔腾怒啸的洪流，不仅不可阻挡，也很难改变方向，只能依据惯性前冲。好在亲卫骑枪骑兵只有千余骑，比较容易组织，只要压制住冲刺速度就有可能扭转惯性冲力。
　　燕军、民军都是骑兵，即使民军一方有意压制了马速，双方仍在极速接近，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彼此可以攻击的距离内了。
　　嗡嗡嗡——
　　两翼民军弓骑兵率先向迎上来的鲜于亮部燕军发起奔射攻击。
　　鲜于亮没想到迎战的对手全是弓骑兵，他手下枪骑兵、弓骑兵混杂，总人马比对手多，弓骑兵却只有一两百，比对手少多了。一轮箭雨对射，民军仅有十几骑中箭落马，燕军却有四五十骑落马。
　　“弓骑兵在外围还击——枪骑兵靠上去，贴近厮杀——”鲜于亮大声下令，应对的非常合适，只要枪骑兵贴上去，对手弓骑兵只能接受被屠杀的命运。
　　“弓骑兵准备——”
　　慕容霸长槊扬空，一马当先，冲锋在最前。民军前锋就在一里开外，他甚至能看到对面那个催马挺枪的剽悍身影；他知道，那就是石青，只需要三个呼吸，石青就会进入弓骑兵射程之内，只需要五个呼吸，他就会和石青面对面相撞。
　　“石青啊石青，今日定要让汝知道慕容霸的厉害！”慕容霸狠狠地念叨，心中很有些欣喜，因为他发现对方的战马可能疲惫了，速度一直提不上来。骑兵对冲，没有马力怎可能取得胜利？
　　“射——”慕容霸兴奋地大叫。双方距离还有近半里，远远在弓箭射程之外，但是对于战场老将来说，这时候正是射击的最佳时机，因为弓箭需要在空中飞掠一段时间，有经验的临战指挥者会将这段时间计算在内提前下令，当当羽箭落下时，敌骑恰恰赶到射程内。
　　嗡嗡嗡——
　　数百支羽箭腾空飞起，向民军骑兵冲击前方攒射过去。慕容霸双目环瞪，紧盯住那个剽悍的身影，这一刻在他眼中除了对面的身影，战场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希望能亲眼看着那人中箭落马，如果那人躲过箭矢打击，他要亲自冲上去一槊枭其首级。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响起悠长的号角，慕容霸紧盯着的身影长枪一摆，战马向一侧偏去，在他身后的骑兵队伍行云流水一般，紧随其后向一侧偏去，民军偏转的角度不大，恰恰避开了燕军骑兵正面的冲击。
　　噗噗噗——
　　箭雨倾泻过下，在空旷的大地上孤独地颤动。
　　“杀——”民军齐声喊杀，战马沿着插满箭矢地带边缘全速奔驰杀向燕军右翼。
　　“啊！石青小儿——”
　　战马狂奔，与对手交错而过，慕容霸怒声大吼，他终于明白民军骑兵开始没有提速的用意了，可是却无可奈何，胯下战马速度太快，他不敢偏转过去交手攻击；他也不敢勒马降低速度，那样的话就很可能会被后面的部众撞下来践踏至死。
　　“吹号——传令——降低马速，斜掠回头——”
　　慕容霸不敢想象右翼的鲜于亮部在对手突然冲击下会是怎样的惨状，只想竭力挽回局面。小小失利不算什么，右翼只有五百余骑，就算全部损折，己方人马仍然占有绝对优势，而且要不了多久高开部就会赶到。当前的关键是留住石青，不能让他跑了。
　　三四里长的迂回圈子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慕容霸却是度日如年，从没感觉到一个惯常的掉头迂回圈子会如此漫长，当他终于调转马头，看清适才的战场之时，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高兴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些模糊。
　　燕军右翼完了，五百余骑只有孤零零的三五十骑逃离了战场，左翼损失也不小，受右翼全军覆没的影响，左翼丧失了斗志，试图脱离战场的时候被民军弓骑兵衔尾射落了一百多骑。但是石青没有逃走，民军在五六里外面对燕军方向聚拢，摆明了准备再战的架势。这就足够了，损失一点人马不算什么只要能擒斩石青！
　　高开！你快点来啊——
　　望着馆陶土城西南方，慕容霸默默地祈祷。


第八十章 必须付出代价
　　无论是否听到慕容霸的祈祷，高开都无法过去襄助了；因为他在馆陶南边二十多里外遇上了和石青并驾齐驱的魏憬部混编骑，双方一触即发，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始了混战。
　　“传令！弓骑兵分散到两翼，枪骑兵居中，冲锋——”
　　双方对冲了一个会合，魏憬混编骑死伤不到两百，燕军则死伤四五百骑；高开见状及时调整了部署。
　　双方都是两千五百骑，都是枪、弓骑兵搭配，都是多年老卒，对阵伤亡数目按说应该相差不大，事实却是双方数目相差很悬殊。
　　高开是多年骁将，一眼看出其中门道。
　　民军骑兵虽然是枪弓混合，一旦开战，两部却彻底分开，弓骑兵在两翼进行远程打击，枪骑兵则趁对手被弓骑兵的远程打击扰乱了阵势时寻隙突破，贴身攻击。这种成熟的技战术不是摸索奔射战技仅仅一年的燕军骑兵能够立刻拥有的。高开只能有样学样，现场临葫芦画瓢。
　　魏憬没准备给高开调整部署的时间，一个冲锋过后，即刻跳转马头，大声喝令道：“回头！继续冲锋——”
　　“杀——”
　　两千多骑化作张牙舞爪的龙虾，包抄着向燕骑发起冲锋。
　　燕军骑兵在高开的调度下，匆忙完成枪、弓骑兵的分拆，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民军混编骑就已经到了。
　　“亲卫队——随某阻敌！”高开大呼下令。没有展开的队形在敌骑冲击下非常危险，为了给麾下枪骑兵主力争取展开时间，他只好带领亲卫队先行迎上混编骑枪骑队。
　　高开甫一现身，就被对面的魏憬盯上了。“敌军主将出阵了！走，随某去杀了他。”对左右亲卫厉喝一声，魏憬拍马提枪迎上高开。
　　“杀！”
　　双方相距十几步时，魏憬、高开两人同时举起长枪，呐喊着向对方冲去。正在这时，厮杀连天的喊声中突然传出嗡地一声轻响，几支短短铁矢凭空出现，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噗噗噗三声急响，高开额头、左颊、咽喉同时被三支短矢贯穿。
　　“啊揶——中了！中了！我射中了——”魏憬亲卫队中传出一声欢呼。
　　欢呼声中，高开甫地坠下马去。魏憬欣喜万分，厉声高呼：“高开已死！儿郎们，杀啊——”
　　馆陶正东战场。
　　燕军和民军开始了第二轮对冲。
　　民军不再使用龙虾攻击模式，冲击队形是前窄后宽的梯形，慕容霸见状，决定仍就采用锋锐三角攻击阵。对方阵势过宽，不可能再临阵转向了，这时候以三角冲击阵攻击最为有效。
　　“杀——”
　　双方急速靠近，尖锐的三角迅猛地刺向民军梯形阵势。慕容霸相信，只要双方相撞，燕军骑兵将如犀利的尖刀轻易洞穿对手，以点破面从来都不是艰难之事。
　　两军相距一百多步时，号角骤然响起，双方弓骑兵率先发起攻击。
　　嗖嗖嗖——
　　燕军的箭矢错落有致远近不一，因为尖锐的突击部容不下太多弓骑兵，位于队形中段的燕军弓骑兵发射的箭矢大部分落在慕容霸前方不远，距离民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嗡嗡嗡——
　　民军箭矢满天飞舞，开始收割燕军突前锋刃部骑士的生命。眼见身边骑士一个个倒下，慕容霸才发现不对，原来民军为了发挥奔射的远程打击力，弓骑兵全部布置在前沿一线，梯形界面就是因为这样形成的。
　　嗡嗡的弓弦绷张之中，七八百弓骑兵将箭矢尽皆向燕军锋刃部泼洒，两轮过后，由四五百骑组成的冲击前锋便只剩百余骑，好像满是豁口的锈剑一般。
　　“冲上去！杀——”慕容霸顾不得懊恼，这时候除了向前抵近对手厮杀再无其他良策。
　　“杀——”
　　对面民军喊杀声大作，喊杀声中，前沿弓骑兵忽地向两侧散去，随着弓骑兵的散去，一个锋利无比的三角冲击阵现出轮廓，迅猛地向燕军撞来。
　　到这个时候，双方情势互易，梯形的民军因为前沿弓骑兵的散开剥落变成了三角攻击阵；燕军的三角攻击阵因为锋锐的折断反而变成了没有力度的梯形阵势。
　　“杀啊！杀——”
　　慕容霸拼命呐喊，拼命向钱冲，他知道这一阵又败了，但他并没有气馁，因为还有高开在，只要尽量保存实力撑过这一阵，胜利终归是自己的，对方只有一两千骑，能经受的几次消耗？
　　两军就像相向而行的潮流，你冲刷我，我冲刷你，分开之后，留下的是无数倒霉者的尸体。这一次冲撞，民军伤亡大了一些，死伤两百余骑。燕军更惨，死亡不下七八百。尽管如此，燕军还有两千二三百骑，超过民军的一千六七百骑。但是民军没准备避让逃走，而是迅速返回身，开始准备第三次冲撞。
　　“好！石青你够种！我和你拼了！”
　　望着远方快速整队的民军骑兵，慕容霸喃喃了一阵，一咬牙唤来鲜于亮。“鲜于将军，石青确实不凡，这样硬拼下去不是办法，必须以计破之。霸有心将所有骑兵分成前后两个冲击波次，霸统帅部众先行与敌正面冲撞是为前波，鲜于将军率本部为后波，前波对敌之时，后波滞后观阵，一俟民军被霸冲散，将军即刻率部趁隙掩杀。必可成就大功。”
　　鲜于亮闻言大喜，忍不住对慕容霸感激涕零。一败再败，他已被民军骑兵杀得怕了，能躲在后面趁隙掩杀可是天大的好事，没想到慕容霸能够主动相让，怎么不让他感激涕零呢？
　　慕容霸其实也是无奈，民军混编骑骁勇善战，石青临战指挥有方，自己都免不了屡屡受挫，他又怎敢让鲜于亮率军冲锋？
　　“吹号！集结！准备冲锋——”
　　在慕容霸的呼喊下，两千多燕军骑兵再次组成了一个三角冲击阵。只是这个冲击阵底部极其臃肿，臃肿部就是准备趁冲击时脱离前阵、发起二次攻击的鲜于亮部。
　　大概是前两次的胜利鼓舞了斗志兼且缩小了与燕军的人数差距，民军这次抛开了所有伪装，直接摆出三角冲击阵，准备硬撼燕军了。
　　呜呜呜——
　　对面的号角吹起来，民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走！”
　　慕容霸长槊向前一指，燕骑一列列一排排次第向前，像民军迎上去。
　　前排的燕军动起来时，鲜于亮没有动，等前排燕骑跑出二十多步之后，前后两拨人马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才从容下令道：“传令全军，用三成马力碎步慢跑。”
　　蹄声震天，民军和燕军前军开始冲刺，速度越来越快，鲜于亮的后军依旧从容漫步，和前军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有一两百多步了，这个距离足以让骑兵做出不少种应变，感觉差不多了，鲜于亮于是扬起手中长枪，喝令道：“全军提速！五成马力，准备冲杀——”
　　鲜于亮话音刚落，身边一个亲卫突然诧异地叫道：“有骑兵过来了！是不是我军援军到了——”
　　高开来了！
　　鲜于亮马上反应过来，急转头向西南方向看去，然而西南方空空荡荡，并无丝毫骑兵的踪迹。
　　“将军，是陶丘这边——”有亲卫提醒了一声。
　　高开怎么会从西北的陶丘过来？鲜于亮疑惑地向西北看去，果不其然，一支骑兵正从馆陶城东北拐角处转过来，急速向这边杀来。
　　陶丘土城距离战场很近，不过五六里，对方又是高速奔驰，刚一现身，一眨眼就到了近前，距离燕军只有三四里了，飘扬的旗号跟着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不好！是民军骑兵！”一个眼尖的亲卫率先叫出声来。
　　民军骑兵！！！
　　鲜于亮心底一沉，他是惊弓之鸟，失利之初就感觉到不妙，认为石青必定有后着，否则不敢凭两千骑与慕容霸纠缠到底，只因是待罪之身他不敢随便进言，眼下情形终于证实了他的想法，高开迟迟不现身，现身的却是民军骑兵，这说明石青早就有所准备，自己和慕容霸已经不知不觉入了套。
　　“来人！快通知——”
　　“知”字刚刚出口，鲜于亮嘎然闭上嘴，将后面的“通知先锋都督”的话咽了回去。大败已难挽回，能够逃脱性命就算侥幸。可如何逃脱性命呢？毫无疑问，需要有人吸引敌骑的注意才行。
　　“传令全军，向东北方全速突围——”鲜于亮及时改口。石青来了，布置周密，再在冀州南部呆下去就是自寻死路，转念之间，他已决定留下慕容霸吸引民军注意，自己率部悄悄向东北突围，逃回鲁口燕军东路军大营。
　　“杀——”
　　慕容霸全神贯注，在前方率近两千骑和民军对阵冲击，后方，鲜于亮率四百余骑本部向东北斜掠而去，在后面，小耗子率两千四百骑民军放弃追杀鲜于亮，闷头杀向慕容霸部背部。
　　民军骑兵三路并进，彼此间隔而是余里，这个距离是看不见烟火的。烟火信号的传递需要在两翼游走的游骑兵通传禀报，游骑兵的通传需要时间，因此齐头并进的队伍在石青受阻时前后出现了参差，接到烟火信号时，两翼的魏憬和小耗子都赶到了中军的前面。魏憬遇上了高开部，在西南方厮杀起来；小耗子则从西北部调头回转，恰恰在这时赶到战场。
　　鲜于亮的悄然离去将慕容霸置于了死地，前波燕军骑兵完全没有意识到后面来了敌军，就算听到急骤的马蹄和喊杀声，也以为是后军发起的冲击，待到后背被洞穿、胸腹前露出长枪的利刃时，他们才知道不妙，可惜已经完了。
　　“杀！”
　　燕军后部大乱，对面的民军看得清楚，喊杀声越发激烈。燕军的惶恐从尾部向前传染，一会就波及到慕容霸身边了。
　　“都督！我军中计了，民军伏兵从后面杀上来了，鲜于亮跑了。”酣战之中，亲卫将这个不幸的消息禀报给慕容霸。
　　慕容霸闻言如雷轰顶，隔开一直长枪后，抽隙向后张望了一眼，但见前后左右都是民军骑兵，燕军骑兵夹在其中就像怒涛里的落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战场北边，鲜于亮的几百骑渐渐消失在天边。
　　“鲜于亮！慕容霸回转之时便是汝满门被诛之日！”慕容霸大吼一声，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出在鲜于亮身上，俄顷，他反应过来，知道此战已败，无可挽回，于是挥槊大喝道：“众儿郎！随某向西南杀！与高开将军会合——”
　　说罢，慕容霸一舞长槊，率先向西南方向冲杀。附近的亲卫和燕军骑兵听到喝声，纷纷赶过来聚集，只是稍远的、被民军分隔包围的大部分燕军骑兵却没法过来会合。
　　无奈之下，慕容霸只好率领会合的两百多骑先行向西南冲杀，待冲出民军的纠缠时，身边仅有四五十骑。
　　与此同时，小耗子和石青都注意到慕容霸这一股逃走的人马。两人喝斥一声，各自带了百余骑追上来。
　　慕容霸不敢怠慢，拍马狂逃。跑出三四里，临近馆陶城东南拐角时，一支骑兵忽地冲出来。慕容霸心中狂喜，正想高喊“高开将军救命”之时，身后突然传来石青的大呼声：“魏憬！拦住慕容霸，不可让他逃了！”
　　“遵大将军令！”前方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应答，两千骑兵不分队形，呼啦一下卷过来。
　　慕容霸吓得魂飞魄散。鲜于亮逃走，高开迟迟不见踪影；前有敌军拦阻，后有追兵，一边还是城池死路。自己这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了。
　　若是遇到一般敌手，慕容霸还有突围的信心，可是这次的对手是石青，这个对手到底如何，他适才已经领教了。这时哪还有一点侥幸突围保命的信心。
　　“杀——”
　　四面八方，数千民军骑兵一起向中间的几十骑燕军合围。
　　“停下来！停下来——石大将军！慕容霸愿降！”
　　在惊涛骇浪即将扑上来之际，几十骑燕军跳下战马，丢下武器，其中包括慕容霸。
　　惊涛巨浪距离慕容霸二三十步时停滞下来，一骑黑马从中冲出，径直奔向慕容霸。石青催马挺枪，厉喝道：“慕容霸！汝是要降么？”
　　慕容霸认出是石青，当即对冲过来的战马弯腰拱手道：“石大将军，慕容霸败在将军手下心服口服，愿意归降！”
　　“哼哼——可惜石某不是苻坚，不需要汝帮忙也能剿灭燕国！”
　　战马之上，石青冷笑不已。慕容霸心生不详之感，诧异地问道：“谁是苻坚？”
　　“有些事，汝不需要知道。”石青话到人到，蝎尾枪忽地出手，刺向慕容霸咽喉。正自弯腰拱手的慕容霸甫一抬头，但见眼前寒光一闪，视野里尽是石青那匹腾空而起的战马，战马黑色的鬃毛仿佛化作了地狱的黑暗，浓的让他沉沦下去再也无法拔出。
　　“事情做了，想不付出代价，天下哪有这么没的事！”石青冷笑，看也没看一眼向下扑到的慕容霸。


第八十一章 何去何从
　　随着燕军零散骑兵的逃走，“石青回归亲自率骑兵围剿、慕容霸、高开战死，三支骑兵分队覆亡大半……”等等不利消息迅速扩散出去，在华林苑以北、邯郸以东附近活动的另三支燕军骑兵闻讯之后大惊，纷纷向北边退缩，打定一见不对就回返主力控制区域的主意。其中一支运气不好，北退途中在南和县遇上从冀州城向邯郸方向梳理的李崇部，在五支民军骑兵分队的相继追杀下全军覆没。
　　石青三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双方骑兵在南和激战之时他刚刚抵达邺城东面的建安驿，正在接受成千上万士民的热烈迎接。
　　邺城对石青的回归给予了最大可能的热烈；因为得到的消息太晚，来不及准备，迎接仪式也许不是最繁琐、最浓重的，但是其中灌注的热情绝对是最炽烈的。听说石青真的回来了，邺城上至显贵下至下民，万人空巷，倾城而出，将东门到建安驿这一段挤得密密麻麻拥塞不通。其中既有申钟、刘复、郎闿、蒋干率领的民王府将官，也有得到消息自发而来的贫民黎庶；值得一提的是，唯独没有麻姑和祖凤。两位夫人在前一晚商定，从此谨守妇道，在家看护孩子，不再抛头露面了。
　　“谢谢！谢谢诸位！谢谢——”
　　石青迎上申钟、刘复等人，抢先拱手作礼。
　　离开中原七个多月了，其间大大小小发生无数变故，若不是有这些人的坚持佐助，祖凤、麻姑无论如何都维持不了眼下的局面。这个时候，石青除了连声答谢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寒暄客套的话语了。
　　“我等份内之事不值得大将军谬赞。只要大将军安然回来就好……”申钟、刘复带头应答，数百文官将佐齐声应是。
　　和和睦睦之中，石青眼光一扫，发现一个几个落寞畏缩的身影，待定睛看去，立时认出是条子、王泰、蒲法、蒲坚三人。稍一沉吟，他走过去对王泰、蒲法说道：“听说三位这段时间立下不少功勋，石某心中甚慰。以前的恩怨是一笔无法算清的糊涂账，且让它随风而去吧；我等从今开始，重头再来，望三位以后好生助我。”
　　王泰、蒲法、蒲坚恭敬跪倒，齐声应道：“大将军不计前嫌，王（蒲）某若在不知好歹，天地难容；日后甘愿追随大将军左右以死相效。”
　　石青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三人起身，自己则转对条子道：“条子大叔，石某不仅是民王部属，还是民王之婿；屠军虽然因为民王不在而解散，但在石某心中，每一个屠军将士都是自己的亲人。麻姑是民王之女，因为避嫌的缘故有些顾虑是为人之常情，只是石某身为民王后继之人，必得柄持以公，有功就是有功，绝不会亏待屠军兄弟，条子大叔放心就是。”
　　“姑爷！条子知道——”条子哽咽一声，胡子拉碴的脸皱到一处，眼眶有些红了。
　　石青伸手一领道：“条子大叔，请头前带路，石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祭拜民王。”
　　“老奴愿意为姑爷带路——”条子跪下拜了一拜，抹了把脸当先而行。
　　由于天气炎热，尽管条子费劲心力地想办法维持，麻秋遗体依然开始出现腐烂的征兆。
　　石青扶棺端详一阵，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换成石棺浸泡到冷水中吧，这样可以多保持一段时间，待石某击败燕军过来后再行操办安葬事宜。”
　　紧随左右的申钟、刘复、郎闿、刘群闻言相互对视一眼，一起上前进言道：“此举不妥，大将军万乘之躯不可再上前线、亲历矢石。”
　　申钟代众言道：“民王不幸逝去，中原无主已近两月，万民期盼大将军登基称帝如盼日月升空，大将军宜顺应民心天意，早日登基称帝才是。且，当前二十余万燕军有攻有守，章法得宜，破绽难寻，胜负非短时可期许之。大将军可分遣良将，领南方回程人马援助鲁口、真定，稳固自身，待机破敌，勿须急躁冒进，陷自身与危地。”
　　石青一笑，自信地说道：“诸位言之有理。若在他日，没有把握之时，石某断不敢鲁莽冒进的。今日不同，诸位尽管放心，石某已经预先伏下破敌之计，短则两旬，长则月余，燕军必大败无疑。”
　　石青话音未落，盛放棺木的殿内嗡地一声，响起一阵嘈杂而又兴奋的议论。
　　邺城远离战场，对战事局势不能有通透直观的了解，事实上比前沿将士更加忐忑，更加忧心，特别是燕军精骑这段时间的骚扰突袭，更让邺城人士心头布满了阴霾。在这种情况下，邺城大部分人士都把希望寄托在石青身上，毕竟，石青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前段时间不仅从建康逃出来，还顺带收回了扬州，逼退了威名赫赫的荆州军。
　　只要石大将军回来，肯定能击退燕军。邺城人都有这么一个希望，但是没有人指望大败燕军，慕容氏不是草囊饭袋，精锐的燕军不是大晋扬州军可以比拟的，同时二十余万燕军的数量也不是谁敢小觑的。没想到石青一回来就说出一月左右大败燕军的话语，若不是清楚他的为人，在场之人只怕没一个敢相信。好在，他们清楚石青，也愿意相信他。
　　“太好了！”
　　刘复像年青人一样狠狠拍了几下巴掌，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接着一个劲地追问道：“大将军既然早有安排，该怎么做，便请直接下令吧，老夫一刻也等不及了，只想尽快打败燕军，恭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刘群、郎闿闻言忍不住笑了，稍后一敛笑容，矜持地说道：“大将军若有把握月余内击败燕军登基之事缓一缓也好。只是邺城该当如何，还请大将军早早示下。”
　　几个人的顾虑是有原因的。刘征毙了，麻姑、祖凤不愿沾染政事，石青若是也走了，邺城政事当真没有领衔之人了。
　　石青显然早有制措，当下不假思索地说道：“石某不在之时，中原政事由申钟老大人、刘复老大人、刘群、郎闿、蒋干五位大人会同商议处置。邺城当前首要之务有这几项，一是从扬州、关中调集钱粮资用，保证前线供给。二是派遣官吏，安抚赈济此次受敌侵害之难民。三是组织人手秋收秋播，筹措过冬事宜。四是筹办石某登基以及民王葬礼之事。在此，石某有个提议，将东林寺附近的冉魏皇帝陵扩建为国士陵，作为民王、刘征老大人以及其他为国捐躯之将士安息圣地，供后人瞻仰凭吊，以补史笔之遗漏。”
　　在皇宫呆了半天，部署下人事政务，石青亲自去了趟刘征府邸。刘征被安葬在清漳水北岸，石青没时间去拜祭，只好先行慰问了刘征的几个远房子侄，并请他们准备着手将刘征墓地迁至国士陵，待战后再行拜祭。
　　从刘征府邸出来，石青到监察部采风司坐了一个多时辰，伍慈禀报罢大小琐事之后，他命人唤来张季、王午，并一一单独召见。
　　“听说北平太守孙兴是张将军之郎舅？”石青开门见山地问张季。
　　张季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为难地回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末将之妻确实是孙兴嫡亲姐姐；只是……这等亲事只能锦上添花，其他时候却无益处。末将只怕要让大将军失望了。”敢情他猜出石青找他来是为了策反孙兴。
　　石青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慕容氏入塞，邓恒、王午退走，孙兴没有半点迟疑便降了大燕，说明此人很识时务。张将军放心，石某不是让你以己之力策反孙兴，只想时机到来时有人给孙兴传个话，是去是留由他自己选择。”
　　张季松了口气，顿首道：“末将愿意听候大将军差遣。”
　　“嗯，回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随石某一起北上吧。”
　　石青打发走张季，然后叫进王午，同样开门间山地说道：“王大人，石某听说，燕军入塞之时，范阳太守李产一心抵抗，只因部下无人愿意听从，这才不得已降了大燕。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王午恭敬地答道：“大将军说得是，当年确有此事。”
　　石青再次问道：“听说范阳太守李产之子李绩当年在王大人手下任幽州刺史别驾。李产归燕，李绩随王大人退至鲁口。大人不愿让其父子对阵为敌，故此遣李绩返回范阳投燕。不知可有此事？”
　　这是王午当年做得一件很得意之事，听石青提起，他忍不住高兴地应道：“确有此事，李绩不愿投燕，然则为人至孝，不忍与父战阵相见。无奈之下，属下只得予以成全。”
　　“很好。王大人回去收拾一下行装，明日随军北上。石某此行需要王大人倾力襄助呢。”
　　石青打发走王午又去了趟戍卫军大营，命令蒋干从戍卫军中分出一万五千人马，由条子统带明日启程北上作战。“石某此番是去和燕军决战，人手越多越好，让王泰也一道随军去吧。邺城只留五千人确实有些少，好在左敬亭很快就会赶到，他来以后，三千河内军就留下来，暂时编入戍卫军麾下，帮将军维持邺城防卫。”
　　“大将军似乎是孤注一掷啊，有把握吗？”蒋干担忧地问了一声。
　　“没事。蒋将军放心，即使不成，无论如何不会败。”石青若无其事地说了声，打马离开了戍卫军大营。
　　从戍卫军大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石青原本打算去祖凤的梧桐阁，路过公署区刑部公署时又想起伍慈回禀的一些事，便拐进了刑部大狱。
　　伍慈下午告诉石青，三月底，建康传来大晋对石青有不轨之心时，采风司联手刑部将荀羡、荀蕤、谢石、王羲之、郗昙、连带到邺城传旨的郗愔全部擒拿，关押到刑部大狱，以备万一时要挟大晋朝廷。
　　石青进了刑部大狱，找了一座宽敞的值押间坐下，命令守卫放六人出来相见。
　　荀羡、王羲之等人身份不低，虽然被关押着，却没受到虐待；带过来之时，石青仔细打量了一眼，只见六人精神有些萎靡，衣着都还整洁，举止也很从容，遂放下心来，平静地说道：“诸位请坐，这段时间因为时势所迫，诸位跟着受了不少牵连，当真是抱歉。”
　　看见石青，六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了一阵，既不说话也不就座。
　　联手殷浩、褚衰，逼迫石青前往江东为质，原是荀羡和郗愔的首尾，另外四人起初不知情，这段时间关押一处，所有来龙去脉才沟通清楚。弄清原委后，被关押的六人都很笃定。自认为只要建康拿了石青，然后一纸命令过来，邺城就会乖乖将自己这群人放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等了这许久，没有等来放行的命令，等来的竟然是应该被缉拿关押在建康的石青。
　　“看来石某回来让诸位很意外。”
　　石青面皮牵动，不知所谓地笑了下，声音越发冷漠起来。“最近发生了不少事，石某觉得有必要告诉诸位知道。一是石某能够安然回来，景兴居功甚伟；这一点建康非常清楚，郗家无能如何难以再撇清了。放回大人和熙重大人若是回转江东，必有血光之灾，以后还是好生留在邺城吧。好在郗家眷属仆佣都已接过来了，两位大人勿须担忧……”
　　郗愔、郗昙脸色一黑，闷哼一声坐到草席之上，不知说什么好。
　　“……二是建康罔顾信义，肆意加害石某，一心与中原为敌，趁石某身在江东之际，命令扬州军、荆州军，联手燕军，三面夹击中原。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石某决意自立为帝，以有道伐无道，他日定要扫平江东，一统天下。”
　　“啊……。”王羲之、荀蕤哀叹一声，跟着软倒在草席上，石青一旦自立称帝，中原与江东再无苟合可能，前段时间才露出点一统征兆的天下将再度分崩离析。
　　“……三是，一个月前，民军在博陵郡一带擒斩燕军十余万；两旬之前，石某亲率大军，大败褚衰，夺取广陵城，将扬州江北之地尽收下辖；扬州军或死或降，彻底崩散。石某心念同为华夏一脉，将褚衰和江东之地放回对岸，扬州刺史殷浩愿意归顺，此时正在前往邺城的途中，旬日之间便可抵达。荆州军在宛城与我军鏖战两月余，没占到一点便宜，半月之前，退回襄阳去了。”
　　“哦！天啊……”心志最为坚毅的荀羡、谢石也顶不住打击，哀嚎一声，颓然而倒。
　　“……以前诸位与石某有敌我之分，诸位暗中算计属于本份，石某并不怪罪，不过，诸位也应该有事败被诛的觉悟。”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目光冷冷地在王羲之、荀羡、谢石、荀蕤身上扫过，继而叹了口气道：“若是在战阵之上，石某不会有任何犹豫，定会出手取了诸位性命。奈何这里不是战阵，诸位又是华夏一族之英杰，石某实在不忍下杀手。但是石某也不愿放诸位回转江东日后为敌成患。是以，特地过来问一声，诸位是否愿意归降。石某有话在先，愿意归降者，前嫌尽去，日后戮力一心，襄助石某统一天下造福黎庶。不愿归降者，石某也不逼迫，可留在中原教授蒙童或自耕自种按规纳粮交租，只要不与石某为敌，不妄图逃走，怎么逍遥自在都是自家之事，石某绝不再以旧事为难。何去何从，唯君自决！”
　　石青话语结束，值押房里一片寂静，久久没有人应答。


第八十二章 就叫新华吧
　　一阵婴儿的哭泣把石青吵醒了，他睁开眼循声看去，但见祖凤侧着身子在左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掀开胸兜，将饱满的左乳塞进孩子口中喂奶。
　　石青恍然想起，昨晚自己在征北大将军府邺城行营耽搁的时间太长，回梧桐阁后不仅未来得及和祖凤、麻姑叙话亲热，也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孩子便倒在床榻上睡着了。瞥见身上新换的熨贴舒适的亵衣，昨夜睡得有多沉由此可知。
　　这大半年过得太辛苦了。
　　从踏上南下建康的船舶那一刻起，石青的神经就开始紧绷，为防有人暗中行刺，睡觉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着从建康突围、救援宛城、攻克广陵、梳理燕骑……各种突变纷至沓来，让人得不到半刻安稳舒缓。石青不得不殚思竭虑，不停地做出应对，身心早已为之疲乏倦怠，回到梧桐阁放松下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地闷头大睡起来。
　　襁褓中的孩子口欲满足之后，小眼睛骨碌碌地转，恰恰与石青的目光对个正着，小家伙还不会笑，盯着石青好奇地打量。当母亲的立刻感应到孩子的心思，祖凤扭过头，俏脸微红对石青说道：“石青哥哥，孩子还等你取名字呢。”
　　“名字？这个要慎重，容我这个当爹的好好想想……”
　　石青支起手肘，侧身凑过去贴上祖凤，目光溺爱地在婴儿粉嫩的肌肤、可爱的手脚上逡巡一阵后说道：“……这孩子乳名就叫新华吧。”
　　“新华？”
　　“嗯，新的华夏。”石青呵呵一笑，向祖凤解释道：“虽然这孩子出生之时还是乱世，但是我相信，一个新的华夏国度即将诞生，并会和这孩子一起长大成熟，就让这个名字来见证一段不凡的历史吧。”
　　“新华，我的小新华……”祖凤低声呢喃，抱起孩子用力地亲了几口。
　　婴儿不明所以，忽闪着眼睛到处乱看。石青忍不住父爱泛滥，又挪过去一点，身子紧贴住祖凤，伸手就去捏孩子的小脸。
　　“别乱捏——你手上的劲可大，会捏疼小新华的。”一声娇呼从右侧传来，紧跟着一个柔柔的胸脯抵到背上，却是麻姑凑了过来。
　　石青大半年没有接进女人了，此时被麻姑软软的小胸脯一顶，心里便有些痒。回头看去，但见刚醒过来的麻姑如海棠春睡，慵懒娇憨，十分动人，心头忍不住一荡，翻转了身子搂住麻姑调笑道：“麻姑。祖凤在喂孩子吃奶，你也喂我吃奶吧。”说着，腾出右手去锊麻姑熊兜。
　　麻姑脸上荡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声娇嗔道：“好大的亮了，石青你也不害臊。”
　　“哦！”石青得到提醒，轻咦一声，抬头向帘幕打量，只见帘幕外红彤彤一片，敢情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想起今天就要出征，眼下还有许多事未了，他顿时色心大消，右手在麻姑胸前揉了一下，说道：“罢了，我起身了，今天要离开邺城，只怕需要一个月才能再回来。”
　　“哎哟，这就要走……。”麻姑恋恋不舍地轻呼，动作却没半点迟疑，一溜下了席塌，一边披衣一边向外面招呼道：“大将军起身了，快准备洗漱衣物和吃食。”
　　随着麻姑的招呼，梧桐阁前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亲卫、仆佣纷纷忙碌起来。
　　石青刚下席塌，麻姑就取了一袭簇新的锦袍过来要为他披上。石青愣了一下，伸手挡住道：“我是要冲阵杀敌的，随便有件衣服穿就行，别糟蹋了好东西。”
　　“今日不同往时，你是即将登基称帝的天子，需要注意威仪。”麻姑嗔怪了一声。
　　石青呵呵一笑，干脆抓过锦袍丢在榻上，说道：“威仪等大胜后再说，这一仗打得时间太长，将士们必定非常疲累，我和他们吃穿一样才能鼓舞其余勇，太早区隔开身份差别不太好。去吧，把我的旧衣旧甲拿来——”
　　麻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取了旧衣过来帮他穿上。跟着从后门进来几个侍女，端铜盆的端铜盆，拿敷巾的拿敷巾，送漱口水的送漱口水。
　　石青认真洗漱了一番，精神一阵，掀帘到了梧桐阁外间。外间仆佣穿梭，已经布下了七八种精致点心食物。
　　“三娃子，让人多上一副用具，顺便请皇甫真先生过来一趟。”石青先向阁外吩咐一声，然后才坐下来，只是没有动箸。
　　皇甫真似乎就在左近，没一会儿就在何三娃的引领下进了梧桐阁。
　　“楚季先生，来来来——陪石某一起用饭。”石青不等皇甫真行礼，先抬了抬身子，伸手恭请皇甫真和自己同席就座。
　　皇甫真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逊谢道：“参见大将军。大将军乃天命所归之人，折节下交，属下铭感于内，却不敢妄自僭越礼法。大将军请用饭，属下在一旁侍候就是。”
　　石青哈哈一笑，豪迈地说道：“石某命令楚季先生过来就座，陪石某用饭，楚季先生敢抗命不遵否？”
　　皇甫真滞了一滞，继而苦笑道：“大将军有事尽管吩咐就是，只请别为难属下。”
　　石青笑道：“待石某登基之后楚季先生再说礼法吧，石某一日没有登基，一日不希望诸位讲究，否则大家就太过生分了。楚季先生请过来坐，石某还有事要和先生商量。”
　　皇甫真无奈，告了声罪，恭敬地在案几一侧坐了下来。
　　石青端了碗粥放在皇甫真面前，又持箸捻过去一筷菜蔬，就在皇甫真凛凛然不知所措之际，他突然问道：“以楚季先生看来，石某果真是天命所归之人？”
　　皇甫真身子一颤，就要起身行礼应答。石青按住他，和声说道：“先生不要太过拘礼，否则这顿饭就无趣了，来——我等边吃边聊。”
　　“谨遵大将军之命。”
　　皇甫真吸了口气，豁出去一般端正了身子，一边拿起筷箸一边答道：“若是半年前说大将军是天命所归之人，也许有人不以为然，只会把大将军归为裂土为王之类。但是今日再说大将军是天命所归之人，但凡明白些天下大势的，只怕尽皆深以为然。半年来大将军陷身建康，中原遭受三面四十万敌军夹攻，形势之恶劣前所未闻，换作任何人只怕都难以挽回失败之局。可是结果呢……大将军成功脱身回返，上党郡归入中原下辖，荆州军被迫退回襄阳，扬州军彻底涣散，江北归入中原下辖；燕军死伤十余万所获却是寥寥……若非大将军天命所归，中原怎么可能在险恶的形势下取得如此战果。是以，以皇甫真来看，大将军必是天命所归之人，日后一扫六合、廓清宇内再无可疑。”
　　“哈哈哈——楚季先生说得好！”石青非常高兴，哈哈大笑了一阵，随后他笑声一收，突兀地问道：“既如此，楚季先生可愿为石某完成大业死力以效。”
　　皇甫真闻言愕然愣住，自己先前已将大燕的隐秘底细一一相告，可谓彻底背叛慕容氏，投到了邺城下辖，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秘密为采风司效力，投效的算是死心塌地了。石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不解，皇甫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亢声应道：“大将军但有所命，皇甫真绝不吝惜区区性命，愿以死相报大将军知遇之恩。”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冲外面喊道：“三娃子。警戒——嗯，麻姑，让后面的人回避一下。”
　　梧桐阁内气氛陡然一肃，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踢踏声，亲卫开始加岗巡查，帘幕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夹杂着婴儿的叫嚷声，看来不仅侍女仆妇退了出去，就连麻姑和祖凤也退出去了。
　　皇甫真一凛，知道石青要说的话肯定非同寻常。接下来果然不出所料，石青一开口就让皇甫真身子一震，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楚季先生，石某意欲奇袭蓟城，隔断塞内塞外之联系，以此震摄慕容氏，打败燕军。望先生助我。”
　　“奇袭蓟城！！！”皇甫真讷讷出声，惊得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了。奇袭蓟城无疑是个好主意，一旦成功对在博陵一带作战的燕军产生的震骇和打击怎么形容都不为过。问题是怎么奇袭？蓟城距离冀州城至少有六百里，其间隔着布满燕军的博陵郡、高阳国、范阳郡、北平郡；奇袭人马怎么能够毫无生息地抵达蓟城？
　　石青淳淳说道：“楚季先生家人子弟至今还在蓟城，一直未能接应出来，石某心中十分不安，担心慕容氏知道先生目前情形后加害贵眷属。因为这个缘故，先生不得不隐姓埋名，即便在上党立下诺大功勋，也不能公开接受封赏，此实非长久之计。这次奇袭蓟城若是成功，不仅可一战而大败敌军，也顺带解决了这个隐忧，这样自然最好。只是石某有些担心，万一事败，对燕战事好说，另想他策就是了。楚季先生和家人子弟可能会因此陷入困境，念及此处，石某实在难以心安。”
　　“等等——”
　　皇甫真终于反应过来，开口说道：“大将军如此关切，属下感激不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属下和家人的性命与奇袭蓟城、打败燕军相比算不得什么，请大将军勿须多虑。属下想知道大将军打算如何奇袭蓟城？动用多少人马？属下该当如何去做？怎么才能瞒过燕军？这才是最重要的。”
　　“楚季先生放心……”
　　石青从容一笑，缓缓说道：“如果一切顺利，七月中旬我军将有一万六千人悄然抵达庸奴，他们便是奇袭蓟城的主力。楚季先生需要做得就是提前两天潜入蓟城，暗中联络亲信故旧为内应，事发时予以接应。”
　　“庸奴？一万六千人马？”听到这个地点和数字，皇甫真简直不敢相信。庸奴就是现在的天津市宝坻区，这时候海河造陆工程还没有完成，天津市临近渤海的大片地区还是汪洋大海。庸奴是最靠近渤海的小城，距离蓟城不到百里，轻装急行一天可到。如果能有一万六千人马悄悄从庸奴突袭蓟城，皇甫真相信有八九把握成功；若是再有人从内接应，几乎可以肯定能成功了。
　　“对！”石青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深沉地盯着皇甫真道：“上月中旬，石某已经命令司扬等人从泗口乘船出海，沿海岸线北上。据有经验的水手说，顺风顺水的话，要不了一个月就会抵达庸奴。水路大军上岸的那一刻，石某将会命令我军全面反击，与燕军展开决战，争取毕此功于一役，一战击垮燕军，将慕容氏赶出塞外。”
　　“啊！走海路！！！”皇甫真骇然变色，对石青的大胆敢为不知是敬佩还是震惊。
　　“这是绝密！楚季先生不得向任何人提及。”石青面容一首，倏地慎重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季先生收拾收拾准备随军北上吧。到鲁口后，石某会安排精干卫士保护先生潜回蓟城，接应奇袭主力。”
　　“是！属下谨遵大将军之命，绝不敢负。”皇甫真亢声应答，因为激动他的脸色通红通红，直欲滴出血来。接应大军奇袭蓟城这件事若是成了，家人子弟团聚不说，所立下的功勋足以为皇甫氏在邺城立足打下牢牢实实的根基。


第八十三章 为了胜利
　　皇甫真欣然而出，前去收拾行装。石青独自用饭，饱餐一顿后刚把碗筷放下，何三娃进来禀报，言道条子传来消息，一万五千戍卫军凌晨出发，此时过了华林苑北部边缘，正依令向邯郸而去。
　　戍卫军北上作战对于邺城士民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像邺城这种大城，没有两万人根本无法布置防御，留下的五千人别说驻守安阳驿、建安驿等城外堡垒，就算仅用于守城也只够防守两面城墙，还不能同时是南、北两面较长的城墙。为了减少恐慌，石青命令蒋干、条子秘密集结交接，趁夜悄悄开拔，不要惊动了城内民众。
　　“三娃子。骑兵也该走了，派人传令城内各部官署，用心处理政务民生，不要相送，不要弄出动静。另外安排人去通知张季、王午，命令两人即刻赶赴西苑集结。”
　　石青一边吩咐，一边向帘幕走去，打算和麻姑、祖凤告个别，待到伸手掀帘的时候，他又犹豫了，随后一甩手，转身出了梧桐阁，扬声招呼亲卫：“走！去西苑——”
　　六月三十日，上午辰正时分。
　　石青率亲卫骑和魏憬部混编骑无声无息地从西苑城门直接出城，穿过华林苑向邯郸赶去。午后不久，六千余骑在邯郸赶上了在城外临时用饭歇息的条子和一万五千戍卫军，与之同时，与先一天抵达的李崇部混编骑会合一处。
　　“条子将军，石某先走一步，今晚赶到襄国歇息；你这一部待会再赶一程，争取明日午时前赶到襄国。”
　　两部骑兵会合之后，石青和条子打了个招呼，随后再不停顿，一口气赶出八九十里路程，于天黑前到达襄国。
　　襄国原本是民军划定的整编之地，正常情况下随时有几万人在此驻守接受整编，这段时间却因前方战事紧张，襄城兵丁抽调一空，已经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池。除了太守王琨麾下有五百士卒维持治安，开关城门，其他再无任何防御力量。
　　空虚的防卫令襄国内弥漫着一股恐慌气氛，特别是这段时间时不时有燕军骑兵在附近出现，更让襄国士人感觉城破在即，即便整日关闭了城门依旧感觉不到半点安全。这一切在石青到来后终于结束了。
　　“大将军可来了——襄城人心浮动，要不是担心出城可能会碰上燕军骑兵，只怕大半人都逃了。”王琨颤颤兢兢，激动得身子都站不稳。
　　“辛苦王太守了。”石青向王琨微一示意，随即扬声向四周高喊道：“襄城父老尽管放心，石某率大部人马反击燕军来了，燕军大败在即，以后在不可能骚扰大家了！”
　　再没有比一万六千余骑兵更能让人信服的了，石青的到来让襄国转眼间变得欢腾热闹起来，士民商户箪食壶浆络绎不决地前来大营劳军。石青将军务交给李崇、魏憬打理，自己腾出身来亲自接待安慰当地民众，一直忙到子时才歇息就寝。
　　第二天早上，简单地用了些干粮，石青命何三娃传唤李崇、魏憬，准备招两人过来询问斥候昨夜探查的军情。
　　何三娃出去没一会就急匆匆地跑进来禀道：“大将军！假征北大将军王猛王景略到襄国来了。”
　　“王景略来了！他怎么来了？”
　　石青瞿然一惊，听到王猛赶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战事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变化，要不然王猛绝不会轻易离开冀州城。难道是鲁口失守？或者安国、无极出了变故？几个不详的猜测在脑海深处冒出，石青吸了口气，竭力镇定下心神，吩咐何三娃道：“让李崇、魏憬暂时等候片刻，石某见过王景略后再和他们说话。王景略来后请他单独过来相见，安排亲卫加强警戒，不要让闲杂人靠近。”
　　何三娃应了一声出去安排去了，石青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会让王猛亲自跑来，想到恶劣处，他几乎按耐不住冲动，想去亲自迎接王猛早点问个究竟。
　　就在烦耐异常之际，室内一暗，王猛徐步而入，边行边报名道：“属下王猛见过大将军！”话说到一半之时，他站定身子，恭恭敬敬地向石青行礼叩拜。
　　石青抬起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向王猛打量，希翼能从神色上看出一点吉凶端倪。
　　王猛脸颊瘦削，面容沉毅，两三年的任事操劳特别是这段时间在冀州独挡一面将他历练的十分稳重，邺城之外的那个青年书生的浮躁早已不见一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半点颜色的深沉，石青愣是没在他神情上看出吉凶征兆。
　　“出事了——”石青叹息着摆摆手，示意王猛起身。他虽然看不出来，却能猜到结果必定是凶。因为对方没露半点喜气或者轻松的神色。
　　“大将军英明，所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王猛似乎想调节气氛，只是没能达到目的，话一出口便带出一股沉重的味道。苦笑一声，他在下首坐下来说道：“属下不知大将军打算怎样对敌燕军，但以属下看，这一仗没法撑下去了，必须尽早筹划退路；因为我军差不多全部断粮了。大将军也许有破敌之计，可惜的是，只怕等不到发动，我军将士可能会先行饿垮，就算以后有机可趁却无力实施啊。”
　　“断粮！？”石青眉头一皱，这原是意料之中之事，也是最头疼无法解决之事。
　　王猛口气一肃，一字一顿道：“不错。当初没人能料到这一仗会打这么久，而且中原也没太多余粮，以至于储备之时各地只备了三月之粮。真定情况稍好，权翼将军回撤时将卢奴的存粮带了过去，鲁口、安国、无极三城的情况却很糟糕，特别是无极，储存时以两万多口军民算计的，事实上城内现在屯驻了三万余人马，这也是民军人数最多的一支人马，可如今却因缺粮陷入了困境。三日前，也就是六月二十八，孙威都督遣斥候来报，城内只有五日之粮，就算半粮而食，也只能坚持十天。请属下尽快想办法救援粮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过了半晌，又无奈地说道：“孙威都督让属下想办法运送粮资，别说冀州城没粮可运，就算有又怎么运得进去？粮队若能进出无极，他们也可以安全回撤了，何苦数万人马困居无极。”
　　“五天之粮？半粮而食也只能坚持十天，现在过去四天，只剩六天了……”
　　石青低声算计。冀州民军包括李崇的骑兵在内也只九万余，无极的孙威、王龛两部合起来有三万，占了步卒的四成，可谓是民军步卒之主力，如今却陷入到断粮的困境，以此看来冀州战况比想象的要艰难的多，王猛的抱怨以至于退兵的进言绝不是无的放矢。
　　“景略兄无忧，先具体说说冀州战局吧。石某对此只了解个大致。”石青放缓语气，从容着说道。
　　王猛凝重的神情和缓三分，钦佩地瞅了眼石青，跟着放缓语气道：“大将军容禀。我军和燕军眼下在冀州的部署是这样的。不算李崇部混编骑，我军在冀州北部各地有近八万人马。其中真定有一万左右，鲁口得到童图的增援后约有九千余，安国有一万二三千左右，无极有三万余；冀州城还有一万余，剩下的就是南皮三千、房子两千等零散人马了……”
　　“……燕军还有近二十万人马，听说大将军和李崇这几天击杀了近万燕军骑兵，如今应该只有十九万。其中西路军慕容恪有六万人马专事主攻真定，东路军慕容评有六万人马专事主攻鲁口。其余便是中路军人马，燕王慕容俊率三万人马坐镇蠡县，支应四方；命令慕容霸都督一万五千骑袭扰冀州腹地，命令范阳太守李产率一万人马驻守武邑监视牵制冀州城；命令北平太守孙兴率五千人马看护滹沱河浮桥；命令先锋副督慕容军率两万骑在无极、安国一带游弋，监视两城民军；需要指出的是，前段时间我军擒杀十万敌军，擒杀对象多是步卒和青壮，对敌骑伤害不大，以至于慕容霸带走一万五千骑、慕容军统带两万骑之后，慕容俊、慕容恪、慕容评三人麾下至少各有五千骑兵负责机动奔袭或者是后方辎重运送，不仅无隙可趁，而且将我军驻守的无极、安国、房子、冀州、真定、鲁口等城分割开，彼此无法呼应支援，致使各地民军只能孤军奋战，境况极为险恶。大将军——这种窘境之下，属下既无骑兵与之对抗，也无粮草可以支撑拖延等待时机，此时真的束手无策了。”
　　王猛无奈地摊摊手，结束了有关两军部署的介绍。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年前石某对此还不屑一顾，认为一切可在掌握之中，如今才算明白，世间有很多事成败与否往往由运气决定。”
　　石青没来由地突然大发感叹，王猛闻言不由得一慌，他是下属，可以向上抱怨可以表示为难，石青不同，石青是中原之主，所谓定鼎之人，上面没有可以抱怨、可以纾缓发泄的对象，怎么能丧气呢？
　　石青似乎看穿王猛的心思，眼光一闪转口说道：“以常人看，天道乖蹇多变，石某并不如此认为，石某相信，天道自有其规律。胡人祸乱中原有其无可避免之成因，那么，石某来到这个世界率众反击亦是天道循环之理。石某相信，冥冥之中若有一支看不见的上苍之手在推动世事变迁，这支手定会是华夏族守护神之手，必定会佑护石某以及千万民军。”
　　王猛精神一振，神色犹自疑虑地问道：“属下亦相信大将军乃天命所归之人，只是当前困境该当如何是好？听说从扬州北上的援军到了乐陵，扬州送来的补给辎重也在鲁郡登岸装车北上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无极三万余将士断粮之危迫在眉睫，等不及援军和辎重了。”
　　“是啊，等不及了。为今之计只有让混编骑前去救援了。”
　　石青语气十分抑郁，闷闷地说道：“这段时间战事将会在滹沱河一线展开，景略兄来了就别再回冀州城，干脆率领魏憬部混编骑前往无极，坐镇指挥无极、安国两城民军准备反击燕军。午后我等一起出发北上，石某率混编骑主力佯攻真定，将慕容军部骑兵吸引过来，景略兄趁机进入无极吧。”
　　“啊——可是……”王猛愣怔片刻，问道：“大将军，断粮之事怎么解决？五千混编骑能携带多少粮草，只怕仅够自身一旬消耗吧，怎么顾及孙威、王龛两部人马？”
　　“景略兄知道石某这段时间吃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石青问了一句，旋即解下背上干粮袋，掏出一块乌黑的熟肉块丢在案几上，淡然说道：“就是这——马肉。和燕骑作战的战场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魏憬部混编骑和亲卫骑每名骑士都分了二十几斤马肉，带不了的就拼命塞到肚子里。”
　　“啊！！！”王猛霍然起身，惊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混编骑前往无极不是为了作战，而是送马进去宰杀的！”
　　石青默默地点点头。稍倾，又低声说道：“只要打赢这一仗，以后一切都会有的。”


第八十四章 虚晃一枪
　　七月一日正午，条子统带戍卫军抵达襄国，石青召开会议，向众将宣达下一阶段的行军计划和意图，大军随后分为马步两路，步卒赶往东北的冀州城，骑兵则向正北的真定而去。
　　因为侵略冀州腹地燕军骑兵的撤离，石青回返邺城、率军北上支援的消息早已传到慕容俊、慕容恪耳中。在不明对手意图的情况下，两人显得非常审慎，派出无数斥候在襄国一带打探。七月初二上午，在房子歇宿了一夜的民军混编骑刚刚启程赶赴真定，燕军斥候就将这一消息飞马传给慕容恪、慕容俊。
　　近在咫尺的慕容恪闻讯后当即停止攻打真定，整肃人马小心防范民军骑兵突袭，又派人前往无极，传令慕容军率骑兵向真定方向靠拢，帮助护卫西路军，毕竟石青麾下有一万六千多骑，西路军只有五千骑，而且还要照看卢奴到真定的通道。
　　民军混编骑气势汹汹，一路北上，正午时分距离真定城仅有四十里，至此，石青试图对燕军西路军的不轨之心暴露无疑。慕容恪再派快马，勒令慕容军率骑兵赶来会合，争取打石青一个冷不防。
　　就在这个时候，真定城南四十里外的民军混编骑分作了两路，一路继续大张旗鼓地扑向真定，一路悄悄向东北的无极绕过去。
　　“景略兄。现阶段无极、安国两城守军主要目的是牵制，佯装随时可能向东、西两方面突袭，牵制燕军骑兵，使其不能前往鲁口主战场助战。到了中旬，两城守军的任务将会改变，特别是安国，距离幽州最近，阻挠敌军最为便利，到时就是追击敌军、挺近幽州的最佳先锋。另外，进入中旬之后，景略兄小心在意燕军动静，若见敌军反应异常，可自行决定是否出击追杀。毕竟从鲁口传令迁延时日，可能会贻误上佳战机。”
　　两军分头而行的三岔路口，石青握着王猛双手，殷殷叮咛。
　　王猛早已过了感动的阶段，死心塌地地说道：“大将军放心。属下到无极后，会把两城守军分作三部，一部用作在西北威胁燕军西路军的退路，一部用作抢夺浮桥，巡弋滹沱河，隔断博陵郡燕军退路；另一部将轻装急进，杀向幽州，呼应蓟城。只要中旬时燕军稍有异动，三部民军便一起出击，定不会为对手留下可趁之机。”
　　石青默默点头，拍了拍王猛的手，回身上了马，向前追赶前锋去了。
　　混编骑来到真定城南之时，已经是午后申初时分，真定城四周显得很安静，燕军缩在东、北两座大营里，没有和混编骑对阵的打算，城头上的守军似乎疲惫了，正趁没有攻击的间隙休憩。这时候斥候来报，言道大约有一万燕军骑兵正从东北方的无极赶来，距离真定还有二十里。
　　“三娃子！挑选一百名劲卒悍马，把大旗给石某亮出来，随石某巡城去——李崇！率主力在城东歇息，顺便监视燕军动向，石某巡城结束大军回撤——”
　　吩咐下来之后，石青一抖战马缰绳，大喝一声“走！”，当先沿着护城壕沟向前奔驰。
　　“石大将军驾临真定！”一百精悍骑士高举大旗，大声呼喝，呼啸跟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动静，接着认出迎风招展的大旗乃是石青的大将军旗号，登时发出鼓噪的欢呼，跟着人影奔走四下传告。待石青从城南转到城东之时，城头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军将士。数千将士一起高声呐喊：“大将军！石大将军来了！”
　　石青长枪向天一举，高声喝道：“诸位将士，能否守住真定！”
　　何三娃指挥亲卫齐声喝问：“诸位将士，能否守军真定！”
　　“能……可以……守得住……”城头上响起各种不同的回答。
　　战马风驰电掣般向前驰骋，蝎尾枪高高举起，石青连声大喝：“民军好男儿！汝等好生坚守，无需半月，待石某擒下慕容俊即便过来诛拿慕容恪！”
　　“擒下慕容俊！诛拿慕容恪！”真定城上城下一片欢呼。
　　真定城五里外的燕军大营，慕容恪手扶栅栏，面沉似水，望着纵横来去的石青身影凝神思索，隐约传来的民军欢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辅国将军！”悦绾匆匆赶来，焦虑地禀报道：“斥候来报，民军骑兵突然少了四五千骑。”
　　“没什么。御难将军不用担心，自调整部署以来，我军以骑兵游击牵制，步卒集中攻城或防卫，没有间隙可为敌所趁，四五千骑兵再折腾也无法形成威胁。”
　　慕容恪收回目光，转身下了营栅土垒，目注悦绾，若有所思地说道：“石青大张旗鼓地过来，却不准备与我对阵，而是放话要去对阵王兄。我怀疑他是看出我军没有破绽，所以虚虚实实故布疑阵，以调动我军，希翼从中找出破绽并趁隙突破。”
　　“对啊！还是辅国将军看得透，我猜石青八成就是打得这主意。”悦绾恍然醒悟。
　　慕容恪思虑道：“开战至今将近三个月，各地民军粮草也该完了。只要能保持住眼下局势，也许不要半个月，战事结果就会见分晓。这半个月关系重大，我军当以静制动，竭力维持，不可轻举妄动，中了石青的圈套。”
　　悦绾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御难将军能明白这点，我就可以放心地把真定交给将军了。”
　　慕容恪注目悦绾，一字一顿地叮咛道：“石青绝不是孤身回来的，他身后必有从南方过来赴援的大队人马。从江淮到博陵郡，走徐州、青州、乐陵一线最近，南方援军肯定会走这条路线，石青最先在平原郡出现就是这个原因。我军距离乐陵最近的是正在攻打鲁口的东路军；石青在真定虚晃一枪，且扬言要去对阵王兄的中路军，唯独不提鲁口和我东路军。这种举止太反常了，以我估计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我东路军……”
　　“……石青之所以将东路军视作挽回局势之突破口，不仅因为鲁口距离比较近，也不因为鲁口危急，更重要的原因是，一旦击败东路军，南方援军就可以顺着滹沱河逆流而上，向西边的蠡县、安平和滹沱河浮桥推进，与安国、无极民军形成呼应夹击的态势；如此以来，不仅我中路军会陷入危险境地，安国、无极的民军也可因此脱困，我军苦熬三月的战果自此付之东流。”
　　“……说实话，叔父大人文才武略原是顶尖之人，只是石青这人太过难缠，单独让东路军与之相抗，很难让人放心。所以，我打算率西路军主力东走鲁口，会合东路军共抗石青。这里交给御难将军，我给将军留五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卒，有两万人马在手，只要将军不贪功，只和敌军对峙拼消耗，想来无论是真定守军的反扑，还是无极民军偷袭，都应该奈何不了将军。”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慕容恪终于闭上了嘴巴。
　　悦绾知道，换作以前辅国将军绝不会这么琐碎地叮嘱自己，只因在无极大败一场，自己让辅国将军感到不很放心了。咬了咬牙，他抬起双眼，目光直视慕容恪平静地说道：“辅国将军放心。悦绾绝不会让无极之败再出现。”
　　慕容恪无声地笑了笑，目光转到营寨外。远处，石青刚刚结束了巡城之行，一万多混编骑骚动着看似有转身离开真定的打算。
　　“辅国将军打算何时率主力离开？”悦绾在一边问了一声。
　　“明天吧，确认敌军骑兵离开真定后再说。我等勿须着急，石青虽然回来了，只是眼前的局势并没有发生转变，我方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小心稳妥地应对，石青是不可能赢的。”望着远方渐渐离去的民军混编骑，慕容恪充满了自信。


第八十五章 选择和算计
　　武邑。
　　黄昏时分，一身儒士常服打扮的王午施施然进了北城。
　　“刺史大人安好，属下有礼了。”原幽州别家司马、现范阳太守李产之子李绩在城门洞外侧，恭敬地向老上司行礼。
　　李绩三十未到，年龄轻轻就能担任一州别驾，不仅因为父亲的人脉，更重要的原因是王午的赏识。王午对他的赏识爱重不单单体现在拔擢上，燕军入塞后李产率范阳之众降燕，王午不仅没有迁怒李绩，甚至不惜得罪邓恒，以不愿见父子相残的惨景之名将李绩打发回范阳。这份恩义当真少见。是以，一听说王午在城外喊关，李绩一面命令守军开城放人进来，一面亲自赶来迎接。
　　“伯勤（李绩表字）一向可好，不用多礼。”王午搀起李绩，亲热地问候招呼，失意之际见到当年的下属让他的兴致非常高。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路来到武邑城守府。
　　城守府早已备好酒宴，李产闻讯也候在府外迎接，因为王午身份过于敏感，将他迎进府后，李产斥退左右，只和儿子陪王午饮宴闲聊。
　　“听说石青暗使手段兼并了幽州军，并将征东将军和刺史闲置不用。既然如此，刺史大人不如来蓟城吧，李某会在燕王面前一力举荐，终归不会亏待了刺史大人。”
　　酒过三巡之后，李产率先说到正题。以他想，王午在民军岌岌可危之际来访，多半是打算另找出路，这种事情对方可能不好意思开口，为免王午尴尬，他就主动开口探询了。
　　“不错。刺史德高望重胸有锦绣，石青不识得，燕王必定识得，刺史大人若是愿意，属下愿意和家父一起举荐，必让燕王重用大人就是。”李绩跟着附和，心思和他父亲的倒是一模一样。
　　“贤父子耿耿之心，王午心领了。”王午放下酒樽，怅然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贤父子可能有所误会，实不相瞒，王某此来并非有心另寻出路，而是来替石大将军劝降的。”
　　“劝降？！”
　　李产、李绩俱是惊呼，不可思议地望向王午，王午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产咦了一声，诧异道：“刺史大人。开战以来，民军倚仗防守和地利的优势确实占了不少便宜，打了几场胜仗，只是这不能说明民军比燕军强，事实上，双方态势并没有大的改变。幽州秋粮即将下来，新征募的几万青壮兵丁也踏上了征途，燕军犹有余力，至少还能再打三个月。反观民军，各城粮草即将断绝，因为慕容霸的袭扰，冀州产量之地的秋收是指望不上了，关中遥远，秋收之粮运送过来至少要到九月底，青兖豫司诸州荒芜太久，就算有些收成供给也会有限，可以说，到了这个境地，民军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大势如此清楚明了，稍有眼力之人便能看出，大人为何让我父子自陷死地？”
　　王午一晒，不以为然道：“如果世事当真与李太守所料一般无二，去年春慕容恪突袭闪击为何草草收场？幽州军又怎会被兼并？今年春石大将军怎能从建康逃回、顺带将扬州收入囊中？荆州军又怎能黯然撤走？面对种种不利，民军又怎能斩杀十万燕军？”
　　“这个……”李产讷讷无言。王午这一连串问题不是他能明白和解答的。
　　李绩目光一闪，插嘴说道：“这许是时运使然，石青运气不错，但是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没有实力，单靠运气终究不成。属下估计，这一次他再难侥幸，无论如何都要败了。”
　　“不错。”
　　李产附和道：“燕国厚积已久，实力不可小觑。别说李某不愿归降，就算李某却不过刺史大人的情面降了民军，石青若想依靠李某内应来打败燕军，那也是不可能之事。”
　　王午呵呵一笑，道：“呵呵。李太守想差了，石大将军没打算依靠内应打败燕军，也没指望依靠王某劝降李太守。实不相瞒，只因王某和贤父子相熟，方便说话，石大将军这才让王某过来传话，这句话其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带到的。”
　　“啊！！！”
　　李产、李绩父子再次惊诧起来。按王午所说，这种劝降可真的没有多少诚意啊。
　　“什么话？”李产认真地问。
　　“石大将军说……”王午放缓语气，力图让自己的口齿更清晰些。“……。这一战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分晓，民军若是败了，他不会耽搁诸位的前途，劝降之议只当玩笑。但若民军胜了，而且是大胜之时，他希望倒在民军刀枪下的不是同属华夏一族的幽州士民，而是塞外鲜卑人；所以，他敦请幽州士民到时候分清形势，及早做出应对。若是有人执意不从，民军只好以蛮夷胡虏视之并斩尽杀绝，若是有人知晓大义，到时愿意与民军携手追杀，以前恩怨彻底勾销，石大将军会以此为第一笔功劳，开始重新记载。”
　　王午说完，堂内鸦雀无声，李产、李绩忘记了惊诧，只呆呆愣愣地出神，两人脑袋里盘旋的是同样的问题：石青凭什么说这样的话？难道他自以为必赢么？
　　“哧溜——”
　　王午自斟自饮了一杯美酒，醇液下喉的声响打破了大堂的寂静。李产、李绩被这声音惊得倏地一颤，旋即回过神来。
　　“王刺史。石……。啊，石大将军这话你信吗？”李产滞了滞，及时地把对石青的称呼改了过来。
　　“我信。”
　　王午再次斟了樽酒，一饮而尽后，笑眯眯地望着李产。“信又如何？会损失什么吗？”
　　李产恍然一悟。是啊，信又如何？石青不是让他提前暗中归降，充作内应以颠覆燕军；只是在结果揭晓之时给他提供了一个选择，至于如何选，完全可以依据当时的局势而定。也就是说，石青先给了他一条退路，走不走在于他自己。这完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啊，为什么不信呢？
　　“好厉害的石大将军——”
　　李绩似乎也悟过来了，啧啧连声地赞叹道：“他明白结果未现前，幽州士人不可能归降民军，是以用这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选择来分化幽州人和鲜卑人；呵呵，石大将军有此成就，当真不是侥幸。以绩猜想，此时此刻，他不仅遣刺史大人来武邑说项，只怕还遣有其他人到别的幽州将领处说项了。不过，呵呵——能够有条退路确实不错啊。”
　　李绩所料不错，就在王午成为李产座上宾的时候，张季也成了驻守滹沱河浮桥的北平太守孙兴的帐中客。
　　张季和王午的说辞一般无二，孙兴也是大感讶异。诧异之下，他忍不住试探道：“姐夫。石青有什么后着不成？要不焉敢说出这等大话？”
　　张季苦笑道：“春生（孙兴表字）。石大将军就算有什么后着也不会说与你姐夫知道。你姐夫现在是落拓之人，此事若是成了，日后不定有复起之日，若是败了那就万事作罢，日后要仰赖春生过活呢。”
　　孙兴不会把张季口中仰赖自己什么的当真，姐夫再不济也只会向石青、慕容俊这等人主低头，却绝不会向同侪之辈低头，家门的荣耀让姐夫无法做低三下四之事。
　　“姐夫客气了——”
　　孙兴应付了一句，心思随即转到时势上来，思酌着说道：“石青有此底细，莫非有什么奇兵？”想到这里，他脑中电光一闪，霍然惊道：“张平！莫非是张平——我军和民军交战数月，并州没有一点声响，想来打的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眼下双方分晓将现之际，他若是有心搅局，我军可就危险了……”
　　孙兴越想越是惊心，一把扯过舆图，在上面指点着对张季说道：“姐夫你看，并州军若出井径关，可直接突袭真定城外的悦绾部；辅国将军率西路军主力离开真定，如今看来恰恰是中计了。或者并州军走飞狐径，突进代郡，沿北沟向东一路横扫，断去我军退路。哎呀——若是如此，我军危矣！看来并州张平和石青已经勾连上了，并州军就是石青的倚仗！”
　　“啊？！是么？”
　　张季一惊，俯身过去趴在舆图上仔细观看，越看越觉得孙兴说得有理，忍不住赞道：“还是春生识见透彻，我说石大将军为何有此把握呢，原来早埋下了如此妙着。呵呵，这样以来，民军确实有希望大败燕军，春生可以认真考虑石大将军的建议了。”
　　孙兴目光闪烁，思虑道：“不瞒姐夫说，一开始我就没敢轻忽石大将军的好意，不过，我还是会将此事告知燕王的。”
　　“什么？春生！你若行此举，就是铁了心和石大将军为敌，这可不是稳妥的处世之道啊。”张季骇然地望着孙兴，直感觉不可思议。他印象里的孙兴可不是什么耿忠为主之人。
　　“姐夫别着急，听弟弟慢慢说……”
　　孙兴得意一笑，凑近张季道：“姐夫，民军、燕军谁胜谁负结果没出来前，谁也说不准。既然如此，我等何不左右逢源，两边投注呢？你看这样好不好，弟弟明日密告燕王，就说有高人提点，言道并州张平是我军最大的隐患，请燕王早作防备，以防不虞。石青打算联手张平之计若因此而破的话，民军大败，姐夫也不用在邺城待了，带上姐姐偷偷投到燕王麾下吧，小弟到时就说指点的高人是姐夫，燕王必定会有所酬谢。反之，燕王若是不能化解张平之患，燕军终究大败，小弟就依从石青的好意，临阵反击，争取立些功劳，同样姐夫也有了说项之功，复起就有了希望。姐夫以为如何？”
　　张季哎呀连叹，双目放光，惊呼道：“好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年，春生就历练的这般老成，此计当真是进退随心，圆转如意啊；姐夫以后当真要仰赖春生照应了。”
　　“呵呵，姐夫客气。”
　　谦逊了一下，孙兴有些矜持地说道：“此事就这般定了，姐夫回转后就对石青说，小弟暂时拿不定主意，需要权衡一番。石青必定满意。小弟么，明日就去蠡县见燕王，正巧辅国将军也来了，辅国将军明晓轻重，若是因此破了张平和石青的图谋，姐夫你这个高人日后必定会得到重用。”


第八十六章 逼近对垒
　　七月初七，孙兴一大早就离开渡口水寨赶往蠡县去请见燕王。几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不消两个时辰就到了，午初时分，在侍卫引领下，孙兴拜偈了慕容俊，果然不出他先前所料，慕容恪恰好也在。
　　“属下见过燕王、见过辅国将军。属下前来，实是有要事回禀。”孙兴小心地见过礼，然后将酝酿成熟的“高人”指点和盘道了出来。
　　“张平！？”
　　听孙兴言及并州军这个隐患，慕容俊立即警惕起来；慕容恪更为直接，疾步到了慕容俊王案前，一把扯过舆图旋即沉浸在思索之中。兵者诡道也，为帅者作战之前必须考虑到所有影响战事的可能，即便不能一一提前应对，也要做到心中有数以免临急仓促无措。
　　中原当前的形势很明朗，就是民军、燕军两雄并立的态势，相比之下，并州军太过弱小，夹在两雄之中最多只有一点平衡作用，不能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种情况下的弱者往往有两种选择，中平之主会左右逢源，苟延残喘；双方胜负未分前讨些便宜，一旦分晓显现，立时趋炎附势投降胜利一方。若是枭凫之士便不会甘于如此，而是隐忍待机，在关键时刻突然出手联弱抗强，仿照汉末吴蜀抗魏之策，营造三分鼎立之势，努力使己方成为鼎中一足。
　　张平是中平之主还是枭凫之士呢？慕容俊、慕容恪对此不敢妄下断言。
　　燕军出兵前对并州军不是没有防备，慕容俊为此还特地邀请张平一并出兵，不过张平婉拒了这个邀请。慕容俊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当时燕国和大晋联手三路夹攻邺城，声势之浩大，没有人有失手之虞；这等形势下，并州军怎敢火中取栗，逆势而为？哪知道时移势迁，开战三个月以来，民军不仅熬过了最危险的开始阶段，而且化解了晋军的威胁，和燕军形成了僵持。
　　这种局面让人大跌眼睛之余，也很容易让张平产生遐想贪念。
　　慕容俊认为，只要石青答应让出上党郡，就足以说动张平出兵相助。燕军若是败了，并州军北边的威胁随之解除；民军就算胜了，也因为损耗太大而无法威胁并州。这样以来，张平就可以用心攻略河东，进而以并州、河东两地为根基，与燕军、民军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三弟。你看——”
　　慕容俊脸色凝重无比，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意外了。
　　慕容恪从舆图上抬起头，脸色同样的凝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昨天石青如此猖狂，摆出和我军决战之势，也许不是无因。”
　　慕容俊闻言，脸色一沉，更加地黑了。
　　慕容恪说得是蠡县今早才接到的鲁口东路军昨日战报。
　　昨日五万余民军马步在石青率领下抵达鲁口，其间民军没有丝毫休整，一到城下便开始挑战燕军东路军。
　　燕国东路军减去这段时间的伤损，还有五万七八千众，数量比民军援军还多一些，不过因为其中有近半的民夫工匠，考虑到战力参差不齐，民军援军赶到时，慕容评采取了守势，几万人龟缩进大营等待慕容恪来援。
　　谁知民军不肯干休，遣出五千人马在燕军大寨前耀武扬威，指点着慕容评的名号挑战叫阵，慕容评担心士气受挫，遂挑选五千悍卒出寨迎战。双方出阵的都是精锐，人数相等，一方是长途跋涉有些疲累，一方鏖战数月精力没有恢复，可谓旗鼓相当，斗了一刻钟也未能分出胜负。
　　这时民军又遣出五千人上来挑战，慕容评斗得兴起，也挑选了五千悍卒出寨相斗。双方自此较上劲，一发而不可收拾，民军连续又上来两批人手叫阵，慕容评不住地挑选悍卒出寨迎战，只是挑着挑着，燕军的老兵悍卒越来越少，挑选变得越来越艰难。慕容评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上了当，于是一边在寨内安排弓箭手阻击压阵，一边命令骑兵出营掩护步卒脱离对手，撤军回营。
　　石青对此早有准备，一见燕军迟迟不能安排对阵人手出寨，就料到再难钓到鱼了，于是不等燕军骑兵出营掩护撤退，先自率军掩杀上来；当是时，几万民军在燕军大寨前一阵乱冲，斩杀三四千余。只因慕容评面对石青多了几分谨慎小心，大寨防御格外森严，石青担心损耗过大，没准备趁机冲营攻寨，出寨迎战的燕军大部才得以安全退回。
　　经此一役，燕军大寨紧闭，再不敢理会民军的挑衅；民军越发嚣张，不仅不进入鲁口歇息，反而就地在燕军大寨前三里处驻扎下来按营立寨。
　　三里的距离实在太短了，战马速度刚跑起来就到了，步卒一个冲锋也能赶到，两军因此成了隔壁邻居，随时可以互相上门串串；这种危险的距离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大忌，在这个距离内谁都不会好受，双方卒都无法安生休息，必须随时绷紧神经，防备对手突袭。偏偏民军不在意这些，肆无忌惮地挨着燕军立下了大营。
　　民军反常的举动不仅让东路燕军心惊胆战，消息传到蠡县，慕容俊、慕容恪也大惑不解。不知道民军为什么如此胆壮，如此狂妄，石青到底有什么倚仗？
　　孙兴适时而来的提醒，恰好给了慕容俊、慕容恪一个很好的解释。想到鲁口昨日的不利，想到并州张平的隐患，慕容俊不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王兄无忧。并州军之患只在突然时有害，我军若提前做出防备，便不足为患。”
　　慕容恪舒了口气，他似乎想明白了，指点着舆图说道：“张平能调动的也就三四万人马，从并州东向攻击能对我形成威胁的只有两处，一是井径关，并州军由此而出可以联手真定守军突袭我西路军；但是，只要提醒一下悦绾，敌军在这一路的图谋便难得逞。另一是飞狐径，并州军可以从此突袭代郡，沿白沟河北岸一路向东推进；三四万并州军平日也许挡不住我军主力一击，可若依靠白沟河防守，足以让我军北望而兴叹。并州军若是如此作为，威胁之大，几等于陷我军于绝地。好在有孙太守提醒，王兄只需从蓟城抽调五千人马，赶到飞狐径出口的代县增援，严加防范飞狐径，这样的话，任他多少并州军也无法伤我半分。我军主力只管安心击败民军就是。”
　　“哦！是吗？”
　　慕容俊精神一振，急忙扯过舆图细看，他是懂兵之人，一经慕容恪指点，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扶额庆幸道：“还好还好……幸亏孙太守提醒及时，哎，对了，孙太守言道的隐士在何处？可否请来让本王亲自致谢？另外，眼下战事正酣，实是用人之际，本王很希望有高人隐士在身边随时指点参赞。”
　　孙兴谨然回道：“回禀燕王。这位隐士眼下还不方便露面，待我军大胜之后，属下再领他过来拜偈燕王。”
　　慕容俊一悟，隐然明白孙兴口中的隐士该是民军一方的，想到民军中有人愿意暗中为自己效力，他忍不住欣慰地笑道：“如此也好，就等战后再说罢。只是孙太守一定要将寡人仰慕感激之心传给这位隐士知道，这位隐士若是有什么提点，也请孙太守速速告于寡人。”
　　“属下谨遵燕王之意。”孙兴爽快应承，随即告别慕容俊、慕容恪，回转渡口水寨。
　　孙兴走后，慕容恪也向慕容俊辞别道：“王兄！东边的浮桥该修好了，弟弟马上就到鲁口去。如今我与民军情势已经明了，民军主力集中在鲁口和无极、安国两地，其他各城小股人马影响不了局势，可勿须理会，只盯紧这两处就是，对方粮草辎重不可能再维持两旬；两旬过后，敌军必定崩溃，这段时间王兄切切注意，小心安国、无极敌军生出事端。”
　　慕容俊大笑道：“三弟放心去吧——为兄手中有两万骑兵、三万步卒，若还不能盯住这几万步卒，可当真不配为燕国之主了。哈哈哈——”
　　慕容恪不敢再说，辞别慕容俊之后，在亲卫的拥簇下出了蠡县东门，向东边一路急赶。
　　滹沱河发源于太行山东部余脉，自西一路向东流淌，来到鲁口之时，突地一折，折成一个舒缓的直角转而向北流淌，经河间郡注入到白洋淀。鲁口、河间这一段，不只一条滹沱河，在滹沱河之东十几里外，还有一条与之平行北上的河流——清凉江，和滹沱河不同的是，清凉江最后由青县地界转道入海了。
　　滹沱河和清凉江并行而走，中间夹出一绺宽约十四五余里，长约六七十里的小平原。夏、秋之际，滹沱河与清凉江的水经常漫过堤坝，冲刷浇灌两河之间的小平原；因此这片平原既不能供人居住，也没办法耕种，荒废成了一块巨大而又空旷的河滩地。
　　燕国东路军都督慕容评的中军大营就扎在河滩荒地的南部边缘，与河滩荒地外的鲁口城约莫六里。这个六里的距离其中有三里是用来集结和展开攻城队伍的。
　　近三个月来，燕军在中军大寨前每天清晨的集结出发成了河滩荒地固定的景致了，然而从七月初六这一天起，惯常的景致就不可能再出现了，民军新立的大寨就在对面不远，燕军若去寨外集结整队，那就是找死。
　　民军的大寨立在鲁口的东北角上，和滹沱河转折的流向一样，民军大寨和鲁口城也形成了一个直角转折；这道转折的直角让滹沱河南岸成了一个死胡同，安平的燕军若是顺河而来，会被大寨左翼彻底堵住去路，同时还会受到鲁口城头上的打击。鉴于此，慕容恪决定在东路军大寨后五里左右的滹沱河上架几座浮桥，以便勾连和蠡县的交通。
　　慕容恪赶到河边之时，天将黄昏，五座浮桥早已完工，四万燕军步卒和从冀州逃回来后整编到一起的八千精骑渡过去了大半。
　　“传令鲜于亮，率一万人到东边的清凉江西岸安营扎寨，作为中军左翼，防范南皮方向民军偷袭；传令封放，率一万人在浮桥安营扎寨，维护与蠡县的通路；其余各路人马，入住东路军大营；大营若住不下，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行扩充。”
　　一踏上对岸，各路将官刚刚迎上来，慕容恪便连声下令。诸将官闻令一怔，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这种布置怎么像是在做长期坚守的准备？


第八十七章 传说是怎样诞生的
　　夜已深沉，对面的燕军大营乱糟糟的，依然很噪杂。石青在何三娃、小耗子和皇甫真一行的陪同下纵马出了民军后营，向东南方行去。其中皇甫真、小耗子以及二十骑一身布衣，打扮成坞堡私兵的模样，在衣甲鲜明的亲卫骑中显得更外惹眼。
　　借着星光，战马一路小跑，子时初抵达南皮西南的清凉江对岸的浅滩。石青一跃下了黑雪，何三娃率亲卫四下布置警戒，皇甫真、小耗子和二十布衣骑士下马围住石青，等候他的吩咐。这一行布衣骑士稍后将会赶赴庸奴附近海岸，接应水路大军登陆以及突袭蓟城。
　　“楚季先生。按说十天之内水路大军必会抵达庸奴，最迟不会超过半个月；半月过后海上若仍然没有水路大军的踪迹，你们要即刻派人赶回来通知，石某需要着手安排安国、无极、真定三城守军突围事宜，民军也将会放弃南皮、鲁口、安国、无极、和真定等地，以冀州城、襄国城重新布置防御，准备和燕军持久作战……”
　　说到这里，石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州的补给虽然到了，可惜无法送达安国、无极；这两城最多还能坚持两旬，过了这个时间，水路大军就算赶到了也没用，水军若是迟迟不到，到时候你们留几个通知水军返航的人手，其他人都回来吧。”
　　“大将军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天气晴好，没有风雨之兆，水军应该是一方风顺的。”皇甫真感受到石青的低落，出口安慰。
　　“石某也是这样想得。”
　　石青精神一振，截然道：“我等不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小耗子，你此行的职责是，一清理庸奴沿海地带，不得让水军登陆的消息传出去。二水军出现后，即刻遣人回鲁口禀报于我知道。三护卫皇甫真先生潜入蓟城，呼应水路大军的突袭行动。”
　　小耗子低沉而又老成地应了一声。
　　石青转对皇甫真道：“楚季先生等水军开始登岸，见过子弘大哥商量妥当以后再赴蓟城最好；水军上岸整编归建需要大半天时间，全军而行不会很快，其间至少有一天时间可供先生运作。楚季先生不要急着进入蓟城，要不走漏了风声反而不妙。”
　　“大将军虑得周详，皇甫真知道了。”皇甫真揖手一礼，向石青告别。
　　“走吧，诸位保重！”石青向四周的二十名布衣骑士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二十名布衣骑士在小耗子的带领下，向石青默默一揖，随即牵着战马向河水中走去。
　　这时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河水带了些凉意，却不会让人感到寒冷。二十布衣骑士皆是从亲卫骑里选拔出来的会水之士，尽管清凉江水势不小，却阻止不了他们泅渡。只有不会水性的皇甫真稍微麻烦一点，无奈之下的他只好抓住马尾，在两名水性好的骑士挟持下帮忙渡河。
　　小耗子最先登上岸，牵着战马一边抖动着身上的水珠向堤坝上爬，他一边回首向河西看；此时夜色正深，星光微弱，对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将军肯定还在对面看着……
　　小耗子冒过这个念头后大声嚷道：“都到了没？到了就快过来集结。”渡河之地属于民军辖区纵深之地，前边有鲁口和南皮为遮护，倒不用过于担心燕军斥候。
　　呼喝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听见声音，渡过河的骑士纷纷现身，三三两两地从上下游聚了过来。没过多久，皇甫真也在两名善水之士的陪同下过来了。
　　小耗子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后向皇甫真道：“皇甫先生，人到齐了。”
　　“嗯，那就走吧——”皇甫真嗯了一声。
　　小耗子一挥手，二十二骑悄悄离开清凉江边，向东北行去。行了两个时辰，天色反明，二十二骑加快速度，从南皮东边飞驰而过，径直赶往东北的柳县。
　　午时左右，抵达南皮和柳县交界之处，二十二骑停了下来。小耗子吩咐道：“都下马休息，晚上再启程过柳县。”柳县在燕国辖下，这一小队人马经过改装，原本不怕被燕国军民发现，奈何柳县是燕国边地，这一小队人马贸然由民军辖下进入燕界，若被发现，很容易引起猜忌。
　　二十二骑随便找了处林子歇息困觉，到天黑透了才从林子内出来继续行程；第二天凌晨，他们从海边穿过柳县，随后再无顾忌，沿着海岸线向北急行。
　　七月初十黄昏，皇甫真、小耗子一行过了青县东边的废黄河滩涂地，进入庸奴地界。夕阳之下，两人极目远望，隐约可见远处有几缕炊烟凫凫升起，五六里外一处平坦的海滩上，搁浅了一大一小两艘渔船，渔船边人影绰绰，四五个渔民正忙碌着收工准备回家。
　　皇甫真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小耗子眼中厉光一闪，挥手示意后面的骑士下马暂息，然后对皇甫真道：“皇甫先生无忧，待天黑下来，我就和兄弟们沿岸向前搜索，海岸十里内的一律斩杀，绝不会走漏风声。”
　　“不妥！”
　　皇甫真摇头沉思道：“这段时间我等需要照看近百里海岸，近百里海岸到底居住了多少人丁、是否能斩杀干净尚不清楚，不可贸然行事。另外，这一带的人难保不与庸奴、蓟城有联系，随意杀人灭户很容易被人探知到异常，若因此惊动了庸奴、蓟城可就坏事了。”
　　“啊呀！皇甫先生说得是，小耗子差点坏了大事。只是……若不能杀了这些人，水路大军即便来了，也很容易走漏风声，这可该怎么办？”小耗子恍然一悟，旋即又开始犯愁。
　　“待某想一想……嗯？小耗子将军，你看他们是在干什么？”皇甫真眯眼眺望着远方不解地问了一句。
　　小耗子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见几个渔民正趴伏在远方的海滩上向着大海跪拜，每个人都恭恭敬敬磕了三下，然后才欢欢喜喜地招呼着离开海滩。他从小走南闯北，见过的、听过的着实不少，当下回答道：“应该是在揖拜水神，听说渔民最为信奉水神河伯，以求行船能够平安。”
　　“这样啊……。”皇甫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从此着手可成。小耗子将军，我等先歇息下来，明早再准备行事。”
　　皇甫真没有说如何行事，小耗子也不问。他和皇甫真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知道此人和伍慈不同，是真有学问的，虑事极周详。
　　二十二骑找了个隐蔽的海湾歇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没亮，皇甫真叫醒众人，将大伙聚拢到一块说道：“单凭我等区区二十来人想无一遗漏地杀进海边住户十分艰难，而且此举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地方，实在不智。以某想，杀不如吓，海边闭塞，渔民愚钝，并信奉水神。若以此入手，装鬼作祟，散播流言，肯定能吓住海边渔民。渔民相互间熟悉，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几人将消息放出去，海边人很快都会知道，如此可避免遗漏出现。”
　　一听说是装神弄鬼的勾当，小耗子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皇甫先生，你说该如何做？又该散布什么流言？”
　　皇甫真一笑，招手命令众人聚得更紧一些，然后嘀嘀咕咕解说了好一阵，最后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回答皇甫真的是整齐的叫好声。小耗子更是按耐不住，挺身而起，连声吆喝道：“就这么说了，大伙都过来听我来分派人手，马上按照皇甫先生的吩咐行事。”
　　另外二十人哄然一笑，兴致盎然地聚过去，包括自己在内，小耗子将二十一人分作七个组，每组三骑。
　　分派结束，二十二人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昨日所见的海滩时，一个组留下来行事，其他六组继续前行。行出十余里，前方再次现出一个可以停泊船只的浅滩，又有一组人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继续北上。就这样每到一个可能有渔民出入之地，就有三骑亲卫被留下来，最后只剩下皇甫真和小耗子这一组，待四人停下来时，天已过午多时，他们所在的港湾距离第一个有七十多里了。
　　皇甫真牵着三匹战马寻了一个僻静的洼地躲起来，其中一个亲卫攀上附近最高的礁石，趴在上面向陆地一边瞭望。
　　小耗子和另一个亲卫在海边扯了些水草覆盖在战马额前、颈项、腰腹等处，将战马打扮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接着亲卫骑上怪物战马，将长发打开披散，脱下长袍套在头顶，用衣襟掩住面目，长发又四下掩住衣襟。一番装扮下来，这亲卫和战马一样，恍若成了个无头怪物。
　　“去吧——”
　　小耗子嘻嘻一笑，在战马后臀上拍了一记。战马稍一抬蹄，载着亲卫在尺许深的海滩浅处来回倘佯，远远看去，仿佛是无头怪物骑士骑在怪物坐骑之上，幽灵般地巡弋，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小耗子矮身藏进海边石缝，眼睛只盯着高处瞭望的亲卫。
　　这个时代的人以耕作为主，即便临江河湖海而居，渔猎为生的也是少数；庸奴海边一带零零散散虽有一些渔民，但总的数量并不多。耐住性子等了近一个时辰，瞭望的亲卫才向这个方向打了个有人过来的手势。小耗子心中一振，当下打起了精神。
　　没多久，随着呼啦呼啦荒草被拨开的声音响起，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拎着一个蔑篓在海岸上现出身形。这人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低着头向海滩上走，一时竟没发觉海水中的怪物骑士。
　　“呜啦——水神有旨——海祟作孽，祸害水族，水兵水将奉令捉拿，陆上众生一月内不得靠近大海十里之内——否则——杀无赦——”
　　在浅滩中游弋的亲卫突然吼了起来。他憋着嗓子，声音怪模怪样，实在森人得紧。拿着蔑篓的汉子猛然一惊，抬头看去似乎被吓到了，立时呆住一动不动。
　　小耗子见机溜出石缝，一边撒腿往岸上跑，一边大呼道：“乖乖不得了！海祟要来了，快跑啊——”这句话喊完，他正好到了汉子身边，当下一伸手，扯住汉子趔列趄趄地跑。
　　跑出十几步，那汉子似乎反应过来，一边下意思地跟着小耗子逃走，一边惊慌地问：“小兄弟，这是咋回事？”
　　“你没听水将说？海祟出世了！乖乖这可不得了！这个月说什么不能靠近海边十里之内。”小耗子一边做出恐惧的表情，一边急急慌慌地说。
　　“海祟？那是啥？”汉子紧紧跟上小耗子连声追问。
　　“大叔连海祟都不知道？难道不是水边人？”小耗子有点鄙夷，顿了顿解释道：“海祟是五百年一出的海中大妖怪，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主，听说只要是带血的，任啥都吃，就像我这个大个，遇上它一口给予吞了，不褪毛也不吐骨头。啧啧，好在听说它只能在水里横，上岸十里就会渴死，要不然，乖乖的水边的人可就遭殃了。”
　　“啊也！”汉子闻言惊恐地大叫一声，脸都吓白了。“这可糟了，我家离水边只有五六里，海祟要是跑到我家可咋办？”
　　“咋办？出去躲几天呗。”小耗子善意地提醒道：“大叔没听见水将说一个月内不得靠近水边？水神正在率兵捉拿海祟，水神那可是神啊，任它海祟再凶，一个月内也得乖乖受缚，大叔一个月后再回来就是了。”
　　“小兄弟说得是。我这就回去收拾去。”汉子猛然醒悟，一掉头向西北插去，敢情他家所在和小耗子跑的不是一个方向。
　　望着对方匆忙的身影，小耗子嘻嘻一笑，扬声喊道：“大叔是厚道人，记得提醒乡里一句，别让他人冒然过来害了性命。”
　　“知道了，小兄弟真是好人——”汉子一边回答，一边挥手示意，头也没回地急匆匆去了。
　　——
　　我回来了——
　　对不住各位，没有打声招呼就消失了好几天实在很抱歉。
　　其实这几天我有上网，但却没有一点心情上来请假。自从朝韩炮战发生后，我就仿佛是魂魄出了窍，心神不属，到华盛顿号航母来黄海军演，我再没一点心情做事，脑袋里盘旋的心里想的都是事态发展，无日无夜地在网上搜索相关消息，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熬了三天，身体受不了了，睡一觉起来，感觉心凉了，热情不再了，人也清醒了许多；于是抛开杂念，再次回归到拼命挣钱娶媳妇的大业中来。只是感觉听更好几天，很对不起各位，在此说声抱歉，请大家原谅。


第八十八章 顺风顺水
　　在不同的港湾，七个小组上演着同样的故事，上演的效果非常好，只用了两天时间，有关海祟出世、水神正在缉拿的恐怖传言便在庸奴沿海一带迅速传播开了，小耗子等七个负责解说流言的角色的生意跟着冷清下来。
　　皇甫真让亲卫捕猎了一些野物，在沿海一带的路口到处泼洒野物鲜血，又让小耗子等七人在脸上颈项以及衣饰上涂抹血液，改扮成遇害的生民，但有好奇的人悄悄接近，便躺在海岸不远处以儆效尤。
　　这个方法很好，不用一天时间，方圆上百里住户走的干干净净，连胆大好奇想偷偷来瞧个究竟的也不再有了。
　　干净利落地达成目的，一行人大多兴高采烈，不住价地连呼痛快，唯有皇甫真眉头紧锁，日日望着大海的方向发呆。他和石青一样是自信的人，力所能及之内，绝不会为任何事沮丧，此时却望着茫茫大海生出极度的无力之感，水路大军是生是死、能否按时抵达不是他能决定的。
　　水路大军若不能按时抵达，就让小耗子先回去通知石大将军，我去一趟蓟城，把奋儿他们悄悄接出来南下；只是我去蓟城会不会引起猜忌？小耗子会不会以为我见水军不到、民军危急因此见风使舵、有意还归燕国？罢了，别人如何想我虽不惧，终归谨慎些好，到时找两个亲卫悄悄走一趟，带上信物暗中通知奋儿南下吧……
　　海中波涛翻滚不休，皇甫真脑中也在翻滚不休。皇甫氏虽是名门郡望，只是潦倒太久，他的生活过得一直很清贫，没有娶妾，除了未曾生育的正妻外，家中还有一个从子皇甫奋儿算是亲人，年余不见，以前还不觉得，待来到蓟城附近时，他忍不住生出些思念之情。
　　“先生！将军！来了——”
　　惊喜之极的呼唤打断了皇甫真的沉思，轻快的蹄声中，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边狂奔，一边挥舞着手臂冲皇甫真和一身血污的小耗子大声招呼：“来了！船来了——好多大货船啊……”
　　来了！怎么可能！
　　皇甫真猛一激灵，身子一颤，骨碌碌从礁石上歪倒下来。
　　“啊？哈哈——来了。”小耗子跳起来忍不住大笑，只是甫一张口，旋即闭上嘴巴，赶至跌倒的皇甫真身边伸手搀扶，惊问道：“皇甫先生怎么啦？可曾伤到？”
　　借着小耗子的搀扶，皇甫真一骨碌爬起来，反手篡紧小耗子双腕连声追问：“来了吗？真的来了吗？怎么可能！大将军不是说要到七月十七吗，今天才十三呢？”
　　小耗子两眼放光，喜滋滋地道：“肯定是水路大军运气好，顺风顺水走的快。”
　　“对！肯定是因为运气好！水路大军运气好，民军运气好，石大将军运气好！哈哈哈——太好了，走，快过去联络。”皇甫真欢声大笑，几天来的忧虑一扫而空。
　　小耗子猜的有几分对，水路大军之所以提前三四天达到，可以说是运气好。大海之上天气变幻莫测，其中尤以春夏冬三季最为无常，唯一稍嫌正常的就是夏秋之交这一段时间。水路大军无巧不巧地赶上了这段好时光，一路上没有遇上一次风暴，顺风顺水、稳稳当当地抵达了目的地，其间只有两艘货船因为触礁而沉没，其上士卒大半被左右船只救起，只百十人被暗流带走而失踪。
　　水路大军现身的海面在皇甫真、小耗子所在南边二十多里处，两人和三名亲卫骑马赶到就近的港湾时，由四十八艘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距离海岸仅有两三里，领头的货船放下了舢舨，七八名水手奋力挥舞着船桨，一路向海滩探查过来。
　　民军水路大军顺利抵达再无可疑！
　　皇甫真胡须一抖，顾不得下马，哆嗦着声音吩咐道：“小耗子将军！请选派六名得力卫士，命他们分作三路即刻赶返鲁口报讯，就说水路大军于七月十三日傍晚安然靠岸，突袭蓟城行动即将展开，结果如何两天后会有消息陆续传去，大将军可以向各地民军下达预备令了，准备主动出击，防止燕军闻讯逃走。”
　　二十骑亲卫大半还没聚过来，小耗子身边只有八骑，好在北上之士无不骁勇机警，随便一人都能称得上得力；小耗子唤过来六人，密密交代，若是被燕军俘获，无论如何不得说出水路大军之事，实在熬不过可以拖延几天再说，那时燕军纵是知道也来不及补救。
　　六名亲卫躬身应命，三组并行南下，彼此间隔十余里，连夜赶回鲁口报讯。小耗子回转过来，皇甫真再次吩咐道：“耗子将军。传令剩余卫士巡视清理二十里内所有地方，但若遇上闲杂人等，或擒或诛，只不得放走。安排好之后，请将军陪我去见水路军将领商讨突袭一事；说来惭愧，若没耗子将军引见，水路大军诸将领只怕无人识得皇甫真。”
　　皇甫真识得的人不多，小耗子不比他强多少，只认识司扬、安离和孙霸三人，好在这三人俱是水路大军之中的大将，认识其中任何一人都足够取信了，更巧的是，司扬就在为首探测水深的舢舨上。
　　司扬不善水性，这段乘坐海船的时光，对他来说好像地狱一般，大半时间是在呕吐中渡过的。好不容易看到陆地有机会脱离苦海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先行上了小舢舨往岸上赶。
　　“子弘大哥！”小耗子站在浅水处亲热地冲二三十步外的司扬招呼。自从他被蒲健掳走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碰上面。
　　“小耗子？”
　　司扬惊咦一声，旋即哈哈大笑。“好啊，终于又见到你小子了。听说这几年你小子练出一身好武艺，等闲将官都不是你小子的对手了。”大笑声中，舢舨临近，司扬手扶船帮一撑，一跃出了舢舨跳进浅滩。
　　舢板外的海水很浅，仅仅淹到小耗子膝盖；司扬落下时却没站稳，身子一晃，哎哟一声跌倒下去，随即旱鸭子般在膝盖深的海水中拼命扑腾。
　　小耗子一惊，以为司扬落脚处是个深坑，身子一扑，上去捕捞。等他捞住司扬才感觉有异，脚下海水依旧很浅，并没有深坑。
　　“子弘大哥，你怎么啦？”小耗子使力搀扶，司扬东歪西倒，仍似站不稳般。
　　舢舨上的几个老水手忍住笑意，大声提醒道：“司都督这是坐船坐久了，身子晃悠惯了，猛然下到实地反而不习惯的缘故，慢慢的就好了。”
　　“哦？”一旁的皇甫真颇为敏感，一听之下即刻追问道：“所有将士都会这样吗？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好转？可否耽搁行事？”
　　水手回道：“这个不好说，一般行船惯了的不消半个时辰就完全好了，不碍任何事；行船少的只怕需要半天才能恢复七八成。”
　　皇甫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在心里默默算计。司扬将整个人都倚在小耗子身上才好了些，听见问话，他望着若有所思的皇甫真问道：“小耗子，这位是？”
　　小耗子低头哈腰地半扛着司扬，眼睛不能抬起来看，好在他猜到司扬问的是谁，于是回道：“这是皇甫先生，皇甫先生原是燕国人，熟知蓟城情形，所以，大将军特地遣他过来帮助水路大军行事。”
　　“哦？云重想得周全，这下可好了。”听罢小耗子介绍，司扬极为欣慰；水路大军对蓟城人生地不熟的，为此他担心了一路，唯恐行事失败。
　　皇甫真恰好算计已定，当下抬起头整了整衣袍，向司扬躬身作揖道：“安定朝那人皇甫真见过都督。”
　　“哦，这个……皇甫先生，请不要拘礼，司某对先生不敢怠慢，只是这个样子却没法还礼，先生不要见怪啊。”司扬全靠小耗子扶持，站都站不稳怎能整衣还礼，尴尬了一阵，最后索性一挥手，直言歉意。
　　皇甫真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道：“都督有令，皇甫真不敢不遵，日后就放肆了。”
　　司扬大喜，连声吩咐道：“小耗子，快将我背上去，我要和皇甫先生好生细谈。”
　　载重过大的货船因为吃水太深，不能随意泊岸，为了方便一般都带有一两艘舢舨。距离海岸还有半里之时，水路大军的四十八艘大货船再无法前行，纷纷下锚泊停，向下放小舢舨。
　　起初皇甫真担心用小舢板向岸上运送人员辎重太过缓慢，会耽搁登陆时间；民军水军副督王颐之不在意地解释道：“皇甫先生放心。由海滩上留下的水印可知，此地每晚必定有一次大潮。人员、辎重不用急着登岸，待夜潮涨起来，顺风顺水就把船送上来了，大潮退下，船会在滩上搁浅；那时下人下物就方便多了。”
　　皇甫真放下心事，对贾坚和歪躺在沙滩上的司扬说道：“石大将军有意让皇甫真潜入蓟城后联络旧部亲朋为内应，真却以为此举有些冒险；突袭蓟城一事太过重大，不能有一丝轻忽，若因此走漏风声，坏了战事，真万死莫赎……跟随燕军入关之后，慕容俊对皇甫真不错，将蓟城南边的一个小农庄赏赐给了真，附带还送了四五十个打理农庄的奴仆；这些人可以一用，除此之外家中能用的还有从子皇甫奋。蓟城眼下空虚，而且因为地处幽州深处，燕军向来防范的不很森严，算上小耗子将军和十四名卫士，五六十人趁夜突袭，与主力大军里应外合夺下一道城门还是可以的，只是皇甫真家没几件兵刃，请诸位将军弄些刀枪过来让卫士带到农庄去……。”
　　天渐渐地黑下来，一轮明月从海中升起，被海水一映，明亮亮的十分醒目；海上，水手们划着舢舨捆绑绳索，准备稍后涨潮时用人力拉纤辅助货船尽量上行搁浅；一小队一小队的天骑营士卒分散向四周而去，代替小耗子的部属清理左近的闲杂人，以防走漏风声。司扬、贾坚、安离、王颐之、孙霸、小耗子围在一起，听皇甫真叙说突袭蓟城的安排。
　　皇甫真说到这里，孙霸插话进来道：“让天骑营的兄弟代替小耗子的人吧，天骑营有连弩手，用来偷袭暗算最拿手。”
　　“对！换天骑营的人去，这事他们最拿手。”司扬肯定了孙霸的建议，顿了顿又道：“文直，你亲自带队去，小耗子也去，攻夺城门非同小可，需得两员猛将坐镇才好。”
　　“如此更好。”
　　皇甫真点头同意司扬的部署，接着说道：“这一年皇甫真在邺城很低调，按理燕国不会发现真归降之事；不过到底如何还不清楚，需明日到城南农庄后才知道。如果燕国真的蒙在鼓里，农庄将会一切如常，皇甫真会找个理由将农庄之人带进蓟城，后天凌晨寅末时分趁夜突袭蓟城东门；如果燕国知道真归降一事，南城农庄定然会被抄没，城内的家眷仆妇肯定会被囚禁诛拿；那么，明天皇甫真只能和文直将军、小耗子将军等十五骑乔装改扮混进城，冒险到故旧之人家躲避半夜，等到次天凌晨寅末时分依然动手突袭东门；这样人数虽然少了一点，不过总比没内应要好。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主力大军都必须在后天凌晨寅末之前抵达蓟城东门外潜伏，听到动静即刻进攻，以呼应我和文直将军等人。”
　　司扬看向贾坚；贾坚沉吟道：“若是全军一起急行，速度会慢许多，可能会有些问题；以老夫看，明早让天骑营士卒先行启程，秘密潜行，保证后天凌晨抵达蓟城东门，接应皇甫先生；明天午后，将士们恢复的差不多了，其他准备也已就绪；大部主力可以亮出旗号，大张旗鼓地向蓟城进发，如此一则可以把我军突袭蓟城的消息传出去，影响正在冀州作战的燕军士气。二则可以沿路招拢不服慕容氏之豪杰，聚众人之力，坚守蓟城，堵断塞外塞内之通道。”
　　皇甫真不住颌首，待贾坚说罢，他站起来冲四周一揖手道：“老将军虑事周详，就这样说定了；皇甫真等先行告辞，这就连夜赶赴南城农庄。”
　　小耗子和孙霸连忙爬起来，高声叫道：“走啦，走啦——后天俺们在蓟城燕王府再喝酒相会。”


第八十九章 困窘的燕国
　　和司扬、贾坚订下突袭蓟城的时间后，皇甫真、孙霸、小耗子一行十六骑连夜离开海湾，赶往皇甫家位于蓟城南边的农庄。
　　农庄距离蓟城约莫二十来里，规模不大，庄内住了四五十农奴连带他们的家人老老少少约莫一两百多人。庄外四周有三四十顷一年两熟的耕地，此外还有近百顷生地或者撂荒或者植了瓜果的生地。这些就是皇甫真最主要的私产了。
　　七月十四日晨，当皇甫真来到农庄之时，恰好遇上了从子皇甫奋。瞅见从子惊喜交加的表情和农庄的安逸平静，皇甫真明白，眼下情形只怕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皇甫奋年龄尚未满十六，但却是皇甫真不在时家中唯一的梁柱。秋收快到了，他奉母命前来农庄查看作物长势以及布置收割耕种等事宜。
　　“父亲，你能安然逃回来实在太好了！王府和母亲都以为父亲被民军害了呢，若是再见到父亲只怕要高兴坏了；哦——对了，父亲不知道吧，奋儿已经进王府帮办事物了，世子说，待奋儿行了成人礼，燕王就会正式征辟……”
　　皇甫奋惊喜过甚，只东一句西一句地唠叨。
　　皇甫真眼光一闪，溺爱的神色稍稍一现便即褪去，带着几分严厉说道：“奋儿，汝不小了，该当学着沉稳一些。走吧，不要声张，头前带路领为父进庄说话。”稍微一顿，他转对孙霸说道：“文直将军，请在庄子四周安排几个卫士看守，小心走漏风声。”
　　孙霸嗯了一声，对身边士卒交代了一番，俄顷，六七名闲汉打扮的士卒牵着战马四散而去，仿佛去遛马一般。
　　这番阵势落到眼中，皇甫奋终于明白不对，当下收摄了笑容，凛凛然引着皇甫真一行进了农庄。
　　来到农庄署理农事的正堂，按照皇甫真的示意，皇甫奋将上来行礼问候的农庄管事赶到远处，天骑营士卒装扮的汉子散在四周暗自警戒，只皇甫真和孙霸、小耗子三人随皇甫奋进入堂内。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瞅了眼孙霸和小耗子，皇甫奋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
　　皇甫真沉声说道：“奋儿，此番为父回来，不是侥幸逃脱的，而是归降了石大将军，引兵来夺蓟城的。”
　　“啊——父亲归降了？引兵来夺蓟城？”皇甫奋满脸骇然，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瞪着皇甫真。在他心目中，慕容氏对皇甫氏说得上是情重恩厚，父亲也是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该反叛！
　　皇甫真对自家儿子的心思清清楚楚，他冷厉地瞟了皇甫奋一眼，重重说道：“汝休要坠入执念；慕容氏并非善类，只因为父对其有用，这才降格以待，双方互为交易，并非单纯之恩泽情意；既为交易，为父自然可以选择更好的买家，何必定要陪慕容氏一道死？何况此乃乱世，群雄纷起，大浪淘沙，求生求存最为重要，岂能被忠义诚信所锢……哼！若是如此，不定随便一个土匪山贼就断送了皇甫氏一门之清誉呢。”
　　皇甫奋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见父亲口气凛然，便不敢再论，恭顺地应了一声。小耗子听得有趣，在一旁插话打趣道：“如此说来，皇甫先生随时都可能背叛石大将军啊。”
　　皇甫真毫不在意地说道：“石大将军若是应命英主，天下人相投尚且担心落后，谁愿意背叛呢？反之，不能吸引四方之士来投，不能给部属以前途希翼，又怎能阻止背叛呢？小耗子将军放心，眼下皇甫真只有为归降而庆幸之心，却无半点反叛之意。”
　　“佩服！佩服——皇甫先生说得太好了。”小耗子收起嬉笑，恭敬地向皇甫真行了一礼。
　　皇甫真淡淡一笑，忽儿又收起笑脸对皇甫奋说道：“为父此番意欲和民军主力里应外合夺取蓟城，只是不知城内守备现今情形。汝且将自己知道的详细道出，以便为父参详定夺。”
　　“是。”皇甫奋迎了一声，旋即思索着说道：“是这样的，从夏初开始……”
　　随着皇甫奋断断续续的叙说，皇甫真、孙霸、小耗子三人渐渐睁大了眼睛，惊喜之意毕露无遗。
　　蓟城的情形对民军突袭非常有利，好得简直出乎意料。
　　皇甫奋主要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慕容俊携主力南下时，命令世子慕容晔坐镇蓟城，并留下了一万一千人马，其中八千用来守护蓟城，三千用作燕王府护卫和世子仪仗。
　　此时的蓟城还只是一般城池，和襄国、邺城、长安、建康这等大城不能比拟，有八千人马勉强也能应付四城守卫。不巧的是，前几日慕容俊从鲁口传来加急令谕，命令慕容晔抽调五千人马，由慕容厉统带，火速赶往西边的代县，以防备并州军偷袭。
　　八千守军若是抽调五千，剩下的无能如何看不住蓟城四面。但是并州军的偷袭又不可不防，慕容晔无奈，从城守军中抽调了三千人，从燕王府护卫中抽调一千人，随后又强征蓟城大户高门人家仆佣护卫一千人，这才勉强凑够了五千人马。
　　第二件是燕国辖下的日子如今很难过。
　　去年春的一仗，幽州南部数郡被民军破坏的很惨，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下招募三十万士卒青壮南下征战，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三十万人因为战事增加的消耗不说，仅仅不事生产这一头，就让燕国减产无数粮粟和牲畜；这些导致的后果就是南下大军辎用短缺，眼看着就要断粮，目前就指望秋粮下来提供补给。
　　可以肯定的是，若不尽早击败民军结束战事，秋粮大半接济南下大军之后，燕国的这个冬天将非常难熬，即便最后胜了，也会元气大伤。
　　第三件是燕王慕容俊前段时间谕令蓟城，命世子慕容晔想办法在塞内外征募五万青壮，南下补充战损。但是这道谕令最终没能得到执行。
　　没能得到执行的原因和第二件事有关，眼看秋收就要到了，若再抽走五万青壮，到时若天公不作美，间或下起雨来，怎么保证抢收？这个时候，每一粒粮粟都是珍贵的，怎能因为没人抢收而将其烂在田地里？
　　慕容晔不敢太过拂逆慕容俊的意思，原本想从塞外抽调两万人应付一下，哪知道他的建议被坐镇龙城的大燕征东将军慕容平熙给驳回了。慕容平熙言道，塞外兵力早已空乏，高句丽、新罗等小国没有真心诚服，一直在忍耐待机，若再从塞外抽调人马，他就不敢在龙城待了，因为塞外不会再有燕国一兵一卒存在。
　　因为这两个缘故，慕容晔只好如实向慕容俊回复，言道秋收在即，暂时无法抽调人手，补充战损一事只能等到秋收后再行想办法了。
　　“唉，慕容俊也就罢了，想那辅国将军慕容恪是何等小心谨慎的人物，怎地也如此躁进，一刻也不愿忍耐，要不断用兵南下呢？竟把燕国弄成这个摸样，实在是可惜啊。”皇甫奋叙说完毕，皇甫真连连摇头感叹，却又有些不解。
　　皇甫奋试图为自己父亲解惑，思索着说道：“父亲有所不知。父亲离开后的一年辰光，石……哦，石大将军就像夜晚的天空一样，压在每个蓟城人的心头；无论是燕王、辅国将军还是世子，提起石大将军都大皱眉头，说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中原有九州，燕国只有幽州和苦寒的塞外，若任由中原恢复元气，到时燕国别说一统天下，连幽州都不可能保住。”
　　皇甫真若有所悟，点头说道：“不错，辅国将军虑的是，中原地杰人灵，但若有英雄出世统带，必定威震四方，边塞蛮夷只能望风归顺，不敢稍有怠慢。石大将军怎么看都像是这等英雄人物，难怪辅国将军沉不住气。”
　　孙霸、小耗子得意地相视一笑，颇有与有荣焉的意味。皇甫真却不再说话，低眉垂眼地陷入沉思；皇甫奋所言太重要了。
　　过了一刻钟，皇甫真抬起眼睑，向皇甫奋、小耗子、孙霸一一吩咐道：“奋儿，不要向他人透露为父回来的消息，包括你娘都不要说；现在汝去把庄里身子骨结实的汉子都挑出来，再准备几车梨枣，就说是送给世子尝鲜的，让汉子们推车进城……文直将军，你和奋儿一起去吧，见机将带来的兵刃藏到车上去，暂时不要让庄里汉子知道……小耗子将军，请借环刀一用。”
　　皇甫奋和孙霸依照吩咐出去行事，小耗子递上护身环刀，皇甫真接过，一手执刀，一手扯起三绺美髯用力绷直，挥刀划割。半尺长的须发簌簌而落，环刀来回划动几下，颌下近尺长的美髯便告无踪，换之为短短的参差不齐的山羊胡。
　　小耗子瞅着皇甫真怪模怪样的胡须憋不住笑起来，皇甫真不以为忤，反而认真地问道：“小耗子将军，你看怎么样，不细瞧的话，可否认得皇甫真？”
　　小耗子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打量了一阵，嘻笑道：“皇甫先生太过文秀，如人中龙凤，无论在哪都容易引人注意；只割去胡须只怕还不行，最好是抹黑了脸。”
　　皇甫真毫不犹豫地同意下来。“既如此，麻烦小耗子将军去寻些锅底或是囱烟过来，帮皇甫真抹一抹，装扮一番。”
　　“恭命不如从命。先生稍等哈——”小耗子嘻嘻大笑，身子轻快地蹿了出去。


第九十章 阵前励士
　　八个载有梨、枣、粮粟的推车准备好了，三十七名身子结实的农奴挑了出来，皇甫真也装扮停当。午后用过饭，一行五十四人出了农庄，推着大车向蓟城赶去。
　　皇甫奋自有坐骑，皇甫真、孙霸、小耗子和三名卫士骑乘六匹战马扮作帮闲护卫跟在皇甫奋身后，剩余的——战马留在农庄、天骑营士卒则和推车农奴混在一块。
　　从农庄出来一路坦途，二十里路程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临近南门之时皇甫真下了战马，换了一名天骑营士卒上马顶替，自己则混进数量较多的车夫中，低头埋脸免得与熟人照面。
　　城门值守士兵在远处发现这一行人，早早闪出四五个，打算上来阻拦盘问，待到近前，瞥见怒马如龙的皇甫奋几骑，立时犹豫下来。护卫帮闲能有坐骑的人家一般是有头脸的大户高门，不是低级士卒能够随意盘问的。
　　小耗子适时纵马上前，趾高气扬地喝道：“这是典史令大人家里准备献给世子的时令瓜果，汝等还不闪开。”
　　一听世子、典史令这等称呼，值守士卒飞快闪开，蓟城这等心腹纵深之地，城门士卒主要职责是收取进城的人货厘金，不是用来防范奸细的；虽然有收取厘金的职责，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打世子和大人们主意。
　　燕国权贵高门的府邸大多坐落在北城，燕王府和皇甫真的府邸也在北城；为了避免意外，进入蓟城之后，一行人没敢耽搁，匆匆穿过通城大道，直奔典史令府邸。
　　“车子推进后院，所有人等都在后院歇息，不得喧哗，不得四处乱窜。”皇甫奋按照先前授意，将人、车、战马统统带进后院。落在最后的小耗子往门口正中一横，盘坐下来；将尾随过来哄热闹的几个仆妇隔在外面。
　　皇甫奋隔着小耗子对外面的仆妇喊道：“着个人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在和管事核算账目，不要让人过来打扰。另外去厨下交代一声，烙两百个窝盔、煮三十斤熟肉送过来。”
　　几个仆妇叽叽喳喳地走了，皇甫奋回到皇甫真身边问：“父亲，接下来做什么？”
　　“睡觉！让大伙随便找地方睡下来，饭来了会喊他们起来的。”回答了皇甫奋，皇甫真转而吩咐孙霸、小耗子。“两位辛苦一下，轮换着看守门户吧，其他人我不放心。”
　　孙霸回道：“皇甫先生安心睡去，到时间我和小耗子会喊大伙起来的。”
　　刚到黄昏，天还大亮，一帮懵懵懂懂的农庄汉子被皇甫奋强令着睡下困觉，皇甫真找了个角落坐下，倚靠着墙壁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天骑营士卒对这种颠倒的作息早已习惯，几乎和皇甫真同时扯起了鼾声。农庄汉子开始睡不着，无聊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地被鼾声感染，跟着一个个相继进入了梦乡。
　　鼾声之中，天慢慢黑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城楼上响起定更的鼓声，这时候两个厨子拎了两箩筐窝盔和熟肉送过来，接过箩筐后，小耗子唤醒倚门而睡的孙霸替换值守，却没惊动其他人。
　　三更鼓敲响之时，孙霸叫醒了小耗子、皇甫真和天骑营士卒，点起两支灯笼，农庄汉子跟着也被叫醒。
　　“大伙不要喧哗，过来拿些东西吃，顺便听我说话。”
　　皇甫真打着灯笼站在箩筐前招呼；等众人聚过来拿了食物吃起来，他把灯笼提起来举到面前，将面孔映得通红通红，开口说道：“大伙瞧仔细了，我是皇甫真。”
　　小院里顿时响起小声的骚动，好几个曾经见过几次皇甫真的汉子低声应道：“是呀，真的是典史令大人！我认得的！”
　　皇甫真伸手虚按，止住农庄汉子的哄声，继续说道：“蓟城人都以为我遭了难，却不知皇甫真因祸得福，不仅没有被害，还认识了一位真英雄，并得以在其麾下效劳，实不相瞒，这位真英雄就是民军的石大将军……。（有十几个听说过石青和民军的农庄汉子面色一紧，窃窃私语起来，皇甫真眼光冷厉地向下一扫，止住下面的交头接耳。）……大伙可能还不知道，三天前，鲁口一战，燕国三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彻底溃败，慕容霸、慕容恪当场战死，慕容俊脱去王袍扮作小兵，孤身逃进西边山里，燕国完了，民军随后杀进幽州，皇甫真即是民军前锋，奉石大将军将令来取蓟城。如今城外已经埋伏了数万大军，只等内应发动，便里外夹攻一举拿下蓟城。”
　　小院里沉寂无声，每个人都被皇甫真的话语震骇住了。农庄汉子不明形势，很多人没听说过民军和石青，但对慕容俊兄弟特别是慕容恪更是如雷贯耳，听说过许多被夸大的传奇，以至于将其当作天神一般的存在。这样的人竟然败了、死了、逃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若不是典史令大人清名卓著，信誉传于四方，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天骑营士卒也被震住了，个个迷惑不解地望着皇甫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孙霸、小耗子诧异地相视一眼，没想到皇甫真如此荒唐大胆，随口一扯就能撒出弥天大谎，杜撰出一个如此辉煌的‘鲁口之战’。
　　皇甫真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在撒谎，满脸诚挚地盯着农庄汉子淳淳说道：“汝等是我皇甫氏家奴，若是没机会赎身，终身改不了家奴之身；礼法如此，皇甫真有心怜悯，却不敢随意逾据。凑巧的是，眼下倒有一个改变汝等身份的好机会，单看汝等是否愿意了。这个机会便是军功。稍后片刻，皇甫真将率卫士突袭东门，斩关落锁以接应大军入城。愿意一道行事的，即刻废黜家奴之身，以后皇甫真会以士卒部属相待；怕死、不愿意一道行事的，皇甫真不会勉强，只好生待在府上，事后回农庄继续支应农事就行。大伙考虑一下，愿意拼死一搏，挣个富贵前途的，就过来站到皇甫真身后。”
　　皇甫真的谎言显然起了极大的激励作用，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五六个红脸大汉越出人群，赶到他身后站定；接着又有十几位汉子反应过来，唯恐落后一般赶过来，只片刻间，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就变得稀疏起来；剩下的有些是害怕，有的是真在用心思索得失，只是见到身边空下来，不管是害怕的还是在计较得失的，都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身不由己地跟着跑到皇甫真身后站定，竟是没一人留下来。
　　皇甫真满意地一笑，对孙霸和小耗子道：“两位将军，可以分发兵刃归并入建了。”
　　孙霸早有准备，伸手一招，九个拎了四杆长枪的士卒上来，各自划拉了几名汉子，分发长枪，教授规矩，归入自己下辖。
　　四更鼓声响起之时，农庄汉子都有了归属，皇甫真将五十来人分作两队，一队负责斩关落锁，由自己和孙霸统带，一队负责冲上城楼放吊桥，由小耗子统带，皇甫奋负责引路。一切就绪后，五十三人分两列整齐站立，皇甫真在前首做最后的动员：“诸位！突袭首重摧敌胆寒，伤敌士气，是以临阵宣示极为重要。皇甫真为此定下三句口号，请诸位用心牢记。一是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慕容霸战死。二是二十万民军杀过白沟，连克范阳、北平；先锋大军攻进蓟城了。三是慕容氏忤逆残暴，妄动刀兵，为祸塞内塞外；石大将军仁义宽怀，民军替天行道，进入蓟城只诛首恶，不会加害独孤部、宇文部及其他被慕容氏胁迫之英豪，蓟城士民可作壁上观，也可投身以效。”
　　说到这里，皇甫真顿了顿，肃然说道：“这三条口号用得好可顶数万大军，诸位务必牢记，厮杀之时大声喊出，定能挫伤敌军锐气，切记切记——”
　　众人低声答应下来，默默用心记忆。过了一会儿，皇甫真感觉时辰差不多了，便一挥手说道；“出发！”
　　时至月中，斜挂中天的圆月洒下无数银辉，将夜晚照的明亮如昼，隔老远都能看见人影，这种情况下很难匿踪潜行。
　　皇甫真干脆亮明行迹，让孙霸这一小队士卒或骑乘战马，或高举‘典史令府’字样的灯笼，大摇大摆地向东城行去。小耗子的小队落后三十来步，尽量隐匿身形跟上，有前队的灯火吸引注意，他们的存在很容易会被人忽视。
　　两小队人马一前一后出了贵族居住区街巷，拐上通城大道，没多久就临近了东城门。
　　若非有强敌入侵，城门值守士卒平日不会太多，蓟城守军的规矩是每道城门随时有两百士卒值守，人数算比较多的了；此时天将拂晓，值守士卒熬了一夜，正在犯困，大多数溜进城楼避风小睡去了。只在城头留下寥寥几个依垛向外瞭望的身影；城门洞内侧还有两什值守士卒，这时也没了队形，三三两两地依靠城墙而立，耷拉着脑袋没一点精神。
　　皇甫真临近之时，清脆的马蹄声惊醒了两个值守士卒。瞥见高举的灯笼和高头大马的骑士，两人以为是将官巡夜来了，急忙推搡身边同伴，准备整队迎接。
　　孙霸瞅见空子，低声吩咐一句，四名打着灯笼的士卒越出小队，赶到城门洞内侧，将灯笼举起凑到值守燕军士卒面前一个个挨近着照，似乎在分辨面目一般。
　　燕军士卒越发小心，一个个昂着脑袋、绷紧了脸，宁可双眼被烛火映的发花，也不敢眨一下，任由‘上官’审视；后面的小耗子看得暗暗好笑，一招手率领部属加快脚步趁机向上马道靠近。
　　孙霸的把戏很快露出了破绽，因为灯笼上写得是典史令府，并且皇甫真家中没有衣甲，天骑营士卒还保持着普通布衣装扮，不像将官亲卫队。这两点破绽很快被敏感的值守士卒发觉了。“典史令府？典史令也管巡视城防？”疑惑之下，一个值守士卒忍不住问出口，他还没有联想到敌军偷袭这一点。
　　看到这一幕，皇甫真忍不住莞尔笑道：“典史令不管巡城，只管开城！”，没等值守士卒反应过来，他瞥了眼顺着上马道向城头摸去的小耗子一行，声音一扬蓦地喝道：“一起动手！”
　　“嗡嗡”两声绷响，两名早已就位的连弩手斜对着守军队列扣动了连弩扳挚，短距离爆射的十支铁矢无一落空，六名值守燕军惨呼倒地。
　　“杀！”孙霸纵马上前，长枪连刺，三名燕军咽喉洞开。
　　“杀——”
　　喊杀声忽然大作，打破了蓟城东门的宁静；城头上下人影来回奔突，刀枪寒芒闪烁，转瞬间成为激烈的厮杀之地。
　　城头之上，靠近上马道的两名瞭望士卒已经被斩落城下，三十余突袭队员在皇甫奋的引领下正冲向吊桥绞盘处。吊桥的两个绞盘安置在城楼和城墙外沿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每个绞盘左右各有一名瞭望士卒守护。听到喊杀声，四名燕军士卒已经有了防备，一边大声呼喊援兵，一边凑在一起架起了刀枪。
　　“杀！”小耗子脚下一蹬，腾空跃起，身在半空之时，手中长枪向前一探，插进四名燕军中间缝隙，使力左右一拨，两名燕军士卒摔跌出去，被一拥而上的农庄汉子一通乱搠，立时了账。
　　小阵一破，另两名燕军士卒知道不好，闪身就走。农庄汉子杀得兴起，呼喝一声抬步追赶，就在这时，城楼临近绞盘方向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百十燕军士卒呐喊着要从里面冲出来厮杀。
　　“堵住！别让他们出来——”声音未落，小耗子一步跨过三级台阶，上到城楼廊下。挺枪向着城楼木门方向扎去。城楼里面至少有一百五六十燕军，若是全部冲出来，以农庄汉子为主力的偷袭小队未必顶得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狭窄的门户挡住对手。
　　天骑营的士卒都是百战老兵，立时明白了小耗子的意图，呼喝一声，各自带着农庄汉子冲上走廊，和小耗子并肩挡住城楼门户。
　　有部属帮忙阻敌，小耗子压力大减，刺出一枪后，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皇甫奋领着几个士卒正在旋转绞盘，顿时放心下来，一心一意率领部属堵住门户。
　　相比之下，城门洞下的战事容易的多，二十名毫无防备的守军被轻易斩杀后，四名负责斩关的士卒操起柴斧，冲进城门洞，或落顶门木，或砍链扣锁，正忙着开关落锁。皇甫真和七八个士卒站在城门洞外掩护，孙霸听到城楼上杀声激烈，呼哨一声，招呼五名骑士沿着上马道纵马冲上来。
　　孙霸登上城头，匆匆向城外瞥了一眼，一看之下，他心中霍然一惊，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城头上下杀得天翻地覆，城外却静悄悄的，竟没半点伏兵大起的征兆。


第九十一章 如火燎原
　　屋漏偏逢连阴雨，孙霸忧心如焚之时，城内好几处地方突然响起各种喧哗，鼓声、号角声、梆子声从南北西三面传过来，不用想就知道，城中兵营听到动静开始做出反应了。
　　燕军的动静落入耳中，孙霸越发忧急，己方只有五十余人，勉强能够挡住值守城门的燕军，却不能保证守多久；附近军营的燕军一旦赶来，这场偷袭就算失败了，强攻的话，付出的代价大不说，成败还未可知。
　　城内的骚动越来越大，其中南边的声响有向这边靠近的势头，孙霸拧紧双眉，脑筋急转，正自盘算对策，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东边刮来，随风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沉重脚步声。他心中一喜，再度向城外看去，只见白生生的月色里，一条黑色的波浪从东边急速向蓟城推进。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孙霸哈哈大笑，纵马扬枪大声喝道：“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恪失踪，汝等还不归降！”
　　孙霸的呼声提醒了在城楼门户处和燕军酣战小耗子和天骑营士卒，数十人一边奋力挡住燕军前冲之势，一边厉声大呼：“燕军已败！汝等还不归降！”
　　“民军主力杀过白沟、连克范阳、北平，民军先锋杀进蓟城了！”
　　“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俊失踪了！”
　　“汝等还不归降！”
　　偷袭小队气势如虹，越是呼喊声势越壮，值守燕军睡梦中被偷袭，本来就丧失了不少胆气，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心惊胆战，突击越来越是乏力。
　　“吱呀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斩关落锁小队的任务完成了，没过多久，又是咣当一声响，吊桥放了下来，与壕沟对面的大地碰撞到一块。
　　“哦——来了！来了！”城下传来开关士卒的欢呼，他们也发现了日益接近的民军伏兵。
　　“杀啊——”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向东城门传过来，不仅民军伏兵抵近城下，燕军援兵也从左右城墙根和通城大道三个逼过来。四面逼近的大军人数远远超过城头上厮杀的人马，发起的喊杀声顿时将城楼上的声音掩盖住了。一时间，酣战的城楼仿佛成了漩涡的中心，眼看着就要被四方大军吞没。
　　偷袭小队早有心理准备，尚不觉得恐慌，城楼内部的燕军值守士卒却承受不住了，他们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民军，不知道双方情势如何，只知道民军先锋杀进城了，只知道南下大军败了，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俊失踪了，只知道燕国完了……
　　这些消息其中任何一条都让人很难承受，何况还一起来了呢？就在四面大军即将合围之际，城楼内残存的百十燕军放弃了夺回吊桥绞盘的想法，从西边的门户冲出来，沿着城头驰道向两边逃去。
　　“耗子！随我下城阻敌——”孙霸心中一宽，只要吊桥收不起来，燕军就无法阻止民军伏兵进城了，当前需要做得是尽力为主力进城争取更多时间。
　　杀啊——
　　三路燕军几乎同时杀到，其中顺着南边城墙根过来的一路人数最少，约莫两百人，从西边正面通城大道上过来的一路人数也不多，不到一千人，只有从北边城墙根过来的燕军数量最多，约莫有两千人。
　　民军的偷袭太过突然，蓟城燕军一部分是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另一部分是没弄清情况，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轻易离开驻守之地。短短时间调集三千人马过来应援已经是极限了。
　　三路人马大呼小叫包抄过来，皇甫真、孙霸、小耗子等四十多个士卒毫无惧色，密密挤在一处布下了弧形偃月阵，竟是准备以四十余人对阵三千敌军。
　　“哈哈哈——以一当百！好！不错！”司扬欢畅大笑，拎着长刀穿过城门洞，在偃月阵后现出身形，恰恰比燕军早一步赶到。
　　“我等来蓟城不是防守的，耗子，你带这些兄弟给我向南杀！”
　　司扬意气风发，长刀向南一指。小耗子也会凑兴，雀跃地欢呼一声，挺枪向南冲去，口中不停地呼喝道：“南下燕军败了——慕容恪、慕容霸死了——三万民军杀进蓟城了——归降不杀！抵抗者死！”
　　偷袭小队齐声相合，挥舞着刀枪杀向燕军。
　　小耗子这队人的呐喊让赶到的燕军和民军伏兵都是一呆，这些消息太过惊人了。民军知道底细反应的快，立即有样学样地高喝道；“燕国完了，慕容氏完了，归降者活！抵抗者死！”
　　司扬眼睛一亮，沉声喝道：“文直，司某给你五百人，你可敢沿城墙一路向北杀去？”
　　城墙北边的燕军人数最多，有两千来人；孙霸却毫不犹豫地应道：“子弘大哥尽管放心，别说有五百人，就是两百人，小弟亦必一路杀到蓟城北门。”
　　司扬赞道：“文直的骁勇司某深知，这就去吧，我会在后为你清点五百兄弟。”
　　民军伏兵呈两列纵队络绎不绝地开进蓟城，孙霸一招手，纵队折转向北，沿着城墙根迎着踟躇不前的燕军迎头杀过去。
　　五百士卒清点完毕，司扬截住队伍，一挺长刀指着正面的千余燕军喝道：“诸位弟兄随我来！定要让燕军知道民军的厉害！”说罢，亲自率领入城纵队杀上去。
　　突入其来的夜袭和耸人听闻的消息对燕军造成了极大地震撼；这让民军的冲杀变得容易了许多，司扬和两千五百名天骑营士卒沿着通城大道滚滚向前，顷刻间冲散了惊慌不安的千余燕军，随即跟在溃散的燕军身后一路向蓟城深处杀去。
　　司扬杀得兴起，浑然忘了水路大军都督的身份，疯虎一般不住地咆哮厮拼，仿佛要把几年来错过的战事一次全补偿回来似的，一口气砍杀了十名燕军之后，他才稍稍放慢脚步，一边大声催促士卒上前追杀，一边歇息回气。
　　跟在后面的皇甫真见状连忙赶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司都督，蓟城不是小城，城内还有八千燕军，单凭三千人马很难控制全城，若突入过深，稍有不对容易出现意外。都督该当先稳住东城，待主力大军赶到再行攻略全城才是。”
　　司扬不以为意道：“皇甫先生放心，我等直管往前攻略就是；主力大军一时半刻来不及赶到，不过，不消一两个时辰，安离就会率三千人马赶来接应，燕军如此惊慌，想来我军有六千人马该能控制蓟城了。”
　　听说后续还有三千人马接应，皇甫真放下心来，不再阻止民军向前冲杀，只是提醒司扬道；“蓟城落入我军手中再无可疑，都督宜派遣快马，将此事尽快禀报石大将军才是。”
　　“哎呀！我竟忘了此事，该死！该死！来人——”司扬猛然一醒，终于意识到自己杀昏头了。当他唤来亲卫准备安排报讯一事时，又发生了一件尴尬之事——报讯的亲卫没战马可供骑乘。
　　“他奶奶的！去——给我抢！”一腔羞愤化作熊熊怒火，司扬横刀一指右首贵族聚集区，厉喝道：“杀进去！这里的人家肯定有马！”
　　“等等——”皇甫真脸色一变，惊慌道“不可如此！”
　　“嗯！”司扬威严地扫了他一眼。
　　皇甫真满脸严肃，凑近司扬身边，低声说道：“司都督，石大将军行险夺取蓟城，为的是震摄敌军，扭转鲁口战局；至于如何扩大奇袭夺人之效，更大地震摄南下敌军，是司都督的职责。眼下民军虽然奇袭成功，然则单单夺下蓟城影响尚且有限，民军还需出城四面攻杀，多占几处郡国，让幽州陷入飘摇之中，才能彻底摧毁鲁口敌军斗志，为石大将军谋得取胜之机。遗憾的是，水路大军仅有一万五六千人，若分出一部人马留守蓟城，就没余力四处攻杀，很难再扩大战果。”
　　司扬瞿然一惊，审视着皇甫真问道：“先生说得是。只是这些与抢马有何干系？”
　　皇甫真回道：“燕军入塞不过两三年，在幽州的根基并不稳固；反而因为连年交战，积累了不少民怨；司都督若想扩大战果，需要因势利导，结好幽州本地世人，招纳塞外独孤、宇文以及乌桓人，号召群雄，共讨慕容氏，如此才能彻底颠覆幽州，摧折鲁口燕军斗志。都督若以为皇甫真说得有理，便不可随意纵兵抢掠，不得随意闯入私宅。”
　　“先生高才，所言是极，司某明白了。”司扬幡然大悟，对皇甫真赞叹不已。
　　皇甫真淡淡一笑道：“司都督无忧，小耗子将军哪儿还有六匹战马，皇甫真这就去找小耗子将军，请他带人回转鲁口向石大将军报讯。报讯一事非同小可，也只有小耗子将军这等人亲自返回才能令人放心。”


第九十二章 不眠之夜
　　皇甫真编造的谣言震慑力非比寻常，当黎明时的天空响彻起“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战死、慕容俊失踪”的呼喝声时，蓟城之内上至高官将帅，下至士卒兵丁，无不战战栗栗，无心抵抗，被三千民军杀得节节后退。
　　世子慕容晔同样十分惊慌，但没相信谣言，他不信三十万燕军会败，不相信叔父会战死、父王会失踪；在新任典史令张悕和蓟城守将乙逸的帮助下，慕容晔聚拢了四五千溃兵，依托燕王府奋力抵挡民军。
　　民军、燕军以燕王府为主战场，一攻一守僵持了一阵，只是没过多久，僵持就被打破，安离率接应人马杀进了蓟城。
　　接应来的三千民军数量不多，对战事直接的影响并不大；然而，它的出现意味着民军大队人马杀进幽州，继而从侧面证实了皇甫真的谣言。蓟城之内很多人因此坐不住了，宇文鲜卑、独孤鲜卑、幽州土豪等许多被慕容氏胁迫之士开始思忖是否倒戈一击；慕容晔对父亲、叔父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这时候，燕王府掾属赵瞻进谏，言道蓟城已破，请世子率部突围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乙逸、张悕随即附和。慕容晔无奈接受了这个建议。
　　临近午时，蓟城燕军开始突围。因为民军数量太少，不足以形成合围之势，并且没有用于追击堵截的骑兵。燕军撤退的很顺利，五千余士卒私兵保护千余文臣、家眷冲出西门向西边代郡方向缓缓撤走。
　　司扬不肯干休，率两千民军随后追赶。跟着慕容晔一起撤走的要么是慕容氏本家人，要么是对慕容氏忠心耿耿；为了保护王妃、王子和各府家眷安然离开，乙逸率三千兵丁在后拼死阻击民军。
　　双方且战且走，天黑后慕容晔一行撤进大房山（今北京市房山区），大房山乃太行与燕山交汇之处，地势复杂，处处险要；司扬不知深浅，担心进去遇到伏击，遂告作罢，率军返回蓟城，准备与皇甫真商议安定蓟城，以及出兵渔阳、北平、范阳诸郡以扩大战果等事宜。
　　就在民军夺下蓟城的当晚，石青接到了“水路大军于七月十三日傍晚安然抵达庸奴、即将突袭蓟城”的加急传讯。
　　“天佑我华夏！”
　　石青心神激荡，一拳擂下，身前帅案喀嚓断为两截。
　　何三娃听见声响，抢进来查看。石青抹了一把眼睛，颤声说道：“不要管这许多！快派人去请王午、张季，两位大人过来后，让王大人先进帐，石某有话要单独交代。”
　　何三娃应声而去，石青转向两名报讯亲卫，低声交代了一番。
　　没多久王午报名进了帅帐，一进入帐中，瞥见一片狼藉的帅案，王午一惊，小心翼翼地行礼询问道：“大将军深夜见招，莫非出了什么事？不知可有用得着属下之处？若有，请大将军尽管吩咐，王午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哈哈哈——王大人不要担心，是出事了，不过是好事，是大大的好事。”
　　石青扬声大笑，笑了好一阵，他才收住笑声，指着肃立在侧的报讯亲卫道：“蓟城急报。七月十三日凌晨，我军奇袭蓟城成功；世子慕容晔以及慕容俊、慕容恪妻儿子女尽皆被俘。截至讯息南下前，蓟城以及东边的渔阳郡已落入我军掌控之中。”
　　“啊……。什么？我军奇袭蓟城？这是怎么回事？”王午被这一连串消息彻底弄蒙了，因为没有职务在身，此前他对民军的部署行动毫不知情。
　　石青得意一笑，轻松地说道：“王大人有所不知，石某拿下扬州之后，便已开始着手布置应对燕军事宜。在石某大张旗鼓地北上鲁口吸引燕军注意的同时，另有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从海上乘船悄悄北上，七月初十顺利抵达庸奴，十二日夜展开突袭行动，十三日凌晨，彻底控制了蓟城。哈哈哈——王大人现在该明白了吧，石某安坐鲁口与慕容恪相持其实是虚，实则是为了配合水路大军行事。”
　　“啊——”王午惊得张大了嘴巴，对石青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石青面容一整，疾步越过帅案，来到王午面前，肃然说道：“蓟城、渔阳已下，燕国中枢废黜，与塞外断绝联系，消息传来燕军必定无心作战。战事至此，我军胜局已定。然而，石某要得不仅仅是取胜，而是要大胜，是一举光复幽州、将慕容氏赶到塞外的大胜。”
　　说到这里，石青语气蓦地低沉下来。“……这个大胜需要范阳太守李产襄助。是以，石某想请王大人星夜赶赴武邑，说服李产太守举郡归顺民军。王大人可愿助我？”
　　王午毫不犹豫，慨然应道：“大将军所托，属下不敢有负。这就前往武邑说服李太守，若是不成，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石青一笑，温勉道：“王大人直管尽心尽力就是，中原百废待兴，此战过后，需要大治，日后烦劳王大人之处甚多，大人切勿轻言生死。李产太守若是不从，乃是天意，莫之奈何？若听从良言，愿意归顺襄助，大人可以告诉李太守，从此时起，石某视之为民军兄弟并为之记功，日后绝不以降将相待。”
　　王午感激涕零，恳声道：“大将军仁德如斯，李太守若再不识时务，天必弃之。然则，李太守若是愿意归顺，又该如何做呢？”
　　石青沉吟道：“范阳郡归顺最大的意义就是北沟落入民军控制，从而截断燕军溃逃之路。只是蓟城失守的消息两三日内便会传过来，李产太守若想等到消息被证实后再行归顺，就来不及在燕军溃逃前赶回范阳，布置北沟防御。这样以来，我军大胜很难得到保证。王大人此去还请详细剖析其中利害。当然，消息未经证实前石某一面之辞未必可信，李太守可能会有顾虑，担心石某虚诈欺逛，行离间之计害人；是以，石某认为，李产太守可将武邑交由子弟亲信守卫，自己悄然北返范阳。到时若见蓟城果然落入我军之手，便号召范阳郡父老反正归顺，于我水路大军联手在北沟布防，阻击燕军北逃。若发现蓟城无恙，石某纯属欺诈，李太守可悄然回转武邑，继续为燕国效力，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于其家人前途亦无损伤。王大人以为石青之意如何？”
　　“大将军体恤下情，宽仁大度，如此行事李产绝无他话可言。属下这就去武邑督促他悄然回返范阳，襄助我军断敌退路。”
　　王午连着揖了两揖，然后退了下去。接着石青传张季进来，如法炮制说了一番，命他星夜前往滹沱河渡口燕军水寨，督请北平太守孙兴做出选择，或遣亲信子弟或亲自遣回北平，襄助民军水路大军安定幽州，阻击燕军北逃。
　　张季和王午的反应一样，一听说石青暗潜三万大军攻克了蓟城、渔阳，惊惧之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前去找孙兴，督请郎舅认清大势。
　　打发走两人之后，石青连夜分遣亲卫快骑，悄悄赶赴真定、无极、安国、南皮，传达水路大军突袭蓟城、范阳太守李产、北平太守孙兴暗中归顺襄助等讯息，命令权翼、王猛、鹿勃早、逢约，相机出战，盯紧对手，小心对方跑了。
　　石青此时已不在乎蓟城是否拿下，也不再担心消息是否会走漏，相反他还准备在两天内将各种消息设法传出去，以惊扰对手，消磨燕军士气。
　　一切就绪，夜已三更。石青亢奋的依旧了无睡意。他唤来亲卫打扫了帅帐，然后坐在案前，摊开纸张，拿起狼毫写道：睿远兄……然后另转一行继续写道；见字如晤……原来他是在给秦州将军诸葛攸写信。
　　石赵的秦州是雍州扶风郡分拆出来的一个小州，凉州也不是真正的凉州，而是从西凉张氏手中夺得的一小块凉州地盘；石青认为这两州名不副实，不愿多设一套文武机制，就将两地合并起来，由秦州将军诸葛攸统一辖治，主要负责应对西凉张氏。
　　眉头写好之后，石青思忖片刻，接着又转了一行，下笔写道：今春以来中原多变青建康之旅险象环生民王不幸惨遭贼子毒手燕军三十万大军悍然犯边荆州桓温进兵豫州褚衰和扬州军蠢蠢欲动诸般惊变不一而足料想睿远兄虽在边塞亦必为之忧心如焚好在……。
　　石青很不习惯地用没有标点的句式向诸葛攸述说了今年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然后又把水路大军安然潜至庸奴，准备奇袭蓟城，燕军可能因此大败，战后自己将要登基称帝等等一一道出。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谈到西凉张氏；言道据探子回报，张重华与其母、其兄不和，常常被气得卧床不起，年龄不大却有夭折之象，请睿远兄斟酌或以诸葛家子弟身份，或以秦州将军身份去一趟姑臧（今甘肃武威），代表邺城与之结好，暗中广交西凉士人。若张重华有个万一，便是民军对西凉用兵之时。中原因为战乱，收成欠佳，今冬很可能会饿死不少人；为今能够指望得只有西凉，请睿远兄想进一切办法或购或赊或募，从西凉弄几十万粮粟以解中原困厄。
　　西凉僻处边陲，恍若世外桃源，近些年来，一直没有受到战火涂炭。兼且为避胡人之乱，大批中原士人逃了过去，直将西凉经营的如塞上江南，繁茂兴旺好生发达，若有西凉襄助，中原缺粮之困可以轻松解决。
　　不过，石青对此却没多少把握。西凉牧张重华年青能干，非常精明，很难糊弄；他唯一的破绽就是生母马氏。马氏极其荒淫，和张重华的庶兄张祚通奸，两人对大晋没有半点怀旧之心，眼中只有钱财权利，一内一外把姑臧祸害的不轻；张重华对此却无可奈何，并且在一年后被生母和庶兄活活气死。
　　石青对这段千古奇闻知之甚详，是以拣重要的告诉给诸葛攸，请他从马氏和张祚身上着手，哪怕是骗也要想办法骗上三五十万石粮粟。
　　写罢书信，石青亲自封上火漆，吩咐亲卫即刻传送秦州。待事情一一弄妥，帐外变得灰蒙蒙的，天眼看就要亮了。石青唤来小耗子，吩咐道：“击鼓升帐，召集众将。”


第九十三章 挑衅
　　入秋半个月了，冀州大部分地区还是一片狼藉，没有一点忙碌的秋收气息；与之毗邻的幽州南部却是金灿灿一片，金黄的黍米饱满起来，可以动镰收割了。
　　燕军在博陵郡的战事差不多停下来半个月了，久战至此，双方到了纯拼消耗的阶段；以至于上至燕王慕容俊，下至最底层的兵丁民夫每一双眼睛都盯在身后的黍米之上；上上下下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幽州南部的黍米将是和民军之战决定胜负的关键。
　　燕军若得到这一季的补给，至少还可以再作战两个月；倘若这一季收成若被民军抢去或者毁去，燕军很可能立时崩溃。
　　民军也是这种情况，民军辖地南部的黍米应该开始动镰收割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送到博陵郡至少到两旬或者一个月后，扬州的补给无论如何顶不了这么久。最关键的是，无论是扬州的补给或是南部的黍米，在燕军的封锁下，都没法送进安国和无极，这两城云集了民军四成人马，一旦因缺粮而败，这场战事的胜负将再无悬念。
　　无极、安国两城距离幽州南部农垦区近在咫尺，最适合展开潜入幽州抢粮毁粮的行动。这两城也因此成了燕军最为提防的对象。即便是远在鲁口的慕容恪也不断派出轻骑，与封锁两城的燕军骑兵随时保持联系，将心思大多放在困死无极、安国的民军上面，希翼以此为突破口，彻底击败民军，和对面的石青只是虚应故事。
　　慕容恪认定石青兴兵救援鲁口是声东击西之计，民军咄咄逼人在东路军大寨三里外安营为的就是施加足够的压力，迫使燕军将注意放在鲁口，以便在无极、安国方向获得突破，将几万人马从死地解救出来。一旦有了这种认识，石青在鲁口的所有举动都被慕容恪看做是佯动，是为了呼应配合无极、安国方面的民军。是以，慕容恪眼中的战局不仅仅局限于鲁口，还把安国、无极揉合进来了。
　　七月十六日，对面平静已久的民军突然有了动静，五千民军步卒在一千骑兵的遮护下向燕军大营发起了冲锋。
　　慕容恪顿时警觉起来。
　　双方对峙这段时间，都没有战意，相处的一直很和睦，还从来没有哪一方主动发起过攻击。因为彼此距离太近，双方都担心对方发动夜间突袭，是以到了晚上，各自枕戈待旦，小心翼翼地防御，白天反倒可以轻松下来，安心休息。这种颠倒的作息一旦成为常态，民军在白天发动的这次进攻便让人大为讶异，感觉很不习惯。
　　“来人！即刻加派轻骑，赶往安国、无极探查消息，与安国、无极的联系要保证通畅，最好一个时辰一报。”
　　听闻对手发起进攻之时，慕容恪没有关心对手的攻击力如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无极、安国，并立时加派了联络人手。
　　将令迅速传出去，帐外响起亲卫紧急出发弄出的声响，待噪杂的马蹄声远去之后，慕容恪始安下心来，从容出了帅帐，对左右道：“走！看看去——”
　　慕容恪来到营寨栅栏处时，慕容评、封奕先一步到了。慕容评正黑着脸对外咒骂，叽叽咕咕地说些民军太猖狂之类的怨气话语；瞅见慕容恪过来，离得老远，他就扬声说道：“玄恭！某忍无可忍，要亲自带兵杀出去，让民军尝尝厉害！”
　　“石青、民军俱是釜底游魂，时日无多矣，值不得这般生气，还请叔父善自保重，不要冒矢石之险，待过一段时间，恪擒下石青献上，让叔父亲自斩杀出气。”慕容恪一边说，一边登上土垒，依栏向外观望。他的话语引得燕军将士发出一阵振奋的笑，无论最终是否擒杀得石青，单单想想这种可能，就足以让人兴奋了。
　　五千民军步卒保持着阵形，两侧各有几百骑兵遮护，缓慢地逼压过来，此时已迈过两寨中心，距离燕军大营还有三百步左右。
　　慕容恪凝神看了两眼，忽儿一笑道：“攻营拔寨还需要保持队形吗？诸位不要在意，民军只是佯动而已，势必不敢靠近攻击。”
　　慕容评接口道：“玄恭不要大意，石青狡诈多谋，不会妄自行事，既然出兵，必定有其用意。玄恭还是早作准备的好。”慕容评辈分比慕容恪高，身份与其不相上下，在场之士只有他敢提出异议。
　　慕容恪素来谨慎，慕容评想到的，他自然也会想到。当下颌首道：“叔父说得是。石青突然出兵佯装攻击，其用意有两个可能。一是无极、安国方向的民军有所图谋，为了予以配合，石青故意出兵吸引我军注意。二是民军自知没有胜望，打算退兵，此次攻击是以进为退而。”
　　“咦——原来如此！”燕军将领俱俱恍然，然后更加振奋。
　　双方对敌以来，石青和民军给予燕军将士最多的就是沮丧和失望，每一次对阵，每一次较量，己方分明胜券在握，分明大局已定，但是对手总能无休止地拖下去，间或趁隙反击，让快到手的胜利化为泡影；沮丧失望的多了，容易让人丧失自信；就拿眼前的战局来说，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民军撑不下去了，马上就要败了；可在对方真正崩溃前，大多数人都是心中打鼓，七上八下不敢肯定。好在辅国将军聪颖睿智，向来判断精准；既然他说敌军即将败退，必定就是如此了。
　　说话的当口，民军更加近了；距离燕军大营约莫百十步时，如同慕容恪判断的那样，民军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停下了脚步，堪堪停在燕军弓箭射程边缘。
　　在数万燕军的注视之下，民军步卒整了整阵形，没一会，阵中奔出四五十名弓箭手，向前蹿出一二十步，然后张弓搭箭向燕军大营几十支散乱的箭矢。
　　民军的箭矢并没有威胁，有的还没接近营寨就跌落在地，有的触碰到寨栅滑落，还有十余支落进了营寨，但看那种无力地姿势，即便射中了也不可能造成伤害。
　　不过燕军却不敢马虎，一批盾牌手上来在慕容恪、慕容评等将领身前竖起了盾牌。
　　民军弓箭手没有人指挥号令，只在寨外进行自由散射，射完一支再射一支。
　　燕军将领哭笑不得。这根本不是攻击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但是这种挑衅却不容易反击，因为对方人数少并且分布的散，不调动大批弓箭手进行覆盖射击，就很难伤到对方。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带兵杀出营和对方阵战，不过对方挑衅好像就是这个目的，若是出兵岂不遂了对方的意思。
　　“呸！石青——”眼瞅着民军在外耀武扬威，慕容评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的愤怒不是无因，民军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狂，就是因为他中了石青的算计。
　　民军初来之时，曾和燕国东路军对阵战了一次，那一次燕军损失不小，民军则趁大胜气势抵近燕军大寨前立下大营。慕容评以为，两军抵近后危险共担，并没有很在意；直到慕容恪率兵来后，才指出他中了石青的道。当时应该出兵袭扰，不能任由对方抵近扎营。
　　燕军、民军对战之地是两河相夹的狭窄平原；左右无法腾挪回旋，只能前后移动冲击。民军抵近燕军大营之后，两军相隔一道三里宽的缝隙，在这种狭窄的缝隙中交战，交战人手不能太多，否则稍一铺展就进入到对方营寨弓箭手打击范围内，会造成很大伤损；另外，还不能大规模动用骑兵；双方相距太近，不等战马跑起来就会抵近对方营寨之下，收缰不住，甚至可能撞上对方壕沟、营栅。
　　民军的组成主要有石赵、冉魏留下的禁军，鲁口征东军这股边军和从青兖选拔、历经百战的新义军三部分；其中无一不是精锐之师；与大半是从部落、坞堡征募青壮私兵组成的燕军相比，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阵厮杀的素养高出太多。
　　燕军在民军面前有两大优势，一个是数量优势，一个是骑兵优势。民军抵近扎营之后，燕军的两个优势就没办法发挥。
　　慕容恪来后看出这一点，所以说慕容评着了石青的道。他既然能看出来，当然也可以想办法解决，不过，因为初始就没准备和民军对阵厮杀，所以慕容恪没有费功夫去改变这种局面。这样的结果就是民军一旦出营挑战，燕军只能忍气吞声地龟缩寨中。
　　归根结底，这种局面的始作俑原因就是慕容评着了石青的道。是以，看到对手耀武扬威，他怎会不羞恼呢？
　　慕容恪对民军的挑衅倒是很不在乎，凝神看了一阵，笑了笑对左右道：“石青既然想玩，我军当奉陪到底。封奕太守，你率五千士卒出营接战，鲜于亮将军，你率一千骑在封太守左右两翼遮护。”
　　“遵命！”
　　封奕、鲜于亮亢声应答，虽然知道人数相等时，己方多半要吃亏，但是军令在身，无数双眼睛在后，两人还是不敢有丝毫迟疑。就在两人转身即将下去点兵时，慕容恪突然开口道：“等等——两位出战勿须抱定决生死、分胜负的念想，只要能稳住阵势，尽量减少伤亡，和对方纠缠半日便是大功。”
　　“啊？辅国将军这是何意？”封奕、鲜于亮齐齐回身，惊诧地问。出阵不分胜负、决生死，岂不是应付敷衍？这样怎么可能赢得了？若是设伏，还可以施诈败计，可是看样子辅国将军没有其他后着呀？


第九十四章 可怕的谣言
　　慕容恪冷笑道：“石青此举乃虚张声势，试图表明民军有心进取，绝不会退缩；既如此，我军就该做些表示，以示‘明白’，让他安心施展后着才是。”
　　“后着？难道决战的时候到了？”慕容评双目一亮，热切地盯住慕容恪。
　　“叔父料得不错！”
　　慕容恪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俊秀的脸庞却比坚冰还要寒冷。“恪可以断定，民军这两日必有动作。最可能的是不顾一切呼应安国、无极两城守军突围；若再不成，石青会果断放弃鲁口、南皮、真定，放弃无极、安国的数万人马，退缩到冀州城、襄国城重筑防线，以等待时机。哼——鲁口岂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之地？他来了就别想走了——”
　　封奕、鲜于亮听得血脉贲张，向慕容恪重重一礼，转身下去点兵迎战。
　　慕容恪环顾左右，断然下令道：“传令三寨，从此时起，全军各部人马枕戈以待，时刻准备追击民军；清凉河小寨密切注意南皮动向，骑兵游骑全部撒出去，将鲁口四周大小动静一一探查清楚，不得给民军留下任何退走空隙。”
　　“遵命！”燕军将士齐声应答。
　　“杀——”
　　寨门大开，六千马步燕军在封奕、鲜于亮统带下鱼贯杀出。
　　对面民军弓箭手见状，唿哨一声，撒腿跑回阵中。民军本阵面对燕军，士卒却倒退着向后缓缓移动，似乎要腾出厮杀场地一般。
　　燕军大为放心，一列列按序出营，在距离寨栅五十步外整理阵形。民军没有趁隙攻击，继续倒退，距离燕军百十步时才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燕军完成阵形。
　　慕容恪暗叹一声，转身离开营栅，向自己的帅帐走去；他不忍看下去了，这样的阵战，考验的是双方将士的作战素养，结果很明显，即便采取守势，燕军的伤亡也会超过民军；留下来观看除了徒添伤心，并无自己使力之处。
　　“杀！”
　　身后杀声震天响起，两军开始交手。慕容恪疾步进入帅帐，传命亲卫点燃烛火，然后猛然扯下帘幕，将喊杀声遮在外面。
　　来到帅案前坐定，慕容恪摊开幽冀一带的舆图，目光在南皮、鲁口、安国、无极、真定之间来回逡巡，将自己视作石青，脑中翻来覆去倒腾，思索援救无极、安国两城守军和突入幽州南部抢粮、毁粮的办法；只是无论如何设想，他都找不出妥善解决之道，别说是妥善之道，就算冒险一逞或者两败俱伤的办法他都想不出来。
　　“民军已经陷入绝境，石青不可能逆转形势！不可能的！”
　　慕容恪一次次这样想，他认为石青确实了不起，但并不认为石青比自己强多少，自己不能解决的难题，石青也不可能解决。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在舆图上一遍遍地推算各种可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亲卫又一次进来更换烛火的时候，慕容恪才发现外面哦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帅案旁还放着一份早就没冒热气的饭菜。
　　“今日阵战结果如何？”慕容恪推开舆图，移过饭菜，一边随口问着。
　　“我军损折三百八十多，对方损折近两百。”亲卫回了一句，换过烛火，看见慕容恪正在用冷饭，急道：“将军稍等，属下进来，原本有打算把饭菜热热的。”
　　“不错啊，封太守果然有才，应对的很得当。”
　　慕容恪对损伤数目满意，接着拿着筷箸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玩笑似地教训亲卫道：“行军打仗哪来恁多讲究？天刚入秋，还没冷下来，算得了什么，想当年在塞外征讨宇文部和扶余国，不管饿了还是渴了，总归是一把雪塞到嘴里解决问题，奇的是还没人出事。人大凡就是这样，越讲究越金贵越受不得辛苦，越不讲究反而越结实越耐得。”
　　亲卫露出颇有同感的神情，口中却道：“今日不同往日，将军原本就是金贵之体，还该体恤才是。”
　　慕容恪随意地摇摇头，知道这是对方的本份，便不再多说，埋头用饭。
　　就在这时，帘幕呼啦一声被人猛地扯开，一个亲卫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及行礼，就开口禀道：“将军！民军有动静了！”
　　“啊！什么动静！快说——”啪地一声筷箸被慕容恪重重拍在帅案上，他身子一挺，霍地站起，撑案前俯，双眼一眨不眨地逼视着禀报亲卫。
　　“据探报，适才约有万余民军骑兵趁夜悄悄出了后营，逆滹沱河而上，似乎向西边安平而去。”
　　“骑兵？安平？”
　　慕容恪呼啦一下推开帅案上的饭菜，一把扯过舆图，手指点在鲁口之上，指尖沿着滹沱河渐渐向西推，推到安平和渡口水寨相间地带之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向前推，最后在安国对面的滹沱河南岸停了下来。
　　仔细端详了一阵，他嘿嘿笑了起来，声音甚是愉悦。“石青，你果然舍不得安国、无极的几万兵马，不惜让骑兵倾巢而出，也想努力将其救出来。嘿嘿——好的很，你越是这般贪婪，我越是喜欢。”
　　自得其乐了一阵，慕容恪盯着舆图吩咐道：“来人！传令武邑守将李产，命其这几日严加戒备，但若见民军从武邑溃逃，即刻出兵拦截，配合我追击之主力。”
　　“来人！传令渡口水寨守将孙兴，这几日小心戒备，若是得到民军骑兵接应，安国、无极守军必定会从渡口浮桥突围；若真如此，命其死守水寨，等待蠡县援兵，万勿放敌军逃脱。”
　　“来人！传令封放连夜前往蠡县面见王兄，将鲁口情形予以详细禀报，请王兄注意渡口水寨和安国、无极方面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出兵接应。”
　　三队亲卫领命而去，慕容恪问道：“安国、无极方面可有消息回报？”
　　亲卫答道：“每个时辰都有快骑返回，只说城内十分安静，没见敌军异动。”
　　“嗯，安静不一定是好事，敌军不动则已，一动必有大事。传令下去，无极、安国以及鲁口各军严加戒备，不得稍有懈怠；传令封奕、鲜于亮，明早主动出击，继续和民军对战，缠死他们……”
　　慕容恪说一句，亲卫应一声，交代了一阵之后，他想了想，自觉再无纰漏，便道：“本将军要好生睡上一觉，以应付明日之事；但是若有动静，便需立即叫醒本将军，不可有误。”
　　亲卫答应着退了下去，慕容恪倒在帅案后的席塌上再不想其余，合上眼酣然大睡。他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其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觉睡到自然醒，慕容恪抬起上身瞄了眼，但见出口帘幕被光亮映的通红通红，知道天已不早了，便扬声喊道：“来人啊——”
　　没多久，两名亲卫掀帘而入，一个捧着绞过的湿敷子，一个端着早点。
　　慕容恪接过湿敷子抹了抹脸，问道：“什么时辰了？可有什么消息？”
　　侍候的亲卫答道：“现在差不多是辰末了。各方探马还没异常消息传来，只是鲜于亮将军和封奕将军带兵出营了，民军也有六千马步出营应战；这时双方该开始接战了。”
　　慕容恪递过敷子，席地坐下拿起一个窝盔，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道：“民军应战的很爽快？今天看来不会有事，也许是晚上，不过不能大意，传令下去，各部不得懈怠，保持建制，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亲卫答应着下去传令去了，慕容恪吃了三个窝盔，喝了一碗麦粥，随即感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精气神十足，便扯过舆图，从新推算起来。这一推算又是大半天过去了，直到天将黄昏时慕容评、封奕、鲜于亮等一干将领到来才将他的思绪从舆图上拉出来。
　　慕容评、鲜于亮、封放等一干将领的脸色很难看，慕容恪瞅了一眼，笑道：“怎么啦？今天损折的厉害？损折多少人手？”
　　鲜于亮抢先回答：“回将军话，我军今日损折近五百人，民军损折约莫两百左右。”
　　“不错，损折几百人就将敌军拖住一天，很划算的，应该给二位将军积功，加上昨日，该记两场小胜之功。”慕容恪笑着安慰众将。
　　慕容评插话进来道：“玄恭。损折些许士卒倒没什么，主要是今日厮杀时，民军士卒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军，说蓟城、渔阳已经被民军突袭夺下，世子和我等家人尽皆落入民军之手；说我等马上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覆亡在即，尚不自知，实在可怜，又说北平太守孙兴和范阳太守李产已经归降邺城，两人此时已经回返范阳郡和北平郡，召集本土豪雄相应民军……”
　　慕容评每说一句，慕容恪的心就收缩一下；从他口中出来的消息太惊人了，只要有一个是真的，对眼下燕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如果全是真的，只要消息传出去，数十万大军不等民军来攻，只怕就立马星散。
　　心惊是心惊，但是慕容恪脸色却是很正常，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待慕容评说罢，他更是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嗬——石青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了，这样的谣言也能编的出来，叔父，你相信吗？”
　　“不相信！石青编造的这些太过荒谬了。”慕容评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只是稍一迟疑，他又踌躇道：“只是，明知这样的谣言不会有人相信，石青为何还要散布呢？玄恭，不知道为什么，我明知这是假的，听说之后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慕容评不仅说出了慕容恪的感觉，也说出了帐中大多数人的感觉，众将一起点头附和。石青创造的奇迹太多了，就算再不可能的事他也可能做到。
　　慕容恪挂着笑环顾四周，竭力给众将安慰和信赖的同时，趁隙稳定自己的心神。过了好一阵，他轻笑一声，徐徐说道：“诸位，这是石青最后的手段了，此等谣言不值一驳；冀州距离蓟城几百里，民军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袭攻打？就算长了翅膀飞过去，天空上留下的影子也会被我军发觉。何况前几日孙兴将军尚从水寨前往蠡县，向王兄禀报军情，怎可能回转北平呼应民军？本将军料得若是不差，无极、安国守军必定在今夜突围，鲁口民军十之八九会遣出一支偏师赶往渡口水寨予以接应。若是突围失败，民军各部将会全线向南撤退；石青于此时出此惊人之言，就是为了乱我军心，以便民军行事顺利。此计若破，他将再无其他伎俩。”
　　封奕点头道：“还是辅国将军分析的透彻，属下亦感到其中有诈，只是不敢肯定对方用意。”
　　慕容评、鲜于亮等人吁了口气，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恪声音一扬，截然道：“诸位，决战在即，胜负马上就见分晓，此时我军容不得半点失误。士卒愚钝，容易受谣言所惑，请诸位即刻回转营中，向麾下将士剖析其中荒谬之处，揭穿敌军谣言，并严加戒备，很可能今晚就要出击追敌了。”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帐一时再度安静下来。慕容恪却在没有心思盯着舆图推算了，负手在帅帐里来回疾步。民军散布过来的谣言像荒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如果这些是真的，石青的布局早就跳出了博陵郡，再看舆图还有何用？
　　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慕容恪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但是他依然没办法静下来。这时候他非常希望哪里能有一条异常消息传过来，以此证实自己的判断，安定自己的心。然而，派出去的无数游骑却没一条异常消息传来，昨晚西进的民军骑兵从安平城下溜过去后再没了踪影，甚至对面的民军大营也是静悄悄的，看不出有去渡口水寨接应无极、安国守军突围的迹象。
　　这一夜慕容恪再不能像昨晚般酣畅入睡了，只能在不安中等待着，到半夜子时，帐外响起叽叽咕咕低声的交谈，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是谁回来了？”
　　帐外值守亲卫答道：“将军，没什么事，是昨晚奉命到渡口水寨传令的兄弟回来了。”
　　“渡口水寨！！！”
　　慕容恪猛一激灵，急忙道：“快进来！本将军有话要问——”
　　帐幕掀开，一个中年亲卫昂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将军。”
　　慕容恪疾步上前，凑近对方，急迫地问道：“昨夜是汝去的渡口水寨？本将将令可曾向孙太守传到？”
　　亲卫回禀道：“是属下去的渡口水寨，将军军令已经传到，只是接令的乃是孙太守长子孙方，孙方说，孙太守出寨巡查军情去了，需要大半日辰光才会回来；孙太守临走时，命其打理营中诸事……”
　　“没见到孙兴……”慕容恪倒吸口凉气，脑中嗡嗡做响，尽是有关孙兴、李产召集北平、范阳两郡豪雄响应民军的谣言；亲卫后面的话早已进不到他耳中了。
　　过了好一阵，慕容恪勉强镇定心神，唤来亲卫吩咐道：“派人即刻前往蠡县，请燕王查实孙兴下落；如果找不到孙兴本人，请燕王即刻解除孙方等孙氏旧部兵权，予以羁押，并更换渡口水寨兵丁守将。另外，去武邑传令的人若是回转，即刻带来见我。”
　　亲卫接令后一一退了出去，大帐里再度恢复了安静；慕容恪感觉浑身无力，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席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幔掀开，两名亲卫走进大帐，其中一人指着身边人道：“回禀将军，去武邑传令的兄弟回来了。”
　　慕容恪身子一动，缓缓抬起头来，在传令亲卫脸上打量了一阵，这才问道：“武邑接令之人是谁？汝可曾见到李产太守？”
　　亲卫躬身禀道：“接令之人是李产太守之子李绩，据李绩说，李产太守往冀州城亲自打探敌情去了，一天后才能返回。是以属下未曾见到。”
　　“啊呀——”慕容恪惨呼一声，一阵昏眩涌来，随即眼前一黑，身子栽倒下去。


第九十五章 焉有退路
　　天已黑透。
　　民军大营帅帐，石青正在大发雷霆之怒。王午、张季、童图、雷诺等民军大小将领个个屏息敛声，凛凛然不敢多发一言。
　　“太狂妄了！汝二人还有一点大将操守没！虽说大势一定，我军必胜之局已成，燕军早知道一点晚知道一点没有干系，可是这里面牵扯到李太守、孙太守两家满门百十口人的性命。汝等也算是领兵多年之人，怎地没半点轻重！”
　　石青厉声怒喝，帅案前跪倒两人显然是他发作的目标。这两人乃是白天领兵出战的步卒统带丁析和骑兵统带董超。
　　石青的怒火不是无妄，白天两人带兵对阵燕军，战至中途，民军士卒竟然大声喧喝出“蓟城已下、孙兴、李产暗中归顺，辅助民军拿下北平、范阳两郡”的消息。诚如石青所说，蓟城距离鲁口有两三百里，燕军就算知道消息也没办法补救，可是孙兴、李产两家子弟以及亲信部属可还在燕军之中，慕容俊、慕容恪拿蓟城没办法，诛杀这些人以泄忿怒还是很容易做到的，阵前谣言的泄露，对大局无害，对这两家可就有害的很。
　　在场最恨丁析、董超的要数王午和张季，两人和孙兴、李产关系牵连甚深，刚刚一手促成劝降之事，哪知转眼就将两家人给害了，焉有不对丁析、董超恨之入骨的。
　　“来人！给我推出……”石青骂到狠处，双目猛睁，钢牙紧咬，似乎下定决心要将两人斩首示众，以为效尤。
　　就在这时，雷诺看出不对，急忙越众而出，阻止道：“大将军且慢！”
　　石青阴沉着脸，不满地盯着雷诺道：“怎么？雷都督意欲为这二人求情？需知石某治军以严，他二人做错了就应该担当，往日的情分再好也济不得军法无情。”
　　雷诺顿首拜道：“属下不敢冒犯大将军军威，只是有一言相劝请大将军斟酌。眼前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时，大将军可以令其二人待罪杀敌，将功赎罪。”
　　石青哧地冷笑，坚决地拒绝道：“哼！若是其他罪过，石某也许可以如此，此次却不行。孙太守、李太守诚心归附，为民军击败燕军甘冒偌大风险，却因这两人而陷于险地。石某若不处置，岂不让人心寒。日后谁还会甘愿归顺？”
　　雷诺也不甘心，再度拜首道：“大将军待人之诚可感天地，二位将军也确实冒失了一些，只是其罪未彰，毕竟李太守、孙太守两家尚未因此遇害。大将军可否暂且等待，确认孙、李两家因此遭害后，再行处罚二位将军。否则，事后追悔莫及矣。”
　　石青有一些踌躇，口中依旧不肯轻饶道：“事已至此，孙、李两家受害焉有侥幸可言？迟一刻早一刻也没什么区别。”
　　张温迈步而出道：“大将军，其间还是有区别的。只要在慕容俊查证加害之前想办法救出孙、李两位太守的子弟部属，两位将军不慎泄密之罪就会减轻许多。”
　　石青目光一闪，看似被张温的话打动了。雷诺见机，连忙进言道：“不错。张将军所言甚为有理，只要先行一步救出孙、李两位太守家人、子弟，便万事大吉。大将军，不妨勒令丁、董二位将军亲自出手，前去救援两家子弟，以此将功赎罪。”
　　王午、张季跟着越出，行礼揖拜道；“无论如何，请大将军尽快遣人前去通知营救孙（李）太守子弟部属，属下替孙（李）太守先行谢过大将军拯救之恩。”
　　石青嗯了一声，眼珠转了几转，突然一挥手，喝道：“会议至此结束，诸将且退下吧。丁析、董超、王午、张季四位将军请留下，石某有话要说。”
　　诸将轰然称诺，纷纷告退出营。不一刻儿，帅帐里只剩下石青五人。
　　石青示意丁析、董超起身。对四人缓缓说道：“适才诸将说得有理，武邑和滹沱河渡口水寨并不在慕容俊、慕容恪直接下辖；慕容恪听到谣言，需要时间证实，中间路途迁延，至少要到明早才能做出反应。武邑离得更远，明晚能够反应过来就算不错了。这样算起来，我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可以从容布置。依石某看，通知两位太守子弟部属出逃并予以接应实在不是难事。”
　　王午、张季欣喜道：“有劳大将军了。”
　　石青叹了一声，带着歉意自责说道：“孙、李两位太守秘密回返辖地响应民军乃是暗中之事。石某原想为二位太守留了一条退路，以便万一不成，二位太守可以继续留在燕国，免得受石某拖累。哪知经此一事，两位太守的后路就此没了，算起来石某可谓失信矣。”
　　王午、张季此时却顾不得原来的想法，只是催促道：“世事难料，大将军请不要自责，还请速速派人接应。”
　　一直垂头低首的董超此时突然插话进来道：“大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青的亲卫队长是何三娃，何三娃像是石青的贴身‘秘书’，整日忙于处理机密之事，没时间统带亲卫。石青亲卫队的警备、布防、值哨其实另有人统带，这个人就是亲卫队副统带董超。
　　董超字出云，年龄轻轻，不过二十七，却是新义军建军之日起便已投军的老军旅了。石青在肥子招募志愿兵，组建轻骑营时，这个北方难民出身的年轻人就因骑术精湛被选入军中，石青第一次组建亲卫骑时，他再次因为出类拔萃，被选进亲卫骑，从此形影不离石青左右，名声不扬，暗中却立下不少大功，算是石青最亲近的心腹了。
　　石青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虚的，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快说。”
　　董超向石青行了一礼，然后转对王午、张季，道：“因为丁将军与董某的疏忽，使得孙、李两位太守子弟亲信身陷险地，以至于再无退路，只得想法潜逃。既然已经撕破脸了，孙、李两位太守的子弟亲信为何不能倒戈一击，趁机立下大功呢？”
　　“倒戈一击？成吗？”王午、张季愕然一愣。继而眼珠急转，思索这种可能性。
　　董超截然回道：“武邑远离燕军主力，不过五千守军，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李太守旧部，只要有我军在外接应，可轻易拿下。滹沱河水寨有一万燕军，确实艰难一些，但是只要有内应配合，大将军再出一支奇兵，里应外合、出其不意地给予雷霆一击，必定能成。”
　　王午、张季眼神一跳，看向石青。董超说得不错，既然孙兴、李产没有了退路，只能归顺民军一途，为两人着想，不如趁此时机再建一功。关键是其中时间紧迫，两人不知道石青能否在一夜间遣出足够的接应人马。
　　“出云。没想到你小子临急之时，脑袋也够用，转得挺欢吗。”
　　石青改变了称呼，显然对这个主意颇为赞赏，夸了董超一句，他转对王午、张季道：“两位大人以为如何？人马没有问题，明早之前可以遣出足够人马分别靠近武邑城和滹沱河渡口，关键是孙、李两位太守的公子，不知他们是否愿意断然行事？”
　　王午接口答道：“大将军放心，王午愿意连夜赶赴武邑，说服李绩。只要明日午时有三五千民军抵达武邑，属下便命其召集旧部，落关开城放民军入内，清剿顽固燕军。”
　　“王大人不辞辛苦，来回劳碌奔波，石青记下了。”
　　石青大喜，温言抚慰了几句，继而转对丁析斥道：“此事既有你的首尾，你便开脱不了干系。石某命你率本部亲卫保护王大人前往武邑，路上不得出任何闪失。将王大人送抵武邑之后，汝即刻前往鲁口，点起三千兵马前去武邑襄助李绩将军，不得有误。”
　　丁析瞅见石青佯怒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只是担心被王午、张季看见，连忙将头低下来，瓮声瓮气地回了声是。
　　“二位这就去吧——事关重大，不可多做耽搁。”
　　石青辞退了王午、丁析，然后转对张季说道：“武邑距离燕军主力远，守军又少，比较容易行事，与之相比，滹沱河渡口水寨要艰难的多。凑巧得是，民军混编骑就在滹沱河水寨不远，只要孙方将军愿意为内应，万余混编骑一呼即到，拂晓之前便可攻打燕军水寨。”
　　“混编骑不是接应无极、安国去了吗？”张季诧异不已。
　　石青一笑，道：“混编骑是准备接应无极、安国。只是这两城外有两万燕骑，将滹沱河北岸防卫的密不透风。混编骑原本打算明日夜间与无极、安国守军同时行动，南北夹击滹沱河北岸巡视的燕军精骑。是以，现今在渡口水寨上游不远潜伏。事情既然有了变化，若孙方将军愿意配合攻打渡口水寨，明日夜间的行动便可以取消了。”
　　张季恍然大悟，随后松了口气道：“渡口水寨虽有万余燕军，不过其中有三千直属北平郡。既然外面有一万混编骑可以随时接应，此事必定能成。至于孙方是否愿意……”
　　顿了一顿，张季无奈道：“事已至此，他便是不愿也不可得了。大将军放心吧。”
　　石青欣慰一笑，对张季道：“张将军稍待片刻，石某这就去调一队亲卫骑过来保护将军进渡口水寨。”说到这，他迈步向帐外走去，走到帐口时又回头招呼董超道：“出云，你跟我来，一会儿挑选了护卫，须由你亲自统带扈从张将军。”
　　董超哎了一声，跟着撵出帅帐。
　　两人出了帅帐，来到一片空旷处。石青停下脚步，目注董超，忧虑地说道：“出云。孙方被传言逼的无路可走，肯定会充当内应。李崇、魏憬两部混编骑也会按计划于明日凌晨向发动突袭；渡口水寨易手已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蓟城方向至今还没消息传过来，不知皇甫真、司扬他们是否已经得手。若是得手，明后天消息一定会传遍燕军，以后的事就好说，燕军各部必定再无战心，我军直管向前攻击就是。若是不能得手，燕军很快就能探查到详情，从而稳住阵脚，再行反击。那时我军将无后续之力，再战必败。是以……”
　　石青口气一肃，慎重交代道：“石某已做好随时撤退冀州城的准备，只是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以免堕了士气。滹沱河渡口水寨扼守南北交通，是安国、无极两城守军回撤必经之路，一定要确保在手。我给你一份密令，你记好了。一旦渡口水寨落入我军之手，魏憬、李崇两部混编骑会趁势杀向安国、无极，与两城守军会合，然后围攻蠡县。此时你悄悄找到诸葛羽，密令其率本部人马抛开一切，紧守滹沱河渡口水寨，并早被干草油脂，做好焚烧浮桥的准备。”
　　董超一凛，这才知道战事并非如军中兄弟想得那般顺利。然后低声应道：“是！属下记住了。”


第九十六章 此地而来的噩梦
　　燕军渡口水寨距离鲁口仅四十来里，董超带了二十名亲卫骑护着张季乘马夜行，丑时左右便来到渡口附近。
　　董超和张季商量了一阵，然后让一位精干副手率十骑绕过戒备森严的水寨警戒区，到上游寻找魏憬、李崇两部混编骑，告诉他们于寅末锚初时分抵近渡口，若见水寨南边火起，即刻引兵杀过来接应。
　　十骑小分队离开之后，张季和董超一行大摇大摆地向渡口水寨行去。作为眼下水寨主将的姑丈，到了这张季比在鲁口民军大营还要轻松一些。
　　还未接近，就有巡哨的燕军上来动问，张季知道孙兴已经北上，留下来做主的是孙兴之子孙方，便对盘问的燕卒道：“孙方睡下了么？去给张某唤醒，就说他姑丈来了。”
　　张季的张狂让不知深浅的燕卒不敢怠慢，值哨官佐一边派人传报孙方，一边招来几个巡查小队，暗地里警戒监视，以防有诈。
　　渡口水寨由渡口南北两端的两个防护营寨组成的，两个营寨之间由五道浮桥相互连同；为了方便和蠡县的交通，也为了防范安国守军从水寨突围，孙兴把燕军大营设在北岸，孙兴悄悄离开后，孙方就坐镇北岸以应付各种事端。
　　传报燕卒去了好一阵，南寨才传出声响，又过了一会儿，一行人没打灯火黑黢黢地迎了过来。将到之时，其中有人问：“是姑丈大人么？怎地夜半三更过来了？”
　　鲁口民军大营阻断了慕容恪和安平、渡口水寨最便捷的交通，慕容恪若要派人查证需要绕道蠡县，泄密一事眼下显然还没传到这来，孙方并不知情。
　　张季听出外甥的声音，便张口回答：“我有位有人探到民军紧急军情，需要找人代为向燕王禀报，遂托吾过来寻汝帮忙。”
　　暗自戒备的巡哨燕卒听到两人对答，心下一松。孙方心领神会道：“既如此，请姑丈进寨说话。”
　　时值月中，月光正好，为了不惊动寨内休憩士卒，孙方照例没有打火，借着月光引领着张季一行人进了南岸水寨，然后穿过浮桥，来到北岸主将大帐，这时才有亲卫上来点烛照亮。
　　亲卫骑被留在面外戒备，张季只和董超进了大帐。坐定之后，孙方见有陌生人一起来，心知有异，便挥手命令左右退下去回避。然后探询地问：“姑丈此来是……”
　　“来救你的命！”张季直言不讳地给出了答案。
　　孙方一惊，诧异道：“姑丈，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担心孙方会有疑虑，董超和张季决定不告诉泄密实情，在路上重新商量了一套说辞。当下张季便用新的说辞道：“民军将领之中有燕国刺奸，你父亲偷离水寨，回返北平襄助民军一事已传到慕容恪耳中。估计明早燕王慕容俊的禁卫就会赶到，来拿汝等北平旧人了。”
　　孙方脸色一白，颤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姑丈此来准备如何救我？”
　　张季双目一咪，凶狠地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北平孙氏没有退路了，干脆趁此机会夺下水寨，以为归顺民军之晋身之阶。”
　　孙方脸颊一抖，没有说话。
　　孙氏打得是如意算盘，欲在胜者之中做出最终选择。孙兴临走时一再交待孙方，小心应付两方来人，不要轻易上当。待他探知蓟城实情后，会星夜遣人赶来通报取舍。没想到孙兴才走一天，通传使者还没到，这边就火烧眉毛，逼着让人选择了。
　　董超冷冷扫了孙方一眼，截然说道：“少将军好糊涂，这般时辰已经没有少将军选择的余地了，孙太守不在，慕容俊、慕容恪那边无论如何瞒不过去了，继续留在此地，等待北平孙氏的要么是只诛首恶，要么是满门抄斩。民军如今可谓孙氏唯一的出路，少将军若是迟疑不决，不怕石大将军得知后心中不快么？”
　　孙方霍然一醒，急忙道：“这位将军言重了，孙方并非迟疑不决，而是在思虑如何夺取渡口水寨，以报石大将军知遇之恩。”
　　董超满意一笑，揖手道：“实在对不住，董某鲁莽无知，错怪少将军了，还请恕罪则个。”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不瞒少将军说，此时正有一万民军混编骑悄悄潜行过来，寅末卯初必到左近候命。只要少将军发动亲信旧部，到时率先在水寨内掩杀接应，有一万混编骑相助，渡口水寨还不是顷刻易手？”
　　“哦？是吗？”孙方精神一振，思虑道：“有一万骑兵接应自然是手到擒拿，只是南北两寨相隔还有一段距离，为了稳妥其间，孙方该当将大半旧部留在北岸才是。嗯，蛇无头不走，为了民军突袭南寨顺利，到时孙兴会以紧急军情为由，将南寨守将传唤过来……”
　　人急生智，为了博取石大将军的好感，孙方片刻间想出好几条应急举措，董超喜笑颜开，张季则是连声道好。
　　距离寅末卯初还有一个时辰，时间并不宽裕；孙方说做就做，将亲信心腹唤进大帐，一一叮咛嘱咐；随即四五条人影出了大帐，悄然融入到月色中……。
　　与此同时——
　　远离博陵郡的冀州城城门打开，一支人马鱼贯而出，无声无息地向北边的武邑开拔。石青归来之后，冀州城主力与之会合赶赴鲁口前沿去了，城内仅留三千守军和千余伤残士卒。昨日石青一纸将令传到，城防交到了伤残士卒和征北大将军府组织的民众手中，三千守军倾巢而出，由守将韦伯阳的统带北上武邑配合王午、丁析，准备强行策反李绩，以防万一战事失利，武邑燕军成为民军回撤的拦路虎。这个时候，丁析、王午正快马加鞭，接着月色从鲁口南下武邑。
　　对燕军、民军来说，七月十七日的深夜注定是忙碌而又不平凡的一夜。不仅民军一方人员消息来往穿梭，燕军方面同样如此。
　　从惊恐中勉强收摄些许心神的慕容恪第一时间派出快马信使，将蓟城可能有变、孙兴、李产暗中投敌这一猜测通报给蠡县慕容俊，请慕容俊即刻查实蓟城情况，分遣王室禁卫前往渡口水寨、武邑两地颁布王谕，撤换李产、孙兴守将之职，重整两地防卫。
　　两名信使受慕容恪重托，不顾夜晚路途不明，一出鲁口大营便拼命地催促战马，经寨后浮桥渡过滹沱河向着蠡县方向狂奔。在这两名信使尚未抵达蠡县之时，另有一队信使日夜兼程从北方先行赶到了蠡县北门。
　　“开门！快开门——蓟城世子军情急报——”
　　战马尚未抵近壕沟，马上信使已经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只是城头守军并不买账，天塌下来也要按规制核实查验，以免中了敌方诈计。“诸位稍等——吊桥放下去以后，着一人先过来，把勘合凭证放进吊篮，查验清楚了才能开城。”
　　城头不紧不慢的话语急坏了城下信使，有人扬声吼道：“你奶奶的！蓟城都已经被民军攻占了，汝等还这般磨蹭。耽误了大事看燕王斩不斩汝等脑袋。”
　　再没有比蓟城被民军攻占了这句话更有效了。城头上轰地一声响，守军士卒加快手脚的同时，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蓟城被攻占了！开玩笑吧？”
　　“怎么回事？哪来的民军？”
　　“有多少民军？是不是幽州哪股盗匪冒充民军旗号作乱？”
　　城下信使心情原本沮丧之极，加之日夜赶路，精力透支过甚；早就疲累不堪，此时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搅，顿时个个头晕眼花，在战马上摇摇欲坠。其中有人忍不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仰头大骂道：“他奶奶的——几万民军横扫蓟城，家都没了，你们还有闲心问东问西。懂事的就赶快去唤醒燕王，早一刻回兵，就多一份夺回蓟城的希望。否则，都去死吧——”
　　气急败坏的咒骂如黑夜一般悄悄扩散，不等慕容俊从睡梦中惊醒，噩梦一样的消息就浸润到蠡县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
　　“什么！两万民军从渔阳郡突然出现，奇袭了蓟城？”匆忙起身的慕容俊彻底懵了，只是听到皇甫真这个名字时，他没再怀疑事情是否属实了，尽管他想不明白民军怎么到的渔阳。
　　“快！传令下去，蠡县所有人马即刻整束收拾，准备启程回援。”
　　慕容俊及时做出了反应；蓟城失守虽然糟糕透顶，但只要救援及时，局面还不致彻底靡乱。奇袭民军毕竟只有两万，客地作战，短时间内未必能稳住局面。蠡县有三万燕军，代郡还有慕容厉、慕容晔等一万多人马，再加上范阳、北平一带士民支持，只要反击及时，重夺蓟城还是很有胜算的。并且蠡县三万人马只是博陵战事的后备军，作用并不彰显，只要应对妥当，少这三万人马并不妨碍大局。
　　“来人——即刻快马赶赴鲁口，将蓟城之变以及蠡县兵马回援之事通告辅国将军，请辅国将军安心统筹博陵战事，重夺蓟城就交由本王了。”
　　慕容俊渐渐镇定下来，开始筹划重夺蓟城之策，随之颁下一道道王谕：“来人，即刻赶赴武邑、渡口水寨，命令李产、孙兴两位太守将防务交给副将，然后即刻北上追赶本王主力大军，襄助本王重夺蓟城，安定幽州。”
　　通传信使刚刚离去，慕容俊正在思忖是否还有遗漏之时，王帐禁卫匆匆进来禀道：“回禀燕王，辅国将军遣来信使，要求即刻面见燕王禀报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慕容俊心头一跳，是什么紧急军情？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第九十七章 猛虎脱笼
　　渡口水寨北岸燕军大帐。
　　帐外黑压压站满了甲士，长枪前指，钢刀出鞘；一片肃杀之中，有十人被按倒在地，正在惶恐地挣扎。
　　“啊！你——”
　　短促的惨号从帐内传出，旋即没了声息。这声惨呼像是信号，甫一响起，帐外甲士忽然动手，刀枪起处，十名跪倒的士卒只来得及发出四声哀嚎，便被捅翻在地。
　　呼地一声，大帐帐幔掀开；孙方一手提刀，一手拎着南岸水寨守将头颅大步而出。
　　来到帐外站定，孙方环顾四方，低沉着声音说道：“记住！骑兵和持有火把者是自己人，其他的先砍了再说。”顿了一顿，他决绝地喝道：“点火！”
　　两个亲卫手持烛台点燃了大帐布幔，火舌嗤喇喇冒了起来。四周拥簇的甲士默默上前，将火把凑上去点燃。
　　随着点燃的火把越来越多，火势越来越大，寂静幽暗的北岸水寨忽地亮堂起来。似乎与之相呼应，南岸水寨跟着燃起了火头和一点点火光。
　　“动手——”孙方长刀向天一举，一支支火把应声而动，在南北两寨扩散开来。
　　“什么人！怎么回事——”
　　静夜中响起诧异的喝问，突然冒出的火光引起了巡夜燕军的注意。喝问得到的回答是刀枪和喊杀。“杀！幽州父老兄弟——杀鲜卑人啊——把鲜卑人赶到塞外——”
　　滹沱河两岸纷扰嘈杂，随着中军大帐火光冒起，喊杀声几乎同时爆发，匆忙集结千余北平郡守兵分为两部，在南北两寨分别动起手来。
　　“民军已经攻克蓟城、渔阳！燕军败局已定！北平、范阳两郡决定襄助民军，将鲜卑人赶回塞外去。幽州的父老乡亲，请听从孙某号令，即刻点燃火把，拿起刀枪，诛杀身边的鲜卑人吧——”
　　在亲卫扈从之下，孙方站在浮桥北端冲纷乱的大寨扬声大呼。乱砍乱烧的北平郡守兵和梦中惊醒过来四处乱窜的燕军士卒为他的话语增添了许多威势。
　　在南寨动手的北平郡守兵突击的重点是寨门。三四百北平郡守兵呼啸来去，见人砍人，见帐烧帐，到处制造混乱；张季督帅五十名士卒守住浮桥南端，保护浮桥；董超亲率十名亲卫以及五十名北平士卒掩杀至寨门。燕军群龙无首，惊变之下慌乱无措，两百名值守寨门士卒转眼被冲散。
　　“砍断缆绳放吊桥！打开寨门——”董超对四散的燕军看也不看，一俟亲卫打开寨门，便疾步冲了出去，向西方遥望。
　　月光之下，一道黑潮蠕动着从西方卷了过来，不用多想，董超也知道那是看见火光后赶过来的民军混编骑。只是因为路途难辨，大队人马不能快速突击，混编骑接近的速度不是很快。
　　眼光在铺天盖地的混编骑和狭窄的吊桥、寨门上扫过，董超立即吩咐道：“快！放铺板——点火！烧寨栅——”
　　十几支火把触上了寨栅，一块块铺板安放上了壕沟；一切刚刚就绪，以李崇为首的混编骑先锋就出现在寨门外。
　　“李将军！持火把者是自己人——”董超提醒的声音刚落下，李崇已经旋风般冲进大寨，有四处照亮的火头，混编骑冲进大寨后速度反而加快了。
　　“向后传——持火把者是自己人，小心误伤。”
　　李崇匆忙交代一声，旋即厉声大喝：“杀——”驱马冲向浮桥。
　　如同慕容恪所料，鲁口是双方佯攻牵制之处，决定胜负的主战场是无极、安国以及与之对峙的渡口水寨、蠡县组成的三角地带。这片三角地带糜集的四五万民军仿佛受困的猛虎一般，被两万燕军精骑、滹沱河、渡口水寨、蠡县慕容俊王帐等等重重围困，进不能进，退无路可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刻。
　　两城守军在民军中占得分量太重，可以说，他们是被困死或是脱困的结局直接左右整个博陵郡战事的胜败。脱困——燕军将因此压力大增，再没有击败民军的把握。困死——民军损失惨重，无力回天，只有祈求回退自保了。
　　慕容恪料定石青会不惜代价地拯救两城人马，但是他没料到石青想得不仅是两城人马的脱困，更想的是把这只笼中虎放出来并展开凶狠的反击。
　　黎明将至，圆月隐去，大地笼罩在最黑暗的一刻。比黑夜更加黑暗的是安国城内涌动的无数人头。
　　鹿勃早、诸葛羽并肩矗立在安国城头，望着东南方暗红的天空默默发呆。按照潜入安国的斥候的说法，今日凌晨四十里外的燕军渡口水寨将会被民军攻占，拂晓左右一万混编骑就会赶过来与安国守军会合。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东南方发红的天空不是日出的朝霞，而是民军攻取渡口水寨引燃的大火。
　　“二位将军！兄弟们都吃饱了，已经准备就绪。”从城下赶上来的亲卫低声禀报，生怕惊动了两位将军的沉思。
　　“都吃饱了？哦，知道了——”
　　鹿勃早含糊应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掂了掂右手一团黑糊糊的物事道：“诸葛将军，弟兄们都吃饱了，我俩儿还没吃呢。”
　　诸葛羽意识过来，跟着掂了掂右手道：“那……鹿将军请吧——”
　　鹿勃早嘿嘿一笑，将右手物事送到嘴边狠狠啃了一口，然后一边大声咀嚼，一边狠狠说道：“最后一顿，最后一顿……”
　　诸葛羽一笑，也啃了一口，道：“其实马肉并非特别难吃，鹿将军之所以难以下咽，一则是没有盐和香料佐理，一则是吃的太多有些腻了。日后有暇，羽亲自做一顿马肉宴邀请鹿将军前去品尝，担保又是一番滋味。”
　　诸葛羽话音未落，鹿勃早呕地一声将口中马肉吐了出来。旋即佯怒道：“诸葛将军，鹿某可未曾得罪过将军，将军何苦要让鹿某受罪。这顿筵席还是免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城楼，随着两人的说笑声，一股轻松的气氛慢慢在安国城内滋生出来。因困守三个多月而僵硬的一万五千多张面孔渐渐活泛起来。
　　“诸位兄弟！苦日子熬到头了，以后不用再吃马肉、不用再坐守孤城；下一刻，当我等冲出安国之时，等候我等的将是一次次的胜利和无数的功勋！”诸葛羽语音微颤，情难自已。
　　鹿勃早欢畅大笑，扬声吼道；“兄弟们，我军有一支人马杀进了蓟城。渔阳、北平、范阳等近半幽州落入我军手中。博陵郡燕军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哈哈哈——过去的苦没有白熬，接下来就是我等报仇雪恨，建立功勋的时候了。”
　　两人一唱一和，渐渐把一万多将士的斗志从持久的麻木、无奈中唤醒过来。待天际出现一丝曙光之际，鹿勃早喝道；“开城！出发！杀向蠡县——”城门应声打开，一万多士卒无声地向东方冲去。
　　安国的民众早已撤走，无论此番结果是趁胜攻进幽州还是被迫回撤冀州城，这个城池都不再有留守的价值；半个时辰不到，近一万四千守军和送马而来的一千五百混编骑骑士尽皆从东城门出了城，只留下一座干干净净的空城。
　　民军甫一出城便被日夜监视的燕军精骑探到，飞马传报之后，慕舆根匆忙调集两个千骑队先行从左右骚扰堵截，等待后续大队人马支援。两万燕军精骑分散在无极、安国四周，短时间内不可能集结出太多人马。
　　一万五千余民军没将两千敌骑放在眼里，继续向东行进，只是速度放慢了一些，在两翼各布置了两千弓箭手，小心防范对手冒险冲击。
　　天光大亮之时，民军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离开安国已有十四五里了。慕舆根率领五千精骑赶上来，随后七千燕军精骑从左右和正面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鹿勃早有所预料，抢先一步收拢了麾下将士，外层布下刀枪，内层集合弓箭手，就地结下阵势。
　　“传令——枪骑兵四周监视，准备追击；弓骑兵抵近观察，寻隙攻击。”
　　慕舆根选择了比较保守的试探攻击。他不着急，民军冲出安国就是找死，没有城池遮护，单凭阵势能维持到几时？燕军精骑只要保持足够的压力，对方阵势迟早都会溃散，到时就是毫不费力的屠杀了。
　　七千精骑分散成两层。外层的枪骑兵蓄势以待；内层的弓骑兵缓慢地驱动战马，围着民军绕圈子，寻找抵近奔射的机会。
　　民军稳定如山，面对四周铁骑动也不动。双方僵持了半个时辰，慕舆根开始有些不耐，就在这时，东南方响起沉闷的雷声，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响，接跟着烟尘飞扬，遮天蔽日，将初生的太阳糊成灰蒙蒙状。久经沙场的老卒都知道，这是大队骑兵急速赶来的征兆。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民军本阵动也不动，似乎不知道一般。燕军精骑也没有动作，该蓄势的依然在蓄势，该试探的依然在试探；因为这里是燕军下辖，来的人马再多也只可能是赶来襄助的己方人马，何须在意？
　　慕舆根扭头向东南方看了一眼，随即轻咦一声，这支骑兵明显是从渡口水寨赶过来的，他印象中渡口水寨只有千余用作斥候、通信、护卫的杂骑，不可能有眼前这么大声势。诧异之下，他忽然想到适才有探马报说凌晨时分渡口水寨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知是何情由。
　　就在惊疑不定之际，东南方的骑兵越来越近，渐渐从烟尘中冒出了身影。慕舆根拿眼一扫，立即判断来骑至少有八千以上。
　　民军混编骑？
　　一个怪诞的念头倏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只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慕舆根感觉到的不是怪诞，而是恐慌。因为前天慕容恪派人送来急报，言道有一万民军混编骑悄悄潜到了安国对面的滹沱河南岸，可能是来接应安国、无极守军突围的。将这份急报和眼前情景一对照，慕舆根不用细细思索其中因由，也能马上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快！吹号集结！准备迎敌——”
　　慕舆根声嘶力竭地大喊。民军混编骑距此仅有四五里，喘息之间就能赶到，燕军精骑稍慢一点就来不及完成集结和提速冲击了。
　　嘟嘟嘟——
　　号角连番吹响，散成小队的燕军精骑开始聚拢归建，准备反击。在民军混编骑突然而来的威胁下，慕舆根疏忽了一件事，那就是燕军精骑侧后翼还有严阵以待的一万五千余安国守军。正常情况下，安国步卒守军不可能威胁到燕军精骑，可是在有些情况下，威胁还是存在的。譬如燕军精骑匆忙集结准备迎战民军混编骑之时。
　　“弓箭手——出阵散射！”
　　鹿勃早环眼圆睁，怒声大喝。直到这一刻，当民军混编骑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刻，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准备放手反击了。
　　咚咚咚——
　　步卒战阵里响起沉闷的战鼓声，密集的刀枪兵依照鼓声转化队列，腾出一条条专供弓箭手出入的缝隙。几千弓箭手一手拎弓，一手捻羽，从阵心冲出，奔到正在聚拢的燕军精骑附近，张弓劲射。
　　几千弓箭手的散射造成的伤亡有限，但却彻底打乱了燕骑集结的节奏。慕舆根大怒，正想分遣一支精骑压制民军弓箭手；轰隆隆的雷声突然听不见了，换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潮涌声。
　　民军混编骑杀到了。


第九十八章 口袋成形
　　民军在滹沱河北岸一带蓄势已久，渡口水寨的大火就是全面发动的信号，从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石青所有的部署瞬间被点燃，战火倏地在平静的蠡县、安国、无极等地扩散开来。
　　有主将为内应，渡口水寨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民军夺下，孙方随后收拢了三四千幽州士卒降兵驻守水寨，混编骑则马不停蹄赶向安国，在安国东十五里处，与鹿勃早、诸葛羽两部步卒前后夹击，大败慕舆根所率燕军精骑。
　　此战过后，混编骑人马不减反增，被遣往安国送战马为食、原直属混编骑的一千五百名骑士通过缴获再度跨上了战马。李崇勒令这一千五百骑依旧留在鹿勃早麾下，护卫策应民军步卒。自己则和魏憬继续向西追击，接应无极守军东来。
　　混编骑离开后，董超向诸葛羽传达了石青密令，安国守军旋即一分为二，鹿勃早率八千多步卒和一千五骑兵急赶蠡县，诸葛羽率本部五千步卒转向渡口水寨。
　　清晨，石青终于收到了皇甫真传来的蓟城已下的喜讯；于是鲁口民军再无顾忌，开始大举出动，一万马步开出大营在燕军正面结阵，三万民军步卒扛着、推着早已备妥的原木，从东侧出大营直奔清凉河西岸，飞快地在清凉河上搭建起浮桥。与此同时，逢约率南皮三千守军倾巢而出，开始在清凉河东岸巡游，遥遥监视对岸燕军，掩护民军搭建浮桥。
　　午初，一座简易浮桥草草搭就，八千民军步卒跨过浮桥，来到清凉河东岸，与南皮守军会合后，与燕军大营隔岸遥遥对峙。
　　这个时候，诸葛羽恰恰率部赶到渡口水寨。没有停顿片刻，从孙方手中接过水寨防卫之后，诸葛羽一边着手布置防卫，一边督促孙方率本部人马即刻北上蠡县，以为鹿勃早呼应。
　　蠡县有三万精锐燕军，其中有骑兵一万。鹿勃早步骑合计才一万人马，算上孙方部也不过一万四千余；这样的实力攻打蠡县完全是痴心妄想。尽管如此，石青依旧做了这样的部署，鹿勃早也毫不犹豫地依令行事。
　　战争胜利与否从来不是兵马粮草数量的简单计算，而是信心、意志和指挥、策略的有效叠加。以数量进行的妙算从来都是在理想状态下进行的，现实中几乎遇不上那种理想状态。石青相信，随着谣言的流传，随着滹沱河渡口水寨的易守、安国民军的顺利突围等诸般意料之外事件的发生，就算蠡县燕军犹有一战之力，也会因此变得谨慎小心，不敢随意出城攻击。鹿勃早久经战事，更明白一鼓作气、趁势而进的道理，所以根本没把燕军看在眼里，脚步没有半点停顿地杀向蠡县。
　　石青和鹿勃早料得不错，此时的蠡县正陷入愁云惨雾之中，三万燕军别说出城攻击，就算待在城内都惶惶不安，大祸即将临头一般，没有一点安全的感觉。其中包括他们的国主慕容俊。
　　此时的慕容俊正站在蠡县东城城头，躁动不安地忽儿向东边眺望，忽而向北方眺望。遗憾的是，北方天云渺渺，眼光无法穿透云障看到数百里外的北沟河；东方阡陌蜿蜒，其上却没有他盼望的身影。他是在等待慕容恪的到来。
　　慕容俊凌晨时分收到慕容恪传来的消息，说传言孙兴、李产可能有变，为防万一，渡口水寨和武邑需要重新安排守将。这个消息和蓟城失守的消息结合到一处，当场就把慕容俊震懵了。两万民军突袭蓟城像是在燕国心脏上插了一刀，确实让人很痛，只是还不足以致命，还有挽救的机会。可若是孙兴、李产倒向民军，后果就太严重了，就像是插进心脏的钢刀狠狠搅了两下，整个燕国心腹都将因此糜烂。而且有李产呼应，民军只需分出一支偏师就能沿北沟河防守，让他的三万人马隔河兴叹，连补救都不可能。
　　慕容俊顾不得回军北上了，当务之急是弄清传言是否属实，于是匆忙分遣人手赶赴渡口水寨和武邑准备查证。查证人手走到半路就和渡口水寨北逃的溃兵撞个正着，不用再跑冤枉路就弄清了事实，并折身回来禀报给了慕容俊。
　　尽管先前有了心里准备，得知实情后慕容俊依旧承受不起，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住了，以至于惶惶然没有半点主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急招慕容恪，希望慕容鲜卑的战神能够迎难奋起，将燕国从困厄中拯救出来。
　　然而，慕容恪迟迟未到，不利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七月十八日午时，在李绩协助下，丁析、韦伯阳率三千民军进入武邑，诛杀了千余顽抗燕军，将四千范阳郡守兵和燕军降兵裹入民军；随后韦伯阳统带一千五百士卒留守武邑，丁析、王午、李绩三人率五千余人马即刻北上，增援蠡县。民军数量太少，这一战需要将所有人马都投入到前方战事。
　　武邑与滹沱河渡口之间还隔着下博县、安平两座燕军据守的城池。因为两城不与民军当面接触，燕军驻留人马甚少，每城留有七八百士卒负责中途联系传讯之用，对民军的威胁几近于无。丁析对此两城没加理会，绕城而过，只连声催促部众加紧北上。
　　午后时分，被困多日的无极县也有了动静。
　　无极城西、城北两道城门突然打开，其中各有五千民军杀出来，似乎打算进入燕军辖地抢收秋粮的模样。
　　无极四周分散部署了一万三千骑燕军精骑。瞅见民军出城，燕军担心拖到晚上，民军趁夜色逃脱，当下不敢大意，城西、城北两地各自汇集了三千骑，上前拦截阻杀。没一会儿，无极东门跟着打开，两万余民军主力抛弃辎重，向着安国方向轻装急进。
　　燕军至此醒悟过来。民军此举乃是丢车保帅，先前出城的一万人马是为了牵制己方，掩护主力逃往安国。明了对手企图的燕军很快做出反应，城东、城南两地七千精骑飞快集结，在无极东边二十里处拦下民军。
　　在燕军精骑窥视之下，民军不敢冒险赶路，就地结阵，准备抵抗骑兵冲击。就在这时，从安国溃退下来的燕军精骑逃过来了，其后则是紧追不舍的民军混编骑。无极民军主力没有丝毫迟疑，一见之下立即有了动作，两万多人紧密偎集的阵势忽然扩散开，用步弓和刀枪抢先向四周燕军精骑发起攻击。
　　有安国败兵提前报讯，无极的燕军精骑运气好了不少，不等混编骑杀到，见势不对立刻向北边撤走，试图先会合北城、西城两部精骑，然后再与混编骑对阵。这种想法固然不错，只是没能实现。因为安国溃兵不仅带来民军混编骑杀到的消息，并且带来了滹沱河水寨被敌军攻占，蓟城、渔阳、北平、范阳等郡落入民军之手等等诸般噩耗。随着溃兵的加入，噩耗迅速扩散开来，燕军精骑闻讯之后，个个如霜打得茄子一般，哪有和民军混编骑厮拼的斗志。紧跟着慕舆根混在溃兵中逃了过来，吃足苦头的他一见民军步骑夹击的态势，哪还敢纠缠下去，二话不说，收拢了万余骑兵就向西北的卢奴城逃去。
　　混编骑追击一程，斩杀千余骑落后燕军这才罢手，掉头追上步卒大军后，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赶赴蠡县。
　　至此，民军的攻击意图渐渐崭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无极、安国守军联同混编骑共五万五千步骑将从西面压迫蠡县燕军；鲁口民军、诸葛羽部合计五万民军将依托滹沱河从南面压迫慕容恪部燕军；逢约率三千南皮守军和八千民军依托清凉河防卫，防止燕军渡过清凉河，从章武郡（今沧州北部、天津南部一带）逃往渔阳郡（今天津北部一带），进而逃出塞外。
　　东、西、南三个方向的近十二万民军借助滹沱河、清凉河扎起了一个敞口的口袋。口袋之中有蠡县慕容俊部、鲁口慕容恪部以及河间、高阳等地零散人马，合计有十四万燕军。需要说明的是，真定、卢奴两城三万多燕军被远远地撇到战局之外，不是石青不想解决这股燕军，而是心有余力不足，对于这股燕军，真定的权翼部只能予以牵制，却没有力量攻取。
　　民军扎下的口袋看似在北方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出口，然而慕容恪部燕军主力若是顺着清凉河、滹沱河相夹的狭长平原向北退却，迎接他们的将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的白洋淀；若是转往蠡县，与慕容俊会师，然后循高阳郡向北退却，最终会抵达北沟河南岸，陷入前有阻截、后有追兵的绝境。是以，民军扎下的口袋看似在北边出口留下了一条生路，生路尽头却是沉沦之后再难翻身的深渊。
　　若是从空中俯视，能够清楚地发现燕军目前已陷入到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第九十九章 选择退路
　　随着各部民军往来调动，三面逼压的态势渐渐形成，然而身处其中的慕容恪、慕容俊并不能一眼洞穿，战局整体的态势至少要有大量的斥候探报支撑，才能让人有个正确的推算了解，斥候的探报则需要时间。
　　接获慕容俊加急传来的蓟城失守并请四弟即刻赶赴蠡县商议的谕令之后，慕容恪没有即刻动身，而是提振起精神在帐中沉思推算。战局斗转直下，转眼间局面就变得如此恶劣，别说王兄，就算他慕容恪一样感到措手不及，惊慌恐惧。前去蠡县不是见一见王兄便算了事，还要拿出适宜的应对方案才成。但是，眼下的局面该怎么应对呢……
　　在慕容恪沉思之中，一道道斥候探报从四面八方传进大帐：
　　“报——对面民军大举出寨，在东边清凉河之上搭建浮桥。”
　　“报——清凉河对岸发现民军踪迹，似是南皮守军。”
　　“禀报辅国将军，蠡县急报，孙兴之子孙方反叛，联手民军混编骑夺占渡口水寨。”
　　“禀报辅国将军，蠡县急报，民军混编骑奔袭安国，与安国守军前后夹击，击败我军慕舆根部精骑，然后一路向西追杀过去……”
　　“报——清凉江浮桥已经搭建完毕，约莫近万民军步卒渡过浮桥，迂回至我军东侧，至南向北沿岸巡视，似有防备我军渡河的打算。”
　　“禀报辅国将军，蠡县急报，安国民军、孙方范阳郡守兵自西、南两个方向杀奔蠡县，似有攻打蠡县的意思；燕王殿下督请辅国将军尽快过去商量对策。”
　　最后一份探报落到耳中，慕容恪彻底打消了寻找民军破绽、想法反败为胜的打算；事情很明显，民军以幽州为突破口，布局宏大，行事周密，步步丝丝紧扣；己方落入窠中，便欲自保也未必可成，遑论反败为胜？
　　“叔父大人，鲁口大营拜托你费心了，侄儿去蠡县和王兄商定一下对策，至迟明日午时必回。其间请叔父大人谨守门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免被民军钻了空子，另外多加安抚士卒，请大家不要害怕，有十数万大军在此，任他民军再是厉害也奈何不得我等。”
　　午后，慕容恪请来慕容评，更外客气地叮咛嘱咐了一番，然后离开燕军大营，赶赴蠡县。因为心中忧急，他一路上快马加鞭，驱赶得战马奔得飞快，五十里路程转眼即过，在夕阳落山之前从西城门进入蠡县。
　　这个时候，鹿勃早恰恰和孙方、张季回师，两部人马合而为一，在蠡县西八里处草草扎营。城内燕军一则不知虚实，二则如惊弓之鸟，生怕中了民军诱敌之计；躲在城内连头都不敢露一下。慕容俊也顾不得理会城外民军，甫一见到慕容恪，便喝退左右，亲自执手将其引进王帐。
　　“四弟。形势凶险，燕国危矣……”两人甫一进入王帐，慕容俊便执着慕容恪双手，泪眼婆娑，形容惨淡地哀泣道：“……困厄之际显英雄。为兄此时已没了主张，燕国未来如何只有仰仗四弟大才了。”
　　慕容恪闻言，突然挣脱慕容俊双手，膝下一软，跪倒下来拜道：“王兄。小弟无能，两次南下作战，不仅未能击败民军，反而将燕国置于飘摇困境；如此罪孽，万死莫赎，请王兄赐小弟一死以儆效尤。”说罢，伏地不起，连连叩首。
　　怨恨的神色自泪眼中一闪而过，慕容俊在慕容恪后脑头盔上狠狠盯了一眼，旋即身子委顿下去，保住慕容恪嚎哭道：“四弟，四弟……你这不是在指责为兄么？燕国上下以为兄为主，大小事宜皆由为兄决断；无论功过，都该为兄担当；这这这……为兄真是愧对慕容氏列祖列宗啊……”
　　兄弟两人你谦我让，相互自责自怨了一番。慕容恪料定慕容俊已完全明了形势，不再有过多奢望之后，才在脸上抹了一把，哽咽着说道：“王兄，形势之恶劣远超我等想象，眼前败局已定，能做的不是反败为胜，而是如何保存实力，以俟他日复起。”
　　“啊——”
　　慕容俊惊咦一声，错愕之余更多的是失望。尽管知道局势恶劣非常，自己无能为力，他还是心存侥幸，希望这个战神兄弟能够创造奇迹，一举扭转颓势。然而……。慕容恪的回答让他非常失望。
　　“四弟，我军近二十万兵马尚在，远远多过民军；难道……真的不能扭转局势么？”慕容俊不甘心地嚅嗫。
　　“士气已丧，粮草难以为继，后路断绝……此三事出现任一事便不可战，何况我军三事齐现？反之民军士气若虹，幽州南部粮草亦将为之所用。久拖下去，我军必将全军覆没。”
　　慕容恪发出深沉的哀叹之声，忍着心伤劝谏道：“民军完全控制了局势，进退操之彼手；这种情况下，石青不会轻易发起攻击，只会继续保持僵持局面，将我军主力拖在博陵郡，同时趁幽州空虚之机，利用皇甫真、孙兴、李产等人大肆攻略，一举拿下幽州全境。王兄——要知道我军攻入幽州不过两年，根基并不稳固，当年被燕国或击败或灭绝的扶余、宇文、高句丽、都罗等塞外各国各部可还有不少余孽存在，难免他们此时不会见风使舵，倒戈一击。若真如此，拖延下去只怕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慕容俊心头一凉，如梦初醒，彻底明白了局势的险恶，再不敢奢望反败为胜了。当下急问道：“如此说来，我军只有认输而走了？那么依四弟之见，该如何退？往哪里退？”
　　“其实，退也不是那么好退的……”
　　慕容恪忧心忡忡道：“从今日民军动作来看，石青打算围三漏一，逼迫我军向北退却，民军在后尾随追杀，一直将我军赶到白沟河、白洋淀这两处绝地，再一举成歼。白沟河、白洋淀横亘幽州东、西，将我军退却之路拦截了大半。若想避开这两地，要么走幽州极东的章武郡到渔阳；要么走冀州的极西中山郡到幽州代郡。至于最终选择走哪一条路，需要先确定我军退走的目的地才成。”
　　慕容俊至此越发沮丧，苦笑着说道：“四弟有话尽管直言就是，为兄承受得起。”
　　慕容恪不再隐讳，沉声说道：“幽州腹心已失，我军目前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退到塞外，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以待后举。二是退到代郡，与世子会合，先稳住阵脚再说。王兄若是拿定主意退到塞外，就该走章武、渔阳这条靠海的东线；民军只顾经略蓟城、北平、范阳，来不及估计幽州东部和北部，出塞必经之路高平郡（今唐山市东北附近）还在燕国下辖，走这一路只要突破清凉河民军防线，后面就会变得非常容易。只是章武、渔阳靠近大海，地势狭窄，难以驻留，我军必得退到塞外才能立住脚，等于彻底放弃了幽州。王兄若是不愿彻底放弃幽州，只能前往代郡了；蠡县远离代郡，后撤之时必会遭到民军不断追击，路上肯定艰险无比；另外，代郡乃是太行和燕山交界之地，群山阻挡，北行不易，一旦撤到代郡，再想全军回塞外将会非常艰难。不过，撤到代郡好处也有不少；代郡易守难攻，还有世子等人接应，可以此抵挡追兵，以便我军喘息休整；飞狐径与并州相通，若是处理得当，我军还可得到并州张平襄助，双方联盟共抗民军。最大的好处是，只要我军依然留在塞内，便可支撑幽州北部各郡抵抗民军，打破石青全取幽州的妄想。”
　　说到这里，慕容恪嘎然闭上嘴巴，目注慕容俊，耐心地等他定夺。
　　慕容俊脸色阴晴不定，踌躇道：“听四弟的意思，是想为兄退守代郡了。只是如何保全实力地退过去，四弟可有主意？”
　　“不管是退到塞外，还是退到代郡，损失都不会小；其中退往代郡损失更大，我等能做的只是尽量多地保存实力而已，王兄对此要有所准备。”慕容恪面无表情地回说道：“小弟对两种不同退路都有一个大致的思路；王兄若拿定主意退往代郡，小弟这便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供王兄参详定夺。”
　　说着，慕容恪从地上爬起来，又扶起慕容俊，两人相搀着来到帅案前，待慕容俊坐定，慕容恪一边拿过舆图徐徐摊开，一边说道：“石青筹思精巧，利用滹沱河、清凉河、白沟河、白洋淀对我军四面合围，只是民军数量不多，骑兵数量更远逊我军，是以合围之势看似严密无隙，其实并非没有破绽。只要双方一撤一追，动荡起来，对方合围之势必会出现破绽；这便是我军保全大部主力的希望所在……。”


第一百章 四面楚歌
　　七月十九日，民军的部署意图彻底明朗了。
　　无极守军和混编骑约莫四万余步骑在王猛统带下抵达蠡县，和鹿勃早会合后，在城西结营驻扎下来。
　　当天晚上，丁析、李产等六千余众从武邑赶到滹沱河渡口；恰逢石青从鲁口传来将令，命令诸葛羽部主力北上增援，渡口水寨留八百人一营的人马稍加看顾、防止零散燕军作乱即刻。丁析当下和诸葛羽部合而为一，一万大军连夜北上蠡县，与王猛、鹿勃早会合。至此，民军在蠡县城西聚集了六万五千余步骑大军。
　　和慕容恪料得一样，民军将幽州南部秋粮视为囊中之物，一俟大军聚集，王猛即刻派遣五千混编骑两万步卒，推着大车带着镰刀大摇大摆离开蠡县，深入到高阳、清梁等地，肆无忌惮地抢收秋粮以为辎用。
　　民军的动作不止这些。从十九日天黑下来开始，民军士卒喊话之声在蠡县城外和鲁口燕军大营外同时响起来。
　　“田园荒芜兮，胡不过去；妻子倚门兮，胡不归去；奸邪好战兮，胡不归去；强募好男兮，胡不归去；沙场惨烈兮，胡不归去；伤残无养兮，胡不归去……”
　　蠡县城外，民军士卒绕城而行，反复吟唱王猛编制的歌谣，声音凄厉，勾人哀思，听得蠡县城内一片缀泣哽咽之声。
　　鲁口燕军大营外又是另一番情景。鲁口燕军成份与蠡县多属燕国嫡系不同，这里的燕军近半是从幽州当地征募的青壮，石青由此编制了几条口号，让军中士卒在燕营外高声宣讲。
　　“幽州的兄弟们，不要为鲜卑人卖命了——”
　　“中原人士自古是一家，塞外胡人从来都是祸乱幽州的罪魁祸首——”
　　“李产太守、孙兴太守已经归顺民军了，幽州已经是民军下辖，幽州的兄弟们，你们的家人妻小都在民军照看之下了，快到民军这边来，与家人团圆吧——”
　　“慕容氏走投入路了，不要陪他们去死啊——”
　　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民军没有轻易用刀枪发起冲击，然而这些歌谣和口号的威力比刀枪更厉害，挡住可挡，遮不能遮，无孔不入，直透人心；若不是有上官积威的习惯压制，十万大军很可能会被这话语轻易击败。
　　慕容恪知道石青难缠，知道石青不可能让燕军轻易撤走，肯定会有些手段，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石青的手段施展出来后，他还是感觉到沮丧，不知道燕军能不能撑到最后。
　　代郡距离鲁口不下六七百里，不是撒丫子一跑就能跑到的，并且大半路程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没有阻击追兵的险隘，这种情况下，十几万大军回撤是件非常浩大的工程。在敌军追击窥视下走走停停扎寨宿营十余夜，其间既要稳定军心保持编制健全，还要分派兵马阻击追兵，没有周详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完成。
　　尽管撤退之旅艰险无比，昨夜在和慕容俊商讨撤退计划时，慕容恪还是很有信心的。民军虽然完全占据了上风，但是燕军并非没有自保之力；特别是五万精骑的存在，足以保证挡兵追兵，掩护步卒安然撤退，沿路的秋粮更为撤退提供了食用保障。
　　然而，只过了一晚，慕容恪的信心就在四面歌声中动摇了。再完美的策略，再周详的计划，都需要有可靠的人执行才能顺利完成。燕军的数量优势、骑兵优势足以保证大军成功撤退，但是成功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燕军内部不能乱。内部不乱，民军根本无法下手，撤退自然容易。可若是内部乱了，不用民军攻击，队伍也会自行溃散。
　　石青显然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没有逼迫过紧，只想法涣散燕军军心。偏偏这让慕容恪感觉最难对付。蓟城、北平、范阳失守的消息早已传遍军中，大军后撤在即，此时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了失利的局面。士气低落时，最忌讳强行镇制，要不然往往会激发兵变。所谓骗也不是，压也不是，无奈之下，慕容恪决定提前聚集众将会议撤退事宜，打算借机以情义恩德感化麾下部众。
　　七月二十日凌晨，在民军纷纷扰扰的喊话声中，燕军大营响起了缓慢沉闷的点卯鼓声，慕容恪召集全军校尉以上两百多名将官赶往帅帐会议。
　　会议人数太多，帅帐容纳不下，慕容恪让亲卫在帐外空地上燃起三堆篝火，举起数十支火把，干脆在帐外会议。
　　“诸君——”
　　众将齐集完毕，慕容恪弯腰向四周团团一揖，语带哽咽，恳切地缓缓说道：“诸君，慕容氏原是塞外一小部落，说是不知教化，不懂礼仪之胡人也不为错；然则虽为胡人，慕容氏却倾慕王化，心怀忠义，数十年来，对天下正溯之大晋朝廷耿耿忠心，可昭日月；慕容氏起于塞外，不仅是为一己私利。中原荼毒，民众流离，慕容氏一小部落收容照顾数十万黎庶，其中艰难，诸君大多身感亲受。慕容氏并不后悔，因为此是大晋人臣之本，是慕容氏义不容辞之所在。石赵暴虐，乾坤颠倒；慕容氏兴正义之师，奉朝廷圣命，入塞救黎庶于水火，此乃堂堂正正之义举，岂是祸乱幽州之魁首！石青逆贼，先是栖身于石赵太子东宫，不容之后瞿而跟随征东军作反，随后转由尊奉朝廷的征东军转投冉闵逆贼，再而投晋叛晋，以至欲自立称帝；短短四五年间，反复无常不知凡几。如此无君无义之辈，竟反污我慕容氏之忠良，实乃天下之大谬！”
　　“辅国将军说得是！石青这等混淆黑白的伎俩只能欺骗三岁蒙童，他想混淆是非，欺瞒天下有识之士只是妄想，燕王和辅国将军一门如何，我等自然深知，绝不会上他的当。”慕容恪的辩驳很有效果，一帮将校立马蹦出来义愤填膺地予以回应。
　　慕容恪感激地点点头，诚挚地说道：“困厄之时见忠义。眼见战事不利，诸君对慕容氏不离不弃，高风亮洁实让慕容恪感激涕零，永铭心头。无庸讳言，蓟城、北平、范阳都已失守；战局对我大燕极其不利。需要在此说明的是，此战之败与诸君无干，纯属慕容恪无能所致，一俟善后之事了结，慕容恪愿自戮以向天下谢罪……。”
　　说到这里，慕容恪举袖掩面，神伤泪流。众将心有戚戚，哗地一下跪倒数十人，齐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辅国将军勿须哀伤自责，请善加保重，忍耐一时，一俟他日再起。”
　　众将此举让慕容恪十分感动，抢上去挨个搀扶众将，口中连声说道：“好好好……慕容恪愿听诸君忠告，也请诸君和慕容恪一道珍重自身，一俟再起之日……”
　　说到这里，他把众将一一都扶了起来，站在众将之中，环顾四周扬声说道：“诸君，此战虽然失利，然则我大燕还有二十万勇士，还有五万精骑；只要大家同心戮力，石青便奈何不得我等，此战最终谁胜谁败，尚未一定呢！告诉诸君一个好消息，燕王已经定下新的作战方略，准备率领全军转至代郡，从西边向民军发动攻击，重新收复蓟城、北平等失地。”
　　“转战代郡？！”
　　慕容恪话音刚落，四周立时响起一片惊诧。在场之人大多是老军旅，十几万人马在敌军眼皮底下转移六七百里是何等危险之事，个个一清二楚。
　　“对！转战代郡——”
　　慕容恪肯定而又自信地说道：“并州张平刺史遣使前来，言道愿与燕国同心戮力共抗民军；代郡与并州唇齿相依，有并州军提供粮草辎重，我军足以和民军再战一场。另外，燕王已经遣使急赴建康、荆州、西凉，请朝廷各部人马进攻中原以为呼应。民军看似占尽上风，其实内忧外患到处都是破绽；豫州、扬州、秦州兵力薄弱，中原腹地更是空虚，只要朝廷有一路出兵，石青腹心之地必定大乱。民军士卒鏖战已久，疲惫难耐，还能坚持到几时？兼且幽州乃是燕国下辖，燕王入主以来，仁义爱民，为本地士人拥戴。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手，民军凭什么和我军争锋？只要我军坚持下去，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刻。慕容恪相信，最终的胜利必定属于我等！”
　　慕容恪语音铿锵激越，这番描述让人振奋不已，惹得众将议论纷纷，适才的惆怅气氛不知不觉消减了许多。慕容恪频频颌首，微笑四顾，对众将的表现很满意。
　　就在这时，河间太守封奕扬声问道：“辅国将军说得太好了，我军若是到了代郡，自然可以和民军再争一长短。不过，属下不知，我军怎么样才能安然抵达代郡？”
　　慕容恪冲封奕温煦一笑，从容说道：“转战代郡之路看似艰难，然则所过之处皆是我燕军辖地，一路之上有城池接应歇宿，不用担心伏兵，这样就容易了许多。另外我军有近五万精骑，仅鲁口、蠡县就有三万余骑，这支骑兵足可阻止民军追兵；是以，石青对我军转战代郡可谓毫无威胁。事实上，慕容恪顾虑的不是民军追兵，而是我军自己。慕容恪担心军中兄弟缺乏远见，被民军一时侥幸的假象迷惑，产生离散之心。若是如此，实乃燕国以及我等之悲哀。”
　　封奕眼光一闪，点点头退了下去。
　　慕容恪又道：“转战代郡一事天明即展开行动。步卒先行出发，各部骑兵负责断后，慕容恪在此恳请诸君，一定要好生安抚部众，保持编制完整，宁可走得慢一些，亦不可惊慌夺路。有骑兵在后相护，民军奈何不得我军，请大家放宽了心。”
　　众将纷纷扬声应道：“辅国将军放心吧，我等不会抢路的。”
　　慕容恪默默点头，在众将脸上一一仔细打量，过了好一阵，他再次开口道：“转战代郡原是轻而易举之事，只是明日我军撤往蠡县时有些麻烦。从鲁口撤往蠡县，十万大军由寨后浮桥渡过滹沱河需要大半日。这段时间民军肯定会倾巢来攻；若是单用骑兵断后，民军步卒结阵缓行辅以弓箭攻击，骑兵只怕抵挡不住。最好的办法是留下一支敢死步卒，一支敢死骑兵，敢死步卒依靠营寨工事抵挡民军追击，待主力通过浮桥后再行撤离；敢死骑兵留在最后掩护敢死步卒撤离。慕容恪愿领五千骑为最后退走之敢死骑兵，不知有哪一位勇士愿统带本部人马为敢死步卒掩护主力渡河？”
　　慕容恪说罢，两百多人的会场鸦雀无声，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迷离难明，却没一人开口应承。这一群人在民军手下吃亏吃得够多了，对于民军的厉害哪还不清楚？留下来不是当敢死之士，完全就是送死。
　　望着静悄悄的会场，慕容恪再次忐忑不安起来，适才的怀柔激励看似没有太多作用，这样的一群将领真的能将败军全部带到代郡吗？正在他惶恐疑惧之时，场中忽然传出一个从容沉静的声音：“辅国将军。属下愿率本部五千人马留守大营，掩护主力撤走。”
　　慕容恪心头狂喜，急循声看去，但见说话之人乃是河间郡太守封奕。


第一百零一章 水火无情
　　七月二十日上午，鲁口燕军踏上转战代郡之行；慕容俊、慕容恪担心若是自承失败，退走之时容易动摇军心士气，于是拟定此次行动不称作撤退而称作转战，并决定废黜各种虚虚实实的手段，全军集结一处，保持完整建制，堂堂正正地从容行事，以免惊吓了士卒。
　　失去蓟城根本之地的燕军转至代郡之后将会面临辎用缺乏的困境，眼下手中每一点辎用之物都弥足珍贵、不能轻易抛弃；因此，十万燕军撤走的队列时分的臃肿庞大，当前锋部队踏上五里外的浮桥之时，后面的队伍还偎集在大寨内，等待出后营门。
　　对面的民军盯得很紧，燕军大营刚有一点动静，他们跟着就做出了反应。三四千余骑兵先行出营抵近燕军大寨观察了一阵，确认燕军是在撤退时，报警的号角立时吹了起来。让燕军心中发渗的凄厉号角声中，一队队一列列民军从寨中鱼贯而出，结出一道长达五里的阵线缓缓压迫过来。
　　无论燕军目的地是何方，退走之路都将是十分漫长的，民军显然深知这一点，是以他们并不急迫，步伐很慢很稳并且很坚决，这种缓慢而来的压力极其沉重，燕军大营里出现了一些骚乱，落后的开始推攘，催促前方士卒加快脚步；各军各营统兵将校大声呵斥，竭力维持着秩序。
　　“布置防御、抵抗追兵之事交给封太守了，恪先去后营帮着疏导队伍；封太守让儿郎们尽管放心，五千精骑绝不会抛弃大家，一旦前寨吃紧，慕容恪便会赶过来，率精骑出寨突袭民军。”慕容恪眼见后寨动静不小，有些放心不下，向封奕交代一声便去寨后维持秩序去了。
　　封奕答应下来，却没有即刻去安排防御，目视慕容恪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混进大军之中后，他才淡淡地吩咐左右道：“传封放、张安过来，某有要事交代。”
　　封放是封奕的族弟，张安是封奕家奴出生的猛将，俱是封奕最为心腹之士。
　　“太守（兄长）。民军马上就要靠近了，有什么事快请吩咐，寨子上一刻都离不得人。”封放、张安两人跑过来急咻咻地问。
　　封奕眼光一扫，左右亲卫立时会过意了，一边回避，顺便在四周布下警戒。封放、张安一愣，封奕的动作这时候显得格外敏感。
　　封奕没在意两人的脸色，凑上去咬着牙齿用力说道：“吾命令汝等二人，民军不攻则已，一旦攻上来，汝等不许抵抗，立刻率部归降。”
　　“什么？！”封放、张安猛一抬头，一脸惊恐，不敢置信地望向封奕。渤海封氏为躲避战乱出塞以来，数十年间和慕容氏的关系盘古错节，结交之深罕有人能比，这等深情厚意怎么能叛就叛呢？
　　“怎么！汝等敢抗命！”封奕眼中厉光一闪，恶狠狠地逼视着两个心腹。
　　封放、张安一怯，齐齐垂首回道：“不敢。属下（小弟）遵命就是。”
　　“唉——吾行此举亦是无奈啊——”
　　封奕听出两人心中不满之意，长叹一声后解释道：“数十年来，慕容氏收留庇护封氏，封氏对慕容氏也是尽心尽力，这其实更像一场交易，双方互不亏欠对方。人都有感情，交易久了，相互信赖，谁都不愿失去好的交易对象。吾和汝二人一般心思，并不甘心有此一举。奈何世事无常，形势紧迫，由不得我等从容选择啊——慕容氏初入塞时，那是何等的风光，以至于慕容俊开始暗中置办龙袍黄辇；相反石青当时不过一凄惶流寇，兵马不过万，钱粮无一余。双方相差如同天地之别；尽管如此，两年征战下来，慕容氏不仅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反而是损兵折将越打越惨，如今更是把蓟城根基之地丢了；石青呢，却是越打越强，兵马部众越来越多，下辖人丁土地越来越阔；双方高下至此已经分明；在全面占优之时，慕容氏不能击败石青，以后形势逆转，更不可能击败石青了。”
　　封放、张安回思往事，忍不住点头颌首，认同封奕的推断。
　　说到这里，封奕语气一冷，断然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乃蠢夫也。封氏满门近百口历经千辛，好不容易从塞外回转故土，怎能继续为慕容氏陪葬卖命？怎能继续在塞外飘零流浪？汝等还没受够塞外的风沙苦寒么？反正吾是受够了，宁可投入石青麾下重新结交善缘，也绝不愿意再度出塞。汝等若是不降，可以自去；吾绝不勉强！”
　　封放、张安脸带愧色道：“还是大人（兄长）想得周全，我等知错了，愿意依照大人（兄长）之令行事。”
　　封奕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如此就好，汝二人去吧，小心照顾好麾下部众，不要随意攻击民军，另外还需小心别被民军伤到了，见势不对立刻勒令部众归降。”
　　三人这番话说了好一阵，在这当口，燕军后队差不多都出了大寨，奇怪的是民军没有靠近攻击，只是在燕军大营百十步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冲击队形。
　　封奕正在好奇，耳边突然响起慕容恪的问话：“怎么回事？民军好像有恃无恐？”原来他稳定了后寨撤退秩序后回转前寨了。
　　封奕点头同意慕容恪的看法，若非有恃无恐，石青怎可能轻易放燕军归去？
　　就在这时，寨内士兵突然有人指着西边的滹沱河高声惊叫：“看啊——哪是什么？”
　　封奕循着士卒所指看去，但见从滹沱河拐弯的河道上突然冒出来百十只木排，木排上一捆捆一垛垛堆满了干草，干草的叶茎被初生的日头一照，亮闪闪的闪烁着五彩光芒，十分的好看，显然是淋过了油脂的缘故。
　　百十只木排顺流直下，水流原本就疾，每只木排上还有四五名水手，不停地撑篙后抵，将木排驱使的如利箭一般，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浪，飞快地奔向下游浮桥。
　　“不好！石青是想烧浮桥——”
　　慕容恪脸色一白，率先反应过来。因为浮桥搭建在自家大营之后，属于安全地带，而且当初没有料到会有仓惶撤退的一天，是以没有留意对水路攻击的防护，既未在两侧打下隔离桩，也未在浮桥两侧横上阻拦木。一时的疏忽偏偏就被民军觑准了，并针对此发动了致命攻击。
　　事实上这种攻击在正常情况下尚不足以致命，但眼下不是正常情况；十万燕军人心惶惶，因为将官的竭力维持，才能勉强保持建制按序向对岸撤离。这种局面非常脆弱，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造成全面崩溃。恰恰这个时候民军的攻击来了，而且一来就选准燕军后撤行动的要害——浮桥进行攻击。这种攻击不需要真正成功，对一个首尾十余里的队伍来说，只要远远见到退路被大火‘笼罩’——不管真的笼罩还是假的笼罩，因此产生的恐惧足以让整个队伍陷入混乱。
　　想明白这些，慕容恪心神俱颤，忘记了和封奕打招呼，忘记了招呼亲卫骑兵，只茫茫然依靠本能驱动战马向后寨冲去，希望能抢先稳住队伍，挽回局面。
　　木排快逾骏马，六七里水路转瞬即过。距离浮桥约莫半里之时，有人指挥着百十只木排突然变阵，绝大多数依靠撑篙放慢了速度，另有十几只散成一排，向南边第一道浮桥急速撞去。与此同时，水手打着了火，河风一吹，满垛满捆的干草呼喇喇立时飘扬起高高的火头。
　　浮桥上、两岸边的燕军大声惊呼，反应过来的将官有的指挥弓箭手对准水手放箭，有的指挥桥上士卒伸出长枪，妄图拦住燃烧的木排。
　　不等燕军弓箭射到，木排上的水手唿哨一声一跃跳下水中；只是他们并没有转头游走，而是在水中掌控木排继续冲上浮桥。直到距离浮桥数十丈时，民军水手终于不敢再靠近，放这才放弃掌控木排，载沉载浮着逆流上游。
　　十几只木排顺流而下，距离浮桥越来越近，火头越燃越大，隔得老远，热气便扑面而来，让燕军无法承受，没等木排靠过来，百十名探枪准备阻止木排靠近的士卒轰叫一声，转身就跑，竭力躲避燃烧的木排。
　　木排终于抵靠住浮桥，火势有了延伸之地越发大了起来。浮桥一共有五道，靠南的一座燃了起来，另外四座依旧还能通行，是以浮桥上和岸边等待通过的燕军虽然惊慌，却还能稳住神，真正担心的只有远处的不明真情的后队人马。
　　第一波木排刚刚靠上去，第二波木排又从上游飘了下来，民军的用意非常明显，这是在告诉燕军，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烧毁第一座浮桥之后，会尽快向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发起攻击。
　　大火熊熊，浮桥发出嗤喇嗤喇的炸裂声，第一座浮桥很快有了两三个缺口；民军水手马上印证了燕军的担心，操纵着木排向缺口冲去，目标直指第二座浮桥。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燕军将官终于压维系不住稳定了，原本还在耐心等候过桥的燕军士卒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跑啊”，浮桥东头的士卒呼啦一声，蜂拥着冲向剩下的三座浮桥。可怜这浮桥上还有无数的辎重车辆，哪是随便能够通行的。众人稍稍一挤，浮桥两侧便不断响起扑通扑通的声响，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掉进水中。
　　望着这一幕，慕容恪脸如死灰，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一百零二章 投名状
　　浮桥是用绳索或者木楔相互串连的，火势一起首先烧断了就是这些连接之物，没有了连接，浮桥哗然从中断成一截截的木排木料，被水流一冲，就向下游扑去，然后在下一座浮桥南侧堆积起来，这为民军的火攻提供了许多便利和延伸，一只只燃烧的火排肆无忌惮地急冲下来，将遇到的可燃物尽皆点燃，没一会儿，整个滹沱河水面都笼罩在熊熊烈火之中。
　　形势越来越危急，燕军彻底乱了套，原本分派从南边两座浮桥通过的队伍眼见前路被堵，惊慌之下急忙向北边的三座浮桥涌去，分派从北边三座浮桥通行的队伍担心南边过来的人抢了自己逃命的机会，不约而同地开始向前涌。
　　数万人聚集在一处，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各种效应立马会被放大十倍。争抢浮桥的势头甫一出现，队伍后面的士卒再也承受不住等待的煎熬了，推车的丢下了车辆，骑马的抛弃了战马，尽皆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浮桥之上、滹沱河东岸一片混乱，不知多少人被挤下水，不知多少人被践踏至死；更惨的是，这种混乱不仅没有终止的兆头，随着事态的发展反而越演越烈。
　　恐慌从浮桥扩散开，通过撤离的燕军队伍行列很快蔓延到燕军大营，留守的封奕部河间郡守兵面无人色，没人顾得注意对面的民军，只躁动不安盯着远方的大火和混乱的己方主力；观其神色，不用细想就能明白，他们已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
　　封放、张安又是惊惧又是敬佩地簇拥到封奕身边。张安道：“太守大人，快宣布归降吧，再等下去，只怕兄弟们承受不住要先行哗变了。”
　　“是啊是啊——”封放连声附和，这时候他对自己兄长能预料到眼前局面并及早做出明智决断钦佩万分。
　　“放弟。汝先传令全军，就说封某准备归降民军，让大家安心等待结果，然后代替为兄去觐见石……石大将军，就说渤海封奕愿举河间郡归降，请石大将军不计前嫌予以收留。张安留下来，吾有话要说。”
　　封奕面如表情，淡淡交代了一声。此时他心事如潮，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民军突然一击的震撼之中。
　　单纯的火攻并不能让人震撼，让人震撼的是民军选取的时机实在太精准了，既不在夜里提前发动突袭彻底断去燕军归路，也没在燕军渡河之前发动，恰恰在燕军将近一半人马渡过河时发动。
　　早一刻攻击，燕军大部留在东岸，尚有一拼之力，弄不好会重整旗鼓，一边回寨坚守一边架设有防护的浮桥，重新谋划渡河之策。晚一刻发动，燕军主力渡过河，剩下的人少了就不会出现拥堵局面，被截留下来的人马就不会太多，如此以来突袭就丧失了意义。
　　民军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追击之途中，一点一点逐步蚕食掉十几万燕军。
　　同时，封奕还明白，民军突袭针对的不仅是正从浮桥撤离的燕军，针对的目标还有据寨坚守的断后死士。民军是要以此震骇断后死士，摧毁燕军斗志，以便他们能够快速突破营寨防卫，杀向浮桥。河间郡守兵此时的表现，可以证明民军顺利地达到了目的。
　　一切都在石青掌控之中！
　　封奕惊佩交加，难言的苦涩浮上心头。归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走头无路下的归降，结果不一定会很惨，以后是否能够得到重用却很值得商榷。所以有识之士归降之前是要先准备立些功劳以为晋身之阶的，封奕不外如是。
　　“举河间以降”是一句光鲜的场面话，并不是功劳。河间郡、高阳郡、清梁城夹在范阳、冀州两地民军之间，燕军转战代郡，这些郡县无法防守必须放弃，不需要封奕‘举’就会落到石青手上，是以，这算不上功劳。
　　封奕真正想立的功劳是临阵倒戈，为民军追击燕军争取时间；可惜的是，石青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即便没有封奕的临阵倒戈，民军依然能达到目的；这样算来，封奕归顺的‘投名状’可就没有多少份量了。
　　封奕正是为此忧心着急。
　　“太守大人，可有什么需要属下效劳的？”封放和民军接洽归顺事宜去了，张安等了一阵，见封奕只是沉思，却没出言吩咐，于是开口动问。
　　封奕抬起眼帘，凶厉疯狂的眼珠狠狠盯着混乱的浮桥，冷声说道：“慕容恪。遇上石青是你此生最大的不幸，与其最后被石青逼到穷途末路，下场凄凉，不如早早成全封某了吧。”
　　喃喃自语嘀咕了一阵，封奕转向张安，决绝地道：“张安，吾有一事拜托；此事若是成了，渤海封氏愿倾其所有为汝开门立户，汝若因此身殒，无论事成与否，渤海封氏一样会帮汝子女家人开门立户。汝可敢冒死一搏——”
　　张安神色一紧，双目却是放光。封奕说得如此慎重，不用猜都知道这件事将十分凶险；只是封奕许诺的好处也是巨大的，若能因此脱离奴仆之身，在封氏襄助下开门立户，他张安称得上是光耀祖宗，福荫后人了。
　　“大人请吩咐——张安万死不辞！”没有过多犹豫，张安瞬间下定决心；对很多人来说，这种世道生生死死并不可怕。
　　封奕凑近张安，一字一顿地用力说道：“汝佯装求援信使，去向慕容恪禀报，就说民军攻打甚急，请骑兵即刻回返出寨突袭援助。禀报之时寻机将慕容恪的人头给吾取下来！”张安是千里挑一的猛将，封奕相信，只要有机可趁，出其不意之下，张安定能刺死慕容恪。如果成功，这份功劳应该可以引起石青的重视了。
　　刺杀慕容恪！
　　张安脑中嗡地一响，仅仅一个念头就能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但他依然没有多做犹豫，心一横，牙一咬，重重点头道：“太守放心！张安这就去取慕容恪的人头！”说罢，再不多言，绰了长枪跃上战马，厉斥一声，纵马向后寨奔去。
　　接洽很快有了结果，民军似乎愿意接受归降，于是封放派人赶回来吆喝了几声，河间郡守兵随即忙碌起来，有的打开了寨门，在壕沟上放置铺板，有的聚在一起使力推到寨栅，腾出五六个可供大军进出的口子。
　　民军阵中响起冲锋的号角，号角声中，三四千骑兵率先冲了进来，三四万步卒扯出一条漫长的阵线，分从五六个缺口进入，脚步不停，飞速穿过燕军大寨，向浮桥方向冲杀过去。
　　封奕站在寨门一侧，任凭一队队民军从身边冲过去不闻不问，他的注意完全被万军丛中的那杆黑色大旄旗所吸引，那杆大旄旗上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比斗还要大三倍的“石”字。
　　黑色大旄越来越近，石青来了——
　　封奕从迎面而来的民军队列中穿过，踉踉跄跄奔到黑雪之前，扑通跪倒，痛声哀告道：“中原涂炭，黎庶倒悬，渤海封氏为避祸乱，数百口老幼流落塞外数十年，无奈寄身慕容氏以求庇护；以至身不由己被迫与民军为敌，犯下重重罪孽，请石大将军责罚！”
　　“请起——军情紧急，石某不便下马搀扶，封太守勿怪——”
　　石青面带微笑，和蔼地招呼，封奕心中一轻，一边客套逊谢一边起身偷偷打量石青。石青也在打量封奕，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石青颌首，温煦地说道：“不错！封太守见识不凡，行事果断，率部临阵举义，石某很是喜欢。”
　　封奕心中一暖，不由得走近一步，凑兴道：“封奕自忖归顺大将军需得立些功劳才显诚心，是以适才命麾下猛士张安假借禀报军情之名，接近慕容恪，希翼苍天佑护，侥幸刺杀了这个奸贼，以为大将军剿除燕军去一大患。不知此时张安成也未成。”
　　“哦？竟有此事！”
　　石青一愕，旋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封太守有心了，石某多谢。只是慕容恪虽然了得，也不过趁势而起之一时之雄，石某并未太放在心上。石某以为，慕容恪生死与否远远不如幽州尽快安抚更重要。在这方面，石某倚重之处甚多，只怕要辛苦封太守了。”
　　石青这番话说罢，封奕明白石青为何对自己这般客气了，这是要让自己当示范，展示给幽州其他郡县看，以便尽快安抚整个幽州啊。想明白这些，他忍不住对石青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这等胸襟格局，这等远见卓识，果然不是慕容俊兄弟能够比拟的，难怪能够不在意慕容恪的生死呢。
　　封奕情不自禁地再次拜道：“石大将军不嫌封奕鲁钝，封奕岂敢怠慢，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封太守请起，我等边走边说——”
　　石青招呼封奕起身，然后缓辔徐行，悠悠说道：“封太守既有此心，石某就不客气了。听说燕军准备放弃章武、河间等郡国，主力西撤代郡。民军在清凉河东有一支人马，由东路都督逢约将军统带，石某意欲让这支人马趁胜北上，尽快将章武、渔阳、高平等幽州东部郡县纳入民军下辖。封太守久居塞外，与各地燕军留守人士多有交情，石某打算让太守以民军宣慰使的身份随军北上劝降，协助逢约大人收复这些地方，封太守以为如何？”
　　封奕大喜，连声应承道：“石大将军放心，封奕必定不负所托。”
　　两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出了燕军后寨，此时民军追击前锋已经和燕军尾部接触上了。浮桥东边一带人头簇动，喧哗连天，挤满了躲避追兵、争相渡河的燕军士卒。
　　瞥见远处乱响，石青不由得勒住战马，仔细打量。就在这时，几骑民军护着一个血人赶了过来。离得老远，封奕便兴奋地惊咦一声，认出那个血人乃是奉命前去行刺的张安。“石大将军，是属下部将张安，不知他是否刺杀了慕容恪——”
　　“哦——”
　　石青精神一振，颇有些期待。
　　“太守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在慕容恪腹下刺了一枪，只是他被亲卫抢走，属下未来得及割下首级——”人还未到，张安亢奋的身体已经传了过来。
　　封奕一喜，带着些谨慎道：“大将军，看来张安确实尽力了，只是不知道到底刺死了没？”
　　“好一员猛将！干得好！”
　　石青大赞，欣然道：“无论是否刺死，这都可谓一件大功。不说这个消息会对燕军士气造成怎样的打击，单单从慕容恪因为受伤不能坐镇统筹撤离这一点来说，燕军在撤离之路上就不知要多付多少代价。”


第一百零三章 沙发过短
　　浮桥之上人挨人、人挤人，密密麻麻的士卒混合着丢弃的辎重车辆如同纠结缠绵的野藤丛蔓，挡住了所有人的前进势头。
　　鲜于亮呼哧呼哧背着昏迷的慕容恪在其中吃力地挪动脚步，尽管有近百名亲卫在前后左右遮掩开道，但是四周的压力仍然通过亲卫的身子传了过来。
　　民军已经杀到岸边，还有最后一座浮桥没有起火，没来得及渡河的两万余燕军将这道浮桥视作最后的希望，此时再也顾不得将官的威严和颜面，拼命地向前挤，和鲜于亮、慕容恪等人争夺逃生之路。
　　“不要！我投降——”
　　“跪下！丢下刀枪——”
　　“跑！顺河跑啊——”
　　“杀——”
　　民军追击引发的声音越来越近，就算还没到身后，民军前锋至少已追上了浮桥。鲜于亮喘了口气，绝望地瞅了眼前方涌动不休的人头，终于确定若再不想办法，自己和昏迷的慕容恪都将落到民军手上。
　　“辅国将军卫士听令！为了护卫辅国将军过河，给我——”鲜于亮长吸了口气，继而厉声吼道：“杀出一条路来——”
　　“杀！”
　　为了掩护辅国将军过河，慕容恪的亲卫没有丝毫犹豫，近百的刀枪忽然在浮桥中央举起，然后不管不顾地向四周乱捅乱搠。
　　“啊——你们……”
　　“妈呀——干什么……”
　　浮桥上喧嚣的拥挤声忽然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声凄厉的惨叫。惨叫声中，无数燕军被刺落水中，创口上鲜血喷涌，一瞬间就将河水染得通红通红。
　　“杀过去——挡我者死！”鲜于亮疯狂大嗥，近百卫士一起疯狂大嗥，将手中的刀枪劈砍到前方袍泽的后背之上。
　　滹沱河两岸和浮桥之上猛然一静，无论是民军还是燕军都被鲜于亮一行的举动震惊了。安静只是一瞬，这一瞬过去之后爆发的是更大的声响。
　　滹沱河东岸是不约而同近乎一致的乞降声：“降了！降了！他妈的咱们投降了——”
　　滹沱河西岸则是无数燕军士卒痛惜哀伤的大嚎；“疯了——鲜于亮疯了——都疯了——完了——”
　　浮桥上的反应最为纷乱，鲜于亮一行后面的燕军士卒停下了脚步，躲避瘟神一样不敢向前靠近；鲜于亮一行前方的士卒要么拼命向前冲，要么干脆主动跳进河水里，攀附着浮桥支撑为其让路。
　　只有民军士卒受到的影响最小，震惊过后，立时呐喊出声，沿着浮桥追杀过去。
　　果断的杀伐起到了应有的作用，鲜于亮背着慕容恪赶在民军追到之前逃到对岸，一行人刚刚离开浮桥，守在出口的慕容评立时吩咐道：“亲卫队！立盾架枪不许任何人过来——刀斧手！快砍断浮桥——弓箭手准备阻敌——”
　　民军追过了浮桥中段，不用几个呼吸就能杀到西岸，此时架火焚烧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慕容评一边布置桥头防御，一边指挥刀斧手砍断浮桥。
　　只是浮桥之上不仅有追杀过来的民军，还有一两千从水里爬上浮桥，准备逃过来的燕军士卒；盾枪一架，这些士卒势必没法过来了。鲜于亮适才的举动看似血腥，其实仅斩杀了几百袍泽，慕容评的这个命令却要让一两千袍泽落入敌手，比鲜于亮的举动更要残忍。
　　刀斧手上来了，吭哧吭哧地开始砍桥，弓箭手拈羽张弓在浮桥四周布下弧形阵势，立盾架枪的亲卫却有些犹豫，迟迟没有采取行动堵住浮桥出口。慕容评脸色铁青，声嘶力竭地怒吼：“立盾——架枪——违命者斩！”
　　盾终于立起来了，枪终于架起来了。刀斧手在加紧砍伐浮桥支架，正在向这边奔跑的燕军士卒一边大呼“不要——”一边绝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出口，缓缓停下了脚步，最终在浮桥支架喀吱喀吱的炸裂声中向后退去，默默地走向追击过来的民军。
　　喀喇——
　　几声巨响，浮桥支架彻底断裂，一段丈余长的桥面坠入河中，被河水冲了几冲，又带了一两丈桥面向下游冲去。失去西岸固定的浮桥摇摇摆摆，随时都有肢解坍塌的危险。民军放弃了追击的意图，开始勒令归降燕军士卒推着辎重车辆，牵着战马回返东岸。
　　慕容评阴沉地离开岸边，先对左右说了声“传令全军启程赶往蠡县。”然后急急忙忙去找鲜于亮。说实话，他非常不喜欢慕容恪这个侄儿，以前甚至有希望这个侄儿早点死、以便自己早点出头的心思，但是这时他却非常害怕慕容恪死去。眼下的燕国可以没有慕容俊，却不能没有慕容恪啊。
　　慕容恪被鲜于亮安置在一辆粮车上，因为失血过多，他的面容显得苍白，仿佛死人一样，慕容评见他双眼紧闭，鼻翼却还在扇动，显然只是昏迷，当即稍稍放了些心，先交代推车亲卫一声“轻一点——”，然后唤过鲜于亮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封奕背叛了燕国，或许他是想向石青邀功，派张安过来行刺辅国将军，张安诈作信使抵近辅国将军，冷不防刺了一枪，刺中将军腹部。啰——就这样。”鲜于亮回答的淡漠，语气没有丝毫愤怒，只有无尽的麻木。
　　慕容评的反应同样淡漠，好像听说了一件不关心的事，连一丝惋惜惊叹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只是催马上前，来到粮车右侧与粮车一道默默向西行去。
　　从滹沱河到蠡县这一段路程很平静，没有遇到民军骚扰，午后申末时分，拖曳了十余里的溃兵到了蠡县城西。慕容俊得知慕容恪遇刺，惊得早早赶到城外迎候，待看到逃过来的燕军仓惶模样，又是大吃一惊，眼前的撤退惨景与先前预想的相差也太远了。
　　“怎么会这样？撤回来多少人马？”慕容俊茫然地看向慕容评。
　　慕容评阴郁地回道：“石青狡诈多计，我军回撤时民军突然火攻浮桥，队伍因此乱了套，断后的封奕临阵倒戈，带领民军追上来。诺——就这样，只有不到七万人马撤了过来。”
　　“啊——”慕容俊心痛的惨呼一声，三万多人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完了。
　　“嗯~~”
　　粮车上忽然有了动静，慕容恪呻吟着睁开了眼。慕容俊、慕容评身子一动，立时抢了过去，在左右同时几乎：“玄恭（四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痛疼，慕容恪眉头紧锁，脸型有些扭曲。他的双眼无力地转动着，当触到蠡县城墙之时，眼光霍地一亮，绽出了几分光彩，嘴唇蠕动发出一阵蚁语：“到蠡县了，太好了……”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尽了慕容恪全身的力量，刚刚说完，他的眼神便迅速黯淡，似乎又要昏迷过去。
　　慕容俊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四弟，是到蠡县了，你先好生休息养，进城后再行收拾创伤吧……”
　　“王兄？”
　　慕容恪这才发觉慕容俊在身边，身子挣了一挣，他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说道：“王兄，请尽快晓谕全军，转战代郡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往后就是一路坦途，让大伙不要害怕，尽管安心下来……”
　　说到这里慕容恪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沉，又昏迷过去了。
　　慕容俊似乎没见到一般，对昏迷的慕容恪淳淳说道：“为兄知道了，四弟放心好生休养吧。”
　　鲁口燕军抵达蠡县与燕王禁卫军会合后仍有近十万人马，其中有两万五千余精骑。这股力量只要整合好，依然可以不惧民军的追击。慕容俊明白这一点，一俟溃兵进入蠡县，他便命令禁卫军杀猪宰羊予以犒劳，又亲自下到各军各营和普通士卒招呼说话，想尽一切办法抚慰军新士气。经过一个晚上的努力，燕军士气虽然还未从浮桥之败的惨烈中完全复原过来，却也得到些许提振。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斥候来报，民军昨日连夜搭建了两座浮桥，四万余步骑大军在石青统带下正在渡河，向蠡县杀过来。
　　石青若是率军赶到，和蠡县城西的王猛部民军将会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对燕军的撤离非常不利。慕容俊得报之后，即刻传令全军整束行装，启程北上。
　　天色拂晓之际，阳鹜率五千精骑出东门，在蠡县和滹沱河之间巡弋，防护燕军主力右翼，慕容评率一万精骑出西门，准备阻击王猛部，护卫燕军左翼；鲜于亮率五千精骑出北门，为主力大军之开路先锋，慕容俊亲率五千精骑、七万步卒为中军，跟在鲜于亮部之后出北城径直向高阳方向撤离。
　　石青部尚未赶到，燕军出了蠡县北门，右翼静悄悄的，没有丝毫骚扰。左翼却不一样，八里外的民军大营人喊马嘶，一队队一列列人马相继开出，斜行着压迫过来。
　　负责防护的慕容评见状，厉斥一声，一万精骑分作三支，其中五千主力迎向民军混编骑，另外两支小队当头截住民军步卒。
　　追击与突围，拦截与冲锋，新的较量随着夜幕落下又重新开启。


第一百零四章 再入囚笼
　　王猛部民军约有步骑六万五千余，丁析、魏憬率两万步卒、五千混编骑进入幽州南部秋收秋粮去后，蠡县尚有四万大军，其中有七千骑兵。
　　燕军主力一出蠡县，四万民军步骑便从西边靠拢过来试图截尾追杀。慕容评部一万燕军精骑分作三支纵队，横向直插过来堵截。
　　王猛见状，勒令鹿勃早部一万五千步卒在董超率领的一千五混编骑掩护下斜转向北，与燕军主力保持六里的距离并行齐进。“汝等不可擅自攻击，只要在燕军侧翼保持存在，给敌军以压迫感就是大功一件。”
　　遣走鹿勃早、董超，王猛传令李崇。“混编骑战力向来不弱于燕军精骑，如今我军士气正旺，敌军士气低迷，四千混编骑足以抵挡五千燕军精骑；王某命汝率四千混编骑缠住慕容评主力精骑。注意——此战勿须太过激烈，小心保存实力，俟时机到来再行反击。”
　　李崇依令而去，王猛又命张季统带一千五百混编骑护卫中军步卒继续向燕军尾部靠近。
　　燕军精骑主力被李崇缠上分身乏术，慕容评只得下令两支分队一支拦截鹿勃早部，一支拦截王猛部；两支分队都只两千五百骑，数量不多，鹿勃早部和王猛部又各有一支一千五百人的混编骑掩护，两支燕军精骑无法有效阻截，只能在一旁骚扰，拖延民军追击速度。
　　好在民军只求不被燕军甩掉，没有急于靠近攻击的意思，以至双方不温不火地边战边走，使得险恶的局面显露出一些温情。
　　在蠡县和高阳之间六七十里宽的旷野上，近十万燕军就像一个肥大的虫子，正惊慌地蠕动着奔逃；虫子左侧的王猛、鹿勃早两部民军像是两只蚂蚁，一只与虫子起头并进，寻找机会拦截，一只粘在虫子侧后，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攻击。
　　在虫子右侧，更远一点的地方，渡过滹沱河、得到燕军撤往高阳探报的石青部四万民军步骑跟着一分为二，化作两只和王猛部、鹿勃早部一般无二态势的蚂蚁向北追击，一只由雷诺统带的一万五千步卒、小耗子统带的两千亲卫骑组成，保持着和燕军齐头并进的态势；一只是石青率领的两万三千步卒和两千亲卫骑，这一支和王猛部相呼应，斜向西北向燕军主力尾部靠拢。负责掩护燕军主力右翼的阳鹜为人比较谨慎，他没有采取分兵堵截的策略，而是合兵一处，在雷诺部和石青部前锋之间游弋，哪一部敌军更为靠近燕军，他便打算先行攻击哪一部。
　　此时若能从天空向下望，可以清晰地发现，大地上发生的乃是一场四只蚂蚁围捕肥胖虫子的战斗。只是战斗还没真正开始，蚂蚁们正在部署蓄势或者是在等待时机，双方显得都很安逸。
　　午时左右，纠缠了一上午的各路骑兵都有些乏了，不约而同脱离接触，各自下马休整；连着赶了三十多里路的步卒跟着停下来歇息进食，休息了半个时辰，燕军再次启程，民军不甘落后，马上跟了上来。
　　五千精骑组成的燕军前锋散成三个纵队，在主力前方八里搜索探路；眼见搜索范围越来越接近高阳城，先锋将鲜于亮慢慢放下心事，自忖今天可能不会发生战事，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一支游骑兵小队飞速奔了过来。鲜于亮心中一紧，知道不妙，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游骑兵不及下马，远远地便大声急报：“报——回禀将军，前方八里外发现民军踪迹。民军用粮车围出两座堡垒，两座堡垒呈犄角之势，相距三里相互呼应，其中每座堡垒内部约莫有四千步卒防守，堡垒外又有一千混编骑巡游协防。”
　　“一万民军？用粮车结垒？”
　　鲜于亮猛吸了口冷气，恍然忆起慕容俊说过，有两万五千民军步骑进入幽州南部抢收秋粮来了，不用说，眼前的一万民军肯定和抢收秋粮的是一路。只是还有一万五千民军呢？是在抢收夏粮还是在其他地方布置拦截？
　　不等鲜于亮细细追究答案，东、西方向再次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左右两翼纵队都有游骑兵急赶过来报讯。
　　“报——禀报鲜于将军，左翼前方八里处发现民军踪迹，五千民军步骑以粮车结垒，挡住我军去路……。”
　　“报——禀报将军，右翼前方八里外发现民军踪迹，一万民军步骑以粮车结出两座堡垒，相距三里而守，挡住我军去路……”
　　三支纵队搜索横面宽度为二十里，在这个宽度内，三方游骑探出五座用粮车结出的民军堡垒，其中共有民军两万五千步骑。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进入幽州南部的民军做好了两手准备，一个是趁机抢收秋粮，一个是在燕军回撤时予以阻击。
　　五个堡垒横亘了二十里的宽度，若在平时，这种堵截根本不成威胁，幽冀平原到处可以通行，燕军大不了绕路而走就是。眼下却难以避开，因为准备入住安歇的高阳城就在正前方，而且两翼有四只蚂蚁虎视眈眈，若是向两边绕去，正好撞到蚂蚁嘴上。
　　看明眼前形势，鲜于亮心头一阵阵发寒。从鲁口撤离之时，他便料到此行非常艰难，但还是没料得会如此艰难，转战代郡之行伊始便步步惊心，处处危急；民军没有穷追猛打，看似无可奈何的样子，谁知算计竟如此精准，不温不火地便给燕军主力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绝境。
　　“来人！速速回返中军，将眼前局势禀明燕王，请燕王殿下决断。”鲜于亮自忖没办法破解困局，干脆将难题向后转移，让慕容俊伤脑筋去。
　　飞骑急报，前方有民军结垒拦截的军情很快传到中军，慕容俊得报后彻底呆住了。
　　二十里的拦截宽度不算什么，可是燕军绕不过去，只要向左右偏移，铁定和左右民军撞个正着；粮车临时布置的堡垒并不坚固，五千步骑守军也不算多，几万燕军放手一搏，不要半天便可破去一个堡垒，为大军打开一条足够宽阔的通道，可是眼下有追兵，前方一旦动手，左右两翼的民军就会合围上来，燕军根本不能腾开手攻打堡垒。
　　慕容俊无论如何算，都感觉燕军彻底陷入民军四面合围之中了，更可怕的是，被合围的燕军除了骑兵数量稍胜民军一筹，其余的无论是军心士气、还是兵马总数，又或者是地势以及作战，燕军无一比得上民军。这种情况下，突围能够成功么？
　　慕容俊焦头烂额，没有一点主意。惶惶不安之间，他不自觉地走到慕容恪休养的粮车旁。
　　慕容恪的症状比昨天要好一些，不在一直昏迷不醒，而是时而昏迷时而醒转；这是腹部创口化脓身上发热引起的。搁到后世的说法，他这是伤口感染了；伤口感染在后世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在这个时代问题却不太严重。这个时代的人没有用过抗生素，有个什么伤病全靠自身免疫力抵抗，锻炼的抵抗力超强，伤口感染发烧这些只要有足够的水饮用，有食物补充营养，大半都能熬过去。
　　慕容恪多年军旅，身子打熬得结实，自然很有希望熬过去；燕国人士都稍稍宽了些心，派人细心照顾慕容恪，不敢有半点打扰。慕容俊此时却不得不来打扰，因为他没有了主意。
　　七八万燕军将士还不知道前有拦截，队伍依旧有序地向前行进；慕容恪的座驾停了片刻，慕容俊爬上去在慕容恪身边坐下，座驾再度动了起来。
　　昏迷中的慕容恪有所感应，眉头吃力地抬了抬。慕容俊一喜，伏下身子低声唤道：“四弟……四弟……”
　　眉头再次动了动，慕容恪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一双红通通的眸子露出了一线。慕容俊左手伸出，扶着后背将慕容恪抬起少许，右手拿过水囊送到他那干涸的嘴唇上。
　　“王兄——”
　　慕容恪神智有些清醒，唤了一声然后张嘴打算饮水，只是还未等清水进喉，他眼皮猛地一抬，眼睛睁大了一些，吃力地问道：“出事了？”
　　“先喝水再说……”慕容俊黯然点头，扬起水囊灌过去。
　　慕容恪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随即扭转颈项，避开水囊，焦灼地望着慕容俊断断续续问道：“王兄……出了……什么事？”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我军被民军四面合围了，只怕……”慕容俊嗓音暗哑，面色沉痛，把两万五千民军依据五座简易堡垒堵截之事详详细细道了出来。
　　“石青——王猛——”慕容恪听罢，气得咬牙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再度昏迷过去。
　　慕容俊当下着慌了，火烧眉毛之际，他急等有人帮忙拿主意，这个四弟怎能说昏就昏过去？
　　“四弟！四弟！四弟——”慕容俊再顾不得惊扰慕容恪休养，抱着他上身急躁地摇晃起来；许是心中有记挂，慕容恪不敢当真昏迷过久，被慕容俊摇晃一阵便悠悠醒转过来。
　　“王兄，狭路相逢勇者胜……石青、王猛布置周详，埋伏陷阱环环相扣……除了强行硬冲杀出一条路来……哎，只怕再无其他办法。”
　　慕容恪断断续续地说，没等说完，慕容俊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当下不由得十分失望。“四弟，眼下军心不振，硬闯只怕……”
　　“石青不是易于之辈，我军不付出足够代价不可能顺利转战代郡，王兄不要心痛折损，士卒是打出来的，只要慕容氏还在，总有一天还会把这一切都再夺回来……”
　　说到这里，慕容恪气喘了一阵，又思索着说道：“这样——王兄的禁卫军没有经历浮桥大败，士气高一些，可以留下来配合精骑断后阻敌；从鲁口撤回来的步卒急于逃命，可以用来突围，集结所有兵力选准民军某一座堡垒猛攻，只要攻下其中之一，撕开的口子足够让我军通行了。”
　　慕容俊想了想，也没想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点点头道：“只好这样了。四弟好生休养，为兄这就去调整部署。”
　　“等等——”
　　慕容恪伸手一探死死抓住慕容俊，用力说道：“王兄，此战稍有不测，便是全军溃散的结局。为了不致出现这等险恶场景，为了给慕容氏保留些人马，小弟恳请王兄和小弟同时上阵鼓舞士气；王兄在前指挥士卒攻击民军堡垒，小弟在后临阵阻击民军追兵。请王兄允准！”
　　“四弟你——临阵指挥！？”慕容俊一惊，他对自己上阵指挥到没有多大抵触，这个时候确实需要他这个‘王者’出面鼓舞士气了，只是慕容恪这般模样怎么能临阵指挥了？
　　“王兄放心，小弟这会精神颇好，只要骑上战马就掉不下来——”慕容恪勉力一笑。“当然，王兄若是能在战马上为小弟绑一个支架依靠就更好了。”
　　“好！四弟，你等着！为兄这就来绑——此番我等兄弟联手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慕容俊不再多言，一跃跳下了粮车。


第一百零五章 突围血战（上）
　　民军简易堡垒呈半圆形，相摞堆积的粮车护住左、右两翼和面对燕军的正面，后面留了一个大大的供士卒进退出入的缺口。每座堡垒宽约近一里，堡垒之间彼此相隔三里，五座堡垒一字横开，遮蔽了近二十里的宽度。
　　堡垒之间的空隙非常狭窄，近半在堡垒弓箭射程之内；燕军至少需要破除一道堡垒，否则，无论从哪两座堡垒之间通行，都会受到来自左右的横向夹击。
　　事到临头不容回避，慕容俊跨上战马，来到队伍前首，挺枪大呼：“转战代郡，夺回幽州，在此一举！燕国勇士——出击——”
　　“杀——”
　　最先出击的是燕军精骑，鲜于亮一马当先冲向堡垒，五千精骑在他的指挥下分作两路，向当面堡垒的两侧包抄过去。
　　散在堡垒外为步卒提供遮蔽的民军混编骑立即做出反应，首当其冲的千人队集结迅速，撇开西方燕骑不顾，径直迎向东方的燕军精骑；相近的两支千人队立即过来接应，远方的两支千人队跟着急赶过来会合。
　　五千混编骑迎战五千精骑，五支千人队迎战两支大队，双方互不示弱，在堡垒两侧先行接触厮杀起来。
　　“弓箭手出击——刀盾兵掩护——”
　　慕容俊长枪再指，一万刀盾兵高举盾牌缓慢向前移动，一万弓箭手躲在盾牌后一手持弓，一手拈羽，做着射击准备。
　　“射——”
　　堡垒里先行响起射击的号令，一轮羽箭从粮车后喷涌而出，目标却是冲突中不慎靠近了堡垒的一股燕军精骑。
　　“射——”
　　燕军的弓箭打击也开始了，目标同样是在缠战中厮分出来的一股民军混编骑。
　　双方开局动作相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帮助己方骑兵打击对手的战术，在这种战术下，原本是最犀利的尖刀的骑兵反而变得最为脆弱了，不仅要承受和敌骑的压力，还要注意不要进入到敌弓箭手射程之内，这无疑会限制骑兵的威力。
　　“吹号传令——缠上去——不要分开——”
　　魏憬、鲜于亮同时向部众下达新的命令，以躲避对方弓箭手的打击。
　　鲜于亮下达了命令后，拿眼一扫，忽见东西两座堡垒后面各涌出数千民军，看起来是打算过来支援中间堡垒，于是再次扬声喝道：“走——传令全军杀到敌军堡垒两翼，切断敌军联系。”
　　一万骑兵分作两股翻翻滚滚杀到民军堡垒两侧，脱离出燕军弓箭手射程，但还在堡垒弓箭手射程之内，燕军精骑的处境因此变得很危险。但是鲜于亮顾不得这些，如果不能切断民军左右堡垒支援的路径，燕军很难攻下当面堡垒，转战代郡就是痴心妄想。出战之前慕容俊说过，只要能过安然突围到代郡，鲜于家会和阳鹜家一般，成为燕国内不下于慕容氏的最显赫门第之一。
　　“弓箭手掩护！刀盾兵负薪出击——长枪兵随后掩杀——”
　　慕容俊没有辜负鲜于亮的好意，长枪一指，几万燕军如波浪般一层层地向前涌动。
　　一万弓箭手向前突进，向堡垒倾泻箭矢，与民军展开对射；一万刀盾兵背负火油干草冒着箭矢抵近堡垒，点火焚烧粮车，守垒民军早有准备，千余人提着装泥土的箩筐挑担向外倒下去，压灭火头，阻止火势蔓延。只是这样一来，发射箭矢和架枪防守的士卒不免显得比较薄弱，两万燕军长枪兵趁机掩杀上去，隔着粮车与民军对搠，刀盾兵返身而回，弃了盾牌，口中咬刀，双手不停地拉扯粮车，拆卸民军堡垒。
　　凶猛惨烈的攻坚正式开始，双方缠成一团彼此又各自分作两个层次，一层是刀枪兵隔着粮车贴身肉搏，一层是弓箭手，在后进行阻断攻击，与之相比，此时在两翼厮杀的骑兵只是沙场上挂着的两件零碎。
　　堡垒南方六里处，一场更大的厮杀也已拉开序幕。
　　从鲁口、蠡县追击过来的八万余民军步骑分作四股，如同四支锋利的箭芒，从左右两侧斜行向中间的燕军夹击过去。
　　负责阻击的燕军是两万五千精骑和两万王室禁卫军，由慕容恪亲自统带。在他的指挥下，一万禁卫军沿东北向西南一字排开，迎战鲁口石青部民军；一万禁卫军从西北至东南一字排开，迎战王猛部民军。两个步卒长阵相互垂直构成一个直角，慕容恪率五千王室禁卫精骑驻马与直角正中，以便左、右出现危机时可以及时呼应援助。
　　慕容评统带的一万精骑位于燕军右翼西北端，预定的对手是王猛部七千混编骑；阳鹜统带的五千燕军精骑位于燕军左翼东北端，预定的对手是石青部四千余混编骑。
　　石青不相信连连受挫的燕军有以少胜多的信心和勇气，他也没有步对步、骑对骑对阵慢慢厮杀的耐心，前方负责阻截的丁析和魏憬正等着主力襄助呢？眼看就要和燕军接触上了，他唤来小耗子和李历、雷诺，命令道：“小耗子率两千亲卫骑，李历率本部五千人马，汝二人步骑配合护住我军右翼，防止阳鹜部敌骑冲击我军侧背；雷诺指挥主力步卒掩杀上去，一鼓作气给我击溃面前敌军。”
　　“遵令！”
　　三人齐声应命，小耗子、李历招呼本部人马自去防御阳鹜去了，雷诺多问了一句。“大将军怎地不亲自指挥？”
　　石青双眼眯起，盯着对面燕军精骑中一个笔直的身影冷冷笑道：“石某想亲自去拿了慕容恪……”说到这里，不等雷诺反应过来劝谏，他将蝎尾枪高高一举，怒声大喝：“亲卫骑！随石某拿慕容恪去——”
　　“驾——”
　　厉声呵斥之中，黑雪倏地蹿出，闪电一般向着以慕容恪为首的五千燕军精骑疾驰而去。两千亲卫骑杀声大作，紧紧跟上。
　　与此同时，王猛指挥麾下民军一拥而上，他的思路和石青显然相通，打算最大程度地发挥己方数量优势，一鼓作气击溃面前敌军。
　　“杀——”
　　八万余民军步骑齐声嘶喊，裹挟出无匹的威势杀向四万燕军。
　　慕容恪面色大变，身子跟着一软，将要栽倒之际，他强撑着向背后木架紧紧靠去，重新稳住了身子。
　　民军的架势是要混战，其实他应该不怕混战，手中有四万马步大军，只要应付得当，完全可以抗拒八万多对手。但是此时不行，双方一旦陷入混战，对手完全可以凭借人数优势将己方合围起来；以石青、王猛的狡诈，对燕军形成合围后很可能会分出一支兵马，向正在攻击堡垒的慕容俊背后杀去，慕容俊麾下那支惊弓之鸟一样的大军到时定会因此奔溃……
　　“来人！快去传令辅义将军、辅弼将军，命令二位将军统带麾下精骑与民军脱离接触，专一负责掩护燕王大军后路。”
　　慕容恪顾不得看一眼面前驱马狂驰越来越近的石青，连声下令道：“擂鼓！变阵——命令两翼步卒向我聚拢，结圆阵固守！”
　　八万多民军狂飙突进，静静结阵的燕军忽地一动，慕容评、阳鹜两部精骑分离出去，原本就显得薄弱的燕军本阵更加薄弱了，似乎一击就能击穿。就在这时，作为直角阵势两条边的燕军步卒缓缓向中间聚拢，在民军杀到之前合成一个圆球。圆球靠南的地方有一个缺口，三千王室精骑从缺口杀出迎上石青亲卫骑，慕容恪在两千精骑护卫下退进圆阵中心；他这时候的行动都需要亲卫搀扶，自然不可能与石青一样冲锋陷阵了。
　　“杀——”
　　八万多民军怒潮一般狂涌而上，箭矢凌空，刀枪飞舞，巨大的冲击力冲得燕军士卒立脚不住，踉跄后退，圆阵倏地一缩，变小了几圈。
　　“刀盾手抵住！弓箭手集结——向外自由散射——”依靠在木架上的慕容恪忘却了一切，脑中陷入空明状态，鼓瞪着一双眼不住地发号司令，维持燕军本阵，组织反击。
　　民军数量太多，而且个个气势十足，压迫的燕军圆阵越来越小，狭窄的内圈空间不足以让弓箭手来开弓箭步从容张弓射箭，慕容恪瞥见，再度令道：“禁卫骑兵，全军出击！”最后两千禁卫精骑跟着从缺口杀了出去。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亲卫骑，随我杀——”
　　石青双目通红，彻底杀红了眼，蝎尾枪腾龙一般，在燕军精骑中狂舞乱扫，沾到的碰到的，不是飞起来就是坠下去，长枪过处，总是要在粘稠的沙场上留下一道空白。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杀——”
　　何三娃大声嘶喊，率亲卫骑紧紧护在石青左右。他身边跟了五个连弩手，五个连弩手要随时保证至少有两支连弩处在待机状态，以便石青遇险时予以援助，可惜他们的好心白费了，石青好比入了羊群的猛虎般肆意冲杀，无疑对手，这等猛虎何须救援。
　　慕容恪连珠价下令，不断调整部署，不断分遣预备队上前救援，竭力维持本阵。百忙之中，他无意间抬头一瞥，正好瞥见黑雪腾空而起，石青人在半空，长枪横扫，两个燕军骑士头颅粉碎的情景。
　　眼中所见是龙虎一般威风凛凛的石青，耳边所闻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喊杀声，这一刻，慕容恪的自信首次产生了动摇；失落之间，他下意思转头向北方看去，但见远方慕容俊的大旄旗静止不动，没有冲破阻碍向前奔突的势头；近处，两支马步混合的民军从圆阵外斜掠而过，向慕容俊背后杀过去，慕容评、阳鹜两人率领麾下精骑正从旁杀出来进行拦截……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慕容氏会是这个结局吗……”慕容恪回过头来，怅怅惘惘地望向那个在万军丛中厮杀的身影，似乎只有他才知道答案。


第一百零六章 突围血战（下）
　　燕军精骑在堡垒两侧缠住混编骑厮杀，堵塞了左右民军步卒的救援之路，单座堡垒里的四千步卒很难挡住四万燕军的攻击，交战不到半个时辰，粮车堆积的垒墙正面有好几处起火烧起来，还有四五处被扯开丈余宽的缺口，燕军正源源不断地向进涌。
　　面对险局，民军统带丁析放弃了进垒救援的打算，决定在垒外和燕军混战；赶来救援的一万六千步卒绕开骑兵厮杀之地，分从左右出击，向中间的堡垒前端攻击过去，打算拦腰切断燕军的攻击锋芒，消减堡垒守军的压力。
　　慕容俊一直密切留意着民军主力动向，一见民军杀出，便即命令最后的一万预备队上阵迎战，身边仅留一两千贴身近卫。
　　至此，近十万燕军和近十一万民军全部投入到战事中，双方二十余万人马偎集在长、宽都不超过八里的战场上，分作五六个战团拼命厮杀。
　　北边战场上则是燕军明显占据上风，穷寇莫追说得很有道理，原本士气低落的燕军为了突围逃走不得不奋而拼命，杀得民军步步后退，丁析火冒三丈带了数百护卫亲自上阵，充当反击的敢死队，结果依然无济于事。
　　在南边战场上，民军占据着绝对上风，六万多人围住慕容恪两万多人马一边贴身肉搏冲击，一边用箭矢远程打击；燕军死伤惨重，弓箭手为此不得不抛下弓箭补进战阵中去。因为参战人员太多，双方贴身肉搏将战场挤得风雨不透，没有了骑兵冲击的间隙，燕军王室精骑撤进圆阵下马步战，石青和亲卫骑也跟着退出了沙场阵心。
　　很久没有亲自冲锋陷阵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厮杀让石青感觉很惬意，退出来后，他一边解下水囊喝水一边轻松地打量战场，但见慕容评、阳鹜两部燕军骑兵为了掩护慕容俊被李崇、董超、小耗子和李历等一两万步骑人马缠得死死的，慕容恪的两万多人马被民军四面围着有条不紊地剿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彻底覆灭是早晚的事。
　　看到这里，石青眼光挪到北方远处，落在慕容俊和丁析对垒的沙场上，只匆匆看了一眼，他便感觉先前的布置有些欠妥；慕容俊在做困兽之斗，丁析部硬拼下去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两万五千民军步骑肯定能坚持到援军抵达，只是这样会造成不小伤亡，在大局已定，胜势分明的情况下对拼消耗可不划算。
　　“传令雷诺！此地战事交由王猛负责，命他予以配合调度。”石青挂上水囊，随口下达了一道命令，旋即蝎尾枪向北方一指，招呼道：“亲卫骑！随某去擒拿慕容俊去——”
　　黑雪一马当先，剩下的一千八百余亲卫骑随后跟上。何三娃喝了一声：“捉拿慕容俊！不要让他跑了——”
　　亲卫骑一起呼喝：“捉拿慕容俊！不要让他跑了——”
　　即便是在喧嚣杂乱的沙场之上，这一两千人整齐的呼喝依然格外引人注目，慕容评、阳鹜都有些发慌，各自从身边分遣数百亲卫骑兵过来拦截。
　　“不要缠战！杀过去——”
　　石青拨开几支雕翎，一头扎进敌骑之中，风卷残云一般向前冲击。外沿亲卫骑长枪挑刺，内沿弓骑兵奔射杀敌，一千八百余骑呼喇喇冲过燕军精骑阻截，直奔慕容俊杀过去。
　　燕王府内史李洪看出不妙，一边组织燕王近卫布阵保护慕容俊，一边遣人向前急调大军回头接应。
　　一路前冲之际，石青已经拿定主意，将要和燕军接触之际，他吩咐何三娃道：“汝率一队亲卫骑杀过去传令丁析，命令正面民军撤出堡垒向两边退闪，为燕军腾出突围之路，待燕军突围过半之时，再行夹击。”
　　何三娃奉命率百余骑离，石青长枪向前一指，扬声喝道：“诸将士，谁能割下慕容俊首级，本将军便将‘燕’姓赐于他。”
　　“燕！燕！燕！是我的……”众亲卫齐声唿哨，百十弓骑旋风般超过黑雪，马弓齐张，一起对着慕容俊所在方向奔射。
　　“保护燕王！”李洪急忙下令，其实民军弓骑的箭矢堪堪射到王室护卫边缘，距离阵后的慕容俊还远得很，但是他不敢大意，王室亲卫也不敢大意，几十面盾牌堆叠起来，将慕容俊挡了个严严实实，王室弓箭手跟着张弓射箭开始反击。
　　“弓骑两翼包抄！枪骑随我冲阵——”
　　在扑面而来箭矢面前，石青避也不避，蝎尾枪连挑带拨之下，无一支箭矢能成为威胁。几百弓骑兵左右分开，在王室近卫阵前横掠而过，用箭矢不同地打击骚扰对手，千余枪骑放开马速，向敌军战阵狠狠撞去。
　　在亲卫骑凶猛的攻势下，王室近卫的战阵就像薄薄的纸张般一触即碎。慕容俊和李洪异常机警，不等近卫战阵溃散，两人就在百十内侍的护卫下向北边的主力大军所在转移，此时正好有五千燕军从攻击中退缩回来救援，石青刚刚突破王室近卫，慕容俊已经混进了大股燕军之中。
　　“诸将士！都给我盯紧慕容俊，杀——”趁五千燕军来得匆忙不及布阵，石青率领亲卫骑盯着慕容俊杀了进去。
　　当面燕军是从鲁口败退下来的，有突围逃命的念想支撑还能有一战之力，只是用来保护燕王对阵敌骑却没多大战力。亲卫骑甫一冲杀进去，燕军就如中分的波浪一般自动向两边闪避退缩，没一人愿意冒险上前阻截。
　　慕容俊一瞧便知大事不好，不等李洪拉扯，调转马头就向前面混战的主力大军冲去。人多胆壮，前面有四五万燕军，淹也能把石青淹死。
　　石青显然不怕被淹死，长枪朝天一举，集结了亲卫骑紧紧跟在慕容俊身后追杀过来。
　　燕军主力正在向北方拼命冲击，妄图夺路而走，尽管慕容俊、李洪不住地招呼左右返身堵截护卫，还是没有太多人留意到背后的举动，这让亲卫骑的冲杀变得非常容易。一千多骑从背后急速杀入，一步步向慕容俊接近。
　　眼见石青狰狞的面目越来越清晰，慕容俊魂飞魄散，惶惶然正没主意时，为他执蹬的李洪忽然惊喜地大叫一声：“燕王！民军退开了，我军冲过去了——”
　　“啊——冲过去了？！”慕容俊心头狂喜，扭转头一磕马腹，大叫一声“快走！”混进滚滚向前的燕军主力之中驱马向前奔逃。
　　当面堡垒民军的撤走就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淤积已久的山洪忽地从中涌出，数万燕军争先恐后地向前奔逃，唯恐落后半步。这股逃生力量之大，连陷身其中的亲卫骑都抵抗不住，被裹挟着一步步向前卷去，无奈之下，石青只好放弃击杀慕容俊的打算，将麾下亲卫纠集一处慢慢挤出向前奔涌的燕军大潮。
　　燕军逃出生天的喜悦转瞬即逝，前部刚刚冲过堡垒，撤退至两边的民军就重新完成了集结，在燕军奔逃之路两侧布下阵势，随后无数箭矢临空飞舞，一轮轮一波波不停地向中间泼洒过来。
　　两万民军面对面列阵站立，中间相夹出一个两里宽的北上通道；这是一条真正的死亡通道，两侧箭矢无休无止地在其中收割生命，为了躲避箭矢的打击，燕军只得拼命向中间挤，这样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堵塞和踩踏局面的出现；四五万人挤在一起要么就是相互牵扯难以移动，要么就是成片成片地被挤倒，给后人腾出空间。
　　“弓箭手向前五十步，刀盾手护卫——”
　　发现燕军躲到了射程之外，丁析下达了新的命令。两边民军依令缓缓向中间挤压，没多久箭矢再度临空而起，开始肆意地收割生命。
　　因为争相逃命燕军的编制早已不复存在，此时就算有人想组织人马向两边攻击，也是有心无力。
　　“完了！完了——”
　　裹挟在逃军之中的慕容俊泣然泪下，仰天悲呼：“经此一役，我大燕儿郎还能有几人安然回返……”
　　起初燕军攻打民军堡垒，为的就是避免民军两翼夹攻、士卒只想逃命没有战心的局面出现，哪知拼斗了一阵，这种最坏的局面还是出现了，这由不得慕容俊不哀痛。扯着马缰的内侍李洪安慰道：“燕王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燕王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到这里，无巧不巧一支流矢嗖地飞过来，端端正正地灌入慕容俊坐骑头部；战马忽地扬蹄哀鸣，一下将慕容俊掼了下来。李洪见状惊呼道：“小心护卫，不要踩到燕王了。”
　　可惜乱军之中李洪的声音太过微不足道，慕容俊刚刚落地，腰身一拱刚准备爬起来，四五只脚先踩了上来，一下将他踩怕下去。李洪骇得魂飞魄散，双膀拼命一挤，撞飞几个燕军士卒，抢上去抓住慕容俊后领，使力一拽，赶在十几只大脚踩到前将慕容俊拖了起来。
　　经此一吓，慕容俊彻底呆滞下来，顾不得怨天由人，顾不得伤风悲秋，只茫茫然跟紧李洪混在乱军中逃命。
　　堡垒处的情形很快传到断后的慕容恪耳中，听亲卫禀明了突围情形，他沉默了一阵，随即萧索地对左右说道：“帮帮忙，把我绑在战马上，注意绑紧一点，小心掉下去了。”
　　两个亲卫跳下战马，依照吩咐用绳索把慕容恪连同依靠的木架和马鞍紧紧绑缚到一处，慕容恪平静地看着亲卫动作，待一切就绪后，便开口吩咐道：“吹号传令全军，各部自行选择突破方向突围逃命，王室精骑随我一道，向辅义将军、辅弼将军两部精骑靠拢。”
　　嘟嘟嘟——
　　随着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燕军开始全线溃败。


第一百零七章 折戟白沟河（二合一大章）
　　七月二十一日黄昏，高阳城南方的原野上出现了一幕极为壮观的景象，七万多埋头奔逃的燕军和十万追击民军以慕容恪布下的阻击阵为起点，向东北、西北、正北三个方向扩散，勾勒出一个巨幅扇形画面，并且向高阳城一步步靠近。
　　民军步骑分布在扇形两条边和扇心位置，像漏斗一样将好几万燕军步卒兜在中间。漏斗外沿圆弧部分是燕军各部精骑，数量约莫近两万；这是一群幸运儿，其中既有得到鲜于亮救助的慕容俊，还有慕容评、阳鹜以及绑在战马上的慕容恪；因为战马的功劳，他们渐渐脱离了和追兵的接触，率先来到高阳城下。
　　“来人——快去告诉王兄，不能进城——无论民军是追进去还是堵住四门，进城都是死路一条……”
　　慕容恪的脸色看起来很惨，身子完全依赖绳索和木架支撑，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可他偏偏就是不倒，而且思维依旧敏捷，远远见到高阳城墙立时做出了反应。“……告诉王兄，将精骑集结一处往西走，甩开追兵之后到清梁暂驻歇马。”
　　左右亲卫飞马过去传讯，慕容恪勉强抖了抖缰绳，偏转马头向西而走，两三千王室精骑随之调向，跟着向西逃去。散乱的精骑队列里好几处都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慕容俊显然听从了慕容恪的劝告，命令慕容评、阳鹜、鲜于亮等人吹号召集部众。
　　向高阳城移动的巨幅扇形画面由此一变，近两万精骑组成的扇形外弧向左翼漂移，精骑身后的大队燕军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向西逃，只是没过多久，奔跑的燕军便纷纷停下脚步，望望近在咫尺的追兵和高阳城，再望望越去越远的己方精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放下兵刃！抗命者死——”
　　魏憬部残存的四千余混编骑兜头截了上来，弓骑兵箭矢搭上弓弦，长枪兵长枪放低平端，做好了厮杀的准备。更多的民军步卒和混编骑从左右和后方三面包夹过来，就在距离高阳城仅仅三四里处，群龙无首的五万余燕军被四面包围，丧失了所有退路。
　　咣当一声响，有人摔下了手中兵刃，有了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咣当咣当……方圆十余里的原野上，密集的投掷声连绵不绝，五万燕军步卒放弃抵抗，开始缴械投降。与此同时，高阳城南门吱呀呀打开，守城主将眼见大势已去，不等民军围城喊话，主动开关献城了。
　　是役民军以不到一万人马的损折，斩敌两万六千余，俘获五万余，缴获战马八千多匹，粮草若干，辎重无数，取得了成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事。
　　石青并不因此满足。
　　慕容俊、慕容恪逃走时带走了近两万骑，真定还有悦绾的两万步骑，卢奴还有慕舆根一万余骑以及若干燕军步卒，代郡还有慕容晔、慕容厉一万多步骑；各部燕军若安然逃回代郡，会合后将有六七万大军，其中擅长攻击的精骑超过半数；进可以骚扰整个幽州和中山郡北部，退可以联手并州北部的张平、依据代郡险恶山势阻挡民军攻击，弄不好就是遗毒无穷的后患，委实不可小觑。
　　抵达高阳城下后，石青顾不得接见安抚高阳城守将，也顾不得召集降将训示讲话，和王猛略一商议便开始点将下令：
　　“李崇！石某命汝统率三千骑即刻出发，由容城渡过白沟河，与范阳郡李产、贾坚两部人马会合后，赶赴范阳郡西陲与代郡交界之地遒县（今河北涞水县）戒备，准备阻击由中山郡逃亡代郡的慕容俊残部。”
　　“王猛！汝统带丁析、鹿勃早、王午、李绩、孙方等三万兵马，明晨从高阳北上蓟城，与东路的逢约、封奕部相呼应，请幽州本地士人襄助，尽快夺取昌黎、渔阳、广宁、上谷等幽州郡国，抚平除代郡外幽州塞内全境，彻底根除慕容氏之影响。”
　　“孙威！王龛！汝二人屯驻高阳城善后，就地收编燕军降兵，遣散被慕容氏强征之本地青壮，组织人手帮助冀州北部、幽州南部士民抢收秋播。”
　　“雷诺！某命汝统带两万人马次日出发西走卢奴，阻截慕舆根、悦绾两部北退之路。卢奴的慕舆根可能会比慕容俊更早一步逃回代郡，拦截只怕已晚，石某命汝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真定的悦绾部，绝不能让这两万燕军安然离开。”
　　“何三娃，吹号传令，命令魏憬、董超、小耗子等各部混编骑亲卫骑即刻集结，准备出发。”连续下达了四道命令，石青依然没打算进城歇息，反而命令何三娃吹响了集结出发的号角。
　　夜色苍茫之中，悠长的号角吹响，一万五千混编骑带上五千匹备用战马离开高阳城，借着夜色向西北方的朔平（仅河北徐水县）赶过去。
　　朔平位于太行山东麓，辖区西部丘陵起伏，东部一马平川，西北与幽州代郡接壤，东北与幽州范阳郡接壤，乃是冀州北上之交通要道。
　　慕容俊残部大多是骑兵，无法深入朔平西部山地，若想逃回代郡，最便捷的通道便是沿着朔平西部丘陵的东部边缘平缓地带，这样的话，朔平西北的象山就是必经之咽喉，石青连夜急行军打得就是抢在慕容俊之前赶到象山的主意。
　　高阳距离象山有一百二三十里，晚间道路不明，战马不敢放开了跑，一万五千骑赶了一夜加上清晨一个时辰的急行，终于在次日辰时抵达象山脚下。
　　象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比较高点的丘陵，到达象山后，大军在山背后休憩回复军力马力，石青向东、南两个方向派出亲卫游骑兵打探慕容俊一行踪迹。昨日慕容俊是向清梁方向逃去的，估计是舍不得丢下清梁、卢奴两城的人马以及辎重粮草，石青相信自己抄了捷径能够赶到燕军前面。
　　石青猜的不是很准确，但是错的也不远。
　　慕容俊、慕容恪之所以绕道清梁、卢奴，不仅是舍不得丢下两城人马辎重，更重要的是必须先找个地方暂驻以安抚士气军心；若是和石青这般连夜急赶，失去建制的燕军精骑不知会有多少人趁夜色离开。对目前的燕国来说，每一名骑士每一匹战马都是极其宝贵的，容不得半点闪失，是以，明知西北捷径更快，他们仍然不得不先到清梁暂驻整顿。
　　因为在清梁耽搁了大半夜，慕容俊一行抵达象山之时已是七月二十二日午后，民军混编骑刚好休整过来，当一万五千骑从山背后闪出来挡住东山脚下的北上之路时，燕军队列出现了一些骚乱，但是没有见到大规模的恐慌气氛。
　　慕容恪昨日精力透支过度，无法支撑下去了，此时只能委顿在战马上，大军交由慕容俊亲自指挥统带。
　　慕容俊远远瞥见石青的黑色大旄旗从山后亮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只是一瞬间过后，惊慌便化为恼怒，他在战马上掉转身形，环顾四周哈哈大笑道：“诸位将士！石青不过一得志小人耳。小胜即骄，实不足以成大事。象山远离民军主力所在，背后就是代郡，这厮孤军深入此地拦截，无疑自寻死路。哈哈哈——我军虽然连番失利，但并非没有一搏之力；若能在此击杀石青，便可反败为胜。诸位将士！可有人愿意为我诛拿石青小贼！”
　　燕军连战连败士气早已低落，慕容俊这番话却像一针兴奋剂给军中注入了不少振奋，许多正为前途惶惶不安的将士立时从眼前局面中看到了希望。是啊，如果能一战击杀石青，失利的局面就可以彻底扭转过来，富贵前途也就不用担心了。
　　“启禀燕王，属下不才愿意……。”
　　“燕王殿下，石青小贼就交给末将了……。”
　　慕容评、阳鹜、鲜于亮等人跃马上前，争相请命要去对战民军诛拿石青。
　　“好！好！好！诸位如此勇猛忠贞，我大燕可以无忧矣。”
　　慕容俊精神也是一振，连赞了几声，随后下令道：“扬威将军。汝率三千精骑攻敌右翼；辅弼将军。汝率六千精骑攻其中军；辅义将军。汝率五千精骑攻其左翼；本王率五千精骑为后应，一俟敌骑露出怯意，便挥军掩杀上去。此战非同小可，诸位将军当奋勇争先，争取一击破敌；另外，辅义将军请留心，民军若是战败定会向东突围逃走，辅义将军到时务必盯上石青，万万不可任其逃脱。”
　　“燕王殿下放心。属下省得。”慕容评意气风发地轻斥一声，和阳鹜、鲜于亮打马回转本部。
　　面对占有明显数量优势的对手石青夷然不惧，挺枪大呼道：“漏网之鱼、釜地游魂焉敢与我胜利雄师相博！小耗子，汝率本部两千骑挡住敌左翼鲜于亮部；董超，汝点三千混编骑挡住敌右翼慕容评部；魏憬，汝率六千混编骑对阵敌中路军阳鹜部，汝与敌骑数量相等，半个时辰内若不能彻底击败对手，便提头来见石某。”
　　“末将接令！”魏憬、小耗子、董超抱拳躬身，亢声应答。
　　民军、燕军互不相让，都有心誓死一搏，甫一相遇，便开始准备厮杀；象山东山脚下，号角鸣响，战马奔腾，双方相距六里摆开阵势，在中间腾出诺达一块空地用于厮杀。
　　燕军先行出击，慕容评、阳鹜、鲜于亮统带一万四千精骑分作三路向民军杀过来；民军不甘落后，董超、魏憬、小耗子统带一万一千混编骑分别一一迎上。
　　六里宽的空间足够战马提升至全速，随着双方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是密集，最后连在一片混成无止无休的闷雷，闷雷声中，越来越响亮的呐喊声浪恰是一道道连绵不绝的霹雳炸响。
　　“杀——”
　　相向狂冲的巨浪乍然相遇，迸溅出无数浪花泡沫，每一粒浪花，每一个泡沫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完结。
　　惊涛裂岸扬起千堆雪，飞云骤散化作万丝雨。
　　双方对冲而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杂在一处，还没等彻底脱离，一个个便勒转马头返身再战。
　　慕容俊脸色铁青，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战场。相对败军之师来说，燕军此时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民军表现的更好，高扬的士气和斗志将胜利之师的信心发挥的淋漓尽致，以少敌多不仅未落丝毫下风，中路上更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打得中路的阳鹜苦不堪言，强自支撑，似乎随时都有落败的危险。
　　“李洪！汝率两千骑上去支援中路的阳鹜。”交手不过几合，慕容俊便不敢再看下去了，勒令内侍李洪上去助阵。
　　石青也全神贯注在战场上，双眼细眯试图搜寻出一举破敌的战机，发现对方又有两千精骑上场助阵后，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两千骑并不能彻底扭转战局。事实和他所料一样，李洪上阵后，燕军精骑增加到一万六千骑，但是由于连番败绩影响了士气，一万六千骑面对一万一千骑也只勉强扳成平手，看不出一点优势存在。
　　双方酣战了约莫一刻多钟，石青发现场中燕军开始露出疲态，遂命何三娃传令全军暗自戒备，准备突然掩杀上去一击破敌。这时候燕军又有了新的动作，慕容俊抛下两三千从清梁回撤的步卒辎重队列，亲率三千余骑向战场东侧移动，用意似乎是助阵侧翼以寻求突破。
　　石青有些纳闷，战况并未向燕军倾斜，己方尚有四千骑没有参战，慕容俊怎敢全军投入不留一点预备队？正在疑惑的时候，身边亲卫骑突然有人惊呼道：“咦！哪是怎么回事？大将军快看——”
　　石青循声看去，但见身后七八里外的一座山丘上青烟滚滚，三股狼烟直冲天际，被蓝天白日映衬得格外醒目。
　　狼烟传讯！
　　石青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用说，慕容俊、慕容恪在撤退之初就准备好了后手，打算回撤途中在象山伏击民军追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民军提前下手重创了燕军，以至于两人的算计此时才发挥作用；明白这点，慕容俊向东包抄的举动就不奇怪了，他的用意不是从侧翼打破战场态势，而是为了拦住自己东逃之路。
　　“报——禀大将军，慕舆根统带一万燕军精骑从北边山谷杀出，直奔我军而来，此时距离我军不到五里。”一骑探马飞驰来报。
　　其实不用探报，石青已经看到山谷里转出来的燕军精骑身影了，只是不了解虚实而已。待听说是慕舆根统带的一万精骑，石青瞅着在东方布置拦截的慕容俊忍不住轻蔑一笑；“若是没有经历连番败绩，这等鼠辈倍于我军之时，石某也许会选择暂避；眼下么……哼！凭这些残兵败将也想让石某逃走，真是痴心妄想！”
　　冷笑数声之后，石青声音一胎，大声喝道：“何三娃！石某留一千亲卫骑在此；慕容俊若是不动，汝直管喝令部众擂鼓助威稳住本阵；慕容俊若是参战，汝便率部杀上去助阵。石某先去斩了慕舆根，彻底断了慕容俊的念想再说！”
　　何三娃一惊，劝谏道：“且慢，慕舆根搓而小辈，何劳大将军亲自动手。不如由何三娃去取了他的首级，大将军在此观阵就是！”
　　石青嗤地一声冷笑。“三娃子汝且宽心，慕舆根这等败军之将若能伤得了石某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说罢，他再不犹豫，勒马回身，长枪一举大呼道：“众儿郎！随石某去取了慕舆根的首级。”
　　“取了慕舆根首级——”
　　三千混编骑扬声欢呼，调转马头迎着慕舆根部杀去。
　　慕舆根来得甚急，石青迎战的更急。黑雪四蹄刚刚放开，双方已经近在咫尺了。石青瞅准对方主将帅旗，再次一嗑马腹，厉声喝道；“慕舆根！汝焉敢再来送死——”蝎尾枪一挺，当先杀了过去。
　　“擂鼓！擂鼓——吹号！吹号——”
　　何三娃连珠价催促，上百名鼓手号手鼓住了力气，拼命地擂鼓助威。
　　咚咚咚——
　　呜呜呜——
　　鼓声震天，号角深沉。在数量倍于己方的敌军面前，在受到前后夹击的困境下，民军混编骑怒声疾呼喊，喊杀声不仅没有一点衰弱，气势反而更加足了。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了慕容恪，他抬起头向沙场迷茫了看了一阵，随后无力地问道：“王兄，这是怎么回事？慕舆根还没来吗？”
　　“四弟放心。慕舆根已经来了——在那边和石青厮杀呢。”慕容俊欣喜地指着慕容恪侧后方回答。
　　亲卫善解人意地帮慕容恪调转马头，慕容恪向西北方厮杀的战场呆呆看了一阵，随后突然叹了口气道：“王兄。此战难胜，我军还是退往代郡吧，尽量保存些实力。”
　　“退走？这怎么可以？好不容易逮住石青，怎能轻易罢手！”慕容俊愕然一愣，断然否定了慕容恪的提议。“无论如何，为兄都要试上一试。否则，绝难甘心。”
　　慕容恪强撑着坐直身子，苦笑道：“王兄。当初撤离之时，我等原想由慕舆根部在此伏击追兵，悦绾部从卢奴截击溃兵，以此重创民军，为我军休养复原、夺回幽州争取时间。这个计划虽好，但若想完成需要我军没有经历两次败绩，士气军心能用方可。另外，慕舆根突然杀出，民军若是因此动摇了军心，我军也可奋勇一战。可惜的是……王兄应该能够看清目前战局，我军倍于敌却不占丝毫上风，久战下去，我军士气必先于民军衰退，到那时便有心退只怕也难了……”
　　慕容俊望了望沙场，有些踌躇，犹豫了一阵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地说道：“不试上一试，为兄绝难甘心。眼下已到这般境地了，多败一阵少败一阵没什么区别，不如拼死搏这一次。”说到这里，他深吸了口气，决绝道：“胜败在此一举！四弟勿须多说，为兄要亲自上阵厮杀以激励士气——”
　　慕容恪心有所感，身子一挺，扬声说道：“好！既然王兄意欲誓死一搏，小弟就应该舍命相陪。慕容氏结果如何就在此一举！来人——给某拿支木枪来！”他四肢乏力拿不动原有的兵刃铁枪，只好用木枪代替了。
　　“好！我的好四弟！”慕容俊双目泛红，淳淳注视慕容恪，喊了一声后，再也多说不出一句话。
　　兄弟两人同心戮力，正欲拼死一搏之时，一旁的亲卫突然惊呼道：“糟糕！败了——慕舆根将军败下去了……”
　　慕容俊、慕容恪闻言脸色俱是一白，慕舆根若是败下去了，他们再怎么拼命也没一点作用。惊骇之下，两人刷地转头像西北看去，但见西北沙场上慕舆根帅旗倾斜，一溜向代郡方向快速移动，石青的大旄旗迎风招展，在后紧追不舍，与此同时，正北方烟尘弥漫，旌旗飞扬，一彪骑兵疾驰而来，这支人马虽然还没杀到，来势却很清楚，恰恰和石青形成呼应之势，夹击中间的慕舆根部。
　　慕容俊、慕容恪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看到了除了无尽的失望就是深沉的悲哀。难怪石青有恃无恐，原来他每一步都有算计，在此之前就在北边范阳郡布置下接应人马了。己方所有的图谋到头来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而已。
　　“该突围了……来人……。吹号传令……各部勿须缠战，即刻向代郡突围……。”慕容俊喃喃自语，声音小的传令亲卫差点听不清命令是什么。
　　慕容恪双目突然爆出两道精光，他身子又挺了挺，似乎想尽力坐直一些，随后拎起木枪对慕容俊说道：“我军士气低落，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出现奔溃局面，此时必须有人组织断后。王兄请先走一步，收拢步卒等善后之事交给小弟了。”
　　“四弟你……”慕容俊稍稍恢复了一些生气。
　　“王兄放心，小弟撑得住——”慕容恪点点头道：“王兄是为燕国之主，一举一动无不是将士们希望所系。请王兄无论何时都要振作，万万不可有丝毫气馁之举。”
　　慕容俊双目一红，重重地一点头，忽儿一振环刀，大呼道：“禁卫精骑，随本王向代郡突围。杀——”
　　燕军的突围开始了……。
　　三千禁卫精骑簇拥着慕容俊向西北冲去，何三娃招呼一声，一千亲卫骑迎头拦上。
　　慕容评、鲜于亮、阳鹜听到突围的号角时心中就开始发慌，待见到慕舆根败退、慕容俊率先逃走，更是慌了手脚，乱战之中，三人顾不得聚拢麾下部众，只对身边亲卫骑招呼一声便向西北闯去。只是没冲出多远，慕容恪在数十亲卫骑的护卫下拦截过来，扬声喝道：“三位将军，我等若不能带上麾下将士，就算逃回代郡也只能坐以待毙。民军数量不多，请三位招拢了部众，大家合兵一处一道突围，他们未必拦得住。”
　　慕容评恍若未闻，战马一带，从慕容恪身边冲了过去；鲜于亮身子顿了顿，原本有些意动，待见到慕容评的动作，旋即改变主意一嗑马腹也冲了过去，只有阳鹜勒住了战马，盯着慕容恪看了一阵，无奈地摇摇头，道；“罢了，左右结果都差不多，羊某就听辅国将军一次，图个心安吧。”说着，勒住马头，带着亲卫骑冲入沙场，收拢部众去了。
　　从范阳郡方向赶来的援军是李崇和三千混编骑，他奉石青将领昨日连夜进入范阳，会合李产、贾坚两部人马后于今日午后赶到遒县拒马河与白沟河交汇处驻扎，没想到甫一抵达目的地探马就探到河这边有战事发生，于是便赶过来支援。
　　慕舆根久败成精，李崇部刚一露面，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当即放弃和石青缠战，率部仓惶回撤代郡。
　　白沟河发源于代郡山地，没在遒县与拒马河合流之前，西边的白沟河水势很小，河床也窄，对骑兵没有多大阻碍。
　　石青、李崇两部衔尾追杀出十余里，尽管擒杀了两三千敌骑，却还是没能追上善观风色的慕舆根。两人追至白沟河南岸之时，慕舆根率领四五千骑已经涉过河道，登上北岸并开始沿岸布置防御了。
　　石青正犹豫是否应该乘胜攻上对岸时，东边一阵大哗，慕容俊突破了何三娃的拦截，在一两千禁卫精骑的护卫下赶到了白沟河，拒马河与白沟河交汇以西有将近十里的平原地段可以随便渡河。慕容俊像是早有准备，选择的渡河之地距离石青有五六里远，显然是在尽量回避黑色的大旄旗。
　　石青一下急了。“快！弓骑兵追上去，给我瞄准了慕容俊射！李崇！汝率部沿线布防，枪骑兵阻敌逃脱，弓骑兵布于河岸射杀渡河之敌——”
　　匆匆交代了一声，石青顾不得理会对岸的慕舆根，一拍黑雪就向慕容俊所在杀过去。
　　李崇刚刚开始沿线布防拦截，慕容评、鲜于亮等人都赶了过来。因为需要防御的面积太宽，六千混编骑组成的防御面很薄弱。两人看准这一点，商量了一下，随即各带数百亲卫骑分头而走，冒着民军弓骑兵箭矢的威胁，不顾一切地扑进河床，向着对岸狂奔。
　　慕容评好运，在五六十亲卫死士的遮护下顺利逃上对岸；鲜于亮运气不济，选择的突围口距离慕容俊渡河的位置不远，他刚刚率部突围就遇上了失意而过的石青，石青因慕容俊逃脱而生出的怒气一下有了发泄的目标，在鲜于亮刚刚扑下河床时，黑雪跟着扑进了河床，蝎尾枪跟着洞穿了鲜于亮的咽喉。
　　鲜于亮刚刚落水，白沟河南岸万马奔腾，慕容恪、阳鹜组织的燕军突围主力向这边移动过来，拦截追杀的民军混编骑主力跟着移了过来；与此同时，白沟河下游一条黑线也在向这边靠近，贾坚和李产两人率五千步卒赶过来助阵了。
　　“辅弼将军！传令全军散开——分头突围渡河——”慕容恪木枪连指，精神抖擞，看不出一点重伤的模样。
　　“好！保住一个是一个。众将士！冲啊——”阳鹜大声呼喊，在亲卫的拥簇下当先向河床扑去。万余燕军精骑扯出六七里宽的一条横线，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击。
　　“弓骑兵——射！射！快射——”李崇、董超、小耗子指挥弓骑兵立于南岸，像射击靶子一样疯狂地射杀扑进河床的燕军精骑。
　　“杀——”石青、魏憬、何三娃带着枪骑兵在奔逃的燕军景气背后左冲右突，将一个个敌军挑落马下。
　　厮杀之中，石青突然心有所感，当他循着感觉看过去，但见一里多外有一个笔直如枪的身影在一众死士精骑的护卫下，正慢慢向河床靠近。
　　“慕容恪！！！”
　　好似蛰伏已久的猎人发现了猎物，石青双目一亮，身不由己地磕碰了马腹，驾驭黑雪闪电般扑了过去。
　　慕容恪有伤在身，无论身子挺得再直，他都不能像其他骑士一般直接驱马纵入河床，否则就是一头栽下马的命运。不过，因为平素的威名和恩义还在，许多燕军精骑愿意冒死为他遮护，是以，他突围的速度虽然不快，却很稳定，一步步向前推进，并赶在石青之前乘马下了河床。
　　慕容恪身边的护卫太多，就算撵下河床也杀不了他。望着二十步外慕容恪的背影，石青又急又恼，气怒之下，他双臂一扬，蝎尾枪冲天而起，直奔慕容恪后心而去。
　　眼见蝎尾枪疾速赶上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可是到慕容恪身后丈余时却忽地一沉，扑通一声掉落水中。原来蝎尾枪是熟铁所制，太过沉重无法及远。
　　“快给我对准慕容恪射——”石青一边招呼靠过来的弓骑兵，一边飞身下马，从左右抢过两支木枪。随即右臂连挥，连环掷出两支长枪。
　　慕容恪身边的死士并非等闲，岸上刚刚有点动静，一大群人已经拥簇到慕容恪身后，准备为他遮挡箭矢。弓骑兵弓弦绷响，四五个死士应声落马，只是不等新一轮箭矢袭到，补上空隙。
　　石青手持双枪，深深吸气，竭力静下心来，当弓骑兵一轮箭矢又射倒一批死士之时，不等对方有人补上，他右臂奋力一扬，掷出长枪，紧跟着抓起第二支长抢，再次奋力掷出。两根长枪首尾相接，连环刺向慕容恪后背。
　　“辅国将军小心！”燕军死士有人看出不对，其中一人顾不得驱马过来遮掩，一边惊呼报讯，一边从战马上飞身而起，向慕容恪背后扑去。
　　“噗哧——”第一支长枪袭到，轻易刺入死士胸口，长枪余势未尽，串着死士身子继续向前，狠狠撞在慕容恪背后的支架上，然后顺着支架向下滑落。
　　慕容恪经此一撞，身子一颤，眼看就要歪倒下去，只是不等他跌落马下，第二支长枪抢先赶到，噗地一声从后背掼入，穿过胸腔，在前面露出一截血红的尖刃。
　　望着慕容恪背后微微颤动的木柄，石青微微一笑，对自己的技艺非常满意。


第一百零八章 尾声
　　大晋永和八年八月初十上午，蓟城原燕王府。
　　这一天是石大将军祝捷的日子。燕王府前厅嬉笑喧哗，挤满了幽州塞内各郡县的乡党郡望以及民军中低级文武官员；当然其中没有代郡士人，代郡还在慕容俊和他的三万余残余燕军掌控之中。
　　中堂人员匆匆往来，王猛、雷诺、逢约、丁析、皇甫真、司扬等绷着掩不住喜气的脸，一本正经地处置各种军情公文。
　　王猛、逢约两部人马在李产、封奕、孙兴、皇甫真等人协助之下，一路逢城取城，遇敌降敌，不到半月便彻底抚平了昌黎、渔阳、广宁、上谷四郡，算上河间、渤海、范阳、北平、高阳以及治所蓟城，幽州塞内十一郡国仅剩代郡一地不在民军下辖。
　　雷诺完成了阻击悦绾部的行动之后也来到了蓟城。真定的两万燕军步骑在权翼和雷诺两方夹击下，仅悦绾率三千余骑逃过卢奴，可惜他时运不济，在朔平遇上了南下支援的李崇、小耗子两部混编骑。双方稍一接战，燕军精骑不是请降便是溃逃，乱军之中，悦绾身中十余箭，最终坠马而亡。
　　前面的闹腾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燕王府后院水榭静悄悄的，数十亲卫远远散开无声地在四周警戒，水榭中心亭子里，石青面向小湖负手而立，静静地思考着。
　　攻略幽州，完败慕容氏是开战之初没能预料的大胜，胜利带来的喜悦固然能让人惊喜交加，兴奋的难以自己。但是石青还是有些遗憾。遗憾真金白银布帛粮草等等收获得太少了。燕国这两年打得很苦，几乎耗光了幽州以前所有的积蓄，以至于民军大胜所获竟然不能为中原今冬提供太多熬冬辎用。
　　“扬州的积蓄被这一仗消耗的七七八八了；西凉太小，诸葛睿远就算有所收获也是有限的；关中还没缓过气来，没有太多余力接济中原；幽州又是这种情况，这样下来，中原民众过冬辎用还有不少的缺口啊，到底能从哪弄些粮食呢？和建康的边墟已经中断了，重开边墟一时半会谈不妥，只怕指望不上了……”
　　就在石青喃喃自语暗自算计之时，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响起，何三娃领着郎闿进了水榭。
　　远远地，郎闿就开口招呼打断了石青的思绪。“恭喜石大将军！贺喜石大将军！此战过后，中原再无后患，石大将军可以专一对南方用兵，完成一统天下之大业矣。”
　　石青转过身子，微笑着望向走近的郎闿，招呼道：“郎大人真乃稀客，只是为何突然来蓟城呢？莫非幽州大捷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邺城了？”
　　郎闿来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在石青示意下抬起身子，解释道；“幽州大捷的消息还未传到邺城，属下是到蓟城后才听人详细说及此事的。不过，在属下动身之前，邺城收到了我军鲁口大捷的通报，两位夫人和申老大人、刘大人等当时都以为大局已定，这一仗该当快结束了，所以指派属下北上面见大将军，一来是恭贺大将军武功赫赫，击败燕军；另外还有一些事宜要向大将军回禀，请予以定夺。”
　　“哦？是什么事？郎大人坐下说话——”石青在亭子中石凳上坐下，又肃手相请郎闿到对面坐。郎闿却没在他指定的位置就座，而是在一边的栏杆长条木椅上小心翼翼地坐定下来。石青笑了笑，没有勉强。
　　“这段时间，邺城最主要的事就是筹备大将军登基称帝；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两位夫人和申大人、刘大人皆以为，这一仗结束，大将军就该即刻布告天下，登基称帝。只是属下有些事宜需要大将军乾纲独断，不是属下这等筹备之人能够做主的……。”
　　郎闿娓娓叙说，将诸如国号为何、年号为何、定都何处、立谁为后、何时举行大典等一大堆问题一一禀报，并请石青定夺。
　　郎闿回禀的各种问题都事关国体，不容有半点轻忽；以他想，石青需要召集属下计议并考虑斟酌许久才会有结果，哪知道等他说完，石青只是沉思了一下便即说道：“原来是这些事啊，好吧，石某就自个拿主意了。郎大人请记好了……。”
　　郎闿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石青已经开口说道：“以后的国号吗……石某觉得‘民’字就挺好，一则是岳丈原就自称民王，石某开国，应该承继这个‘民’字；二来石某意欲以此提醒自己、提醒朝廷诸公；民乃过之本，不可对之轻忽，不可对之怠慢。至于年号就叫‘开元’吧，石某希望中原华夏能够从此开一新纪元。定都这个问题有些麻烦，洛阳位于天下中枢，长安便于向西域扩充影响，石某其实更属意这两地，只是并州北部张平未降，鲜卑慕容依然盘踞于代郡以及幽州塞外三郡；拓跋鲜卑蛰伏塞外代北亦不可不防；此三股势力未平，北疆难以安稳，以此说来，定都邺城甚或蓟城对眼下局面更为有利；罢了，还是不折腾了，暂且定都邺城吧，只是有一事汝等需要谨记，不可因为登基一事在邺城大兴土木，以免天下大定再行迁都时造成浪费……”
　　郎闿唯唯诺诺，不知该说什么好。敢情这主早有准备，什么都考虑周详了。他却不知石青这一切都非原创，只是照搬历史上的得失教训罢了。
　　“……。登基大典不妨定在正旦日，一来是双喜临门便于庆贺；二来一年之首开始，即便于计算日子，也便于规划朝政。至于立谁为后……”
　　听到这里，郎闿双耳忽地竖了起来，只见石青顿了顿，思虑着说道：“麻姑、祖凤皆是世间奇女子，能得一人相伴已是人生大幸，何况两人乎！石某侥天之幸，竟获两女同时委身，苍天厚爱多矣。然，石某并非贪婪无度之辈，上天对吾如此，吾亦暗自凛然，不敢再生妄想。是以，愿在此向诸天神明立誓，此生只以麻姑、祖凤为伴，再不多纳一位妻妾嫔妃……”
　　郎闿诧然大惊，这如何使得！石青是要登基称帝的天子，就算不为个人喜好，单为国家威仪着想，也不该只娶两人啊？他有心进言反对，但见石青誓言已出说得郑重，不好当场反驳逼其破誓，只好暂时忍耐，等下去后再找他人商量，一同想法劝谏。
　　石青不知道郎闿的心思，继续说道：“……既然只娶两人，就没必要分出大小主次，石某打算让麻姑、祖凤效仿上古娥皇、女英同侍黄帝之典，同时封后，以后不分彼此如家人般同处一宫，至于一家之主么——就由石某兼任了。开元、开元，既是开新纪元，就由石某开始移风易俗，汝等不要泥古不化妄图搬出以往规矩劝谏。”
　　郎闿目瞪口呆，彻底被诸般移风易俗吓住了。石青却浑不在意，像完成了一件小事般，挥手下了逐客令：“就这样定了，郎大人去中堂休息吧，在蓟城歇息一晚再回邺城。石某此时还有些急务待办，先不奉陪了，晚上再请郎大人过来叙旧。”
　　“属下告退——”郎闿茫然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出水榭。
　　郎闿刚走，何三娃就领着小耗子、弓蚝进了水榭。
　　“大将军命令属下整束行囊，是否是有意进兵代郡，让小耗子和弓蚝为前锋？”两人行过礼，小耗子脸上露出些嬉笑之意，抢先问话出口。
　　“代郡地形多山，易守难攻，强行用兵攻打并非上策；自来山地产出都比较贫瘠，代郡同样如此，根本养不活慕容俊的数万燕军和上万家眷。只要控制住不让外面的辎用货物流入代郡，慕容俊等若不出亡塞外，就只能坐以待毙。这才是攻略代郡之正道。”
　　石青摇头否定了小耗子的猜想，然后笑着说道：“石某决定于正旦日登基称帝，传汝等过来是打算让汝二人去置办一件礼物，以为开国大典之贺，不知汝二人能否置办妥当？”
　　小耗子、弓蚝两人被石青这句话勾得双目放光，抓耳挠腮，喜不自胜地答道：“大将军尽管吩咐，无论置办何种礼物，我等不敢有负，定会置办的妥妥当当。”
　　石青哈哈大笑道：“这件礼物其实就是河东郡。此次大胜之后，燕国名存实亡，慕容俊早晚都会弃走塞外；张平中平之资，僻居并州北部扩充势力困难，兼且我军据有上党，他便有心作乱也难有作为；中原至此可算初定矣。只是河东郡乃中原腹心，如此要害之地却不在民军下辖，诚是不妥。石某有心兴大兵取之，奈何士卒鏖战日久，需要休整；国库空乏，无力供给辎用；是以有意命汝二人各领三千混编骑，依托上党郡向西一路攻略，于正旦日前将河东郡纳入民军辖下。汝等以为置办这个礼物是否太过艰难？”
　　两人一听顿时乐了。弓蚝先开口回答道：“大将军容禀，弓蚝原籍上党，与河东毗邻而居多年，对那儿的情况再熟不过了。河东原以内迁的匈奴四大部族为主，石勒兴起之后，四部族中的刘氏被诛除过半，另外三部族跟着受连累，伤了不少元气。石勒、石虎后来强迁不少汉人、氐人、羌人过去定居，河东因此变得更加混乱，各族人等或者结堡抱团，或者以部落而聚，如一盘散沙般各自为政，彼此不服，其中最大的堡寨部落也不过三五千青壮；大将军别说让我等各率三千混编骑，就算一共只有三千混编骑，末将也有把握各个击破，用三五旬时间抚平整个河东。”
　　“汝等勇气可嘉，但不可大意，要多向冯鸯请教最近河东情形——”
　　石青淳淳解释剖析道：“弓蚝说得是前两年的情形，眼下可能有了些变化；石某得到消息，有一个叫做刘康的西域胡人自称是刘曜之子，已经在平阳聚集了不少人马，可能要不了多久就称王自立了。汝等此次进兵河东，首要之一就是要根绝刘康这个隐患。”
　　“谨遵大将军号令！”小耗子收起嬉笑神色，和弓蚝躬身行礼，准备告退。
　　石青招招手，示意他们稍待，随即沉思着说道：“石某一直认为，若不能严惩罪恶，就是纵容坏人行凶作恶。八王乱后，四方蛮族乘势而起，荼毒中原汉人数十年，其中鲜卑、氐人、羌人未成气候就已烟消云散，可以不再计较；杀胡令出，羯人满族被诛，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也不用赘述了；石某要说的是最先开始祸乱中原的匈奴人，因为当初事败后得到了石勒、石虎庇护，至今还没受到应有的惩罚；这等恶行不严加惩值，天理难彰！”
　　石青越说越怒，不住地低声咆哮，杀机毕露无遗。小耗子和弓蚝心中一凛，隐隐明白自己的任务不仅是为民军收回河东，更是替大将军清算匈奴人以前的罪孽。
　　“现在石某说的话汝等心中清楚即可，不可宣之于外，否则石某是不会认帐的。”
　　石青声音一低，凑近两人用力说道：“汝二人此去河东，不妨先怀柔以收众心；待控制住局面后，找几个藉口，趁其不备将匈奴人一个不留地诛除干净，将匈奴人的财产牛羊带回邺城赈济灾民。哼！族际间的仇恨，最好的消除办法就是诛尽对手，否则就是彼此子孙心中永远的伤疤，随时都可能再度复发。”
　　“末将——遵命！”小耗子、弓蚝身不由己地扬声回答，声音大得出乎两人意料之外。
　　“正旦日过后，石某就是一国之主了；作为君主，石某要向世人、特别是江东士人和西域土著显示胸有四海，宽仁大度，而非惨苛好杀，暴虐无常；是以，这件事汝等留心做好，不要留下污渍把柄。事后石某可能会明诏怪责汝等几句，甚至给予小小处分也不一定；有什么汝等只管坦然受着，石某暗自会记下汝等功勋的。”
　　石青看出两人被自己的密令吓得不轻，声音缓和下来，叮咛嘱咐了一番，直到两人脸色好转，这才挥挥手道：“去吧——带领兄弟们这就出发，今日的祝捷盛会汝等不要参加，待到从河东胜利回师之时，石某在邺城为汝等专门祝捷。”
　　“末将告退——”小耗子、弓蚝躬身施礼，旋即大步出了水榭。
　　石青伫立在水榭中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两人年青而又昂扬的背影。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无数汉家男儿正英勇无畏地浴血疆场；看到荒芜许久的中原飘起了道道炊烟，开垦出块块良田，竖起了栋栋画阁；看到无数平民学子正孜孜不倦攻读书卷，憧憬未来；看到了无数繁华都市和无数山野美景相互生辉……。
　　………………
　　大晋永和八年十二月十八，民军混编骑小耗子部、弓蚝部全取河东郡，二十一日诛杀‘心怀不轨、谋逆作乱’之反贼刘康及其从匪、连坐家眷九万五千多人。消息传出，天下震惊；身在邺城的石青气得摔坏了三只碗碟，发明谕训斥两人应该只惩首恶及其从众，不该株连太广；将两人攻略河东之功抹得干净，并降三级以为惩戒。
　　大晋永和九年正旦日，石青在邺城登基称帝，国号‘民’，年号开元，定都邺城，立麻姑为淑容皇后，立祖凤为德仪皇后。
　　大典当日，四方纷纷来贺；高句丽、都罗、鲜卑拓跋、并州张平遣使来拜，俯首向民朝称臣；江东诸多世家、西凉张重华尽皆暗中派遣密使，表达恭贺之意。
　　与此同时，高句丽、都罗反出燕国，两国联手合兵突袭鲜卑慕容根基之地龙城。
　　慕容平虔孤掌难鸣，派人向代郡求救。慕容俊命令慕容评、鲜于亮率一万多杂兵留守代郡，自己和阳鹜、慕容晔以及两三万士卒家眷放弃战马，徒步翻越燕山，出塞救援龙城。适逢大雪封山，两三万人一路上辛苦跋涉，途中滑下山崖者、被雪崩埋葬者将近六千余，世子慕容晔亦在途中病逝。
　　慕容评尚未翻越燕山，代郡留守副督鲜于亮突然发动兵变袭杀了慕容评，随后举郡向邺城投降。
　　大民朝开元元年冬十一月，大晋凉州牧张重华被亲母马氏和庶兄张祚活活气死；临死前张重华遗命长子张曜灵继承牧守之职，遗命谢艾为卫将军，都督西凉军事，辅政；张祚与内史赵长合谋矫命，仍立张曜灵为牧守，却由张祚为辅政，都督西凉军事。
　　十二月，张祚掌握军权之后，以张曜灵年幼为理由说服马氏拥戴自己为牧守，马氏允可，张祚遂诏回征战西域的谢艾并捕拿下狱，打算除掉最后的障碍。就在这时，奉石青密旨一直在西凉停留的诸葛攸突然率天骑营将士杀出，将谢艾救到金城。
　　大民朝开元二年春，张祚自立为王；西凉开始出现动乱。
　　大民朝开元二年夏，张平率妻儿家眷离开并州来到邺城，石青大加赞扬，赏赐宅邸、田园、金银布帛为其安家。
　　大民朝开元三年夏，石青任命谢艾为平西都督，率步骑五万讨伐张祚，诸葛攸为平西后军都督，率大军三万为谢艾提供辎重粮草，沿路接管安抚谢艾大军攻取之地。
　　大民朝开元四年春，民朝平西大军一路攻城略地，追击张祚至敦煌，敦煌守将宋混乃谢艾先前旧部，得知谢艾领兵到此，割下张祚首级开城以降；至此，西凉全境尽归民朝下辖。
　　大民朝开元五年秋，中原日渐富庶繁茂，石青遂开始对南方大晋动兵。
　　是年冬初，谢艾、诸葛攸率西路军佯攻巴蜀；王朗率中路军佯攻荆州；趁大晋朝廷目光集中在巴蜀、荆州之时，郗超率八千水师夜渡长江，在赵谏以及陆氏等暗附江东世家策应下夺取京口，民朝大军南下至此有了立足之地。
　　大民朝开元六年春，王猛统带的八万南下主力渡过长江，在京口分为两路，周成、郗超率水路两万大军由陆氏等江东旧人引领南下太湖、会稽。王猛率六万主力由赵谏引领西进建康。
　　大晋朝堂惊恐不安，临危之际，闲居经年的谢安复出。谢安向司马昱、褚太后献迁都策，言道台军不足以对抗民军，建康一旦被围，大晋朝廷危在旦夕，不如迁都江陵或者成都，依靠西兵抵抗民军。
　　无奈之下，司马昱、褚太后只得听从，赶在王猛率军抵达之前乘船逃离建康，逆流直上江陵。
　　大民朝开元六年夏，民朝大军在建康稍事休整，随即攻入豫章，目标指向岳阳，意图截断南北之间的联系，将荆州军困在江陵、江夏一带。
　　大民朝开元六年秋，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归降民朝，巴蜀门户自此大开，谢艾、诸葛攸统带西路军进入关中，兵锋逼近成都。
　　巴蜀、岳阳难保，荆州将成一块孤地，有鉴于此，桓温决意弃守襄阳、江陵、江夏，向南方交州撤退。
　　大民朝开元六年冬，暂避于江夏的大晋朝廷在荆州军的护卫下向南撤离；十余万官兵、家眷、仆妇刚刚撤到交州；周成、郗超率兵从东边武夷山方向杀过来，王猛率兵从东北豫章方向杀过来，王朗率部从正北岳阳杀过来。
　　三路夹击之下，荆州军和大晋台军抵挡不住，一路向西退去；三路民军合兵一处，在后紧追不舍。
　　大民朝开元七年夏，桓温、谢安保护着司马昱、褚太后以及小皇帝退到林南（越南），民军追进林南。一路之上大晋朝廷的逃亡队伍溜的溜，降的降，此时仅有桓、谢两家百十子弟及其一两千心腹亲信陪在司马氏左右。
　　大民朝开元七年秋，无路可退的桓温在王猛逼迫下，搜集了数十艘渔船，遣散大部分文武兵丁，只载了小皇帝、司马昱、褚太后、谢安等五六百忠贞之士冒险出海逃亡。
　　大民朝开元三十年春，四海一统，河堰海清，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石青得意之余，忽然动了游兴，便将朝中诸般事务交代给政务院，自己携了麻姑、祖凤在两百亲卫护卫下出了邺城向南一路巡游。
　　石青终日埋首政务，难得出门逍遥一次；一出来就一发而不可收，悠悠逛逛两个多月一直诳到广州犹自意犹未尽。这一日他从帝国海战舰队出来，听过路海商闲聊说在南海极远处发现一块大陆，大陆上但见鸟兽，不见人迹，不由得动了心思。于是亮明身份，开口邀请海商陪他一道去那块大陆看看。
　　大民朝开元三十年秋，石青御驾巡海，沿路抚慰林南、爪哇等属地臣民商旅。这一日，民皇船队在海商指引下穿越爪哇群岛时，途中发现一座偏僻陌生的大岛，岛上炊烟凫凫，似有不少居民。
　　石青兴致起处，便命船队靠岸泊停，然后搀了麻姑、祖凤登岛观光。
　　岛上确实有不少住户，出奇的是，岛上住户说汉语，行汉礼，行止和当地土著完全不一样，竟然像是纯粹的汉人，见到石青穿着便知是皇帝，并纷纷行礼揖拜。
　　石青大奇，正想问这些人的来历时，却见一个举止相貌高贵雅致的年老妇人傲然而立，不仅不行礼揖拜，反而对他怒目而视。他不由的更奇怪了，遂开口问道：“汝是何人？莫非识得朕？”
　　老妇人理理鬓发，转头向北方遥遥望去，悠悠叹气道：“老妪当然识得你石青，想当年任谁再是高贵见到老妪也要跪拜行礼，其中就有你石青。”
　　“你是……”
　　石青眉头一凝用心思索。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桓玄。你妈喊你吃饭——”
　　“哎！来啰——”附近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桓玄？这不是……。
　　石青恍然一悟，对老妇人缓缓点头道：“原来你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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