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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
作者：千朝一醉

内容简介
　　传说，现在的厚土界，是当初九界坍塌之后而成。至于是何原因，竟然可以令分布在九重天境内，各不相干的九个世界，发生前所未有的巨变，可能除了上天以外无人知晓。自九界坍塌以来，来自各界的各种生灵，为了种种原因打的不可开交，其中尤以人族，遭受的损失最为巨大。
　　东陵府高庸涵，以一介布衣而心怀天下，历尽艰难，除魔卫道，终于得道成仙，拯黎民于倒悬，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局面。 


楔子
　　传说，现在的厚土界，是当初九界坍塌之后形成的，至于是何原因，竟然可以令分布在九重天境内的，各不相干的九个世界，发生前所未有的变故，可能除了上天以外无人知晓。
　　但是，自九界坍塌以来，原本隶属于不同世界的各种生灵，为了种种原因打的不可开交。作为厚土界的原有生灵人族，因为实力最为强大，占据了厚土界中洲、以及南洲两块大陆，遂成为众矢之的，先后遭到几大异族的数次围攻。其后，人族皇朝大衍国，设法结交千灵族、栖绵族，与其他几大异族相抗衡。
　　争斗愈发激烈，规模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六百多年前的横水血战，惨烈无比，甚至连不问世事的修真界都倾巢而出，满天的法宝令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这一战，令修真界元气大伤，也让厚土界生灵涂炭。
　　百年之后，天降圣人，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横空出世，一位以慈悲济世，教化天下止息争斗；一位以武力征讨天下，强行推行法度。玄元宗与重始宗携手，一阳一阴，一张一驰，厚土界由此进入太平盛世，史称玄明盛世。盛世绵延四百多年后，逐渐呈衰落之势。
　　天历928年，玄元宗第二任宗主拓山，陨命于南洲大陆的东陵道，此后引发连番变故，玄明盛世结束，厚土界再度陷入混乱之中。
　　天历938年，浮云城被重始宗统领的大军攻陷，大衍王朝灭亡。此后，大衍国皇太子叶厚聪，得天机门相助，在南洲大陆太河源建南州国；皇六子叶厚襄，得千灵族丹鼎门相助，在北洲大陆悬空岛建北州国，人族分裂。


第一卷 无计可挽道旁柳


第一章 惊变
　　七月初三。
　　烈日下，一匹快马在山间疾驰，马蹄声在山谷间轰响，如迅雷般一掠而过。
　　马上是一个浑身鲜血的武士，头盔早已丢弃，颌下虬髯被血块凝成一片，背上仍插着一把断箭。当行到一个悬崖跟前，战马一声悲鸣倒地，武士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冲到崖边朝上大喊道：“快开门，有紧急军情禀报！”
　　过了片刻，一圈光晕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似乎被扭曲了一样，慢慢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悬崖前方的万丈深渊，竟然变成了一片极大的平原，一座雄伟的城池逐渐显现出来，城墙上刻着三个大字——东陵府。
　　城楼上的士卒一阵骚动，一面向上飞禀，一面同时升起闸门，急忙将武士迎进城内。
　　这名武士名叫裘杉，是东陵道紫壶关的一员偏将，幼年时曾经跟随一名游方术士学过几年武技，多年苦练下来，在东陵道也算的上是小有名气。尽管离真正的名门弟子相差甚远，还是被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看中，召到军中效力，几年下来屡立战功，可谓是勇贯三军。但是看到裘杉的模样，两旁围观的百姓眼中充满了惊恐，一种不安的情绪弥漫开来。
　　此时，一群人从长街的尽头疾步走了过来，当先一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身穿一袭兰袍大袖飘飘，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裘杉一见此人，面露惊喜，一直强撑着身体的信念瞬时松动，身子一晃瘫倒在地上，口中却叫着：“历天师，你居然赶回来了，东陵府这下有救了！”
　　那历天师急趋上前，从怀中掏出一粒丹丸塞进裘杉口中，沉声道：“先别着急，有话回王府再说。”回头吩咐随行弟子：“先扶裘将军回府。”
　　回到王府后，历天师将下人悉数摒退，只余下两个完全包裹在黑衣之下的神秘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裘杉已然缓过气来，狐疑地望了两个黑衣人一眼，向历天师问道：“历天师，这二位是？”
　　“是我请来的朋友，不用顾忌。”
　　裘杉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简，递了过去：“天师，蕴水族出动高手，于五日前丑时突然攻击紫壶关，幸亏高帅早有防范，血战后击退强敌，但是自高少帅以下，战死的将士有五百余人。第二天，蕴水族大军三万人将紫壶关团团围住，紫壶关守军不过八千，高帅连派数人突围求救，均被蕴水族高手击杀。”
　　说到这里，裘杉连声长叹，继道：“苦战两日后，连关内百姓都上了城墙，高帅眼看不敌，命我回东陵府报信，眼下只怕紫壶关已经危在旦夕了。”
　　“嗯，此次东陵道的变故，只不过是大乱的开始而已，其实早在十几年前，盛世衰亡之际就已注定。”历天师走到裘杉身旁，用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忍，“如今连大衍国都已覆灭，更何况是东陵道？你虽然勇武过人，逃过了蕴水族的追杀，可还不一样要死？”
　　裘杉骤闻此话，一呆之下，猛然间感觉内心一痛，体内灵念被三根尖刺连环击碎，心神顿时失守。裘杉一声暴喝，座下木椅顷刻间粉碎，凝聚最后一口真气一口鲜血如刀一般劈出，历天师急退，左掌挥出挡在身前，指间一枚戒指忽然变成一面盾牌，将血箭挡在身外。而裘杉双目圆睁，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历天师叹了口气，走到裘杉尸身旁边，从裘杉的心口起出一把小刀，低头看了看衣襟上被血箭击出的破洞，心中明白，既已出手再也无法回头了。
　　那两个黑衣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裘杉一死，其中一人用极其怪异的语调说道：“历山，好好准备一下，东陵王叶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说完两人身影越来越淡，渐渐隐入虚空之中。
　　“这次重始宗谋划良久，时机把握的如此精准，东陵道定然是保不住了。”厉山回忆起以前同叶帆的宾主相得，心里默念着：“叶帆，你最好别回来，我实在是很难对你下手！”
　　就在裘杉死后的第二天，东陵府的百姓如同往日一般，忙着各自的事情，突然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周围的人纷纷仰头，就见一团放出红光的五彩云霞，从西边飘了过来，在朵朵白云中间十分醒目。这朵云彩形状十分独特，前面竖起一个高高的尖角，中间是椭圆形的红晕，后面拖着几条尾巴，就像一只巨鸟一样，速度极快。
　　人群中有人认得这团云彩，大声欢呼：“这是王爷的雁仙舟，是王爷回来了。”顷刻间，东陵王叶帆回到东陵府的消息传遍全城，给了百姓极大的宽慰，因为叶帆的归来，也就意味着东陵道不会再有危险了。
　　雁仙舟停在城东上空，只见金光一闪，这团云彩变做一只小小的纸雁，被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收入怀中，一群人缓缓落在地面上。
　　百姓纷纷围了过去，一个年长老者向那个紫袍人深施一礼，欣喜问道：“王爷，你总算赶回来了。”跟着又向紫袍人身后的那十几个面色冷竣、神情高傲的灰衣道士施了一礼，“这些想来就是天机门的众位仙师了吧？”
　　这紫袍人正是东陵王叶帆！
　　南洲大陆的东陵道，与北洲大陆的帘川，以及赤炎洲大陆的鄢阙古国，并称为大衍国的三大藩国，受封于大衍国建国之时，距今已达千年之久。鄢阙古国早已被毁，至今已有数百年了。自前年大衍国覆灭之后，一分为二，成为南州国和北州国，浮云城、帘川的先后失守，使得东陵道成了人族的三大聚集地之一。
　　叶帆对于大衍国的覆灭，痛心之余又十分担心，害怕东陵道也被殃及。果然，在今年的五月十二，重始宗派人前来招降，叶帆严辞拒绝后，连夜动身前往太河源寻求天机门的帮助。经过一个月的周折，总算请来了修真者助阵，也算是多了一分把握。
　　当下叶帆对老者笑道：“不错，这些正是天机门的仙师。”这一下，无论是官员士卒，还是平民百姓，都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在普通人眼里，修真者都被传的神乎其神，可以上天遁地、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是无所不能的。
　　彷佛是为了印证传说，其中一个年轻的道士突然凌空而起，浮在空中，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在城上空形成了一片极大的云彩，将烈日隔开。跟着取出一面令旗，大喝一声令旗隐入空中，一阵微风吹来，原本燥热的东陵府登时倍感凉爽。百姓中不知是谁带头，大声鼓掌叫好，士气为之一振。
　　“哼，华而不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比起咱们究意堂的三代弟子都颇为不如。”藏身在王府内的两个黑衣人之一，看着在空中作法的天机门弟子，很不屑地说到。
　　“不然，久闻叶帆是人族内难得的人才，居然知道借天机门弟子的手，来鼓舞民心士气，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此人足智多谋。”另一个黑衣人端着酒杯，悠然说道：“要不是宗主有令，我倒有意结交此人。”
　　“别乱想了，老七！等会一旦动起手来，我负责解决天机门那帮小子，你盯着历山对付叶帆，一旦不对劲，索性连历山一起杀了。”
　　“放心吧，六哥，精铸鬼工流虽然有些实力，但在我究意堂眼里还算不得什么。至于叶帆，今天是死定了！”
　　正说话间，历山已经把叶帆等人迎进府内，叶帆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拉着历山的手，一路有说有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东陵王府很大，相传最初修建时曾得到了天机门的指点，后世又不断加以修葺，逐渐分成东、西两大建筑群。东边以亭台楼阁为主，辅以九曲回廊，错落有致。尤其是王府正殿，以岭南绿海的紫檀木所建，四周的檐角上，镶嵌着千灵族赠送的月萤石，使大殿内冬暖夏凉，晚上则发出堪比月光的萤光。西边是一个极大的花园，里面种植着奇花异草，据说其中甚至还有几株仙草，每年四季均散发出不同的香味。西边的花园和东边的宫殿，彷佛一阴一阳，契合的十分自然，俯看各处则隐隐暗含天象，可见当日布局的巧妙。
　　东陵道世代都有一个传言，说在王府地下也有一座宫殿，里面不知有多少奇珍异宝。这个传说曾引来了一些宵小的贪心，甚至不乏修真者的窥探，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也就仅仅成为了闲时的谈资。
　　叶帆引着天机门的修真者来到正殿，将其中一个面容苍老的道士奉为首座，然后吩咐下人奉上茶果，一番忙乱，转头为那位老道介绍历山：“这位历天师，乃精铸鬼工流大师，制作的各式机关精巧无比，这次有他相助，胜算又要多出几分。”
　　“精铸鬼工？在我们天机门眼中，不过是旁门左道，不提也罢！”说话的这名老道，是这帮天机门弟子里的主事，号权变真人，是天机门宗主权机真人的师弟，为人极其自负。如今的机关学几大流派，均出自天机门，尽管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天机门仍然以宗师自居。所以，权变真人对历山的天师称号大为不屑。
　　叶帆一脸尴尬，看了历山一眼，却发现历山有些神情恍惚，似乎对权变真人的话漠不在意，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历天师，不知近来局势如何？”
　　历山深吸一口气，彷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应道：“正要向王爷回禀，昨日裘杉回报，说蕴水族围困紫壶关，一同还带来了一样东西，请王爷过目。”跟着冲门外的弟子喊道：“把盘子端上来！”
　　一名青衣男子，端着一个朱漆木盘，木盘上盖着一个红绸，走到历山面前躬身将木盘递给历山。历山接过来，慢慢走到叶帆面前，弯腰将木盘举过头顶：“王爷请看！”
　　叶帆暗自奇怪，怎么历山今天的行为如此古怪？
　　伸手揭开红绸，木盘上摆着的，赫然是裘杉的人头！


第二章 并肩
　　叶帆大叫一声，突然感到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把精致的小刀钉在了心口上，刀柄骤然弹出一蓬钢针，向上激射而出。虽遭突袭，叶帆临危不乱，双手一错挡在脸前，一阵“叮叮当当”乱响，钢针被悉数弹开，有些竟已折断。叶帆缓缓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已在十丈外的历山，然后环顾四周，形势已然大变。
　　在叶帆被偷袭的时候，权变真人已然出手，他的目标是飞身疾退的历山。
　　权变真人的名字中有个“变”字，当然应变很快，瞬间就做出决断，叶帆毕竟曾在天机门修行了二十年，足可自保；而眼前的这个什么狗屁历天师，非抓住不可。通常自负的人都是有些真本事的，权变真人自认为历山肯定逃不过自己的凌空一抓，他虽然没有错，但是却并没有抓住历山，因为那两个黑衣人也同时出手。
　　一旁已经被惊呆了的天机门弟子，突然间有两个人，被虚空中出现的触须点中额头，灵胎爆裂化成一阵血雨。随后，跟随历山的那些青衣男子纷纷出手，天机门弟子瞬间死伤大半。
　　权变真人刚刚出手，就被一柄自虚空中劈出的血刀砍断手臂，他没有丝毫停顿，暴喝一声，那截断臂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跟着那柄血刀同时没如虚空，跟着一声巨响，一个黑色人影身形一阵摇晃，显现出来。
　　那人全身躲在一件黑袍内，吐出一口墨绿色的液体，用怪异的声调冷冷说道：“天机门，果然名不虚传，你是权机真人？”
　　“六哥，他的天觉云龙修为不够，不像是权机真人。”另一个黑衣人触须上抓着两个天机门弟子，一步步走到叶帆面前，边走边说，顷刻间已将其灵胎吸干，成了两具干尸。
　　权变真人看着带出来的弟子，只有四个人惊恐地站在自己身侧，知道今日无法幸免，点点头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天机门权变，你们是凤羽族究意堂的什么人？”
　　那两个黑衣人慢慢揭去身上的黑袍，首先露出一张瘦长的脸，把叶帆身后的几个贴身侍卫吓了一跳。那张脸说不出的诡异，整个脸颊根本没有五官，全被一只硕大的眼睛占据。包裹在眼睛周围的，是一层长满细小颗粒的淡青色鳞片，从眼睛两侧，是两根细长柔软的触须，肩头上竖着一对不大，宛如羽毛的肉质翅膀。两个长满鳞片的干枯手臂上，几条触须缓缓浮动。
　　随着黑袍一点点脱落，众人才发现，这两个黑衣人先前居然一直都是弯着腰，半蹲在地上。这时，两人慢慢站了起来，身形越来越高，足足有接近两丈的高度。纤细的腰身上，足足长了三对那种很像羽毛的肉质翅膀，越来越大往下延伸。
　　“他是我究意堂六长老，叫羽焚星。”站在叶帆面前的那个凤羽族人，指着击伤权变真人的那人说道，跟着又指了指自己，“我叫凤匀闲，在究意堂长老中排名第七。”
　　叶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凤匀闲一眼，盯着历山森然道：“历山，为什么？”
　　历山摇头，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怜悯，却并不答话。
　　叶帆长叹一声，充满无限的痛心与悔恨：“当年我从焚天坑把你救起，带回东陵府，一心信任你并委以重任，想不到到头来竟然是养虎为患，好，好！”
　　“连大衍国都灭了，你小小的东陵道怎么能与重始宗为敌？叶帆，不用问历山，你自己清楚这是自取灭亡，还不明白？这次为了杀你，连我们究意堂的长老都亲自出马，也够看得起你了。”凤匀闲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不是他手上还抓着的那两具干尸，光听声音，还以为是一个性情温和之人在闲庭漫步。
　　叶帆不理，仰天长叹：“要杀我尽管来杀，为何要用这种手段？历山！”叶帆突然绕过凤匀闲，右手带起一团烈焰，一拳打向历山。那边权变真人也突然祭出一道法咒，击向羽焚星。
　　“咦，你居然会焰阳宗的怒焰奔雷？”凤匀闲虽然有些诧异，手上却无丝毫停留，一具干尸劈头砸向叶帆，另一只手则一指点向叶帆的后背。
　　叶帆根本没有回头，避开落下的干尸，完全不管凤匀闲的那一指，出全力的一击也到了历山面前。
　　凤匀闲的一指眼看就要击中叶帆的背心，忽然一声炸雷，一道电光直刺面门。凤匀闲不慌不忙，抬手一指，一道光环迎着闪电击了出去，“啪”的一声巨响，一股灼热的气流涌来，将凤匀闲逼退了两步。一道人影还没到身前，又一道闪电击出，这一次，凤匀闲只退了一步。那个人影毫不迟疑，再次出手，却反被凤匀闲一指击出了数丈，猛然撞到一个柱子上，缓缓倒在地上。那根柱子突然碎裂成数块，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整个大殿一阵摇晃。
　　与此同时，历山扯下兰袍随手一挥，兰袍突然生出许多尖刺，如同有人在吹气一般鼓了起来，变成一个气团。“轰”的一声，兰袍被击的粉碎，叶帆吐血倒地，右手血肉模糊。历山同样满脸鲜血，十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说道：“为了对付你的怒焰奔雷，我专门设计了这件锦丝袍，你伤不了我的。”
　　但是叶帆丝毫没有理会历山，直接走到那根柱子前，伸手将来人扶了起来，嘴里说道：“高帅，你回来了。”
　　那人的样貌十分古怪，须发一片银白，但是面孔却十分的年轻，年纪约有三十多岁。张嘴吐出一口鲜血，看着叶帆说道：“王爷，我把紫壶关给丢了。”
　　“这不怪你，东陵道迟早保不住，只是没想到重始宗这么快动手。”叶帆突然极其惋惜地说道：“你既然已经从蕴水族手中逃了出来，何苦又要陪我一起死呢？”
　　“如果换作是我，你会走吗？”高庸涵笑道。
　　看着高庸涵真挚的笑容，叶帆心中一阵温暖，被历山背叛的那种痛心，瞬间减轻了许多，尚来不及说话，凤匀闲森然问道：“你是高庸涵？”
　　“不错，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历山接口道。
　　“哈哈哈，想不到东陵道号称双杰的叶帆、高庸涵，居然同时出现，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六哥？”凤匀闲转头向羽焚星说道。此刻羽焚星和权变真人正凝神相对，一动不动，甚至无暇回头。
　　“历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枉我还引你为知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庸涵厉声喝道。
　　“你们怎么都爱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有本事你们就杀了历山，否则都受死吧！”凤匀闲浑身的肉翅猛然膨胀，手臂上的触须突然暴涨，带着一层层光晕击向叶帆和高庸涵。
　　叶帆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猛地一拍瓶底，一柄小剑激射而出急速飞舞，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剑幕。凤匀闲的触须极其灵活，避开飞剑剑芒，与之游斗。但是那飞剑显然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器，在叶帆的苦苦支撑下，竟然护住了身前三尺之地。而一旁的高庸涵也没闲着，一扬手，又是一道闪电射出。
　　那边权变真人和羽焚星也早已出手，打作一团，已经撞破大殿顶部，一路打了出去，不断传来亭台楼阁被毁的倒塌声。而天机门剩余的那四个弟子，则趁机将四杆令旗环插在地上，布下了一个简易法阵，抵挡历山及其属下的攻击。
　　凤匀闲接连几招都没能击退飞剑，心中大急，想不到自己堂堂究意堂七长老，居然连两个低级的修真门徒都解决不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当下不再顾忌那么多，收回触须，一声尖啸：“凝魂绝望！”无数飘忽不定的鬼魂从凤匀闲眼睛里喷出，围着叶帆、高庸涵二人不住游走。随着鬼魂越来越多，整个大殿内一片鬼气森森。
　　历山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出大殿，一些青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惨叫声中，被游走的鬼魂生生从体内扯出了魂魄。剩下的一些青衣人连滚带爬逃出殿外，而那四名天机门弟子则拼命催动阵法，将鬼魂死死挡在阵外。
　　那些鬼魂似乎也颇为忌惮那柄飞剑，但是在凤匀闲的催促声中，全力攻击飞剑。虽然斩杀了不少鬼魂，但是飞剑剑身上的剑芒越来越黯淡，叶帆面色愈发惨白，身子一阵摇晃坐倒在地上，飞剑也被鬼魂携裹着飞进了凤匀闲的眼中。飞剑和叶帆灵胎相连，被凤匀闲收了之后，灵胎几乎被抽取一空，叶帆心中一片惨然，灵胎不保，大限将至了。
　　高庸涵从旁闪出，面色凝重，双手连续拍出十几道灵符，劈劈啪啪犹如爆竹一般，几十个鬼魂爆裂开来。但是鬼魂实在太多，高庸涵手中的灵符所剩无几，于是将所有灵符统统祭出，跟着拔出一柄木剑，一式“画地为牢”，将身前的三尺之地牢牢守住。
　　但他毕竟与凤匀闲差距太大，不过片刻就被凤匀闲攻了进来，凤匀闲为了速战速决，强行催动鬼魂，将高庸涵的护身法阵破开一条裂缝，随后将一个炼制多年的鬼侍释放出来，鬼侍化作一条黑烟，如丝一般层层缠在木剑上。
　　高庸涵接连拍出几个灵诀，贯注到木剑剑身，但是黑烟只缓了一缓，跟着一发力，把木剑一寸一寸生生绞断。木剑每断一寸，高庸涵的灵胎便是一震，喷出数口鲜血，等到木剑只剩下一个剑柄，高庸涵的灵胎已经几乎崩溃，整个人也软软倒在地上。而那股黑烟回复成鬼侍模样，也是神情萎靡，哀鸣着钻入凤匀闲口中。
　　凤匀闲总共就炼制了三个鬼侍，均是夺自异族修真者的灵胎，在曲堰谷的修罗绝杀阵中，花费了许多功夫才练出来的。如今为了击杀叶帆和高庸涵，伤了其中一个，大感痛惜。一声狞笑，收起鬼魂，一扬手将叶帆和高庸涵击到大殿门口。
　　历山一个箭步窜到跟前，从背后抽出一支铁笛，“铮”的弹出一段蓝汪汪的利刃，走到叶帆跟前，吐出一句话：“叶帆，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别怪我。”说完，猛刺下去。


第三章 秘道
　　叶帆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厉山心思敏捷无比，心知不妙，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手中的铁笛脱手而出，闪电般钉在叶帆的肩膀上。跟着一声巨响，一团烟雾激射而出，叶帆躺倒的地方骤然裂开一个大缝，叶帆反手一拉高庸涵，两人同时掉了进去，裂缝立刻合拢。
　　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凤匀闲，眼见变故横生，张口喷出一道血光，将烟雾尽数裹了进去，但是裂缝已然关闭。凤匀闲大怒，叶帆二人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脱身，令他感到颜面尽失，转眼看见那四名天机门弟子仍苦力支撑法阵，不屑对其出手，冷哼一声，出了大殿，一口恶气悉数发泄到权变真人身上。
　　权变真人虽然断了一臂，但是在羽焚星的连环攻击下，仍在苦苦支撑。两人均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每一个法术施放出来都是威力巨大，已经把大殿周围夷为平地。
　　凤匀闲一加入战团，权变真人顿感压力倍增，猛地一跺脚，一道寒光射入地面，跟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地底传出，一个小型机关傀儡从地下冒出，拿着一个铁锤犹如陀螺一般扫向羽焚星和凤匀闲。
　　二人一惊，侧身闪开，权变真人趁机退回大殿，退入法阵之中。
　　羽焚星暴怒，右手一抖，一柄血刀出现在手中，一刀将那傀儡劈翻在地，和凤匀闲追入殿内。那个傀儡挨了一刀，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朝一旁的青衣人袭来，历山蹂身而上，避开铁锤，贴身将机关傀儡拆成几块，然后咔咔几声，重新将其变回一个小钢球收入怀中。
　　凤匀闲回头看了历山一眼，复又和羽焚星联手攻击法阵，几次强击都未奏效，羽焚星大怒：“老七，你先让开，我就不信砸不开这个铁旗阵！”说完，两只手臂合成一个怪异的法诀，几条触须也合在一起，结成一朵昙花模样，几句怪异的咒语过后，周身血光大盛。
　　明明是酷暑难当的日子，可是整个大殿里却给人阴气森森的感觉，数道血光在空中游走，围着权变等人不住发出凄声尖啸。血光越来越盛，把整个大殿都映成一片血红，而血光中似乎有无数血侍飞舞。历山心知此中的厉害，带着属下远远避开，一直退出大殿十丈之外。
　　阵中的权变真人盘膝坐在中央，四名弟子坐在两旁，口中念念有词，四杆令旗上的符咒泛出金光，金光中隐隐有金龙盘旋。历山看到此时，登时收起了对天机门的轻视，刚才收了那个机关傀儡，还以为天机门的机关之学不过如此，现在见识了铁旗阵，才晓得自己太过小看天机门了。
　　隐约中，血侍围绕着金龙不住地尖啸，金龙则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羽焚星手上法诀翻飞，然后几条触须有如昙花开放，齐齐指向权变真人，大喝一声：“幽魂断岳，疾！”血光猛地拔起，然后狠狠砸向铁旗阵。
　　宛如晴空霹雳，一声炸雷过后，整个大殿四分五裂，轰然倒塌。四杆令旗有三杆已经被震碎，只余一杆斜斜插在地上，那四名天机门弟子均被活活震死，权变真人七窍流血，显然是不行了。
　　羽焚星这边也不好过，“哇”地呕出几口墨绿色的液体。刚才那一记硬拼，他催动了全部法力才破了铁旗阵，可是反过来，铁旗阵的法力同样伤及到他体内灵胎，而且受伤也不轻，没有个几年时间的调养，怕是很难复原。这一下硬拼，竟是两败俱伤。
　　“如果不是我布阵的七名弟子，被你们偷袭杀了三个，我的铁旗阵只发挥了不到平日一半的威力，凭你们两个人根本破不了。单打独斗，我权变亦不惧你们！”虽然是重伤之下，但权变真人依旧显得十分自负，他瞪着羽焚星和凤匀闲切齿道。
　　羽焚星冷哼一声，默不作声。
　　凤匀闲已经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转而是一种很庄重的神情，深深点头道：“你修为的确很高，公平条件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过，你别忘了，这不是虚弥山的论道盛典，我们各为其主，所以你命丧此地也没的说了。”
　　权变真人转过头，大有深意地看了历山一眼，历山大声说道：“道长，你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你们，不会牵连无辜。”
　　权变真人看了看死去的这十几名弟子，摇摇头一声长叹，双目一闭，淡蓝色的灵胎从头顶袅袅冒出，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羽焚星突然欺到历山身前，一把将历山提了起来，厉声问道：“你不是说对叶帆知根知底了么，怎么他还能借助机关逃命？要不是我们把整个王府都禁制了，还不让他给跑了？不把他找出来，我就吸了你的灵胎！”
　　历山丝毫不做反抗，苦笑道：“六长老，我和叶帆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五、六年，这种救命的东西我哪里探察的出来？”
　　“你不是精铸鬼工的传人么，怎么会看不出这些机关？”羽焚星怒火更盛。
　　“这些机关一看就是鸿铸天工流的手笔，我们两派所学相去甚远，我已然尽力了！”历山不卑不亢地回道，眼睛却转向了凤匀闲。
　　“六哥，东陵府历时已有千年，前后不知有多少高人巧手布置，这点上不怪历山。”凤匀闲示意羽焚星放下历山，跟着口气一变：“不过，给你一天时间，把叶帆和高庸涵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找不出来，就算当着你师父的面，我一样撕了你！”
　　“二位长老放心，只要他们还在王府范围以内，我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嗯，只要将叶帆除去，照先前的约定，我会向宗主回报，保你做东陵王。”凤匀闲拍了拍历山的肩膀，随后扶着羽焚星走向后堂。
　　出了门，凤匀闲用凤羽族的语言低声说道：“六哥，历山不过是一个棋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到时东陵道还不是会落在咱们究意堂的手里？只要占了东陵道，紫竹潭就在咱们的控制之中，何愁大事不成？”
　　“我就是看不惯历山那种不死不活的样子，”羽焚星恨恨说道，转而问凤匀闲：“此间大事基本上已经了结，叶帆肯定逃不了。你赶紧去紫壶关和老四他们汇合吧，免得咱们一场辛苦，倒白白便宜了蕴水族那帮小子。”
　　“好的，我现在就走，你也要多加小心。”说完，凤匀闲与羽焚星拱手作别，化作一团淡淡的血雾渐渐隐去。
　　高庸涵被叶帆拽进裂缝里，落下大概三丈掉在地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高庸涵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怎么样？”叶帆此刻才松弛下来，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链子，把上面的一个玉坠擦拭了几下，亮起一抹淡淡的荧光。
　　“嘿嘿，死不了，就是灵胎全碎了。”高庸涵的语气说不出的洒脱，彷佛浑然不知灵胎的可贵。
　　叶帆猛地坐起，失声道：“什么？”缓缓低下头，显得追悔莫及，“高帅，是我连累了你，不光害的你侄儿命丧紫壶关，还害的你修为尽失，我好恨！”
　　高庸涵一阵默然，痛声道：“他是为了东陵道的百姓而死，死的不冤，其实何止他一个，可惜那八千子弟，没有一个临阵退缩的，都是我东陵道的好男儿！”跟着拍拍叶帆的肩膀，淡然说道：“至于我，这样也好，师父当年就说我的灵胎太过古怪，不宜修行，现在灵胎没了，大不了和常人一样，反正我从来就没想过能活他个三、五百年。”
　　叶帆犹在自责：“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还不如当初就降了重始宗。”
　　“胡说！你难道就这样没了斗志？原来那个豪气干云的叶帆到那里去了？”高庸涵须发皆张，显得十分生气。
　　“我的意思倒不是我要投降，而是该把东陵道让给重始宗，这样一来，也不至连累你，连累众多将士，连累东陵道的百姓。至于我嘛，早就没有活命的打算了，叶家没有降敌的懦夫。”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还是那么迂腐。”高庸涵毫不客气地指责叶帆。
　　叶帆苦笑，把高庸涵扶了起来，顺着一个台阶慢慢往深处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传说中的地宫？”高庸涵仔细打量四周，秘道虽然深埋地底，却一点也不潮湿，随着越走越深，走到台阶的尽头，是个极大的甬道。两旁每隔一丈，就有一个全身铁甲的机关傀儡，每到一个傀儡旁边，叶帆就伸手在傀儡身上按一下。
　　“不错，这里是我祖上修建的避难之所，他们一时片刻还攻不进来。这些机关傀儡全是由鸿铸天工的人打造，足以抵得上重甲武士的实力。”
　　两人边走边聊，走了大约四、五里，叶帆一路上连续打开七座石门，才到了甬道尽头。面前是一堵石墙，不过石墙所用的石料非常奇怪，非铁非金，表面看起来彷佛涂了一层石蜡，石蜡下有一层类似水纹的波光流转，而且随着波光的流转，石墙似乎活物一般，一张一缩。最奇怪的是，石墙里面居然隐隐可见符咒的痕迹，符咒宛如游鱼，在石墙内游动。一见有外人靠近，那些符咒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彷佛要穿墙而出。
　　叶帆将高庸涵搀扶到旁边靠墙坐下，走到一旁，在一个石笋前蹲了下去，轻轻拍了三下手掌，跟着做了一件让高庸涵目瞪口呆的事情。叶帆竟然双手倒撑在地上，头下脚上对着石笋唱了起来，只是音调十分古怪，至于唱的是什么，高庸涵一个字都没听懂。
　　高庸涵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笑得又咳出一口鲜血，叶帆也不理睬，直到唱完以后才转过头来，无奈地摇头道：“这是开启元门仙石的唯一方法，我还从来没用过，不知道有没有效。”
　　高庸涵一愣，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你说什么？这是，这是元门仙石？”
　　叶帆点点头，十分肯定地答道：“正是元门仙石，而且绝对是出自一代宗师张道恒之手，如假包换！”


第四章 破门
　　元门仙石是天机门一代宗师张道恒所造，据说是取自天外的仙石，在其表面刻下的符咒法阵，共有八十一道之多，然后加以雕琢而成，流传在世的不过仅仅三块而已。相传当年身为上仙的原界帝君，曾攻上天机阁，却想尽办法也破不了这元门仙石，所以被后世机关学称之为奇迹。高庸涵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心中大定。
　　这时，元门仙石荡起一层毫光，彷佛涟漪一般慢慢扩散，里面的符咒往两边游去，中间出现了一条类似水帘的通道。叶帆扶着高庸涵顺着通道走了进去，约摸一柱香的功夫，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地宫。高庸涵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按道理来说，地宫应该是漆黑一片，可是地宫顶上悬挂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加上地宫的材料均是玉石、金银等构成，整个地宫金壁辉煌。通道出口，立着两个高达五丈，手执金瓜的金甲巨人，巨大的石柱分列两旁，向内延伸，石柱上雕刻着各种异兽，栩栩如生。沿着主路前行，是数座宫殿，中间夹杂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当真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想不到地宫的规模这么大！”高庸涵大为惊讶，回头才发现那支铁笛仍旧插在叶帆的肩头，急忙关切道：“王爷，你要不要紧？”
　　“什么？”听到高庸涵这一问，叶帆才发现了肩膀上的铁笛，可奇怪的是，不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被凤匀闲击伤的灵胎，也似乎顺畅了许多。再仔细一看，这个铁笛越来越眼熟，当下心中一动，也不把铁笛拔出来，答道：“没有大碍，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两人搀扶着走进了一个凉亭，叶帆将高庸涵斜靠着坐在一个柱子边，说道：“你先坐一下，我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填一下肚子。”
　　两人毕竟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远远谈不上什么辟谷，刚才的一番恶战均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然后又走了几里长的秘道，眼下都有些困乏饥渴。
　　高庸涵点点头，叶帆往最近的那座大殿走去。推开朱漆大门，里面空荡荡地，除了几根粗大的柱子什么都没有，叶帆大感诧异。接连又察看了几座大殿，每个大殿里面都一样，空无一物，着实令他费解。地宫修建的如此堂皇，殿内居然空着实在没有道理？
　　叶帆低头突然看到插在肩膀的那支铁笛，一伸手拔了下来，肩膀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叶帆试着放出一丝灵念，细细探察铁笛内部。果然，发现一个笛孔里似乎有一个玉柬，那个玉柬一碰到灵念，一段话浮现在脑海里，叶帆长出了一口气，有了一个计较。
　　在回廊上随便找了一个花瓶，洗净后装了一些水，回到凉亭处，待高庸涵喝了几口水，叶帆带着高庸涵一直往里面走去。一路上经过了至少十座正殿，二十多座偏殿，高庸涵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叶帆也不多说，高庸涵自然也不好再问。一路行来，叶帆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最里面一个正殿跟前，高庸涵抬头一看，殿门上高高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晴空殿”三个大字。
　　晴空殿与先前叶帆进的那几个大殿不太一样，殿内总共分了三个阁档，却仍是空空荡荡。高庸涵不解地看了叶帆一眼，叶帆很平静地说道：“高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开启机关，等会如果有什么响动也别离开这里，机关开启之后，咱们一起逃出去。”
　　说完也不等高庸涵回答，径自出了大殿，随手把殿门关了。高庸涵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妥，盘腿坐下，试着把被击散的灵念收束起来，刚一用力，一股尖锐的疼痛袭来，高庸涵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打斗声，高庸涵一翻身爬了起来，冲到门口，却怎么样也拉不开大门。高庸涵虽然灵胎已碎，但是武技仍在，一抬腿，“咣”的一下就踹了出去，这一脚下去，按平日来说，殿门肯定会被踹的飞了出去，可是现在竟然纹丝未动。高庸涵又拔出一柄软剑一通乱砍，仍旧毫无效果，终于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被叶帆用一道灵符，给反锁在晴空殿内！
　　就在凤匀闲离开东陵府的同时，历山已经开始寻找秘道的入口。
　　历山带着几名属下，将废墟清理干净，然后祭出一只纸鹤，放飞在空中。哪知纸鹤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天，就是不落下来，历山一阵暗赞：“鸿铸天工好精妙的法阵，居然连寻信纸鹤都感应不出阵法的气息。”一扬手，纸鹤飞回怀中，无奈之下，只得一寸一寸寻查。
　　一直到了这天深夜，才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花坛下，发现了一个刻有符纹的木椎。历山拿着木椎想了足有半个时辰，走到裂缝开启的地方，将木椎往地下一插，符纹宛如活了过来，在地面上急速游走，裂缝再度出现，历山早有准备，取出一个机括往裂缝中一丢，那个机括弹出一对翅膀，轻盈地飞了进去，附着在机关按键上，裂缝嘎然停止，显现出一条秘道。
　　羽焚星闻讯赶来，看了一眼秘道，拍了拍手：“不错，精铸鬼工果然有些门道。”一招手，率先走进秘道内。
　　感觉到秘道内隐隐渗出的杀气，历山对属下吩咐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和六长老一起进去就可以了。”
　　羽焚星走得极快，历山刚进秘道不久，就听见前面传来羽焚星的暴喝，和一连窜的金铁撞击声。
　　加紧脚步走了不远，就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再往里面走去，碎片越来越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羽焚星正和十几个铁甲傀儡激斗。
　　羽焚星浑身的触须伸展到极致，每条触须一挥就带起一团血光，每个血光击出，就有一个傀儡倒下，碎成数块。但是抬眼望去，铁甲傀儡似乎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甬道。
　　历山另有所图，躲在羽焚星身后两丈开外，冷眼旁观。其实历山一看就知道，这些铁甲傀儡应该是鸿铸天工所造，虽然实力远不及修真者，但是却也远胜常人。
　　往前推进了大约两里，羽焚星击碎了至少上百的铁甲傀儡，但是触须发出的血光却黯淡了不少。这时，羽焚星击碎的铁甲傀儡，不再象开始时被击成碎片，碎裂的金属块越来越大，历山终于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又击倒了十几个铁甲傀儡，羽焚星的法力几乎耗尽，于是收起触须，手中突然多了两柄血刀，纯以武技硬拼。一些铁甲傀儡绕过羽焚星，开始攻击历山。历山掏出一根墨绿色的竹杖，祭出一个灵符，身形速度提高了近乎一倍，在铁甲傀儡中间来回穿梭。
　　竹杖每挥出一下，便有一个铁甲傀儡或被击倒，或呆立不动，羽焚星的压力大减。就这样，两人合作，一路又击倒了数百个铁甲傀儡，终于将铁甲傀儡清除干净，到了一座石门跟前。
　　“小子，这下就看你的了。”羽焚星显得十分劳累，不敢再逞强。其实，他要是不那么着急，稍微等一下历山，也不至于贸然引起铁甲傀儡的攻击，虽然历山的修为不值一提，但是对于机关术数，羽焚星已经不敢有丝毫的轻视，毕竟刚才的那些铁甲傀儡，已经令他本已受损的灵胎，伤势更加严重。
　　历山收起竹杖，走到石门前，仔细打量了片刻，在石门上画了一道符纹，然后一掌拍出，符纹隐入石门内，然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石门慢慢打开。
　　羽焚星跟在身后，一路上历山用同样的方法，连续打开了七座石门，终于到了甬道的尽头。看着元门仙石，历山心里十分紧张，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手上青筋鼓起。
　　羽焚星见状很是奇怪：“小子，怎么了？”
　　历山一下子清醒过来，不过他应变很快，随口应道：“长老，这下麻烦了，咱们眼前的这个是元门仙石。”
　　“哦？”羽焚星大感意外，紧接着说道：“那你有没有办法破解？”
　　“我先试试吧！”历山小心翼翼地仔细探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叶帆已经看到了自己留在铁笛内的玉柬，从里面把元门仙石开启了，当下抑不住的兴奋，大喜道：“看来他们并不清楚元门仙石的开启方法，形同虚设。”
　　羽焚星听闻后，也是松了口气，看着历山连续掏出几样精致的机括，不禁赞道：“好小子，身上的名堂不少啊，什么时候也给老夫弄几个。”
　　“这些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就怕长老看不上眼，回头我再做几个精巧的孝敬你老人家。”
　　“呵呵，小子，你放心，老夫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说话间，石墙已被打开，两人穿过元门仙石走进地宫，尚来不及察看周围形势，就被一座凉亭吸引，亭子里面坐着的正是叶帆。
　　叶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半边身子被血染的通红，手里把玩着那支铁笛，冷冷地看着羽焚星和历山。
　　“叶帆，这次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让老夫也好生看看，号称一代人杰的东陵王，倒底还有些什么本事。”羽焚星走进凉亭，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没有见到高庸涵，也不在意，不无戏谑地对叶帆说道。
　　“我哪里也不去，就是在这里等你，等着杀你！”叶帆的口气冷的象结了冰。
　　“哈哈哈哈！”羽焚星彷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指着叶帆笑道：“就凭你？”
　　“以我的本事是杀不了你，但是有人能杀你。”叶帆摇头，一字一顿。
　　“谁？”
　　“我！”


第五章 身死
　　话音刚落，站在羽焚星身后的历山突然出手，一柄小刀带着寒光，没入羽焚星体内。
　　羽焚星骤遭偷袭，来不及回头，几条触须向后击出，一只手带着一片血光挥向叶帆，剩余的一手按住胸前的伤口。
　　在历山出手的同时，叶帆不避不让，迎着那片血光，猛地倒转铁笛，一按机括，一道蓝光激射而出，照在羽焚星那只硕大的眼睛上。
　　这一下交手宛如电光火石，三个人都来不及施放法术，纯凭武技肉搏。三条人影一合即分，叶帆被血光扫中，倒飞出数丈倒在凉亭外面；历山全力防备，却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被一条触须点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也倒飞出凉亭。
　　羽焚星低头看了看被射穿的胸膛，气急反笑：“我早就看出你这小子心怀二意，不过光凭一把破刀，就想暗算我么？”
　　“一把小刀当然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这柄刀上如果有天机门的普缘咒，就恰好能克制住你的灵胎，还有，”历山咳出一口鲜血，指着叶帆手里的铁笛，续道：“那束金光，是千灵族的祭如灵光，你又能挡得住么？”
　　羽焚星大惊，正待说话，突然感觉灵胎急速奔行，跟着那只可以吸收月光精华、夺人心魄的眼睛一阵刺痛，“砰”的一声爆裂。羽焚星知道肉身已然难保，强行催动灵胎，意图保住灵胎，还有望重塑肉身，但是普缘咒却将灵胎牢牢困在体内，而且越收越紧，终于被完全挤碎。羽焚星修长的身躯如蛇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就此身亡。
　　历山站起身来，走到羽焚星身前，拿出一个小鼎，一束火焰打在羽焚星的尸身上，羽焚星的尸身在火焰的灼烧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历山将羽焚星的尸体装进鼎内，然后转身扶起叶帆问道：“王爷，你伤势如何？”
　　“咳咳，我灵胎受损太多，撑不过去了。想不到你我二人联手，居然将一个修真者给杀了，说出去只怕别人都不肯信。”
　　听到叶帆这句话，历山心中连呼侥幸，要不是羽焚星受伤在前，而且过于自负，伤势没好就硬拼铁甲傀儡，以致伤势加重，只怕自己和叶帆两人都要丧命在此。历山天生精于算计，而且胆子极大，在他的计划里，如果加上高庸涵，三个人一起出手就超过五成把握，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没看见高庸涵的身影，不过总算是赌对了。
　　叶帆忽然间变得神采奕奕，很欣慰地说道：“天师，要不是这支铁笛，险些错怪你了。看到你刚才拿出的那个宝鼎，我才晓得，你原来还是丹鼎门的弟子？”
　　历山知道叶帆这是回光返照，命不长久，并没有回答叶帆的疑问，而是直言道：“王爷，我出手偷袭你是逼不得已，幸好你还记得以前的戏言，我们才能杀了羽焚星。”
　　“我当然记得，这支铁笛还是我送给你的，你曾说日后一旦拿出铁笛，便要我全力相信你。其实你一出手，我就奇怪，凭我根本挡不住你那把小刀，你大可一刀就取了我的性命。后来你的铁笛一拿出来，我就明白了。”
　　“不过我本意是想用铁笛里储存的祭如灵光，帮你护住灵胎，伺机逃脱，可是你却没用祭如灵光，而是留着用来对付羽焚星。我更没想到你还另有退路，害的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入口。也幸好，你看到了我的玉柬。”如果叶帆没有看到玉柬，那么历山是决不敢冒险向羽焚星出手的。
　　“是啊，”叶帆举起铁笛，不无感慨地说道：“我正是看到了你的玉柬，才决定留下来，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叶帆没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凤匀闲那一击令他伤的很重，他也无力逃出东陵府。
　　“我不是为了名利富贵、天材地宝，甚至是我个人的生死祸福，才这么做的，至于原因我不便说，这一点要请王爷见谅！”历山说得很艰难，但是却很真诚。
　　“以我几十年来阅人无数的眼光，我自信不会看走眼，我信你！”
　　叶帆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历山大为感动，紧紧握着叶帆的双手大声说道：“王爷，我对天盟誓，决不辜负于你！”
　　“嗯，等会你帮我去把高帅放出来，想来，究意堂也一定不会放过他，再想办法送他离开东陵府。”
　　历山此时才想到高庸涵，急忙问道：“王爷，高大哥呢？”
　　“我看了你的玉柬之后，就已经决定和你一起对付来敌，但是高帅的灵胎完全被击碎，变成了常人。我已经连累他侄子高少帅丧命，不能再让他冒险，所以把他暂时困在最里面的晴空殿。”这一段话说完，叶帆又接连吐了几口血，显然已经不行了。
　　“我一定设法让高大哥平安离去，只是——”历山彷佛有一个很棘手的难题，踌躇了一下，才万分艰难地说道：“王爷，权变真人以下十几名天机门弟子，已经全部陨命。既然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死了这么多性命，所以有件事我不得不做。”
　　“我明白，叶帆这颗头颅就是给你留的！”说到这里，叶帆的豪迈终于变成了凄凉，“想来，我的家室性命也必然不保。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东陵道的百姓，不要让他们被我叶帆所拖累。”
　　听到这话，历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王爷请放心，我历山以性命担保，必定要保全这些百姓。日后，我必然将王爷风光大葬，使世人都知道，堂堂的东陵王，是何等了不起的大英雄！”
　　“英雄？嘿嘿，我配的上这两个字么？做一个英雄，值得么？”喃喃声中，叶帆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历山跪在叶帆身前，良久，将铁笛郑重地放在尸身身边，一狠心将叶帆的人头割下，站起身来，准备往里寻找晴空殿。
　　突然传来一阵法力波动，跟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宫剧烈摇晃起来，支撑地宫的数根石柱在爆裂声中，纷纷倒塌。
　　历山知道，地宫的机关总枢不知为何出现了异常，地宫只怕顷刻间就会倾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行退出，到了甬道出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不禁流出两行血泪，心里默默念道：“高大哥，但求你能脱此大难，即便不幸葬身于此，他日我也定当会给你一个交代。”而想的最多的，还是叶帆临终前的那一句话：“做一个英雄，值得么？”
　　就在历山刚刚踏回地面，地底不住传来轰鸣声，整个王府的地面往下一沉，接着出现了一个方园达数百丈的深坑，幸亏只往下塌陷了不过三、五丈。即便如此，王府内下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而这一场地陷，也引起了东陵府百姓的恐慌，纷纷聚集在王府周围，打探详情。历山一面封锁消息，派人安抚百姓，一面思索地宫倒塌的原因。
　　高庸涵听到的打斗声，恰好是叶帆等三人力拼的那阵，他不知道叶帆为什么会把他关在殿内，但是，他可以肯定，外面的打斗一定和叶帆有关。
　　高庸涵大急，在殿内四处搜寻，在最左边的那个阁档里，他发现了一个突兀的地方。在一面墙角下，似乎隐隐有波光流转，试着敲了一下，传出空空的声音，不管那么多，挺剑就刺。这柄软剑是当日在天机门时，他的师父权思真人所赠，剑名“敛眉”，是天机阁中的一件宝物，原是权思真人的佩剑，锋利无比。
　　如切豆腐一般刺入墙内，跟着手腕一转，削出一个窟窿，接连几下，墙后的一个密室显露出来。外面已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高庸涵心急叶帆的安危，所以对眼前的这个密室抱有很大的希望，直接闯了进去。
　　密室内只有三个光团浮在半空，每个光团内都包裹着一个玉牌，高庸涵急切间也不管这三个玉牌，是否能打开被封的大殿，走到最近的那一个光团跟前，一伸手就想去拿里面的玉牌。可是手一触到光团，却不由自主地滑到了一边。接连试了几次，怎么都抓不住那个光团，高庸涵举起“敛眉”软剑就砍了过去，剑身忽然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跟着发出一声低吟，光团应声破碎，玉牌掉到了地上。
　　其实，这间密室就是地宫的机关总枢所在，而操纵地宫内所有机关法阵的法器，便是这三块玉牌。包裹着三块玉牌的，是鸿铸天工专门设计的，三个极其厉害的小型法阵，若没有相应的法诀，是绝对不可能开启的，而且还可能引起法阵的反噬。但是这柄“敛眉”，恰好是当年鸿铸天工的一位大师所铸，剑身里面暗藏了这位大师的一些精辟见解，刚好能够破解这个光团。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被高庸涵破掉，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高庸涵将玉牌握在手中，却不知如何开启，急火攻心，手上的力气一大，竟然把玉牌给捏碎了。一团烟雾喷出，高庸涵一惊，一个人影渐渐显现出来，那人也是身穿紫袍，眉目间和叶帆隐隐有些相像。那道人影往外飘去，高庸涵急忙跟了出去，人影所到之处，原本空空的大殿，案几宝座、帷幔流苏、铜雀金吾一一显露出来。原来，所有的大殿并不是空的，而是被法术给遮了起来。
　　那人影速度极快，一晃而过，穿墙而出，高庸涵仍旧出不去，只得再换一个玉牌。结果这次一捏碎玉牌，地底突然裂出一条裂缝，高庸涵猝不及防下掉了进去，接着晴空殿轰然倒塌，整个地宫也摇摇欲坠。


第六章 异变
　　历山觉察到的那股法力波动，正是这块玉牌被捏碎时传出来的，而那声巨响，便是晴空殿倒塌的声音。原来，高庸涵误把地宫的总枢给毁掉了。
　　这一来，历山以为高庸涵也丧身在地宫内，高庸涵则始终对历山恨之入骨，两人再也没有机会说明，以至于后来生出了极大的误会。
　　高庸涵掉进裂缝时，倒也不怎么惊慌，一剑刺到石壁内，止住了下坠的身形。头顶上不断传来轰鸣声，隆隆不绝，大块大块的断木残椽从缝隙处坠下。高庸涵紧紧贴在石壁上，以防被砸中，下面隐隐传来水花四溅声，似乎是一条暗河。高庸涵此时尽管十分担心叶帆的安危，但是眼下的处境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得先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待脱困后再去寻访叶帆的下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轰鸣声才停息下来，也不见再有东西落下，高庸涵运足目力四处察看，可惜裂缝内一点光亮都没有。无奈之下，只有贴在石壁上，慢慢向下移动。
　　向下移了没多远，发现脚下的石壁似乎往里凹陷，心中一动，于是从旁边绕下来，试着往凹陷的地方行去。果不其然，这处凹陷似乎是一个山洞，高庸涵提着“敛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里面走去。
　　走了大约半里不到，敛眉剑突然轻微地颤动，高庸涵心生警觉，几乎下意识地随手一挥，一团剑花挡在身前，跟着感觉到似乎砍中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掉在地上。高庸涵试着用脚碰了一下，发觉那个东西软软的，已然死去，俯身用手一摸，摸到一把羽毛，似乎象是一种飞鸟。
　　高庸涵一向胆大心细，心中寻思，既然有飞鸟，这处山洞想来是一条出路，也未可知。只是苦于无法看清周围形势，唯有打起精神，全神戒备。
　　果然，行不多远，一阵风声袭来，不知多少只飞鸟扑了过来，高庸涵把敛眉剑舞的风雨不透，连续斩杀了数十只。但是却没有防备脚下，只觉得左腿一痛，一个东西竟似要钻进自己体内。这一下，当真是吃惊不小，伸手掐住左腿，不让那东西继续往里钻，右手仍不停挥舞敛眉剑。
　　这么一来，身形不免凝滞，一只飞鸟躲过剑团，冲到面前张口就咬，高庸涵来不及躲闪，身子微微一侧，脖子被死死咬住，左手抬起，一把将飞鸟扯下，狠狠摔倒地上，那飞鸟牙齿极为锋利，从高庸涵脖子上撕下一块血肉。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腿上那个东西，彻底钻进了体内。高庸涵当机立断，举剑就把左腿砍下，但是那东西行动十分迅捷，已经钻到胸口，对着心脏一口咬下。一阵剧痛，高庸涵昏死过去。
　　沉沉醒来，高庸涵觉得身上全是飞鸟，浑身似乎被咬的支离破碎。想不到堂堂的东陵府双杰之一，竟然要丧身在畜生嘴里，高庸涵大怒，心神一动，已经消失殆尽的法力，此刻奇迹般地凝聚在胸口，大喝一声，飞鸟被全部震飞出去。高庸涵腾身而起，惊喜地发现，明明已经斩断的左腿，居然仍长在身上，尽管已是血肉模糊。
　　这下，高庸涵才发现，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山洞，此刻如同白昼一般，往上瞧了瞧，也没见到什么光源。尚来不及细想，就发现那种长满羽毛的东西，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怪鸟，浑身的羽毛色彩斑斓，一对翅膀又细又长，大小跟一只鹰差不多，扁扁的身体长着几对鳍一样的鳞片，头上一对极大的耳朵，尖尖的嘴里长着密密的牙齿。
　　这种怪鸟的尸体撒了一地，尤其是站立的地方，破碎的血肉到处都是，在身前堆成了几堆。高庸涵死里逃生，不愿再呆在这个山洞，举足迈了出去。受伤的左脚一踏到血肉中，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传来，高庸涵低头一看，那些血肉像是活物一般，汇集到左腿边，纷纷流入体内。左腿的伤势以可见的速度复原，跟着全身的伤口都一阵奇痒，不过片刻功夫，伸手再在脖子上一摸，被怪鸟撕下皮肉的地方已经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所有的伤口，借着满地的血肉完全复原了。
　　高庸涵感到有些恶心，再试着运转法力，却怎么也感觉不到，似乎已经在刚才全部施放完了一样。不过，本来已经破碎的灵胎，隐隐有重新凝结的趋势，这令高庸涵庆幸之余，又有些奇怪。对于旁人来说，灵胎一旦破碎，性命铁定不保，而自己在灵胎破碎之后，还能跑这么远的路，杀了这么多的怪鸟，真正是师父说的那样，兴许自己本来就与常人大为不同吧。这么想着，也就不以体内有这种怪鸟的血肉，感到难受了。
　　但是，倒底是什么原因，才让自己竟然变成了这样，而且还可以视黑夜如白昼？莫非是钻入体内的那个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高庸涵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既然那个东西已经在身体里面，而且给自己带来诸多好处，也就不去管它了。
　　顺着山洞往前，地势逐渐降低，转过一个弯，走进了一个空旷的大洞。入眼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洞顶和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怪鸟，但是这些怪鸟似乎很惧怕高庸涵，纷纷往高处飞去。既然没有受到攻击，高庸涵当然不会去招惹这些怪鸟，正准备绕道，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极其亲切的气息，从一个角落传来。
　　高庸涵忍不住往那个角落走去，两旁的怪鸟纷纷躲避，闪出一条通道。在一块巨石后面，有一具盘腿坐化的骸骨，这具骸骨有点象人，但是却比普通人的身形大了一倍有余，最令人瞩目的是有一对宽达四、五丈的翅膀。高庸涵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觉得这具骸骨，彷佛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十分亲近。
　　下意识地，高庸涵朝这具骸骨拜了几拜，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段话：
　　你既到此，份属有缘，当承我衣钵，以偿夙愿。
　　跟着，一个乌黑的令牌“叮”的一声，从虚空中落在高庸涵眼前，高庸涵伸手接住，那枚指环随即没入体内，接着右手的无名指上，凭空多了一枚指环。高庸涵仔细看了看，指环通体乌黑，样式十分古朴，上刻着“藏鸦”二字，除此之外毫不起眼。但是高庸涵丝毫没有轻视之意，因为藏鸦指环一戴到手上，他便已经知道眼前的这具骸骨是谁了。
　　大约六百年前，兽族的修真者中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英雄——诡鹏，为了使兽族不再受到九大种族的欺压，收拢了一帮同族的修真者，创立了诡门。适逢原界帝君统治厚土界，因为一己私欲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所有的种族、修真门派都被卷入其中。诡鹏由此成为原界帝君手下的一员大将，听从原界帝君的差遣，先后在帘川、熔海崖等地和天机门、焰阳宗等大打出手。诡门的忠心，换来了极大的回报，就在原界帝君准备帮兽族正名前，突然离奇失踪，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原界帝君的离去，使得天下大乱，诡门因为得罪了太多的修真门派，事后遭到了联手打压。而诡门内部，因为派系太多，人心不齐，所以短短的兴盛有如昙花一现，兽族依旧受到欺压。至于诡鹏本人，更是遭到了天机门、拙木台等修真门派的追杀。诡鹏无意中得知，东陵王府地下有一座地宫，据说藏着一样仙器，便悄悄潜入东陵府，意欲抢夺。不料却被当时的东陵王发现，一番拼斗，诡鹏击伤东陵王后逃出王府，却被闻讯赶来的天机门弟子一路追杀，误打误撞下逃到这个山洞里，由于灵胎被击伤，最终坐化于此。
　　不过，诡鹏坐化之前，仍尽力保住残存的灵胎，希图有人经过此处，便可强夺其身体借尸还魂。没想到这里太过隐蔽，数百年来都无人经过，灵胎也逐渐熄灭，不得已，寄生在一只怪鸟体内。等到高庸涵和怪鸟拼斗时，灵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高庸涵一走近，便驱使怪鸟咬住高庸涵的左腿，趁机钻了进去。本来想就此强占了高庸涵的身体，可惜经过六百多年，灵胎虚弱不堪，不但没能重生，反而因为高庸涵怪异的体质，被其完全吸收。而刚才那种借助他人的血肉，来弥和自身的伤口，正是诡鹏的独特法门“血凝大法”，只要灵胎犹在，便可白骨生肌，重塑躯体。这么一来，等于是不惧任何伤害了。
　　至于那枚藏鸦指环，实是一件极品法器，是诡鹏从一个垂死的妖仙那里得来的，具有通天彻地的神通。这些内容，都被诡鹏用神识保存在藏鸦里，高庸涵明了之后也是吓了一跳，自己险些成为诡鹏重生的工具，变成受其操纵的行尸走肉。但是他却并不怪诡鹏，反而对他心生几分钦佩，因为诡鹏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即便是有些举动欠妥，但仍称得上英雄二字。
　　高庸涵不愿再损及诡鹏的骸骨，于是用敛眉剑削了几块巨石，在诡鹏身边搭起一座石窟，并刻下几个大字：诡门宗主鹏公之墓。
　　此时，高庸涵已经知道，这些怪鸟名叫鳆鹰，全是诡鹏从地底招来，这么多年一直守护着诡鹏的骸骨。念及于此，高庸涵对这些鳆鹰倒有些歉疚，当下不再打扰它们，悄悄从一侧的山洞走了出去。
　　往下走了不到一里，山洞的通道和那条暗河合在一起，顺着暗河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豁然开朗，高庸涵精神大振，终于又重见天日。


第七章 噩耗
　　“啊？都有十多天了？”东陵府的失守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昏迷的时间竟有十多天。
　　那个壮汉以为高庸涵不相信，又说道：“我骗你干什么？前几天隔壁的二牛进城，回来说，王爷因为和一帮神仙修练，结果把整个王府都给弄塌了，王爷不幸遇难。现在，厉天师成了东陵府的新王爷，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帮异族，把东陵府全占了。”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高庸涵眼前一黑，险些摔倒。那几个百姓见状连忙放下担子，把高庸涵搀到路边坐下。高庸涵来不及理会其余几人的关心，紧紧抓住那个壮汉追问道：“王爷真的死了？是听谁说的？”
　　那个壮汉显然被高庸涵的表情给吓住了，结结巴巴说道：“二，二牛说的。”
　　“我是问他听谁说的？”高庸涵手上爆出条条青筋，咬牙切齿道。
　　“哎哟，好疼啊！”那个壮汉捂着手臂，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都白了，“他说，是，是王府出的告，告示上面说的，下个月的初，初一，厉天师要为王爷举办葬礼。”
　　高庸涵手一松，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几个百姓见状，连忙拉着那个壮汉走了，远远还传来老者的斥责：“叫你不要多事，就你嘴长。”
　　高庸涵充耳不闻，脑海里全是叶帆的身影，尽管已经对叶帆的死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无法接受这个噩耗。良久，才清醒过来，心里默默发誓：“历山，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王爷在天之灵！”
　　叶帆已死，那就没有再回东陵府的必要，侄儿丧命在紫壶关，叶帆也难逃厄运，所以自己这条命更加宝贵，高庸涵不是那种热血上涌，便不计后果的人，当下不再停留，往紫壶关方向急奔而去。
　　这么一路向北，安步当车，二十多天后到了一个小镇清溪镇，清溪镇因为流经此地的清溪河而得名。清溪镇往西不过六十余里，就是东陵道的西北门户紫壶关，往东北八十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不归峡。之所以叫不归峡，是因此此去就是焚天坑，传说被玄远道尊以无上神通禁制的凶地。至于如何凶险，知情的人并不多，只是多年下来口耳相传，说焚天坑内有怪兽、恶魔，凡是误入的没有一个可以活着出来的。以此之故，焚天坑成了厚土界有名的凶地，和北洲大陆的七杀回廊同列为禁地。
　　东陵道和太河源的官道，只有一条，就是北出紫壶关，然后从焚天坑侧面绕一个大圈子，从霜叶洲入天堑山脉，翻过天堑山脉就到了太河源。高庸涵长年驻守紫壶关，自然知道焚天坑的传说，所以只能选择官道。
　　如今，紫壶关被蕴水族占据，高庸涵和蕴水族交手多年，早已为蕴水族人所熟知，当然不能从大路出关，幸好他还知道紫壶关旁的紫贡山，有条小路可以通行。
　　自战事一起，这条官道就被封了，除了极少数人能得以通行外，许多人都被困在东陵府。直到几天前，东陵府的城门才被打开，于是众多商旅纷纷云集在清溪镇，等待紫壶关开关的消息。
　　清溪镇虽小，却因为地处冲要，所以成了过往客商必经之地。这里有两家客栈，一间专为达官贵人所设，名迎宾客栈；另一间为过往的商旅小贩所设，名同福客栈。高庸涵因为担心被人认出，不愿多事，所以投宿在同福客栈。等到安顿好房间，已是日近黄昏，随意叫了几样酒菜，自斟自饮。
　　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一大帮子武士乱哄哄地走了进来，样子十分狼狈，许多人身上都带着血迹，最后面进来的，是十多个担架，每个担架上都躺着一名伤者。一名年纪较长的武士急切喊道：“汪掌柜，快些帮我准备几间客房，另外再帮我找几个大夫，急着救命，要快！”
　　高庸涵看了一眼，从这些武士的装束可以看出，这些人是商会武士。商会和神工会、丹会并称为三大行会，其中神工会就是机关行会，包括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两大流派，而丹会则是丹鼎门的一个分支，聚集了天下大半丹士，专门炼制各种丹药。这三个行会是游离于九大门派之外的组织，其影响力和潜在的实力十分可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种族、门派愿意开罪三大行会。
　　而商会里又分四大商家，这些武士的胸前绣了一个“陶”字，想来定是人族大商家陶氏的门下。按说，这些商会武士虽然不比九大门派弟子，但是实力也不弱，居然吃了这么大亏，一定是有事发生。而自己此去正是紫壶关方向，所以高庸涵侧耳倾听。
　　客栈掌柜见状急忙迎了上去，连声吩咐伙计帮忙的帮忙，找大夫的找大夫，然后拉着那个武士问道：“老程，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了？”
　　老程大声答道：“去紫壶关的路被断了，走不了了。”
　　这一下，其他商旅跟炸锅了似的，纷纷拉着身边的那些武士询问，还有一些人直接冲到那个老程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汪掌柜一看情形太乱，连声大呼：“各位，各位，大家不要慌，我们先听这位程壮士把话说完。”
　　嘈杂的声音逐渐平静，门外又陆陆续续涌进一些人，本来就不算大的厅堂更加拥挤，但是没人在乎，大家都想知道前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们一大早离开清溪镇，前往紫壶关。谁承想才走了二十多里，我就感觉不太对劲了。为什么呢，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的，凭着这感觉，我老程可是在给商行当护卫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受过什么重伤。记得那次，我们护着十多车玉器，从星河屿到倚刚山……”这个老程的话特别多，却总是说不到正题上，人群中很快就有心急的人开始追问，但是老程依旧不慌不忙，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汪掌柜看看不是办法，在旁扯了扯老程的衣袖：“老程，就说今天的事，其他的回头闲聊时再慢慢讲。”
　　老程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过了清溪桥，入眼一看，你们猜怎么着？”
　　人群中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大声骂道：“你个汉子，说话这么不痛快，就少卖关子了，赶紧说看见了什么。”
　　“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正说着呢吗？”老程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接着说道：“本来这绿草坡是绿树成荫，可是现在，所有的树都被连根拔起，倒了一片。当时——”
　　当时这些武士还没在意，又往前走了不到十里，打头的一个武士连人带马，被一条藤蔓卷入地下，众人大惊，拔出刀剑想把同伴挖出来。慌乱中哪里挖的出来，跟着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惊恐未定间，又有一个武士被卷入地下。众武士的头目见势不妙，急忙下令调转马头后退，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数条藤蔓从地底冒出，一股股鲜血如同绽放的烟花，从地底喷涌而出。剩下的武士不敢再乱跑，大家把马车聚成一个圈子，站在车上，一见有藤蔓冒出就刀剑齐施，接连斩断数根，才算稳住了阵脚。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声音，每响一下，大地便颤抖一下，声音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吓得脸色发白。随着一声低吼，地表龟裂开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颗血红的大树从地下慢慢钻了出来。这颗大树高达数十丈，没有一片树叶，无数枝条缓缓浮动，所有的枝干表面都流淌着鲜血，恐怖之极。


第八章 结交
　　通常来说，能当头领的人都是有些本事的，见状不妙，趁着血树犹自梳理枝条，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符，拿一杆箭矢全部穿了起来，引弓一箭射出，直直钉在血树的主干上，然后大喊一声：“逃！”
　　纸符一贴到树干上，几个黄色的符纹如同腐液一般，在血树表面形成几道黑色的疤痕，冒出浓烈的黑烟，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血树发出刺耳的嚎叫，主干往后一仰，跟着又一前倾，一股污秽的深色黏液从体内喷出，将箭矢连同纸符团团包裹，吞噬的一干二净，接着几条血流迅速充满疤痕，转眼间便得以复原。
　　就这么缓了一缓，那些武士已经奔出数丈，血树愤怒之极，数根枝条突然断落激射而出，又有几人被击翻在地。那血树似乎恨极了武士头领，一条粗大的枝干将他活活钉在地上，其他人见状，拼死将其救回。要不是那血树移动的速度太慢，只怕所有人都会丧命，即便如此，本来两百多人的队伍，还是折损了将近半数。
　　听了老程的这番经历，所有的商旅都默不作声，很快地，这个消息就传了开来，一片愁云惨雾笼罩在清溪镇。突然一个人哆哆嗦嗦说道：“你们说，那个妖怪会跑过来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人本已吓得半死，当即生出赶紧逃命的想法。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豹头人说道：“我看不会！”他只是平平说话，但是声音却极大，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众人扭头，看他模样，就知道此人是兽族中人。野兽也能修行，但是苦于灵胎难以凝结，所以比起九大种族来说，兽族修行更为艰难，而一旦修行结出灵胎，就可以化成人形，但是仍会保留诸多原来的特征。这个豹头人显然有一定的修为，所以他的话也就易为人所接受。
　　众人中有住的时间稍长的，都知道此人七八天前就投宿在同福客栈，喜欢喝酒聊天，所以认得他，便问道：“魁豹，那妖怪为什么不会跑过来？”
　　魁豹很自信地说道：“大家想啊，紫壶关一个多月前曾发生激战，所以才断了商道，之前从没听说过有妖怪吧。”
　　“对啊。”有人接口道。
　　“那么，就是说这妖怪近期才出现的。”
　　“有道理，但是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又有人有了新的疑问。
　　“它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但是根据这位程老兄的描述，既然清溪桥对岸的树林都被毁了，那么这妖怪至少也来了有十多天了吧。”
　　“说的是，那片林子好大规模，要是让我们一根一根去砍，还不得砍个十年八年的？”有些人的思路已经顺着魁豹的话往下走。
　　既然那个妖怪已经都出现十多天了，却没有往清溪镇而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把那片树林毁完了以后再过来，要么根本就不会过来。所以魁豹这么一说，众人中脑筋快一点的，已经没那么慌张了。
　　但是仍有人怀有疑问：“要是妖怪不止这一个呢？”
　　魁豹从老程的描述中，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妖怪的身份，所以十分有把握：“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妖怪就是传说中的鬼哭藤了。不过据我所知，这鬼哭藤不喜群居，一般是雌雄一对出没，所以即便是还有的话，也只剩下一个。而且，它们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他人，除非是认为你闯入了它的地盘。”
　　“鬼哭藤？不是说只有北方的大凶之地才有么？怎么会到了这里的？”众人中有几个听说过这种精怪，但是对它如何出现在此大感不解。
　　汪掌柜不知道什么是鬼哭藤，他关心的只是目前的处境是否安全，挤到魁豹身边，抿了抿嘴涩声问道：“这位先生，那妖怪当真不会过来？”
　　“大家都知道清溪河边的那几个石碑吧，那可是一座法阵，是当年玄元宗的修真者留下的，所以这些石碑肯定能镇住那妖怪。不然的话，这十多天妖怪早就过来了。”
　　“只要清溪镇能确保安全，我就放心了。”汪掌柜说的，恰是很多人的心情写照。
　　对魁豹的这番话，大家将信将疑，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给人极大的安慰，慌乱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于是人群渐渐散去，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自己的行程。
　　高庸涵对于众人的恐慌不甚在意，因为他本就打算绕道而行，即便是遇到那血树，既然这帮子武士都能脱身，那自己更加不会有问题了。
　　这时，魁豹走到高庸涵的桌子旁边，打了声招呼：“老弟，和你拼个桌子，不介意吧？”
　　“没关系。”高庸涵淡淡说道。
　　魁豹笑笑坐下，叫了些酒菜，也不等菜上来，径自拿起面前的酒壶，给高庸涵斟满，然后拿着酒壶向高庸涵说道：“老弟，来，敬你一杯。”
　　“这人倒一点也不客气？”高庸涵心下笑了笑，拿起杯子碰了一下。
　　魁豹眼角一瞥，看到高庸涵手上的那枚藏鸦指环，微微一愣，跟着端起酒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几口喝的干干净净，也顾不得胡须上的酒渍，伸出毛茸茸的一只手掌，拿起当地的一种特产，半只竹鸡塞进嘴里，嚼的嘎嘎作响，连骨头一起吞进肚子。然后才冲着高庸涵略微有些歉意地笑道：“老弟莫怪，我这人吃东西就是这样，多少年下来就是改不了。”
　　“无妨，我反正已经吃完了。”高庸涵长年在军中，手下多是粗鲁直率的汉子，所以对这个魁豹的行为不但不生气，反而颇为欣赏，于是留了下来有意结交。
　　在魁豹的连声催促中，酒菜很快置办齐备。魁豹拉着高庸涵不住劝酒，高庸涵也是一副好酒量，没有丝毫推辞，来者不拒。顷刻间，满满的一坛酒已见了底。
　　魁豹竖起大拇指赞道：“好酒量，痛快，痛快！”
　　“豹兄也不差，佩服，佩服！”
　　“哈哈哈，”魁豹大笑，然后皱眉道：“老弟，这里太吵了，不如去我房间喝个痛快？”
　　“既然如此，连房间都不必去了，索性到镇外的石山上，一边吹着山风，一边对月畅饮，来个不醉不归如何？”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遭遇，令高庸涵十分憋闷，所以尽管对魁豹的邀请有些疑心，还是想大醉一场，以解胸中的这股闷气。
　　“行！”魁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又叫小二抱来四坛好酒，包了一大包的竹鸡，待要付帐时，高庸涵早已抢先一步，魁豹也不去争，将四个酒坛往怀里一抱，提着酒菜大步出门。
　　出了客栈，魁豹大步流星，越走越快，高庸涵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魁豹一声低嚎，上身前倾，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体型硕大的云豹，快如闪电急速窜了出去。高庸涵一见，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符，三两下叠成一只飞鸟，往脚下一丢，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竟然一点都不比魁豹来得慢。
　　到了镇外的一处山岗，魁豹收起前身变回人形，看着施施然落地的高庸涵，笑道：“高帅果然好本事！”
　　高庸涵已经猜到魁豹是有意试探，但是他不屑隐藏身份，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那就不是号称东陵府双杰的高庸涵了。当下笑道：“阁下邀我，不是来考究我本事的吧？”
　　其实魁豹开始还有些不确定，因为眼前的高庸涵比起看到的画像，要年轻了许多，但是眉目间却又丝毫不差，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他原本以为高庸涵会否认，却没想到会坦然相承，由衷赞道：“高帅好气度，当真令人折服！”跟着哈哈一笑：“我是想考究高帅的本事，不过是喝酒的本事。”说着将酒坛一一打开，递了一坛给高庸涵，两人的话题逐渐转到高庸涵身上。
　　魁豹戏言道：“传言高帅须眉皆白，人称银发将军，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呐。”
　　高庸涵微微一笑，答道：“我由于幼时在天机门学艺，不慎损伤灵胎，所以自弱冠之年起就是满头银发，三十以后更是须眉全白，绝非传言。”
　　“哦？难道是——”魁豹的尾音拖的很长，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是想问高庸涵是否特意染成了黑发。
　　“哪里，哪里，我之所以如此，实是另有缘故。”
　　既然高庸涵不愿再往下说，魁豹也就不便再问，转而问了一个在他十分好奇的问题：“高帅，能否借你的那枚指环瞧一下？”
　　高庸涵一听，两眼一翻看了魁豹一眼，摇摇头道：“不是我小气不给你看，只是这枚指环跟长在手上一样，取不下来，所以不太方便。”
　　“哦，”魁豹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是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是我冒昧了，不过，敢问这指环叫什么名字？”
　　“藏鸦！”
　　“果然不错！”魁豹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高帅可是见过我们老宗主了？”
　　“原来豹兄是诡门中人，失敬了！”接着，高庸涵极其惋惜地说道：“想来豹兄口中的老宗主，就是诡鹏先生了，不过他已经坐化多年，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了他的骸骨。”说着，将如何遇到诡鹏，以及如何获得“藏鸦”等事简单说了一遍，不过对于地宫地下的那个山洞却没有细说。
　　“唉，老宗主失踪多年，仙逝也是意料之中的。”魁豹一声长叹，默然无语。
　　高庸涵对诡门知之甚少，所以不便开口劝慰，只有不停地和魁豹举杯。
　　魁豹连喝了几口，突然放下酒坛，翻身拜倒在地，叩头道：“高帅，你既是老宗主的传人，而且身怀藏鸦指环，便是我诡门的贵客，且有望成为门中长老，请受魁豹一拜。”
　　高庸涵急忙拉起魁豹，连声谦让：“不敢，不敢！”
　　可是魁豹却不理会，径自说道：“高帅，既然你和我诡门大有渊源，魁豹不敢相瞒，有人出高价，请‘十二叠鼓楼’的人出手，要劫杀高帅，不死不休！”


第九章 恶斗
　　十二叠鼓楼是近几年才兴起的一个杀手组织，神秘之极，传说幕后之人笼络了一批修真者，实力深不可测，至今还从未失手。这样一个组织，收费当然也高的离谱，因为他们不收金钱珠宝，只收各种极其难得的天材地宝，所以一旦被十二叠鼓楼盯上，就和死人差不多了。
　　高庸涵一听大吃一惊，凝神细想：“历山定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尸骨，判断自己仍然在世，所以才不惜重金聘请十二叠鼓楼出面，务求斩草除根，此外恐怕没有什么人对自己这般记恨了吧。只是魁豹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十二叠鼓楼的秘密岂能轻易就被外人探知？”几个疑问接连闪现，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向魁豹和盘托出。
　　“因为我就是十二叠鼓楼的人！”魁豹一自指，继而很欣慰地说道：“这次幸亏有我，也幸亏由我留守在清溪镇，否则只怕就会酿成大错。”
　　高庸涵知道，魁豹的这番好意不是言语所能感谢的，所以并不答话，只是频频颌首。
　　“我是为了还一笔人情债，才进了十二叠鼓楼，早就想退出了，这次刚好遇到高帅，索性趁这个机会不干了。”
　　“这么一来，豹兄岂不是比我还要危险？”背叛十二叠鼓楼这样的组织，可以想见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高庸涵根本不去想自己，反过来十分担心魁豹的安危。
　　“急公好义，果然了不起！”魁豹一挑大拇指，赞道，“我虽然不是十二叠鼓楼的对手，但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高帅，前路尚有埋伏，还是回头走海路比较安全，我便护着你出海吧，只要能逃脱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到时设法和虎风宗主取得联系，便不惧了。”
　　高庸涵正待说话，突然间，一群蝙蝠不知从何而来，密布在山岗周围。这些蝙蝠的模样非常古怪，从头到脚长着三对历爪，宽大的蝠翼倒悬在背上，遍布尖刺。蝙蝠在二人头顶不停地飞舞，将月光都给遮住了。
　　“尸螟蝠，快走！”魁豹一把拉起高庸涵，就准备离开此地。
　　两人身形未动，蝙蝠突然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蝙蝠悬浮在空中，头上长满白毛，额头正中一个血红的肉瘤，身上的历爪多达六对，蝠翼展开几达十丈，上面的尖刺已经变成了细长柔软的肉须，在月光下显得无比的诡异狰狞。
　　看着魁豹和高庸涵，那蝙蝠得意地笑道：“魁豹，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二意，果然不出所料，幸亏我早有防备，不然岂不被你给骗了。”眼睛一转，看着高庸涵说道：“你也在这里，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今天正好一并将你们杀了。”
　　“尸头蝠王，念在大家相交一场，我不想杀你，你还是走吧。”魁豹的语气冷竣地象结了冰一样。
　　“哈哈哈哈！”尸头蝠王浑身一阵抖动，发出一阵极怪异的笑声，额头上的肉瘤吐出一根肉刺，指着魁豹说道：“你那点本事也能杀我？”
　　“还有我！”高庸涵往前站了一步，昂首道：“你不过是一个蝙蝠精而已，连头都还没长好，也配在此大呼小叫？”
　　“你找死！”尸头蝠王勃然大怒。
　　尸螟蝠和御风族一样，均是源自虚风界。尸头蝠王因为无意中吃了一颗瞑尸果，凝结出灵胎，体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随后拜在一个苦修者门下修行，后来贪图那个修真者手中的一件法器，暗算了自己的师父，被人得知后躲进了十二叠鼓楼。由于瞑尸果附带的毒性，尸头蝠王始终无法修出人形，这也成了他的大忌，高庸涵的一番嘲弄刚好触及他的痛处，当下一振蝠翼直扑高庸涵。
　　高庸涵说话时就已经暗中全神戒备，看见尸头蝠王扑来，知道这一击非同小可，拔出敛眉剑蓄势待发。此时，在地宫山洞中的那种感觉再次出现，法力再度凝聚，毫不迟疑地扬手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下。
　　尸头蝠王长啸声中不停不顾，瞬间飞到高庸涵头顶，一对历爪当头抓下。与此同时，闪电也已到了尸头蝠王身后，周遭飞舞的尸螟蝠迎着闪电冲了过来，挡在尸头蝠王头顶。
　　高庸涵想不到尸头蝠王来势如此迅猛，来不及躲闪，大喝一声，将仅剩的几张灵符急速拍出，然后横剑硬扛。倒不是他托大，而是外套底下穿有天机门所制的重甲。高庸涵身上的重甲名叫回纹犀甲，是权思真人按照当年张道恒留下的笔录，结合自己的一些见解，以灵犀寒铁打制而成，比起通常意义上的重甲，好的实在是太多了，足以抵御普通修真者的重击。不过此甲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对于任何法术都起不到丝毫的作用，这就是当日无法抵挡凤匀闲血侍的原因所在。
　　旁边的魁豹早已取出一把小巧的玉锤，一番咒语催动，玉锤变成一个巨大的石锤，从旁向尸头蝠王砸去，带起一片狂风。
　　这几下交手电光火石，几声巨响，尸头蝠王倒飞出去，一只蝠翼似乎被折断，垂在身侧，六对历爪也折了一对，血红的肉瘤兀自粘着半截灵符，裂开了几条大口子，里面的肉刺似乎极其痛苦，来回扭动。
　　尸头蝠王的凌空一击，魁豹挡去了大半，所以伤的也不轻。头上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裂痕，从耳旁一直斜划到嘴边，一只眼睛变成了一个血窟窿。
　　高庸涵被一对历爪划过胸前，幸亏有回纹犀甲，才避免开膛破肚的厄运，但却被几条肉须击中，体内灵胎遭受重创，口鼻同时渗出鲜血。
　　直到这时，被闪电击中的尸螟蝠冒着热气才掉落下来，砸到地上发出“蓬蓬”闷响。惨白的月光下，整个场面显得异常血腥、诡异。
　　“你的子孙都已经被烤熟了，你也飞不动了吧。”高庸涵吐出一口鲜血笑道，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尸头蝠王，使其心浮气躁。
　　尸头蝠王看着满地烧焦的尸螟蝠，加上断翼后的疼痛，再一听高庸涵的嘲笑，彻底陷入狂暴之中。月光下，额头肉瘤中的那根肉刺缓缓祭出一个绿色的珠子，散发出阵阵惨绿的光雾，迅速布满全身，整个人都成了惨绿色。
　　魁豹神情凝重，低声对高庸涵说道：“我来挡住他，你把那些尸螟蝠清理干净。”
　　高庸涵点点头，退后几步，又叠了一只飞鸟丢到脚下，悄然飞到半空。
　　魁豹知道尸头蝠王这一下，定然非同小可，当下把手中的石锤往地下使劲一砸，整个山岗被震的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石弹到空中。魁豹仰天对着尸头蝠王一声厉嚎，变回云豹的模样，石锤隐入体内，一道蓝光从嘴里喷出，整个体形骤然间大了一倍多。
　　不待尸头蝠王发动，魁豹已经出手。弹到空中的碎石随着那声厉嚎，犹如流星一般射向尸头蝠王，魁豹双腿一蹬，张开满是厉牙的大嘴飞了出去。
　　尸头蝠王剩下的一只蝠翼在面前一挥，划出一片惨绿色的光雾挡在身前，跟着浑身上下的肉须暴涨，一根根张开，宛如盛开的妖花。
　　魁豹一头撞到光雾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了开来，将正在和尸螟蝠缠斗的高庸涵，震的险些从空中掉下来。那些尸螟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全都东倒西歪。
　　等到高庸涵将残余的尸螟蝠杀的干干净净，回头看时，魁豹已是险象环生。
　　此时魁豹已被无数的肉须紧紧包裹住，惟有不停地撕咬挣扎。尸头蝠王额上的肉瘤已经涨到了极限，先前的口子裂的更大，而那颗绿色珠子更是精光大盛，时不时发出一阵颤音。
　　魁豹深知这样下去，必然会送命，狠性一发，拼着灵胎爆裂的危险，使出了最后一招。只见他体形猛然间恢复到正常模样，那个石锤也缩回起初大小，直飞上了云霄。
　　尸头蝠王大喜，明白魁豹已然撑不住了，当下不敢怠慢，极力催动法力，试图将魁豹一举击杀。忽然间感觉到危险，仰头看时，又一个魁豹从天而降，快如闪电，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魁豹只是个淡淡的影子。尸头蝠王心知不妙，魁豹竟不惜将灵胎作为法器，要和自己以命搏命。待要闪开已经来不及了，魁豹的灵胎没有受到丝毫阻拦，一下子钻进肉瘤之中。
　　“啊！”尸头蝠王惨叫一声，肉须突然一松，魁豹的身体重重地掉了下来，被适时赶到的高庸涵抱在怀里。尸头蝠王的几对历爪不住地在肉瘤上撕扯，似乎要把魁豹从体内扯出来，与此同时，那颗绿珠一道道的绿光射进肉瘤之中，每射进一道绿光，尸头蝠王似乎就振作一分。
　　高庸涵见势不妙，来不及放下魁豹，脱手将敛眉剑弹出，钉在尸头蝠王的蝠翼上，冲到跟前，一伸手就要抢夺绿珠。尸头蝠王虽然难以忍受灵胎被击的痛苦，但是仍旧十分清楚周遭的形势，勉强分出几分法力，催动一条肉须刺向高庸涵的面门。高庸涵只有右手能动，只得将头一偏，任凭那根肉须刺入肩头，右手一把抓住绿珠。
　　这颗绿珠实是尸头蝠王的内丹，岂能让人夺走？惊怒之下，三对历爪一起绞住高庸涵，死命的拉扯。同时，肉瘤中的那根肉刺也伸了出来，缠绕在绿珠上拼命回夺。
　　高庸涵感觉回纹犀甲似乎已经不起作用，整个身体都快被撕成几段，手一松，绿珠脱手而出。高庸涵心中一阵黯然，知道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与魁豹一起将要命丧于此了。


第十章 胆寒
　　哪知就在绿珠行将脱手之际，无意中碰到了那枚藏鸦指环，指环猛然间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将绿珠吸了进去。
　　尸头蝠王本能地发力，想夺回绿珠，结果体内的法力顺着肉刺，也被指环吸了过去。尸头蝠王连声暴喝，想甩掉藏鸦指环，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指环都紧紧吸住不放，高庸涵也被甩的天旋地转，连手中抱着的魁豹都扔了出去。
　　尸头蝠王终于不再挣扎，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到地上，高庸涵总算稳住了身形，突然听到魁豹虚弱的声音：“快把藏鸦指环停下来，我也快被吸进去了。”
　　高庸涵急忙甩手，可是藏鸦依然紧紧连着那条肉刺，急切间，高庸涵以手作刀，想要砍断肉刺，可是肉刺坚韧无比。高庸涵心急如焚，仔细看了看手上的指环，一张嘴将藏鸦含在口中，误打误撞之下，肉刺终于脱落。魁豹的灵胎无比虚弱地从尸头蝠王体内爬出，高庸涵见状想伸手扶起魁豹，可是却什么都抓不着。
　　“没用了，我的灵胎一离开躯体，就已经注定要身亡，高帅，我不能护你出海了。”魁豹断断续续说道。
　　高庸涵急得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忙将魁豹的躯体抱过来，跪到其灵胎旁边，口中不住地喊道：“豹兄！豹兄！是我连累了你！”
　　魁豹的灵胎艰难说道：“高帅，我命该遭此劫难，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庸涵听到这话，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哽咽道：“豹兄，大恩不言谢，你有什么遗愿尽管交代下来，我一力承担。”
　　“我救你不单为了你和诡门的渊源，其实，我更看重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魁豹淡然一笑，“高帅，你另有重任在肩，我一个人惯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是，日后高帅大展身手之时，能善待兽族即可，我也就——”魁豹的声音越来越小，灵胎的影子也渐渐淡去，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高庸涵抱着魁豹的尸身，呆呆跪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仰天长啸，啸声中说不出的悲凉。跟着长叹一声，将魁豹埋在了山岗向阳的山坡上，用软剑削出一块石碑，准备书写碑铭时突然想到，对于魁豹的背叛，十二叠鼓楼定然恨之入骨。由于担心魁豹尸身受辱，高庸涵无奈之下将石碑抛掉，移了一颗小树过来，权作墓碑。
　　高庸涵跪在魁豹墓前，撮土成堆，插下三根青草，心里默默念道：“豹兄，高某何幸与你相识，虽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却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你尽管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你的高义！”
　　高庸涵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仔细检点了一下魁豹的遗物，由于不知道魁豹尚有何亲人，所以只能由自己暂时保管。在遗物中，除了几样不太重要的物件，只有一个泛着点点蓝光的坠子，因为式样十分古朴，引起了高庸涵的注意。拿在手中，可以感觉到上面有细微的法力波动，高庸涵从尸头蝠王的那条肉刺中抽出一条筋，把坠子挂在自己的胸前。
　　经过这一场恶斗，高庸涵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只要是个修真者，自己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是愈有挫折愈坚韧的性格，也不气馁，只是对如何提升修为颇感头疼。
　　这次要不是有魁豹的舍命相救，靠着藏鸦指环关键时刻的发动，只怕自己已是一缕亡魂了。想到指环，高庸涵精神为之一振，仔细看了半天都不得要领，于是试着输入一点法力进去，指环仍旧没有动静，接连试了几次之后不得不停了下来。虽然还不明了藏鸦指环倒底怎么用，有何功效，但是高庸涵十分清楚，这枚指环无疑是一件难得的法宝，心中对诡鹏的感激更加强烈。
　　高庸涵把尸头蝠王的尸体翻了个遍，找到几瓶丹药，一股脑全部塞进怀里。记起魁豹曾说过前路还有埋伏，只得掉头往东而去。
　　就在高庸涵离去不久，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山岗上，看到尸头蝠王的尸体和一地的狼藉，均大感意外。
　　在仔细察看了尸头蝠王的尸体，以及打斗的痕迹后，一个身高三丈，头戴高冠，脚底隐隐有水流涌动，整个身体似乎都隐藏在一团水雾之中的人开口道：“公羊兄，看情形好像是蝠王和魁豹遇到了强敌，蝠王身死，魁豹却不知所踪。”
　　“嗯，从山岗的碎裂程度来看，定然是魁豹使尽全力，不惜与法器蓝缕玉斧合而为一的结果。”另一个人族老者翻看了一眼尸头蝠王的尸身，皱眉续道：“而蝠王竟然使出了屏月大法，可见来人之强，不过——”
　　“不过什么？”
　　“你看，”公羊老者指着尸头蝠王被咬碎、撕裂的肉须说道：“这些伤口，好像是魁豹的‘豹喉’造成的。”
　　“难道说两人之间发生了极大的冲突，以致以命相搏？应该不至于吧？况且，以魁豹的修为，比起蝠王还是要差了一些。”
　　“可是如果有人从旁相助，两人夹击之下呢？”
　　不待那人接话，公羊老者捡起地上的一块尸螟蝠碎块说道：“这些尸螟蝠绝不是‘豹喉’撕裂的，倒像是剑气所为。”
　　“世上用剑用的最好的，就是御风族的天翔阁，莫非是天翔阁的人？”
　　“不是的，天翔阁擅用飞剑，而且多以直刺为主，哪里会象这样胡乱砍削？”公羊老者对同伴的浅薄颇为不耐，再探察到尸头蝠王的灵胎居然都被吸的干干净净，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有些后悔不该为了一颗履祀石，接这一趟差事。
　　十二叠鼓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买卖一来，由楼内管事根据实际情况，选出数名修真者，然后在这些被选中的人里面，再挑选出真正的人选。这次因为高庸涵虽然名气够大，但是修为在十二叠鼓楼看来不值一提，所以决定派出四名修真者出马。作为回报，就是每人一颗履祀石。
　　履祀石虽然在修真者眼里不算什么宝贝，但是对于初学修真的人来说，却是筑基时必不可少的。公羊老者名叫公羊获，本来轮不到他，由于他刚刚老来得子，一心想把儿子培养成修真者，所以急缺履祀石。由于十二叠鼓楼的人内部之间几乎从不往来，所以很难开口向人讨要，公羊获以此之故，极力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这笔买卖，领头的正是尸头蝠王，同行的还有一个蕴水族的修真者，就是和公羊获一道的水愚期，还有一个就是魁豹。尸头蝠王修为高深，但是脾气很坏，自己守着紫壶关这条路，命公羊获和水愚期把守另一条北上的通路。公羊获当然求之不得，因为他心里还是不愿杀高庸涵的，因为毕竟自己也是人族出来的修真者，能避开总归是好事。
　　可是，身边的这个水愚期真的有如他的名字一样，愚笨之极，公羊获时常在想，也不知道楼内管事是否看走了眼，这么一个没有的头脑的人，就算是修真者，也不见得能胜任杀手一职。公羊获老于世故，心里这么想，却从不流露半点，安安心心地守在靠近焚天坑的那个路口。
　　十多天下来，别说是高庸涵，就是商旅都不曾看到半个。水愚期的性子很急，整天磨着公羊获，询问高庸涵会不会从这条路北上，公羊获被他缠的没有办法，拼着挨尸头蝠王的臭骂，也要赶到清溪镇。谁知，刚刚走来镇外的这个山岗，就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进而看到尸头蝠王的尸体。尸头蝠王的修为，他不是不清楚，居然连灵胎都未能保住。对于修真者而言，除非遇到了绝顶高手，否则定会极力保住灵胎，因为即便是肉身被毁，只要灵胎尚存，还能重塑肉身，再次修行。
　　“如果真是高庸涵所为，那么高庸涵的实力当真了得，凭自己的修为肯定不是对手。”公羊获暗暗心惊，庆幸的同时打定主意，如果真的遇到高庸涵，就让水愚期先上，一旦势头不妙就脚底摸油，溜之大吉。
　　这个想法当然不能让人知道，又不能流露出半点畏惧，免得被水愚期笑话，所以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十分合理的说法：“想来蝠王一定是遇到高庸涵了，不管魁豹下落如何，高庸涵必然以为紫壶关还有埋伏，定然不敢再往前走，所以他一定会选焚天坑那条路。况且，蝠王本来就要我们守在那边，定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回焚天坑路口守着。”
　　公羊获判断，高庸涵既然能杀了尸头蝠王，想必一定是从紫壶关北上，焚天坑那边自然无比的安全，自己也不用冒险了。至于水愚期，本就没什么见识，当然是听从公羊获的安排。当下，两人也不进清溪镇，径自原路返回。
　　世事本就是这么出乎意料，公羊获自以为得计的打算，本想避开高庸涵，却不料真的在路上与他不期而遇。
　　从清溪镇往东不过三十余里，有一条岔路，往南沿着清溪河顺流而下是燕尾山，在燕尾山山脚下，清溪河流入徉江，渡过徉江，再穿过牧马原就是东陵府。岔路往北，地势逐渐起伏，一条废弃的官道几乎全被野草覆盖，官道尽头就是焚天坑了。
　　高庸涵离开那座山岗后，感觉到灵胎隐隐有重新凝结的趋势，如果灵胎复原，便有望继续修真，于是在路旁的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试着按照天机门的入门功法运转灵胎。良久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运转了一个周天后，灵胎有了几分起色，虽然离未受伤之前差了很多，但总算是有了复原的迹象。
　　也正是这个时候，高庸涵与公羊获、水愚期擦肩而过，否则很有可能会遭到二人的联手攻击。等到高庸涵运功完毕，继续前行时，刚刚走到岔路口，便被折回焚天坑的公羊获二人追上，再次面临危机。


第十一章 退敌
　　公羊获二人其实走的并不快，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在岔路口看到了高庸涵。借着晨光，从高庸涵的衣服上可以看到大片绿色的磷光，公羊获知道，这些绿色磷光是尸头蝠王的鲜血凝固以后发出的，于是心中更加谨慎。
　　“小子，你就是高庸涵么？”水愚期可没有想那么多，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高庸涵，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高庸涵仰头看着形容古怪的水愚期，从他体内的气息流动，就知道此人是蕴水族的修真者，另一个矮小的人族老者，想来也是一名修真者，这两个人十有八九也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当下全神戒备，但是面容却是波澜不惊。
　　“如果不是倒也罢了，如果是的话，就算你倒霉了。”
　　“哼哼，好大的口气！”高庸涵心知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一下子升腾起来，整个人气势一振，冷冷回道。
　　“这么说来，你就是高庸涵了？接招吧！”水愚期双手一挽，捏了个法诀，一朵小水花慢悠悠地飘向高庸涵。水愚期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是对高庸涵也心存忌惮，所以一出手就是最得意的法术——水花飘零。
　　公羊获尽管不怎么瞧得起水愚期，但是一见这朵小巧的水花，却不禁心中暗赞。这朵水花看似轻巧，实则暗藏杀机，一旦触到任何东西，水花便会爆裂开来，跟着在其表面形成一层玄冰，将人活活冻住。与此同时，水花内蕴涵的法力会将人裂成一片片冰花，四散飘零。公羊获拿自己做了个比较，比较的结果令他有些灰心，除非有能克制水花的法器或法术，否则只有避让；水花飞行如此缓慢，当然另有妙用，只怕躲也不是那么好躲的。
　　公羊获还在想如何躲避，高庸涵那边却压根都没有想过要躲，他知道，就算躲也不可能在两个修真者面前留住性命。此刻他想的最多的，还是屈死的魁豹，如果早知道怎么都是难逃一死，那么大可不必连累他人。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所以不退反进，抽出敛眉剑，迎着水花一剑刺出。
　　在剑尖接触到水花的一瞬间，水花突然碎开，一朵朵如同花瓣的水滴将剑尖包裹起来，跟着一道寒气凝结的玄冰，顺着剑身迅速往前伸展。敛眉剑被玄冰包裹的剑身处，已然如残花一样凋零，似乎要断裂开来，敛眉剑发出“嗡嗡”的声音，剧烈抖动起来。高庸涵觉得浑身宛如掉在冰窖一般，整个人都结出一层白霜，气血运行越来越缓慢，急速催动灵胎，希望能象前次一样，将法力凝聚起来，但是灵胎却丝毫没有动静。
　　水愚期见状大喜，没想到高庸涵如此不堪一击，暗自高兴之际，突然顿住，呆呆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道玄冰寒气堪堪到达剑柄，从高庸涵手中突然放出一道淡淡的绿色光芒，将玄冰逼退，跟着一股更为强烈的法力波动蔓延过来。
　　水愚期知道这道绿光必然凌厉无比，心中大惧，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深知已经被法力锁定，一旦后退，势必再也无法占得先机。连续祭出几个法诀，叠加在一起，厉喝一声：“去！”一朵更大的水花，如同波浪一般涌向高庸涵。
　　高庸涵此时也为异变所迷惑，因为这道绿光，和昨晚尸头蝠王的绿珠所发出的光雾十分接近。但此刻不容他多想，那道绿光已经发动，夹杂着尸腐的气味，淡绿变成了惨绿，在高庸涵面前形成一个透明的法盾，法盾中央一个绿色的尸螟蝠尖叫着飞了出去。
　　如果说水愚期的寒气，是瞬间将人全身冰冻的话，那么这道绿色的阴寒之气，就像是附骨之蛆，吸取人的灵胎、魂魄。所以，在水愚期第二次出手之前，公羊获就远远地躲开了，在没有弄清楚对手之前，他是决不会轻举妄动的，正是多年来的谨慎，才使他成为十二叠鼓楼十多年来，活的最久的一名杀手。
　　惨绿色的尸螟蝠一口把水花吞进嘴里，跟着无数的玄冰碎片喷出，水愚期急忙施法，伸手向空中一抓，一道水幕凭空竖起。但是玄冰碎片来得太快，还是有几片打到他身上，水愚期急退，才退出几丈，猛然感觉体内似乎有无数的蝙蝠，在撕咬自己的灵胎，惨叫声中，翻到在地，头上的高冠也掉在地上。
　　公羊获看见水愚期的惨状，刚准备上前相助，却见那绿色的尸螟蝠宛如活物一般，扭头看着自己，跟着尖啸声中朝自己扑来。公羊获大惊，顾不得水愚期，转身便往清溪镇的方向逃去。
　　趁着那只尸螟蝠分神的当口，水愚期挣扎着爬进路旁的清溪河里，河水立刻变得浑浊不堪，一些游鱼翻着肚子浮出水面。不过片刻功夫，一股寒气倏地冒了出来，盛夏时节，河水竟然结出了一层薄冰。
　　尸螟蝠没了目标，缩回到藏鸦指环内，高庸涵不敢停留，不得已往北退却。能够死里逃生，而且击伤一个修真者，大大出乎意料，高庸涵边走边想，这半天发生的两场恶战，均得益于诡鹏的这枚藏鸦指环。
　　从吸取尸头蝠王的绿珠，到吞噬水愚期的水花，经过反复思量，高庸涵总算对藏鸦的功效有了一些基本的认识。这个指环看来对武技没有什么效果，但是对法术的反应却十分敏锐，两次发作均来源于对手的法力波动；而且，这个指环似乎可以吸取法术、法器，想来刚才放出的那个尸螟蝠，便是那颗绿珠蕴涵的法力吧。不过高庸涵很清醒，当然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可以和修真者一较长短，在没有彻底掌握藏鸦的用法之前，还是要避免与人争斗。
　　击退水愚期，吓跑公羊获，只是一时侥幸，而以十二叠鼓楼的作法来看，定然会不死不休，更何况尸头蝠王这笔账，肯定是算到自己头上了。既然行踪已被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发现，东陵道自然难觅藏身之处，可是紫壶关又出不去，那么只有走焚天坑了。
　　焚天坑凶险无比，即便是十二叠鼓楼的人，也不敢贸然深入；况且，焚天坑即使再凶险，总有安身之地。这么想着，高庸涵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焚天坑而来。
　　虽然官道荒废了多年，早已被杂草掩盖，但是顺着一条山谷，高庸涵还是很顺利地到了两地交界处。此处地势陡然降低，入眼是连绵的山脉，根本看不见传说中的焚天坑，不过一片翠绿在夕阳的照耀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高庸涵看了看竖在路边的界碑，上面写着五个血红的大字：焚天坑，慎入。
　　从这里进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已经别无选择，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高庸涵决然踏进了焚天坑。这一去，将遭遇数不尽的艰险，经历数不尽的坎坷，但是也将造就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高庸涵不敢过于深入，借着月光行走在密林中，走了约摸几里，来到一座小山脚下。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看上去那么古怪，因为在这片密林中，除了草木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生灵，甚至连一只小虫都没有。不仅如此，自从踏进焚天坑后，再也感觉不到有空气流动，草木一动不动，周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高庸涵在决定进焚天坑之前，就已经想的很清楚，所以对这种诡异也不在意，随便找了一颗树，就在树下盘腿一坐。坐了没多久，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仔细听了听，里面夹杂着无数的哀嚎和怒吼，跟着是传来“嘭嘭”的闷响。高庸涵仔细辨认了一下，发出声音的地方，至少离自己有数十里，心下稍安；想了想，腾身而起，在树顶找了个树枝分岔的地方，静观其变。
　　坐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就听见树下发出“咝咝”的声音，悄悄探出头往下观望，一条黑影一闪没入地下。高庸涵不敢怠慢，凝神观望，只见树下的土层一点点分开，跟着一个白白的东西慢慢钻了出来，准确地说是一条肉虫一样的怪物，说它是怪物，实在是这个虫子太过古怪。
　　钻出来的这个虫子大约有水桶粗细，但是却很短，只有两三尺长，头部还好，虽然看不到眼睛、嘴巴，但勉强可以认为是头，因为另一端全是猩红的肉块，就像是被人用剑拦腰斩断一样。浑身除了一些皱褶以外，没有任何肢体，就像是一个大肉团。这个肉团行动很慢，彷佛很吃力地从地下在拔什么东西，慢慢地，又拔出一截肉团。这个肉团更加离谱，两头都是肉块，接着，两个肉团紧紧地粘合在一起，长度也增加到五、六尺。两块肉团力气也要大了许多，接连用同样的方法拔出十几块肉团，等到这些肉团全部粘合好以后，一条十多丈长的白色大虫子出现在树下。
　　高庸涵大开眼界，从来没有听说过身子断成十几截，还能自行再接上的。等那个虫子转过身来，高庸涵更加惊奇，这个虫子缩成一团，表皮不断裂开脱落，里面猩红的肉块也不断脱落，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血液流出。那些掉在地上的肉块，似乎有极强的腐蚀性，将附近的草木全部融化。肉虫越来越细，也越来越短，随着肉块的脱落，里面逐渐显现出一个褐色的硬壳，肉虫急速颤动，跟着“啪”的一下，一蓬肉块向四周弹开。
　　高庸涵侧头躲过一个飞溅而来的肉块，再往下看时，地上躺着一个身长两丈开外，身上布满黏液，通体被一层褐色硬壳包裹的“虫人”。之所以称之为“虫人”，是因为这个虫子最起码已经有了一个头，有了勉强可以称为四肢的部位。
　　那个“虫人”直起身子，把身上的黏液抖掉，然后仰头朝树上发出一阵怪笑，高庸涵不敢怠慢，全身戒备纹丝不动。那个虫人拍拍自己的肚子，生涩地吐出厚土界通行语言，再次喊道：“树上面的那位，下来吧。”


第十二章 遇险
　　高庸涵天生一副好胆子，加上连番经历生死，早已不知惧怕是何物，闻言跳下树来，冲着那“虫人”一拱手，说道：“在下只是路过，并无他意。”
　　那“虫人”把高庸涵仔细打量了几眼，依旧用那种怪异的腔调接着问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在下只是借道而已，如果惊扰了阁下，那么就此退出焚天坑。”
　　高庸涵刚一说完，不料那“虫人”一晃，欺到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提了起来大声问道：“什么？这里仍是焚天坑？”
　　肩膀一阵剧痛袭来，高庸涵浑身酸软，在这个“虫人”跟前彷佛婴儿一般，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面对那张长满触须，硬壳上仍挂着一些碎肉块的虫脸，感觉说不出的恐怖恶心，尚来不及答话，便被那“虫人”提着往来路奔去。
　　那“虫人”上半身直立，下半身如同蛇一样扭动着奔行，数对虫足踩在地上“沙沙”作响，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树木顺着倒了一地。不过片刻，就望见了那条废弃官道的入口处，突然听得一声巨响，那“虫人”似乎撞到了什么，倒飞出去，高庸涵也被抛了出去。
　　等到高庸涵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虫人”重新直立起身子，身后被撞断的大树足足有几十棵。那“虫人”还不死心，双手急挥，连捏了几个法诀，无论是手法还是姿势，竟然是极为正宗的玄元宗修真手印，而且气度凝重，隐隐有一派宗师的风范。
　　一连窜令人眼花缭乱的法诀，伴随着一声怒吼向前击出，虽然周遭的草木纹丝不动，可是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涌出，彷佛空间都被扭曲。高庸涵至此才明白，自己所遇到的几个修真者，即便是凤匀闲、尸头蝠王等，修为比起这个“虫人”也是相去甚远，更别说水愚期、公羊获等人了。
　　可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撞在前方的虚空处，却象是以卵击石一般，只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法力波动。接着，高庸涵又看见那“虫人”突然飞了起来，重重的摔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坑，激起一阵尘土。高庸涵见状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虫人”无事一般爬起来，慢慢地走上前，走了大约十几丈停了下来，用手虚虚按了一下，跟着点点头，“嘿”的一声，身上发出一道血光，几个淡淡的血色人影从口里喷出。血影似乎想钻出去，却始终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挡在面前，那“虫人”连番催动都没有效果，变得更加恼怒。
　　高庸涵看到血影，猛然想起凤匀闲放出的血侍，心中暗自凛然：“莫非这人和究意堂有关系？”于是慢慢往后退，离那“虫人”越来越远。
　　便在此时，那“虫人”终于发疯一般，死命地狠击，全身的硬壳都蒙上了一层血光，显得更加可怖。一声声巨响远远传出，就像打雷一样，连地面都随之震动，附近的大树都被一一震倒，声势骇人之极。
　　这时，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狠狠砸到那“虫人”身上，把血影击的粉碎，把那“虫人”生生击到地下，只剩了个头在外面。
　　高庸涵不再走远，小心翼翼地察看。突然，那“虫人”的头动了几下，挣扎了一番，慢慢从土里钻了出来，显然他身上的硬壳极其坚硬，在天雷之下也只是裂开几条口子而已。不过，那“虫人”看来神情有些沮丧，但是似乎清醒了不少，冲高庸涵招招手道：“小子，别怕，我只是一时情急，过来扶我一把。”
　　高庸涵不做声，走到那“虫人”身边，扶着他坐到旁边的一块山石上，然后站到一旁。那“虫人”一阵苦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原以为从那虫窟里面脱身出来，就可以自由自在，没想到，却也只是回到地面而已，仍旧出不了焚天坑。”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黯然道：“这样也就罢了，可是还弄得自己人不象人，虫不象虫，老天当真是要弃我而去吗？”最后一句话充满了凄凉之意。
　　高庸涵不禁也被感染，于是斟酌了一番，小心问道：“听阁下口气，似乎不是焚天坑内的虫人？”
　　那“虫人”仰天大笑，笑声中说不尽的沧桑：“我被困虫窟许久，连肉身都毁了，要不是灵胎还在，岂能夺了虫人的躯体，重新活转过来？”
　　高庸涵“哦”了一声，正待接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吼声，正感愕然的时候，就听那“虫人”急切间说到：“不好，刚才一通折腾，把那些虫窟里的虫人惊动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躲一下。”
　　高庸涵心中一凛，看此人如此高深的修为，尚且对那些虫人如此忌惮，可见焚天坑的凶名不是虚传。当下扶起那人，四处张望，却没有什么合适的躲藏处，此时，那些吼声已经越来越近，离此处不过几里之遥。
　　那人冲着一处高约三四十丈的山崖一指，说道：“先上去再说！”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上了山崖，就见远处的草木不断倒下，树木倒下发出阵阵巨响，中间夹杂着“沙沙”的声音，声势极盛。此时高庸涵已经视黑夜如白昼，极目眺望，就见无数的虫人涌来，大多都和那人的模样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体形要小了差不多一半，而且全身都是那种很鲜艳的花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在虫人最前方的，是一个和那人一般大小的虫人，通体也是褐色，似乎是一个头领。
　　那人一见，不由得一呆，跟着问高庸涵：“小子，你身上有没有令牌、令旗，或者灵符一类的法器，我要布一个法阵。”
　　高庸涵从那人的语气中听出，只怕形势危急，可惜身上的灵符早已用尽，也没有什么令旗在身上，当真是无可奈何。忽然念及在地宫下的山洞内，曾经从诡鹏那里得到了一块令牌，可是那令牌已然没入自己体内，而且根本感觉不到，也只得作罢，当下摇了摇头。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是我连累了你，等会趴着别动，他们的目标是我，实在不行，你就瞅准机会从来路跑出去，这些虫人出不去的。”
　　高庸涵此刻对那人已生好感，紧紧贴在地上，将身形藏好，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打算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力。
　　就在这时，那些虫人已经来到二人适才立足之处，那带头的虫人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那些体形较小的虫人围在他身边，发出嘈杂的叫声。那头虫仔细看了看那人留下的深坑，发出一阵刺耳的啼声，如同一只乌鸦被人捏住嗓子时挣扎的声音，跟着无数的小虫人四下散开，寻找那人的踪迹。
　　高庸涵虽然看不见山崖下的情景，但是从那人急促的呼吸声就能知道，那人也是十分紧张。高庸涵转过头，顺着山崖的缝隙远远望去，看着无数的虫人无边无尽，心下也自惴惴，再一看天色，约摸估计了一下，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却不知能不能脱险。正胡思乱想，猛然看见眼前，一个色彩斑斓的钳嘴露了出来，倒底还是被这些虫人给发现了。
　　高庸涵正要出手，就觉得耳边一股疾风吹过，那个刚刚露头的虫人，脑袋一下子碎裂开来，回头一看，那人已经直起了身子，傲然看着山崖下的虫人。
　　没了脑袋的虫人跌落下去，砸翻了好几个同伴，虫人一阵骚动，跟着将山崖团团围住。那个头虫抬眼一望，又是一阵啼叫，那些虫人便不要命地朝上冲来。
　　高庸涵见状，抽出敛眉剑，站在那人身旁。那人回头看了看高庸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跟着再看见他手中的敛眉剑，微微一愣，然后转身一拳轰出。
　　这个山崖虽不算很高，但是却十分险要，最主要的是，这座山崖全是由巨石组成，不怕那些虫人钻到土里，然后再冒上来。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那人扼守住紧要处，当真是易守难攻。
　　那一拳威力极大，将最近的十几个虫人全部砸的粉碎，碎肉、黏液、断壳满天飞舞，溅了高庸涵一身。但是那些虫人恍如不见，依旧冲了上来。那人不断的挥拳，渐渐的，每一拳出去，都涌出一道金光，而且金光越来越刺眼。高庸涵系出名门，知道此人用的是玄元宗的正宗法术，唤作聚象金元大法，不过金光愈来愈盛，显示出那人的法力已经催动到极致。
　　所谓盈不可久，柔不可持，这么下去，那人的法力耗尽之时，二人便面临生死搏杀。但是那人的法术施展开来，高庸涵却根本无法近身，只能在后面干着急。不过短短一注香的时间，山崖下的虫人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所幸那些虫人不会法术，但是随着那人的法力不断消耗，虫人已经冲到身前，只靠钢钳历爪撕咬。那人身上的硬壳，本就在刚才的天雷轰击下，多处受损，现在被虫人一阵撕咬，一片硬壳被生生扯掉，露出猩红的肌肉，显得更加可怖。已经有少量的虫人冲上山崖，高庸涵挥动敛眉剑，和那些虫人厮杀在一起。
　　那人的一条虫足被一个虫人咬掉，剧痛之下暴喝一声，从口中吐出几条血影。那些血影在虫人中间疯狂穿梭，不断吸食虫人的血液，每吸食一个虫人，血影便加深一分，片刻功夫，血影竟然渐渐凝出实体。而高庸涵仗着敛眉剑的锋利，也斩杀了十几个虫人，但是虫人的硬壳无比坚硬，震的高庸涵都有些握不住剑柄了。
　　那头虫见久攻不下，急躁下仰天长啼，几下子冲到山崖之下，也不管挡在路上的虫人，直接一道烈焰喷了出来，朝山崖上击出。


第十三章 惊喜
　　几个血影躲避不及，和数十个虫人一并被烈焰席卷，血影似乎很怕烈焰，哀鸣了几声化为飞灰，那人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才堪堪挡住烈焰。
　　一股焦臭袭来，高庸涵险些被熏的喘不过气来，乱战中回首瞧见那人身影一晃，似乎不支，瞬间被十几个虫人扑到在地。心中焦急万分，勉强催动隐隐成形的灵胎，挥剑拼命杀向蜂拥而至的虫人。
　　高庸涵本来还可以在虫人中游斗，仗着武技高超，敛眉剑锋利无比，斩杀虫人。但是那人一旦倒下，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整个山崖全部堆满了虫人，称得上是寸步难行。此时已经谈不上什么招式，高庸涵只知不停地举剑乱砍，身上被虫人撕咬的遍体鳞伤。
　　才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高庸涵感觉厮杀如同没有尽头一般，心神不定中动作慢了下来，一个虫人历爪上的铁钩一下子穿过他的右腿，刺了个对穿。高庸涵回手一剑，将那虫人的历爪砍下，跟着左手一拍，将那虫人的脑袋拍裂成了两半。
　　高庸涵微微一愣，没想到虫人的弱点居然在头顶，于是专门往虫人头上招呼。但是右腿毕竟受了重伤，虽然不知为何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身形倒底还是显得凝滞了许多。刚刚一剑刺穿了一个虫人的脑袋，却被另一个虫人趁虚而入，一口咬在左臂上，嘴上的钢钳还来不及啮合咬落，高庸涵一发狠，趁势将左手往虫嘴里一插，一股熟悉的感觉突然涌现，充沛的法力贯穿整个手臂，一道电光击出，竟然将这个虫人的脑袋轰的粉碎。
　　这时一声啼叫，虫人纷纷退到一旁，腾出一条通道来，那个头虫缓缓走上山崖。高庸涵看了一眼那个不知名的同伴，彷佛死去了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硬壳被那些虫人几乎全部咬掉，猩红的肉块遍地都是。而高庸涵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腿上兀自插着半截厉爪铁钩，左手仍旧提着半截虫人尸体，身上满是伤痕，尤其是右肩上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肌肉翻在两边，唯独奇怪的是却不怎么流血。
　　高庸涵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那个头虫。那个头虫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兴奋，跟着“呱呱”叫了几声，似乎在嘲笑高庸涵的不自量力。高庸涵甩掉左手的虫人尸体，然后弯腰，一把将插在右腿上的铁钩拔了下来，抛在地上。想起在地宫山洞的遭遇，慢慢走到一个虫人的尸身旁边，一脚踩进血肉中，从腿上传来一阵麻痒，高庸涵知道伤势无大碍了。
　　随着那头虫一步步逼近，高庸涵赶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于是将敛眉剑平平抬起，指着那头虫人。那个虫人一摇三晃，到了高庸涵面前两丈处，突然动若脱兔欺到高庸涵面前，三对历爪张开狠狠劈了下来。高庸涵不退反进，撞入那头虫怀里，一剑直刺下颚，左手一扬，一道闪电直击那头虫头顶。
　　头虫上半身突然后仰，高庸涵一剑刺空，而那道闪电则砸在头虫的腹部，只激起一连窜的火星，而那三对历爪往怀里一收，顺势将高庸涵圈在方寸之地。高庸涵临危不乱，剑交左手，在身后舞起一团剑花，右手握拳，将藏鸦指环重重砸到头虫的肚子上。
　　不过想象中的，吸取这个虫人灵胎的情景，却并未出现，这一击如同砸到一堵石墙上，没有什么效果。倒是高庸涵自己，来不及躲闪三对厉爪，反而再填了几道伤口。高庸涵临危不乱，仗着贴身的重甲和特殊的体质，硬生生腾空而起，顺势往前一窜。
　　头虫的厉爪似乎含有剧毒，高庸涵刚刚跃到半空，就感觉浑身一软，从空中摔落下来，恰好砸到那名同伴的身边。
　　那头虫十分得意，直起身子晃到高庸涵身边，张嘴一笑，吐出一个红色的内丹，悬浮在高庸涵的面前。高庸涵隐约猜到，这个头虫是要吸取自己的灵胎，本想施展藏鸦指环的奇妙，可是全身无力，怎么用力都无法抬起右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冒出烈焰的内丹，离自己越来越近。
　　此时，从天边飞过一道白光，四下里无数的虫人突然变得躁动起来，纷纷夺路而逃。那个头虫似乎也紧张起来，一口烈焰喷到内丹上，内丹光华大盛缩成一粒毫光，钻入高庸涵的额头。
　　高庸涵感觉到灵胎似乎被一团烈焰灼烧，那种疼痛是从未经历过的，疼的整个魂魄都近乎扭曲了，而那团烈焰似乎想等火候一到，就要将其吞噬。高庸涵苦苦挣扎，默念咒语守护灵胎，就在行将失守之际，体内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一个灵胎，一起抵御那团烈焰。
　　那头虫显得十分焦急，极力催动内丹，却不料烈焰越强，那个多出来的灵胎也随之加强，竟然和内丹相持不下。那头虫本想吸食高庸涵的灵胎，不想遇到如此古怪的事情，眼下情势紧急，只得忍痛舍弃到手的灵胎，当即一对历爪挥下，准备将高庸涵就地斩杀。
　　眼见精光闪闪的铁钩当头劈下，高庸涵惨然一笑，惟有等死。却不料，趴在旁边一直没有动静的那个同伴，突然双目一睁，从嘴里吐出一道血光，迅捷无比地射入那个头虫的脑袋，一对历爪一顿，停在半空。头虫如同发疯一般，猛击自己的头部，却挣扎了没几下，轰然倒地。
　　见此出乎意料的结果，高庸涵大感诧异，来不及细想，就感觉体内的内丹死命想逃出来，却被那个多出来的灵胎死死缠住，反倒是高庸涵自身的灵胎被弹到一边。两团灵胎不住地拼斗，高庸涵苦不堪言，觉得身体如同爆裂开来一样，那个内丹愈加暴躁，不断放出烈焰，而那个神秘灵胎则不依不饶，以硬碰硬不退半步。最后，两团灵胎猛烈撞击在一起，高庸涵只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良久之后，高庸涵悠悠醒来，因为恰好是逆着阳光，眼睛猛然间还有些不适应，眯着眼隐隐见到身旁不远处有个巨大的黑影，再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那个头虫就守在旁边。高庸涵往外滚了几圈，将遗失的敛眉剑握在手里，突然生出一种可敌千军的豪迈，一跃而起，就想上前厮杀。
　　那个头虫点点头，冲高庸涵笑道：“小子，是我！”
　　高庸涵一听声音，却是昨晚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人，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往四周看了看，没有见到一个虫人的尸体，而整个山崖也似乎和昨夜一样，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高庸涵大奇，冲到山崖边往下望去，昨夜被虫人荡为平地的树林，依旧郁郁葱葱，透露着那么一股子诡异，原本在山崖下堆积如山的虫人尸体，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再往身上一看，只有已经破碎不堪的长袍，和已经碎裂的重甲，才表明昨夜的苦战不是做梦。
　　高庸涵心中满是疑问，知道要想真正了解这其中的缘由，还得问那个古怪的虫人。于是走到那人跟前，待要张嘴询问，却见那人的姿势十分别扭，半坐着纹丝不动。那人的身子本就长达两丈，上身斜斜后仰，腹部下数十对虫足七扭八拐，尾巴高高翘起，和头上的触须缠在一起，看上去如同麻花一样。
　　高庸涵不知就里，但是勉强能猜出，此人定是在运用一种古怪的修真法门恢复元气，也不去打扰，径自走到一处荫凉下，盘腿坐定后，慢慢去探察自己的灵胎。
　　灵念顺着紫府，一路上了灵台方寸之地，高庸涵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坐着一个淡淡的人影，而且对这个人影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再定睛看时，却又怎么样也看不清楚，想要上前抓住那个人影，也是徒劳无功，当下不再强求。灵念将紫府寻了个遍，始终都找不到昨晚突然出现的那个灵胎，还有那颗虫人内丹，而那道人影则一直悄悄跟在灵念之后。
　　高庸涵心神一动，灵念试着向那道人影笑了一笑，那人影也是一笑，高庸涵不禁想到：“这个人影，莫非就是那多出的灵胎？”
　　那道人影彷佛感知到了高庸涵的疑惑，通过灵念说道：“不是，我是你的灵胎。”
　　高庸涵一呆，跟着大喜。早在天机门学艺时，就曾听师父谈及，厚土界九大种族，除了七虫族之外，人人均有灵胎而根器不同，不过绝大多数人的灵胎都被凡尘所蒙蔽，是为常人。
　　通过修行简单的法门，可以使人灵胎恢复清明，进而神清气爽益寿延年。再往下修炼，灵胎渐渐结出紫府有了居所，这时算起来，便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修真大门了，而此时的灵胎对于一些邪派修真者来说，也勉强算的上是一种补品了。再往下修炼，紫府内结出方寸之地，足以护卫灵胎不受外界侵袭，此时从理论上来讲，即便是肉身已毁，只要保住灵胎不灭，仍有机会借助天材地宝重塑法身。但是到了这种地步，仍旧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
　　真正的修真者，是要灵胎结成本体的形态，此时，灵胎才真正能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才可以不断修行直至升仙，等到灵胎完全实化，就可以抛弃掉现有的肉身，从此自由自在地修行。但是到此地步，也就意味着更加艰辛的开始，因为随之而来的天劫，足以将灵胎击成粉碎，再无转世重修的机会。
　　高庸涵年幼时，上天机峰拜在权思真人门下，师父便屡屡感叹，他的灵胎与常人相比太过古怪，根本不适合修行。但是他不愿服输，竟然凭着超乎寻常的毅力，结出了灵台方寸之地，实属难能可贵之极。结果，在东陵府被凤匀闲悉数毁去，直到在清溪镇外的树林中，察觉道灵胎有恢复的迹象，却不想才短短一天，便化成人形，怎不惊喜？
　　“嘿嘿，灵胎竟然结出了本体，运气不错。可惜，你如此的贪功冒进，却不知埋下了多少隐患？”
　　高庸涵闻言一惊，回头看时，那人已经收功，站在一旁摇头叹息。


第十四章 义气
　　此人修为很高，既然说有隐患，定然不假，但是高庸涵却毫不在意，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修真之路艰难无比，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没有隐患倒也无所谓。”
　　那人听了以后，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一言不发，走到高庸涵面前当头一拜，高庸涵颇为吃惊，急忙避到一边，口中连声道：“不敢，不敢。”
　　那人高出高庸涵一倍有余，于是矮下身子对高庸涵说道：“要不是阁下昨夜力拒七虫族人，我险些丧命，先前多有得罪，这一拜是为了昨夜的失礼。”
　　“你何时得罪我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救了你么？好像是你救我在先？”先前和魁豹联手恶战尸头蝠王，结果魁豹不幸陨命，这人是两天来第二个并肩作战的同伴，所以在高庸涵心里，已经对此人有了极大的好感。
　　那人哈哈大笑，眼中的赞赏之意更盛，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咱们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不说那些虚礼。对了，老弟怎么称呼？”
　　“我姓高，名庸涵，敢问先生大名？”因为单从外表来看，实在很难猜出此人的年纪，但是此人是修真者却是勿庸置疑的，所以高庸涵很客气地称其为“先生”。
　　那人摆摆手，略微有几分黯然，缓缓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哪里还敢提什么名号？我姓凤，排行第五。”
　　“原来是凤五先生，那我就——”高庸涵话没说完，就被凤五打断了。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听着别扭！”
　　高庸涵也是性情洒脱之人，当下脱口而出：“五哥！”
　　“这就对了嘛！”凤五拍了拍高庸涵的肩膀，显得十分高兴，“老弟，昨天打了一夜，想来也饿了吧？我给你找几样好东西尝尝。”说完，不等高庸涵答话，凤五直接奔到山崖边，高高跃起，一头冲向地面。
　　高庸涵一惊，几步冲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一条尾巴在地面上一闪而过，凤五竟是钻入地底了，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温暖。
　　自从紫壶关遭到蕴水族攻击以来，连番在生死边缘徘徊，而内心深处的痛楚更是时时煎熬着自己。先是侄儿战死沙场，接着是引为至交的历山，居然背叛东陵府；继而是相交二十余年，引为知己的叶帆惨死；再后来遭到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导致性情豪爽的魁豹送命，而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一个月。幸亏高庸涵生来胸襟宽阔，是提的起、放的下的大丈夫，才没有被击垮，不但没有就此沉沦颓废，反而愈挫愈坚，心志坚韧无比。眼前的这个凤五，以高庸涵的经验判断，显见也是一个率直的汉子，而且两人又有生死与共的经历，心中已经把此人当作了朋友。
　　在高庸涵的心里，把朋友分成了好几类。一种是泛泛之交，在关键时刻不见得靠得住；再一种是志趣相投，很多时候都会带给你快乐；还有一种是生死与共，非到生死关头不能显现出来；最后便是知己了，是真正能达到心灵默契的那种。无疑，叶帆是高庸涵的知己，所以得知叶帆死讯时，高庸涵心中的悲痛甚至超过了侄儿丧命之痛。这并非说高庸涵对亲情十分淡漠，亲情和友情对于一个人而言，同样重要，只是之间的那种感受截然不同而已。
　　高庸涵把凤五归为好朋友，不单单是因为昨夜的生死与共，其实最主要的是，凤五刚才听到那声“五哥”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这便已经足够了，朋友相交，可贵处就在于这种真性情。
　　等了一会，只见山崖下面迅速隆起一个极大的土堆，凤五一冒头从里面钻了出来，数十对虫足交替前行，几下上了山崖，手里提着几株藤蔓，藤蔓通体幽蓝，色泽温润宛如翡翠，上面挂着几个火红的果子。高庸涵一眼就看出凤五的步履有些蹒跚，再仔细一看，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急道：“五哥，怎么了？”
　　“嘿嘿，我刚才去地底的一个洞穴内采果子，没想到七虫族的嗅觉当真灵敏，被他们发现了，给我杀了几个才得以脱身。”
　　“啊？他们没有追来？”高庸涵警惕地朝山崖下望了望。
　　“有镇天罗的禁制，他们大白天不敢到地面上来。”凤五似乎对焚天坑的情形十分了解，满不在乎地说道：“先别管七虫族，来，尝尝这个果子。”说着递了一个给高庸涵。
　　这种果子通体火红，晶莹剔透，异香扑鼻，内里隐隐有红光流转，表面看来就像是跳动的火珠一样，可是入手却是一片冰凉。高庸涵十分惊奇，试着咬了一口，那果子入口就化作一股琼浆流入腹内，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游走全身，连带着灵胎都舒服了许多。高庸涵大喜，也不客气，直接从凤五手中抢过藤蔓，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凤五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高庸涵正自十分享受，忽然感觉脸上似乎湿湿的，用手一摸，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登时嚷道：“咦？五哥，这是为何？”
　　“哈哈哈，这个果子就是楚兰红泪，你怎么能不流泪？”凤五大笑道：“不过你比起我来好多了，我这虫人的躯体，眼泪流出来粘乎乎的，而且一股子怪味。”
　　“你说什么？这就是传说的那个仙果？”高庸涵大为诧异，楚兰红泪的名字，可谓是家喻户晓，但是从未有人见过，也就只当是传说而已，想不到今日不但见到了，而且还一气吃了好几个，当真是意想不到。
　　传说，远古时曾有一位仙女，因为爱慕一位凡人而私自下凡，后被天帝得知禁制在九天之外。之后，一场天劫降临，九天十地全部被毁，只留下了如今的厚土界，天庭也未能幸免，彻底崩塌。那位仙女趁机脱困，却遍寻不着相思了千年的恋人，甚至不惜大闹地府，最终失意而归。伤心之极，哀恸而终，这楚兰红泪便是那仙女的相思泪所化。人们在同情、感慨的同时，也对楚兰红泪有了多种传说。
　　既然是来自仙界的异果，当然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奇，可惜一直没人见过，反而更加印证了机缘难求的常理。多年以来的口口相传，已经将其形容为与丹鼎门的至宝神符金丹，具有同样神奇功效的两大奇珍。
　　所以高庸涵的诧异与惊喜，也就不足为怪了，继而有了一个想法，向凤五兴奋地说道：“五哥，刚才我还想劝你，何苦冒此大险，我怎么说灵胎也结出本体了，就算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影响。现在看来，这个险倒是值得，不如等会我和你一道下去，再采些回来？”
　　凤五面色一沉：“这楚兰红泪的确是有些功效，但是并不如世人所说的那样神奇，此物殊为难得，但也不宜多吃，否则过犹不及，与你修行不利。”
　　凤五这番话有劝诫在里面，却是金玉良言，高庸涵知道，这位刚刚结交的五哥，是真心关切自己，当下肃容道：“五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凤五是直来直去的脾气，见高庸涵听劝，脸色一缓，颇感欣慰地说道：“你先运功化解药性，我去四处走走，今晚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再来那么一大堆虫人，我们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吃楚兰红泪了。”
　　高庸涵闻言初时一惊，想不到虫人是夜间出动，昨天杀了那么多虫人，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只可惜凤五不能出焚天坑，只能到时随机应变了。当下不再多说，抬头看看天日，此刻不过刚刚正午时分，时间还充裕的很，点点头盘腿坐下，慢慢化解楚兰红泪的药性。
　　过了一会，凤五忧心忡忡地回来了，对高庸涵说出了一番令他颇有些感动的话：“老弟，镇天罗的禁制只对七虫族有用，咱们昨晚杀了他们一个修真者，今晚只怕很难过去了。”跟着又拿出几株楚兰红泪，塞到高庸涵手里，摆摆手示意高庸涵不要插嘴，继续说道：“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没必要陪着我一块死，你还是自己先走吧，这些楚兰红泪你留着，每日最多服食五个，对你体内的隐患应该有些作用。”
　　“五哥，”高庸涵极恳切地说道：“这一个月来，我的亲人和挚友全部遭逢不幸，而我却独自苟活。自我踏进焚天坑之时，我就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抛弃朋友，所以——”说到这里，高庸涵很坚决地摇头道：“你不走，我绝对不走。”
　　“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这般迂腐！”凤五大怒，身子猛地立起来，居高临下指着高庸涵的鼻子，厉声骂道：“你既然遭逢大难，当有血海深仇，岂可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置身死地？你以为你这么走了，我便认为你是小人么？你以为你不走，便是成全了咱们二人的交情么？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话，我就算是高看你了，你以为凤五是那么轻易与人称兄道弟的么？”
　　这一连窜的讦责，在高庸涵听来，着实是责之愈切，爱之愈深，所以不得不有所解释：“五哥，你错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现在的修为，在修真者眼里只怕不值一提，所以即便出去也报不了仇，而且，外面还有一大帮子人追杀我，被他们追上是迟早的事，不然我怎么会跑进焚天坑？”高庸涵神情渐渐激动起来，大声道：“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和五哥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起，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就算是死了，也落得个痛快！”


第十五章 密闻
　　凤五也是那种果敢的人物，听了高庸涵的一番肺腑之言后，知道高庸涵已然做出了决定，神情缓和下来，便不再去考虑如何说服他离开焚天坑，转而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出来：“老弟，既然七虫族晚上会到地面上来，我们干脆就躲到地底下去，怎么样？”
　　高庸涵深知这是险之又险的决定，不过却能出其不意，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是心中还有几个疑问：“五哥，我下去会不会被他们发现？”
　　凤五除了灵胎以外，浑身上下都和七虫族没什么区别，只要小心谨慎，自然不会轻易被发现。倒是高庸涵很有些麻烦，他担心被发现以后连累到凤五，到时候在地底下，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而在地面上的话，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凤五没有答话，反而冒出了答非所问的一句：“高老弟，你昨天也受了不少外伤，怎么今天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前几天，我曾有过一番奇遇，之后，便似乎可以借用别人的血肉，来治疗各种外伤。”接着把王府地宫下的惊险，简略说了一遍，但是却没有提及诡鹏的名字。倒不是信不过凤五，而是其中牵扯到诡门，自己尚且不清楚，所以将此有意忽略过去。
　　“嗯，这么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你定是无意中，吸取了这位诡门修真者的灵胎，因此身具诡门的嗜血邪术。你福大命大，险些被夺了肉身，却也因祸得福，诡门之人算不得真正的修真者，以后要当心才是。”凤五的这番话，显见对诡门不甚瞧得起，高庸涵心想，幸亏没有说出诡鹏的名字，否则又会引来凤五的数落。
　　凤五倒是对那枚藏鸦指环十分感兴趣，仔细看了半天，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枚指环好生奇怪，里面似乎有一个法阵，厉害无比，刚才险些将我的灵念都吸了进去，回头找个时间好生琢磨一下。”接着，把头凑到高庸涵身前，嗅了嗅，很高兴地说道：“你昨天肯定用到嗜血邪术了，身上的气味和七虫族十分接近，这下不用担心了。”
　　高庸涵听了凤五的话之后，也放下心来，当下二人收拾停当，顺着山崖下来，往焚天坑里面走去。一路走来，高庸涵大致把自己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凤五听完以后竟然一言不发，紧锁眉头，似乎在有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高庸涵自然不便去问，只跟在凤五身后，细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两人行走的速度很快，在太阳落山前，穿过相遇时的那片森林，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极大的湖泊。水光接天，万顷茫然，只见到两侧断岸千尺，怪石林立，其中掺杂着奇花异树，在夕阳下，湖面闪现出五颜六色的波光，当真是美不胜收。任谁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焚天坑里，竟然有如此美景，高庸涵对此大感诧异。
　　二人停了下来，凤五看了看天色，长舒一口气说道：“高老弟，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太阳一下山，就可以下去了。”
　　“五哥，焚天坑便是从这水里下去么？”
　　“不错，这个湖古怪得很，里面的阵法凶险之极，就没必要再冒那个险了。”跟着悠悠说道：“十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被人追杀一路逃进这里，误入此湖，结果被困在湖里，连肉身都给毁了。要不是我见机的快，保住了灵胎，加上会还魂术，只怕早就葬身于此了。”
　　“想不到，以五哥的修为，也会被人追杀？”
　　“嘿嘿，我的修为高么？”凤五摇头苦笑道：“这个世上，有多少高手不为人知？什么九大门派，其实差的远呢。”
　　“五哥？”高庸涵有个疑问，已经憋在心中半天了，现在索性提了出来：“你刚才提到还魂术，好像那是凤羽族究意堂的修真秘法，向来不传外人，莫非你是——”
　　“我是凤羽族人没错，但却不是究意堂的人，至于你说的，那两个击杀你和叶帆的究意堂长老，我虽然和他们认识，却没什么来往。你如果日后要找他们报仇，我也不拦你，只希望你不要牵连无辜就是了。”凤五的语气略有一些无奈，摇头续道：“我被困十多年，不想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一手开创的玄明盛世，已经荡然无存，唉，真正是命数！”
　　说到这里，凤五话锋一转，对高庸涵正容道：“高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允。”
　　高庸涵一听这话，就知道凤五所要说的事情，定然十分重要，当下肃然说道：“五哥，你有什么差遣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定会尽全力去办好；如果办不到，我也一定会说明白，免得误了你的大事。”
　　凤五点点头说道：“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办得到，不过此中可能会令你遭受种种艰险，所以在告诉你之前，我要你归在我门下，不是要你当我的弟子，而是我代我师父收你为徒，咱们依旧是兄弟。”
　　“这个么？”高庸涵感到十分为难，迟疑地说道：“五哥，不是我不识好歹，只是我乃天机门弟子，实在是多有不便，还请你见谅。”
　　“嗯，那就先不着急，等我们过了今晚再说。”凤五多少还是有些掩不住的失望，高庸涵也感到十分无奈，他是重情重义的人，一方面不愿脱离师门，一方面却也不愿让凤五过于为难，只得将话题扯开。
　　“五哥，焚天坑的凶名传了几百年了，却不知道其中的来历是什么？”
　　马上就要深入焚天坑，绝对有必要给高庸涵说说内中的缘由，凤五一拍脑门，是那种失策的表情，于是为高庸涵仔细介绍了一番。
　　七虫族来自蜃沙界，身为九大种族之一，曾经出了不少的极道高手，相传远古时，曾有数位修真者渡过天劫，飞升仙界。只是九界坍塌以来，不知为何，七虫族人的灵胎似乎消失殆尽，逐渐没落到和兽族为伍的地步。不过，七虫族却也因为灵胎的丧失，其繁衍能力大幅提升，日益增多的七虫族人，如同蝗虫一般，席卷整个厚土界，几乎成为公敌。
　　为了控制日益泛滥的七虫族，玄明盛世之前的一百多年，在修真者的介入下，七虫族人被大肆屠杀。后来，玄元道尊慈悲为怀，和重始道尊一起，将大多数七虫族人迁到焚天坑，为了使其不再危及其他种族，用无上神通，造了一处结界，并用镇天罗将其禁制，随后将这里设为禁地。数百年下来，除了修真界还多少了解一些详情外，民间以讹传讹，将这里形容为恐怖之极的地方。
　　“这么说来，七虫族的境遇倒也有些可悲。”高庸涵长吁一口气，很有些感慨。
　　“但是，你也见识过他们的疯狂了，一旦让他们从焚天坑脱困，凭借他们令人瞠目的繁殖能力，只怕要不了几十年，整个厚土界就成了第二个蜃沙界了。所以，当年玄元道尊苦心觅得这里，在彻底解决了七虫族这个难题之后，才开创了盛世。”凤五对玄元道尊可谓推崇备至，言语间充满了敬意。
　　高庸涵这下，总算是对焚天坑的来历有了一个印象，但是对于即将进入的内部，仍旧十分好奇，接口问道：“五哥，你这么多年在焚天坑，想必对里面的情形有所了解吧？”
　　凤五的眼光十分复杂，沉思了良久，才缓缓说道：“我自从肉身被毁之后——”
　　凤五当年被困于湖中的法阵，由于算错了生门的方位，结果触动阵法，肉身被强大的水流挤的粉碎。幸亏，阵法设置的初衷，只是为了阻止七虫族人逃逸，所以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招数，加上凤五本人修为着实不低，总算是灵胎得以保存下来，但是灵胎虽在，却始终无法踏出湖水半步。
　　要不是心中藏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凤五早就准备坐化投胎了，万般无奈只得呆在这里。就在他越来越绝望的时候，大约是三年前，焚天坑似乎有人侵入，而且引发了镇天罗的反击，湖中的法阵全力迎战，凤五借此机会逃了出来。
　　由于来人的实力异常强悍，而镇天罗乃是玄元道尊炼制的一等一的法器，两方交手时的法力碰撞声势骇人之至，凤五刚刚脱困，灵胎虚弱，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法力波动，只得拼命地往地下躲藏。后来才知道，来人最终败退，但是镇天罗也因此受损，用来禁制焚天坑的法阵功效大减，以至于夜晚的时候，已经无法阻止七虫族踏到地面上了。
　　而凤五依然是厄运连连，焚天坑自上而下共分了三层，凤五为了躲避那些波动的法力，情急之下一路钻进了第二层。原本以为七虫族灵胎尽失，不会有什么修真者了，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一种怪异的虫人，就是凤五现在寄身的这种大虫子。
　　这种虫人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本能，可以感知到异族灵胎的存在，于是又一场追杀，令凤五疲于奔命。所幸凤五身为凤羽族人，抓住一个机会，凭借独一无二的还魂术，夺了一个虫人躯体，才暂时得到安全。
　　也怪他自己太过好奇，而且有些托大，因为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十分古怪的气息，为了探察这股气息的来历，一路往下。结果才走了没多远，就被一种更为敏锐的虫人发觉，再次陷入危险之中，不得已一路逃了出来，恰好遇到了高庸涵。
　　后面和七虫族的打斗中，凤五本想借助炼制多年的血侍，却被那头虫的至阳之火一把烧了个干净，以至于自己灵胎遭到重创。要不是那个头虫为了吸食高庸涵的灵胎，将内丹逼入高庸涵体内，恰好凤五又醒转过来，趁机夺了那头虫的躯体，只怕两人都要丧命。
　　说到这里，高庸涵被凤五的经历所震惊，凤五同样对七虫族展现出的异变，心有余悸，同时感到十分忧虑。所以一再告诫，等会进入焚天坑内，最多躲到第三层，万万不可再往下深入。
　　就这么聊着，太阳终于落下。凤五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看着湖面说道：“等会你一定要跟紧我，千万要小心，去焚天坑的通道快要开启了！”


第十六章 入地
　　高庸涵闻言，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全神贯注盯着湖面。
　　远远地，就见到湖心有一些冒着红光，类似气泡一样的东西从湖底冒出，在水面下越集越多。那水泡十分巨大，随着数量的增多，渐渐有挤出水面的趋势，湖水也显得暴躁起来，从四周形成数道高约十丈的水墙，狠狠砸到那些气泡盘踞的地方，彷佛要将那些气泡逼回湖底。气泡不断爆裂，激起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水柱，蔚为壮观。
　　气泡数量众多，一步步逼近水面，水墙也愈发狂暴，拼命从四周提取湖水，无数的水墙前赴后继，不停地轰击气泡。湖岸周围的水位迅速下降，露出无数狰狞的礁石，跟着湖底传出一声沉闷的吼声，红光大盛，气泡齐齐爆裂，将水墙击的粉碎。红光瞬间消失，湖水不再咆哮，转而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涡，从漩涡中间再度冒出一团更妖艳的红光。
　　高庸涵正看的出神，就听见凤五低喝道：“走！”于是不敢停留，疾步跟着凤五往湖底跑去。顺着湖边低洼处，往下走了约摸半里路，就见凤五高高跃起，头下脚上猛地冲到土里，钻到地底下面。顺着凤五留下的一条通道，高庸涵也跟着爬了进去，爬进地道后，回头望了望形同龙挂的冲天水柱，不禁生出一种人力远不能及的无力之感。
　　就这么顿了一下，就看见那条水柱突然分出一股，拟化成一柄利剑，直直刺来。在离自己尚有百丈之遥，高庸涵就已经感觉到巨大的压力，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凌厉之极的煞气刮的生痛，最令人心惊的是，体内的灵胎也在煞气的逼迫下，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高庸涵大惊，拼命往里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道水剑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到了地道口。
　　这时，高庸涵就觉得被人一把甩进地道深处，一道褐色身影从旁闪出，挥拳击向那道水剑。这一击凤五使出了全力，他曾被困湖中十几年，自然知道水剑的厉害，此时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七虫族人发现，一出手就是苦练多年的聚象金元大法，威力最大的一招玄月横烟，带着一片迷朦的轻烟迎上了那道水剑。
　　高庸涵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把他死死挤在地道泥壁上，全身如同要被压成肉饼一样，接着凤五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到身上，那股巨力仍旧继续袭来，彷佛无穷无尽一般。高庸涵拼命运转灵胎，极力保持神智清醒，就在快要承受不起时，整个地面一震，数条巨大的裂缝急速蔓延，接着在“轰隆”声中坍塌了。
　　随着湖底的坍塌，身后的压力随之消失，高庸涵和凤五夹杂在石块、泥土中一起往下坠落。高庸涵一咬舌尖，刺痛下神智恢复清明，由于他已可暗中视物，匆忙中反手提起已经昏迷的凤五，一边躲避着下坠的巨石，一边在巨石中来回穿梭，足足下落了近乎百丈的高度，才落到一处高台上。
　　高庸涵急忙将凤五放倒在地，从怀中取出剩余的楚兰红泪，摘下几颗捏碎了喂到凤五嘴里，然后在一旁小心护卫。过了片刻，凤五悠悠醒转过来，神情委顿之极，虚弱地问道：“你没事吧？”
　　一听这话，高庸涵大感愧疚，惭声道：“五哥，是我不好，不该回头张望，让你再次受创！”
　　“不关你的事，我也没想到那法阵反应如此迅捷，就算你不回头，我们还是会被法阵攻击的。”凤五说着伸手扶在高庸涵的肩头，吃力地坐了起来四下打量，跟着皱眉道：“这下麻烦了，咱们刚才这么一折腾，焚天坑第一层被毁了，估计七虫族这下快发狂了，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高庸涵扶着凤五跃下高台，看着宽阔的如同旷野的山洞，茫然不知往那边去，凤五虽说在焚天坑内呆了将近三年，但是焚天坑实在太大，也不知这里是何处，只凭着记忆往东一指，说道：“我们往那边走，找个山洞、地道什么的先避一下。”
　　由于地下全是刚才坍塌的山石、泥土，加上凤五受伤极重，二人的行进速度并不怎么快。高庸涵惊奇地发现，这处山洞内的虫人，和昨夜所见到的那些虫人，在外表上有着极大的差异，可是时间太紧，来不及细看。一路行来，在废墟下，不时可以见到被巨石砸死的七虫族人尸体，还有一些没死的，在死命地挣扎。尽管心中大为不忍，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心肠往前走。
　　走了约摸两三里路，来到一座石梁前，石梁宽约两丈，长有四十多丈，与对面的一个山洞相连，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忽然从深渊下传来一连窜的吼叫声，高庸涵虽然不明就里，但是猜也能猜出来，七虫族已经有所动作了，急忙四下张望。
　　这时凤五的精神已经好了一些，对于周围的地形似乎有了点印象，低声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我们先过去，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有一个小坑道，可以藏身。”
　　二人快步走过石梁，绕过一块巨石，进入到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洞顶不高，有一些如同石笋一样的东西倒挂在石壁上，那些东西呈灰白色，表面光洁如玉，彷佛是活物一般微微颤动。高庸涵光顾着看头顶，却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团黏液上险些滑倒，定睛一看不禁暗自吃惊，满地都是墨绿色的黏液，一些低洼处形同水潭一样。
　　凤五长舒一口气：“我们就藏在这里吧，此处是七虫族的卵房，一般除了产卵以外，没人会来的。”
　　身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两人不敢怠慢，顺着石壁往里面行进。才走出几步，凤五和高庸涵几乎同时戒备，一股杀气迎面逼来，高庸涵反手把敛眉剑拔了出来，横在胸前。一个体形比凤五还要大出一倍的肉虫，从石壁里钻了出来，两只泛着绿光的铜铃巨眼发出刺骨的杀意，一张钳形大嘴缓缓张开。
　　此时已能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情势危急，高庸涵急速催动灵胎，感觉到体内的那个灵胎从紫府一跃而起，自己的身子也随之凌空腾起，如同飞起来一般。按住不断涌来的惊喜，一剑刺向那个虫人，敛眉剑竟然吐出一道一尺多长的剑芒。那个虫人似乎有些畏惧剑芒，但是却不知为何并不躲避，张嘴“呱”的一声，喷出一口猩红的黏液。
　　这股黏液腥臭之极，高庸涵心知这黏液可能剧毒无比，不过他身怀诡鹏的血凝大法，夷然不惧，左手一扬击出一道闪电迎向那股黏液，敛眉剑已然刺了过去。闪电将黏液击飞了大半，但是仍有一些溅落到高庸涵的左臂上，那些黏液极具腐蚀性，瞬间将高庸涵的左臂皮肉化掉。高庸涵顾不得左臂的伤势，身形没有丝毫的停顿，直射向那虫人。
　　那虫人似乎没有想到高庸涵如此拼命，显得有些慌乱，此时要想躲避已然不及，当下把肥硕的身子微微一侧，避过要害，张开钳嘴朝高庸涵咬去。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高庸涵的敛眉剑刚刚插进那虫人的身体，虫人吃痛发出一阵哀嚎，愈发暴躁起来，巨嘴两侧的利钳几乎同时插进高庸涵的腰间，将高庸涵死死钉在半空，跟着伸出一条长满倒钩的长舌，就要把高庸涵卷入嘴里，活活生吞。
　　这时传来几声怪叫，那虫人突然停了下来，死死盯着凤五。高庸涵勉力回头，只见凤五趴在洞顶，两只手按在两个虫卵上，显然是以虫卵相威胁。那个虫人无奈，利钳一松，将高庸涵扔在地上，高庸涵强忍住剧痛，丝毫不敢放松。凤五又说了几句话，那虫人显得十分愤怒，但是身子却挪到一旁，闪现出一个洞口。
　　“高老弟，你先进洞。”凤五也是全神戒备，盯着那个虫人。
　　高庸涵从这个情形，很容易就判断出，凤五必然是以手中的虫卵，换取了那虫人的退让。于是从虫人身边绕了过去，行将进洞之前，突然高高跃起，一把抱住一个虫卵从洞顶扯了下来。那虫人大怒，转身就要朝高庸涵冲过来，高庸涵将敛眉剑对准虫卵，一动不动，虫人无奈顿住身形，嘴里不住发出低吼。这时凤五从洞顶跳了下来，跟着高庸涵进入那个洞口，又发出一连窜的怪叫，似乎向那虫人又提出了几个要求。
　　两人进洞以后，那虫人将身子移了过来，将洞口堵的严严实实，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无数的虫人涌进卵房内，外面的吼声此起彼伏，独独以刚才那个肥硕的虫人吼声最大。那个虫人似乎地位很高，在他连续吼了几声之后，其余虫人全部退出了卵房。
　　凤五身子贴着洞口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那些虫人全部退却，才真正放下心来，转头对高庸涵说道：“这下总算安全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呆上几天，几天之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高庸涵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倒在地上，甚至渐渐有些神智不清。他被那虫人喷出的黏液灼伤，黏液里的毒性已经遍布全身血脉，再加上腰间被利钳贯穿，留下两个恐怖的血洞，血流不止。迷迷糊糊见到凤五冲到身前，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没说出口就此昏迷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虽然期间苏醒过几次，但每次时间都极为短暂，令他欣慰的是，每次都能见到凤五焦急地守在身边。直到最后一次昏迷前，似乎听到了凤五的一句话：“兄弟，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不过哥哥能不能再生，就全靠你了。”高庸涵隐约觉得极为不妥，心中大急之下，再次昏迷过去。


第十七章 乱麻
　　高庸涵终于醒转过来，彷佛做了一个噩梦，在梦中，受尽了数不清的苦楚。一会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被人将血肉全部刮的干干净净，其中的惨痛难以形容；一会又感觉到白骨生肌，全身犹如被无数的虫子嗜咬，说不出的酸痒难耐；一会又感觉到灵胎在紫府内，受尽烈焰毒火的煎熬，不住地翻滚哀嚎；一会又彷佛回到了幼时，在天机门跟着师父学艺。从小到大的种种经历，一一再现，最后是叶帆关闭晴空殿时洒脱的一笑，是魁豹临死前的怒目圆睁，是凤五扶着自己时焦急的眼神。
　　一想到凤五，高庸涵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神智一清翻身坐起，环顾四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场景，但见凤五的躯体就躺在自己身边，却只剩下了一具空壳，里面的血肉几乎不剩！
　　高庸涵大恸，一下子扑倒在凤五的残躯上放声大哭，喊出的声音都嘶哑了：“五哥？五哥？”
　　这时，一只触手轻轻搭在高庸涵的肩头，拍了几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说道：“高老弟，我没死。”
　　高庸涵一听急忙转身，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大肉虫，张口结舌道：“你，你是五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凤五的声音，从前几日那个卵房里遇到的虫人嘴里传了出来，显得十分安详：“你难道忘了我有还魂术了吗？只不过是再换一个躯体罢了。”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高庸涵指着地上的空壳，疑惑不解。
　　“想不到七虫族灵胎尽失，还是这般厉害，自从你昏迷之后，我想尽办法也无法解去你身中的剧毒，后来我想到了一个险招——”高庸涵能复原，在凤五来说如释重负，于是把这几天所发生的变故娓娓道来。
　　原来，高庸涵昏迷之后，被虫人毒液侵蚀的伤口逐渐扩大，渐渐蔓延到左胸，已经危及生命了。凤五情急之下，想起了高庸涵身具血凝大法，于是逼着那个大肉虫唤来一名手下，然后将其格杀，希望能借虫人的血肉帮高庸涵复原。可是，那个大肉虫喷出的毒液太过霸道，刚刚复原的躯体转眼又被腐蚀掉，反复几次，即便是凤五把所有腐肉全部刮掉，也无济于事。
　　这么折腾了两天，凤五心力交瘁，一边要想办法救治高庸涵，一边还要紧紧看住那个虫卵，提防那个大肉虫的反扑。而那个大肉虫则在一旁不断地冷言冷语，对凤五的解毒手段百般嘲讽，凤五也不愿逼迫那大肉虫过甚，但是口舌上却绝不含糊，两个大虫子就这么相互辱骂，却都投鼠忌器不敢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通过两天的口舌之争，凤五总算明白了这个大肉虫的身份。此人原来是七虫族的一位贵族，算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是当年传说中的上仙，七虫大帝的后裔，名叫计虫匀，是七虫族红丝蛰虫部落的族长，难怪外面的虫人对此人十分恭敬。因为焚天坑内的七虫族人繁殖很快，以至于食用的一种苔藓越来越希缺，尤其是近年，为了食物，几个部落间发生了多次争斗。红丝蛰虫在争斗中败退下来，被驱逐到焚天坑上层的夜痕洞，而先前和凤五大打出手的，其实是身处下层墨石洞的褐甲蠕虫部落。
　　而这处卵房，则是计虫匀产卵的山洞，要不是第一层坍塌，将外面的守卫全部压在废墟下，二人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闯入卵房。而且，他们闯进来的时机很巧，恰恰是计虫匀产卵的时候，身体虚弱之极，同时为了保护自己的虫卵，才被二人相要挟。想通了这些前因后果，凤五也自感到着实是巧到了极点，不过正是从计虫匀的耻笑间，凤五才知道高庸涵所中的剧毒，其实是红丝蛰虫一种极其歹毒的法术——蚕嗜冥毒，这种法术练出的毒液，腐蚀的竟然是灵胎。
　　明白了剧毒源自何处，相对来说就要好办的多了。凤五本就是凤羽族人，对于灵胎的了解远超于普通修真者，当下放出神识，一直游遍了高庸涵的紫府灵台，才真正明白高庸涵曾经提及的，他的灵胎怪异之处了。
　　普通人的灵胎，绝对容不下外来的东西，否则肯定会引发灵胎的剧烈反噬。但是在高庸涵的紫府内，不仅有他自己的灵胎，还有他曾提到的那个诡门修真者的灵胎，甚至还有前几夜那个虫人的内丹。最令凤五称奇的是，整个紫府都被蚕嗜冥毒弄得毒气弥漫，高庸涵自身的灵胎躲在一边，那个诡门修真者的灵胎，却和那颗内丹联手在清除毒雾，一待清理出干净的地方出来，两团灵胎又反目成仇，斗在一起，就这么来回反复着。
　　“嘿嘿！”凤五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事情，“一个人的紫府内，居然可以容纳这么多外来的东西，而且其本身还若无其事，当真是前无古人的怪事。”既然如此，为了救回高庸涵的性命，只有冒险一试，设法将这么多的外来灵胎糅合在一起，至于能不能成功，只有听天由命了。
　　凤五的胆子很大，却不代表他做事莽撞，经过仔细分析，他决定先从蚕嗜冥毒入手。为了不至于受到计虫匀的偷袭，他把洞口给封了起来，由于没有合适的材料，只能勉强布下一个低级法阵，同时警告计虫匀，一旦她有所异动，便毁去手中的虫卵，拼个两败俱伤。计虫匀除了愤怒之外，只能呆在洞口之外。
　　可是这蚕嗜冥毒顽强之极，凤五耗尽法力，也只能将其暂时逼退，一旦收手，毒雾很快就会恢复，始终无法根除。于是转而另寻了一个法子，先试图和高庸涵自身灵胎取得联系，这一步倒是很顺利，因为高庸涵和凤五的交情很深，灵胎自然早已感知。通过灵念间的交谈，凤五决定将法力，尽皆输入到高庸涵灵胎内，然后选择和诡鹏灵胎合作，先将那颗内丹清除掉，再想办法除去蚕嗜冥毒。想法是不错，可是这一步还是出错了，错的险些令高庸涵丧了命。
　　高庸涵自吸取了诡鹏灵胎之后，由于诡鹏灵胎虚弱的太多，所以不但没能控制住高庸涵的躯体，反而被困在高庸涵紫府之内。并且自作主张，把高庸涵的紫府灵胎统统修理了一遍，居然使得高庸涵的灵胎重新凝聚。后来，那颗内丹的侵入，由于危及紫府，引起了诡鹏灵胎的反击，凤五强占那虫人躯体，这颗内丹也就留在了高庸涵体内。双方的争斗，反而激发了高庸涵自身灵胎的成长，一举凝出本体模样。
　　经过凤五加持的灵胎，一靠近那争斗的地方，立刻被吸了进去，成了三方混战的局面，谁也奈何不了谁，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蚕嗜冥毒。凤五一下子头大如斗，这样下去，高庸涵迟早会送命，当下一咬牙，逼出自己的灵胎，强行闯入高庸涵的紫府，加入到战团之中。两人联手，自然成了最强的一方，眼看就要把那多出来的两团灵胎给灭掉，洞口的法阵却意外地运转起来，凤五知道，计虫匀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刻不容缓下，凤五使出了全力，而那两团灵胎也似乎知道大难将至，于是转而联合在一起，拼命反击。这一来，形势突变，剧斗之中，凤五的灵胎被弹出紫府，回到虫人体内，而高庸涵虽然还是人事不醒，却异状连连。
　　从高庸涵双眉之间，射出一片模糊的影像，只见两道人影，一黑一青，和一个红色光团绞在一起，不停地撞击旋转，而且越转越快，渐渐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光团。不过片刻功夫，光团颜色由黑转红，由红变青，跟着往外一涨一缩，渐渐归于沉寂。
　　凤五看的目瞪口呆，不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怪笑，一个虫人闯了进来，一口把高庸涵额间的那个光团吞了下去。凤五大惊，回头看时，却是自己刚才心神耗尽，计虫匀已经轻松破了法阵，冲了进来。
　　计虫匀在外面等了足足三天，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想要夺回虫卵，将胁迫自己的那两个异族碎尸万段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七虫族原本就十分嗜血，而且在焚天坑内被困了数百年之久，早已没了什么耐性，计虫匀的身体这几天也恢复了不少，自信可以收拾掉凤五和高庸涵，所以不再顾忌虫卵，直接破开洞口。至于那个法阵，对于计虫匀来说，勉强算个小小的障碍，没花费多少功夫就给破掉了。
　　一进洞，计虫匀就看见了高庸涵额间的灵胎，眼见这团灵胎灵气四溢，而且浑厚无比，比起族中的一些修真者来说，都要好的多，当真是不可多得的补品。所以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将其吞下，对于凤五的奋力一击，根本不看在眼里，一挥手将凤五打落在一旁。跟着对凤五森然一笑：“等我消化了这个灵胎，回头我要慢慢吃了你，连你的壳都要吞掉。”
　　凤五自从遇到高庸涵以来，连番受伤，而且又换了一个躯体，现在已是无能为力。凤羽族的还魂术虽然大有妙用，但是至多只能用三次，凤五此时已经用过了两次，眼下计虫匀守在身旁，只怕自己的灵胎一旦逸出，就被她给生吞了。心中一声长叹：“罢了，高老弟，哥哥陪你一起到黄泉路上走一遭。”这么想着，就准备将自己的灵胎兵解。
　　哪知计虫匀乐极生悲，偏偏低头看见了高庸涵手上的藏鸦指环，她虽不识藏鸦，却直觉地感知到这个指环绝非凡品，贪念大起，将高庸涵的右手举到面前。藏鸦的法力，岂是计虫匀所能抗拒？被吞在嘴里的光团，借助藏鸦生生逃了出来，而且还把计虫匀的灵胎也带出了体外，结果被藏鸦活活给吸了进去。
　　至于那个光团，则趁机缩回高庸涵的紫府之内。


第十八章 重生
　　凤五早就从藏鸦内的法阵中，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法力波动，却还是被其显现出的威力所震撼。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爬到高庸涵身边，查看他的伤势。高庸涵身上的伤口，仍然没有一点好转的趋势，被毒液腐蚀的部位仍在蔓延，凤五又试着将灵念伸入其紫府之内，结果被一股十分霸道的灵力给赶了出来。
　　凤五隐约窥得，高庸涵紫府内蚕嗜冥毒似乎已然不见，总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只要再把高庸涵伤口处的腐肉割下，利用血凝大法便可复原了。不过，此时凤五又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从刚才那三团灵胎相斗的情形看来，高庸涵的灵胎已经完成了融合，而且适才的那一下之霸道，就算是凤五没受伤之前，只怕也会被弹出来。想不到高庸涵的灵胎如此古怪，古怪的令人称奇，令人羡慕，其灵胎虽然仍旧不算清晰，但是灵力却浑厚之极，只怕一些名门大派的修真弟子，也颇有不如。可是从厚土界的九大种族来看，就属人族的身体最为脆弱，反正高庸涵的整个左肩和左胸都已经腐烂，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重塑一个肉身。
　　凤五仔细查看了一下，躺在一旁的计虫匀的躯体，结果令人大为失望。计虫匀修为虽然够高，但是肉身却远远比不上褐甲蠕虫，该怎么办呢？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的话，实在有些可惜，这么想着，凤五低头看看自己，有了计较。
　　焚天坑轻易不会有人涉足，即便是有人闯了进来，也多是修真高手，凭凤五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要想去夺别人的肉身，鸠占鹊巢。眼下，灵胎寄身于七虫族人体内，虽然在焚天坑内要安全了一些，但是要想踏出此地，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镇天罗被人破掉。可为难的是，还魂术最多只能用三次，到目前为之，已经用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借尸还魂，第二次是和高庸涵相识、联手的那晚。如果再用一次的话，将意味着有可能终生被困在这里，与虫人为伍。而他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离开焚天坑去处理，所以，这个决定委实难下。
　　凤五犹豫再三，始终有些下不了决心。这时，从外面传来一个虫人的叫声，凤五悚然心惊，顿时有了决断，当即施法，灵胎从现在的躯体内逸出，钻进了计虫匀的肉身，跟着对外面喊了几嗓子。从外面的动静来看，那些红丝蛰虫并没有起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刚才传来的那阵叫声，使凤五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如果计虫匀死了，外面那些红丝蛰虫必定和自己二人拼命，那么一来，不要说二人的性命保不保得了，只怕心中的那个秘密也会湮灭。退一步讲，即便能出去，以七虫族的模样，只怕也很难取信于人，倒不如全力提升高庸涵的修为，再拜托他全力查明真相。想通了这一节，凤五反倒安心了，于是将高庸涵的灵胎，用一个小小的法阵护住，然后开始着手为其重塑肉身。这也就是高庸涵醒转，听到凤五那句嘱托的时候。
　　修真者在开始修行时，通常都已经具备了一些基础，不需要再靠师门长辈帮着筑基，所以各派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帮人筑基的法术。而玄元宗却恰恰就有这种法术，名叫筑像术，由于没多大用处，也没人去学。当年，凤五由于生性好学，所以学会了筑像术，想不到今日终有一用。
　　灵胎通常具有阴阳二性，俗称为阳火、阴火。筑像术便是以法阵护住受者灵胎，用法力催动其阳火，将全身筋脉、骨骼炼化，把其中的俗念凡根去除，使筋脉、骨骼变得更加坚韧，以便能承受修真过程中的重重艰险。同时，又以法力催动其阴火，对其紫府灵台加以炼制，使其能更好地符合灵胎所需。
　　由于高庸涵此时的灵胎已然十分强大，所以凤五不敢强行催动他体内的阴阳二火，而是试着用法力一点一点引导。在凤五的引导下，高庸涵体内的阴火，很顺利地被激发。通过灵念，可以很清楚看见，一团淡紫色的火焰从高庸涵紫府中生成，逐渐扩展开来，照得整个灵台紫气大盛。高庸涵的嘴里，也下意识地吐出阵阵呢喃，彷佛十分惬意。
　　凤五微微一笑，仔细观察高庸涵紫府的变化，灵台的颜色逐渐由淡紫色，转为橙色，再而呈现出金黄色，最后耀出一团夺目的白光，跟着归于沉寂。紫府旋即暗淡下来，虽然仍是淡紫色，但是却隐隐有金黄色的流光飞舞，其中的灵力也不再那么霸道，而显得十分充盈平和。这次不但筑基成功，而且看起来，高庸涵灵胎内的隐患，似乎也被一并去除了，可谓是顺利之极。
　　接着，又用法力去催动其体内阳火，不料怎么施法都没动静，凤五大为意外，于是试着一点一点增加法力。突然间，高庸涵的灵胎陷入到一种狂暴中，一股霸道的烈焰从紫府内喷出，瞬间布满全身，灼烧着他的躯体。这一下变故横生，凤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之下，连番施法却无济于事。高庸涵全身的皮肉很快被烧的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具白骨，在烈焰中挣扎。
　　其实，高庸涵灵胎内的两股外来力量，毕竟才刚刚被融合，如果假以时日，用玄门正宗法门慢慢加以炼化、巩固，自然能水到渠成，被自身完全吸收。可是如今情势所迫，凤五不得已强行为之，便显得有些仓促了。
　　刚才，在阴火炼制紫府时，灵胎内源自那虫人内丹的极阳之火，便蠢蠢欲动，却被源自诡鹏灵胎的那股阴气镇压。等到凤五欲激起高庸涵体内阳火之时，极阳之火便开始发作，而那股阴气则死死相抗，终于在凤五极力催动下，阳火勃然喷发，几成失控之势，几下子就把高庸涵的皮肉化为灰烬。
　　这些情形，是凤五所不知道的，但是他很明白，如果再不想办法，高庸涵的这条命就送在自己手里了。情急之下，忽然看到那具褐甲蠕虫的躯体，凤五猛然间想起那个虫人的内丹，趁着高庸涵骨骼、筋脉还未被熔化之前，将那具躯体的硬壳生生砸开，盖到高庸涵身上。
　　这一下误打误撞，却刚好做对了。因为那股极阳之火已成强弩之势，正准备做最后一次爆发，由于本出自于褐甲蠕虫的内丹，所以甫一接触到那虫人的血肉，便迅速合而为一，反过来帮着高庸涵吸取那血肉，此时，那个内丹才算真正被高庸涵所吸取。由于有了内丹相助，血凝大法也运转的十分顺利，只见白骨之上的血肉，以可见的速度复原，等到堪堪将好之际，凤五一把将那具空壳扔到一边，仔细打量沉睡中的高庸涵。
　　但见他浑身依旧冒着烈焰，在烈焰下，全身的血肉呈现出赤红色的透明，映照出里面的骨骼、筋脉晶莹剔透。跟着烈焰一张，再一收，隐于体内，顺着筋脉自由流转，体表血肉的颜色渐渐恢复正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大功告成，而凤五由于心神、法力几乎耗尽，困乏到了极点，欣慰之下酣然入睡，直到被高庸涵的痛哭惊醒。
　　听完了凤五的这一番话，高庸涵可谓是百感交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昏迷之后，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而且一件比一件来得凶险。尤其是凤五，为自己牺牲的太多了，当下纳头便拜：“五哥，你为了我，不惜性命，还要一辈子呆在焚天坑内，牺牲何其之大？你有什么事情尽管交代下来，只要高庸涵一天不死，便一定尽力去办好它！”
　　高庸涵的这番话发自肺腑，凤五听了很是高兴，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于是扶起高庸涵笑道：“高老弟，我的事情肯定要请你帮忙，等会我慢慢跟你说。你的身体刚刚复原，最好先运功熟悉一下，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
　　“嗯！”高庸涵也对自己的新身体十分好奇，闻言当即放出灵念，内观紫府。一进紫府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整个紫府比起以前，可以说有天壤之别。打个不确切的比方，如果说以前的紫府是一间破茅屋的话，现在的紫府就像一座数百年的深宅大院，除了富贵以外，还多了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大气。这种大气，其实就是充盈的灵力，令高庸涵感到无比的舒适。
　　此时，灵胎翩然而至，高庸涵仔细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密切相关的另一个自己，却生出了几分陌生。灵胎比起前几日的模样，此刻已然清晰了许多，满头乌黑的长发，全身上下流动着淡淡的金色流光，虽然面孔仍旧模糊，不过隐隐觉得，其眉目间和自己却似乎有了一些差异。
　　从灵胎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举手投足间均生出一种非凡的气势。高庸涵试着询问道：“你又有了一些变化，固然可喜，但是为何，我又对你生出了些许的陌生？”
　　“那是因为，你并没体会到自身的变化，其实，我变了，你又何尝没变？”灵胎悠然回道。
　　“可是，我虽感觉到了不同，却不知道倒底是哪里不同。”高庸涵颇有些无奈。
　　“你随我来，我带你四处走走，你自己体会吧！”于是，灵念跟随着灵胎，游走于紫府灵台，每到一处，高庸涵便能清晰地感觉，身体对应的部分一阵舒畅。
　　灵胎越走越快，灵念随之加速，那种舒畅令高庸涵情不自禁地放声长啸，长啸声中手舞足蹈，兴起之下一拳击出，击到洞壁上，山洞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第十九章 往事
　　这一拳威力极大，险些将山洞给震塌了，洞顶不断有石块落下，高庸涵一下子惊醒过来，回头看时，凤五抚掌笑道：“高老弟，恭喜，恭喜！从今日起，你算是真正踏入修真界了！”
　　“这都是拜五哥所赐，请受小弟一拜！”说着高庸涵恭恭敬敬地，给凤五施了一个大礼。
　　这次凤五并没有推辞，而是坦然受之，待高庸涵重新起身，神情肃穆地说道：“高老弟，我用玄元宗筑像术为你筑基，真正算起来，你也是我玄元宗弟子。”
　　凤五摆摆手，止住高庸涵的张嘴欲言，续道：“你不要急，我不是要你退出天机门，玄元宗自创立之日起，就兼收并蓄，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是后来逐渐流俗，才有了门户之见。如今，我准备传你玄元宗修真秘法，只是看出你绝非平庸之人，希望你能籍此有一番作为，像我玄元道尊一样，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玄元道尊是什么人？那可是修真界高山仰止的绝代宗师，是九界坍塌以来，真正飞升仙界的二位道尊之一，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人物。高庸涵听到凤五这番话，惊喜之余又感到十分惶恐：“五哥，高庸涵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看重？我不过是一介寻常武夫，才刚刚踏入修真界，比起那些名门子弟相去太远，何敢与玄元道尊相提并论？五哥，你的期许，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实在很怕自己力所不及，有负你所望啊！”
　　“你不必过谦！”凤五对高庸涵显得十分有信心，语气低沉而有力：“你重情重义，宅心仁厚，又有担当，而且连番奇遇，可见受上苍垂青。我始终推算不出你的前世，想来你前世也必定是大有来历之人，自大固然不可，但是也不必妄自菲薄。”
　　高庸涵看得出，凤五并非戏言，当下肃然道：“是，五哥的话我记下了。”
　　“嗯！”凤五对高庸涵的这个态度很满意，点点头续道：“你还记得，在湖边时，我曾对你言及一事吗？”
　　在湖边，凤五所说的不情之请，高庸涵当然记得，从当时凤五的神情来看，这事只怕十分棘手。现在凤五旧事重提，显然是因为当自己是玄元宗弟子，用不着再有所隐瞒。高庸涵笑道：“五哥，我已是玄元宗弟子，你就直说吧。”
　　凤五摇头苦笑：“高老弟，非是我逼你，实在是这件事太过重大，不如此我无法开口，不管你承认与否，总之我认为你是我门中弟子就行了。”
　　凤五这下不再有任何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高庸涵听了之后，才知道凤五原来是大有来历。
　　凤五是玄元宗第二任宗主拓山的亲传弟子，算起来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辈分极高。玄元宗自玄元道尊之后，宗主一位传于源石族拓山，源石族寿命很长，几近千年，所以拓山在位有四百多年，一直到五十年前，才在垂暮之年将宗主之位传于目桑。以此算来，只怕现今大多数修真者，都是凤五的晚辈。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嘿嘿，想不到我竟然成了玄元宗第三代弟子，这么算来，我师伯、师父、师叔不都成了我的晚辈了？这辈分可差的远了。”
　　凤五笑道：“咱们各人交各人的，反正不过是俗礼罢了，也不用太在意。”然后接着反问道：“你可知，绵延四百多年的玄明盛世，为何嘎然而止么？”
　　关于这段历史，除了一些修真者之外，大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高庸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莫非是和玄元宗有关？”
　　凤五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二十年前，焚天坑突然出现异象，修真界为之侧目。不久之后，目桑宗主在离开虚弥山后，神秘失踪，传言他私吞了采自虚弥山的先天灵气，老宗主当然不信，于是派我详查此事——”
　　凤五追查了许久，终于被他查出了一些端倪，但是令他大为震惊的是，目桑失踪前曾和一位千灵族修真者同行，至于那位千灵族修真者是谁，却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千灵族修真者是最后一个见到目桑的人。玄元道尊本身便有一半的千灵族血统，所以千灵族丹鼎门一向与玄元宗交好，这件事便有些诡异了。
　　凤五不便擅作主张，于是返回倚刚山，打算向拓山回禀再作决定。可是，拓山却因为东陵道传出藏有仙器一事，已经离开了倚刚山，前往东陵道。凤五马不停蹄，赶到东陵道西南的焦垄山时，已是深夜，玄元宗的营帐有特殊的法阵护卫，极为好认，但是在营帐内除了十几个四、五代弟子，拓山却不见踪影。
　　凤五接连询问了几名弟子，始终不得要领，感觉到一丝不妙，情急之下，使出大耗心神的法术灵识归舟，将方园数里之内搜寻了一遍。在焦垄山西边的一处峡谷内，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再搜寻时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凤五祭出飞剑，御空而行，堪堪将至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衣内的修真者，那人一见凤五，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道金光打出。凤五猝不及防下，被那道金光震落，而那人趁机遁去。
　　凤五不及追赶，匆匆赶到峡谷，入目之际悲痛不已，拓山惨遭毒手，不光灵胎石魂不在，其尸身也被击的粉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灵石散落一地。拓山的死讯惊动了整个修真界，玄元宗弟子发誓要将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至于拓山的族人，源石族巨擎阁宗主古玉，更是暴跳如雷，将手下的修真者悉数派出，全力追查凶手。随后不久，再度传出一个惊骇莫名的流言，说目桑欺师灭祖，投靠魔界，是真正的凶手，修真界一片哗然。接着，又有数名修真者被袭杀，而凶手直指目桑，玄元宗因此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界。
　　对于有关目桑的传言，凤五根本不信。目桑出自人族，自幼被拓山收为弟子，与拓山的感情极深，情如父子，而且为人温文尔雅，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其天赋极高，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灵胎便凝成本体，被誉为玄元宗、也是人族三百年来最杰出的修真者。凤五与这个小师弟的感情也非常深厚，他是看着目桑一步步长大成人，并接手玄元宗宗主之位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性情如此温和的小师弟，会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所以他极力为目桑辩解。
　　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目桑极有可能是凶手，这让凤五非常难以接受。他仔细回忆了那夜遇到的那个黑衣人，无论是身形，还是使用的法术，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目桑。于是，凤五又回到焦垄山的那处峡谷，花了七天时间，仔细搜索，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条线索，在一处石缝中，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金色丹丸。
　　当今世上，对炼丹一门最为精通的，莫过于丹鼎门。凤五联想到曾追查的那个千灵族修真者，两厢一合，大致可以确定，玄元宗的连番变故，和千灵族丹鼎门有莫大的关系。
　　凤五的性格不像一般凤羽族那样阴柔，反而因为在拓山身边太久，变得率直甚至有些莽撞。由于他一心要为目桑洗刷冤屈，所以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径直赶赴悬空岛，找到丹鼎门宗主丹泰常对质。
　　丹泰常一眼就认出了那颗丹丸，正是丹鼎门暗中炼制的溃囹丹，专门用来禁锢修真者的灵胎。听说是在拓山丧身的地方发现的，丹泰常大为惊惧，拓山的死已经使修真界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如果让外界知道和丹鼎门有关，只怕不光是会为丹鼎门带来麻烦，甚至还会牵连到千灵族普通百姓。有了这种顾虑之后，丹泰常当即摇头否认，他的打算是，等凤五走后悄悄暗查，一旦查明真相，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玄元宗表白。他这么想也不能算不对，因为溃囹丹一直是丹鼎门的一个隐秘，从来不为外界所知，所以不怕凤五不信。
　　凤五见到丹泰常都不认识这种丹丸，自然十分失望，无奈之下，离开悬空岛，仍旧打算回东陵道做最后的努力。结果在下山不久，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凤五不惊反喜，故意装做不知，趁机反过来暗查来人的身份以及目的。
　　不料来人也极其狡猾，一见势头不妙转身就跑。于是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不知不觉深入到焚天坑内。凤五也是过于托大，自认为修为足以应付可能出现的凶险，所以毫不迟疑地追了下来，结果在焚天坑遭到数名修真者围攻。
　　凤五巧妙周旋，加上实力的确胜人一筹，倒也尽显从容。可是仅过了一天之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再度出现，凤五此时已经明白，中了此人的圈套。那黑衣人将局布在焚天坑，显然是因为这里人迹罕至，要想脱身只怕很难，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凤五原本还想套一下那人的话，谁知那人一言不发，一上来就和那些修真者联手一通猛攻。那人修为极高，而且出手狠辣，凤五灵胎接连遭受重击，一路节节败退，在焚天坑顶部的湖面上，被团团围住。在格杀了两名修真者后，凤五被那人偷袭，生生打入湖底。
　　后面的经历，高庸涵已经大致了解，所以凤五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高庸涵一听完就发觉了一个疑点，当即提了出来：“五哥，你没上悬空岛之前可发觉有人跟踪？”
　　“没有！”
　　高庸涵声音顿时提了起来，大声道：“那就是了，只怕丹鼎门就是症结所在！”


第二十章 传功
　　“我也曾仔细想过，丹鼎门的确嫌疑很大，但是又有一些疑问。”凤五彷佛自问自答，神情中满是疑惑：“丹鼎门自盛世以来，没有出过什么杰出的人物，哪怕是现在的宗主丹泰常，单就修为而言，最多和我也就在伯仲之间，根本不可能是我师尊的对手。况且，丹鼎门一向与我玄元宗交好，也没有理由做出这等事来。”
　　高庸涵沉吟道：“五哥，从你刚才所言看来，即便不是丹鼎门所为，也必然和他们有莫大的关系。我倒有一个看法——”
　　“哦？但说无妨！”
　　“我以为，你被人跟踪，乃至于被人围攻，其症结都在那颗丹丸身上。为什么这么说呢？那颗丹丸只怕就是凶手遗留，所以当你找上悬空岛，此情形必然被凶手侦知，所以才意图杀你灭口。”看到凤五不住地点头，高庸涵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五哥，你再仔细想想，在悬空岛的前前后后？”
　　凤五努力回想当初的情景，无奈时隔多年，加上自身经历了数次剧变，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对此颇为恼怒。
　　高庸涵见状，不再追问，反过来劝慰凤五：“五哥，你也不要太着急，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真相也一定会大白于天下。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等出去以后，就先从丹鼎门着手。”
　　凤五一笑，不再去费心思回想当初的情景，对高庸涵说道：“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不想就不想了。从明天开始，我便传你玄元宗修真秘法，就花上些功夫，先把根基筑好。”跟着环顾四周，显得十分满意：“这里人迹罕至，我现在又顶着红丝蛰虫族长的名头，不虞有人打搅，安全的很。”
　　高庸涵从这些天来的经历早已明白，在厚土界，没有高深的修为、雄厚的实力，不要说为亲友报仇，只怕连自己的性命都很难保住，所以对于凤五的提议欣然接受。此刻，他不再固守所谓的门户传统，实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大气、甚至有些不羁之人。原来的坚持源于对师门的尊敬，如今的转变，则是源于对朋友苦心的体谅。如果此时仍然拒绝凤五的好意，那就显得过于呆板，不通情理了，当下接口道：“一切都听五哥的安排，总之我一定倾尽全力，不令五哥失望！”
　　凤五拍了拍高庸涵肩膀，很是高兴，说道：“可惜无酒，不然倒真想和你痛饮一番，不过，楚兰红泪还是有的，我去叫那些虫人弄点来。”跟着，出了山洞。
　　高庸涵听着外面传来凤五略带嘶哑的吼声，不禁心中一暖，回想起短短数天来的种种，无论是魁豹，还是凤五，虽然都是萍水相逢，却都给了自己极大的爱护，甚至不惜牺牲掉性命。这一切，都令高庸涵感激不已，在他心中，早已存下了生死与共的念头。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当他看到凤五拿着几株楚兰红泪进来时，也不客气，伸手摘了几个扔进嘴里，虽然眼中泪水模糊，但是却笑得极为开心。
　　从第二天开始，凤五便开始正式传法。
　　玄元宗讲究的是正本清源，从一个“念”字入手，体认阴阳，再逐步内观灵胎，由“势”入道。因为天机门是由“术”入道，而玄元宗的修行法门与之相比，大为不同，所以得从头学起。
　　高庸涵盘膝坐在对面，凤五肥胖的身躯盘成一团，为高庸涵细细讲解玄元宗的道法总纲：
　　“何谓灵胎？灵胎以天地为逆旅，以日月为过客，以万物为游丝，以世事为梦幻，以人情为寇雠，以富贵为浮云，以形骸为桎梏，以四大为枯木，以六根为孔窍，以身心为灰土，无动无摇，无声无息。至于‘道’，有体有用，有进有退，有逆有顺，有急有缓，有止有足，有始有终，有先有后，有爻铢，有层次，有变化，有种种大作用、大神通。”
　　这一段总纲很是微妙，在天机门却从未有这种言论，而高庸涵因为灵胎已然凝出本体，所以对此理解的十分透彻，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凤五的性格颇有些急躁，但是在传法的过程中，却大反常态，而是一力追求细致、完善，不厌其烦地反复为高庸涵讲解，直到他能真正体味、吸收。高庸涵深知这段总纲的重要性，不但不认为凤五罗嗦，反而为凤五的细心、严谨所感动，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三天时间，才算通透。
　　三天后，凤五从玄元宗最基础的法门教起，对于高庸涵的根基是否牢固，可以说要求的近乎苛刻。高庸涵从中敏锐地察觉出，灵胎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比起当初，就灵力而言，似乎更加悠长、纯正，于是也没有半句怨言，苦心修行。
　　凤五的修为，原本就不输于当世九大修真门派的宗主，虽然肉身接连被毁，以至于法力大减，但是见识仍在。在这么一位高人的指引、督促下，高庸涵修为的精进可想而知。
　　洞中无岁月，高庸涵每天都要内观灵胎，随着灵胎一点一点的变化，都会给他带来喜悦，他也完全沉浸在修真的乐趣之中。每天，凤五都会出去一趟，而且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拿回来的楚兰红泪却越来越少，用这种仙果当饭，高庸涵的福缘可谓深厚之极。
　　不知过了多少天，高庸涵的修为突飞猛进，此时的灵胎，已然看的清眉目了，离凝出真正的本体不过一步之遥。
　　凤五对此也是十分吃惊，这一日开始传授玄元宗诸多运用法门，传功之前颇有一番感慨：“高老弟，你果然天赋异禀，不过才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到了如此境界，当初我却是花了足足八年的时间。单论这一点，你便是玄元宗创立以来的第一人，比之当年的目桑师弟，还要更胜一筹。”
　　“这还是多亏了五哥的悉心调教，而且还有楚兰红泪的功效，所以五哥的赞赏于我，实在是愧不敢当。”高庸涵对此倒是十分清醒，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有多强，有眼下的这种修为，其实更多的还是得益于自己的连番奇遇，所以连声谦逊。
　　“呵呵，你也不必推辞，你说的固然没错，但是你的悟性之高，定力之强，心性之坚，除了目桑师弟以外，是我平生仅见的修真奇才。”凤五侃侃而谈，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地欣喜：“说来，倒要感谢你那位师父，想必是当年，他见你灵胎怪异，在没弄清楚之前并未传你真正的法术，以免伤及灵胎，影响你日后的修行。反而将修真的诸多理念，一一传授于你，所以你才能对这三个月来，我讲这些东西理解的如此透彻。说来，你这位师父，待你着实不错。”
　　因为凤五言及自己的恩师，所以高庸涵不便接口，只恭恭敬敬应了一个字：“是！”
　　“你的根基已经扎的十分牢靠，足以修习我玄元宗种种修真大法，从今日起，我便传你聚象金元大法。”跟着，凤五突然厉声说道：“你记住，这种法门威力巨大，你初学之下根本无法掌握分寸，极易生出祸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轻易施为。一旦让我知道你用此法为非作歹，定然会废了你的修为，你可听清楚了？”
　　高庸涵肃然而立，正声道：“我记下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嗯，”凤五点点头，转而笑道：“这是传授聚象金元大法时必须交代的，当年我师尊教我时也是这样，不过我性子鲁莽，早就违背师尊的教诲了。其实，法门学来就是用的，不然学来做什么？只要施法时，心存善意就是了，所谓的规矩，也不必过于在意。”
　　“是！其实无论那种修真法门，只有深浅之分，却无善恶的区别，只要能把持住心中的浩然正气，的确不必理会那些所谓的规矩。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至于善恶与否，是错是对自有上天俯察，何必受俗世牵绊？”高庸涵性格中，虽偶尔有不羁的时候，却不失纯良率直，所以对凤五的这句话大感痛快。
　　两人相视大笑，均感到对面的这个朋友，实在可以称得上知己。
　　笑声渐毕，凤五说道：“这聚象金元大法，讲究的是对灵胎内阳火、阴火的运用，通过法咒、手诀调动法力，然后击出。这阴阳之火，源自先天——”
　　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人即受此气以生以长，但自阳极生阴，阴极生阳，以先天入于后天，这便是灵胎分阴、阳二性的原因。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这便是聚象金元大法的总纲。
　　“这聚象金元大法，据说是玄元道尊受教于仙人所学，修炼到天人合发的境界，便可以飞升仙界，成为长生不老、身怀造化神通的上仙。可惜的是，自玄元道尊之后，修习这大法境界最高的便是我师尊——拓山真人，也不过才刚刚迈入人发杀机的境界。至于我嘛，在肉身被毁之前，才不过修炼到地发杀机的第三重。”说到这里，凤五满脸的不甘，恨声道：“要是我到了地发杀机的第五重，那个神秘人定然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高庸涵知道，泛泛的安慰根本没有用，只是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揪出那个神秘人，为凤五报仇。
　　凤五仰天长啸，大声说道：“所以，我的诸般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


第二十一章 炼器
　　在凤五的殷切希望下，高庸涵的修行突飞猛进，尤其是灵胎，在每天五个楚兰红泪的填补下，终于顺利地凝成本体，连带着很快就突破了天发杀机第一重。凤五早已见怪不怪，对于高庸涵灵胎的怪异、强悍，除了时常独自咂舌以外，心中却大感痛快。
　　这日一大早，高庸涵刚刚收功，将灵念从神与物游中收回，一睁眼就看见凤五皱着眉头坐在对面，不免有些好奇：“五哥，怎么了？”
　　“高老弟，我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小心些。”
　　“哦，你到哪里去？”高庸涵一听颇有些诧异。
　　凤五的表情突然有些扭捏，那张胖胖的虫脸，居然出现了一些尴尬的神色，令高庸涵既好笑，又好奇。
　　原来，计虫匀的那些卵已经孵化出一个多月了，可是凤五压根就不想理会那些幼小的虫人，只是将其交给外面的那些手下照看。七虫族虽然灵胎尽失，但是传统仍在，每有一批虫人诞生，在其开始长出触须之时，都会在一处祭坛，为这些新生的虫人举办一个仪式，而这个仪式，则非要这些虫人的母亲和其部落族长出席不可。
　　凤五现在顶着计虫匀的躯体，一方面是那些虫人的母亲，一方面是红丝蛰虫的族长，所以无论从那方面来讲，都应该前往设在最深一层，也就是焚天坑圣地阅昙洞的祭坛，主持仪式。凤五和七虫族之间，有着太多的争执，所以对七虫族非常反感，而且还一下子变身成为虫后，多了这么多的虫人后代，心里自然十分的恼火，所以一直对此事采取推托的态度。
　　但是外面的红丝蛰虫不知道这些情形，只是反复地恳求，凤五一口回绝之后，压根就不再理会，这件事一拖再拖，令那些虫人十分焦虑。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虫人，不得已向阅昙洞的七虫族长老会汇报了此事，引起了那些长老的重视。为此，长老会专门派了一个信使到夜痕洞，严辞要求凤五必须到阅昙洞，否则，将由一位长老亲自前来“相请”。
　　说得好听点叫“相请”，如果真的要惊动七虫族的长老，只怕到时候就会很麻烦了，所以凤五无奈之下只得答允，约定第二天去阅昙洞，而今天便是成行之日。
　　“五哥，你大概要去几天？”
　　“我问了一下，整个仪式只需要三天时间，但是来回就要二十天，最快也得二十五天。如果那帮子长老，还要留我谈些什么的话，也许时间更长，不过最多三十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我只担心，你对于七虫族的内部事务并不了解，如果出现意外就危险了。”高庸涵不无忧虑地说道。
　　“是啊！”凤五沉吟着，低声说道：“我惟有守着言多必失的宗旨，尽量低调，希望能过了这一关。如果三十天之内我还没有回来，你就赶紧离开焚天坑，至于追查那个神秘人的事情，也只有重重拜托了！”
　　跟着，凤五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个沙漏，往地上一翻，说道：“沙漏中的沙子一旦漏完，就是期满之时。”
　　高庸涵郑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拉着凤五的手说道：“五哥，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我也一定会查明真相！”
　　凤五十分洒脱地一笑，说道：“高老弟，我怎么说也是红丝蛰虫的族长，麻烦可能会有，危险嘛倒不至于，我这就去了。”跟着拿出一个玉柬，递到高庸涵手里，正色道：“你一定切记，一旦情势不妙，马上离开此地。我所知道的诸般修炼法门，都在这玉柬之内，聚象金元大法也在其中，在没有修炼到天发杀机第三重之前，万万不可和修真者动手，切切！”
　　高庸涵藏在卵房的一块岩石后面，目送着凤五在一群红丝蛰虫的簇拥下，顺着往下盘旋的石梁离开夜痕洞，往深处走去，终于隐在一片石壁之后。高庸涵知道，凤五临行前曾严命手下，不得踏入卵房半步，所以也不担心会被那些虫人发现，当下坐在一块岩石上，考虑着凤五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由于对七虫族的情形了解的极少，所以实在无法判别出，凤五此行倒底是凶是吉，这么想着，目光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自他重塑躯体以来，每日都呆在那个石洞内勤加修炼，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踏出石洞，进入卵房。初次进来时，那些倒挂在洞顶的虫卵，已经全部孵化出来，只剩下一些空壳散落在地面。在一处角落中，最为醒目的，是那个褐甲蠕虫的硬壳，在被自己吸干了血肉之后，那个硬壳也被凤五扔在了卵房。
　　高庸涵走近前去，颇有些感慨地看了看那个硬壳，从破烂不堪的长袍上撕下一截布，将那个硬壳仔细擦拭了一番。将硬壳表面的尘土污垢去掉，入手处有些粗糙，但是却又一种异样的熟悉涌上心头，高庸涵知道这是血脉相连的缘故，良久才返回石洞内。
　　因为刚刚修炼完不久，闲来无事，高庸涵取出那枚玉柬，用灵识一番探察，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十分庞杂。除了玄元宗的诸多修真法门之外，尚有一些粗浅的炼丹法门，想来是从发现那颗金丹之后，凤五有意收集的吧。另外，居然还有精铸鬼工的炼器法门，而且是最高深的炼甲秘术，令高庸涵大感意外。但是最令他感动的，还是玉柬最后记载的还魂术——凤羽族秘不外传的独门法术。
　　每个族、每个门派都有一些禁忌，违反这些禁忌的族人，其下场均非常的惨。比如说，凤羽族的禁忌，便是把族中的秘法泄漏给外人，一旦被发现，除了与此事有关的外族之人，将被究意堂追杀直至挫骨扬灰以外，泄密的本族之人，其魂魄灵胎将被所有的族人吸食，以示惩戒。
　　高庸涵想了想，还魂术尽管算不得是顶尖的修真秘法，但也非同小可，即便是要修习的话，还是等到凤五平安回来以后再说。倒是那个炼甲秘术，很有些对自己的脾胃，于是用灵识，将这个法门从玉柬内剥离出来，细细体味。
　　炼甲秘术说穿了，就是用灵胎内的阳火，将材料炼制熔化，然后用阴火细加锻炼，护甲行将成型之际，由灵胎在其表面刻制一种特殊的符纹，并设法与之合而为一，便大功告成。
　　这种秘术炼制出的护甲，有诸多妙用，比起一般的护甲，甚至是天机门的重甲，都要好上很多，绝对是修真者才能拥有的护甲。平日不用时可藏于体内，意念一动，护甲便可自动显现，护住周身要害。在炼制过程中，还可根据个人喜好，随意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样式。不过，这种秘术很难把握，尤其是灵胎内的阴、阳之火的交替运用，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将护甲材料报废；另一方面，越是难得的材料，则越难炼制。
　　这些问题对高庸涵来说，反而不是难题。因为原本穿在身上的回纹犀甲，早已经残缺不堪，加上在重塑身体时，被体内阳火完全熔化，如今成了一砣废铁。既然炼甲秘术中没有对材料的专门论述，所以大可以拿外面的那个褐甲蠕虫的硬壳，掺杂在剩余的灵犀寒铁之中试一试。如果真能给自己弄一件战甲，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想到这里，高庸涵不禁有些迫不及待了。
　　按照玉柬中的记载，高庸涵布下一个简单的法阵，将灵犀寒铁和褐甲蠕虫的硬壳放在阵中央，盘膝坐在一旁，连续祭出几个手诀，口中默念咒语。阵法内的灵犀寒铁和硬壳，缓缓升到半空，高庸涵双手一扬，两道赤焰祭出，围绕着寒铁、硬壳上下翻飞。随着赤焰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刺眼，灵犀寒铁渐渐变得柔软，倒是那硬壳却丝毫没有变化，只是原本暗褐色的表面变成一片赤红，鲜艳欲滴。
　　灵犀寒铁终于完全熔化，宛如一团细小的珍珠，随着赤焰飞舞。此时，硬壳在赤焰的反复炼制下，也慢慢缩成一团，本来两丈多的长度缩短了至少一半。高庸涵不知道还要炼制多久，初次炼甲也不清楚火候，只是感觉体内的阳火隐隐有衰竭之势，顾不得那么多，双手一合，收了阳火，同时从鼻孔中喷出两道青气，朝阵中飘了过去。
　　这团阴火显得凝重无比，不像阳火那般轻盈盘旋，而是逐渐弥漫散开，将寒铁、硬壳层层包裹起来，反复的挤压揉动。这一下，情形刚好和刚才相反，那硬壳没几下便开始变形，接着碎裂成几片，继而在阴火的挤压下，终于承受不住，成了齑粉。而那块灵犀寒铁则显得十分从容，在阴火之中随意舒展，将硬壳的粉末完全吸收。
　　由于褐甲蠕虫的硬壳很大，所以两者融合之后，整体色泽仍旧以褐色为主，不过此时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显得晶莹透亮，内中有银白色的犀纹流动，十分漂亮。
　　高庸涵看着阵中的变化，心中暗喜，觉得时机已到，当下手诀翻飞，阳火再度祭出，和阴火一道做最后的炼制。脑海中想象着战甲的模样，那块似铁非铁、似壳非壳的材料，按照他的想象不停地变化，一件绚丽的战甲终于成型。
　　到了最后一步，高庸涵大喝一声：“疾！”灵胎从紫府内窜出，合身将战甲抱在怀里，跟着一连窜的印记刻在战甲之上，战甲宛如活了一般，随即套在灵胎外面。灵胎也显得十分高兴，围着高庸涵转了好几圈，才回到紫府中去。


第二十二章 闯关
　　高庸涵长舒了一口气，意念一动，一件暗红色的战甲随即显现出来，战甲的样式略显古朴，但是十分霸气。
　　头盔如同一个缩小的虫头，威武之中带着些许狰狞，尤其是眉心处，一片形状象舌头的鳞甲延伸而下，直至鼻尖，隐隐有赤气不时喷涌而出。比起以前的回纹犀甲，除了仍旧防护着前心、后背的要害，多了保护肩臂的“披膊”，及保护腰胯的“垂缘”。脚上也多了一双战靴，后侧有突起的甲片，如利刃般锋利。整个战甲，异彩流动，边缘处全是细密的甲片。
　　高庸涵心中一动，为了验证新的回纹犀甲的性能，拿着敛眉剑，试着在战甲上轻轻划了一下，以敛眉剑的锋利，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白印。跟着，高庸涵又重重朝战甲砍了一剑，这一剑中夹杂了几分灵胎之力，即便是以前的回纹犀甲，在他已具修真实力的重击之下，只怕都很难承受，而眼下，也不过才出现了一条划痕。战甲内流动的犀纹似乎察觉到了这条划痕，迅速聚集在划痕周围游走，很快地，战甲便完好如初了。
　　高庸涵欣喜若狂，轻轻地抚摸着身上的战甲，口中喃喃道：“以后，你就叫褐纹犀甲了！”
　　其实，以高庸涵目前的修为，和对炼甲秘术的理解、运用程度，原本是没有办法炼制成功的。只是，回纹犀甲在先前早已被毁，里面的符篆也荡然无存，而灵犀寒铁尽管十分难得，但是被体内的阳火，在重塑躯体时无意中焚毁，才会很容易地随着他的意念炼化。而褐甲蠕虫的硬壳，原本就坚韧无比，若非得力于那颗内丹的功效，也不可能为己所用。
　　这里面的种种机缘，高庸涵一点都不清楚，但是能炼制出这么一件战甲，对于他的修为而言，还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回到洞内，沙漏中的沙子已经去掉一大半，原来炼甲竟然用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高庸涵颇有些诧异。又修炼了几天，相约的期限越来越近，高庸涵不再修炼，怕一旦入定耽误了大事，每天只思索各种法门的运用技巧。
　　终于，那个沙漏已经空了，也就是说三十天之期已到，而凤五却还没有回来！
　　“五哥难道出事了？”高庸涵不由得心里一紧，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外面的虫人并无什么举动。
　　将沙漏仔细擦拭干净后，倒置在地上，看着缓缓流动的沙子，高庸涵想起了凤五临行前的那番话，微微一笑，大步朝洞外走去。
　　高庸涵并没有像凤五交代的那样，设法离开焚天坑，而是毅然决然地朝深处行进。经过这些日子的苦修，无论是反应、速度都提升了不少，一路上很轻松地避开了红丝蛰虫的巡查。
　　焚天坑之大远远超乎想象，连绵不断的山洞、石崖层层叠叠，说不尽的险峻，光是夜痕洞就走了大约三天。自褐纹犀甲炼制成功以来，不知是何缘故，高庸涵对于七虫族的吼叫声，也听懂了不少。所以在一处断崖边的岩石后，高庸涵隐去自己的踪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弄明白此地的情形。
　　从这里的断崖再往下，就是褐甲蠕虫的领地了。由于两个部落间，近年来时常发生冲突，所以红丝蛰虫部落专门将往下的石梁毁去，并在这里屯下重兵，以防止褐甲蠕虫部落的进犯。尤其是凤五假扮的计虫匀，前往阅昙洞之后，红丝蛰虫部落的长老、头目，挂念其安危，更是驻扎在此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以应付不测。
　　可是，石梁一断固然可以阻止褐甲蠕虫，可是凤五他们又怎么下去呢？可以想见，定然是有奥妙的。
　　高庸涵本就性情沉稳，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悄悄伏在山岩上一动不动，细细打量着红丝蛰虫的分布、举动，很快，高庸涵就发现一处地方有些异样。
　　七虫族人大多灵胎已失，所以行为多有随意性，全靠一些数量很少的小头领约束。断崖旁的空地本来就不算太大，根本装不下这么多虫人，空地上密密麻麻挤着胖胖的虫人，显得十分杂乱。
　　在断崖一侧的石壁上，有许多悬空的山洞，里面不时冒出几个虫人，搬运着大小不一的岩石，往下一扔，看来是在开凿洞穴。想来，这些山洞便是红丝蛰虫寄居之所，而异样的，便是这些山洞的位置。
　　无论是否开凿完成，洞口恰好都在断崖平台之上，从乱哄哄的场面可以看出，这些不过是普通的洞穴。在这些山洞之下，有一块不大的岩石，表面光洁如镜，凝神细看，隐隐有雾气升腾。
　　这块岩石离断崖很远，足足有四十丈开外，原本也不怎么引人注目，只是在其上方的所有洞口中，那些虫人却从不将碎石抛下，而是转到一旁，在不会碰到岩石的地方，才将碎石扔下深渊。以七虫族的随意，这么做便可以肯定，那块岩石一定有些古怪。
　　高庸涵从怀里取出一颗楚兰红泪，轻轻放进嘴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岩石。足足等了几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变化。
　　先是平台上的红丝蛰虫一阵骚动，腾出一条通道，只见三个色泽鲜艳之极的虫人，一摇三晃走到断崖边，又过了片刻，那块岩石波纹流动，渐渐消失，背后显现出一个十分工整的洞口。两个体型彪悍的虫人，站在洞口，彷佛是发动了什么法阵，一道淡淡的白光射出，将洞口与断崖连在一起，那三个貌似长老的虫人走上白光，跟着白光缓缓进入洞内。
　　高庸涵默默地观察着，他知道，洞内一定藏着一些秘密。又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终于可以确定，前往墨石洞的通道，一定是藏在那洞内了。因为，除了这个山洞之外，整个山崖再无任何可以上下的地方。山崖一侧的深渊深不见底，四周都是如利刃般的岩石，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更别说还有这么多的虫人守卫。而且山洞每日开启一次，那些虫人头目均是第一天进第二天出，每次都是三人，似乎是在轮换把守。
　　而且最为怪异的是，山崖方圆百丈之内似乎有一种禁制，足以限制法术的施展，至少从灵胎处传来的感觉，是有些凝重的。就是藏身的这块山岩，高庸涵在腾身潜伏时，也明显感觉到了些许的凝滞。如此一来，是不用想飞过去了，何况以现在的修为而言，离御风而行也还有不小的差距。
　　此时回头还不算晚，可是对情若父兄的凤五，高庸涵又哪里放心的下？所以，高庸涵准备趁那个山洞开启的时候，硬闯过去。
　　闯，当然得有筹划，否则直接硬冲过去，只怕光是这平台之上的虫人，就会把自己给淹了，更别说还有那么多虫人头目。高庸涵不会逞那种匹夫之勇，可是又实在没有什么办法。至于那些虫人，则似乎精力旺盛的很，一点也没有疲惫的意思，整日不停地喧嚣，混到山崖边也不太可能，怎么办呢？
　　第三天了，又有三名红丝蛰虫的头目，来到了山崖处，虫人让出了一条通道，高庸涵不再犹豫，一闪身从山岩上跃下，趁着虫人忙乱之际挤了进去。所幸这些虫人身躯都很大，借着这些遮掩，高庸涵挤到了离山崖边三十多丈的地方，此时，对面的山洞已然打开，那道白光也再度横跨山崖。
　　尽管高庸涵已经非常小心，还是被一个虫人发觉，随着一声吼叫，山崖陡然安静下来，无数道敌视的目光，朝高庸涵藏身的地方看过来。
　　高庸涵心里暗叫不妙，意动之下，褐纹犀甲显现出来，护住全身，跟着抽出敛眉剑，脚下不敢有丝毫迟疑，全力朝山崖边冲去。
　　几张钳形厉嘴当头咬下，高庸涵此时的反应迅捷之极，身子一扭堪堪躲过，跟着又是几个厉爪迎面砍来，手中敛眉剑信手挥出，竟然将这几个厉爪全部砍断。
　　这一下电光火石一般，高庸涵又往前冲了四五丈。可是，七虫族的威名也绝不是空口而来，回过神的虫人，瞬间将前行的道路堵的死死的，无数张钳嘴、厉爪蓄势待发。
　　高庸涵不管不顾，仗着灵巧的身手，一猫腰躲过高举的数对厉爪，朝缝隙中钻了进去。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其实是高庸涵早就想好的对策。虫人体型高大，转身时自然有些迟缓，而且褐纹犀甲连敛眉剑尚且不惧，又何惧这些钳嘴、厉爪？
　　这个策略无疑是正确的，这么一冲之下，除了褐纹犀甲不时被击中，传来几声刺耳的交鸣，倒是把虫人队形冲的零乱不堪。
　　眼看离山崖边不到十丈的距离，突然一股法力波动瞬间到了面前，高庸涵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挥，一道闪电击出。照高庸涵的估计，自己眼下修为大进，这一掌的威力，比起以前大了何止一倍，所以浑然不惧，依旧极力前冲。
　　“轰”的一声闷响，电光夹杂着一层猩红的雾气，四散荡开，高庸涵也被逼退数丈。
　　高庸涵强行稳住震动的灵胎，抬眼望去，只见那三名虫人头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面前十丈处，在他们身后，上百个虫人已经重新集结，竟然排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虫墙。
　　虫墙把山崖团团围住，高庸涵已经看不到后面那块岩石，但是也已经明白，那道白光法阵想必已经关闭。高庸涵并不想和这些虫人过多纠缠，可是除了这条路以外，再无其他通道，难道要进焚天坑深处，只能从这里跳下去不成？


第二十三章 连败
　　可是，此时不容高庸涵多想，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奇怪的是，那三名红丝蛰虫的头目，似乎在面对高庸涵时有些犹豫，其中一个朝高庸涵“呱呱呱”地，连续叫了好几声，神情很是怪异。
　　高庸涵虽说对虫人的吼叫多少有些了解，但是这几声叫的又快又急，高庸涵只能大致猜测，似乎是问自己是谁，到这里干什么之类的问题。
　　既然愿意谈，当然是好事，况且高庸涵本来就不想生事，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用厚土界通行语言大声说道：“我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特来焚天坑，有要事拜见七虫族长老会，还望贵部通融。”
　　那三个头目似乎听懂了高庸涵的话，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不知为何，突然高声吼叫了几声，目光不时扫过高庸涵。
　　高庸涵表面上镇定自如，暗中却全神戒备，静静等待他们的商量结果。正自想着借道有望，可是事与愿违，站在最左侧的那个虫人头目，突然出手攻向自己。这名虫人尽管身躯肥胖，动作却是十分迅捷，当头就是一爪，这一爪凌厉之极，竟然发出了破空之声。
　　高庸涵自跟随凤五修行以来，一直想试试自己倒底有何长进，所以不避不让，敛眉剑一抬和那虫人力拼了一记。
　　“噗”的一声闷响，敛眉剑如击败革，只在那虫人的历爪上割出一道划痕，高庸涵手臂也被震得有些发麻，不禁暗暗吃惊：“这虫人果然厉害，竟然不惧敛眉剑的锋利，不愧是这帮虫人的头目。”
　　高庸涵却不知，那虫人心中比起他来更加惊惧，此人能成为红丝蛰虫的头虫之一，绝非偶然，的确是身怀绝技。
　　七虫族中，绝大多数族人出生时便灵胎尽失，所以族内的修真者越来越少，令人大感忧虑。于是，在被困焚天坑之后不久，族内残存的修真者便聚集在一起，想尽办法来延续本族的香火。其中一个辈分很高的修真者，原本就是长老会的成员之一，仿照以前蜃沙界的成例，连同这些残存的修真者共同创建了长老会。这些修真者在各自的部族中，都有极高的威望，所以相约成俗，每逢一批族人诞生，待其长出触须之时，便须送到阅昙洞举办一个仪式，一方面是祈福，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挑选资质好、多少保留了一丝灵胎的子弟，教其修真法门。
　　与高庸涵交手的这名虫人头目，便是在仪式中被挑选出来，能被挑选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要知道，每次参加仪式的七虫族幼虫，数量多达数万，近年来更是突破了三十万之数，所以挑选之严格，可谓是万中选一。七虫族的修真法门和所有的门派都不一样，他们既不是以武入道，也不是修行悟道，而是靠着不断强化躯体，强化灵胎来修行。这个虫人天生便与众不同，虽然身躯庞大却身轻如燕，尤其是一对历爪坚韧无比，被誉为红丝蛰虫部落百年来，最具天赋的一位。
　　此人自修行有成以来，一直十分自负，自认为除了族长和三位大长老以外，在部族内便无对手。在他想来，这一爪下来，不说把高庸涵劈成两半，至少也能重创来敌。哪知力拼之下，高庸涵不但无事，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对历爪却反被弹开，虽然外表只是一道划痕，但是内里却隐隐作痛。当下不敢大意，一触即走，并不与高庸涵硬拼，而是仗着身法不住游斗。
　　高庸涵幼年时在天机门学艺，由于灵胎太过古怪，他师父权思真人思之再三，慎重之下没有教他太多的修真之术，而是令他研习武技。所以面对那虫人的疾攻，高庸涵以快打快，见招拆招。
　　两人越斗越快，只见两条人影急速翻飞，渐渐地合成一团光影，激起的尘土越来越大，地上的石块也逐渐被卷了起来。周围的虫人不再喧闹，静静地看着场中。
　　两人斗了大半个时辰，高庸涵体内灵胎流转愈发娴熟，有这么一个修为相当的对手，陪着自己熟悉灵胎的种种妙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兴之所至，不由得一声长啸，啸声如鹤唳一般，清扬高亢，而且越来越响亮，在山谷中回荡。
　　这边高庸涵越打越顺，灵胎的浑厚逐渐体现出来，体内灵力越发充沛，身法更加迅捷，如羚羊挂角，几近无迹可寻。那边那个虫人头目，却是苦不堪言，因为七虫族灵胎的先天不足，使得灵力难以为继，身形已经略显凝滞，渐渐跟不上高庸涵的速度了。
　　幸好，高庸涵原本就比较同情七虫族的遭遇，先前与七虫族人的拼杀，也都是不得以而为之，加上有借道而行的想法，所以并没有下杀手，只是借这个虫人来印证对灵胎的感悟，更显从容。
　　旁边观战的两个虫人头目，瞧出同伴已然支撑不住，其中花纹最为艳丽的那个虫人张口吐出几句话，场中的这名虫人全力一击，趁着高庸涵避让之际退了回去。高庸涵已经看出来了，似乎这三个虫人头目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此罢手。
　　三人耳语了几句，当中看上去最为强壮的一个头目走到高庸涵面前，说了一句类似“讨教”之类的话，跟着朝旁边那群虫人吼了几声。只见那群虫人显得十分慌乱，四下散开。接着，此人走到山崖边，挑了一根粗大的石笋，一对历爪牢牢将其抱住，一发力把这根石笋生生拔了下来，舞动了几下点了点头，走回到高庸涵面前，指着敛眉剑摇摇头，意思太过短小。
　　高庸涵笑了笑，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提着敛眉剑走到初时藏身的那块山岩下，像切豆腐似的切了一个大如桌面的石墩，然后把剑装回腰间，提着石墩也挥舞了几下，返回场中。
　　那个虫人咧嘴一笑，颌下的几根触须一阵乱颤，笑毕神色一整，抱着石笋当头砸下。
　　高庸涵体内灵胎生出一股巨力，双眉一抬，胸中涌起睥睨天下的豪迈，不躲不闪，举起石墩迎了上去。一声巨响碎石飞溅，漫天的尘土中，两人均是后退了数步。
　　那个虫人是红丝蛰虫部落中有名的力士，一根石笋全力舞动之下，即便是族内的修真者都得避其锋芒。在与褐甲蠕虫部落的争斗中，无人敢与之硬撼，高庸涵的这一记硬拼，令他大感痛快，嘴里大声呼喊，一根石笋舞的飞快，朝高庸涵攻来。
　　那个虫人只是仗着力大，本身武技却是一般，高庸涵因此得以对灵胎的力量，有了一个十分难得的体认机会。随着连续不断地撞击，高庸涵逐渐掌握了这股力量的运用诀窍，所以应付起来渐显自如。
　　围观的那些虫人，早已被两人散发出的那种气势所震服，随着每次的巨大撞击，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这时，高庸涵不再象开始时那样，每次力拼之后，倒退的距离越来越短，终于站定，寸步不退。那个虫人不禁心中有些焦躁，石笋抡起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就见一个肥胖的身影拿着一根石笋，不住地举起、砸下，高庸涵则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订在原地。
　　连续的巨大撞击之下，那根石笋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声巨响当中猛然断裂开来，朝一旁围观的虫人砸去。这截断裂的石笋足足有三丈长，重逾千斤，只要砸实了，饶是红丝蛰虫皮粗肉厚，只怕也会被砸成肉酱。那些虫人惊呼连连，四散奔逃，一阵大乱。
　　眼见那截石笋就要落下，突然一道红光击来，将石笋击的粉碎。飞溅的石块打的那些虫人“唧唧”乱叫，拼命朝石壁上的山洞跑去，周围没被波及到的虫人也给吓坏了，一下子全部退出了平台，只剩下那些守在山崖前的虫人，尽管有些害怕，却尚能保持虫墙的队形。
　　此时，这个强壮的虫人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断裂的石笋，摇摇头，将石笋一把扔到山崖下，朝高庸涵叽里呱啦叫了几声，像又是夸赞高庸涵了得，又像是为自己做了一些辩解，脸上既是佩服，又带着一丝不甘，退回到虫墙前。
　　出手击碎石笋的，正是那个花纹最为艳丽的虫人，缓步走到高庸涵面前，深施一礼，生涩地吐出几个字：“我是七虫族红丝蛰虫部落长老计穹，阁下身为玄元宗道友，修为很高，我很是佩服！”
　　计穹的通行语说的很别扭，高庸涵连蒙带猜，倒也明白了个大致，当下也还了一礼：“我有要事拜见贵族长老，还望计长老能通融一下，放我过去。”
　　“玄元道尊将我们困在这天坑内，至今已有五百余年，今天阁下前来，倒底是什么事情？”计穹的语气显得十分冷淡，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高庸涵本意只是为了凤五的安危，才不得以要闯焚天坑，哪里和玄元宗有关系？所以只得敷衍道：“此事事关重大，要见了贵族族长、长老才可言明，还望计先生见谅！”
　　计穹对于高庸涵的用意却意会错了，本来，焚天坑内的七虫族已经呈分裂之势，此时玄元宗弟子突然到访，而且声称有“要事”商谈，只怕会给七虫族带来什么变化。而且，高庸涵身上的战甲古怪得很，看上去和褐甲蠕虫部落似乎大有渊源，所以于公于私，都得弄清楚高庸涵的来意，这就更加不能草率了。
　　“有什么大事不能明言的？没弄明白阁下来意之前，只怕还要委屈你几天了。”计穹冷哼一声，话中流露出一丝威胁：“阁下虽然是修真高手，可是要想硬闯我这夜痕洞，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吧！”


第二十四章 斗法
　　高庸涵哪里会想到，就是因为他的这件褐纹犀甲，引来了计穹的猜忌，还试图再解释几句时，计穹接着冷冷说道：“你要是不肯说，那就别怪我得罪了，就由我来领教一下玄元宗的玄妙法术吧！”
　　计穹身为红丝蛰虫部落的长老，无论是心智、见识，还是修真的见解、实力，都是族中翘楚。他从刚才的两场比斗中，对于高庸涵的武技已经有了很深刻的认识，自顾近战下绝非对手，所以特意点明，领教的是玄元宗的法术。
　　自古以来，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近千年以来，也就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是魔武双修。除此之外，还没有听说哪个修真者，可以将武技、法术修炼的同样出色。
　　所谓双修，不是不能，而是太难。修真之路深奥无比，兼且十分的艰难，许多修真者终其一生也难以修成大道，甚至连引发天劫的境界都很难达到。能将一种法门修炼成功都如此的艰难，更何况是双修？很多才智过人的修真者，也不敢轻言双修，即便要修习其他法门作为辅助，也得仔细思量、斟酌再三。
　　正是念及于此，计穹才决定用法术击败高庸涵，将其留下。在他想来，高庸涵年级不大，武技却如此高超，能连败族中两位高手，那么对于法术定然是不甚精通了。不过计穹还是十分谨慎，反手捏了一个法诀，一道淡淡的红光朝高庸涵击出。
　　高庸涵对于法术的运用法门，真正会的还的确不多，加上后来凤五教会的聚象金元大法，算起来不过只有三五种。除了从天机门学来的两个入门法门之外，由于灵胎上的限制，也只是在后来，从别的修真者那里独自领悟出来的一个法术，便是自称作“垂弦”的闪电术。
　　高庸涵谨守凤五的叮嘱，不敢轻易使用聚象金元大法，垂弦术早已运用的出神入化，一抬手一道闪电劈中红光，将红光击散。
　　计穹“咦”了一声，显然是对高庸涵的法力有些吃惊。他的这道红光大有来历，其实是族中久负盛名的一种法术，唤作万霞流光，据传源自上古时期。这种法术，本是汲取太阳的纯阳之气，经灵胎炼化后转为自身阳火，修到极致便可凝出三昧真火，厉害之极。可是自从被困焚天坑以来，由于镇天罗的缘故，无法吸收到太阳中的纯阳之气，万霞流光大法的威力也就大减，幸亏阅昙洞的深处，有一种地火熔浆，勉强可以提供修行用的阳气。这股地火的阳气，虽然远远谈不上精纯，但是却胜在毒辣，所以如今的万霞流光施展出来，没有了以前那种流光异彩的绚烂，却多了一份焦躁毒辣。
　　经过刚才这一下试探，计穹对高庸涵的法力已经了然于胸，虽然其修为超出了自己的预计，但是离自己还差了许多，当下心头大定，说道：“小心了，第二招！”语气中流露出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负。
　　说完，计穹历爪翻飞，叠出几个法诀，跟着一合，一道红光击向身前地面。红光一触地面，化作一条火蛇，扭动着身躯朝高庸涵游去，一路上不断将碎石吸进体内，身躯也逐渐变得粗大起来。游到三丈远时，一股赤红的岩浆喷了出来，跟着肋下生出一对火翅，双翅一拍朝高庸涵急袭而来。
　　高庸涵眼见火蛇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双手一搓，竟然拉出一道电弧，灵胎极速运转之下，电弧越来越粗变成一个电团，跟着往外一推，迎头撞向火蛇。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然炸开，那条火蛇化作无数火星溅落四周，而电团则砸到地面，形成一个大坑。
　　计穹原本只是想让高庸涵吃点苦头，再用火蛇将其拿下，没想到高庸涵如此强悍，竟然将自己的法术破去。恼羞之下，整个身体猛然间膨胀，身形大了一倍有余，跟着从嘴里传出一阵咒语，整个人腾到空中，一张嘴一道耀眼的红光喷涌而出。
　　这道红光宛如鲜活的生命一般，一离开计穹便化作一条火蟒，深深一吸，将周围大小不一的岩石全部吸入嘴中，吸力之强甚至连一些倒悬的石笋都微微晃动。火蟒身形暴增，在山崖间来回游走，凡是经过的地方都燃起火焰。一层层的火焰环绕，把高庸涵包裹在中间。
　　高庸涵刚才那一下，已经将“垂弦”发挥到极致，看到火蟒这般声势，知道这一下必然非同小可，自忖垂弦术定然挡不住。当机立断，灵胎内阴阳之火尽数运转，一连窜手诀快如闪电般祭出，全身精光大盛，褐纹犀甲也随之变得通红，鲜艳欲滴，眉间的鳞甲也开始伸缩游离。
　　眼见那条火蟒越来越近，跟着一顿，高高冲到半空，然后重重朝高庸涵当头压下。高庸涵大喝一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聚象金元大法终于出手，只见一道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
　　聚象金元大法不愧是玄元宗绝学，高庸涵不过才修炼到天发杀机的第二重，便已经威猛绝伦。尤其是在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之下，金光似乎凝聚了天地之威，硬生生抵住火蟒，火蟒似乎知道金光的厉害，甫一接触便承受不住，往一旁避让。金光不依不饶，尾随而至，所过之处山石不断爆裂，倒悬的石笋接连断裂，砸在山崖上，发出“隆隆”轰鸣，不过片刻功夫，山崖被毁的面目全非。
　　计穹大怒，几个手诀拍到火蟒头上，火蟒精神一振，回头张嘴喷出一股烈焰，跟着将金光紧紧缠住。高庸涵见状不妙，连连催动灵胎，可是这聚象金元大法极其耗费灵力，灵胎渐呈不支，一咬牙，拼尽最后的灵力，一口元气喷到金光上。金光陡然变得更加明亮刺眼，火蟒一声哀鸣，浑身出现多个裂纹，被金光逐一刺穿，就像一个长满金刺的火刺猬，金光猛地一收，接着极速爆裂，火蟒瞬间被炸得粉碎。法力波及之下，排成虫墙的那些虫人，一个个被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虫人直接被击落山崖，凄厉的惨叫远远回荡。
　　这火蟒，其实是计穹以地火熔浆中的火螈驯化而成，苦炼多年才炼成的一样法宝，如今被高庸涵毁去心痛之极，而且这条火蟒与他心意相通，火蟒之死也令他灵胎受到不小的损害。当下不再顾及什么后果，“嗷”的一声，吐出一颗赤红的内丹，便准备拼命，要将高庸涵毙在此地。
　　高庸涵总算知道凤五当日的告诫了，这聚象金元大法威力巨大，却难以把控，一旦使出便无法回头。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极度耗费灵力，以高庸涵灵胎的浑厚，此时都已经疲惫之极，不要说再施展一次聚象金元大法，就是垂弦术都无力发出，甚至连褐纹犀甲也黯淡了不少。眼见计穹吐出内丹，高庸涵深吸一口气，抽出敛眉剑，剑尖遥指计穹，夷然不惧。
　　眼见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就在计穹刚刚吐出内丹不久，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吼叫：“住手！”
　　只见山崖对面的那个山洞再次打开，一个虫人沿着白光索道走了过来。这个虫人十分年迈，可是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大度，周围的虫人一见此人，纷纷躬身行礼。计穹不敢造次，连忙收回内丹，和另外两名头领也肃然而立，待那个虫人一踏上山崖，便急忙迎上前去，神色十分恭敬。
　　“此人气度非凡令人心折，没想到七虫族中居然有这等人物！”高庸涵对来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极大的好感，于是将敛眉剑收起，肃手而立，以示尊敬。
　　那个虫人在计穹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高庸涵面前，微微颌首，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低沉有力，开口说道：“老夫是红丝蛰虫部族的祭司虫龄，阁下远道而来，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高庸涵嘴里连声谦让：“不敢，不敢！也怪我冒昧，引出这么大误会，请老丈原谅！”
　　“不知者不罪！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此事就不用多言了。”虫龄虽然年迈，却自有一股气势，大手一挥，将双方的过节暂且放到一边，跟着回头冲计穹说道：“既然这位道友是玄元宗弟子，我们当以礼相待才是。”
　　计穹不敢分辨，低头不断应承：“是，是！”
　　虫龄侧身闪出一个空当，一伸手对高庸涵说道：“请阁下到铁瓮洞府一叙！”
　　高庸涵从计穹等人的态度便已看出，这个虫龄的老者，想必在红丝蛰虫部落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心思一转，说不得借道寻找凤五一事，还得借助虫龄，所以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是晚辈，岂敢逾礼？老丈先请！”
　　虫龄不再客气，转身朝山崖边走去。
　　到了崖边，早有两个虫人将白光索道打开，高庸涵紧跟在虫龄身后。从白光索道上往下望去，才真正体会到焚天坑的“天坑”两字，果然是名不虚传。
　　从深渊下飘散出的黑色雾气，将整个深渊掩藏起来，偶尔闪现的点点火光冲开黑雾，露出零星狰狞的山崖。深渊沿着山崖向远处蔓延，无边无际，远远望去黑雾翻腾，说不出的诡异，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嚎叫，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焚天坑，而红丝蛰虫居住的夜痕洞，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高庸涵看着越来越近，尚残存着法力波动的洞口，不禁想到：“虫龄口中的铁瓮洞府，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第二十五章 惨剧
　　高庸涵原本以为，既然焚天坑这么大，铁瓮洞府内想来也不会太小，哪知一进去才知道大不然。这个洞小的可怜，一下子挤进四个虫人，顿时显得十分局促，幸亏自己身形比起红丝蛰虫来，要纤细得多。不过最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山洞果然不愧是“铁瓮”，竟然是个死洞，除了进来的这个洞口，再无任何出路，心中大失所望。
　　虫龄却毫不在意高庸涵紧锁的眉头，席地而坐，指了指身边，示意高庸涵坐下。待高庸涵坐定后，虫龄缓声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晚辈姓高，双名庸涵，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
　　“哦，这么说来，高先生的辈分比我还要高出一辈，虫龄失礼了！”对于高庸涵的身份，虫龄从刚才与计穹的斗法中，早已看明，聚象金元大法非玄元宗嫡传弟子不能修行，只是没想到高庸涵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
　　“言重，言重！”高庸涵略觉尴尬，不便说明自己刚刚成为玄元宗弟子，转口说道：“在下进焚天坑，实是有要事拜访贵族族长，因为不认识路，才误闯此地，还望老丈能指点一二。”
　　虫龄并不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和计穹一样的问题：“高先生能否言明是何要事？我虽是红丝蛰虫部族的祭司，但是在族中也算是略有薄名，如果此事是跟我七虫族有关，便说与我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而且在座的，都是我族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修真者，都是明白轻重缓急的人，想来不会坏了先生的大事。”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由不得高庸涵不做解答，可是担心凤五安危的话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高庸涵没想到当初的随口一句话，竟然引起了虫龄等人如此关注，心下不禁有些失悔。
　　虫龄见高庸涵不答，以为别有苦衷，于是想了想，恳切地说道：“高先生，想来你并不清楚焚天坑的情形，我便为你做个介绍。当年，我还是幼童之时——”
　　玄明盛世初年，玄元道尊怜惜七虫族的遭遇，特意将七虫族安置在焚天坑。那时，有一些七虫族的修真者，难以接受如此恶劣的环境，和这种不公待遇，不顾玄元道尊的苦心，愤而反抗，终于激起了玄元宗的强行打压，七虫族本就不多的修真者更是调零殆尽。
　　那时的虫龄刚出生不久，对于被赶到焚天坑时的情景记忆犹新，说起那段惨痛的往事，不禁老泪纵横，涕流满面。计穹等人听来，也是神情哀痛，不住叹息，高庸涵心下一片惨然。
　　七虫族迁到焚天坑内不久，其中一个名叫银牙厉虫的部族，实力最为强悍，在其部族修真者厉绝的带领下，趁着禁制初设尚不稳定之机，强行打通一条出路，逃了出去。结果被玄元宗得知，焚天坑从此便多了一层禁制，玄元道尊亲手炼制的法器镇天罗。
　　“从那以后，焚天坑中便再也无人能够出去，我们也就断了这个念头。”虫龄的语气渐归于平静，但是却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对七虫族的遭遇大生同情。
　　虫龄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定居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倒也勉强能生存下去。只是，唉！”这一声长叹，其中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和沧桑！
　　原来，七虫族迁到焚天坑内的部族，总共有三支，分别是：红丝蛰虫部族、褐甲蠕虫部族和银牙厉虫部族。银牙厉虫部族的大部分人都逃了出去，所以焚天坑内实际上是以其他两个部族为主，经过了三百余年的繁衍生息，人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四百万人，一下子激增到数千万之众，人口的暴涨引发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焚天坑地方很大，就算现有的人数再翻一倍，也绰绰有余，但是这么多人的吃喝却成了大问题。当年玄元道尊在迁徙七虫族之前，专门到焚天坑探察过一番，考虑到七虫族的繁衍速度太快，特意在一处洞内种植了一种苔藓，并且在地下放置了一件法器，用来提供苔藓生长所需的灵气，此洞被七虫族人称为碧笼洞。
　　这个打算可谓是用心良苦，可是玄元道尊还是算错了一件事，低估了七虫族的繁衍速度。而且更令人不安的是，部分褐甲蠕虫不知为何发生了异变，除了性情变得暴躁之外，体型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食量倍增。几方面因素加起来，作为唯一食物来源的苔藓，就有些跟不上了。由于碧笼洞恰好在阅昙洞附近，有鉴于情况的危急，阅昙洞长老会，毅然将碧笼洞收于掌握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出现了大规模的混乱。
　　为了食物，一向和睦的三个部族之间，从最初的争吵逐渐演变为争执，最终爆发激烈冲突。银牙厉虫部族虽然人数相对要少得多，但是胜在族内修真的人数众多，加上多年来一直负责守护作为祭祀、修行圣地的阅昙洞，而且有长老会的支持，勉强还能置身事外。而褐甲蠕虫和红丝蛰虫两个部族，在起初的争斗中，尚能顾念同宗旧情，出手时多少还留有一些余地。
　　后来，那些变异的褐甲蠕虫加入进来，凭着嗜血的性情，强悍的身躯，使得争斗一下子变的极其惨烈，将两族中人全部给卷了进来，甚至连银牙厉虫部族也被波及。红丝蛰虫部族最终战败，被赶到了远离碧笼洞的天坑上层。
　　虽然只打了不过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双方死伤惨重，尤其是红丝蛰虫部族，十成中去了四成，人口从三千多万锐减到不足两千万。褐甲蠕虫稍微要好一些，但也损失了将近三成的人口。但是这次大战的结果却出奇的好，由于死去的族人很多，食物倒不像战前那么紧缺了。既然苔藓够吃，这场大战也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七虫族重新归于平静。为了以后不至于再出现这种手足相残的惨剧，在长老会的召集下，三个部族的族长坐在一起，几番争吵终于达成了协议。由长老会负责协调食物的分配，并由银牙厉虫部族，负责在每年的年初和年中，将食物按相应的比例，派发到夜痕洞和墨石洞。
　　但是才过了短短二三十年，从阅昙洞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食物的矛盾再次激化，于是再度爆发战争。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成了红丝蛰虫从上往下攻，褐甲蠕虫则死守着前往碧笼洞的石梁。在阅昙洞长老会的默许下，双方又打了一个多月，重演了第一次的惨剧。然后就是如同宿命一般的轮回，周而复始，渐渐形成了一种惯例。随着褐甲蠕虫部族的壮大，渐渐开始主动攻击红丝蛰虫部族，通过屠杀对手，来减轻自身的压力。长老会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狠下心不予理会，任由族人每隔二三十年就厮杀一场。
　　虫龄眼睁睁看着族人一批批倒下，内心中悲凉之极，终于，他看到了一丝转机。三年前，镇天罗似乎出现异常，禁制松动，从长老会传来的消息令人惊喜交加，那种变异的褐甲蠕虫竟然打通了一条通道，直通地面，七虫族被困四百多年后终于冲出天坑，踏到大地之上。可惜，虽然到了地面，还是无法突破镇天罗的法力禁制，依旧被困在焚天坑的范围之内，不过这终究还是给了虫龄极大的鼓舞。
　　现今，离上次战乱已有二十多年，宿命般的轮回日益临近，虫龄对此十分担心。幸亏上次战乱之后，为了应付来自褐甲蠕虫部族越来越大的压力，虫龄和计虫匀商议之后，在夜痕洞与下层通路的最险要处，凿断石梁，挖掉了作为石梁支撑的数根巨大石柱，并依山修建了一座关隘，同时开凿了许多石洞用来藏兵。最重要的是，虫龄凭借渊博的修真学识，利用族中传下来的一件法器，在关隘处布下一座廊辇阻武阵，以此阻止褐甲蠕虫中的修真者飞上山崖。
　　说到这里，虫龄总算是把七虫族四五百年来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之所以向一个异族之人说这些，究其原因，还是为了族人的生存大计。虫龄在确认高庸涵的身份以后，立刻生出了一个想法，他希望高庸涵能了解焚天坑内的惨况，就算不能当场解决，至少也能把话带回玄元宗。尽管不知道玄元道尊早已飞升，玄元宗也已没落，但是虫龄坚信，以玄元道尊的慈悲，不会对七虫族置之不理的。
　　高庸涵听完以后，对于七虫族有了相当的认识，焚天坑内不断上演的悲剧，激起了他责无旁贷的侠义之心。当下仔细想了想，决定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助七虫族，要想做到这一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凤五，以了解玄元宗对于焚天坑的态度，想来玄元道尊应该对七虫族还有后续的安排。
　　想通了这一节，高庸涵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于是很郑重地对虫龄说道：“老丈，我此次前来就是要了解焚天坑的状况，然后回禀我师傅。可是如今才知道，七虫族的遭遇竟是如此的悲惨，你放心，我虽然修为不高，却也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这番话的内容虽说是编造的，但这份心意却是真的，高庸涵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听到高庸涵的这番表白，虫龄大喜：“如此一来，我七虫族有望了，高先生，请受我一拜！”说完，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高庸涵连忙回礼，心中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其中的分量，颇有不胜负荷之感，连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我自当尽力不在话下！但是此事难度极大，要回禀师门，可能需要很长的时日，而且我心中并无太大把握，如若不成，还请老丈见谅！”
　　虫龄一听不但没有丝毫的失落，反而很欣赏高庸涵的慎重。如果高庸涵大拍胸脯大包大揽，反而给人轻浮不可靠的感觉，而越是这种谨慎的态度，越能说明他是认真对待此事。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七虫族的现状和玄元宗有莫大的关系，现在有玄元宗弟子愿意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虫龄对高庸涵愈发的客气了。
　　虫龄的恭敬令高庸涵颇有些不自在，同时又记挂着凤五，当下很率直地对虫龄说道：“老丈，我急于拜会贵族长老会，不知能否为我派一向导？”


第二十六章 释怀
　　对于高庸涵的这个要求，虫龄出奇地皱起了眉头，就连计穹等人都微微变色。
　　高庸涵不免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就明了了，如今大战在即，想必红丝蛰虫与褐甲蠕虫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态势。要他们给自己派一个向导，的确很危险，设身处地这么一想，高庸涵有些歉疚地说道：“老丈，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用派向导了，只需给我指点一条路径就足矣。”
　　其实倒是高庸涵误会了，虫龄固然担心向导的安危，但是更怕贸然出现在墨石洞的红丝蛰虫，引发褐甲蠕虫部族的误解，提前引爆两部族之间的战乱。尤其是身为红丝蛰虫族长的计虫匀身在阅昙洞，更加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战乱一起，只怕计虫匀就会被困在阅昙洞，而大战一起，怎能没有族长坐镇？
　　但是虫龄对高庸涵有着莫大的信心，直觉地认为，七虫族的命运与面前这个年轻人息息相关，凝眉想了想，毅然对计穹等三人说道：“你们三个陪高先生走一趟，路过墨石洞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暴露行踪，不可恋战，一定要护好高先生的安全！”
　　“是！”
　　既然虫龄做出了安排，高庸涵也不推辞，有他们三个带路，比起自己一个人瞎闯总要好很多。况且计穹三人修为不低，遇到什么事情，大家也能有个照应，于是欣然向虫龄道谢。
　　虫龄摆摆手，张嘴吐出一个火红的丹丸，递到高庸涵面前：“这是我的信物，你拿好，非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捏碎，切记！”
　　计穹一见虫龄吐出丹丸，顿时紧张起来，再听了这句话失声喊道：“师祖，这是你本命元丹，万万不可送人啊！”
　　高庸涵一听大惊，不敢再接，极力推辞。
　　虫龄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曾给自己算了一卦，房星黯淡大限将至，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回归圣境，所以不如把本命元丹拿出来，只要高先生能消除我族中祸乱，便送与他又有何妨？”
　　计穹三人听闻后，悲伤不已，但是知道这位族中辈分最老，也最为族人推崇的老人，向来没有失算的时候，而且他的决定一向无人敢不遵从，是以不敢再多说，只是低声哭泣。
　　高庸涵心中大受感动，这位红丝蛰虫的老者和叶帆一样，心怀族人，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所以无论如何不愿接受这颗元丹：“您老放心，只要高某人能平安离开焚天坑，定然竭尽全力办好此事！至于这颗元丹，您老还是先留着，兴许在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大乱平息。”
　　几番推辞，虫龄终于收回元丹，又反复叮咛，直到交代完所有事情后，才开始施法开启通道。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铜铃，“恍啷啷”一阵摇动，跟着吐出一窜晦涩难懂的咒语，只见最靠里的石壁渐渐裂开，片刻之后现出一个洞口，盘旋而下。
　　高庸涵等四人向虫龄告辞后，鱼贯而入，顺着通道朝墨石洞走去。虫龄看着四人身影越行越远，心中默默为其祈祷：“七虫大帝保佑，愿你们能顺利到达阅昙洞，和族长一道平安归来！”
　　转过山崖，高庸涵看到计穹三人情绪颇为低落，知道他们还对刚才虫龄的那番话无法释怀，于是张口问道：“计先生，请问一下，这两位不知怎么称呼？”
　　计穹答道：“高先生不必客气，直接唤我计穹便可。”跟着指着那个体形较为纤细的虫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兄弟，计熬。”又指着那个天生神力的虫人说道：“这位是我们红丝蛰虫部族里的大力士，虫八。”
　　这个虫八显然是个直性子，憨憨一笑，不住摇头道：“二哥别这么说，这个高先生的力气不比我小，大力士这个名头，我是不敢再说了。”
　　而那个计熬则仍然无法释怀，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八弟不用如此谦虚，你们打了个平手，你只不过是兵器不顺手而已。”
　　高庸涵知道，刚才那一番剧斗，自己连胜三场，计熬显然很不服气，对于计熬的话也不往心里去，口中连声说道：“是是是，计熬兄说的是，是我兵器上占了便宜，单论力气，我自愧不如。”接着又略带歉意地说道：“其实单按修为的精纯来说，我还差的很多，纯粹是仗着灵胎上的便宜，才能与三位有一拼之力。”
　　本来，计穹对于高庸涵也不甚服气，但是他毕竟是红丝蛰虫部族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点过节还不至于耿耿于怀，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心里大为受用。
　　因为，七虫族自遭逢天变之后，似乎遭到天谴一般，灵胎越来越弱，甚至到了现在，出生的那些幼虫之中，能具备那么一点点灵胎的，都可谓是凤毛麟角。这也导致了七虫族修真者，一代不如一代的尴尬局面。
　　真正说来，以他们三人的资质，如果在灵胎上能达到高庸涵的一半，修为定然比现在要高出很多，所以对高庸涵的坦率大为满意，语气上也客气了很多：“高先生客气了，你如此年轻便有这般修为，前途未可限量。我这六弟过于自负，可他就这种脾气，日子长了你就会知道，他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
　　“是是是！”高庸涵觉得，现在已经和红丝蛰虫部族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一方面是因为凤五已然化身为计虫匀，想必还要呆在焚天坑相当长一段时间；另外，虫龄的举动令他十分感动，所以对于红丝蛰虫生出了许多好感，自然也要与计穹等人搞好关系，当下笑道：“论年纪，我比三位要小得多，大家也别叫我什么高先生，直接叫我名字便可，我呢，干脆就称呼三位作计二哥、计六哥和虫八哥。”
　　计穹三人实在不愿意承认高庸涵是长辈，对于高庸涵的这个提议，稍微推辞了几下也就默认了。计熬这下倒是完全放开了心结，觉得这个玄元宗的弟子，也有可取之处，所以在言语上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这条通道在山崖内盘旋而下，路途着实遥远，三人一路行来已经聊得十分投机，高庸涵对于红丝蛰虫的情况也了解的更为详细。红丝蛰虫部族里，除了身为族长，化身计虫匀的凤五以外，地位最高的便是虫龄。除此二人，便是几个年级超过百年的，号称九大奇将的修真者。其中，计穹等三人，分别位列二、六、八，至于排名第一的红蜓、第三的虫髅棠，跟着凤五一起去了阅昙洞，其余的四、五、七、九则跟随虫龄守在山崖之上。
　　高庸涵听闻后大为吃惊，以红丝蛰虫三千多万的人口，尽管在阅昙洞还有几十名弟子修真，真正的修真者居然只有这么几个，实在称得上惨淡之极。换作是其他八大种族的任何一族，修真的人数都远超这个数量，由此可见灵胎的可贵。自他出生以来，无论是师父权思真人，还是凤五，在教习自己修真时，对自己灵胎的提升费劲心思，这一份恩情当真是没齿难忘，由此更加急于见到凤五。
　　足足走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终于到了接近出口的地方，高庸涵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段路竟然超过了百里之遥，可见焚天坑之大，实在是常人难以想像。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堵石壁，在石壁之下竖着一个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怪异的符号，计穹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指着石碑轻声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这个石碑就是夜痕洞与墨石洞的界碑，再往前，就是褐甲蠕虫的地盘，一定要听从我的招呼，越小心越好。”
　　此时，计熬和高庸涵已经十分熟络，补充道：“高老弟，褐甲蠕虫部族本身和我们实力差不多，也就是半斤八两的事，只是他们部族有一群异变之人，除了身体异常强悍之外，最麻烦的是，他们对于灵胎中灵力的波动十分敏感，而且悍不畏死，一旦被发现万万不可恋战，否则很难脱身。”
　　虫八也闷声说道：“我六哥说的没错，你的灵胎比起我们过于强大，一旦动手肯定会被他们发现，所以万一动起手来，你先不要动，一般的褐甲蠕虫还挡不住我们兄弟。”
　　高庸涵回想起在地面之时，第一次和凤五联手的那一战，对于褐甲蠕虫的亡命深有体会，于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计六哥放心，我会紧紧跟着你们，不到不得以我尽量避免出手。”
　　计穹深吸一口气，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坚定地说道：“好了，大家一定要小心，只要不惊动那些异变之人，最多三天我们便可以冲出墨石洞，只要到了阅昙洞，有银牙厉虫在那里镇守，我们就算是真正的安全了。”
　　接着，计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铜铃，比起虫龄手中的那个铜铃要小一些，口中默念咒语，然后一挥手，“恍啷啷”轻响中，石壁裂出一条缝隙。不待缝隙完全裂开，计穹一马当先率先踏了出去，计熬紧随其后，高庸涵第三个冲出通道，虫八断后。
　　四人刚刚踏出通道，计穹又轻摇铜铃，裂缝随即关闭，高庸涵知道又一次考验即将来临，远在山崖之上的虫龄也感应到了四人的行踪，只能独自为四人祈福。


第二十七章 存亡
　　高庸涵一踏进墨石洞的地界，映入眼帘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幅景象。这里的地面像是沸腾了一般，猩红的岩石表面满是裂痕，从裂痕中不时有浑浊的热气喷出，夹杂着无数碎石，碎石抛到半空之后并不落下，而是慢慢聚集在一起，朝远处飘去。喷涌而出的气流，加上漫天的灰尘，将整个墨石洞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目力所及不过几里。
　　伴随着烟雾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腥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血腥，几欲令人作呕。但令人奇怪的是，这里居然一个褐甲蠕虫都没看到，一问之下，连计穹三人都大感意外，因为在一个多月以前，送凤五一行下来时，都有许多褐甲蠕虫在这里把守。
　　不管什么原因，没有人看守，无疑令高庸涵四人松了口气，被发现的时间当然越晚越好。于是四人没有丝毫迟疑，急速赶路。
　　一路行来，连着越过几道石梁，穿过几座山洞，竟然没有遇到一个褐甲蠕虫，这就令人诧异了。到了一个山谷外，计穹停了下来，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咱们先找个隐秘的地方歇息一下，我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高庸涵自然没有异议，当下离开大路，沿着山岩往上，找了一处陡峭的石壁，四人在一个石坳里坐了下来，由计熬负责往前打探，计穹皱着眉头说道：“根据以往的经历，我们就算是再小心，也至少能遇到几个落单的褐甲蠕虫族人，可是今天这情形太反常了，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虫八却不管这些，接口道：“二哥想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被人发现才是好事？照我看，咱们也别去理他，只管走咱们的。再说了，就算遇上了也不怕，凭咱们四人的实力，就硬杀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完伸出长舌，舔了舔嘴唇，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计穹摇摇头道：“你啊，总是这么鲁莽。”
　　高庸涵由于不清楚墨石洞的状况，也不便发表什么意见，一切全听计穹的安排，计穹正沉吟间，计熬突然远远的喊道：“二哥，你们快来看！”
　　高庸涵跟着计穹奔到山崖边，只见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峰屹立在一片火海之中，山峰在周围山崖的陪衬下，显得无比壮观，高高耸起仿佛直插云霄。山体方圆足有上千里，山顶完全被一片血红的云雾笼罩，山脚是奔腾翻涌的地火熔浆，那些随气流喷涌到半空的碎石，在山腰处汇聚在一起，已经变得漆黑如墨，如同一条黑带绕着山体层层而上。
　　整个山峰有一种说不出的暴戾，这个情景太过震撼，令高庸涵大为震惊。而计穹三人显然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计熬感到诧异的是，在山脚四周，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聚集着无数的褐甲蠕虫族人，人数之多几达数百万，可谓是无边无际，而且似乎从远处，尚有褐甲蠕虫不断涌来。由于不知道褐甲蠕虫部族中，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连守卫都走的干干净净，全部聚集在这座山峰之下，计穹大惊之下，不断用七虫族语言和计熬商议着什么。
　　高庸涵由于不太懂七虫族的语言，所以只能在一旁仔细观察。就在四人看了不多久，远远传来一声炸响，一股热浪奔涌而至，以四人的修为都觉得燥热无比。正在诧异间，就见到一条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把山顶昏黄的雾气都烧得一干二净，这条火柱喷发的声势浩大之极，连四人所在的山崖都一阵晃动。
　　面面相觑时，高庸涵见到了一生中从未见过的疯狂场面，就见那些围在火海四周的褐甲蠕虫，争先恐后地跳进火海之中，瞬间就被地火熔浆所吞没。
　　计穹失声喊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不要命了？”虽然同褐甲蠕虫部族打了这么多年，但是眼睁睁看着族人丧身于火海，计穹三人还是充满了惊惧。
　　高庸涵旁观者清，一下子冒出了一个念头，只是这个念头太过大胆，当下问道：“这座山是何来历？”
　　“这座山是一百多年前才突然冒出来的，山名炼世山，意即重炼世间之意，是褐甲蠕虫部族的圣山。”计穹面色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我看，这座山是一座魔山！”
　　这句话更加印证了高庸涵的担忧，脱口问道：“可是这炼世山出现之后，褐甲蠕虫才有人发生异变？”
　　计穹十分吃惊，转头看着高庸涵，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如此！可是你又从何得知？”
　　高庸涵脸色剧变，紧闭双眼慢慢低下头去，良久才重新抬头，看着那座炼世山，涩声道：“只怕，褐甲蠕虫部族全部要异变了！”
　　“啊！”高庸涵这句话一说出来，计穹等三人同时被惊呆了。
　　“高老弟，你怎么知道，他们也会异变？”虫八反应有些慢，一惊之后便开口相问。
　　高庸涵一阵苦笑，摇摇头并不作答，而是盯着计穹、计熬两人。
　　计穹二人并非弱者，转念之下已经明白高庸涵的意思了，计穹心里一阵茫然，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计熬则转头为虫八解释：“炼世山的出现，必然和褐甲蠕虫部族的异变有密切的关联，你想——”
　　褐甲蠕虫部族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可能全部跳进火海自焚？那么这么做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地火熔浆不会将其溶化，而且不但不会杀死褐甲蠕虫，只怕还会给他们带来某种变化。
　　褐甲蠕虫部族正是在异变之后，才仗着那部分异变之人，实力大增，将红丝蛰虫部族赶到了上面的夜痕洞。如今，如果所有的褐甲蠕虫全部异变，只怕不久之后就会独霸焚天坑，以那些异变虫人的暴戾表现，不要说红丝蛰虫部族会一败涂地，只怕银牙厉虫部族，甚至阅昙洞里的修真者都抵挡不住。一旦少了阅昙洞的制衡，恐怕红丝蛰虫部族会被灭族，都未可知。
　　虫八听了计熬的解释之后，也是连连惊呼：“这怎么办？如果不赶快想个办法，我们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计穹长叹一声，忽然朝高庸涵深深拜了下去：“高老弟，如果玄元宗再不制止此事，仍旧对焚天坑不闻不问，七虫族真的就灭族了！”
　　计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高庸涵以最快的速度，办妥事情后把此事告知玄元宗，希望能由玄元宗出面，最好再和重始宗一起，想办法解决焚天坑内发生的，事关七虫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是高庸涵也是有苦说不出，他虽然跟着凤五开始修习玄元宗法术，但是对于玄元宗内部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而且最难办的是，玄元宗早已不是以前的玄元宗了，眼下已经没落成了一个二流的小门派。只是这些话绝不能说出来，一旦让虫龄、计穹等人知道真相，只怕会更加绝望。没有了希望，只怕在褐甲蠕虫的强攻下，很难坚持下来。念及于此，高庸涵扶起计穹，语气十分的镇定且诚恳，重重说道：“计二哥，你放心，此事在我而言义不容辞，就算我师门一时片刻想不出什么办法，我高庸涵也会竭尽所能，来帮你们消除这个大患！”
　　这番话一说出口，连计熬、虫八在内，均感受到了话中的真诚，三人一起朝高庸涵行了一个大礼。
　　在计穹想来，尽管高庸涵修为比起自己尚有不如，但是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俊彦之士，有了他这句话，无论如何至少有了一个希望。而计熬则认为，高庸涵能有此成就，一定是玄元宗的嫡传弟子，有他帮忙，玄元宗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有虫八的想法最简单，高庸涵肯帮忙，就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恩人，对于恩人当然应该施以大礼，非如此不能表达自己的敬意。
　　可是眼下高庸涵内心之中，却是惴惴不安，他实在没有把握帮红丝蛰虫，异变的虫人太过厉害了，只怕等自己找到解决办法之时，焚天坑内已完全成了褐甲蠕虫的天下。这么想着，要找到凤五便显得更加急切了，所以四人不敢再有耽搁，马不停蹄，继续朝前行进。
　　由于涌入炼世山的褐甲蠕虫络绎不绝，各条通路均是人头攒动，为了不至惊动这些疯狂的虫人，四人只得寻找偏僻的地方。这么一来，虽然行进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但是也绕了一个大圈子，时间更加紧迫了。
　　原本以为，计穹等人对墨石洞的地形多少比较了解，只要不出意外，基本上说来三天就可以到达阅昙洞，可是有了这个变故，时间却多了一倍都不止。幸好，一路上都是翻山越岭，并没有遇到褐甲蠕虫之人，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到了第七天，在翻过数十座高山，渡过无数的险壑之后，远远就看到一个通体黝黑，散发出黑芒的山崖，在群山之中十分显眼。到了这里，计穹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指着那座黑色山崖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那座山崖里面有一个山洞，就是墨石洞，只要我们能安然通过墨石洞，就到阅昙洞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几声刺耳的尖啸，几个褐色身影盘旋在空中，仿佛奔雷一般，朝四人疾冲而来。


第二十八章 中伏
　　计熬大喝一声，数十道寒光激射而出，这一击乃是他的绝招，唤作“破碎螯”，以灵力催动射出螯刺。这一下倾尽全力，快如闪电。因为他深知，一旦不能尽杀来敌，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就会让四人陷入困境，所以一出手就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绝杀。
　　半空的褐甲蠕虫有六个，本就是俯冲而下，瞬间就和寒光撞在一起，猝不及防下被螯刺击中，纷纷落下一头栽在山岩上。只有一个殿后的褐甲蠕虫，勉强躲了过去，从四人头上掠过，摇摇晃晃正要逃走，忽然一股烈焰从下喷出，这火十分古怪，将这个褐甲蠕虫包裹在其间，不见他体表有任何的焦痕，却在哀嚎声中摔倒地上。
　　高庸涵定睛一看，见那虫人身上除了几个被寒光击穿的窟窿以外，并无什么伤口，不过从那几个窟窿中却不时有火苗闪现，显见是体内被烧成了灰烬。“想不到计穹的万霞流光，厉害如斯！”不禁对七虫族的法术修为，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有计穹、计熬这两个，身为红丝蛰虫部族九大奇将的，修真高手同时出手，这些褐甲蠕虫不过是一些巡查的普通士卒，自然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四人的面色都颇为沉重，既然这里已经有人巡查，那么要想穿过墨石洞，只怕还有一场恶战。
　　计熬走到一具褐甲蠕虫的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大为忧虑地说道：“二哥，我看这些褐甲蠕虫已经异变，他们多出了一对复翅，而且，在我全力施为之下，竟然都无法全歼，看情形大大的不妙。”
　　“不错！”计穹转而为高庸涵解释道：“褐甲蠕虫部族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们会飞。但是以前，他们最多只能飞到十来丈的高度，而且速度也远没有这么迅捷，至于路程嘛，能飞个几里路就已经很难得了。可是，现在离墨石洞至少还有五六十里，就已经有人巡查，只怕前面的路更加危险了。”
　　四人专挑那种峭壁悬崖，小心翼翼避开巡查的褐甲蠕虫，好在大家修为都不差，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越往前走，高庸涵心里越觉得不安，这种不安来自刚才那几个巡查的褐甲蠕虫。在被发现之后，那些褐甲蠕虫曾经发出过尖利的叫声，但是随后却没有了下文，就算是四人行踪隐秘，至少也应该引起褐甲蠕虫部族的警觉，但是现在却太过顺利了，顺利的让人不敢置信。
　　在离墨石洞大约二十多里的一处沟壑中，高庸涵将这个疑虑说了出来，计穹并不急于做出决断，几对历爪轮番轻轻敲打着地面，显见是对高庸涵的疑虑十分重视。只有虫八显得焦躁不安，来回走动，不时用历爪切割着岩石。
　　计穹思虑妥当之后，朝计熬、虫八说道：“六弟、八弟，你们在前面走，我和高老弟缀在后面，咱们之间相隔两里，一旦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这样也要妥当一些，老八，咱们走！”计熬率先奔了出去，虫八紧随其后。
　　计穹和高庸涵停了一会，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动身，才刚刚走了不过三里多，就听见前面突然变得嘈杂无比，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果然不幸言中，急趋向前。哪知才穿出山谷，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崖上，密密麻麻围着至少数千的褐甲蠕虫，尘土飞扬黄雾弥漫，虽然看不见计熬、虫八两人的身影，但是杀声四起的情形，不用想都知道，两人此刻定然已深陷重围之中。
　　计穹心中挂念两人的安危，当下体型急速膨胀，高庸涵见状忙喊道：“计二哥，稍等片刻，咱们先看看实际情形如何！”
　　计穹听到高庸涵的提醒，一下子冷静下来，他在红丝蛰虫部族中本就是才智过人，心中也是大有丘壑，当然明白高庸涵的用意。眼下，很明显是身处劣势，这么莽撞地冲进重围，只怕自己也会深陷其中，这么一来不要说救人，面对数千有可能已经异变的褐甲蠕虫，只怕自己和高庸涵都性命难保。当下朝高庸涵一点头，来不及多讲，四下望了望。
　　“这边来！”高庸涵喊声刚落，便朝一侧奔去。计穹一回头，就见一道身影奇快无比，窜到一个高高竖起的石柱上，当下也跟了上去。
　　高庸涵曾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执掌东陵道数十万人马，久经战阵，于兵法十分精通，站在石柱上这么一看，就放了一半的心下来。那些褐甲蠕虫根本没有阵型可言，纯粹是靠着人多，毫无章法，虽然有几个领头的，除了不断催促族人蜂拥上前，没有任何协调、统一的举措。远远望去，在山坡上的人马翻腾中，隐约可以看见计熬、虫八的身影，尤其是虫八，手中两团黑影上下翻飞，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勇不可挡。
　　计穹跟着跃上石柱，焦急问道：“高老弟，情况如何？我们从哪边杀进去？”
　　“计二哥，你们以前的争战全是这般打法吗？”高庸涵不紧不慢地问道。
　　看着高庸涵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计穹稍微松了口气，答道：“是啊，我们都是这样，一拥而上直接拼杀。”
　　“那么，对方如果有修真者呢？”
　　“照样是一通混战，只不过是修真者带头往前冲，往往是杀到其中一方的修真者，无力再战的时候，才会败退。”
　　“哦，”高庸涵运足目力，扫视了一下战场，发现褐甲蠕虫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其中却似乎没有修真者的身影，当下有了计较，指着刚刚经过的那个山谷说道：“计二哥，你去那边的山崖上，多准备一些巨石堆在崖边，等我们一退入山谷，就把入口给堵死。”
　　计穹迟疑了一下，望着高庸涵，很快被他的镇定所折服，当下转头往来路奔去。
　　高庸涵将敛眉剑掣在手中，意念一动褐纹犀甲显现出来，身形一晃，朝那山坡冲了过去。高庸涵并不恋战，仗着身形矮小灵活，在一群虫人中窜来窜去，只在必要时才招架一两下，很快就深入到战阵的深处。
　　此时，已经有很多褐甲蠕虫发现了高庸涵，可是却被他身上流露出的气息所迷惑，加上在褐纹犀甲的包裹下，高庸涵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号的族人，犹豫着是否应该挡住这个不速之客。高庸涵也不去攻击褐甲蠕虫，只管往计熬、虫八的方向急突，在身后不停地传出褐甲蠕虫的吼声，似在相互询问。
　　越是接近计熬二人，褐甲蠕虫越密集，到最后简直密不透风，于是纵身一跃，直接踩着褐甲蠕虫的头肩，这么一来，少了阻碍速度更快。
　　高庸涵早已看清二人的方位，二人的打法同样毫无意图可言。虫八明显是杀得忘了正事，只管朝人多的地方冲，计熬紧随其后，估计也是胸中的怨气好不容易得到了发泄的机会。由于没有修真者压阵，二人如同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七虫族似乎都不喜欢使用武器，全凭历爪攻击，所以虫八手里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石柱，就占了很大的便宜。两根粗大的石柱上下翻飞，每抡一下，就是一片血肉横飞，不断有褐甲蠕虫想用历爪去挡，结果要么被直接砸成肉饼，要么被击飞出去，砸在自己人身上。这种混战，的确最适合虫八这种类型的人，身高体壮，力大无穷，当真是当着披靡。
　　“裘杉不也是此类猛将吗？”高庸涵想起了裘杉的率直、勇武，不禁心中一痛。
　　计熬则凭着一对强横之极的历爪，如同鬼魅的身法，跟在虫八身后，击杀着试图靠近的褐甲蠕虫。一击必杀，凡是计熬身形飘过的地方，周围三丈之内，全是断肢，血腥之极。
　　高庸涵心中暗暗摇头，这么个打法，估计也只有在焚天坑里面才能看到吧。眼见二人的方向同来路越去越远，一纵身跳进圈子，朝二人喊道：“跟我来！”
　　虫八杀得兴起，也没看清楚来人是谁，手中的石柱兜头砸了下来。高庸涵看着石柱来势，身子轻轻一闪躲了过去，趁着石柱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跃上石柱，几步冲到虫八身前，大喊道：“虫八哥，是我，跟着我走！”
　　这下虫八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哈哈，高老弟，险些伤到你了，你且让开，让我杀个痛快！”
　　后边计熬的笑声也传了过来：“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能大开杀戒了，高老弟，咱们一起朝前杀过去！”
　　就在这说话间，高庸涵已经轻飘飘挡在虫八前面，敛眉剑连刺下，杀了十几个褐甲蠕虫，剑剑都刺在虫人脑门上。嘴上却没停着：“不可恋战，都跟着我走，计二哥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呢。”
　　虫八趁这个机会喘了口气，有些不甘地说道：“二哥比我厉害多了，我都能厮杀上几个时辰，他更加没问题了，再杀一阵跟你走。”说完朝侧方杀了过去，计熬也装作没听见，不停地围着虫八游走，收割着褐甲蠕虫的性命。
　　高庸涵见状连声呼唤，两人却毫不理会，无奈之下，几个猛冲挡在虫八面前，虫八急得哇哇大叫，嫌高庸涵挡在自己身前，顿感束手束脚，只得转向别处。就这么着，高庸涵总算把虫八逼回到来路的方向，三人前后呼应，慢慢朝山谷杀去，一路上留下数百具尸体。


第二十九章 突破
　　站在高处的一个虫人头目，远远就看见了高庸涵，却也拿不准主意，是否下令阻拦，就在这迟疑之间，高庸涵终于和计熬二人汇合。原本就没有修真者压阵，被计熬、虫八杀了许多族人，一旦加入了修为比二人更高的高庸涵，更加势不可挡，三人联手之下，一步步眼看就要突出重围。这个褐甲蠕虫头目见状大怒，口中一连窜的尖啸，在尖啸声中，这些褐甲蠕虫不要命地朝三人猛攻过来。
　　三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入山谷之中，突然从远处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高庸涵回头一望，心头大震，只见一片黑云从墨石洞方向飘了过来。黑云来势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已飞临山坡上空，却是数目极多的褐甲蠕虫援军。
　　高庸涵大呼：“快退入山谷！”灵力灌入敛眉剑，一剑将挡在面前的一个虫人透胸刺穿，跟着一搅，将那虫人斩为两段。剑芒所至，连旁边的虫人也卷了进来，将其一对历爪搅得粉碎。那虫人吃痛之下大声哀嚎，只叫了一声便噶然而止，身体从上到下裂成两片，褐色的黏液洒了一地，定睛看时，却见计熬挥舞着历爪已然飘向别处。
　　虫八也知道，飞来的那些褐甲蠕虫全是异变过的，不敢再率性而为，抡着石柱一通乱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赶在飞虫到来之前，三人终于退回到谷中。
　　计穹早在山崖上看的真切，双爪一推，面前上百块巨石滚落山崖，一阵巨响如同爆竹一般，将山谷入口彻底堵死，尾随而至的褐甲蠕虫也被砸死了不少。虽然追兵被堵在了山谷外，但是那些飞虫却没有丝毫停顿，朝山崖冲了过来。面对无数异变后的褐甲蠕虫，计穹也不敢硬撼，当下顺着山崖连续跳跃，追上了高庸涵三人。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这么一来，飞虫能追上来的倒也不多，大部分都在山谷上空盘旋。
　　这些会飞的褐甲蠕虫比起刚才那些人，明显要厉害得多，而且是自上而下俯冲攻击，一击便走，令四人颇有些难以应付，尤其是虫八，两根石柱的威力大减，这个时候，便凸显出计穹的厉害了。计穹迫于地形狭窄，无法变身，只是一道道的红光击出，每一下都有不少褐甲蠕虫挣扎着落地。
　　四人一路退却，由计熬、虫八开路，高庸涵和计穹断后，往山谷深处退去。褐甲蠕虫却不计生死，前赴后继，似乎不把四人杀死不罢休。高庸涵深知，这样下去不用褐甲蠕虫中的修真者出手，只怕自己四人也要被活活累死，恰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大喝道：“进洞！”
　　这个山洞其实只是一个很浅的凹陷，但是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虫八守在洞口，两根石柱的威力再度爆发，舞的风雨不透，将飞攻而来的褐甲蠕虫砸的四下飞落，即便是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计熬一一格杀。待到二人力竭之时，高庸涵揉身而上替下二人，一出手就是聚象金元大法，每一次击出，法力所及，褐甲蠕虫纷纷被震碎，甚至连四周山岩都被震得一阵摇晃。
　　因为没有了顾忌，高庸涵尽情挥洒，将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体内灵胎也在全力运行下，隐隐有突破之势。打的兴起，高庸涵竟然冲出山洞，站在虫人尸堆上，双拳急速飞舞，金光俨然形成了一片光幕，再后来光幕越来越厚，宛如一道光柱，褐甲蠕虫坚硬的外壳根本无法抵挡，金光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这般声威，令躲在洞内调息的计穹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计熬，此刻对高庸涵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好景不长，不到半个时辰，高庸涵渐渐感到不太对劲，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灵胎竟然有些收束不住，灵力不断喷涌而出，渐呈衰竭之势。可是神智此时却有些迷乱，内心深处明明知道这么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灵胎枯竭，自己心脉尽断而死，但是却控制不住勃发的战意，不禁纵声长啸。
　　长啸声中，金光更加夺目，一时收不住手，金光流转之下，猛地轰到对面的山崖上，“啪”的一声霹雳，一块数十丈高的巨石竟然被削了下来。下坠的巨石撞在峭壁上，激起了漫天尘土，无数碎石乱飞。巨石越落越快，眼看就要砸到高庸涵，高庸涵暴喝一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破！”
　　一道紫色光柱击出，轰的一声，巨石四分五裂，整个山谷都一阵摇晃。一股极为霸道的法力迎面扑来，虫八由于站在最外面，首当其冲，被高高抛起，狠狠地撞进洞内，身子都深深陷进石壁之中，饶是他皮粗肉厚，也被震得眼冒金星，喉头一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计穹、计熬二人也不好受，计熬见机很快，身形连晃躲了过去，只不过狼狈之极，计穹则被迫全力抵抗，才堪堪挡住。
　　三人骇然，心头都冒出一个想法：“要是高庸涵这一击的目标是自己，能挡得住吗？”
　　计穹想了半天，除非自己吐出内丹，否则根本招架不住，心中不住叹息：“师祖果然好眼力，此人不过才二三十岁的年纪，修为之高竟至这等境界，当真是天纵奇才！”这么想着，对于高庸涵的信心愈发坚定了。
　　尘土散去之后，高庸涵仰天而立，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冲天而起，强悍如褐甲蠕虫，也为之气夺，不自禁地退出了山谷。
　　虫八一跃而起，顾不得满身的碎石尘土，一下子冲到高庸涵身边，欢呼道：“高老弟，我实在太佩服你了，你收我为徒吧！”
　　计穹、计熬二人相视一阵苦笑，这个虫八也不想想，人家玄元宗的绝学，怎么可能轻易传于外人？忽然听到虫八焦急的喊声：“高老弟，你怎么了？”
　　两人大惊，一先一后奔了出来，围住高庸涵，只见高庸涵双目赤红，七窍隐隐有血丝渗出，却没有一丝鼻息。
　　计穹手忙脚乱地将高庸涵抱回洞内，轻轻地平放到地上，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察了一下高庸涵的紫府，发现其灵胎虚弱之极，知道是灵力耗尽的缘故。于是命计熬、虫八二人守住洞口，张嘴吐出内丹，伸指一弹，一股灵力直射入高庸涵紫府之内。
　　计穹不惜耗费自身修为，不断弹出灵力，慢慢地灌注到高庸涵灵胎内，足足花了三柱香的时间，高庸涵的灵胎才缓过了劲，悠悠苏醒过来。计穹此时已是虚弱不堪，全靠本命元丹在勉力支撑，见到此情形长舒了一口气，就此收功，打算将内丹吸回体内。
　　哪知，内丹不但不回归自身，反而慢慢朝高庸涵眉间飞去，似乎要被高庸涵的灵胎吞噬。这一下计穹吓得要死，内丹一旦没了，虽不致丧命，但是一身修为却完全给毁了，当下全力施为，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内丹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远，登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计熬和虫八守在洞口，见褐甲蠕虫暂时退却，两人一商量，打算用几块巨石把洞口堵起来，只留一人通道，这样更便于防守。巨石虽然被高庸涵震得裂成了几块，但还是太大，就算是虫八也抱不动，两人一面戒备，一面合力一点一点挪着巨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洞内的情形。正吃力地推着巨石，就听见洞内“扑嗵”一声，似乎有重物坠地，接着是一声惊呼，两人疾步冲回洞内，却没有见到想像之中的褐甲蠕虫，只有高庸涵紧紧抱着计穹。
　　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我二哥怎么了？”在他们的印象中，即便是前几次同褐甲蠕虫部族激战之后，计穹不管受多重的伤，尚且能谈笑风生。可眼下，还从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双目中一丝神采都没有，呼吸也是微弱之极。
　　高庸涵双目含泪，对自己的无能十分痛恨，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先后连累的叶帆、魁豹丧命，凤五为了自己舍弃了逃离焚天坑的机会，如今又是计穹险些被自己夺去了内丹，当下痛声道：“都怪我，计二哥为了帮我恢复灵胎，不惜大耗真元，可是——”
　　话没说完，计穹打断了高庸涵，虚弱地说道：“高老弟天赋异禀，远非常人能及，是我自己修为不够，险些控制不住内丹的走势，幸亏高老弟及时出手相助，否则这条命就危险了。”
　　原来，就在计穹行将崩溃之际，高庸涵终于醒觉，及时收束灵胎，计穹才得以收回内丹。那声“扑嗵”，就是计穹收回内丹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是发出的声音。
　　计穹之所以急急插嘴进来，实是担心计熬的脾气。计熬自幼随计穹长大，虽然是兄弟相称，其实情如父子，要是让计熬知道自己救治高庸涵时，险些被他吸去了内丹，以计熬孤僻、暴躁的性格，只怕当场就会找高庸涵拼命。况且，计穹深知，高庸涵绝非有意如此，全是因为他灵胎内的古怪所致，加上并肩御敌的情分，更加不能让高庸涵说出实情。
　　只有高庸涵自己清楚，刚才全力施法，体内戾气不断堆积，险些引起聚象金元大法的反噬，要不是那块巨石落下的声势，完全激发了体内灵力，自己恐怕真的性命难保。那惊天一击，恰好把所有戾气全部击出，才不至走火入魔，但是要没有计穹灌注的灵力，就算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怕修为也要废掉不少。
　　如今却是因祸得福，灵胎比起刚才更加充盈，更重要的是，聚象金元大法，似乎也隐隐有突破到第三重的趋势。


第三十章 猜测
　　高庸涵收敛心神，神与物游，完全沉浸在紫府之中。灵胎此时面目越来越清晰，见到高庸涵微微一笑，领着他一直往紫府深处走去。紫府今非昔比，完全换了一幅天地，仿佛置身于九天之中，白玉砌就的台阶扶云直上，不见尽头。高庸涵跟着灵胎一路前行，到了一处云海，但见远在天边有一座宫阙，连绵何止万里，穷尽世间的言辞也无法形容其壮丽、辽阔。宫阙上方，高悬着九个太阳般的圆盘，放出万道金光，一派仙气缭绕，云海中不时闪现出诸般幻象，说不尽的世间美景。
　　高庸涵被眼前情景所震撼，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恍然间感到灵胎已不知去向，远处隐隐传来大吕黄钟之音，间杂着若有若无的话语，似乎言及“玄关”、“心境”、“祖气”等修真性命之学，待要上前听个明白，眼前的一切却化成一团雾气，渐渐隐去。
　　高庸涵一愣，瞬间又回到紫府之中，可惜灵胎却不知去向，踪影全无，寻不着灵胎，自己的修为不是给废了吗？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下子从定中清醒过来，张眼望去，却见到计熬、虫八两人刚刚走到洞口。
　　“难道自己刚才的那一番经历，在现实中不过是一瞬间？”再试着运转灵胎，仍不见灵胎的踪影，但是灵力不但没受到影响，反而更加充盈，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放到一边。
　　看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计穹，高庸涵不敢惊扰，轻声走出山洞。
　　计熬和虫八正打算把那块巨石挪到洞口，忽然看见高庸涵走了过来，大为诧异：“高老弟，你不是在运功吗？怎么出来了？”
　　“我已经没事了，所以出来帮忙。”
　　计熬和虫八相视一看，对于高庸涵的修为已经无话可说了。
　　高庸涵见到二人推动这块巨石十分吃力，走上前去打算帮忙，弯腰一伸手抓住巨石的一角，一发力，手指如同抓腐木一般，深深嵌入到石中，再一用力，手中的石块居然全部化为齑粉。心中一动，整个手臂都插到石中，大喝一声，竟然轻轻巧巧地把这块巨石举了起来，就如同一只蝼蚁举起了一个苹果。
　　“天呐，你原来还隐藏了实力？”虫八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一直号称部族内的头号大力士，最多也不过刚刚能举起两千多斤的重量，这已经是七虫族内的极限了。但是面前的这块巨石，何止万斤，以自己和计熬合力之下，也不过勉强能挪动而已，高庸涵却显得毫不费力，这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计熬也不住地吐着长舌，高庸涵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他忍不住拿自己所知道的几个修真高手，如虫龄、计虫匀，还有九大奇将中排名第一的红蜓等人，做了一个比较，结果令他颇有些沮丧，高庸涵就算没有绝对的优势，也至少不输于这三个人。
　　“玄元宗不愧是玄门正宗，其门下随便一个年轻弟子，都有如此的修为，看来当初被赶到焚天坑之时，面对玄元宗的压迫，确实是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计熬看高庸涵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其实，计熬倒是高估了玄元宗的实力。玄元宗虽说是名门大派，门内高手如云，但是门下普通弟子还远没有这等修为。高庸涵之所以强悍如斯，除了自身天赋过人之外，还有连番的奇遇，尤其是灵胎内汇聚了诡门宗主诡鹏、褐甲蠕虫修真者，这两大高手的灵力，还有凤五倾心为其重塑紫府之功，不然哪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只是这些内情是计熬所不知道的。
　　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实力，对于计熬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七虫族被困焚天坑四百多年，作为红丝蛰虫部族的俊杰，计熬不免有井底之蛙的想法，总以为自己身体强悍，修为不弱，一旦能挣脱禁制，天下之大，大可以闯出一片天地。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狂傲自负的性格，多少有了一些收敛。
　　高庸涵将巨石放好之后，担心褐甲蠕虫还有什么举动，于是向计熬、虫八说道：“二位大哥，你们先护住计二哥，在这里稍安毋躁，我上去打探一下。”
　　跟着劈了几根石柱，东一根西一根地插到地上，布了一个简单的石阵，又在一块石板上刻了一道符文，说道：“如果有事，就击碎石板，我会立刻赶回来。”
　　计熬二人因为心存敬畏，无形中对高庸涵已经变得俯首帖耳，当下一诺无辞。
　　这座山谷深约三百多丈，高庸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山崖之上。山崖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褐甲蠕虫也不知去了哪里，高庸涵顺着山崖，往计熬二人中伏的那处山坡奔去。
　　体内灵力流转之下，身体轻飘飘的，不光是速度又提高了几分，连身体都似乎要飞起来一样，浑然不受地形的阻碍。高庸涵此时几乎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修为又进了一大步，尽管灵胎不知去向，但是没有丝毫的影响。
　　只用了短短的时间，高庸涵就走到了山崖边缘，放眼望去倒吸一口冷气。
　　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密密麻麻全是褐甲蠕虫的人，铺天盖地之下，连二十多里外的墨石洞都看不见了。大致估略了一下，眼前的褐甲蠕虫至少有十万之众，想来是自己四人表现出的实力，令褐甲蠕虫十分重视。但是，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在本应该出现守卫的地方，却没有人巡查，反而是墨石洞附近，聚集了如此多的褐甲蠕虫？即便是此处非常重要，但也没必要把所有的人马都安插在这里，况且，墨石洞真的有这么大，能装下几十万、上百万的虫人？
　　高庸涵越想越觉得此中大有玄机，突然间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和阅昙洞有关？若非阅昙洞发生变故，何以举全族之力，囤积在墨石洞？联想到炼世山所见到的情景，高庸涵痛苦地意识到，阅昙洞的长老会，只怕已经失去了对族内的约束，导致了整个褐甲蠕虫部族发生异变，如果这些褐甲蠕虫当真是要攻打阅昙洞，凤五危矣！
　　高庸涵念及于此，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到阅昙洞，但是谈何容易？先不说褐甲蠕虫部族的修真者，是否和计穹等人的修为相当，就是眼前这十多万的虫人，都很难对付。除非是身怀玄元、重始二位道尊那般神通，否则，即便是当今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亲至，只怕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冲破墨石洞的层层守卫。
　　高庸涵明白，这些虫人聚集在这里，肯定是为了对付自己一行，只是不知为何还不动手，但这也是早晚的事情。要想制止褐甲蠕虫的异变，以及躁动，光靠几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看来还得借助红丝蛰虫部族。当下不敢迟疑，急速返回山洞。
　　计熬和虫八，没想到高庸涵回来的这般迅捷，均是微微一惊，从高庸涵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事情非常棘手了，刚刚迎上前去，高庸涵就问道：“计二哥情形如何？”
　　计熬接口答道：“还在运功。”
　　这时从洞内传出一句：“高老弟，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只见计穹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计穹元气大伤，本来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从高庸涵的语气中，敏锐地察觉到事态严重，所以顾不得疗伤，径自走了出来。
　　高庸涵几步上前扶着计穹，沉声说道：“计二哥，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只怕炼世山看到的异变，可能都和阅昙洞有关。现在山谷外，聚集了不下十万的褐甲蠕虫，咱们得马上离开此地，往来路后退。”
　　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计穹完全惊呆了，事关部族存亡大计，不由得结结巴巴问道：“高老弟，此事当真是和阅昙洞有关？”
　　“这只是我的猜测，希望我猜错了！”高庸涵的面色一暗，显然对此十分的肯定，跟着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得先避开眼前的敌人，其他的到时再说。”
　　计穹倒底是九大奇将之一，也是十分果敢的角色，当机立断说道：“好，我听你的！”跟着一跃，跳到虫八背上，厉声道：“六弟前面探路，八弟不用动手，只管背着我前行。”接着扭头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就麻烦你断后了，等找到安全之所后，还得辛苦你探察个中内情，到时我们再做决断。”
　　高庸涵对计穹的决断大为佩服，拇指一挑，赞道：“计二哥好生了得，小弟佩服之至，走！”
　　计穹在关键时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顷刻间就做出决断。在自己行动不变时，根本不做惺惺之态，四人中无论是谁，也不可能丢下同伴不管，所以当即趴在虫八背上。由于见识了高庸涵的实力，也不假装客气，直接让他断后，虽然令高庸涵难免会深处险地，却无疑表明，根本不把他当作外人。这番决断，即便是叶帆，只怕也会在此情况下，难免碍于情面而犹豫是否合适。单凭这一点，就令高庸涵心折不已。
　　四人已是同舟共济，计熬当先冲了出去，虫八背负计穹，脚下却无一丝停滞。高庸涵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抽出敛眉剑一连窜削出十几根石柱，正待做下一步安排，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啸，跟着是震天的嚎叫，声势之大足以令天地变色。
　　褐甲蠕虫终于出动了！


第三十一章 震慑
　　高庸涵双眉一挑，计穹三人才刚刚离去，以褐甲蠕虫的飞行速度，只怕很快就会被追上，一旦被追上只有死路一条。高庸涵已经经历了数次，由他人为自己断后的情景，这次总算轮到自己抵挡追兵，可以为朋友尽一份心力。当下抄起那些石柱，纵身跳上山崖，迎向漫天的虫人。
　　高庸涵奔到山崖边，趁着褐甲蠕虫尚未到达，将石柱一一插入地面，排了一个七雷朝云阵。天机门擅用阵法，无论是修行、炼器还是对敌，都喜欢布阵，借助法阵来提升实际效果。高庸涵虽不曾学得什么高深的法术，却于阵法颇有些心得，尤其是自己悟出“垂弦术”之后，鉴于自身灵胎不足，所以想了这么一个七雷朝云阵出来，以便在法术威力增大的同时，使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得以加快。
　　七雷朝云阵布好之后，高庸涵往阵中央的石柱上一立，口中念念有词，跟着双手一搓一拉，一道霹雳从阵中冲天而起。
　　在褐甲蠕虫大军之中，有一个浑身泛出血光的修真者，被众星拱月一般居于正中，他早就远远注意到了山崖上的高庸涵，当那道霹雳闪过，重重地冷哼一声：“去！”
　　“属下遵命！”旁边侍立的一个褐甲蠕虫，躬身施礼，转身飞出三十丈外，硬壳翅膀一张，一对薄如蝉翼的复翅舒展开来，足足有十丈开外。带了一百名侍从，当先飞到山崖跟前，和高庸涵遥遥相对。
　　在这名褐甲蠕虫先锋官身后，十多万虫人缓缓飞了过来，成扇面停在山崖前。
　　十万虫人散发出的气势，在高庸涵来说从未曾经历过，只感觉一阵阵杀气如同巨浪一般迎面逼来，压力之重竟然令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当下俯身一拳击在法阵阵眼处，从阵中传来一声轰鸣，十几根石柱竟然齐齐飞到半空中，一条闪电如游龙般盘旋而上，将四周混浊的雾气逼了开来。高庸涵顿觉气势暴增，以一己之力独对十万虫人，胸中豪气大发，战意奔涌而出，丝毫不落下风。
　　那名褐甲蠕虫先锋官首当其冲，为高庸涵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一阵胆寒，不禁暴喝一声，振翅飞到高空，居高临下，这才抵消了随之而来的重压。
　　那个浑身血光的褐甲蠕虫头领，微微摇头，对旁边一个矮小的虫人说道：“我观此人能炼化出战甲，修为不差，蛮尺气势上已经输了一筹，恐怕不是此人的对手，等会你从旁照应一下。”
　　“是，虻尊！”那个矮小的虫人躬身领命，回头又仔细看了高庸涵一眼，轻声道：“看此人的装束，只怕和我族有些渊源吧？”
　　被称呼为虻尊的褐甲蠕虫不屑道：“非我族类，在焚天坑内只有一个结果：死！管他和谁有关联。”
　　两人正说话间，那边叫蛮尺的褐甲蠕虫，由于摸不清高庸涵的来历，不敢造次，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私闯墨石洞，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高庸涵傲然说道：“我是玄元宗弟子，奉命前来拜会七虫族长老会。”
　　“你说你是玄元宗弟子，如何证明？你既身为信使，却如何杀我族人数百，还不束手就擒？”蛮尺的言辞虽然犀利，却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高庸涵哑然失笑，指着蛮尺骂道：“你个蠢货，见到玄元宗上使，还不速速参见，反在这里大放厥词，就不怕再给你们加多一道禁制？”
　　蛮尺大怒，却又怕真的惹恼了高庸涵，引来玄元宗的惩戒，回头望向虻尊一边。虻尊听了高庸涵的话也是勃然大怒，哪里还理会什么玄元宗，当下一点头，意思是准许蛮尺出手。
　　蛮尺接到许可，三对历爪缓缓张开，口中森然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说完，复翅一抖，一股疾风朝高庸涵袭来，三对历爪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劈了出去。
　　高庸涵早在刚进焚天坑之时，就和褐甲蠕虫交过手，知道他们比起红丝蛰虫来，身体更加强悍，身手也更加敏捷，很不好对付。为了能震住褐甲蠕虫部族，同时也为了给计穹三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早就想好了对策，要将蛮尺用最快的速度当场格毙。
　　高庸涵紧守在七雷朝云阵中，静候蛮尺疾扑过来，面对攻击不退反进，欺到蛮尺身前，敛眉剑反手挥出，将附骨而至的三对历爪同时震开。左手朝虚空处一抓，捏出一团闪电，朝蛮尺脑门上拍出。
　　蛮尺的三对历爪一被荡开，就知不妙，果不其然，一团闪电迎头砸了过来。他的反应也不慢，大惊之下顾不得手臂酸麻，身子反转成弓形躲开闪电，跟着腰身一拧挺起身来，张开钳嘴顺势咬了下来。这一下交手迅捷无比，高庸涵似乎有些应变不及，左臂被钳嘴外的两根螯刺对穿而过，蛮尺大喜，往回一拉露出锋利的牙齿，就要将高庸涵左臂咬断。
　　这时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大喝：“蛮尺，速退！”
　　蛮尺一愣，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道电光闪过，灵胎内残留的意识，只看见自己的头忽然没了，跟着再无任何知觉。取他性命的，正是高庸涵自创的法术，也是最得意的“垂弦”！
　　站在远处的虻尊复翅一下子展开，正待出手却晚了太多，这一变故实在太快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蛮尺斗大的头颅被闪电击的粉碎，没有了脑袋的身子一歪，从空中重重地摔到山崖上。左侧的复翅如同折断的筷子一样，在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飞溅开来，轻轻飘到空中，慢悠悠地落到山崖下面。厚重的硬壳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一边。
　　一招！交手仅仅才一招，作为虻尊座前的修真者之一，实力并不算弱的蛮尺就输了，而且输掉了性命！
　　褐甲蠕虫的普通士卒不禁发出一阵惊呼，对于他们来说，蛮尺的实力简直称得上恐怖二字，可是一招就被人给轰碎了脑袋。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辨别能力，拼命也只是在实力相差不远的情况下才有用，可是面前这个矮小、瘦弱的年轻人，却拥有着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大修为。
　　十万！整整十万大军，在一个体形如此孱弱的人族修真者面前，居然输掉了士气，略显混乱的阵型，不自觉地慢慢往后退。
　　虻尊身为褐甲蠕虫部族内三大尊主之一，手下统领着数十名修真者，还有上百万异变后的大军，自以为凭此实力，即便是杀出焚天坑，也足以打下一片江山，让其他的种族在自己面前哀嚎求饶。他原本也看出高庸涵的修为，比起蛮尺来略胜一筹，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蛮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而且死的这么惨，连灵胎都被击碎。
　　十万大军为之气夺，这种情况，在七虫族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那次面对的是玄元道尊！玄元道尊以一己之力，将上千万的七虫族人，包括上千名修真者一起，只用大袖一卷，就带到了焚天坑内，那种神通至今令七虫族不寒而栗。
　　现在，又是一名玄元宗弟子，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级，就敢挡在十万大军、数十名修真者的面前，气定神闲，旁若无人！
　　“嘿嘿！玄元宗当真要压在七虫族头上一辈子么？”虻尊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悠然自得的高庸涵，双翅急速的扇动着。
　　高庸涵在格毙蛮尺之后，很潇洒地拔下犹自插在左臂上的那两根螯刺，随手一丢，然后负手而立，神情自若地望着虻尊。只有凑近才能发现，高庸涵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负在身后的双手抖得很厉害，右手虎口破裂，鲜血顺着敛眉剑剑柄慢慢流下，左手则不断地向法阵虚抓，藉此恢复有些不继的灵力。在他背、腰、腿三个部位，褐纹犀甲留下了深深的三道爪痕，几乎破甲而入。
　　其实，蛮尺的修为比起虫八而言，也相去不远。正常情况下，只要高庸涵不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即便是如今修为大进，至少五十招内，是不可能将其击杀的。
　　不过，高庸涵已经和褐甲蠕虫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弱点在顶门，于是冒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全速冲到蛮尺跟前。对于力道威猛的三对历爪，敛眉剑也只勉力挡了一下而已，其实大半的力道，是用后背硬承下来的。然后故意示弱，让蛮尺咬住左臂，灵力全力催动下，果然一击得手。
　　虽然一举击杀了蛮尺，但是在对手的连环重击之下，体内气血翻腾，紫府都被震得一阵摇晃，灵力一时间也有些散乱。至于右手虎口的外伤，反而无所谓，一点都不用担心。趁着褐甲蠕虫大军惊愕之际，暗中借助七雷朝云阵的法力，迅速调整紫府灵力。
　　不过这个险冒对了，至少把面前的虫人都给震住了，所以身形稳稳站在阵中，固然是强装出来的，但是面上自如的表情却是真的。
　　高庸涵倒底和修真者交手的机会太少，没有经验，为了平息乱涌的灵力，不由自主地全力运行七雷朝云阵，十几根石柱接连摆出几种符文图案，漾起一阵阵法力波动。
　　虻尊何等修为，从初时的震惊中回过神以后，就发现了七雷朝云阵的变化，略微一想便明了了，仰天笑道：“哈哈哈，玄元宗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
　　这话是对高庸涵说的，接着朝手下一声厉啸，跟随在蛮尺身后的那一百名侍从，从呆立中猛然惊醒，不要命似的朝高庸涵扑来。


第三十二章 劲敌
　　高庸涵此时已经恢复过来，将敛眉剑往石柱上一插，双手一合跟着双臂展开，生出一种怀抱天下的气势，一道粗如手臂的闪电在双掌间急速流动。接着，高庸涵的身体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整个七雷朝云阵也随之旋转，电弧在十几根石柱间来回穿梭，就像无数条飞舞的银蛇。
　　眼见一百个虫人越冲越近，高庸涵突然站定，双手抱拳大喝道：“垂弦连疆！”七雷朝云阵中游走的银蛇齐齐飞了出去，汇聚成一张电网，纵横交错间足足有方圆数十丈，迎了上去。
　　那一百名褐甲蠕虫侍从虽然畏惧高庸涵的修为，但是更怕虻尊残酷的手段，所以硬着头皮朝高庸涵俯冲而来，却被一道密集的电网拦住，狠狠撞到了上面。电网突然碎开，银蛇分别缠绕在虫人身体上，不住上下游走。就像盛世时节的烟花一样，半空中银花不断绽放，每一下，都有虫人被炸裂，爆出一蓬蓬褐色的血舞。
　　转眼间，一百名虫人全部丧命，而高庸涵依旧站在七雷朝云阵中，不见一丝慌乱。
　　高庸涵也被这等威力给吓了一跳，垂弦连疆本来只是他想像中的一招，因为修为不够从未用过，所以也不知道倒底效果如何。原本想着等这招击出以后，再借助法阵，将来敌斩杀。可是没想到，全力施为之下，竟然威猛如斯，倒是大大出乎意料。
　　“难道，灵胎不见了，灵力反而暴增不成？”不过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容他多想，因为，那种危险的预感再次出现。但是，这股危险临近的感觉，反而更加激发了胸中的战意。
　　让那一百名蛮尺侍从送死，倒不是虻尊单纯的残暴性格所致，而是为了重振已然低落的士气。他就是要让底下人知道，褐甲蠕虫不能没了那股子亡命的血性，所以他宁可牺牲掉这一百人，也要让其他人明白，就算是死无全尸，也不能后退一步。
　　在那一百虫人冲过去以后，虻尊看都不看一眼，扭头对起先那个矮小的虫人说道：“你去杀了他，如果拿不来他的人头，就不用来见我了！”
　　“属下遵命！”那矮小的虫人倒退出三十丈，然后慢悠悠飞到山崖边，远远朝高庸涵笑道：“我是虻尊座前护法，名叫赫源冠，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高庸涵当然不会被赫源冠的笑容所迷惑，不过本意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倒也不妨敷衍他几句，当下淡淡答了一句：“我叫高庸涵。”
　　“哦，原来是高道友，失敬，失敬！”赫源冠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不住客气道：“在下想向高道友讨教一下，还望道友手下留情啊。”
　　“哪里，哪里，道友客气了！”高庸涵口中敷衍，却丝毫没有轻视此人，赫源冠在自己滔天战意的逼迫之下，仿佛不受丝毫影响，显见修为不弱，当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
　　赫源冠手捏法诀，不断往地下弹出一道道符纹，符纹一一没入地底，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向四周扩散开来。
　　高庸涵不知他这般举动是何用意，本想趁机将他格杀，但是赫源冠似乎算准了自己的修为，刚好站在攻击范围之外，而且在他身后还有十多个虫人掠阵，这些人看来也似乎都是修真者，在旁虎视眈眈。既然没有把握，那就没有必要远离七雷朝云阵，把自己置身于险地，索性静静地呆在法阵中，看看赫源冠倒底要做什么。
　　随着法力直达地下，就见地面不断隆起，同时隆起了五个极大的土堆，不时有一些气流、石块喷出。随着土堆越来越大，连远处的褐甲蠕虫普通士卒，都显得十分恐慌，纷纷朝后退却，这下，虻尊却没有制止，任由手下后退。
　　高庸涵隐隐觉得情形有些不妙，暗暗将灵力运转到极致，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赫源冠一扬手祭出五张灵符，灵符化作五道红光，分别射入到五个土堆里，接着，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越来越快。土堆轰然裂开，五道炙热的气流夹杂着碎石泥土喷出，跟着五条长约十多丈的火螈，带着一身的地火熔浆钻了出来，围着赫源冠不住点头，十分恭敬。
　　赫源冠是褐甲蠕虫部族中的一个异类，自幼便有缺陷，不知是何原因，体形瘦弱总也长不开，一直到成年后还是一个侏儒，这令他十分自卑。尽管多少具有一点灵胎，却因为身材弱小，被阅昙洞的长老会所放弃，于是愤而投进地火熔浆中自尽。谁知因祸得福，在地火的熔炼下，不但没有被化为灰烬，反而体内发生了异变，自身实力暴涨，甚至不输于族内的普通修真者。正因为此，身为部族内三大尊主的虻尊，将其收在麾下，因材施教，教给他一些秘术，其中之一便是这符引术。
　　赫源冠先天不足，所以无法修炼族内的一些传统法门，于是苦心修习符引术，居然大有所成。为了能用灵符召唤出火螈，不惜深入地火熔浆中，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反复多次才得以成功。在第一次和红丝蛰虫的部族战争之中，赫源冠召唤出了一条火螈，令红丝蛰虫部族，猝不及防下吃了大亏，甚至连本族之人也对火螈大为畏惧。到如今，他已能同时召唤出五条火螈，而且对火螈的控制也愈发娴熟。
　　赫源冠不像蛮尺那般鲁莽，自幼的经历使他十分谨慎，他有个宗旨，对敌时再怎么谨慎都没错，而一次大意则很可能送掉自己的性命。所以面对高庸涵时，他丝毫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符引术。
　　五条火螈在赫源冠的指使下，随着法诀手势，攻向高庸涵。
　　高庸涵一见火螈，立刻就想起计穹的那条火蟒，两者何其相似？他却不知道，计穹正是在看到赫源冠施法之后，才下到地火熔浆中抓了一条火螈，苦心修炼，只不过两人的法门大不相同。
　　高庸涵还清楚地记得，计穹的那条火蟒何等厉害，这一下出现了五条之多，不禁暗自心惊，说不得只有再用聚象金元大法了。可是这法术厉害是够厉害了，但是太难把握，很容易令人走火入魔，在两军阵前一旦失常，绝对是死路一条，所以能不用尽量不用的好。
　　这一错愕间，火螈已经到了阵外三丈处，五条火螈仿佛极有灵性，居然不再靠近，而是聚在阵外，五道熔浆朝着最外围的一根石柱喷出，那根石柱只是普通的山岩雕琢而成，哪里经得住地火熔浆的灼烧，瞬时便被熔化，化作一滩熔岩。
　　高庸涵大惊，这赫源冠委实厉害，一上来的目标，竟然是先毁去七雷朝云阵！如果法阵被毁，自己没了立脚之地，必然陷入被动之中。
　　“好眼力！好算计！”高庸涵双手一合，一式垂弦连疆再度击出。
　　赫源冠早已见识到了这个电网的威力，急忙捏动法诀，令火螈后退，可是仍有一条靠的太近，躲避不及，被电网卷了进去。
　　无数条银蛇缠在火螈身上，不断爆裂，火螈的身体是由熔浆组成，竟然在闪电的攻击下没有碎裂，但是身上的熔浆却一团一团被撕下，就像是被活活剐下皮肉。火螈痛到了极点，不顾一切朝高庸涵冲来，口中一股烈焰喷了出来，高庸涵挥手一道闪电击出，将烈焰炸开，跟着双手一搓喝道：“爆！”
　　火螈身上的银蛇同时爆裂，一声哀鸣，化作了漫天的火花。
　　这一下交手，双方各出奇招，当真是精彩纷呈，一众褐甲蠕虫看的如痴如醉。尤其是高庸涵最后一下，竟然把一条火螈给活活撕成碎片，令褐甲蠕虫更加为之胆寒，因为在他们看来，火螈的强大是自身无法匹敌的。
　　虻尊在一旁也是不住点头，对众多手下训斥道：“赫源冠能召出五条火螈，实属不易，你们要多学学他，看看人家，修为始终在不断提高，而你们呢？”
　　当看到高庸涵击碎一条火螈，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虻尊目光如炬，不慌不忙，一句话点明要害：“此人最多还能击败两条火螈，必然会灵力不济，那时法阵已毁，我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虻尊看的一点都不错，接连两次使出垂弦连疆，的确使高庸涵有了吃力的感觉，但是他还是低估了高庸涵的实力。
　　高庸涵从刚才的交手中，清晰地察觉到，赫源冠召唤出来的火螈，单论个体实力，比起计穹修炼出来的那只，相去甚远。因为计穹的那只火螈，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进退有据，而赫源冠召唤出来的火螈，明显是凭借本能作战，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赫源冠唯一胜出的一点，就是数量。
　　赫源冠虽然损失了一条火螈，但是却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七雷朝云阵的石柱，也被毁去了好几根，只要再毁去三五根，想来这个法阵就被破掉了。赫源冠完全有这个自信，一旦高庸涵没了法阵的支持，被自己击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依旧捏着法诀，指挥着剩余的四条火螈，继续攻击法阵。同时，为了牵制高庸涵，赫源冠又祭出一道灵符，张嘴吞进肚子里面，身形一闪，竟然化出了一个分身，翅膀一振，朝高庸涵攻去。
　　一时间，高庸涵被赫源冠分身缠住，无暇对付那四条火螈，尽管法阵急速运转，却很难支撑下去，情势变得岌岌可危。


第三十三章 激怒
　　赫源冠的分身十分狡猾，并不与高庸涵正面交手，而是在高庸涵出手对付火螈时，从旁干扰。转眼间又有两根石柱被毁，高庸涵接连吃了几次暗亏，心头火起，火冒三丈，意识逐渐模糊，眼中只有一个奸笑的赫源冠，断然决定直接攻击他本人，一时间头顶冒出袅袅真气，褐纹犀甲也随之红光大盛。
　　赫源冠一直都密切注意高庸涵的举动，见状知道高庸涵必然有所动作，当下极力催动火螈，全力破掉法阵。
　　高庸涵俯身拔出敛眉剑，一道剑芒朝赫源冠的分身劈去，跟着也不管是否击中，左手一指，一道灵力注入到阵眼石柱上，七雷朝云阵顿时收缩起来，火螈随之靠近。
　　赫源冠一惊，害怕火螈被高庸涵趁机格杀，急忙收束，飘开十丈之外。赫源冠打定主意，没有把握之前绝不轻举妄动，果然，七雷朝云阵突然爆裂，几道夺目的电芒向天上激射而出。赫源冠颇有些成竹在胸的得意，可是猛然间发现很不对劲，因为高庸涵突然失去了踪影。
　　七雷朝云阵剩余的几根石柱全部炸成碎片，四下飞溅，可是爆炸过后，山崖上除了一片狼藉之外，空无一物。这下，连虻尊都睁大了双眼，仔细搜寻高庸涵的身影。
　　“高庸涵死了么？”许多观战的褐甲蠕虫都冒出这个疑问，但是虻尊不这么认为，赫源冠也不这么看，反而全神戒备，收回分身，命四条火螈紧紧围着自己。
　　那几道电芒冲破云雾，在半空中合在一起，随后又往下俯冲而来。电芒去而复返，所有的虫人都仰着头观看，那道电芒来的好快，瞬间就到了赫源冠的上方。这时，大家都看到了电芒的顶端，正是不见了踪影的高庸涵！
　　高庸涵来势太猛，赫源冠大惧之下来不及躲闪，手一挥，四条火螈迎头而上，跟着大叫声中张嘴吐出一颗丹丸，拼命之下不惜吐出内丹。旁边的十多个褐甲蠕虫修真者，也纷纷祭出法宝，帮着抵挡从天而降的高庸涵。
　　高庸涵这一下冒了很大的风险，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务求要将赫源冠击杀在当场。高庸涵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轻易不发作，一旦发作起来连叶帆都要退避三舍。这几个月来连番遭遇，早已将怒气堆积到了爆发的边缘，而灵胎的突然失踪，一下子少了一个很重要的约束，再被赫源冠激的大怒，加上火螈不断喷出的地火熔浆的灼烧，心魔丛生，终于彻底爆发了。
　　以如今的修为而言，愤怒的高庸涵本就很可怕，更何况是已经彻底暴走的高庸涵？
　　此时的高庸涵，根本不是赫源冠所能抵挡的，光是这股气势，就把赫源冠硬生生打入地下。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暴喝声中，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高庸涵本能地感觉到，已经顺利到达第三重境界。信手挥洒，一道金光挟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砸下，四条火螈不敢掠其锋，惊惧之下纷纷四散躲避。那十余位褐甲蠕虫的修真者，也被这股气势所折，急速后退。
　　赫源冠肝胆俱裂，只勉力催动内丹，但是硬拼本不是他的长项，在聚象金元大法第三重的威力下，不过是萤光一闪，瞬间便被淹没。但是赫源冠身为虻尊座前护法，当然不会束手待毙，所以他选择了逃！在聚象金元大法所及的范围内，往别处逃显然是不可能的，只有往地底逃。
　　赫源冠不断祭出灵符，希望能延缓高庸涵的攻势，顺着火螈留下的通道拼命往下钻。他因为曾数次进入地火熔浆，对里面的情形较为熟悉，而且在熔浆里还有成百上千的火螈，再说了，高庸涵能不能受得了地火熔浆的灼烧还未可知，说不定直接就被化成了灰烬。
　　赫源冠的应变能力不可谓不快，短短瞬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而且他坚信，虻尊及一众同参，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自己能躲过这威猛绝伦的一击，高庸涵必死无疑。
　　高庸涵一招击出，全力施为之下已经无法回头，狂性爆发，根本不理会周遭攻向自己的法术、法器。幸亏那些掠阵的修真者忙于奔命，加上自己速度太快，施出来的法术要么擦身而过，要么威力不足，虽然被击中了几次，高庸涵也只是咳出几口鲜血，身形却一点都没有减缓。
　　虻尊终于出手，他原本不屑对一个后辈出手，直到高庸涵施展出聚象金元大法，他才真正感到了一丝后悔，原来小看了此人！蛮尺的死，他认为是高庸涵出其不意，近似于偷袭，并非是修为高到了那种程度。赫源冠打的很聪明，这令他十分满意，认为高庸涵丧命是迟早的事，结果再度算错，没想到高庸涵还藏有这等厉害的法术。
　　所以，虻尊不顾身份，直接一道红光击出，使得居然也是万霞流光，当然，比起计穹来高明的太多了。一条火螈呼啸而至，火翅一展瞬间就到了二十丈开外，一股毒辣的熔浆喷出，跟着张开血盆大口朝高庸涵咬去。
　　眼见高庸涵就要丧身在火螈之口，突然一道淡淡的绿色光芒飞出，随即变成了惨绿，在高庸涵身侧形成一个透明的法盾，法盾中央一个绿色的尸螟蝠尖叫着飞了出来。火螈强大的法力波动下，竟然激发了藏鸦指环内尸头蝠王内丹的回应，尸头蝠王受瞑尸果的影响，本性阴邪无比，所以对于火螈毒辣的地火，本能地产生了极大的排斥。而藏鸦指环在高庸涵灵力四射的疯狂举动下，也出现了极大的法力波动，尸螟蝠趁机冲了出来，和火螈缠斗在一起。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虻尊惊诧下，还来不及反应，高庸涵已经跟着赫源冠冲入地下。尸螟蝠似乎不能离藏鸦指环太远，也被扯入地下，随同一起的，还有虻尊放出的火螈，和赫源冠召唤出来的那四条火螈。
　　且不说虻尊在上面连连施法，指引火螈追杀高庸涵，赫源冠此时已是亡魂大冒，尽管七虫族一向亡命，但也没高庸涵这般不依不饶的，已经深入地下十余里了，这都已经到了地火熔浆的边缘，仍然紧追不舍。赫源冠往下一看，暗暗叫苦：“怎么会这样？”
　　赤红色的地火熔浆缓缓流动，表面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火苗，远处一个耀眼的火团悬在熔浆上，似呼吸一般，一张一缩，从地火熔浆里不是有火链被吸进火团中。这个火团里，是一只修炼了近千年的火螈，早已修出了灵性，是地火熔浆中最危险、最凶猛的一条火螈，被称之为火螈王。
　　赫源冠虽然进过好几次地火熔浆，却从没见过这条火螈王，也压根不想见到。他从虻尊的嘴里隐约得知，虻尊在炼化火螈时，曾经在火螈王手下吃了大亏，险些把命都丢掉。赫源冠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修为比得上虻尊，所以每次下来时，都是小心翼翼，谨慎到近乎草木皆兵的地步。
　　可是这次，慌不择路下，却不死不活地碰上火螈王，当下停住脚步，无论如何，高庸涵总比火螈王要好对付得多。刚才吐出的内丹，被高庸涵强大的气势逼回体内，赫源冠转身，面对越来越近的高庸涵，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吐出内丹，没成想，居然挡住了那道金光，这令赫源冠又惊又喜：“这个法术看似威猛无比，却如此差劲，莫非是中看不中用？”
　　其实也是赫源冠运气，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到了此时，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因此才这么容易被接了下来。
　　高庸涵猛地从狂暴中清醒过来，还来不及看清四周的环境，尸螟蝠已经跟了上来，身后是一大四小总共五条火螈，不住喷出烈焰。
　　赫源冠一见到自己召唤来的四条火螈，大喜过望，连声呼啸，四条火螈挡在身前，顿时胆气大壮。和虻尊的那条火螈，一前一后把高庸涵围在中间。
　　地火熔浆极高的温度，令赫源冠感到十分难耐，但是那五条火螈则明显亢奋了许多。
　　高庸涵相反还不怎么觉得难受，因为在凤五帮他重塑躯体时，曾被灵胎阳火反复锻炼，加上全身血肉都来自那个褐甲蠕虫修真者，所以比赫源冠的情形要好得多。连带着身上的褐纹犀甲，也由血红色变得愈加明亮，在地火熔浆的烘烤下，竟然自行将刚才被损伤的部位全部弥合。
　　两人还未动手，尸螟蝠和虻尊的那条火螈已经斗在一起。尸螟蝠由尸头蝠王内丹而来，阴寒之气精纯无比，火螈被虻尊炼制多年，也自不差。尸头蝠王的修为虽远逊于虻尊，但是尸螟蝠乃是自身所化，胜在施展自如，而火螈毕竟只是虻尊炼制的一个魔宠，离真正的修真者尚有一定的差距，所以两只异兽竟是旗鼓相当。
　　高庸涵没了后顾之忧，深吸一口气，不敢再使用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垂弦闪电，击向赫源冠，两人重又战在一起。这一来，赫源冠没了族人的支持，不至于再像开始那般肆无忌惮，高庸涵也没了七雷朝云阵的护卫，两人也是势均力敌。
　　可是，他们都忽略了远处的那只火螈王，赫源冠是无法分神，高庸涵是根本就不知道。两人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不断四溢的法力，早已将火螈王惊动，慢慢地游了过来。感受到火螈王越来越近的威严，那五条火螈的动作逐渐迟缓下来。
　　高庸涵固然是暗自欢喜，赫源冠却是知道的，当下急呼：“快停手，快停手！”


第三十四章 火螈
　　虻尊与火螈心意相通，一见火螈王出现，心中一痛，知道赫源冠性命难保，而且自己苦心炼制多年的火螈，也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他曾和火螈王有过一次交手，交手的原因，便是源自一条火螈。那次，他看中了一条火螈，想收为己用，不料却引来了火螈王，幸亏火螈王的目的只是想吞食那条火螈，他才得以逃出性命。
　　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寻找赫源冠的举动，虻尊无奈说道：“不用下去了，源冠大难临头，能不能活下来只有靠他自己了。”跟着话锋一转，厉声道：“给我仔细搜查，一定要把那三个红丝蛰虫找出来，我要活吃了他们！”
　　虻尊手下的一众修真者，不知道尊主为何会放弃赫源冠，心里不由得一阵胆寒，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一起躬身领命，径自带领士卒搜寻计穹等人。
　　高庸涵心中对赫源冠厌恶之极，根本不理会他的喊叫，照样左手放出垂弦闪电，右手挥舞着敛眉剑。由于四条火螈完全被火螈王的气势笼罩，趴在地火熔浆之上一动不动，吓得瑟瑟发抖，赫源冠少了火螈的支持，顷刻间险象环生，急得哇哇乱叫。
　　高庸涵也早已感受到了，一旁传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但是手下丝毫没有停顿，杀得赫源冠手忙脚乱。赫源冠勉力支撑了几招，终于躲不过最后的一剑，“嗤”的一声，一对翅膀被削掉了，落在地火熔浆中，瞬间就被熔化了。
　　一阵钻心的疼痛，赫源冠惨叫一声，身子一晃掉在地火熔浆里，一阵淡淡的焦臭弥漫开来。赫源冠惨然一笑，说道：“高庸涵，我输了，赫源冠甘拜下风。不过，咱们都是输家，都要葬身在这里。”转头看了看缓缓逼近的火螈王，惨笑道：“黄泉路上，我等着你来作伴。”说完哈哈大笑。
　　火螈王已经游到赫源冠身旁，一口把他吞进了嘴里，笑声也噶然而止。
　　高庸涵静静盯着那条火螈王，震撼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威猛的异兽。
　　火螈王和高庸涵所见到的火螈，从外表上看，有极大的区别。它的体形并不算大，长不过三十余丈，通体雪白，晶莹剔透。一对铜铃巨眼，不时闪过一丝寒光，一排獠牙伸出唇外，一个翠绿的尖角竖在头顶，颌下一颗硕大的宝珠缓缓游动，发出柔和的白光。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只火螈王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上面覆盖着雪白的鳞片。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些鳞片，竟然是传说中炼器的极品材料——仙鸾龙磷！
　　高庸涵一向都不怎么贪心，他并没有对仙鸾龙磷产生贪念，倒不是因为自身修为不够，即便是修为高出这只火螈王，他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与，将其斩杀，反而对这只漂亮的异兽说不出的欣赏。就在念头流转之间，这只火螈王似乎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善意，滔天的杀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亲近的味道。
　　高庸涵很是诧异，这只异兽的感觉如此敏锐，竟然能读懂自己的心思，当下把敛眉剑收了起来，静静地站在原地。
　　火螈王朝高庸涵微微颌首，跟着几口，将那四条火螈一一吞进口中，然后游到一边，好整以暇的观看尸螟蝠和虻尊火螈的争斗。
　　虻尊火螈被火螈王的气势所震慑，早就想逃了，却被尸螟蝠紧紧缠住，无法脱身。火螈王离得越近，虻尊火螈越焦躁不安，分神之下，终于被尸螟蝠有机可趁，躲闪不及被一口咬中头部。剧痛之下，一股烈焰喷出，尸螟蝠却早已没入体内，虻尊火螈感觉体内似乎有无数的蝙蝠，在撕咬自己，狂暴剧痛中来回翻滚，激起无数的地火熔浆，不过片刻便奄奄一息，哀鸣声中慢慢闭上了双眼。远在地面的虻尊，此时猛然感到体内灵胎一阵剧烈颤抖，强行压住翻腾的灵力，知道苦心炼制的火螈已经丧命，大为痛心，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手下身上，极力搜寻计穹等人。
　　尸螟蝠欢快地从虻尊火螈体内钻出，围着高庸涵上下飞舞。高庸涵定睛看时，发现尸螟蝠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原来通体绿色，如今在绿色中却夹杂了少许的红光，想来是吸食了火螈精髓的缘故吧。
　　火螈王在一旁仔细看了看尸螟蝠，似乎对这个小东西十分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高庸涵知道火螈王没有恶意，也不紧张，倒是尸螟蝠似乎对火螈王十分忌惮，不住地尖啸，浑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火螈王却不甚介意，咧嘴一笑，张嘴发出一声龙吟，高庸涵只觉得紫府内巨震，大骇之下险些掉进地火熔浆中。尸螟蝠更是惊恐万状，竟然失去了抗衡的勇气，连连低鸣，钻进藏鸦指环中躲了起来。
　　那只火螈王朝高庸涵低吼了几声，似乎在询问什么，高庸涵虽然听不懂，但是隐约能猜出几分，于是很客气地说道：“在下是被人追杀，才到了此地，并无恶意。”
　　看着火螈王不住地点头，高庸涵知道，这只异兽一定能听懂自己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喜，接着问道：“请问，此地可有出路？”
　　进来的那条通道，早已在尸螟蝠和虻尊火螈的打斗中给毁了，现在深埋地下十余里，而且到处都是流动的地火熔浆，高庸涵自知坚持不了多久。
　　火螈王是地火熔浆中的霸主，自然知道哪里有出路，当下点点头，转身朝熔浆中一跃，钻了进去。高庸涵一见，摇头苦笑，暗想：“莫非这火螈王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要不然就是真的有出口，可是却在地火熔浆之内。不过，看这熔浆冒出的气泡，底下的温度显然还要高得多，恐怕自己很难承受。”
　　正自犹豫间，那只火螈王从熔浆中又钻了出来，朝高庸涵清啸了几声，似乎在催促他跟着自己。高庸涵指了指沸腾的熔浆，再一指自己，摇了摇头，示意无法禁受得住。
　　火螈王哼了一声，翅膀一张，飞到高庸涵身前，不住用身子蹭着高庸涵，示意他骑到自己背上。高庸涵一咬牙，往火螈王背上一坐，跟着它冲进了地火熔浆中。
　　在钻进地火熔浆的一刹那，高庸涵灵力游走全身，全力抵挡扑面而来的热浪。可是令他称奇的是，火螈王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周围出现了一个护身法阵，将灼热的地火熔浆挡在身外一丈开外，这下，高庸涵总算是放心了。
　　火螈王在熔浆中，竟然不是游动，而是飞翔，双翅一展，便是数十丈的距离，速度极快。高庸涵心情大好，没了后顾之忧，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地火熔浆内的景色。
　　地火熔浆的范围极大，如同大海一般深不见底，在粘稠的熔浆中，不时有一团一团刺眼的光团，光团中隐隐有紫色的波纹流动。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从光团内传来的灵力，可以想见定然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随着越来越深入，可以见到许多体形巨大的火螈，比之虻尊火螈都要大了许多，在地火熔浆内嬉戏，但是一见到火螈王就一哄而散，显然是怕极了火螈王。火螈王似乎刚才已经吃饱了，对这些火螈看都不看，一闪而过。
　　渐渐地，高庸涵感觉到四周的地火熔浆，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火螈王的护身法阵明显缩小了许多。再往下走，火螈王收起翅膀，由飞翔改成了游动。远远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得熔浆一片沸腾，那个漩涡极大，方圆达数十里。
　　“不会是要进入到漩涡之中吧？”高庸涵心自惴惴时，火螈王果然一头扎进了漩涡之中。
　　强大的压力，极高的温度，令高庸涵心惊胆颤，他无法想像，火螈王倒底要去哪里，但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幸好，漩涡内部比起外面来，要平静了许多，在漩涡中间，是一座紫气笼罩的高山，刚一进入到山前五六里的范围，顿时一阵清凉，灼热的地火熔浆全被挡在了外面。
　　火螈王停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高庸涵从火螈王背上下来，踏到坚实的土地上，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眼前全是紫色的奇石，走到一个岩石旁，用手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音，质地很是怪异，金不金石不石的。
　　火螈王到了这里，神态变得十分恭敬，摇身一变，体形缩小了一倍，顺着一条山路往里走去。高庸涵紧跟在火螈王身后，心里暗暗称奇，不敢多说话，亦步亦趋。
　　转过一个山崖，高庸涵顿时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只见无数的奇花异草，遍布在山间，数条溪流穿行于山石之中，然后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汪清潭，走到潭边，便见到一个幽谷窈然而深藏。过了一道石梁，再往前走，又穿过一片石林，到了一座石壁跟前。石壁旁是一道飞流而下的瀑布，间中一块奇石负土而出，上面生着一株奇花，这株奇花的藤蔓通体幽蓝，色泽温润宛如翡翠，上面挂着数十枚个火红的果子。
　　高庸涵对这种红果已经十分熟悉，因为他这一个多月以来，几乎天天都在吃这种果子，这正是楚兰红泪。不过这里的楚兰红泪，比起自己见过的，要大了许多，而且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异香，显然不是凡品。
　　火螈王游到石壁跟前，一阵低沉的吟唱，石壁漾起一片绚烂的波光，一座洞府显现出来，上书三个大字，字体柔美秀丽，是为：凝愁宫！


第三十五章 仙子
　　高庸涵看到这座凝愁宫，心里大为震惊，没想到在这地火熔浆之下，居然还有这等洞天福地，能在这里建一座洞府，其修为要到何等的程度？只是“凝愁宫”这三个字温婉有余，却欠缺一些力道，显然是出自女性之手。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火螈王早已不知去向，由于不知这凝愁宫的主人是何来历，高庸涵不敢造次，走到紧闭的洞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门环。
　　清脆的叩击声在洞府内回荡，片刻的功夫，两扇石门便缓缓打开。高庸涵看着石门后面的一条小径，有些犹豫，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句：“贵客请进，恕不远迎！”
　　这声音清脆悦耳，动听之极，高庸涵暗自点头，这座凝愁宫的主人，果然是一位女子。顺着小径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个回廊，回廊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两侧是幽谷流泉，花红柳绿，鸟语花香，风景美到了极致。高庸涵毕竟曾是大衍国的贵族，家学渊源，自然眼光独到，看着这一草一木，无不匠心独运，显示出这里的主人意趣之高，可谓超凡脱俗。这一路行来，回廊两侧美景连连，看的高庸涵心旷神怡，多日来的种种烦恼和艰辛也似乎放到了一边。
　　在回廊的尽头，是一座翠竹搭成的凉亭，凉亭前一位白衣如雪的女子，袖手而立，颈下悬着一颗流光异彩的珠子。
　　高庸涵不敢直视，抢前几步，一揖到地，语气十分恭敬：“晚辈高庸涵，拜见仙子！”在他心中，早已把这座洞府的主人当成了仙人，因为他所熟知，甚至是传说中的修真者，没有一个能有这等超凡脱俗的怀抱。而且，最为重要的，这个女子身上居然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一片空灵，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不是仙人又是什么？
　　那个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是什么仙子，你是何人，怎么会来到地火熔浆这里？”
　　高庸涵不敢平视，低着头答道：“晚辈是玄元宗弟子高庸涵，因为要去阅昙洞拜见七虫族长老会，结果被褐甲蠕虫部族所阻，打斗中误入地火熔浆，幸亏被一只异兽带到这里。冒昧之处，还望仙子见谅！”
　　“这么复杂？阅昙洞？七虫族？”那名女子有些不解，跟着自言自语道：“嗯，是了！那些讨厌的虫子，一定就是你说的七虫族了。而那个虫子的巢穴，想来就是你说的阅昙洞了，不过，那里臭气熏天，这些虫子又不知礼数，去那里做什么？”
　　高庸涵一愣，看来这位仙子不问世事，对焚天坑的状况不太了解，当下答道：“晚辈此去，一是为了寻找我的一位好朋友，二是为了能了解一下七虫族的境遇，看看能不能帮到他们。”
　　扑哧一笑，那名仙子问道：“我长得很难看吗？为什么你不敢抬头看我？”
　　高庸涵本就是十分洒脱的性格，之所以不敢抬头，是为了表示对仙子的敬意，听她这么一说，当即抬起头来。“轰”的一下，高庸涵脑子一片空白。
　　面前的这位仙子，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的美了，那种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间，应该属于天上才对。如果硬要打个比方的话，也许是高高悬在百丈冰崖上的雪莲，也许是静静守着寂寞的深谷幽兰，然而这些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她的美，是一种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不染一分尘俗的清馨。
　　这一刻，高庸涵的目光有些游离，因为这种美令人不忍逼视，而他的心都已经痴了。
　　又是一笑，这一笑如同春山远处，“你怎么不说话，跟个呆子一样？”
　　“哦，”高庸涵从迷醉中醒来，有些窘迫地说道：“晚辈失礼了。”
　　“不要晚辈晚辈地称呼，听起来好像我已经很老了似的。”接着脸色微微一沉。这个仙子的言谈举止，无不流露出一种天真、率直，一颦一笑都发乎自然，没有半点凡尘的流俗。
　　“是！”高庸涵从这几句短短几句话中，已经十分清楚，仙子不是凡人，自然就没有凡人的那套虚礼，于是不再拘束，直接提出请求：“既然仙子知道阅昙洞的去处，还望能指点一二。”
　　那仙子听了，脸色黯淡下来，幽幽说道：“你这便要走了么？几百年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能不能多留几天，陪我说说话，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
　　高庸涵看到仙子黯然的表情，没来由的也是心中一酸，可是转念想到凤五的安危，只得说道：“待找到我的朋友，办完事情以后，我自然会来向仙子道谢的。”
　　“你那个朋友莫非也是虫子？你这么急着找他，是不是他遇到了什么难处？能给我说一说你的事情么？”
　　一连窜的问题，只表明了眼前的这名仙子是何等的寂寞，高庸涵心中一软，也不知为何，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
　　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幼年，回忆起在天机峰上学艺的那段时日，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高庸涵不知不觉地，从小时候的事情说起，一直说到学艺有成，回到东陵道，如何与叶帆结识，又如何成了东陵府兵马大元帅。接着，天下大乱，玄明盛世不再，东陵道遭到了异族的攻击，自己如何率军抵抗。
　　又说道历山的背叛，叶帆的死义，以及自己如何逃出生天，反而因祸得福，学会了诡鹏的血凝大法。继而说道如何结识魁豹，被十二叠鼓楼的人追杀，魁豹为了保护自己和尸头蝠王同归于尽，再后来，如何进了焚天坑，结识了凤五，以至于此后发生的每件事，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那仙子听得如痴如醉，听到惊险处会掩嘴惊呼，听到高庸涵转危为安时，又会抚掌相庆。终于听完了高庸涵的经历，仙子开口说了一句话，令高庸涵惊喜莫名，兴奋不已，这句话的原话是：“你那几个死去的朋友，兴许能想办法让他们活转过来！”
　　高庸涵当即翻身在地，重重叩了几个头，喜极而泣，失声道：“望仙子大慈大悲，救救我那几个朋友！”
　　那仙子侧而不受高庸涵的大礼，从旁一指，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扶起，缓声说道：“能不能救，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而且具体怎么个救法，我虽然大致知道一些，但是细节却不是很清楚。”说到这里，皱着眉头想了想，跟着又摇摇头道：“不过，这个法子太过危险，而且成功的机会并不大。”
　　高庸涵伸起右臂，朝天一指，向天盟誓：“只要有哪怕一丝希望，我都必尽全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跟着转身又是一揖，恳求道：“有何办法能救回我的朋友，求仙子明示！”
　　“你的修为太低，根本去不了那个地方，还是等你有修仙的实力再说吧。”因为那处地方实在太过险恶，以她的法眼，一眼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还远远不够，所以不再提及此事，转而问道：“你把手上的那个藏鸦指环，给我看看？”
　　高庸涵也知道，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的确是需要高深的修为才能解决。自己的修为倒底有多高，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暗下决心，一定勤修苦炼加倍努力。只是要修到仙人的境界，何其艰难？
　　当下心乱如麻，木然地将右手抬了起来，那仙子有些诧异地看了高庸涵一眼，伸出芊芊玉手，握住了高庸涵的右手，仔细查看藏鸦指环。
　　高庸涵身子一震，闻着淡淡的幽香，呆呆地看着那仙子。
　　那仙子恍然未觉，凝神想了一下，忽然发出一股灵力，将藏鸦指环居然取了下来。高庸涵体内，源自诡鹏的那部分灵力极力挣扎，以至于紫府急速转动，高庸涵眼前一黑，一跤坐到地上。
　　那仙子惊觉，急忙扶起高庸涵，歉意道：“我只是觉得这枚指环有些奇怪，想要仔细看看，没有伤到你吧？”
　　高庸涵知道，她并无恶意，连忙摇头，对这个仙子的修为更加佩服。这枚藏鸦指环自从戴在手上以来，还从未取下来过，连凤五都办不到，却被眼前的这个女子，轻轻巧巧地给摘了下来。忽然心中一动，也许可以让仙子为自己指点迷津，提升修为，以便能更早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当下愈发的恭敬了。
　　那仙子把藏鸦指环拿在手中，反复查看，忽而皱眉，忽而微笑，高庸涵在一旁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这个指环是诡鹏炼制的一件法器，从仙子的沉思可以看出，诡鹏不愧是六百多年前的一代宗师，纵使修为未及仙界，只怕比之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也相去不远。
　　过了良久，那仙子突然把藏鸦指环戴在手上，手捏兰花法印，屈指轻轻一弹，那只尸螟蝠应声而出，跟着手腕一抖，尸螟蝠又自行回到指环内。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轻笑道：“果然如此，这件法器倒是一件难得的宝贝，里面除了一只蝙蝠，竟然还有一个大虫子，倒也有趣。”跟着脱下指环，拿给高庸涵，说道：“我原以为，这枚藏鸦是我以前见过的那枚，没想到竟然不是，害得我白白花了这么多功夫。”
　　继而笑道：“你先带上吧，既然有缘到了凝愁宫，我便教你个法门用这个法器，也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过，这枚指环似乎能吸人灵胎，有伤天和，还是少用为妙。”
　　其实如何激发藏鸦指环，只需要一个法门而已，尽管这个法门，已经在诡鹏坐化之后失传，但是那仙子所传的并不复杂，高庸涵一学就会。在他心里，已经为这个法门取了个名字，就叫凝愁术，以纪念这一奇缘。


第三十六章 情动
　　不知不觉间，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足足有一天了，高庸涵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何在，而那仙子也似浑然忘了时间。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楚兰红泪已经把二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楚兰红泪本就由相思泪而来，到目前为止，整个厚土界近千年来，也只有凝愁宫内的这个仙子，才真正品尝过，高庸涵则是因为服食了太多，无意中已被相思所羁绊。至于凤五当时采集的那些楚兰红泪，不过是偶尔流传在外，少了相思之苦的凡品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久一轮皓月升起，高庸涵一抬头，才发现身在凝愁宫内，身心已经逐渐被眼前这个女子所占据。头上的明月，将他从神情恍惚中拉了回来，恢复了几分清明，对此情景不由感到十分的诧异，在地火熔浆之下，何来的夜空，何来的明月？
　　听了高庸涵的疑问，那仙子微微摇头并不作答，仰头看着天上孤零零的圆月，轻叹了一声，随手递给高庸涵一枚楚兰红泪。
　　一口咬下，高庸涵这次没有流泪，却有一种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看着一旁略显落寞的仙子，情不自禁，突然生出了一股柔情，三十余年来，从未波动的心弦，在这一刻颤动了。
　　那仙子同样深陷相思而不自觉，心里对这个男子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有了将自己多年来的经历，一吐为快的念头，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仿佛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异样，幽幽说道：“我并不是什么仙子，我叫紫袖，只是一条鸾龙，就是带你进凝愁宫的那只鸾龙而已。”
　　这话如同一声霹雳，把高庸涵从心酸中给震醒了，“你，你是——”高庸涵指着那仙子，有些难以置信，结结巴巴说道：“你是那只火螈王？”
　　“我不是什么火螈王，我本是九重天境霜月海里的一条鸾龙，在我出生不久，便遇到了九界坍塌，幸被路过的凝愁仙子所救，从那以后，我便追随仙子奔波于各界。”
　　在修真界里有个传说，是关于鸾龙的，相传鸾龙不受九界束缚，可自由穿行于九重天境，是名副其实的神兽，也只有仙人才有那个能力，将其收为己用。其时恰逢天劫来临，九重天境坍塌，波及到霜月海。紫袖因为出生不久，根本无力抵抗天劫，在霜月海碎裂时与父母失散，并被离火界溅落的天火所伤。幸亏遇到了刚刚脱离桎梏的凝愁仙子，才保住了性命，从此以后，紫袖便依附于仙子而生。
　　凝愁仙子的确如传说的那样，四处寻找昔日的恋人，甚至也曾闯入到地府大闹了一场，但是事与愿违，最终失意而归，漫无目的地在厚土界游荡。当来到焚天坑时，无意中发现了深藏在地火熔浆之下的紫莹山，心灰意冷之下，隐居在此处。后设下层层禁制，将紫莹山的灵气锁住，又使出星移大法，把山挪到了这地火熔浆核心的巨大漩涡之中，以免引来外人的窥测。做好这一切后，凝愁仙子依照记忆中的情景，用仙术重塑紫莹山，建凝愁宫。
　　凝愁仙子起初还能靠着修建洞府等杂事，来分散一些思念，随着凝愁宫的建成，整日陷入到相思之中，以泪洗面，渐渐的形神憔悴，终于在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后，化作了一株相思树。
　　凝愁仙子在世时，紫袖还无法变成人形，于是安静地附着在仙子的衣袖上，跟着她上天入地四处奔波。正因为此，紫袖才知道，要想找一个人，原来也可以到地府里面找。多年下来，紫袖对凝愁仙子的依恋越来越深，所以当仙子化作相思树后，紫袖舍不得离开紫莹山，便守在这里，看护着相思树，看护着凝愁宫。每隔些日子便外出一次，穿过外面的熔浆漩涡，以地火熔浆里的火螈为食，倒也逍遥自在。
　　这么过了两百余年，玄元道尊将七虫族迁到了焚天坑内，紫袖当时恰好到了修出人形的关键时刻，所以一直呆在凝愁宫里。又过了一百年，紫袖前后历经三次痛苦的劫难，蜕下了三层龙鳞，终于功德圆满，由原来的紫色变成了通体雪白，同时生出了一对羽翼，自此可自由变化成人形。而在这一刻，相思树沉寂了三百年后，竟然结出了相思果，紫袖知道，这是凝愁仙子在为她高兴，也更加不愿离开凝愁宫了。
　　岁月变迁，紫袖渐渐从最初的欣喜，陷入到无尽的寂寞中，因为她有了人的情感，也有了人的烦恼。她曾窥探过突然涌入的七虫族，可是已经没了灵胎的七虫族，完全丧失了作为智慧生物的那种灵性，丝毫引不起紫袖的好感，反而对于私自闯入地火熔浆，抓捕火螈的七虫族人心生厌恶，一旦遇到便将其格杀。由于紫袖每次外出，都是以本来面目出现，所以被七虫族人称之为火螈王。
　　在凝愁宫，凝愁仙子垂泪的地方，长出了一大片楚兰红泪，紫袖偶尔品尝了一枚，顿时被那种心酸所感染。由于她自幻化出人形以来，从未和任何人见过面，所以也无从了解这种心酸，是缘何而来，这种感觉整日萦绕在心头，令她无所适从。
　　每日就在这地火熔浆之中，孑然一人，偶尔外出以捕杀火螈，和擅闯进来的虫子，来发泄内心深处的孤独。这次无意中遇到高庸涵，她便感到了一丝惊喜，再加上高庸涵也服食了大量的楚兰红泪，更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不由得对这个陌生的人族，产生一丝好奇，于是将他带到了紫莹山凝愁宫。
　　高庸涵并不知道，紫袖对他的亲近，来源于楚兰红泪，他更不知道，由于楚兰红泪服食后流泪的特点，使得七虫族根本不接受这种仙果。
　　听了紫袖的倾诉，高庸涵忽然对面前这个女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惜，这么一个女子，枯守在地火熔浆之中，一呆就是几百年。自己虽然连遭巨变，可是至少还有一帮生死与共的朋友，哪怕是身陷绝境，也从不会感到寂寞。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紫袖希望他能陪她说说话，实在是寂寞到了极点，就算有那么高的修为，又怎么能填充内心中的凄苦？
　　“也许，只有九界道祖一类的圣人，才可以摆脱世俗情感吧！”高庸涵长叹一声，默默想到。
　　紫袖说完之后，不再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高庸涵也不做声，两人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月亮偏西，红日东升。
　　随着第一缕阳光照进凝愁宫，紫袖收回目光，突然转头朝高庸涵一笑，说道：“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高庸涵满脸的温柔，点点头，跟着紫袖往山后走去。一路行来，紫袖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不停地给高庸涵说着一旁的景致，甚至于一颗小草，一朵小花也能说上半天。紫袖并没有意识到，第一次向一个人敞开心扉，意味着什么，在她的心里，高庸涵已经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高庸涵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景致，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个白衣如雪，时而忧郁，时而欢快的女子。他也不知道，他已经深深地被这个女子所打动，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到紫袖在说什么，只是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紫袖一笑，他就感到开心，而紫袖的眉头一锁，他便没来由的一阵心痛。其实，固然是楚兰红泪打动他在先，最重要的，是她的经历让他深感怜惜，由怜生爱，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看！”紫袖指着远处的一处山崖，在一个石像跟前，有一棵美丽的相思树，相思树紧紧依偎在石像旁，“那就是仙子化作的相思树，那个石像，是仙子亲手雕刻的。”
　　紫袖不知道，此时，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高庸涵心中一酸，这个心酸，和楚兰红泪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如果说那种心酸只是一场濛濛细雨，此时的心酸就是涌起的海浪。高庸涵想伸手拭去紫袖脸上的泪珠，但是在他抬手的刹那，却犹豫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决断，曾经的豪气似乎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依偎在石像怀里的相思树，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也依偎在了一起，高庸涵低头看了看越发娇艳的相思树，猛然间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低沉的声音中流露出一股坚定：“紫袖，你应该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去看看，这样才不会寂寞！”
　　紫袖的眼中一片迷离，喃喃道：“要离开这里吗？”
　　“是！”久违的豪迈又回到了体内，高庸涵一时间豪气大发，大声说道：“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我想，即便是仙子在世，也一定不愿你终老在这里，也一定不会拦你的！”
　　紫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来，自从听了高庸涵的那段经历，她已经多少有些心动了，对焚天坑之外的一切，都生出了一种好奇。可是她仍有疑虑，这个疑虑来自于相依为命的凝愁仙子：“我这么一走，还有谁能守护仙子？”
　　高庸涵语顿，其实，紫莹山深处地火熔浆之中，如此隐秘的地方，又有几个人能有这种修为找到这里？而且这棵相思树真的需要人来看护么？他自然清楚，这是紫袖对凝愁仙子的依恋，这种依恋，他也曾对恩师权思真人有过，无疑，紫袖的这种感情，比他来的要深的多。
　　半晌无语，良久，高庸涵才涩声道：“既然如此，高某这就告辞了，望姑娘能为我指明去路。”
　　“你这就要走了吗？”紫袖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对高庸涵已经种下了几缕情丝，对他的离去有些不舍，同时也的确有意出外走走，另一方面，对凝愁仙子却又割舍不下，当真是左右为难。
　　高庸涵看着紫袖黯淡下去的目光，心里也有几分不忍，但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当下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后，我还要回来找你，请你帮忙，去救我那几个朋友呢。”
　　紫袖默然。
　　就在这时，高庸涵突然高呼：“快看！”
　　转头，相思树的树叶全部飞舞了起来，在天空中摆出了一个奇异的符纹，经久才散去。紫袖笑了，轻快地说道：“仙子允我离开，让我……”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有些害羞，不敢再说下去，因为符纹的意思，是要紫袖跟着高庸涵。


第三十七章 捕捉
　　随着月亮再一次升起，两人又来到了凉亭，同样的情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紫袖很快乐，她并不怎么在意，到了外面会遇到些什么，发生些什么。只要能跟在高庸涵身边，既遵从了仙子的意思，又遂了自己的心愿，相信能从他身上，看到许多新鲜的事物。
　　看着略微有些羞涩，却洋溢着幸福的紫袖，高庸涵感慨万千。他很怀念以前在东陵府的那段时光，那时和叶帆、历山等人，性情相投，把酒言欢，共剪西窗，是何等的快意。可惜变故来的太快，历山的背信弃义，叶帆的从容赴难，使得自己走上了复仇的道路。可是没有这些变故，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来到焚天坑，怎么可能遇到凤五、魁豹，怎么可能遇到令自己心动的紫袖？对于什么法器宝物、修真法术之类，高庸涵并不十分在意，他更愿意用所得的一切，来换取亲人、朋友的平安。
　　这两天的际遇，如同一场梦一样，扭头看了看娴静的紫袖，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落寞，高庸涵心中一暖。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厌恶争战的念头。不过，他很快就醒悟过来，为了肩上的责任，怎么能有避世的想法？难道真的是说，一旦儿女情长，就英雄气短了吗？想到这里，高庸涵心里不住摇头，看来，自己不光是修为不够，其实心性方面也还差了很多。
　　“你在想什么？”
　　紫袖轻柔、动听的声音，将高庸涵从神思不定中拉了回来，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心头一阵轻松，低声答道：“我在想，明天就要离开凝愁宫了，我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难免会有疏忽，就怕委屈了你。”
　　“什么叫委屈？”在紫袖的心中，对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概念，好奇地问道：“比一个人呆在这里，还要难过吗？”
　　高庸涵大为怜惜，一股柔情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柔声道：“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这话一出，紫袖大为娇羞，白了高庸涵一眼，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高庸涵也是大为尴尬，刚才那句话可谓是情不自禁，却不想唐突了佳人，脸上一红，不敢再乱说了。但是两人间的气氛十分微妙，颇有几分暧昧，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但是心里却多了一丝甜蜜。
　　两人一直坐到天明，又再次到了那棵相思树下，齐齐拜了三下。在跪拜时，高庸涵恍惚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当即意识到这是凝愁仙子的神识，在她深邃的目光中，包含着托付与期待。
　　紫袖在离别时，显得格外的不舍，她和凝愁仙子虽为主仆，多年来的相依为命，使得两人早已情同手足，直到转过山崖，已经望不见相思树，仍旧珠泪盈盈。
　　“别难过了，以后你想念仙子了，大可以回来住一段时间嘛。”高庸涵的安慰，终于令紫袖渐渐平静下来。当走出洞府，石门消失在法阵中时，紫袖再度拜了下去，生长在瀑布奇石上的楚兰红泪，枝条轻轻摆动，也似挥手道别。
　　两人又来到了山腰处的那个平台上，紫袖问道：“你是要去阅昙洞么？”
　　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凤五，高庸涵有些迫不及待，重重点头道：“对，我们去阅昙洞，到时我给你引见一个好朋友！”
　　紫袖微微一笑，没有再变回鸾龙的模样，默默念了一段法诀，颈下那粒珠子散发出一团五彩云雾，将二人包裹其中，然后拉着高庸涵朝漩涡外飞去。
　　飞出漩涡，一路往上，四周的压力逐渐减轻，高庸涵见到紫袖默默不语，心知她仍有些伤感。突然从二人身旁窜出一条火螈，瞬间逃的无影无踪，高庸涵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咱们捉几条火螈好不好，我把一个朋友炼制的火螈击碎了，干脆赔他两条。”
　　紫袖的兴趣显然也被勾起来了，当即点头：“好啊，要捉就捉大的，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跟着一催动宝珠，掉头朝熔浆深处飞去。
　　高庸涵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紫袖显然对自己的要求十分重视，只是却忘了当务之急是赶到阅昙洞。不过，难得她这么高的兴致，估计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跟着看看吧。
　　越往下，熔浆越来越粘稠，颜色也越来越深，呈现出一片暗红。一路上，高庸涵见到了好几条火螈，体形也只比虻尊火螈小了一点点，可是紫袖却压根正眼都不瞧一下，只顾东张西望。高庸涵本来还指指点点，不过看到紫袖毫不在乎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还有更大的火螈，当下老老实实闭嘴，乖乖地呆在一旁。在这地火熔浆中，紫袖能被称为火螈王，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有机会能见识到这般奇景，也不枉此行。
　　忽然，紫袖抚掌欢呼道：“前面有条大的，你呆在五彩云雾里不要乱动，看我去给你捉过来。”说完，身形一晃出了云雾，白衣飘飘，竟然没有丝毫的停滞，瞬间没入到浓重的熔浆中。
　　高庸涵呆在五彩云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就感觉面前的熔浆不断挤压过来，远远传来几声怒吼。尽管知道紫袖的修为深不可测，但是仍旧没来由的有一些担心。一个人正在胡思乱想，一股沛然无匹的法力涌了过来，地火熔浆猛地朝两边倒卷过去，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旷。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火螈，简直称得上是大到了极点，身长在百丈开外，腰身超过了十丈，不断地喷出火柱，火焰竟然呈现出紫色，显见是一条已有数百年道行的火螈。虻尊火螈和这条火螈比起来，就像是拿一条蚯蚓和一条蛇放在一起，根本就没法比。但是这条火螈空长着这么大的个头，却被紫袖戏弄的团团乱转，暴跳连连。
　　这条火螈一直藏在地火熔浆的最深处，早已经结出了内丹，眼见就快要面对第一次天劫，一旦渡劫成功，便有望化成人形，凝成灵胎。这么多年来，其实紫袖一直知道有这么一条火螈存在，不过念在它修行不易，所以也没去管它。而这条火螈自然也知道火螈王的存在，自知不敌，所以一直躲在这里安心修行。
　　没想到，今天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突然闯进来一个小不点，居然想收了自己，这令火螈大为恼怒。可是一交上手，才从来人的气息中感觉出来，面前的这个小不点，竟然就是那只火螈王所变。本想拼上一把，然后伺机逃脱，哪知此人好厉害的手段，把周围的地火熔浆，全部用法力给逼到了一边，让自己无处躲藏。
　　也不知紫袖用了什么法术，轻盈地围着火螈游走，不时伸手在火螈身上拍上这么几下，火螈每次都疼得不停地翻滚，然后愤怒地喷出几根火柱。可是紫袖显然对火螈太熟悉了，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打的火螈不住哀嚎。
　　高庸涵心中有些不忍，但不知紫袖这么做是何用意，所以仔细观看。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火螈被逼出了真火，暴怒之下不惜使出两败俱伤的法子，一张嘴，仰天厉啸，跟着死死盯着紫袖，一颗鲜红的内丹激射而出，朝紫袖击来。
　　高庸涵大惊，虽离两人打斗的地方尚有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火螈内丹的厉害，在炽热无比中掺杂着森森寒意。这条火螈竟然有如此的道行，能在极阳的环境下炼化出极阴的灵力，高庸涵大叫不妙，褐纹犀甲再度披挂，左手抽出敛眉剑，右手捏着聚象金元大法的法诀，一闪身从五彩云雾中钻了出来，踩着一只符鸟，朝场中飞奔而去。
　　这颗内丹大如磐石，闪电般击向紫袖，紫袖似乎早已料定，不慌不忙，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内丹击空，直接打到了一旁的火墙上。这一击威力奇大无比，紫袖布下的法阵，被内丹打的一阵剧晃，跟着出现了几条裂缝，暗红色的地火熔浆如同喷泉一般，朝阵中涌来。
　　火螈大为得意，用力往回一吸，就要把内丹收回来，在它想来，只要再来这么几下，法阵肯定能被破掉，那时自己就是龙归大海了。一旦出现生机，它立刻没有了和紫袖抗衡的勇气，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躲得越远越好。
　　这不过是火螈的一厢情愿而已，就在内丹往回吸的一瞬间，紫袖突然闪现，手一扬将内丹定在空中，跟着祭出一个法器，一道白光照在内丹上，眼见那内丹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拇指般大小的丹丸，被收进了法器中。
　　火螈大骇，内丹被收，自己的生死便全在别人手中了，不过火螈天生性情暴躁，哪肯这么容易低头，嚎叫声中连火柱都不喷了，直接张开巨嘴咬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在紫袖收取内丹的同时，火螈已经扑了上来，高庸涵也到了紫袖身前，眼见火螈来势凶猛，情急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奋力击出。
　　那只火螈虽然不敌紫袖，但是论实力，却比高庸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聚象金元大法乃是玄门正宗极高明的法术，火螈也不敢硬抗，只得忍痛看着紫袖把内丹收去，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高庸涵身上，一道火柱迎着聚象金元大法喷了过去。
　　火柱还没到，符鸟就一下子被熔化了，高庸涵就觉得浑身似乎要被熔化一样，大惊之下拼命催动灵力，可是也就缓了一缓，火柱直直烧了过来。
　　紫袖一把将高庸涵拉到身后，左手一挥，将火柱引到一边，跟着退回到五彩云雾中，法阵已然支撑不住，轰然碎裂，两侧的地火熔浆瞬间将空旷处填的满满当当。
　　“谁让你出去的？”紫袖有些埋怨，然后又十分关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高庸涵笑道：“有你在旁边，怎么会受伤？”
　　紫袖看着高庸涵被烤的有些发黑的面庞，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才出了五彩云雾，心中一阵甜蜜，跟着怒道：“这条不知死活的火螈，我要它好看。”
　　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鲜红的丹丸，一道灵力打在上面，喝道：“死火螈，还不滚过来！”
　　地火熔浆一阵翻滚，那条火螈露出了一个脑袋，奄奄一息，眼中全是求饶的神情。高庸涵知道，这条火螈已经被收服了，看紫袖的意思还不肯罢休，便替它求情：“既然这条火螈已经认输，就不要再惩罚它了吧！”
　　紫袖还有些不肯，禁不住高庸涵的劝说，当下对那条火螈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畜生，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早把你给拆了。我问你，你可愿老老实实地听话？”
　　那条火螈已经颇具灵性，情知是高庸涵帮它求情，连忙点头，并伸出一条血红的巨舌，舔了一下五彩云雾。
　　紫袖双眉一扬，就要发作，高庸涵连忙给劝了下来，心中却哭笑不得。
　　紫袖再次祭出玉瓶，一阵咒语，玉瓶射出一道白光，照在火螈身上，火螈和内丹一样，越来越小，随着最后一道白光，被收进了玉瓶之中。


第三十八章 受阻
　　收了火螈，紫袖皱了皱眉，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条火螈是最大的，只能再去捉一条小一点的。”
　　高庸涵已经很满意了，他原想着，给计穹赔两条像虻尊火螈那般大小的，就已经足够了，现在早已超出了预期，这条火螈才真正称得上是火螈王，当下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有了这条火螈足矣，咱们还是尽快赶到阅昙洞吧。”
　　紫袖没有再坚持，而是顺从地调转方向，朝阅昙洞飞去。
　　一路上，高庸涵对紫袖刚才的表现十分好奇，紫袖很耐心地一一作了解答。
　　“我刚才反复击打那条火螈，就是为了逼它吐出内丹，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将其收服。如果是要杀了它，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原来是这样。”高庸涵恍然大悟，转而问道：“你那个玉瓶是什么法器，好生厉害？”
　　“这个玉瓶是当年仙子留给我的，唤作云霄瓶，内中有浩浩乾坤，可以将整个天地都装进去。”紫袖轻轻抚摸着玉瓶，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惜，我的修为离仙子差的太远了，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威力。”
　　高庸涵大为诧异，没想到，在厚土界居然真的能见到仙器，这原本只是传说中才有的宝物。不过，更令他心惊的是，紫袖的修为，丝毫不逊色于当今任何一位顶尖的修真者，听她的口气，比起真正的仙人来说，还差了太多。“那么可以想见，真正的仙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了！”
　　高庸涵想到这里，不禁默然。从紫袖的陈述中得知，凝愁仙子曾经为了寻找心上人，大闹地府，却失意而归。自己要是想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势必要硬闯地府，可是地府哪里是说闯就能闯的？除非本身也具备了仙家的神通。可是自九界坍塌以来，成仙的修真者，惟有玄元、重始二位道尊，自己能行吗？
　　高庸涵心性天生坚韧无比，不但没有丝毫的气馁，反而生出一股豪气，“二位道尊能做到的，我高庸涵也一定能做到，就算把地府拆了，也要救回叶帆、魁豹！”
　　感受到高庸涵的豪迈气势，紫袖一阵迷醉，只觉得这个男子身上，藏着一种令人心动的东西。而远在地府的冥尊，却从沉思中惊醒，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乱。
　　要想成仙谈何容易？高庸涵明白，修仙之路崎岖漫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能成功，只有勤修苦炼，方才有望。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不断向紫袖提出一些修真的难题，紫袖毫无保留，将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无形中，虽然不至于立刻就能见效，但是于高庸涵在修真见解方面，却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
　　紫袖对外面的世界尽管很是期待，但是事到临头，多少还是有些胆怯，加上有心和高庸涵多一点独处的时间，所以不自觉地放慢了五彩云雾的速度，而高庸涵一心沉浸在修真见解之中，丝毫没有察觉。但是，路始终是有尽头的，几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到了地火熔浆之上。
　　“上面就是阅昙洞了。”
　　高庸涵往上望了一眼，除了密实的山岩之外，别无出路，不禁有些疑惑：“这里并无出路，难道还要打出一条通道么？”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有路的，可能被他们给堵了，不过没关系，开一条路也不难。”紫袖显然对这里比较熟悉，走到一处山岩边，记忆中这里似乎比较比较薄弱，当下口中念念有词，跟着玉指一点，一道白光击出，眼前的山岩化为齑粉。尘土飞扬下，现出一个高约五尺的通道，笔直伸向前方。
　　紫袖随手弹出一个水滴，瞬间张开形成了一个水幕，将尘土全部包裹起来，掉进了地火熔浆里。回过头冲高庸涵一笑：“我们走吧！”
　　高庸涵走上前去，和紫袖并肩走了进去，走了大约两三里路，到了尽头，却是一面石壁横亘在面前。紫袖大感讶异：“怎么会这样？”
　　在她想来，这条通道无论如何都应该直通阅昙洞，熟料却成了一个死胡同，放出神识略微探察了一下，赞道：“想不到这些虫子倒也有些本事，上次被我杀了几个，竟然知道在此布下禁制，有些意思。”
　　高庸涵知道，紫袖对这些虫子颇有些厌恶，想来是那次到阅昙洞的时候，起了一些冲突，听她的口气，似乎还杀了几个七虫族的修真者，希望等下不会因此出现什么意外才好。从短短几天来的相处，他对紫袖已经有了几分了解，这是一个十分重情的女子，天真烂漫，但是长久以来的孤寂，和地火熔浆中独特的环境，又使得她有几分率性而为，出手也有几分狠辣。不过，她本性善良，只要自己从旁多加劝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此时，紫袖双手连捏几个法诀，已经开始破阵了。
　　在阅昙洞，情形已经十分危急，不出高庸涵所料，褐甲蠕虫部族果然大规模异变，将阅昙洞团团围住，情势汹汹。七虫族长老会，代表红丝蛰虫部族的凤五、红蜓和虫髅棠，和银牙厉虫部族，仗着略胜一筹的实力，勉强挡住了褐甲蠕虫的攻势，不过已是势如危卵。
　　此时，布在洞中，专用来抵御来自地火熔浆威胁的法阵，却传来异动，显见有人想要从地底攻入，这令七虫族长老会惊恐万状。
　　身为大长老的枯镝，还清晰地记得，在百多年前，有一个神秘的女子，突然从地底钻了出来。当时枯镝的师傅，也是当时长老会的大长老，惊怒下出言不逊，随后又贸然出手，结果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坚持下来，就被那女子击成重伤。随后，族内剩余的九位长老同时出手，原本想着能将这么女子拿下，双方斗法斗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女子终于有些力竭，盛怒之下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器，一下子就将这些长老全部击飞，随后大杀一通才离去。
　　尤为可怕的是，后来出手的九位长老中，有五个人的灵胎竟然完全被击碎，剩余的四个也好不到哪里去，没过多久就先后辞世。这次变故，对于本来就日益的衰败的七虫族，无疑是雪上加霜，以至于又有一些族中的修真法门失传。经此一役后，阅昙洞对那名女子惧怕到了极点，所幸那名女子再未出现，等到枯镝等人修行有成，接任长老之职，合全族修真者之力，在洞内布下勾漏大阵，将洞底方圆数十里牢牢守住，为的就是阻止那名女子再度突袭阅昙洞。
　　眼下，值此大变之际，勾漏大阵第一次发动，显见那名女子沉寂了百年之后，又将再度出现。枯镝心中一片惨然：“莫非是天亡七虫族不成？七虫大帝，你若有灵，一定要护佑你的子孙能平安渡过此劫啊！”
　　当下，枯镝命凤五等人，坚守在阅昙洞外，抵挡褐甲蠕虫部族如潮的攻势，随后亲率其余九位长老，守住勾漏大阵的阵眼，一起发功抵挡紫袖。
　　这些情形，是一阵之隔的高庸涵和紫袖，所不了解的。紫袖也想看看，这些虫子经过百年之后，倒底有没有什么长进，当下法诀纷飞，一股霸道之极的法力击出。
　　高庸涵在一旁凝神戒备，却没有想像中的山崩地裂，紫袖的全力一击，仿佛泥牛入海，竟没有一丝反应。高庸涵正自诧异，就见紫袖鼻子微微一皱，调皮地一笑，娇叱一声：“开！”就见一股肉眼可见的法力波纹，猛地炸开，向四周扩散开来。
　　阅昙洞口激战的褐甲蠕虫、银牙厉虫，以及凤五等人，虽然没有听到什么爆炸声，每个人却都感觉到心中没来由的慌乱，手中自然慢了下来。跟着，一道极为猛烈的灵力，从地底喷出，把所有的人都震到了空中，然后重重摔到地上。猝不及防下，阅昙洞内外方圆几里之内的虫人，倒了一片。
　　褐甲蠕虫部族观战的两大尊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发出几声厉啸，令手下暂且退却。凤五等人也不知倒底是何缘故，竟然有这般强横的灵力波动，不敢追击，收束族人，缓缓退守住三道石梁，双方暂且罢战。
　　倒底不愧是传世几近千年的勾漏大阵，被紫袖一通狂轰，居然撑了下来，至于洞内的十位长老，被刚才那一下，震得东倒西歪，其中修为最差的，已经面色惨白，嘴角渗出鲜血了。
　　凤五最近的火气很旺，本来变成了计虫匀就令他很不快了，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才不得不来到阅昙洞。哪知，祭坛大典之后，枯镝硬要把自己留下，说是要商量什么族内大事。七虫族的死活，凤五原本不放在心上，但是当听到褐甲蠕虫部族的无理要求后，气的破口大骂。褐甲蠕虫的三大尊主之一，戎尊竟然大放厥词，说即将到来的食物危机，要红丝蛰虫部族全部承担。这就是说，此次总计上千万的人口损失，全部从红丝蛰虫部族中扣除，这下，就连长老会和银牙厉虫部族都看不过去了。
　　虫髅棠盛怒之下，向戎尊出手，结果反被戎尊所伤。凤五这些天来，已经逐渐了解了七虫族的现状，加上逐渐接受了计虫匀这么个身份，和红蜓、虫髅棠等人也有了一些感情，见到虫髅棠生生被戎尊废去了双臂，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是聚象金元大法，打的戎尊措手不及，伤了灵胎。
　　枯镝等人也对戎尊的蛮横，大为不满，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戎尊恼羞成怒，留下几句狠话愤而离场。众人原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戎尊回去后没几天，褐甲蠕虫就大兵压境，竟似要将阅昙洞一并毁了。凤五知道，一旦阅昙洞被褐甲蠕虫部族攻占，红丝蛰虫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放弃了逃走的机会，留下来和银牙厉虫部族并肩作战。
　　趁着褐甲蠕虫后退，凤五押住阵脚，安排好相应事宜，匆忙赶回洞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再看到枯镝等人吃力的神情，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是也能想像得出来人的强悍，心头一阵叹息。
　　地底，紫袖也没想到，一击之下竟然还没打出通路，秀眉一竖，不理会高庸涵的劝阻，颈下宝珠放出七彩灵气，整个人慢慢漂浮到半空，眼见就是惊天一击！


第三十九章 误会
　　枯镝等人原以为，勾漏大阵的全力发动，必然能挡住来自地底的威胁。而且刚才那一下，惊天动地，自己这边借助阵法，尚且有几位长老被震伤，想来地底的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来人的修为似乎比之百年以前，更胜一筹，而长老会的十位长老，修为上参差不齐，最差的那位已呈不支，所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大声呼喝同伴，向勾漏大阵灌注法力。
　　就在凤五准备上前，接替其中一位伤势最重的长老时，突然心生警觉，他虽然连番使用还魂术，以至于法力大减，但是修为见解仍在，感觉到危险来临，本能地避让到一边。
　　果然，一股更为强大、更为霸道的法力自地底喷出，勾漏大阵由于一个阵眼呈现不稳，那股法力朝最弱的地方一阵猛攻，那位长老最先倒下，勾漏大阵出现了一处破绽。
　　紫袖已经察觉出阵法出现松动，强行催动法力，法诀不断打出，令一旁观战的高庸涵眼花缭乱。从紫袖的法诀纷飞中，高庸涵用心体会，虽然大半都无法理解，但是对比所学，对于聚象金元大法又有了更深的一层体悟。
　　其实强行破阵，紫袖也有些吃力，毕竟是传自上古时期的勾漏大阵，岂是这么容易破解的？要不是枯镝等人修为太差，而且关于阵法的诸多法门早已失传，连三成的法力都发挥不出来，紫袖也不可能占尽上风。饶是如此，紫袖以一己之力，硬撼十位修真者，同时还要应对勾漏大阵的反击，体内也是气血翻腾。不过，眼见就要成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拼着灵胎受损，也要打出一条通路。
　　连绵不断的法力冲击下，阅昙洞地底传出一阵巨响，枯镝等人终于支撑不住，勾漏大阵土崩瓦解。阵法反噬的威力十分巨大，从阵眼所在的地方，层层向外爆裂，整个阅昙洞几乎塌了一半，幸亏银牙厉虫部族为了抵御褐甲蠕虫，多在外围戒备，所以死伤不算太重，即便如此也有数万之众。
　　至于洞外的褐甲蠕虫，也被这等声威吓得一阵骚动。戎尊心知，阅昙洞内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当此良机岂能错过，约束好部众，大手一挥，再次猛攻过来。
　　凤五从废墟中爬起，枯镝等人虽无法抗衡紫袖，但是自保绰绰有余，也相继钻出，聚在一起。众人无暇顾及洞外的震天杀声，死死盯着渐渐裂开的地面，准备在来人现身的时候，便合力出手。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联手，只怕也很难与之相抗。
　　高庸涵看着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紫袖，大惊之下冲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急忙取出几颗楚兰红泪，塞到紫袖嘴里。跟着放出神识，慢慢探进紫袖紫府之中，细细查看她的灵胎，刚才的那阵斗法，紫袖也被震伤了灵胎。
　　服下几颗楚兰红泪后，紫袖有些散落的灵力，渐渐回到了紫府，灵胎也好过了一些，有些吃力地说道：“那个法阵已被破掉，咱们这就上去，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了。”跟着舒心一笑，续道：“总算没有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也就安心了。”
　　高庸涵这才明白，紫袖这般拼命，完全是为了自己，因为自己所表现出的那种急切，想必令她始终记挂在心上，心中大为感动，同时又对自己有些痛恨，仰天叹道：“都怪我不好，不该——”
　　紫袖轻轻摇头，笑道：“不要说了，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我没有什么大碍，还是快上去吧。”
　　高庸涵此时已经明了紫袖的一番苦心，暗暗发誓，今生决不会令这个女子伤心、难过，当下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坚定，低头充满爱怜地望了紫袖一眼。左手“垂弦”击出，一道亮光从上面照下来，揽着紫袖跃了上去。
　　凤五蓄势待发，默默运转聚象金元大法，只待来人一冒头，就全力击出。一道闪电从地底窜出，跟着地面裂开一个大洞，两条身影骤然出现。
　　这道闪电极其熟悉，凤五第一个念头是诧异，“难道地底下的，竟然是高庸涵？”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且慢动手！”
　　但是枯镝等人已然出手，几道法力轰了过去，中间夹杂着几个法宝。窜出的那两条身影中，一个浑身冒着红光的人信手一挥，一道金光迎了上去。凤五一见，就知道是高庸涵无疑，早已准备好的聚象金元大法同时击出，不过目标却是击向高庸涵的那些法术、法宝。
　　金光闪过，石屑飞扬，几条身影一触即分，纷纷撞到石壁上。
　　高庸涵早已料到，紫袖的举动定然已经惊动了阅昙洞的七虫族，一上去肯定会遭到围攻，所以一见有人攻到，便是一招聚象金元大法。但是他的修为和枯镝等人比起来，还是弱了一些，被震得倒飞出去。他怕紫袖受伤，一上来是挡在前面，被震飞时却将紫袖抱在了怀里，身子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声怒骂：“计虫匀，你疯了不成？”
　　高庸涵心中一喜，凤五果然在这里，可是随即怀里一轻，紫袖已经飞了出去，直接攻向枯镝等人。原来，却是紫袖见到高庸涵受伤，大怒之下一言不发，径自向所有的虫人攻去。
　　紫袖虽然灵胎受伤颇重，灵力运转都有些凝滞，但是枯镝等人依然手忙脚乱。紫袖不识凤五，连他一起算在内，杀招接连发出，逼得凤五一步步退到枯镝等人身旁，合力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凤五本想喝止所有人停手，眼前完全是误会，无奈紫袖攻势太猛，竟然被压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另一边，那些银牙厉虫部族的修真者，纷纷朝高庸涵出手，高庸涵一边连呼“停手”。一边来回招架，也是苦不堪言。
　　这场混战中，只有凤五和高庸涵知道，这架打的实在太过冤枉，可是紫袖太厉害了，凤五全力抵挡，一时间根本无法张嘴。而高庸涵这边不愿出重手，也是险象环生。
　　幸亏，旁边还有一个修真者没有动手，这个人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个，还有一点，此人的身份极高，高到足以令大多数人听命，她就是银牙厉虫部族的族长厉屏鸦！
　　厉屏鸦从凤五出手的那刻起，就感觉到事情好像不是先前认为的那样，因为，堂堂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作此自绝于族人的举动。从这些天的相处，还有与褐甲蠕虫的争斗中，可以看出，这个计虫匀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称得上是有勇有谋，那么她的这一举动必然有她的道理。所以厉屏鸦并未向高庸涵二人出手，而是退到一旁，细心观察。
　　来人有两个，一男一女。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一出手就可看出，修为高的超乎想像，八成就是传说中的神秘女子。那个看上去，一身护甲有些像褐甲蠕虫的男子，虽然修为一般，但是所用的法术，竟然和计虫匀一模一样，这就值得注意了。
　　其实，此次到阅昙洞的计虫匀，自枯镝、厉屏鸦以下，都感觉到与以往有极大的不同。以前的计虫匀，性情阴狠，睚眦必报，而且斤斤计较；现在却变得豪迈、豁达，于事理极其通透，尤其是在向戎尊出手时，使用的法术居然无人能识。这些一度让厉屏鸦十分怀疑，但是旁敲侧击，从红蜓、虫髅棠等人的言谈中，又可以肯定，必是计虫匀本人无疑，厉屏鸦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于计虫匀或许另有奇缘。任谁都不会想到，凤五夺了计虫匀的躯体。
　　不管计虫匀是否遇到了什么变故，总之，从她来到阅昙洞以后的一个多月，无论是厉屏鸦，还是枯镝等长老，都对她的这一变化欣慰不已。既然计虫匀不愿说出变化的原因，枯镝等人也就不去追问，乐得有此极好的结果。
　　厉屏鸦站在一旁，脑筋这么一转，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说法。从计虫匀、高庸涵二人所使的法术来看，二人必定有些渊源，而高庸涵又和这名女子同行，那么，计虫匀的变化说不定就和这个高手有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于眼下的危局必然有莫大的帮助，能和眼前这名女子搭上线，阅昙洞至少可以保全下来了。想通了这一节，厉屏鸦大吼道：“统统住手！”
　　围攻高庸涵的基本上都是厉屏鸦属下，闻言随即后退，隐隐成包围状，以防他逃脱。
　　紫袖却毫不理会厉屏鸦的话，依旧攻势如潮，打的枯镝等人暗暗叫苦。要不是紫袖受伤在前，兼且知道高庸涵的朋友也在阅昙洞，没有祭出云霄瓶，否则枯镝、凤五等人早就被收了。紫袖倒不是非要这帮虫人的性命，只是恨他们打伤了高庸涵，至于自己受伤的原因，反而不甚在意。
　　厉屏鸦手下一退，高庸涵终于缓过气来，朝紫袖大喊道：“紫袖，不要打了，这是一场误会！”
　　紫袖闻言当即住手，冷冷扫视了一圈，冷哼一声，退到高庸涵身边，轻轻扶着高庸涵的手臂，满是柔情地看着他，柔声关切道：“你伤的重吗？”
　　“无妨！”此时，高庸涵的眼里全是对面站着的凤五，顾不得回头，一阵狂喜道：“他就是我时常给你提及的，我的朋友！”
　　紫袖没来由的一阵落寞，原来，在高庸涵心中，这个虫人比自己还要来的重要。
　　凤五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慢慢走过来，似乎有些恍如梦中，不停地喊着：“高老弟！”
　　高庸涵轻轻挣开紫袖玉手，大步迎了上去，冲到凤五面前纳头就拜，哽咽道：“五哥！”
　　凤五一把拉起高庸涵，紧紧握着高庸涵的双手，颤声道：“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我怎能不来？虽然来晚了，但是我一定会来！”


第四十章 深渊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亮，但是凤五和高庸涵充耳不闻，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倒是旁边的虫人，全部傻了眼，怎么好好的计虫匀计大族长，一个娇滴滴的七虫族美女，成了人族修真者口中的“五哥”了？枯镝抬眼朝红蜓望去，红蜓一脸迷糊，和虫髅棠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厉屏鸦轻轻咳了一声，笑道：“既然是误会就好办了，两位贵客请先歇息一下，计大姐，”看到凤五还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中，厉屏鸦走上前去，轻轻拍了一下凤五的肩膀，续道：“计大姐，你陪着两位贵客，我和枯镝长老他们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如何。”
　　凤五终于回过神来，记起自己计虫匀的身份，对厉屏鸦点点头，然后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我要出去打个痛快，你们给我压阵如何？”
　　“好啊，我当然是要跟在五哥身后！”高庸涵笑着应承下来，跟着转身走到紫袖身边，有些歉然地说道：“我要和朋友一起出去对敌，你也一起去好吗？”
　　紫袖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高庸涵身后，一起走到阅昙洞外。
　　高庸涵毕竟没有和女孩子打过什么交道，此时又是一脑子兴奋，自然没有注意到紫袖的异样。而紫袖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难免会有些不适，高庸涵一时的疏忽，却令她心中颇有些失落之感。
　　其实凤五倒是对紫袖充满了好奇，在他这一生，还从未见过修为如此之高的修真者。这个女子刚才凭一己之力，硬是把七虫族的十来个顶尖高手，逼得挤成了一团，联手之下才勉强自保，这等修为，哪怕是自己的师父拓山，也办不到。但是他不便开口询问，既然高庸涵不说，想来有他的考虑，况且眼下也不是时候，等外面的局势平静下来，再单独和高庸涵细谈也不迟。
　　高庸涵并不愿让太多人知道紫袖的来历，他必须要顾及到地火熔浆中，紫莹山的秘密；而且紫袖本就对七虫族没什么好感，加上以前的过节，更加不便当众细说，一切都留待和凤五详谈之后，再做打算。
　　幸亏现在褐甲蠕虫的攻势很猛，而厉屏鸦、枯镝等人在乎的，是来人的身份以及目的，现在已经明确大家是友非敌，那么第一要务，当然是对付异变的褐甲蠕虫。至于来人的真实身份，既然堂堂的红丝蛰虫部族族长计虫匀，和那个男子交情非同一般，自然可以从他那里获知一切，所以也不去追究这个问题。
　　所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家刚刚才大打出手，而且是以性命相攻，转眼间就尽释前嫌，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由于对紫袖心怀敬畏，加上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厉屏鸦、枯镝等人不由自主地远远避了开来，率先出了阅昙洞。
　　一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离开阅昙洞，层层环绕而上，来到了洞外的一处高台上，看着远处无数的虫人正在疯狂地厮杀。
　　高庸涵和紫袖站在凤五身后，悄悄塞给凤五一枚采自凝愁宫的楚兰红泪，低声说道：“五哥，这是真正的仙果，功效要好上百倍。”
　　“哦？”凤五有些讶异，扭头看着高庸涵。紫袖正拿着一枚楚兰红泪递到高庸涵手边，见凤五回头，俏脸一红，低下头去，高庸涵也有些不太自然。凤五微微一笑，继续回头观看战局。
　　比起夜痕洞和墨石洞，阅昙洞要小得多，但是却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阅昙洞处在一个类似小岛的山崖里，整个地势宛如一朵盛开的昙花，几片花瓣一样的山崖向外伸展，全靠三道石梁与外界相连。尤其令人称奇的是，泛着白色毫光的怪石遍地都是，以至于远远看去，那几处舒展出去的山崖，和周围猩红的灼热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三道石梁，正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头部和手脚全是银白色的银牙厉虫，和通体褐色的褐甲蠕虫，绞杀在一起，不断有人被打落，带着长长的惨呼，从石梁两侧掉进黑雾缭绕的深渊。
　　银牙厉虫部族，不愧是三个部族中最强的一个，一个人至少抵得住四五个褐甲蠕虫，从石梁上不断掉落的虫人来看，褐甲蠕虫显然死伤要惨重得多。宽仅十余丈的石梁，显然不可能容纳太多的虫人，所以双方能直接交手的，不过就那么几十个人。高庸涵运足目力，看的十分清楚，银牙厉虫牢牢钉在石梁的中间，在褐甲蠕虫的轮番冲击下，不退半步，但是也没有丝毫前冲的意思。
　　高庸涵不解，向凤五问道：“五哥，为何不冲过去守住桥头，反而要在中间厮杀？”
　　“高老弟，你初次来，可能不知道阅昙洞的奇特，我们这是没有办法啊！”
　　高庸涵回头，厉屏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也顺着凤五的称呼，叫自己作高老弟。念及此人刚刚的一个决定，避免了一场误会，高庸涵不由得对厉屏鸦颇有些好感，当下很是客气地转头问道：“五哥，这位是？”
　　“我叫厉屏鸦，”厉屏鸦抢过话头，冲凤五笑了一笑，续道：“是银牙厉虫部族的族长！”
　　“原来是厉族长，失敬了！”
　　“别族长、族长的，我喜欢别人叫我老鸦，高老弟不嫌弃的话，以后也叫我老鸦吧。”
　　高庸涵心中一阵好笑，既是女子，却偏喜欢“老鸦”这么一个绰号，倒也有些另类。谦谢了几句，见厉屏鸦一再坚持，也就顺从了她的意思，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老鸦，为何不守桥头呢？”
　　“因为——”
　　因为，自七虫族来到焚天坑后，经过几次变故下来，长老会已经意识到，想要离开焚天坑，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于是辗转奔波，终于选定了这里作为核心所在，因为此处地形如同昙花，故名阅昙洞。
　　阅昙洞四周的深渊十分古怪，终年弥漫着黑雾，即使是引来地火熔浆灼烧，也没有丝毫的效果。长老会曾经派了一些人下去探察，但是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让一众长老惴惴不安，认为将祭坛建在这里，大为不妥。不过在当时大长老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力排众议，由实力最强的银牙厉虫部族，负责改建、打理阅昙洞。
　　大长老之所以固执己见，有个极大的隐秘在里面，他无意中发现，这种黑雾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禁制，能阻止大多数法器飞行。也就是说，不管是谁，无论是想靠修为，还是借助法器、灵符，都无法从深渊上空飞抵阅昙洞，这等于是在阅昙洞外加了一层禁制。由于受到玄元宗的打压，他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就算再有外敌入侵，也只能从石梁上一步一步杀过来，单靠人海战术，就足以将其堵在石梁一侧。同时，为了给七虫族多留一些修真种子，阅昙洞无疑是最合适的地方了。也正是大长老当初的这个决定，如今，才阻止了褐甲蠕虫的猛攻。
　　至于选择守在石梁中间，是因为一旦冲过石梁，便会遭到褐甲蠕虫来自地面、空中的双重夹击，而且在石梁中间，也可以抵消掉褐甲蠕虫的人数优势。
　　“原来如此！”高庸涵恍然大悟，赞道：“如此安排，地利、人和全部占齐了，当真是好算计！”
　　厉屏鸦一阵惭愧，这话凤五当初就说过，而她则大加反对。一方面，固然是不知道褐甲蠕虫已经全部异变，还迷恋在本部族强劲的实力之中；另一方面，则是不太瞧得起化身为计虫匀的凤五，大有强者出马，岂有弱小插嘴的道理。结果惨败，甚至还丢了一道石梁，要不是凤五、红蜓等人及时出手，夺回了石梁，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厉屏鸦天生奸猾，见凤五不作声，登时胸膛一挺，连声说道：“哪里，哪里！既然由我银牙厉虫部族守护阅昙洞的安全，我忝为族长，怎敢不尽心尽力？”
　　凤五一声冷哼，指着远处冷冷说道：“对方的修真者上来了，怎么迎敌，还要厉族长多费心了。”
　　厉屏鸦毫不介意，笑道：“他们有修真者，咱们的儿郎也不差，不是也打退了他们好几次了么？”没笑几声，突然顿住，厉屏鸦脸色剧变，一声呼啸，带着手下一帮精锐，如风般卷下高台，冲向石梁方向。
　　从这一动，高庸涵才发现，厉屏鸦的修为着实不低，但是他的目光已经被另一处吸引。只见远远的，从天边飘来一团极大的火云，这团火云说不出的诡异，如同一只巨大的虫子一样往前蠕动。正在激战的虫人，见到这个情景，都不由得停手驻足观看，褐甲蠕虫部族也没有趁这个机会前冲，反而缓缓后退百丈。
　　紫袖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朵火云来的极快，凡是被卷入火云的虫人，全部变得通体赤红，面目越发狰狞，从火云里，传来一阵凌厉之极的煞气。她偷眼望了望高庸涵，从他坚毅的脸庞看的出来，他是万万不会置身于事外的，可是对面的火云中，显然有一个极道高手，那么自己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想法护住他的安全。
　　正自出神，高庸涵突然回头冲着紫袖温柔地一笑，低声道：“你伤势未好，待会就呆在这里，不要出手，我不想看到你再受到伤害了！”
　　紫袖心中一暖，“他还是在意我的！”当下缓缓摇头。
　　“那好，等会咱们别分开？”
　　“嗯！”紫袖含羞低下了头，这一刻，连凤五都感觉到，本来冷如冰霜的紫袖，突然变得温婉可人。
　　凤五看的出来，二人之间已有了很深的情意，为高庸涵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依稀想起了一个倩影，只是，一别数十年，她还好么？
　　就在这时，火云已经到了石梁对面，突然喷出一股火舌，朝阅昙洞这边激射而来。火舌中似乎有大量的虫人，呼喊着，狠狠扑了过来。厉屏鸦此时离石梁，还有百丈之遥，情急之下，直接跳起来，踩着族人的肩膀往前疾奔，口中同时大声呼喊，布置防守。
　　火舌来势极其凶猛，可是一到了深渊上空，似乎从地底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火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团冲天而起的黑雾包裹着，一头扎进了深渊之中。无数惨叫传了过来，这边厉屏鸦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连同数万之众的银牙厉虫，也一同鼓噪，对岸的褐甲蠕虫一时为之气夺。
　　突然一阵震天的鼓声，将鼓噪声完全压制了下去，只见火云向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宝座显现出来，两大排奇形怪状的虫人，分侍两边，中间宝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全身都隐在一团魔雾当中。
　　阵前数十万褐甲蠕虫上部众，一见此人，全部伏到在地，齐声颂道：“参见狂尊！”


第四十一章 狂尊
　　数十万虫人齐声参见，顿时声势大震。
　　厉屏鸦愣在当场，自言自语道：“狂尊，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边，枯镝等人也是面如死灰，涩声道：“果然是他，悔不当初啊！”
　　对面的那团人影手一挥，数十万褐甲蠕虫同时起身，带起一片尘土飞扬，顿时，整个战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狂尊吸了过去。
　　狂尊仰天狂笑，接着一声暴喝：“枯镝老儿，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当真是七虫大帝有灵啊！”
　　“你果然已经坠入魔道，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七虫大帝！”枯镝分开众人，缓缓朝石梁出走去，动作看似迟缓，速度却是极快。一众长老纷纷跟在后面，面上流露出那种决死的从容。
　　高庸涵跟在凤五身边，轻声问道：“五哥，这个狂尊是什么人？怎么又和魔道有了牵连？”
　　凤五摆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个狂尊是什么来头，不过看来和阅昙洞的积怨不小，待会要小心了，我看此人不好对付。”
　　这边两人在小声交谈，那边狂尊对枯镝却显得不屑一顾，傲然说道：“没脸见七虫大帝的是你，是你这个让七虫族越来越没落的老家伙！你除了醉心于个人的权势，可有曾想过，带着族人踏出焚天坑？可有曾想过，恢复老祖宗的盛世辉煌？”
　　“我至少不会像你那样，为了一己之私欲，不惜投身魔界，自甘堕落！要是让你统领了族人，定会将全族带进万劫不复的惨境！”说话间，枯镝一行已经到了深渊边上。
　　“呸！”狂尊骂道：“你个没种的老东西，你以为族人在你带领下，就会好过么？每隔几十年的内部残杀，死了多少族中勇士，你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只顾躲在阅昙洞内什么都不做。再说了，魔界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们给了我无上的神通，今天杀了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无能之辈，我就带着族人重返大地，天下之大，还不任我七虫族纵横？”
　　这个狂尊的话极富煽动性，重返地面，是七虫族四百多年来最大的心愿，听他这么一说，银牙厉虫部族的许多人都有些心动，纷纷交头接耳。
　　枯镝见状十分惶恐，却又说不过狂尊，气的浑身发抖。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亲自来说，反而挥军攻打阅昙洞，难道不知道这里有祖宗陵寝？”一声诘问，在两军阵前显得正气凛然，登时将劣势扳了回来。
　　“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狂尊被这一句反问顶的够呛，一看此人跟在枯镝身后，不知道是红丝蛰虫部族的哪个修真者，顿时大怒。
　　说话的正是凤五，他见识过人，自然知道狂尊排出这么大的场面，就是为了瓦解这边的士气，眼见枯镝哑口无言处于下风，忍不住就爆发了。见狂尊发问，微微一笑：“我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计虫匀！”
　　“哦？”狂尊倒是颇有些吃惊，仔细打量了凤五几眼，笑道：“原来是故人之后，小丫头，你没事跟着那帮老家伙干嘛？只要你过来，我传你无上神通，也算是我对故人有个交代。”
　　一听这话，站在狂尊两侧的戎尊、虻尊均露出羡慕的神色，显然这神通非同小可。
　　凤五哪里会被这番说辞打动？倒是对那一声“小丫头”大感恼怒，当下反唇相讥：“你如果有那般神通，怎么不直接破了玄元道尊的禁制，何必拿自己人开刀？我看，你根本没有把握，才借攻打阅昙洞立威。”
　　这番话把狂尊气的暴跳如雷，因为凤五的这句话可谓诛心之论，直指他的痛处。他刚刚修习魔功有成，出关后踌躇满志，接到戎尊的哭诉，又想起以前受到的那些欺侮，当即发兵围困阅昙洞。同时，在炼世山依靠魔界的指引，布下都天魔阵，指使手下异变、魔化。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破掉镇天罗的禁制，也的确有借踏平阅昙洞立威的想法，自然对凤五恨得咬牙切齿。
　　盛怒之下，狂尊周身的魔雾忽然散去，露出真身，众人一见之下，不禁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光从外表上看，狂尊勉强还保留了一点虫人的模样，但是更像一个怪物。他体形硕大，通体黝黑，体表散发一阵阵妖气；在虫头两侧，又多出两个头颅，各有各的表情，或喜或怒。再往下看，肚腹之间，竟似有无数个虫头在哀嚎，却被牢牢吸住，每个虫头刚刚往前挣扎了不过半尺的距离，就如同破碎的泡沫一样，瞬间消失。每消失一个虫头，狂尊自身的两个头颅，便露出一幅满足的表情，不住地深出长舌，似乎回味悠长。
　　枯镝见状愤怒到了极点，指着狂尊破口大骂：“你个魔头，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竟然拿自己的族人，来修炼你的魔功，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跟着大声说道：“从即日起，将狂虫逐出族外，凡我七虫族人，当视其为生死大敌，与之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这句话用灵力激出，远远传了出去，就听见“不死不休”四字往复回荡。这边银牙厉虫部族战士，也算是认清了狂尊的本来面目，激起了同仇敌忾的决心；那边部分褐甲蠕虫，受到枯镝这番话的影响，不免左右观望，犹豫不决。
　　狂尊太过自大，本以为自己这般模样，定能震慑住对面的那帮家伙，结果却适得其反，不愿再做口舌之争，两侧的两个虫头，同时暴喝：“杀！”
　　一声令下，褐甲蠕虫重新涌向石梁，在三大尊主的督促下，这次攻击和以往相比更加的惨烈，似乎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看着嘶喊着、越冲越近的褐甲蠕虫，银牙厉虫纷纷蜷着身子，一个个身体绷的如同弓弦一样，一对对历爪闪着寒光，一张张钳嘴纷纷露出獠牙，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喉头发出的阵阵低吼。在石梁上，两股激流终于撞击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褐甲蠕虫，纷纷被顶了起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被无数的历爪撕成了碎片，不断有残肢断臂掉进深渊，褐色的血液不断喷涌，如同洪流中的一朵朵浪花，瞬间消失。
　　一个银牙厉虫战士，刚刚把历爪插进敌人的胸膛，还来不及拔出，就被一个褐甲蠕虫从侧面一口咬住手臂。旁边的同伴直接捏住那个褐甲蠕虫的脖子，一发力，将那人的脖子都给拧了下来。但是，这个战士仍然没有机会拔出历爪，因为又有几个褐甲蠕虫扑了上来，剩余的一个历爪被一个敌人死死缠住，一对历爪突然出现在面前，却是一个敌人高高跃起攻了过来，脖子一凉，回头看时，却惊异地发现离身体越来越远。随即，飞到半空的头颅被什么东西一撞，往深渊下落去，而身体，早已化作了一对碎肉。
　　高庸涵远远看着石梁上，那方寸之地，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冲在最前面的虫人绞的粉碎。那些虫人疯狂地撕咬对手，然后再被撕咬成碎片，如此惨烈的景象，即便是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禁为之震撼。至于紫袖，同样看的惊心动魄，手心全是冷汗。
　　由于褐甲蠕虫此次冲击十分猛烈，双方均有许多虫人，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挤下石梁，惨呼声此起彼伏。但是在狂尊不计伤亡的催促下，银牙厉虫的阵脚渐渐松动，一点一点往后退。厉屏鸦见状大急，不断把手下的精锐派出，死死守住石梁，她知道，一旦石梁失守，阅昙洞也就保不住了。
　　这些银牙厉虫的精锐之士，果然强悍无比，一加入战团，立刻显现出超强的实力，在稳住阵脚的同时，一步一步，慢慢朝石梁中间推进。尽管每前进一寸，都意味着数十、上百条性命，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毕竟扭转了一些颓势。
　　紫袖有些不解，轻声向高庸涵问道：“为什么两边的修真者不直接出手，反而要这些普通虫人厮杀？”
　　高庸涵苦笑，凤五接口道：“自古以来，那次争斗不是几个人的私欲，让天下人来承担恶果？”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修为，就能解决的。除非——”高庸涵有些感慨，也有些苦涩，“除非有九界道祖那般的大神通，有能一战定天下的实力，否则，都会像现在这样，靠着无数条人命来往里面填。”
　　紫袖似懂非懂，但是眼前的血肉横飞，凤五和高庸涵话语中的无奈，却让她有些愤怒。她的这个愤怒，针对的是狂尊，也包括枯镝，倒不是说因此而同情七虫族，只是觉得明明可以避免的惨剧，却在二人的自以为是中，愈演愈烈。
　　狂尊不管别人怎么看，就是铁了心要灭了阅昙洞，看着石梁上的战况，眉头一皱，对虻尊说道：“你去，把石梁夺过来。”
　　虻尊低头接令，在戎尊充满嫉妒的眼神下，带着一帮手下朝石梁处杀来。他和戎尊斗了几十上百年了，从来都是谁也不服谁，自从狂尊出关，两人倒也识趣，知道已经没有那个资格，再与狂尊平起平坐，所以转而在狂尊面前争宠。
　　虻尊心中明白，这次只要拿下三道石梁中的一个，就算是立了大功，想来狂尊定会传授自己几式魔功，那时必可将多年来的老对头压制下去。想到这里，虻尊有些得意忘形，对着一众手下比划道：“你们几个，攻打那道石梁，你们几个攻打这座石梁，其余的攻打剩下的那道石梁。”跟着狞笑道：“谁要是拿不下来，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近百个修真者，只余下十来个，护卫在虻尊身边，其余的分作三队，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算计
　　修真者的实力当然是常人无法抗衡的，这几十个高手一加入战团，形势立刻倒转。褐甲蠕虫的修真者，擅于用火，就见一股股烈焰喷出，一阵难闻的焦臭弥漫开来，即便是厉屏鸦的精锐护卫，也难以抵挡烈焰的灼烧，有些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局面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厉屏鸦虽然奸猾，但是绝不愚笨，见势不妙，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终于把雪藏了许久的修真者，也派了出去。修真者之间的打斗，虽然不比普通虫人那般惨烈、血腥，但是其中的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普通人死了，至少还会留下几丝魂魄，而修真者一旦灵胎被毁，则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双方并不因此而显得小心谨慎，反而拼死相向，狭窄的石梁上，一时间挤满了修真者，一道道法术朝对方打了出去。
　　现在不过才刚刚开始，还轮不到凤五、高庸涵、紫袖等人出手，高庸涵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在一旁仔细观看，以便多了解一些七虫族的法术。
　　银牙厉虫既然被选作阅昙洞的守卫，最主要的就是，他们还勉强能保留下来，那么一丁点的灵胎。这点灵胎可能对其他种族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在焚天坑内，则有着极大的优势。这点，从石梁上的战况就能看出来了。
　　同样都是施展的万霞流光，同样都是借助地火熔浆修行，但是发出的火焰却明显有所区别。褐甲蠕虫修真者发出的烈焰，色呈暗红色，隐隐有黑气流动，似乎属于那种狠辣一类的毒火。银牙厉虫则大为不同，烈焰中少了几分狠辣，却多了几分精纯，虽然声势上似乎有些不如，但是威力似乎更胜一筹。
　　但是这些修真者，很明显地还带着七虫族特有的那种暴戾，出手之间毫不留情，不过短短几招，就有数人灰飞烟灭。银牙厉虫胜在修为精纯，而褐甲蠕虫在异变之后，也自不弱，当真是棋逢对手，打了个旗鼓相当。
　　双方的修真者一出手，普通虫人纷纷后退，腾出了整个石梁，各自守在桥头，严阵以待。
　　在左边的那道石梁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极其强悍，照高庸涵的估计，此人修为绝不在计穹之下。一条炼化的火螈上下飞舞，带起一片火海，那人身形快如闪电，在烈焰中往来穿梭，勇不可挡，每突进一次，都有一个银牙厉虫的修真者倒下。
　　从不断传来的怒吼中，可以听得出来，银牙厉虫的修真者，已经陷入到完全的被动之中。厉屏鸦此时尽显强者本色，不为所动，而是猛地张嘴，发出了一连窜的吼叫。果然，那道石梁上，所有的银牙厉虫修真者，都不理会各自对手，突然一起朝那人出手。这些银牙厉虫配合的十分默契，显然是依照一定的方位，再按一定的顺序先后出手，就见十几道烈焰，把那人前后左右、包括上方的出路全部封死。
　　此时，两边观战的人中，大多都认为那人必死无疑。熟料，那人机巧无比，竟然不避不逃，反而俯身往下一撞，竟然在石梁上撞出一个大洞，身形没入到石梁之下，十几道烈焰纷纷落空。就在银牙厉虫修真者错愕间，就见一条火螈往石梁下一探身，跟着一口咬住那人往后一抛，然后急速窜回了本方阵中。
　　“此人是谁？”狂尊皱眉，问身边的戎尊。
　　戎尊从狂尊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欣赏和看重，可是这人却眼生得很，只得低头回道：“尊主恕罪，属下不识！”
　　“哼！”狂尊似有些不满。
　　戎尊不敢多说，悄悄退到一旁，感到被虻尊盖过了风头，心中大为不忿。
　　同样的问题，高庸涵也在问凤五。对于此人的修为，高庸涵自比不会输与他，但是此人能在此绝境下，如此冷静，想到了这么一个出其不意的应对之法，倒也是一个人物。
　　凤五当然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枯镝、厉屏鸦等人也不认识，就连虻尊都大感意外。这人名叫盘甲，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一个后起之秀，虻尊初时只是看中了盘甲很有些头脑，才将其提拔起来，作为一个小头目，却没想到今日大放异彩，顿时感觉脸上十分光彩。
　　一见盘甲回到阵中，虻尊急忙迎了上去，大大夸奖了一番。盘甲倒底还是受了些伤，虻尊给了他一粒金丹，命他先到阵后调息。
　　盘甲虽被逼退，但是那一下不计后果的攻击，给了褐甲蠕虫修真者很大的机会，瞬间又有几个银牙厉虫被打落深渊，左侧石梁有些抵挡不住了。
　　厉屏鸦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高手，终于加入到战局中。能当上族长，除了先天具有的一些优势，如血统、灵胎以外，更重要的还是才干和实力。厉屏鸦的实力明显要高出一大截，竟然连法术都不用，就凭着一对历爪，甫一踏上石梁，就欺到一个褐甲蠕虫修真者的身边，很轻易地避开袭来的烈焰，双手一绞，将那人生生劈成了两半，跟着一脚将那人尸身踢下石梁。
　　这一下干净利落，银牙厉虫部族的虫人轰然叫好，就连凤五、高庸涵都暗自点头，只有紫袖，始终对场中的一切都似毫不在意。
　　虻尊一见厉屏鸦出手，就知道该自己下场了，当下一声大吼，褐甲蠕虫纷纷让出一条通路，虻尊一步三摇地到了厉屏鸦面前，仰天笑道：“厉屏鸦，本尊主不愿以大欺小，只要你乖乖地束手就擒，我可保你无事，只要平了阅昙洞，你照样做你的族长，如何？”
　　“嘿嘿！”厉屏鸦气急反笑，回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久闻褐甲蠕虫部族三大尊主，个个了得，谁知名不副实，却来那么多废话！”
　　“哼，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名副其实。”说完，虻尊双手环抱，一股杀气骤然涌出，厉屏鸦身后的部众，被杀气所迫，心惊之下不住后退。
　　厉屏鸦在虻尊杀气笼罩下，也是十分的难受，心知如不反击，必被其气势所慑。念及于此，当即大喝一声，肋下生出一对鳍鳞，迎风一展，伸展开来变成了一对鳞翼，鳞翼扇动下浮到了两丈多高的半空，总算堪堪抵住了虻尊的压力。
　　“不错，居然化出了鳞翼，有些名堂。”虻尊兀自好整以暇，对厉屏鸦评头论足。
　　厉屏鸦哪里受过这等轻视，愤怒之中，双手法诀不断祭出，跟着将法诀叠加在一起，一道红光击向虻尊。红光刚一离开厉屏鸦双手，就化作一个巨大的头颅，跟着身体一一闪现出来，挟着一股霸道的法力朝虻尊击去。
　　“好一招万霞流光！”厉屏鸦施展出来的这个法术，比起当日计穹而言，无论是气度、威力都要高明很多，高庸涵禁不住赞道。
　　一直站在凤五身后的红蜓，对于族长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朋友，感到非常奇怪，这下再一听高庸涵说出了“万霞流光”四个字，更感好奇，当下问道：“高先生，你对我族很熟嘛？”
　　高庸涵面容一黯，答道：“我曾和计穹计二哥交过手，所以认得这个法术。”
　　这句话一出，不光是红蜓和虫髅棠大感诧异，连凤五都转过头来，高庸涵苦笑道：“我不光是和计二哥交过手，还和计六哥、虫八哥都打了一架，幸好大家都没事。”
　　红蜓和虫髅棠二人，听到高庸涵称呼计穹等人十分客气，而且大家都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本想追问交手的原因，却被场中的打斗打断。倒是凤五，转念之间就想通了，定然是高庸涵不放心自己，为了下到阅昙洞才和计穹等人交手的，心头一片暖意。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场中情形却是大变。
　　在厉屏鸦急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虻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屹然不动，只是祭出了一面法盾，护住身前三尺。厉屏鸦放出的火螈，喷出的烈焰将虻尊层层包裹起来，跟着一下下砸在法盾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石梁都随之振动，两边虫人都吓得退到石梁之外。
　　虻尊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出厉屏鸦修为不弱，自己虽可胜她，却要花费一番手脚。好不容易前面有盘甲，在狂尊面前给自己挣足了面子，轮到自己出马，当然要赢的漂漂亮亮才行。所以一上来，就拿言语激怒厉屏鸦，诱使她在心浮气躁下出手，自己只管小心应对，一待她攻势稍缓，便做雷霆反击。
　　这一计果然奏效，厉屏鸦年轻气盛，兼且心胸狭隘，最受不得别人轻视。这一下含忿出手，虽然气势惊人，但是绝对的难以为继，一旦力竭，便是要命的时候。
　　虻尊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就在厉屏鸦这一通法力回转之时，突然发动。一步跨出法盾，直接伸出左手，一爪刺穿了火螈的颈部，跟着一扯，火螈吃痛，周围的烈焰都被吸回了体内。虻尊不慌不忙，右手一张，一团乌黑的东西朝厉屏鸦打去，厉屏鸦一挡，鳞翼突然竖了起来，跟着一软，从半空落到石梁上，跟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乌黑的东西转了一圈，又钻回到虻尊手里，虻尊嘿嘿一笑，这才放出自己的火螈，将厉屏鸦的那条火螈一节一节撕碎，喂到自己火螈嘴里，吃的那条火螈浑身火光大盛。
　　厉屏鸦和火螈心意相通，眼见活生生的被人给吃了，心中一痛，灵胎气息乱做一团，缓缓坐倒在石梁上，虻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厉屏鸦部众见状，不要命地往前冲，想把自己的族长救回来，虻尊手一挥，他那条火螈飕地一下横在厉屏鸦身后，一口猛烈无比的毒火喷出，生生挡住了通道。
　　厉屏鸦面色惨然，大不甘心，但是败局已定。虻尊狰狞的笑容越来越近，厉屏鸦拼命凝聚灵力，意图做最后一搏。


第四十三章 是谁
　　传说自七虫大帝那时起，就有了这种残忍的修行法门，通过吞噬其他修真者的灵胎，来提升自身的修为。七虫族当初还没迁到焚天坑之时，之所以遭到其他种族的屠杀，甚至引来修真界的干预，固然是因为繁衍太快，攻击性太强，但是，也未尝没有这种吸取他人灵胎法门的原因。
　　虻尊对于能有机会，吞噬厉屏鸦的灵胎，心中十分得意。一般来说，想要吞噬其他修真者的灵胎，本就十分困难，更何况是像厉屏鸦这种高手，那就更加难得了，所以他不敢大意，怕激怒厉屏鸦自爆灵胎。
　　虻尊已经走到厉屏鸦身前，张嘴吐出一粒赤红的内丹，眼见就要开始吸取灵胎。厉屏鸦大急，但是一急之下灵脉运行出错，灵力反而更加散乱，紫府一阵剧晃，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此时便是想要自爆灵胎，也不可能了。
　　厉屏鸦属下目眦迸裂，拼命的想冲过来，可是虻尊身为褐甲蠕虫部族三大尊主之一，修为岂是这些银牙厉虫所能抗衡的？在这宽不过十余丈的石梁上，光是那条张牙舞爪的火螈，就足以支撑个把时辰了，虻尊得意之余，还回头看了一眼戎尊，略带一丝嘲弄的笑容，把戎尊气的半死。
　　就在虻尊准备把内丹探入厉屏鸦紫府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紧接着一道金光袭来。变故横生，虻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感受到汹涌而来的法力波动，双手一搓祭出一面法盾，跟着迅速收回内丹。
　　那道金光来的极快，在收取内丹的同时，轰地一下，撞到了法盾上。
　　虻尊的这个法盾大有来历，是用族人死后的硬壳，以秘法炼制而成，然后又用灵胎阳火反复淬炼，炼到极致，终于大功告成，以有形化作无形。由于褐甲蠕虫的外壳坚韧无比，加上阳火的反复淬炼，可谓水火不侵刀枪不惧，兼且无影无形，故名炫昧法盾。虻尊很自信地以为，来者不管是谁，就算是枯镝亲临，炫昧法盾也尽可以抵挡得住。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收取内丹的同时，那道金光居然有那么一丝，穿透了炫昧法盾打在身体上，灵胎一震，竟然受了一点暗伤。
　　虻尊大怒，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戎尊正幸灾乐祸地瞧着自己出丑。他慢慢抬头，想一点一点仔细看看，能越过火螈，击透炫昧法盾的，倒底是谁？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长发飘扬、坚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羁笑容、流露出无比自信的一个年轻人。这个在自己看来身形矮小的人族修真者，正是前几天，以一己之力独抗自己十万大军的那个人，他居然没死？嘿嘿！可以力拼赫源冠，和自己炼化的一条火螈合力夹攻，能在火螈王手下逃生，而且修为日渐精进，这个人倒底是谁？
　　这个人正是高庸涵！
　　高庸涵从虻尊反击时，就敏锐地觉察到，厉屏鸦可能会吃亏，果然，厉屏鸦中计受伤倒地。包括枯镝、凤五在内的一众高手，都以为厉屏鸦即使倒地，也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所以他们都没有立即出手的打算。可是情势急转直下，厉屏鸦急火攻心，竟然灵脉错乱，待发觉不妙要待救援时，却已经缓不待急了。
　　只有高庸涵早有准备，在虻尊放出火螈，横在石梁的一瞬间，身形一晃，朝场中疾奔而去。高庸涵刚冲到石梁上，虻尊火螈就感觉到了威胁，呼啸着朝高庸涵攻来。毕竟曾经和虻尊的另一条火螈交过手，加上对于火螈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高庸涵根本不和火螈纠缠，凝愁术瞬间发动，体形已经有些变化的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尖啸着激射而出，和虻尊火螈缠斗在一起。而他本人跃过火螈，在半空中就见到虻尊已然吐出内丹，聚象金元大法当即打出。
　　高庸涵这些天来，和紫袖朝夕相处，从她那里听到了不少修真精义，他本来就悟性奇佳，渐渐悟出了一套心法。聚象金元大法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施展起来有极大的缺憾，就是对灵力要求太高。当然，作为玄元道尊那种实力，施展起来肯定是挥洒自如，但是对于修为低了很多的后世弟子而言，就要辛苦得多。于是一直在想，能不能将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细分出来，就好比说，以前都是挥舞的一根石柱，如果改成一柄利剑，会不会施展起来更加轻盈，更加节省力气？
　　在对虻尊出手时，高庸涵心中一动，试着稍稍变了一下，果然，金光在击出后，竟然化作了一道尖芒，狠狠刺到炫昧法盾上。炫昧法盾巨大的反弹力，将高庸涵震得连退数步，可是那一击也见效了。
　　凤五一看到高庸涵冲了出去，怕他不是虻尊的对手，连忙也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十多丈。高庸涵一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凤五更加担心，因为在他印象中，高庸涵不过才刚刚修炼到天发杀机的第二重，还无法把握体内灵力，一出手就是生死不休的局面，情急下，手一抬，也准备使出聚象金元大法。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玉手，轻轻挡在面前，凤五回头，原来是紫袖。
　　看着凤五疑惑的目光，紫袖轻声道：“他能行，要是撑不住了，还有我！”话不多，但是内中对高庸涵的信心之强大，却不由得凤五不听，因为紫袖可以说是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狂尊以外，无论是修为、见解，还是眼光，都是最高之人。
　　紫袖曾见过两次，高庸涵出全力时的情形，第一次是初次见面时，和赫源冠的力战死拼，第二次则是深入到地火熔浆中，捕捉那条超大无比的火螈时，为了自己冲出五彩云雾的那次。从这两次，紫袖已经观察出，高庸涵在法术运用方面，有了一些变化，不管这些变化源自何处，但是无疑是变得越来越精妙了。
　　刚才，紫袖也仔细看了虻尊和厉屏鸦的打斗，说实话，厉屏鸦虽然略逊一筹，但绝不至于如此的不堪一击，败得这么惨、这么快，全是因为轻敌大意所致。以她近千年的眼光，完全可以确定，高庸涵有一战之力。面对这种修为的对手，对于高庸涵而言，绝对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况且就算不敌，自己在一旁压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凤五站在石梁边，密切注视着场中，当看到高庸涵的招法，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的这个高老弟，精进如斯！凤五对于聚象金元大法研习多年，其中的每个变化都了然于胸，此时看到高庸涵能有此突破，心中大为宽慰。接过被抛过来的厉屏鸦，将她交给身旁的银牙厉虫，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庸涵。
　　对面的狂尊却无暇顾及高庸涵，他的目光全部盯在紫袖身上，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个女子，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其实就在他现身不久，已经感受到了几分强者的气息，但是却始终无法确定是从何处而来。紫袖的突然出现，尽管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狂尊丝毫不敢轻敌，这是高手间的一种直觉。他放出神识，试着去探察紫袖的灵力波动，但是只感受到一片空明，虽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却感到了一股凝重的压力。
　　对面的紫袖也有所察觉，抬眼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宛如刀锋掠过，激起了漫天的战意。
　　凤五忽然感觉到，一种只从师尊拓山身上，才感受过的那种浑厚、霸道之极的气势，从身旁的这个纤弱女子体内发出。跟着骇然发现，自己的斗志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不由得后退数丈，才舒缓过来，随即惊奇地发现，紫袖身旁十丈内，已经空无一人。“这个女子是谁，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
　　戎尊正等着看虻尊的笑话，忽然被一股凌厉的气势所迫，“蹬蹬蹬”后退数步，灵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直到退出十余丈，一声暴喝吐出一口浊气，才稳住了身形。定睛看时，才发现狂尊已经站了起来，须发皆张，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再看到对面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纹丝不动，在远处密密麻麻的虫人衬托下，如同一朵雪莲一般，傲然绽放。
　　狂尊和戎尊对视一眼，同时冒出一个疑问：“此人是谁？对方阵中，竟然隐藏有如此高手，阅昙洞还能拿下来么？”
　　这边，枯镝等人震惊之余，心头却一阵轻松：“有这女子助阵，阅昙洞可保无恙了！”
　　除了其他两道石梁上，犹自憨斗的七虫族修真者，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变化，也只剩下高庸涵和虻尊无暇顾及。两人全部心神都放在对手身上，蓄势待发，在一旁，尸螟蝠和火螈犹自斗的不可开交。
　　虻尊此时一点也不敢小瞧高庸涵了，甚至比刚才面对厉屏鸦时，神色还要凝重。一招手，火螈虚晃一招，回到虻尊身前，身上的火焰有几处已经有些暗淡，但是凶性不减，目露凶光，焦躁地盘旋在半空。
　　尸螟蝠自从前几天吃了火螈的精髓，整个身体表面都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如同在燃烧一样，感应到高庸涵的呼唤，欢鸣着飞了过来，显然在刚才的打斗占了上风。高庸涵已经不敢分神，死死盯着虻尊，紫府内灵力流转的越来越快。
　　凝重的气氛，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另两道石梁，那里的打斗也渐渐停了下来，本来杀声震天的情形，一下子变的安静下来，深渊两侧数十万虫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有一些曾见过高庸涵的褐甲蠕虫，对于墨石洞外山崖一战仍记忆犹新，再次见到这个战神一样的人族修真者，不禁生出了几分敬畏！


第四十四章 约战
　　虻尊突然一笑，身形一晃，突然向后跃开。高庸涵不敢大意，敛眉剑早已握在手中，左手掏出几个灵符，以备不测。
　　虻尊打定主意，要以最快的速度击败高庸涵，当然，如果能将对手当场击杀，那么自己一方面可以完全压过戎尊，同时也能为手下赫源冠、蛮尺报仇，以雪当日墨石洞外一战，任高庸涵逃脱之恨。所以，一出手就是万霞流光，火螈一口烈焰喷出，将整个石梁都变成了一团火海，跟着也猛扑了过来。
　　高庸涵不退反进，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光，朝虻尊刺去。
　　尸螟蝠也不甘落后，迎着火螈喷出一道绿芒，带着几许腐臭，和火螈再次缠斗在一起。由于曾吞食过一条火螈，尸螟蝠显然对于烈焰不甚在意，在火海中尽情飞舞。那条火螈似乎对尸螟蝠喷出的绿芒颇为忌惮，虽然体形要大了几十倍，却反而有些放不开手脚，略显被动。
　　这边，两只异兽斗的不可开交，那边，高庸涵已经冲到虻尊身前，提着敛眉剑一阵乱刺乱砍。高庸涵这些日子来，和修真者连番恶斗，无论是经验还是眼光，都有了极大的提高。他从刚才虻尊和厉屏鸦的打斗中，就已看出，虻尊法力修为极高，自己要是和他单纯斗法，肯定不是对手。所以打定主意，不给虻尊有施法的机会，趁着对手出手时的一刹那破绽，人剑合一，避过炙热的万霞流光，近身后就是一通猛攻。
　　虻尊压根没想到，高庸涵会采用这种手段，一时间倒有些手忙脚乱，尤其是那柄敛眉剑，剑剑不离自己头顶命门。当下不及施展法术，只得打起精神，全神应对。但是虻尊怎么说也是一派宗师，就算是单凭武技，也自不惧。数招之后，已经从最初的慌乱平息下来，渐渐挽回了局面，仗着力大身长，把高庸涵慢慢逼了开来。
　　两人的速度都很快，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团金光围着一团红光，根本看不到人影。只有紫袖、枯镝、凤五，以及狂尊、戎尊等少数高手，才能看清两人真正的动作。
　　虻尊的一对历爪越舞越快，控制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历爪挥动时带起的狂风，压得高庸涵有些喘不过气，渐渐支撑不住，一步步退开。虻尊心中大感解气，只待一腾出手，就施放出苦心炼制的法器，就是刚才打伤厉屏鸦的那个黑色物件，务求将高庸涵格杀在当场。
　　高庸涵冲了几次，都被挡在圈外，藏在手中的灵符终于派上了用场，当下虚晃一招，敛眉剑引开历爪，左手一扬，一道灵符悄无声息地祭出。
　　灵符一出，狂尊心中暗骂，但是对高庸涵却又看重了一分。
　　灵符如同活物一般，在虻尊掀起的狂风中自如游动，然后轻轻附在一只历爪上，跟着几个符篆化作几丝金光，没入虻尊爪内。虻尊对于灵符毫无防备，被击中后大叫不妙，果然，感到右爪一沉，变得沉重无比，急忙运转灵力，想把符篆给逼出来。
　　可是高庸涵哪里能让他如愿，趁着虻尊身形一滞的机会，复又冲进身前。虻尊接连吃了几个暗亏，胸中怒极，暴喝一声，对于高庸涵直刺胸口的敛眉剑，视若无睹，举起左爪以千钧之势当头砸下。他自忖胸甲坚韧无比，就算被敛眉剑刺入，也不过是受一些皮外伤而已，而高庸涵要是被这一下砸中了，定会变成一堆烂泥。全力攻击之下，中门大开。
　　高庸涵当然不会和虻尊拼命，他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当下把敛眉剑横在头顶，紧跟着又一道灵符打出。
　　“叮”，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传遍整个战场，比之先前的声音要响亮的多，原本飞舞的两个光团，骤然分开，随即消失。就见高庸涵倒飞出二十多丈，摔倒在石梁上，而那柄敛眉剑，则在嗡嗡作响中，如一道闪电直落进深渊之中。深渊内，那团黑雾也被敛眉剑撕开了一条裂缝，一片光滑如平镜的石壁一闪而过，黑雾随即又合在了一起。
　　虻尊站立在原地，坚硬的左爪，竟然被敛眉剑几乎斩断，只留下一层软皮相连。虻尊用难以置信地眼神，先看了看躺在石梁上，嘴角、鼻孔不断冒血的高庸涵，再低头看了看颤抖的左爪，一股钻心的疼痛，令他忍不住想狂嚎一番。自修真以来，虻尊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即便是在数次内战中，面对比高庸涵修为更高的红丝蛰虫修真者，也没受过什么伤，不想今天居然断了一爪，对高庸涵的恨意更加强烈。
　　就在虻尊准备上前，亲手取了高庸涵性命时，突然觉得胸口一痛，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了一般，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摔倒。急忙运转灵胎，强行将晕眩驱散，然后放出神识，仔细探察究竟。
　　高庸涵被刚才虻尊的那记重击，震得全身发麻，灵力乱窜。摔倒之后，硬撑着缓缓爬了起来，擦干净嘴唇上的血迹，冲着虻尊艰难笑道：“你中了我的攻山符，想来也是伤的不轻吧！”
　　攻山符是天机门有名的灵符，以灵力将符篆刻于灵符之上，对敌时，符篆钻入对方体内，可以拟大山之势，挟万钧之力，伤人于无形。高庸涵曾学得这种符篆的制法，可是以前由于修为不够，始终无法制成，在紫莹山凝愁宫内，得紫袖相助才制了三个，由此可见这攻山符的威力。
　　饶是虻尊修为高深，也着了道，这一下，打的他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又听高庸涵这么一说，才知道又被对手暗算了一记，胸腹间剧痛之下，一跤坐倒在地上。身后那些褐甲蠕虫，急忙抢上前来，把虻尊搀扶着退回本方阵中。
　　高庸涵并不追赶，只是可惜遗失了师门的敛眉剑，但是能击退虻尊这样的高手，还是让他学会了许多东西。真正对敌时，除了本身的修为高低之外，还需要审时度势，再辅以合理的手段，只要能把握住时机，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想明了这些道理，高庸涵调整好灵力，深吸一口气，身子挺拔的像苍松一样，环视了一下对面的虫人，大喝道：“还有谁？”
　　这一声，震遍全场，就见石梁上，万马军中，高庸涵的身影傲然挺立，一股豪气冲天而起。似乎此刻，他成了战场的主宰，风头之劲，连原本被人瞩目的紫袖和狂尊，都被他给比了下去。
　　紫袖眼中异彩连连，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这个豪气干云的男子！
　　在高庸涵受伤倒地时，紫袖一点都不惊慌，她知道，虻尊已经无力再战，攻山符的威力她当然很清楚，即便换作是自己，只怕也抗不住攻山符的万钧之力。况且，高庸涵在此战中，表现出的冷静、机变，和对时机的把握，都令她大感欣慰。她明白，此时的高庸涵，不需要人扶，他自己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将紫袖从迷醉中惊醒，鼓掌的，居然是狂尊！
　　高庸涵的修为不低，这是事实，但是也绝不会像枯镝、凤五等人认为的那样，已经高到了可以和虻尊一拼高下的程度。虻尊的败，完全是因为一上来，就被高庸涵攻了个措手不及，随后又被高庸涵几次算计，可以说是非战之罪。如果虻尊能有所防范，两人再公平地打一次，不管是比拼法术还是武技，高庸涵都必败无疑。
　　狂尊鼓掌，是因为高庸涵打的很聪明。他不知道什么是攻山符，但是能看出来，这道灵符绝对是个好东西。七虫族自被困焚天坑以来，已经有太多的秘法失传，其中就包括了许多种灵符的制作法门，所以狂尊一见高庸涵祭出的攻山符，不禁大为垂涎。可是他也知道，这种制作法门，对于每个修真者、每个修真门派来说，都是视若性命，绝不会外传的。要想拿到这种攻山符的制法，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将高庸涵抓住，相信在自己“冥念搜魂”之下，没人能顶得住。
　　狂尊一边鼓掌，一边笑道：“不错，不错！竟然能将我族中的虻尊击败，阁下好手段！”跟着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只好亲自出手了，只要你能在我手中撑过十招，我立刻从阅昙洞撤走，并且再不踏进阅昙洞半步。不过，你要是败了，我不杀你，只要你在墨石洞做三天的贵客，我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你可敢接招？”
　　狂尊此话一出，固然戎尊等心里有些吃惊，就连枯镝等人也是大为心动。
　　高庸涵情知狂尊修为必然比自己高出了太多，否则绝不会说出十招之数，但是此中牵扯到七虫族的生死大事，加上还有凤五、虫龄、计穹等人的情义在里面，默默一想，就准备应承下来。
　　就在这时，紫袖突然说了一句：“不要答应！”跟着朝狂尊说道：“有本事和我打，少在那里惺惺作态。”
　　紫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场中所有的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大部分虫人听不懂紫袖在说什么，但是让高庸涵回绝的意思，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至于双方的修真者，大都听懂了，目光齐齐望向狂尊。
　　狂尊哈哈一笑，当即应道：“好！”
　　狂尊试探了几次，始终无法确定紫袖的真实修为，自忖虽不至于败在她手里，但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紫袖的一句话，把他给逼问住了，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当然不能不应承下来，可是又不愿轻易放过高庸涵，转念之间就有了一个计较：“我当然会领教仙子的风采，不过我相约在前，等和这位先生打完之后，咱们再决胜负也不迟。”
　　紫袖毕竟没有与人争论的经验，虽觉不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当下冷哼一声，走到高庸涵身边，轻声说道：“不用理他，待会他敢出手，我来斗他！”
　　高庸涵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尚不及回答，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呼唤：“高先生，请过来说话！”


第四十五章 应战
　　说话的是枯镝，他对狂尊的实力非常忌惮，从刚才狂尊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就可以看出，他的修为远比百年前要高了许多。自己这边虽然有那个什么女子相助，但是褐甲蠕虫部族的威胁，始终没有办法真正解决，万一高庸涵二人离开焚天坑，剩下的事情又该怎么办？总不能白白错失这次机会吧，所以一听紫袖要高庸涵拒绝，顿时就急了，忍不住开口相求。
　　高庸涵看了狂尊一眼，转身走到桥头，枯镝率着一帮七虫族长老，急忙迎了上来，顾不得紫袖冰冷的眼神，齐齐朝高庸涵深深施了一礼，弄的高庸涵颇有些手足无措，苦笑道：“大长老，何苦如此？”
　　“高先生！”枯镝一开口就把高庸涵吓了一跳，“高先生，七虫族的存亡大计，都靠先生了，望先生能看在计族长等人的面上，帮我们一把！”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凤五就不干了，张嘴反驳道：“大长老，你别拿我当挡箭牌，我绝不能让我这兄弟身陷险境！高老弟，你根本不用理会这个狂尊，有本事，他尽管攻过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输。”
　　枯镝没想到凤五这般决绝，张口结舌，结结巴巴说道：“计族长，这可是关系到全族的生死，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旁边的一位长老接口道：“我看高先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既然能击败虻尊，在十招之内一定不会有事的！”
　　“有本事，你自己去！”紫袖冷冷说道，呛的那个长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边凤五和枯镝等人犹自争论，那边狂尊倒也耐得住性子，除了命一众手下暂时休战，同时一招手，几名手下压着一个色彩斑斓的虫人走到石梁边，然后对高庸涵说道：“你要是能接下我十招，我连这个人一起放了。”
　　众人回头，就听红蜓失声喊道：“六弟！”
　　此人正是计熬！原来那日高庸涵断后，计穹等三人夺路狂奔，一直退到接近夜痕洞的一处山谷中，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苦等高庸涵归来。可是等了整整一天，都没见到高庸涵的身影，估计他可能出了什么意外，计穹有些坐不住了。
　　临行前，虫龄一再交代，要他们三人保护好高庸涵的安全，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高庸涵为了自己三人，陷在了墨石洞。经过此役，三人已经完全把高庸涵当作了朋友，照虫八的意思，本来也想留下来，但是计穹考虑到虫八过于冲动，一力坚持下，才拦住了虫八。三人一番商议，决定由虫八背着计穹先回夜痕洞，将一路上发生的情况禀报虫龄，而计熬则自告奋勇，留下来打探高庸涵的下落。
　　计熬顺着原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路上避开了几群褐甲蠕虫的追兵，越往深处，心情越来越不安。直到最后，迎头碰上了几个落单的褐甲蠕虫，避无可避，当即出手，终于从这几个褐甲蠕虫口中得知，高庸涵已经和虻尊手下高手赫源冠一起，掉进地火熔浆中，同归于尽了。
　　这一下宛如晴天霹雳，计熬大为痛心，对于这个刚刚结交的朋友，由衷地感到惋惜。可是他的行踪也已败露，虻尊本来就心情极坏，连发数道命令，命手下搜寻那三名红丝蛰虫修真者，这下总算找到一个，当然不能放过。尽管计熬本人十分机警，而且修为也不差，可是挡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终于在力竭之后，被虻尊俘获。照虻尊本来的意思，当场就要吸食掉计熬的灵胎，幸亏狂尊使者适时赶到，命虻尊火速赶往阅昙洞，计熬才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狂尊从虻尊当初的禀报中得知，高庸涵就是计熬等人带到了墨石洞，想必两人多少会有一些交情。在了解了计熬的来历以后，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补品，眼下为了能诱擒高庸涵，索性把计熬当作了诱饵。
　　这下，不光是枯镝等人希望高庸涵能出手，就是红蜓和虫髅棠两人，望着高庸涵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期盼。只是由于凤五的极力反对，所以才不好开口，但是他们和计熬兄弟情深的意思，不要说高庸涵，就连凤五都感觉到了。
　　高庸涵想的最多的，倒不是自己能不能接下狂尊十招，而是该如何说服凤五和紫袖，因为自从和虫龄一番深谈之后，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设法帮七虫族摆脱这种悲惨的局面。更何况枯镝等人，几乎是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其实就算没有这帮虫人长老在一旁劝说，他也准备硬接下来。
　　看着众人仍在争吵，高庸涵把凤五拉到一边，恳切地说道：“五哥，你对我的关切，我铭记在心。不说别的，就是计熬在他们手上这一件事，我也一定要去试一试！”
　　“嗯，我知道！”凤五点点头，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下语重心长地道：“高老弟，我不拦你，但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高庸涵一脸的轻松，相对于紫袖和凤五而言，他反而是最有信心的一个，因为狂尊的那番话，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斗志。此时的高庸涵，只觉得紫府内灵气充盈，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意。
　　凤五看着这个生死相交、肝胆相照的小兄弟，突然生出了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难道是这么多年的经历，反而让自己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高庸涵走到紫袖身边，轻声道：“对面那个虫人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没有他带我来这里，我也不可能遇到你，所以我一定要去救他！”跟着潇洒一笑，说道：“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带你离开焚天坑，带你去游遍名山大川，好吗？”
　　紫袖展颜一笑，知道高庸涵心意已决，拿出云霄瓶，悄悄塞到高庸涵手中，轻声道：“我教你个法子，你等会可以把那条火螈放出来，打他个出其不意。”跟着传给高庸涵一段咒语，又细细交代了一边：“只要你能先撑过三招，就可以把火螈放出来，然后躲在火螈身后，当可无事。”
　　“我知道了！”说完，高庸涵轻轻拉了拉紫袖的小手，然后转身走到了石梁中间。
　　狂尊颇有趣味地看着高庸涵，戏言道：“怎么样，接还是不接？”
　　“当然要接了，不就是十招么？”高庸涵一脸从容，侃侃言道：“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你能否信守承诺？”
　　狂尊一听，不怒反笑，仰天道：“好小子！我狂尊虽然修的是魔功，但是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岂会骗你这么个后辈？”
　　“那就放马过来，让我这个后辈也看看，魔功倒底有什么了不起！”
　　“好，好，好！”连着三声好，狂尊倒对高庸涵有了一种欣赏，当即身形一晃，来到石梁上，和高庸涵遥遥相对。
　　狂尊这一动，紫袖心中一懔，暗想：“此人好快的身法，果然了得！”
　　这是狂尊出关后的首战，也想试一下自己苦修的成果，面容一整，右爪虚空一抓，聚出一团红光，跟着轻轻一推，嘴里喊道：“第一招！”
　　从狂尊往石梁上一站，高庸涵就清晰地觉察到，面前这个虫人，是自己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厉害的一位修真者。光是狂尊那股气势，便已经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更遑论接下来的苦战。但是，高庸涵本就是愈挫愈勇的性格，不但不惊慌，反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用对付虻尊的那种方法，在狂尊面前根本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稳守为宜。由于敛眉剑已经失落，当下以手作剑，往身前地面一点，一招“画地为牢”，布下了一座法阵。
　　天机门长于阵法和机关之学，其开山祖师，在本门典籍的记载中，是传说能和九界道祖相比肩的，一代奇才的道一真人。相传，道一真人只花了百余年，就白日飞升，天资之高不做第二人想，至今无人能及。真人升仙后，留下了诸多修行法门，可惜大多都已经失传，即便如此，天机门仍是九大修真门派中，数一数二的大派。这“画地为牢”法门，其实是天机门的入门之学，却并不因为修习简单而为人所轻视，据说这个法门练到极致，别说修真者的攻击，就是天劫都能挡住，只是从没有人能修到此等程度而已。
　　高庸涵一出手，颇有几分大巧若拙的味道，凤五看的不住点头，对于高庸涵的精进大感宽慰。要是当日在东陵王府时，能有这般修为，究意堂长老凤匀闲，只怕也很难攻破这个阵法。
　　那团红光缓缓飞来，高庸涵觉得压力越来越重，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紫府猛地膨胀起来，宛如要爆裂一般。难过之极，不由自主地伸手连弹，数道灵力激射而出，朝那团红光击去。灵力击中那团红光，就像几枚石子投进水潭，只激起了几圈涟漪，红光却似乎动了真怒，一下子碎成数块，分几个方向，朝高庸涵袭来。
　　画地为牢法阵瞬间发动，在高庸涵身边竖起一层法盾，“啵啵啵”，连续数声轻响，几团红光随即没入虚空，法盾也是一阵剧晃。
　　站在阵中的高庸涵，只觉得心神剧痛，身子一晃，踉跄几步，朝后退去。可是红光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就听见狂尊一声大吼：“破！”
　　分散的红光突然凝聚到一起，狠狠撞到法盾之上，法盾“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红光只是稍微黯淡了一下，继续朝高庸涵击去。


第四十六章 魔魂
　　高庸涵早有准备，一式垂弦击出，没有想像中的巨响和火光冲天，只是红光突然散做漫天红霞，将石梁两侧照的透亮。红光消散后，高庸涵被震退三步，不过身子仍旧如标枪一般挺立，这第一招有惊无险地接了下来。
　　凤五等人暗自松了口气，惟有紫袖更加担心，对于狂尊的意图，她多少猜到了一些，真正的考验，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狂尊面容不变，这第一招，只是试一试高庸涵的斤两，果然不出所料，比之虻尊的确要逊了两分，心中有了计较，出手的分寸也就能把握得住了。其实，狂尊并不愿伤及高庸涵的性命，除了想获取灵符制作法门之外，对他的胸襟、胆识，也多了几分欣赏。尤其是，高庸涵以异族的身份，却甘于为没有什么渊源的七虫族，冒此大险，这不禁令同样身为七虫族人的狂尊，生出了几分羞愧。
　　定了定神，狂尊抛开杂念，又加了两分灵力，准备在不伤及高庸涵的前提下，将其擒获。刚刚说出“第二招”三个字，身形一晃，竟然出现了一个分身，一前一后闪电般向高庸涵抓去。
　　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高庸涵身子忽然如同陀螺一般，急速旋转起来，同时两道金光击出，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发出了两式聚象金元大法。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后，狂尊一触即收，站回原处，分身也随之隐入体内，竟似没有出手一般。
　　高庸涵此时仍在急速旋转，两道金光形成了一圈金环，金环所过之处，将石梁上虫人的尸体全部扫到深渊之中。从金环中连续传来几声暴喝，高庸涵才慢慢停了下来，尽管胸膛挺得笔直，但是嘴角处却多了一道血痕。身上的褐纹犀甲，在肩膀两侧，出现了几道极深的抓痕，隐约可见有血迹渗出。
　　狂尊刚才的一下突袭，令高庸涵有些措手不及，情急下连续施展了两次聚象金元大法，这两下可谓是全力施为。谁知狂尊根本不和他硬拼，堪堪触到他肩头，就退了回去，说收就收，没有丝毫犹豫。这一下，反而让他体内灵力有击空之感，只有把这股浊气全部发泄而出，以至于眼下紫府内灵力乱窜。至于肩膀上的外伤，倒无关紧要，反正自吸取了诡鹏灵胎之后，这副躯体就强悍的一塌糊涂。
　　这第二招，吃了个大亏。高庸涵强忍住体内的气血翻腾，静静等待狂尊的第三招。
　　狂尊看着高庸涵坚毅的面容，突然笑道：“你紫府气息已乱，要是现在调息，还不会有什么大碍。只要你肯答应，我立刻退兵，在墨石洞恭候大驾，如何？”
　　“不是还没打完么？”高庸涵淡淡说道：“出招吧！”
　　狂尊心中既有些赞赏高庸涵的硬气，又有些恼怒：“既然如此，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说完，张嘴一喷，数十条黑烟从口中冒了出来，黑烟围着狂尊来回飞舞，渐渐化成了一个个残影，呼啸着朝石梁飞去。
　　枯镝一见，失声喊道：“这是魔魂么？”
　　狂尊冷哼道：“算你还有些见识，这些便是我苦炼了数十年的魔魂。”
　　魔魂的修炼极其残忍，是强行吸取活人的魂魄，以自身的灵胎阴火反复熬炼而成，专门用来攻击修真者的灵胎，歹毒无比。相传，这还只是魔功中最粗浅的法门。
　　魔魂渐渐显露出本来面目，竟然全是七虫族人，多数都是褐甲蠕虫，间中夹杂着几个红丝蛰虫和银牙厉虫，唯一不同的是，这些魔魂全是扭曲变形的虚幻，而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枯镝等人尽皆大惧，纷纷破口大骂，对高庸涵能否抵挡住这一招，更为关切。
　　紫袖眉头紧皱，急忙给高庸涵传音：“放出火螈，千万要守住自己心神！”
　　高庸涵闻言不敢怠慢，默念咒语，云霄瓶随之冒出一股青烟，青烟越来越盛，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变作一只威猛到极致的火螈。这条火螈虽被紫袖收服，困在云霄瓶内，但是一股怒气无处发泄，这下终于重见天日，暴怒之下，喷出的已经不仅仅是烈焰，而是沸腾的地火熔浆。
　　这条火螈已通灵性，对于拿捏着自己内丹的紫袖和高庸涵二人，不敢存有半点的反抗之心，但是对于这些在它看来，形同蝼蚁的虫人，却正好是出气的对象，大片的熔浆喷洒在石梁两侧，无论是银牙厉虫，还是褐甲蠕虫，均死伤无数。这些虫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完全给惊呆了，他们所见过的火螈，最大的也不过是虻尊修炼的那两条，长也不过才三十余丈，可是现在这条，足足在百丈开外！
　　地火熔浆不住地喷洒在石梁两侧，双方阵形大乱，纷纷后退。火螈见状大感解气。火螈这一通胡闹不要紧，却苦了高庸涵，被数十条魔魂紧紧围住，感觉似乎有无数张厉嘴在撕咬自己，同时又有无数的冤魂想钻进紫府，耳边全是怪叫惨呼。最令他震惊的是，自己无论施展什么法术，都根本伤不到这些魔魂。更为不妙的是，在紫莹山凝愁宫制作灵符时，恰恰没有制拒孽灵符，以至于对附骨的魔魂，竟然束手无策，只能苦苦守住心神。
　　紫袖也没想到这条火螈如此狂暴，居然完全不听从吩咐，当下一道灵力打到它内丹上，火螈吃痛之下，才想起应该做什么。偷偷看了紫袖一眼，见她秀眉倒立，当即吓得半死，一转身绕着高庸涵急速飞舞，不断地喷出纯净的地火烈焰，灼烧那些魔魂。
　　狂尊初时看到这条火螈，也自吃了一惊，当见到高庸涵竟然意图用火螈，来对付魔魂，很快就放心了。因为他的这些魔魂，就是在炼世山内，借助地火炼化的，所以根本不怕。果然，在地火的灼烧下，那些魔魂反而更加卖力，高庸涵的情势更加危急。
　　紫袖见状，掐指一算便明了了，情急之下就准备出手，此时她一心挂念高庸涵的安危，压根不去考虑什么规矩。
　　高庸涵心神渐渐迷失，以前的种种惨痛一一呈现在眼前，冥冥中似乎听到了魁豹爽朗的笑声，突然心中一动醒觉过来，灵力运转之下，凝愁术随即发出，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飞了出来。由于魔魂等于是一种魔界生物，所以并无修真意义上的法力波动，藏鸦指环也就没有被激发。尸螟蝠是尸头蝠王的元神所化，尸头蝠王修习的法术，也是以吸取人魂魄为主，所以一出来，就感受到了周遭的魔魂，欢啸着吸食起来。
　　魔魂起初没在意，结果几下就给吞噬了几个，才片刻功夫，就被尸螟蝠赶得四处乱窜。狂尊见状大为诧异，万万没想到，当今世上，竟然还有能克制魔魂的异兽，那自己苦心修炼的魔功，岂不是令人大失所望？一声怒喝，又喷出一条魔魂。
　　这条魔魂比之刚才的那些，有着极大的不同，是狂尊修炼出的三个本命魔魂之一，在虚幻的身体外，结出了一层细密的褐色鳞片。在火光照耀下，魔魂每扭动一次身躯，鳞片都反射出不同的色彩，竟有一种别样的绚丽。个头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散发出一种阴狠的气息，就算远在数十丈之外的枯镝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狂尊魔魂刚刚冒头，尸螟蝠变得愈加兴奋起来，几下把高庸涵身边的魔魂赶开，就迫不及待地朝对面冲了过去。狂尊魔魂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两只异兽凌空撞在一起，狂尊魔魂居然从尸螟蝠身体上穿了过去。尸螟蝠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转身朝狂尊魔魂追了出去。
　　高庸涵趁着魔魂被赶开的瞬间，急忙调整受损的紫府，同时感觉灵力有些散乱，“这些魔魂果真厉害，要不是有尸螟蝠，只怕今天就要给人把灵胎吸了去。”高庸涵此刻才算真正明白，刚才为何枯镝谈“魔”色变了，这个狂尊的确不易对付。这么想着，手上也没闲着，为了恢复灵力调整气息，掏出一枚采自凝愁宫的楚兰红泪，悄悄塞进嘴里。刚嚼了一口，一股难以忍受的辛辣，从口中直冲脑门，一呛，把楚兰红泪全喷了出去。
　　刚才被尸螟蝠赶跑的魔魂，趁着尸螟蝠和狂尊魔魂巨斗的机会，又纷纷朝高庸涵扑来。恰逢高庸涵喷出楚兰红泪的当口，首当其冲的几个魔魂，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正着，竟然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场面。那几个魔魂被楚兰红泪打中，原本虚幻的躯体逐渐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烟，青烟中显现出一幅幅画面，画面里似乎有许多虫人的面孔，正遭受极其惨痛的煎熬。青烟渐渐散去，那些若隐若现的虫人面容越来越扭曲，加上似有似无的惨呼、哀鸣，一时间石梁两侧阴风阵阵。
　　剩下的魔魂见状大惊，急忙退到一边，不敢再靠近高庸涵半步，生怕自己也被彻底化掉。原来，紫莹山的楚兰红泪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仙果，乃是凝愁仙子的眼泪变来的，多少还保留了几丝仙气。仙与魔互相克制，楚兰红泪蕴含的那点仙气，自然对这些魔魂，有着极大的威力。楚兰红泪虽具仙灵之气，却还无法对付真正的魔界中人，只是狂尊的魔功毕竟才修炼了不到百年，尽管可在厚土界横行，但是离仙、魔的境界还差了很远。这么一来，他炼制的魔魂，自然也就无法抵挡楚兰红泪里的仙灵之气了。
　　高庸涵之所以感到辛辣，完全是仙灵之气和魔魂之间的排斥，幸亏那些魔魂不曾钻进他的紫府，否则这一枚楚兰红泪，只怕当场就会让他送命。虽然不知道内中的情由，但是高庸涵微一错愕间，就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了，当下又拿出一枚楚兰红泪，塞到嘴里大嚼，然后朝那些魔魂喷去。几次下来，魔魂固然被化掉了不少，那种辛辣的感觉也没有了，想来是体内的魔魂气息已经完全根除了。
　　那边尸螟蝠似乎受到高庸涵的影响，也是愈战愈勇，和狂尊魔魂斗的难解难分。
　　狂尊见高庸涵连连喷出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像是魔魂的克星一般，大骇之下，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说，对面那个小子身上，竟然有仙器不成？”


第四十七章 暂退
　　狂尊想到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急忙大吼道：“住手！”跟着一吸气，把剩余的魔魂，连同自己的本命魔魂全部收了起来。尸螟蝠追了几步，慑于狂尊身上流露出的强者气息，不甘地叫了几声，退回到高庸涵身边。
　　高庸涵早已经将尸螟蝠视作好友，虽然尸头蝠王在世时杀了魁豹，但是其元神被藏鸦指环吸取之后，前生的记忆丝毫没有保留，化作尸螟蝠后，反而屡次救高庸涵于危难之时，所以一人一兽的感情极深。尸螟蝠吞噬了十多个魔魂，体形、外表又有了几分细微的变化，原本绿油油的颜色，变的深了一些，身上散发出的红光也更加夺目。
　　高庸涵爱惜地抚摸着尸螟蝠，看着面色阴沉的狂尊，笑道：“怎么，不打了么？”
　　狂尊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庆幸，矛盾之极。一方面，后悔自己给了高庸涵太多机会，没有在开始时就痛下杀手；另一方面，又庆幸留了几分余地。从高庸涵刚才的表现来看，在其背后，很可能有仙界的影子，要是把他给伤了，万一引出后面的仙人，那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就算没有仙人这一说，即使是高庸涵和紫袖两人联手，只怕自己都很难占到上风。既然如此，眼下还无法确定，此人倒底隐藏了多少实力，那么自己的魔功还能不能见效，就大成疑问了。再联想到紫袖刚才爆发出的气势，已经远超所谓的修真者了，而这两人从未在焚天坑出现过，焚天坑的凶险，绝非普通修真者所能抗拒，难道这一男一女，当真是仙人弟子？
　　狂尊面容数变，高庸涵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自己的安排，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不过转念又想，反正和这两个人还没有撕破脸，尚有回旋的余地；加上阅昙洞通往外界的所有通路，都控制在手中，也不怕枯镝等人逃脱，尽可从长计议，当下笑道：“阁下好俊的修为，这一场，算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阅昙洞这边的虫人一阵欢呼，高庸涵紧绷的心弦总算舒缓了几分，默念法诀将犹自盘旋的火螈收到云霄瓶中。凤五、枯镝等人也松了口气，眼下就看狂尊能否信守承诺了。
　　狂尊一扬手，将计熬抛给了高庸涵，丝毫不理会枯镝面上的惊喜，沉声道：“我既然认输，自会退出阅昙洞。”说到这里，深深看了高庸涵一眼，眼中充满了不甘，良久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我虽不再踏足阅昙洞，但是仍会围困此地，只要不归顺，一个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此话一出，枯镝等人尽皆失色，看着红云一卷，狂尊转身离去，褐甲蠕虫大军慢慢后撤，直至看不见身影，才想起要重重感谢高庸涵。
　　高庸涵此时仍站在石梁上，显得异常醒目，脚下躺着萎顿之极的计熬。紫袖缓缓走到高庸涵身边，握住他的右手，一股灵力轻轻地输了过去，她知道，高庸涵刚才接的那三招，无论是心力还是灵力，都已到了极致。半晌，高庸涵才回过劲，扭头朝紫袖一笑，虽然没说一句话，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凤五领着红蜓、虫髅棠等人当先迎了上来，枯镝率着一帮七虫族的长老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被人搀扶的厉屏鸦等人，纷纷涌上石梁。红蜓和虫髅棠手足情深，几步冲到高庸涵身边，仔细查看了计熬的伤势，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在高庸涵身前，哽咽着说道：“高先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没齿难忘，但凡有所差遣，必肝脑涂地以报答先生！”
　　高庸涵急忙伸手要扶起两人，可是两人动作更快，“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高庸涵大急，不停地说道：“二位大哥，这是做什么，我怎么承受得起？”
　　此时，众人已经走到高庸涵身前，枯镝刚想接话，红蜓已经抢先说道：“高先生，这‘大哥’二字，以后切莫出口了，真正承受不起的是我们兄弟！”
　　“高老弟，你就不要推辞了，”说话的是凤五，手一抬，示意高庸涵无须多言，跟着戏言笑道：“你想，你叫我五哥，再叫他们大哥，岂不是全乱了？”
　　“这，这有些不妥吧？”高庸涵本性洒脱，但是最受不得别人大礼，以前在东陵府军中之时，就从来不让下属向自己下跪，此时看着仍跪在面前的红蜓二人，颇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说道：“二位，如果再不起来的话，我以后就叫你们‘大哥’了？”
　　红蜓一笑，连忙拉起虫髅棠，把计熬也一并扶了起来。这时，尸螟蝠似乎有些不满受到了冷落，在一旁叫了几声，神情中很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向众人表明，自己也出了不少力。红蜓和虫髅棠，又笑着对尸螟蝠施了一礼，尸螟蝠这才欢然地飞舞了几圈，钻进了藏鸦指环中。
　　一番忙乱后，枯镝领着凤五、厉屏鸦等一众虫人，恭恭敬敬地排作几排，肃手而立，朗声说道：“高先生，我知你是不重虚礼之人，但是此次援手，救我七虫族于倒悬，七虫族阖族上下，永感先生大德，请受我等一拜！”说完，齐齐朝高庸涵施了一礼。
　　枯镝等人这一拜，石梁周围，乃至整个阅昙洞的虫人，都一起跪拜下去，齐声喊道：“请受我等一拜！”七虫族人本来嗓门就大，几十万虫人同声高呼，震得地动山摇，黑压压跪了一地，几欲无穷无尽。
　　高庸涵连声道：“不敢，不敢！”然后还了一礼，将枯镝先搀扶了起来，然后一把拉起凤五，低声笑道：“五哥，你也跟我来这一套？”
　　“不然！”凤五正色道：“要不是老弟及时出手，又逼退了狂尊，只怕阅昙洞迟早会失守，那时我七虫族将会遭受灭顶之灾啊！”
　　“不错，计族长言之有理！”枯镝从旁附和道。
　　高庸涵旋即醒悟，凤五此时的身份，是红丝蛰虫部族的族长计虫匀，当下不再多说，谨守言多必失的原则，怕不慎泄露了凤五的身份。
　　虽然阅昙洞的危急并未真正解除，但是不管怎么说，总算把这一关给挺过来了，银牙厉虫部族仍然十分高兴。众星拱月一般，把高庸涵和紫袖二人，迎入洞中，奉为上座。只是焚天坑内的环境过于恶劣，七虫族又一向以苔藓为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酒菜招待贵客，枯镝一时颇为尴尬。所幸，大家都是修真者，而高庸涵自有楚兰红泪，倒也省却了不少琐碎之事。
　　从刚来时的兵戎相见，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此刻成为座上宾，高庸涵颇有些感慨。而紫袖则觉得，尘世间的事情实在是纷繁复杂，不过高庸涵如此的被人敬重，也令她心中暗暗欢喜。
　　待众人坐定之后，枯镝又表达了一番谢意，才开口问道：“不知高先生出于何派，来焚天坑有何贵干？”
　　早在几天前，高庸涵听了虫龄的一番介绍，对于焚天坑内七虫族的遭遇就十分同情，也早已想好了说辞，当下答道：“晚辈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名叫高庸涵。”说到这里，感受到凤五充满暖意的眼光，一颌首续道：“此次前来，本来是奉师门之命，了解贵族这些年来的境况如何，却不料遇到了这等变故，实在是令人扼腕！”
　　枯镝点点头，也是一声长叹，说道：“难得还有人惦记我们，我本以为七虫族被困焚天坑之后，便再也无人过问，没想到上天垂怜，派来了高先生这等世间人杰，当真是七虫大帝保佑啊！”
　　在座的诸位七虫族长老，纷纷点头，不住念叨“七虫大帝”之名。
　　高庸涵从枯镝的话语中，明显感受了七虫族对玄元宗的恨意，自己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也不过是感谢自己和紫袖二人，对于玄元宗，却提也不提。
　　还未来得及接话，凤五就先忍不住了，大声说道：“这件事，咱们也得感谢玄元宗才是！”他是玄元宗三代弟子，当然不允许他人对本门不敬，所以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
　　枯镝早已看出，凤五和高庸涵的关系非同一般，只苦笑了一下并不反驳，转而问道：“不知高先生何时结识了计族长？”
　　这个话，高庸涵和凤五早都想过，枯镝迟早会问，因为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兄弟相称的人，着实显得有些突兀了。而枯镝此时想问，倒不是对凤五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只是十分好奇而已。毕竟，七虫族被困焚天坑已经四百多年了，即便是曾有部分修真者，知道凤羽族有还魂术，这么多年下来，死的死，失传的失传，所以枯镝万万想不到还有夺舍这一说。
　　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答道：“我和计族长早已相识，计族长和我玄元宗大有渊源，此中内情，恕晚辈不能详禀，还望大长老见谅！”
　　既然是另有内情，当然不可能轻易说出来，枯镝这么一听，也就放心了，反而对于化身计虫匀的凤五，能和玄元宗有如此深的渊源，多出了几分希望。当下不再追问，而是细细为高庸涵讲述了一下七虫族的许多秘辛。
　　大致说来，七虫族过往的历史，枯镝说的和虫龄所述相差无几，虫龄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关于褐甲蠕虫部族中，有关三大尊主的情况，以及曾和高庸涵交过手的狂尊、虻尊，还有那个戎尊的来历。
　　这一谈，足足说了好几个时辰，而这段内情一说出来，枯镝等人固然长叹连连，就是初次听闻这些隐秘的凤五、红蜓等人，也是不住摇头叹息，更何况是高庸涵、紫袖这样的外人？


第四十八章 缘由
　　褐甲蠕虫部族在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两个部族一样，也有自己的族长和长老。狂尊是上任族长的儿子，一百多年前，由于资质过人，被枯镝选中，留在阅昙洞修习法术。到了狂尊二十多岁时，七虫族内部再次因为食物危机，爆发了激战，阅昙洞按照惯例，派出了几名长老，分驻于褐甲蠕虫和红丝蛰虫两部族，以期将战事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战事临近尾声，突然传来噩耗，说是褐甲蠕虫部族的族长，也就是狂尊的母亲，在攻打夜痕洞时，不慎中伏身亡。狂尊听闻后悲痛欲绝，不顾枯镝的一再劝慰，冲到夜痕洞为母亲报仇，结果将刚刚平息的战火，又给点燃了，以至于此次战事比之往年，多打了好几年。随着事态的逐步恶化，连银牙厉虫部族也被卷入，最后还是靠长老会出面调节，才算将局面给拉了回来。
　　狂尊的资质百年难得一见，所以十分受枯镝的器重。事后，尽管经受了有史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内战，但是本着保护族内修真种子的想法，枯镝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于狂尊的所作所为并不追究。
　　而狂尊并不领情，不愿就此罢休，非要时任红丝蛰虫部族族长的计牛，也就是计虫匀的母亲，交出当初设置陷阱的虫龄，为其母亲偿命，自然被计牛一口回绝。于是狂尊再次潜入夜痕洞，想要刺杀虫龄和计牛，不料行踪暴露，反而被红丝蛰虫部族打伤，失手被擒，随后被押到了阅昙洞枯镝面前。
　　面对计牛的诘问，枯镝对狂尊也是大失所望，将其痛责一番后撵回了墨石洞，命他闭门思过。经过这几次变故，狂尊锐气尽消，对于族人赫卿纹接管族长一职，也没有任何异议。
　　如果事情就此结束，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了。可是时隔五年之后，狂尊突然出现在枯镝面前，摒开众人单独陈情，席间痛哭流涕。原来，他母亲当日中了虫龄的埋伏不假，却并非死于红丝蛰虫之手，而是为赫卿纹所暗算，令人更为心寒的是，当时作为监军的两名长老，居然默许了赫卿纹的举动，并且在事后一起帮着隐瞒真相。
　　枯镝大吃一惊，连声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内情是狂尊母亲的两个亲信打探出来的。枯镝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安顿好狂尊之后，特意把那两名长老叫来，严加斥责，可是在听到那两名长老的陈述之后，又有些犹豫了。原来，狂尊的母亲私心太重，赫卿纹这么做，还真不能说她一点道理都没有。
　　七虫族源自蜃沙界，因为有七个大的部族而得名。因为都是卵生，自古以来，就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传承制度，历代族长都是由女性担任。这种局面，一直到七虫大帝横空出世，才被改变。七虫大帝由于是族中第一个升仙之人，被族人顶礼膜拜，后来不知为何，七虫大帝又重返蜃沙界，被公推为整个七虫族的族长，并被尊称为“大帝”。后来，七虫大帝接到一封仙书，随即离开蜃沙界，从此就渺无音讯，再也没有半点消息。这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后，再无一个男性能担任族长，当然，长老中倒是以男性居多。
　　而赫卿纹之所以甘冒大险，暗算狂尊的母亲，就是因为他母亲决定将族长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狂尊，她认为狂尊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第二个七虫大帝。这个想法，在众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狂尊的资质是很高，但是说他因此就能成为第二个七虫大帝，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赫卿纹和那两名长老，为此曾反复劝说，因为这么一来就完全违背了宗法，很有可能引起其他两个部族的反感，如果真的激起了其他虫人的敌视，褐甲蠕虫部族势必会居于下风，也许在下次食物危机中，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道理十分简单，可是不知为何，族长始终固持己见，一意孤行，而且准备在战后，当众宣布这一决定。无奈之下，赫卿纹才出此下策，趁着中伏之际，伙同几名亲信将狂尊母亲杀死，然后推卸到内战之中。而这一举动，在之前也征得了两名监军长老的默许。
　　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枯镝左右为难。赫卿纹以下犯上，竟然弑杀了本族族长，论理罪无可赦；但是狂尊的母亲，为了一己之私欲，置祖宗成法于不顾，也确有取死之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枯镝大伤脑筋，而那两名长老，由于害怕祸及自身，不停地叙说狂尊母亲当日如何霸道、如何大逆不道，如何该死等等，其中不免有些虚构夸大之词，枯镝居然也就信了。于是，第二天把狂尊叫到跟前，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的道理，可惜狂尊一句都听不进去，反而不断出言顶撞，并且言辞越来越激烈。枯镝盛怒之下，说了一句事后非常后悔的话：“你母亲做出这种事情，违背了祖宗家法，就是没被赫卿纹杀死，我也会主持法会，定她个死罪！”
　　这句话一出，狂尊先是心碎，没想到一向敬重有加的大长老，居然说出这种话，继而是愤怒，对于所有反对者的愤怒。当即离开阅昙洞，伺机刺杀了赫卿纹，又先后将那两名长老刺成重伤，由此被焚天坑通缉。狂尊在焚天坑的荒山野岭中，足足躲了两年，才被人发现，并被围困在一座石山之上。枯镝得知后，亲自赶到那座山下，希望狂尊能束手就擒，接受阅昙洞的惩处。狂尊根本就不理睬，在杀伤了数名族人后，对着枯镝喊道：“如果灵胎不死，我日后定然会成妖、成魔，势必要让你们加倍偿还，就算死后被万虫噬心，永世遭受蚀皮腐骨之煎熬，也在所不惜！”
　　这誓言如此之狠毒，可以想见其中的怨毒到了何种程度，此话一出，枯镝顿时色变，随即意识到狂尊可能会取非常手段，连忙喝止，可是已然来不及了，狂尊纵身跳下了山崖，被地火熔浆完全吞没。事后不久，那座石山渐渐隆起，越来越高，底下是滚滚熔浆，山腰以上终日被黑云笼罩，怨气冲天，那座山便是如今的炼世山。接下来的一百多年，褐甲蠕虫开始出现异变，接替赫卿纹族长的那人，和其他几名褐甲蠕虫的长老，也在三十年中相继神秘死亡，渐渐地，褐甲蠕虫部族大权，落到了虻尊和戎尊手上，他们便是当日打探出内情的那两个人。
　　随着虻尊和戎尊的出现，阅昙洞渐渐失去了对褐甲蠕虫部族的掌控，尤其是近年来，异变的虫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厉害，枯镝对此已是无能无力。幸好，虻尊和戎尊对长老会的态度，还算恭敬，表面上倒也平安无事。直到这次的选生仪式上，戎尊突然变得强横无理，和凤五等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之后便以此为借口发兵阅昙洞，直到狂尊现身。
　　高庸涵的确没有想到，狂尊的身世居然这般曲折，虽然他坠入魔道，但是究其情由，还是有值得怜悯的地方，当下长出一口气，问道：“那狂尊是如何入魔的？照此情形看来，炼世山才是关键？”
　　枯镝摇头道：“焚天坑前三百多年，根本没有没有什么魔界的踪迹，而且外面有玄元道尊的镇天罗禁制，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潜进来，又是怎么和狂尊连成一气，当真是令人费解。不过炼世山里面，一定藏有古怪，是可以确信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这里面除了紫袖以外，都为魔界的势力渗透进焚天坑，大感忧虑，沉默中都没了说话的兴趣。枯镝安排妥当高庸涵、紫袖的住处之后，便告辞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有了心力交瘁之感，正好趁着这片刻的平静，可以好好梳理一下当前的局势。
　　送走了枯镝等人，凤五把红蜓、虫髅棠也打发走了，终于轮到两人可以密谈了。
　　凤五已然看出，紫袖和高庸涵的关系十分微妙，也就不避她，在四周布下一座小型法阵，以防隔墙有耳，等到一切布置妥当，才开口笑道：“高老弟，这位姑娘是谁？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给我介绍呢？”
　　高庸涵也笑了，看了一眼有些害羞的紫袖，回道：“她叫紫袖，要不是她，我非但不能找到你，只怕还性命难保。”
　　“哦？”凤五关切道：“你这一路，是如何到阅昙洞的，快给我好好说一下！”
　　于是高庸涵从当日分别之后，说到如何对凤五毫无音讯十分担心，又如何闯到通往墨石洞的关口，如何和计穹等人不打不相识，如何接受虫龄的重托；一直到如何发现炼世山下的异变，又如何被褐甲蠕虫发现，继而和虻尊手下大战了一场。接着便是掉落到地火熔浆中，如何遇到了紫袖，如何去了紫莹山凝愁宫，最后又如何打通阅昙洞的通道，等等等等。
　　凤五听完后，出奇地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想了半天，才郑重说道：“高老弟，我打算以后就留在焚天坑，从今以后我就是计虫匀，凤五这个名字，不提也罢！”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令高庸涵十分诧异，怎么说完这些天来的经历之后，凤五突然有了这种念头？不解道：“五哥，这是为何？莫非是顾忌被人识破？”
　　凤五摇头道：“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原因，最主要的是，我觉得焚天坑发生的一切，都是源于当日，道尊将他们迁至此地所造成的！”
　　“可是——”
　　高庸涵正要开口，凤五挥了挥手，续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道尊当日将七虫族禁制在焚天坑，也是为了他们好，不过道尊飞升之后，咱们玄元宗的确没有人理会这些虫人，对他们的生死漠不关心，这是玄元宗的错！你刚才说的没错，你是奉师门之命，来了解焚天坑的境况，那么我自然也是，所以——”突然之间，凤五的神情变得坚定无比，沉声说道：“所以，我一定要为七虫族尽心尽力，做一些事情！至于我曾经托付于你的那件事，就只有劳你去弄清楚了！”


第四十九章 秘洞
　　高庸涵还要再说，紫袖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道：“你不用多说了，我虽然不知道玄元宗和七虫族之间的恩怨，但是也能感觉的出来，五哥这么做是大义所在，我们应该帮他达成心愿才是。”
　　凤五点头赞道：“紫袖姑娘冰雪聪明，当真是深获我心！”
　　高庸涵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苦笑道：“好了，我听你们的。”
　　一旦做出了决定，萦绕在心头一个多月来的难题，也就不复存在了，凤五显得十分开心，笑道：“高老弟，恕我直言，紫袖姑娘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可得善待人家，不然连我都不会轻饶了你。”
　　这话一说出来，紫袖大窘，羞得满脸通红，垂下头去，偷偷看了高庸涵一眼。高庸涵也是显得十分局促，除了咧嘴傻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凤五看到这个情景，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那是他这一生最为失悔的事情，在心中留下了永远的遗憾和伤痛。他为高庸涵感到高兴，因为曾经沧海的他，从两人不经意的凝望中，就可以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感情，其实已经很深了，尽管他们自己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凤五本就是直率的性格，念及于此，诚挚地说道：“高老弟，紫袖姑娘，你们既然互相倾心，便要珍惜这段缘分，不要像我这样，抱憾终身！”
　　看着凤五略微有些落寞的神情，高庸涵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当下重重点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紫袖的玉手。
　　第二天，高庸涵和枯镝、凤五、厉屏鸦等人几番商议，还是决定去炼世山探察一下。既然凤五已经下定决心，留在焚天坑帮助七虫族处理这些难题，那么自己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而要真正改变七虫族的境遇，无疑要想办法先弄清楚，魔界倒底对焚天坑做了哪些手脚，至于食物问题，也只能稍后再说。
　　对于高庸涵的这个决定，枯镝等人自然是感激万分，而凤五的态度也很奇怪，出奇地没有阻拦，不过他坚持要和高庸涵、紫袖同行。
　　“既然是这样，没有理由高先生帮我们，而我们在这里坐等，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枯镝其实也有私心，但是看到高庸涵不计个人安危，如此仗义，感动之余也豪情大发，准备亲自出马。枯镝这么一说，好几个长老，包括红蜓也要跟了去。
　　“大长老，你还是留在阅昙洞吧，这里需要你来坐镇。”凤五倒没想到，一向信奉趋吉避凶的枯镝，也能迸发出老当益壮的豪气，也算是殊为难得了。不过，自己三人就已足够，而且有外人在的话，反而言谈间十分不便，所以很委婉地回绝了枯镝的热情。
　　凤五的话一出口，高庸涵就明白了，当下也说道：“大长老，我们三人前去探察就可以了，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查明魔界的踪迹，人数倒不宜太多。”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算把众人都给拦了下来，枯镝等人拉着高庸涵，细细叮嘱，凤五则把红蜓叫道一边，小声交代：“红蜓将军，我走之后，你要好生照顾髅棠和计熬他们两个，他们有伤在身，绝不能让他们出手。”
　　“是！”
　　“还有，如果我们十天之内都没有回来，你想办法赶回夜痕洞，和虫龄长老一起，打理族中的一切，一定要想办法护着族人的安全。”
　　“族长！”红蜓一听急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没有你主持大局是不行的！”在凤五还没有夺取计虫匀躯体之前，红蜓心里其实有些瞧不起这个族长，因为计虫匀根本不管事，除了性情暴躁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全靠虫龄和自己九兄弟勉力支撑。就像这次来阅昙洞，要不是虫龄一再催促，甚至阅昙洞都派出了使者，可能她还不愿意动身。
　　可是自踏出夜痕洞以后，计虫匀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时常向自己询问族内的事务，无论大小，都问的十分详细。红蜓一方面对计虫匀如此不了解情况，而大感无奈，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感到颇为振奋，因为她毕竟开始关心部族的安危了。这一点，在私下的交谈中，虫髅棠也是深有体会。
　　到了选生仪式上，虫髅棠被戎尊打伤以后，计虫匀竟然愿意帮属下出头，用一种从未见过、十分高深的法术将戎尊击伤。又在随后的大战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决断和大局观，这种种表现，无一不彰显出其过人的见解。后来，高庸涵和紫袖的突然出现，红蜓才知道，原来计虫匀还有这等交往，更加令他信服。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完全被计虫匀的能力所折服，当此红丝蛰虫部族看到希望之时，当然不希望她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对凤五类似托孤的言谈，大为担忧。
　　“嗨，我只是这么一说，你着什么急嘛！”凤五通过这些日子，对红蜓这个精干且忠诚的属下，也很是欣赏，当下笑道：“有这两位高手通行，就算是碰上狂尊也自不惧，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大不了一走了之就是了。你放心，我比你更加明白去珍惜自己的性命！”
　　交代完以后，三人毅然上路，枯镝、厉屏鸦、红蜓等人，一直送到石梁边，才相互拱手作别。
　　凤五在先前，已经从枯镝那里，详细了解了阅昙洞周边的地形，知道在阅昙洞西北方六十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秘洞，可以直通百里之外的伤山。到了伤山以后，再折而往东，穿过一个大峡谷，一直走到界山，便可以进入墨石洞的范围。至于到了墨石洞以后，如何接近炼世山，就只能靠随机应变了。
　　三人的脚下很快，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据说有秘洞的那座山脚下，这一路行来没有见到一个褐甲蠕虫，狂尊果然极守信诺。但越是这样，凤五和高庸涵的心中便越发沉重，狂尊的这般表现，可以想见，现在必定是将阅昙洞围得水泄不通，真的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那个秘洞，据枯镝回忆，是他年幼时无意中发现的，这么多年来只走过一次，洞内阴冷潮湿，与外面的环境截然不同。如果这个秘洞消失找不到了，又或者走不通，那么三人就只好原路返回，另外想办法。其实照紫袖的意思，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从地火熔浆中穿过去；但是一来很难算准方位，二来即使到了墨石洞下面，要上到地面的话，很可能需要打出一条通路，那么就很难谈到隐秘了。
　　三人到了山脚下，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洞口之类，凤五直接祭出一个纸鹤，纸鹤飞到半空悠悠朝南面飞去。
　　“想不到五哥还会操控精铸鬼工的寻信纸鹤，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在我留给你的那个玉柬里，就有寻信纸鹤的操纵之法，有空了可以看看。”这个法门，是凤五心中的那名女子所传，所以说到寻信纸鹤时，颇有些感慨。
　　寻信纸鹤落到了一块岩石旁边，七虫族本就擅于打洞，凤五当下轻轻跃起，一头砸到地上，身子一阵扭动，很快钻进了地面。就见那块岩石很快松动滚落到一边，周围的泥土碎石纷纷散开，跟着一颗硕大的虫头冒了出来：“找到了，你们跟着我走，里面很狭窄，大家小心一点。”
　　凤五说完，转身又钻了进去，身后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高庸涵牵着紫袖的手，迈入洞中。洞内果然跟洞外有很大的区别，空气中多了一些湿润，腥味也比外面淡了许多。这一点很是奇怪，因为就在秘洞下面不过两三里的地方，就是沸腾的地火熔浆，不要说离得这么近，就是高高在上的夜痕洞，也没有哪处地方如此潮湿，当真是有些古怪。
　　三人都是视黑夜如白昼，所以对洞内的景象看的十分清楚。山洞大小，对于高庸涵和紫袖而言，一点都不局促，但是对于凤五来说，的确是有些狭窄了。很多弯道那里，凤五都要硬生生挤过去，搞得碎石飞溅，幸亏皮粗肉厚，倒也没什么大碍。一路感觉是在往下延伸，前行了大约四、五里路，凤五就听见身后高庸涵连呼奇怪，当即停了下来，不便转身，只好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才出口问道：“高老弟，有什么奇怪的？”
　　高庸涵勉强挤到凤五身边，拿着一朵小花，递到他面前，很是疑惑地说道：“五哥，你看！”整个焚天坑内都是一片燥热，除了楚兰红泪和那种苔藓之外，没有任何植物，在这洞中，竟然还能见到花朵，的确是怪异到了极点。
　　凤五仔细想了想，枯镝并未提起秘洞内长有花草，想来是他也不曾注意。“难道说，这个秘洞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两人正沉思时，就听见后面紫袖惊奇地说道：“这里还有一条秘洞！”
　　两人一惊，高庸涵连忙挤到后面，果然，在一处弯道的石壁上，露出了一个碗大的窟窿，探头过去一看，石壁后面的确另有一条密道，不知通向何处。由于不知道密道的来历，高庸涵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枯镝当初怎么就没有发现，这条密道的存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当即对凤五说道：“五哥，看来是你硬挤过来时，将石壁给弄破了，这条密道才露了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凤五急急问道。
　　高庸涵皱眉道：“只是这条密道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很像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当真是奇怪之至！”
　　“莫非，是七虫族早先开凿的，可是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啊？”凤五自言自语，也是十分的疑惑。这条秘洞绵延数十里，而且如此狭窄，不像是七虫族开凿出来的；另外，就算是七虫族所为，这么做又有什么用意呢？
　　“又莫非，焚天坑内还有其他人不成？”凤五是三人中，对七虫族了解最多的人，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在焚天坑内，除了七虫族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人，那么可以肯定，即使有外人存在，也必然不为七虫族所知，就像紫袖的存在一样。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三人异口同声道：“难道是魔界所为？”


第五十章 幻术
　　既然大家都是这种看法，那就好办了。高庸涵一拳震垮了石壁，当先走了进去，紫袖紧跟在身后，可是问题马上出来了，凤五由于身躯过于庞大，实在是挤不进去，只好叮嘱道：“高老弟，凡事不可强为，如果不对劲，就马上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我知道，五哥你也要小心！”
　　高庸涵同凤五拱手作别后，和紫袖一起，顺着那条密道走了进去，凤五在外面枯等，闲来无事，把近期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才刚刚理出个头绪，就听见密道里面传来一阵轰鸣，一下子想到，二人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挤进洞口硬要往里面钻。
　　正在这时，突然看见高庸涵和紫袖两人走了出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感到十分好奇，张口问道：“高老弟，里面情形怎么样？”
　　高庸涵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阵轰鸣声逐渐消失，凤五愈加好奇，目光转到紫袖脸上：“紫袖姑娘，你们倒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何是这般神情？”
　　紫袖的表情同样奇怪，吞吞吐吐道：“五哥，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因为我们实在是不能说，还请见谅！”
　　“五哥，里面的情形，绝对和魔界没有任何关系，这点大可放心！”高庸涵终于开口。
　　这样的措辞，这样的语气，凤五几乎可以肯定，两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便对人言的情况，既然和魔界无关，当下也就不再追问了。不过这么一来，凤五对于密道的尽头，倒底藏着什么秘密，却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暗自思量，打算日后有空的话，亲自下去看看。这也导致了日后凤五被困，险些丧命于此；再到后来，高庸涵为了救凤五，更是不惜大闹异界，生出了极大的是非。
　　眼下，三人当然不会想到，这次为了探察炼世山，穿越这条秘洞的举动，为后来埋下了极大的隐患。其实在凤五以为，二人不过才去了一个时辰都不到，但是高庸涵和紫袖却经历了好几年的波折，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顺着秘洞往前又走了几里，地势开始往上，一路行来再无什么古怪，三人顺利地到了伤山山腰。
　　出了秘洞，高庸涵一见，便知道这里为何得名伤山了。伤山和炼世山比起来不算很高，一截插在地底，一截如同被折断了一般斜伸出去，整个山体全是巨大的裂缝，就像是被利刃砍劈过一样，浑身伤痕累累。最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裂缝里，都流出一种红色的粘稠液体，仿佛受伤后流出的血液。
　　见此情景，高庸涵大为惊奇。刚好身边就有一条裂缝，当下伸手蘸了点黏液，手指搓揉了几下，感觉滑滑的；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奇道：“五哥，这山上流的是什么东西，好生奇怪？”
　　“我也不知道！据说这座山古来就有，七虫族自迁到焚天坑以后，曾有人误饮这种黏液，结果发狂而死。自此后，这座山被族中视为不详之地，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我想，这也是我们没有遇到褐甲蠕虫的缘故。”这些话都是听枯镝说的，伤山是不是不详之地，暂且不管，但是凤五的确感到了几分不自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于是说道：“我们赶快走吧，尽快探明真相才是正理。”
　　顺着伤山东面的峡谷，一直走出数里之遥，高庸涵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座伤山，他始终有一种直觉：“也许，这座伤山，和那密道尽头的世界，有些渊源吧！”
　　紫袖似乎感受到了高庸涵的情绪，轻声说道：“不要想那么多了，在那个世界，我们只是过客而已。”
　　“嗯！”高庸涵站定，看着紫袖深情说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却无以为报，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紫袖摇摇头，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无论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能和高庸涵在一起就已足够，又哪里谈得到什么回报？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天，三人在群山中找了一处平台，休息了一阵，凤五指着前面一座山崖，悠悠说道：“如果枯镝没说错的话，过了这座山，就进入墨石洞的地界了，只怕又有一场恶战。”
　　“可惜我还不会幻化的法术，否则变成褐甲蠕虫的模样，直接潜了进去，也少了许多麻烦。”
　　高庸涵这么一说，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凤五一拍大腿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用幻术，这倒是个好法子。”凤五所学极杂，这门法术也曾学过，不过自从肉身被毁，夺舍重生之后，这种法术也就不灵了，要不是高庸涵提醒险些都忘记了。
　　幻术真正说起来，不算太高深，修习之后可以随意变成飞鸟、走兽，甚至于山石、草木。只是这种法术有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无法隐藏灵胎的气息，遇到真正的修真者，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颇有些鸡肋的感觉。在各大修真门派中，幻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并不为人所重视。
　　紫袖也不会，因为以凝愁仙子的修为，根本不屑施展什么幻术。幸好这种法术很简单，高庸涵和紫袖没费多大精神，就已经能熟练地变幻了。两人都对褐甲蠕虫的形态十分了解，默念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了褐甲蠕虫的模样，相视哈哈大笑。
　　凤五凑到两人身前，用力地闻了闻，很满意地说道：“很好，高老弟的身体是借助褐甲蠕虫重塑的，所以身上的气味很像。至于紫袖姑娘嘛，由于修为高深，灵胎气息可以隐藏的很深，倒也没什么问题。”跟着话锋一转，很不甘心地说道：“这么一来，我又只能作壁上观，想来真是令人憋屈。”
　　“五哥，我们这次能不动手最好，你就安心呆在外面，帮我们把风。等打探清楚了，我们一定会原原本本，第一个说给你听的。”紫袖的声音本来就动听，这番话又说的入情入理，凤五也就释然了。
　　第二天，高庸涵和紫袖变作褐甲蠕虫的模样，有凤五在前头带路，有惊无险地避开路上的巡查，顺利到达炼世山附近的一座山崖上。炼世山还是那个样子，山顶依然被一片血红的云雾笼罩，山脚是奔腾翻涌的地火熔浆，那条如同黑带一样的碎石带，仍然绕着山体层层而上，直没入血色云端。
　　看着无数的褐甲蠕虫，不要命的跳进地火熔浆之中，凤五和紫袖倒吸一口冷气。一股浓烈的焦臭和惨呼传来，紫袖心中大为不忍，皱眉道：“这些虫人就是这样异变的么？狂尊未免太绝情了，这些怎么说都是他的族人啊！”
　　“兴许，他反而认为这是拯救族人的良策，正自得意也未可知。”凤五现在越来越融入到计虫匀的身份中，话语中流露出浓烈的憎恨。
　　“五哥，我和紫袖先去了，你且留在这里，我们一旦打探出虚实，就立刻回来。”
　　“好，我等你们回来，你们一定要小心！”
　　当下高庸涵和紫袖辞别凤五，跳下山崖，迅速融入到褐甲蠕虫的队伍中。对于从一旁跑进来的两个族人，褐甲蠕虫丝毫没有觉察出有何不妥，蜂拥着朝炼世山脚下奔去。
　　对于高庸涵来说，上次只是远远看了炼世山几眼，如今越靠近炼世山，越感到震撼，很难想像，不过百年的时间，竟然能隆起如此高大巍峨的山峰，着实令人惊讶。看着周围虫人狂热的鼓噪，同时受到炼世山气息的影响，高庸涵心中渐渐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只觉得要大声嚎叫，才能发泄这股烦躁，忍不住跟着周围的虫人一起吼了起来。
　　紫袖听到高庸涵的吼声，猛然回头，只见高庸涵双目尽赤，钳嘴中獠牙翻出，喘着粗气，凶光毕露。心中连呼不妙，知道是被炼世山散发出来的邪气侵扰所致，急忙握住高庸涵的右手，一股灵力直探紫府。
　　高庸涵忽然觉得紫府内一阵清凉，似乎有甘露洒下，将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神智随即恢复清明。他知道，刚才由于被炼世山的雄伟所震撼，心神间出现了几丝波动，结果被邪气趁虚而入，险些迷失了本性，要不是紫袖从旁相助，只怕心神会完全失守，后果难以想象。不由得用力握了握紫袖的左手，歉然一笑，不敢再胡思乱想，紧守住紫府，跟在那些虫人身后朝前走去。
　　对于两人的异常，周围的褐甲蠕虫根本无人在意。已经快到炼世山脚下了，虫人越来越多，顿时变得拥挤不堪，高庸涵紧紧抓住紫袖的手，一步步走到地火熔浆跟前。
　　在地火熔浆边上，从地下突出许多石笋，每根石笋上都站着一个褐甲蠕虫，指挥着族人朝熔浆中跳去。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灵力波动，可以很轻易地看出，这些石笋上的虫人，都是一些低级的修真者，显然是一些小头目之类，在此负责指引。
　　没过多久，高庸涵和紫袖终于到了地火熔浆边上，定睛往下一看，尽管都是地火熔浆，但是明显与别处不同。熔浆的颜色是刺眼的血红，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中，不断喷涌出肉眼难见的黑气，这些黑气在熔浆表面缭绕，慢慢升到空中，一旦触及到那些碎石，碎石便落了下来，在还没掉进熔浆之前，就被黑气给吞噬熔化了。
　　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些黑气便是魔界的气息，尽管对于高庸涵和紫袖来说，这股气息还很微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跳进去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两人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一种坚定，相互点点头，同时催动灵力护住全身，然后纵身跳进了地火熔浆之中。


第五十一章 盘甲
　　两人跳下之后，不敢过分显露实力，只是用灵力紧紧护住周身。这些地火熔浆对于高庸涵来说，倒没什么大的影响，相对紫袖而言，就更加的微不足道了。
　　两人周围全是褐甲蠕虫，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不少虫人都忍受不住毒辣的熔浆，虽然听不到他们的惨呼，但是不断见到有虫人被熔浆吞没，先是外壳着火，跟着化为灰烬，可谓惨不忍睹。
　　紫袖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出手救助身边的虫人，每次都被高庸涵用眼神阻止。倒不是心狠见死不救，他非常清楚，要是不把炼世山的秘密搞清楚，将会有更多的虫人丧命，又或者发生异变。就在两人快没耐心的时候，变化终于发生了。
　　地火熔浆深处，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周围的熔浆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涡，把所有的人都往下扯去。两人紧紧拉在一起，不做任何反抗，随着漩涡往熔浆深处而去。渐渐地，周围的漩涡柱越来越多，每个漩涡中都胁裹着无数的褐甲蠕虫，越往下，被抛出漩涡的虫人越多，凡是被抛出的虫人全部被熔化，无一幸免。
　　下降的距离没有想像中那么深，终于，这段难熬的时刻快要到头了。漩涡的尽头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周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似乎有一股怪异的法力，将地火熔浆给逼了开来。一进入到这个空间，灼热的感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未经历的阴寒，巨大的反差，令许多虫人措手不及，纷纷爆裂。又一股吸力，将幸存下来的虫人，全部给卷了进去，众人来到一个巨大的山洞中。这一段说来并不算长的时间，对于许多褐甲蠕虫来说，只怕是他们一生中最漫长、最恐怖的经历了。所有聚集在山洞中的虫人，都惊魂未定，不时传来低沉的吼叫，高庸涵和紫袖混在虫人中，仔细打量着这个山洞。
　　严格说来，这个山洞更象是一个平原，一望无际，头顶上是盘旋的云雾，根本看不到洞顶。在山洞中间，高高竖着数十面黑幡，幡面上画着符篆，黑幡杂乱无章地插在地上，排出一个古怪的阵法。法阵上空有一个巨大的圆球，散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之中似乎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球，来回滚动若隐若现。
　　天机门以阵法著称，但是高庸涵对于眼前这个法阵，却是一点都看不明白，低声向紫袖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阵么？”
　　紫袖皱眉道：“这个法阵我也没见过，但是那些黑幡倒有些眼熟，如果没猜错的话，像是地府中的法器。”
　　高庸涵一听也是一怔，莫非魔界和地府勾结在了一起？虽说地府在传说中，是大凶之地，但一向自成一统，与外界并无什么瓜葛，这里又怎么会出现地府的法器？紫袖曾跟随凝愁仙子到过地府，以她的眼力，想来不会看错，不由得心头一沉，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这时，那个发出白光的圆球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咒语，两人心神一震，随即惊醒，再看周围的虫人，已经被这阵咒语所控制。所有的褐甲蠕虫都开始躁动起来，显得无比的狂热，刚才的那种惊惧全然不见了，发疯似的朝法阵处涌去。法阵突然爆发出漫天的白光，把冲过去的虫人全部吞噬进去。
　　高庸涵此刻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里应该就在炼世山的底部，周围一定有路能通往顶部，当即一拉紫袖，朝山洞边缘跑去。潮水一般涌来的虫人，给了两人极好的掩护，跑出十多里后，果然见到了高耸的石壁。两人沿着石壁疾走，走不多远，就见到一座石梯，顺着石壁绵延而上，隐于云雾之中。
　　石梯很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高庸涵毫不迟疑，拾阶而上，紫袖紧跟在身后。走了没多久，石梯没于石壁之中，高庸涵低头急行，刚刚踏入石壁，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灵力奔涌而出，护住周身，但是脚下毫不停留，一步跨了进去。
　　里面是三个褐甲蠕虫修真者在此把守，他们也是刚刚察觉到有人侵入，待要出手时，一见进来的是两个族人，才略微放下心来。其中一个虫人喝道：“你们两个不在下面呆着，等候圣瞳给你们脱胎换骨，跑上来做什么，不要命了么？”
　　圣瞳？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应该就是法阵上空的那个圆球，心下一阵不屑：“该当叫做魔瞳才是！”可是嘴上仍旧敷衍道：“我们有事禀报！”
　　“什么事？”
　　高庸涵回头朝紫袖使了个眼色，暗中捏了一个法诀就准备出手，嘴里答道：“有外人闯进来了！”
　　“什么？”其中两个修真者大惊，正要追问，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虫人，突然出手。可是他出手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同伴。
　　只见两个斗大的虫头冲天而起，两股粘稠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洒了一地，那两个虫人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同伴竟然出手偷袭。
　　这一变故也令高庸涵二人大吃一惊，紫袖动作极快，趁着那虫人向同伴出手之际，已经欺到他身前，一手按在他的脑门上，只要那人稍有异动，便将其格杀当场。
　　那名虫人一点都不惊慌，慢慢擦掉历爪上的血迹，朝高庸涵笑道：“你是高先生吧？当日在石梁一战，阁下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令人佩服！”跟着转头朝紫袖颌首示意道：“如此高明的修为，只怕除了白衣仙子以外，再也无人能这么轻易地拿住我的命门了。”
　　高庸涵也是淡然一笑，但言语中却丝毫不为所动：“不错，我是高庸涵，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想必高先生和仙子莅临此地，也是为了炼世山背后的秘密吧？”此人显得十分自信，似乎认定高庸涵和紫袖不会杀了自己，所以言谈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自负，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高庸涵仔细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人，可是始终无法分辨出他是谁，在高庸涵的眼里，这些褐甲蠕虫除了个头大小不一样以外，长的实在太像了。在炼世山呆的越久，危险性自然越大，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打哑谜上面。
　　紫袖对于此人的故作从容有些反感，接过话题冷冷说道：“我们来干什么没必要告诉你，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只好对不起了。”说完，一股灵力很轻易地探入到那人的紫府，轻轻搅动了一下。
　　这个虫人感到灵胎一震，心中大恐，以为紫袖要下杀手，急忙说道：“且慢！我不是真正的七虫族人！”
　　紫袖一笑，收回灵力，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虫人。此人才知道上当了，紫袖根本就没有要杀自己的打算，当下讪讪说道：“我是重始宗第八代弟子盘甲，奉师门之命，于十年前潜入焚天坑，调查当年的一宗公案。”
　　“盘甲？”高庸涵一愣，猛然想起，前几日石梁之战中，那个大出风头的虻尊手下。当时由于对此人较为好奇，所以曾运足耳力，隐约从虻尊和他的对话中，得知了此人的名字，此刻再仔细看了一下，眉目间似乎有些熟悉，跟着追问道：“你就是前几日，在数名银牙厉虫修真者围攻下，全身而退的那个褐甲蠕虫？”
　　“正是在下！”
　　原来，二十年前，焚天坑曾出现异象。当时，一道紫光从焚天坑内射出，直入云霄，风云变色，震动了整个修真界。随后不久便有谣言广为流传，说是上天不满玄元、重始二宗，把持厚土界，特为示警。既是谣言，自然不必当真，但是谣言越来越盛，包括玄元宗宗主目桑，和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在内，都感受到事态有些严重，开始着手调查焚天坑异象。
　　焚天坑的异象缘何而来，以两宗为首的修真界还没查明，在十三年前，又传出玄元宗宗主目桑，携须弥山先天灵气神秘失踪一事。紧跟着，半年之后，更是曝出了东陵道有一处仙人墓葬，据说里面有众多仙器陪葬，吸引了无数修真者前往，结果玄元宗第二代宗主，拓山真人丧命于焦垄山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玄元、重始二位道尊联手开创了玄明盛世，修真界也遥奉二宗为北斗，但是两宗的关系却非外人想像中那般和睦，在许多问题上都有极大的分歧。但是对于玄元宗连续遭到横祸，重始宗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海邀黎和门内大长老申朴真人密议后，均对如此大的变故深感忧虑。为了查明真相，决定回到最初的起点，派人详查焚天坑异象。
　　派往焚天坑的是长老木两空，和四名第八代弟子，其中一个正是盘甲。木两空一行自重始宗出发后，就被一伙神秘人给盯上了，结果刚刚到达焚天坑，就遭到数名黑衣人的包围。木两空向来人表明身份，但是仍然遭到围攻，除了盘甲侥幸逃脱，其他人则尽皆丧命。
　　“盘甲等人也遭到了伏击，而且也是在焚天坑，和凤五当年的经历何其相似？难道这些神秘的修真者，是出自同一个势力？”高庸涵心中疑问重重，看来焚天坑内果然大有文章。
　　盘甲没有在意到高庸涵的沉思，接着说道：“我当日为了逃命，误打误撞，也不知怎么从地面上摔了下来，掉在墨石洞辖下的一座山崖上，后来不得不化身为褐甲蠕虫。我在墨石洞呆了足足十年，一直很怀疑炼世山，只是——”
　　盘甲得知炼世山可使虫人异变后，由于不知道内情，谨慎之下一直不敢以身犯险。同时，仔细观察了一下褐甲蠕虫异变后的行为，倒也学的惟妙惟肖，避免了跳进地火熔浆后的不测之祸。盘甲的心机颇深，只要能查明有关异象的来龙去脉，倒也不在乎在焚天坑内多呆，所以抓住机会，慢慢成为虻尊的属下。又借攻打阅昙洞之机，一举获得了狂尊的激赏，这才有机会进入到炼世山内部，不过也只是守住其中的一个通道而已。幸好盘甲并不着急，他的打算是，只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获取狂尊的信任，总有一天能弄清楚。
　　谁知，刚守在这里才不过两天，两个形迹可疑的虫人就闯了进来，盘甲小心观察，终于可以确定来人大有问题，似乎也是想探察炼世山，当时就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


第五十二章 魔瞳
　　盘甲每次靠近炼世山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神不宁，尤其是这次，虽然得以顺利地进入到炼世山的内部，但是心中那种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是魔息在侵蚀他的灵胎。为了抵御魔息，他这两天每天都要运功调息，护住紫府，定住心神。不过这么长此下去，对于自己倒底能不能抵挡住魔息，保持心神不致迷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三天前的石梁之战中，盘甲惊奇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在焚天坑内居然还有人族的修真者，而且还是玄元宗的弟子。当时，盘甲就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人玄元宗弟子的突然出现，恐怕和炼世山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他这两天一直在等，果然，两人如期而至。
　　盘甲起初的打算是，如果两人也和自己一样，对于魔息有些难以抵挡的话，就出手将二人设法逼走，以此来获取狂尊的更大信任。可是看到二人，竟然若无其事地从魔瞳旁边走过，立刻改变策略，准备和高庸涵两人联手，一同闯一下狂尊的老巢。所以在二人甫一踏进自己把守的山洞，当即出手将同伴击杀，进而表明身份。
　　高庸涵听完盘甲的这番话，对于盘甲的心智、修为也颇为佩服，他毕竟和凤五的经历大为不同，却甘愿守在焚天坑十年之久，单只这份耐心，就十分不易了。当下说道：“阁下忍辱负重，令人钦佩！不过事不宜迟，就烦请头前带路，咱们合力闯一闯这个炼世山。”
　　紫袖早已放手，退回到高庸涵身边，盘甲朝二人一点头，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石洞，高庸涵和紫袖紧随其后。一路上由于有盘甲带路，很顺利地避开几处守卫，即使有避不过去的，也由盘甲给敷衍了过去。三人沿着石洞盘旋而上，走了大约两三里，走到一处断崖边，路突然断了。
　　“怎么会这样？”盘甲看了看断崖，竟有二十余丈宽，皱眉道：“我前天从这里过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断崖。”
　　“来时的路上有那么多岔路口，不会是走错了吧？”
　　“应该不会，我曾花了很大的心思，按理说不会记错的。”
　　“要不我们再回头看看？”
　　盘甲沉吟了一下，屈指一弹，一道流光打向对面的山崖，山崖表面微微扭曲了一下，将流光吞了进去，漾起淡淡的一层波纹。“咦”了一声，盘甲自言自语道：“怎么多了一层禁制？情形看来不妙得很啊！”
　　三人掉头，顺着原路走到一个岔路口，沿着另一条通道往前，走了没多远，结果又是一道断崖拦在面前。接连试了几次，每次都是一样，事情变得棘手了。
　　“盘甲老兄，情形不对啊。”高庸涵面色凝重，缓声说道：“你们发现没有，我们这几次连一个虫人都没碰到，难道说已经被发现了？”
　　盘甲对此也是迷惑不解，惟有紫袖看法不同：“应该不是，就算盘甲先生忘记了来路，但是我们每次到了最后，总是会见到那座断崖，可见是炼世山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又或者布下了什么法阵。但是我根本没有感觉到法阵的存在，相反，倒是觉得炼世山里的魔息变得有些微弱了，莫非是这些变化，使得那些褐甲蠕虫另有举动？”
　　魔息细微的变化，高庸涵和盘甲都没有察觉出来，但是对于紫袖的修为，两人都十分信赖，既然紫袖这么说，那么一定有她的道理。可是如此一来，由于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尽快退出炼世山，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然后再另寻机会；二是往里硬闯，兴许魔息突然变弱，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高庸涵和盘甲几乎同时想明白，里面的风险和机会，齐齐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点头，两人都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对于高庸涵来说，这么闯进炼世山可能只此一次，下次来的话，恐怕除了硬杀进来，别无他策。
　　而盘甲更不愿舍弃，苦心隐藏了十年，今天已经彻底暴露，要是就此退却，那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么多苦？再往深想一层，有紫袖这个高手同行，只要有她敌住狂尊，褐甲蠕虫部族中也就只剩下虻尊和戎尊了；虻尊受伤，而以自己和高庸涵的修为，戎尊绝对敌不过两人联手。至于剩下的那些修真者，大多在四周戒备巡查，炼世山内部反而有些空虚，所以说一搏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于是三人再次来到断崖前，盘甲不再掩饰实力，当即出手，大喝道：“契天大法，疾！”双手合抱，跟着往外一推，一股浩然正气充斥于四周。那契天大法刚一触及断崖，盘甲随手三张灵符打了出去，口中喝道：“灼焰符，破！”
　　高庸涵在一旁仔细观看，刚开始看到契天大法打到对面山崖之上，却没有一点反应时，心中还有一些纳闷。跟着，三张灼焰符飞出，一贴到山石表面，瞬间形成三道烈焰，就听见如同炒豆一般，“哔哔啵啵”一阵乱响，山崖似乎被扭曲变形了一般，向两边撕裂开来，显现出半截石梁。
　　看到这里紫袖不住点头，把盘甲所使的契天大法，和见过的聚象金元大法暗自做了一番比较，发现两者竟都是高明之极的法术，不由得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大为钦佩。忍不住赞道：“重始宗法术果然非同凡响，竟能以奇妙法门汲取天地正气，再叠加到灵符之上，聚集在一点击出。以符破阵，好巧妙的法术，当真是妙到毫巅！”
　　盘甲口中连连谦逊，但是得意之色却溢于言表。他自石梁之战见识过高庸涵出手后，便忍不住拿自己做了一番比较，说实话，两人修为大致相当。但是盘甲心中明白，自己还是差了一筹，因为高庸涵的年级绝对要小很多，自己至少要比他多修了十几、二十年，所以出手之时，不免就有了几分比试、炫耀的念头。尤其是还当着紫袖的面，那就更要好好表现一番了，所以毫不迟疑地使出了绝招。
　　盘甲其实是千灵族人，千灵族是整个厚土界公认的，最漂亮、最有风度的一族，自从在石梁对岸见到紫袖之后，盘甲就被紫袖的美貌所打动。在千灵族，美貌的女子不计其数，但是都远不及紫袖，更何况在紫袖身上，还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恬淡和高雅。至于高庸涵，在盘甲看来，充其量不过是不怎么丑陋而已。他也不是看不出，紫袖和高庸涵之间的那种情意，但是好胜心一起，便有意将此给忽略了。
　　能得到紫袖的夸赞，盘甲心中暗喜，便愈发要表现一番了，一纵身跃到断梁之上，一马当先朝前走去。只是他忘了，自己现在还是褐甲蠕虫的模样，得意的神情不免有些滑稽。
　　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盘甲的心思，只是对此人的修为有了更深的了解，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和紫袖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过了石梁，走不多远来到一座山洞跟前，还没来得及查看周围的情形，一股巨大的吸力涌来，把三人往洞内扯去。三人连忙释放法术，可是那股吸力古怪之极，居然不受任何影响，而洞内似乎是无尽的黑暗。
　　从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丝亮光，亮光越来越近，吸力也越来越小。三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突然又一股极大的推力涌来，猝不及防下，三人朝后飞去，重重撞在一堵石壁上。可是石壁十分柔软，高庸涵试着用手摸了一下，大骇，入手竟如肉块一般。尚来不及细查，眼前突然大亮，一个巨大的圆球，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三人眼前。
　　高庸涵一见之下，觉得圆球十分眼熟，突然想到了炼世山底下的那个魔瞳，难道这里也有一个魔瞳不成？念及于此心中一懔，当即走到紫袖身边，挡在她面前。盘甲跌落在一旁，刚刚爬起来，就和魔瞳对了个正着。
　　魔瞳似乎非常恼怒，里面黑色的瞳孔带着怨毒，死死盯着盘甲。盘甲一生都不知“怕”为何物，即使是跟随长老木两空被人围攻，生死悬于一线时也没怕过，可是在魔瞳的注视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直窜入紫府之内，头皮一阵发麻，浑身忍不住抖个不停。魔瞳似乎有一种魔力，盘甲极力抗拒这股恐惧，想要大喊大叫、大打一场，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甚至连喊也喊不出声，动也不能动了。
　　高庸涵见势不妙，正要出手，忽然被紫袖给拦了下来，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紫袖一摆手，缓声说道：“法象还元，不躁不缓，水火相济，归于中正！”
　　紫袖每说一个字，魔瞳的魔力似乎就弱了一分，等到第十六个字一说完，魔瞳倏地退开三丈，盘甲张嘴喷出一口紫血，身子缓缓倒了下去。高庸涵急忙冲过去，把盘甲扶到身后，给他喂了一颗楚兰红泪，盘甲此时已是萎顿之极，不过总算脱离了魔瞳的掌控。
　　安顿好盘甲，高庸涵转身再看时，紫袖已经变回人形，一身白衣胜雪，周身一股仙灵之气环绕，面容庄重肃穆，整个人显得圣洁无比。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必要再掩饰身形，高庸涵心中默念口诀，也现出了真身。
　　魔瞳似乎感受到威胁，瞳孔缩成了一团，先前散发出的白光渐渐变成了绿色，隐隐传来低沉的呼吸声。而那个令人恐惧的瞳孔，正死死盯着紫袖，一瞬不瞬。
　　虽然从未见过魔界生灵，但是此刻，高庸涵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个魔瞳才是真正来自于魔界，因为魔瞳散发出的强大魔息，令他都有些站立不稳了。


第五十三章 虬齐
　　双方对视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魔瞳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高庸涵觉得紫府内一阵剧晃，种种颠倒迷离的念头，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心中大叫不妙，如此下去，只怕会心神失守，坠入魔道。当下用力一咬舌尖，一股剧痛袭来，心中妄想也随之一松，连忙服下一颗楚兰红泪，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紧守元神。
　　魔瞳这一声闷哼，整个炼世山都为之一震。身处底部魔瞳注视之下的褐甲蠕虫，一时间变得狂乱不安，不知所措；而在外面的那些虫人，如同炸锅了一般，四散奔逃。那些守在石笋上的修真者，修为参差不齐，灵胎受到震动，从石笋上纷纷掉了下来。原本就拥挤的队形受到影响，又失去了修真者的约束，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最惨的就是靠近炼世山的那些虫人，不断被挤进地火熔浆之中，惨呼连连。
　　一直守在外面的凤五，始终挂念高庸涵和紫袖的安危，骤然被这声闷哼撞到灵胎，心神也是一阵晃动。不过他修为够高，而且对于玄门正宗修习多年，运转了一遍灵力，把心头的那股烦躁强行驱散。
　　“难道说，高老弟他们已经和魔界的人交手了？”对于这股突然而至的魔息，凤五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魔力之高，超乎想像。
　　看着黑气大盛的炼世山，和山脚下乱成一团的褐甲蠕虫，凤五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总之，绝对不能看着高庸涵遇险，就算是拼命，也要保着高庸涵和紫袖平安归来。
　　凤五狂奔，胸中充满了悔意，实在不该告诉高庸涵自己的打算，更不该拉着他们二人打探什么炼世山。都怪自己当初太自以为是，以为凭三人的修为，就算真的遇上魔界中人，也大可一战，再不济自保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要是高庸涵、紫袖因此而出了什么意外，那自己当真是万死莫辞。凤五这么想，倒不是看轻高庸涵和紫袖，而是这股魔息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地步。
　　凤五瞬间冲进了虫人堆里，只要挡在面前的褐甲蠕虫，一个照面下来都成了死尸。很快地，缓过劲来的褐甲蠕虫发现了凤五，拼命召集人手挡住去路，一些修为颇高的修真者也纷纷围了过来。凤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在他面前，至少有十几个修真者，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凤五暴怒！眼见离炼世山不过数十丈距离，却被死死挡住，出手再不容情，聚象金元大法接连击出，不留一丝余地。可是他面前的对手，已经不是普通的虫人，全是有一定修为的高手，虽然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是胜在人多，而且越来越多。凤五被团团围住，此时，不要说救人，连自己的性命，也迟早会丢掉。
　　但是凤五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高老弟、紫袖姑娘，你们无论如何不能出事，一定要活着走出炼世山，走出焚天坑！”
　　凤五在外面拼命，炼世山里面，高庸涵同样在拼命，不过他的对手却是盘甲。
　　盘甲化身为褐甲蠕虫，在焚天坑内呆的太久了，为了不至于暴露身份，行事甚至是思维都尽力模仿虫人，这一点他做的相当不错，至少在今天遇到高庸涵和紫袖之前，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可是这么一来，难免会受到虫人的影响，再加上目睹、参与了数次虫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心性无形中多了一些狡诈和暴戾，千灵族人特有的那种洒脱、飘逸渐渐远离。刚才已经在魔瞳的注视下，险些迷失本性，此刻一听到魔瞳的低吼，原本就不稳的灵胎又开始动摇。盘甲双目尽赤，呆呆盯着仙子一般的紫袖，目光渐渐变得迷离，随即转成了疯狂，喉间发生阵阵低吼，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慢慢朝紫袖走去。
　　此刻，紫袖和魔瞳正面相对，双手捏着一个法诀，一动不动。而魔瞳自从刚才发出了那声闷哼以后，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同样也是一动不动。
　　紫袖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异样，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盘甲心智不坚，已然被心魔所惑。可是眼下正承受着魔瞳强大的压力，根本不能分神，如果盘甲再往前，只要走进身边三丈以内，说不得只有拼命了。
　　高庸涵总算把紫府内的杂念全部清空，刚一出定，就看见盘甲摇摇晃晃地朝场中走去，来不及多想，一纵身到了盘甲身边，一把抓住盘甲的右爪就往回拖。刚跨出两步，突然右肋一凉，跟着一阵剧痛，随即被抛了出来，又撞到了像肉块一样的石壁上。回头看时，盘甲已经转过身来，右爪上鲜血淋漓，嘴角则露出残酷的微笑，慢慢伸出长舌舔了舔右爪。
　　高庸涵明白，盘甲已经入魔了，也不多说，一甩手一道“垂弦”击了出去。盘甲虽然心神全失，但是修为仍在，一甩手几道灵符打出。两人纯以法术拼斗，高庸涵由于担心伤了盘甲性命，所以只以垂弦术应对，而盘甲则没有这些顾虑，一心想要将高庸涵击杀当场，灵符漫天飞舞，一阵猛攻。
　　高庸涵右肋受了重伤，身形大为不便，而他真正用来攻敌的法术，也只有垂弦术和聚象金元大法。聚象金元大法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施展的，所以只有用“画地为牢”法阵护住周身，然后用垂弦术对敌。所幸这些天来修为大进，垂弦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才在重伤之下，勉强抵挡住了盘甲的猛攻。
　　盘甲心神迷失，灼焰符、寂言符、激焰符等等等等，凡是身上有的灵符，一股脑全部砸了出来，流光异彩煞是好看，可是却始终攻不破高庸涵身前法阵。盘甲刚才被魔瞳伤及灵胎，行动也不方便，见奈何不了高庸涵，挥舞着历爪，一步步逼了过来。
　　一逼到高庸涵身边，盘甲不管不顾，一对历爪乱砍乱劈。由于敛眉剑已失，高庸涵不敢硬挡，只能勉力躲闪，然后伺机还击，被逼得斜靠在石壁上，狼狈之极。
　　斗到酣处，盘甲双爪张开，然后一左一右往回一收，把高庸涵的退路全部封死，跟着张开巨嘴，狠命朝高庸涵咬去。
　　高庸涵此时已来不及施展聚象金元大法，无奈之下，一枚攻山符生生打入到盘甲胸口，然后勉强低头，举起双臂硬架住攻来的双爪。攻山符的威力之大，连虻尊都抵挡不住，更何况修为还要略逊一筹的盘甲？
　　盘甲只觉得胸口一震，一股大力袭来，根本无法抵挡，被震得飞了出去。情急之下，还想用历爪钩住高庸涵，结果左爪用力过猛，一下子扎到石壁中，急切间却拔不出来，生生折断，右爪将高庸涵整个右手削的只剩下骨头。
　　高庸涵忍着剧痛，看着盘甲朝场中飞去，转头将插在石壁上的半截历爪拔了下来。奇怪的是，石壁并不像想象着那样石屑纷飞，居然翻了开来，流出了粘稠的褐色液体，如同伤口一般。高庸涵心中一动，将皮肉被削去大半的右手，放在石壁的伤口处，源自诡鹏的“血凝大法”立刻运转，一层血肉被吸了过来，右手迅速复原，右肋下的伤口也随之痊愈。
　　这一切不过才片刻功夫，可是高庸涵这么一吸，竟似触痛了石壁，整个山洞都摇晃起来，炼世山也跟着一阵抖动。在外面的褐甲蠕虫，也被炼世山的异动给吓坏了，就见山顶的血色云雾陡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顺着山腰盘旋而上的碎石，纷纷被吸了进去，山脚下的地火熔浆也如同喷发一样，朝空中流去。
　　凤五此时已是伤痕累累，陷入重围后完全是以命搏命，哪里还有什么高手风范，只要能保住性命、杀死对手，什么招数管用就什么招数。在他手下，至少已经有十多个褐甲蠕虫的修真者，非死即伤，甚至有几个还是被他喷出的毒液，就是计虫匀修炼的蚕嗜冥毒所杀。炼世山的异常，令褐甲蠕虫惊恐万分，那些围攻凤五的修真者也退到了一边，不住地祈祷。
　　趁着这个机会，凤五喘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灵胎和紫府，他和这些褐甲蠕虫有着一样的疑问，“炼世山里面，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凤五当然能看的出来，炼世山的这个异常绝对是好兆头，心中不禁喜道：“难道说高老弟和紫袖姑娘，已经快要得手了么？”
　　凤五的猜测不错，魔瞳的确已经撑不住了。
　　在旁人看来，紫袖和魔瞳似乎都没动，其实在另外一个层面上，也可以说是另一个空间里，两人已经交手了。那个层面，说穿了，是由紫袖的灵胎和魔瞳的魔胎，共同搭建出来的。这种层面上的交手，已经超出了修真者的想像，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落败便是形神俱灭。
　　紫袖现出了原形，恢复成鸾龙的形态，而魔瞳也现出了真身，原来是一只洪荒猛兽虬齐。虬齐和鸾龙一样，相传都是九重天境里的异兽，外形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上面，长满了粗大的触手，触手顶端又密布着瞳孔一样的吸盘，其性情凶猛、多疑，但是不知为何，已经绝迹多年。紫袖不知道，为何在焚天坑内还能看到虬齐，但是毫无疑问，这只虬齐才是褐甲蠕虫异变的罪魁祸首，因为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的，全是魔界的气息。
　　两只上古异兽的拼斗，可谓惊天动地，但是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就在难解难分之际，盘甲突然撞向魔瞳，魔瞳一晃，虬齐一个不慎，被紫袖一口咬下了几根触手，正自狂怒，突然浑身一颤，原本鼓鼓的眼睛突然瘪了下去。此时，正好是高庸涵使用血凝大法的同时，高庸涵误打误撞之下，居然伤了虬齐的肉身，而且这一下，绝对是致命的伤害。


第五十四章 正气
　　这只虬齐在九界坍塌之时，肉身被毁，其魂魄飘到了遥远的外域，被魔界的毒蛟道人给收服，同时有了一个新的躯体。后来毒蛟道人潜入厚土界，兴风作浪，结果被古仙人默提上人废了修为，禁制在遥远的中洲大陆。而虬齐的肉身再次被毁，无奈之下，魂魄悠悠飘向西方。
　　途经焚天坑时，这只虬齐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法力波动，知道此处定然藏有修真至宝，当即停了下来。由于是魂魄之身，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碍，便找到了法力波动的源头，一番探察之后，才发现自己捡到宝贝了，这里竟然埋藏着一件仙器。哪知乐极生悲，一时忘了自己已是魔界中人，险些被仙器表面的法阵给收了进去，几乎魂飞魄散，大骇之下逃了出来，藏在了炼世山底下。但是它并不甘心，哪有看见仙器而放手的道理？于是动起了七虫族的脑筋。
　　潜伏了百余年，虬齐受伤的魂魄终于痊愈，接着，无意中救了愤而自尽的狂尊。在得知了狂尊的遭遇之后，虬齐计上心来，幻化成毒蛟道人的模样，收狂尊为徒，传授其魔功，藉此慢慢控制狂尊的心神。而狂尊已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报仇，毫不犹豫地投在虬齐门下，并且听从了虬齐的花言巧语，开始暗中引诱族人，跳进地火熔浆接受所谓的“祥光普照”。虬齐则趁机吸取褐甲蠕虫的血肉，设法恢复肉身，随着肉身的不断恢复，炼世山也由一座无名小山，渐渐变成了墨石洞地界内的一座魔山。
　　虬齐的肉身多恢复一分，它的魔力也就强了一分。如此过了五十年，炼世山隆起到一半的时候，虬齐借助无数褐甲蠕虫的尸体，终于重塑躯体，可是很快就发现，魂魄怎么都融不进躯体之中。苦思良久才发现，问题可能就出在魔瞳上，因为用虫人的血肉塑造出来的圆球，缺乏魔性，和魂魄根本没有任何感应。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剩下的就好办了，于是依照记忆中，毒蛟道人曾使过的一样法器引魂幡的式样，制出了十八面魔幡，布下一座都天魔阵。布魔阵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取褐甲蠕虫的魂魄，以此来修炼魔瞳。
　　当然，虬齐做的十分巧妙，它也怕在恢复真身之前暴露，而功亏一篑，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它还是让许多褐甲蠕虫得到异变，从而在族内冲突中屡战屡胜。至于那些被它吸取了血肉和魂魄的虫人，则背着身体虚弱、心智不坚的名声，全部成了牺牲品。
　　当第一个魔瞳修炼成功时，虬齐欣喜若狂，可是一试之后，却大失所望。尽管魂魄可以融进肉身，却如同瘫痪一般无法行动，这令它很是泄气，于是继续修炼，又炼出一个魔瞳，两个魔瞳叠加在一起，效果好了很多。虬齐默默盘算了一下，总共需要修炼出七个魔瞳，才能真正恢复到全盛时期，至今已经修炼出了六个，最后一个魔瞳，就是目前炼世山底部的那一个。
　　随着虬齐魔力的恢复，炼世山越来越高，它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它幻想着恢复真身那一天，领着狂尊等属下，先扫平焚天坑，然后起出那件仙器，再破掉焚天坑外的禁制，继而横扫厚土界，过一回原界帝君的瘾。至于要不要救毒蛟道人，到时候再说，谁让他收服自己时，也仅仅是因为看中了上古异兽的身份，想利用自己而已。
　　可是十余年前，焚天坑突现的异象，令虬齐事后懊恼不已，因为那件仙器不翼而飞了。其时，虬齐正好在全力修炼第六个魔瞳，而狂尊则闭关苦练魔功，等到他和狂尊先后出关，得知仙器失踪的消息后大怒，接着是戎尊回来向狂尊求救，于是一口恶气便全部出到了阅昙洞身上。
　　虬齐万万没有想到，狂尊居然败了回来，而且告诉它，焚天坑内有仙界弟子出没，这令它十分担忧。如果被那两个什么仙人弟子发现，万一再引来某个神仙，自己苦心经营了两百多年，眼见就要成功的事情，岂不是全白废了？于是，一面派遣手下严加守卫，一面加速修炼最后一只魔瞳。它原本的计划是，只要第七个魔瞳一炼好，就能完全恢复，然后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两个什么仙人弟子，活着离开焚天坑。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两个人还真的就来了，而且还是一个内奸给带进来的，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不成？
　　此刻正是修炼魔瞳最为关键的时刻，虬齐不可谓不小心，它特地在肉身外布了一座法阵，却被盘甲给硬生生破掉。虬齐感受到有外人侵入，本想将其阻在外面，不想当初给肉身加的种种禁制，在盘甲的猛击下全力反击，反将三人强行拉了进来。既然如此，只好强打精神，准备把三人悉数格杀，可是一交手才知道，这三个人的修为竟然都十分高深，尤其那个女子，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虬齐也当真了得，当即施展利用魔息，成功激起盘甲心魔，让他们自相残杀，而自己可以全力对付紫袖。这一切都很顺利，即使紫袖现出鸾龙真身的时候，虬齐除了吃惊之外，倒也不惧。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盘甲先是一爪插进了虬齐肉身，接着又撞到了魔瞳身上，令虬齐魔胎受到影响，被鸾龙咬掉几根触手。这些都还不是致命的，最要命的是，高庸涵的血凝大法直接吸取了虬齐的血肉。这些血肉早已经和虬齐魔胎相连，而它之所以能幻化出原形，和鸾龙拼斗，全是来自肉身强大的支持，这一下，等于是切断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对于虬齐来说，已是大势已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了。
　　虬齐终于敌不过鸾龙的猛攻，被撕成了碎片，随着虬齐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炼世山从最初的异常，变得不稳起来。血色云雾的旋转越来越慢，颜色也越来越淡，原本倒流的地火熔浆又落了下来，激起的巨浪把无数褐甲蠕虫给卷了进去，大块大块的山石滚落下来，撞击的轰鸣声远远回荡。最终那只魔瞳一瘪，瞳孔中的光色黯淡下来，接着突然爆裂开来，炼世山也随之轰然倒塌。
　　紫袖已是用尽全力，灵胎回到紫府之内，身子一晃仰天倒了下来。高庸涵急忙冲到紫袖身边，将她揽在怀里，然后在魔瞳爆裂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俊美的千灵族人，知道这是盘甲的真身，于是将盘甲也拉到了身边。
　　炼世山何其高大，倾覆之下声势浩大，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高庸涵知道，此时再想顺着原路逃出，根本无法办到，索性就躲在虬齐的肉身里面，布起法阵，护住周身一丈的范围。
　　炼世山的倒塌，引起了整个焚天坑的震动，包括阅昙洞枯镝等人，还有夜痕洞的虫龄等人，都被这等天威所震撼，揣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炼世山的倒塌，甚至引发了镇天罗的禁制，一时间放出万道霞光，照的整个天空都一片大亮。焚天坑又一次传出的异象，随后惊动了整个修真界，不要说相邻的东陵道，有无数人见识到了这次异象，就连远在太河源天机峰上，天机门的掌门权机真人都觉察出来了。还有无数隐在暗处的绝世高手，也纷纷跨出房门，凝视焚天坑的方向，心中流转着各种念头。
　　炼世山崛起，用了整整一百多年，倒塌却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天道莫非便是如此？苦心经营，耗尽心力，到头来有多少事，都成了梦幻泡影一场空，而先前付出的，真的就值得么？
　　漫天的尘土飞扬散去后，在高高隆起的碎石中，虬齐漆黑的肉身是那么的醒目，高庸涵揽着紫袖，扶着盘甲从肉球中钻出来以后，眼前看到的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曾经险峻、雄伟中带着诡异的炼世山，已经荡然无存，曾经在炼世山山脚下沸腾的地火熔浆，也完全被崩塌的岩石掩盖，曾经弥漫在天空中的那些血色云雾，也已烟消云散。
　　遍地都是哀嚎的褐甲蠕虫，而这些虫人，才是最可怜的！他们被人利用，被人欺凌，却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最可悲的是，他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手中的工具，而生死只不过看他人的喜怒，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
　　在另一堆碎石中，慢慢钻出了一个虫人，那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流露出一种似困惑、又似不敢相信的神色。呆呆地站在原地，硕大的虫头无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突然看见不远处的高庸涵，目光一下子变得凶残起来，仰天怒吼。周围已经一片迷茫的褐甲蠕虫，在听到吼声后，都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当他们看到这个虫人挺拔的身影时，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起来，不时传来：“狂尊！狂尊！”的嚎叫。
　　这个虫人正是狂尊！当日退却后，狂尊安排虻尊留在阅昙洞外，严密监控枯镝等人的一举一动，然后带着戎尊匆匆返回炼世山。他向虬齐汇报了此行的情况，随后遭到了一顿训斥，便回到自己的山洞面壁思过。
　　当虬齐魔胎进入到那层境界以后，暂时失去了对狂尊的操控，狂尊也突然陷入到迷茫之中。随着虬齐的灭亡，炼世山的倒塌，浑浑噩噩地被山石掩埋，凭着求生的本能，从石堆里钻了出来。一看到高庸涵，失去的记忆似乎又回来了，一时间，对高庸涵的恐惧、欣赏、厌恶等等，种种矛盾的念头全部涌了出来。
　　狂尊两侧的头颅，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嘶吼着。狂尊的元神本体有些茫然，在两侧头颅的怂恿下，下意识地朝高庸涵等人一指，打算将眼前的敌人全部杀死。
　　高庸涵也看到了狂尊，他虽然不明白魔瞳和狂尊之间的关系，但是从他的神情中也可以看的出来，狂尊已经没了初次见面时的那种霸气，那种豪气。至于那多出来的两个头颅，虽然神情凶恶，但是曾经吞吐自如的魔息，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狂尊已经完了！一个没有了信念的狂尊，就算他的修为依然高深，只怕也会沉沦下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高庸涵怜悯地看了狂尊一眼，然后运足灵力，一声暴喝：“狂尊，难道你还要你的族人，为了已经过去一百多年的往事，再不断送命么？”
　　语声震彻山谷，充满了浩然正气！
　　“你还要死多少人，才肯醒悟？”
　　“你难道真的想让整个七虫族，都陪着你同归于尽？”
　　“你根本不配修真，你至多算一个丧心病狂的独夫！”
　　这一连窜的诘问，尤其是最后一句诛心之论，彻底将狂尊击垮，狂尊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哀嚎惨死的族人，也浮现出母亲冰凉的尸身。狂尊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神智渐渐回复清明，两侧的头颅尽管十分不甘，但是却一点一点瘪了下去，终于化作一缕黑烟散去。狂尊一直不停地发抖，两侧头颅一去，双腿一软，趴在地上，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第五十五章 问情
　　这时凤五分开众人，走到高庸涵身边，用力拍了拍高庸涵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住地点头。
　　高庸涵冲凤五一笑，看着凤五一身的鲜血，摇头说道：“五哥，你倒底还是没忍住出手了！”
　　“你们在里面拼命，我在外面拼命，都是一样。”跟着看了看显得十分虚弱的紫袖，关切道：“紫袖姑娘怎么了？要不要紧？”
　　紫袖淡然一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拼斗时耗力太多，调息几天就好了。”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凤五知道，以紫袖的修为而言，能战至脱力，可以想见其中的凶险，不过连炼世山都坍塌了，总算是大胜而归。转头又看了看盘甲，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千灵族人大为好奇：“高老弟，这位是？”
　　高庸涵看了看犹自昏迷的盘甲，想起刚才的凶险，心中一叹，说道：“这位盘甲兄，是重始宗弟子，这次多亏有他相助，我们才能顺利找到那魔瞳所在。”
　　一听说是重始宗弟子，凤五皱了皱眉头，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凤五和高庸涵在这边简单聊了几句，那边，聚集在狂尊身边的褐甲蠕虫，却是越来越多，他们对于狂尊如此表现，均显得极其不安。由于刚才高庸涵的那番话，是以七虫族语言说出来的，许多褐甲蠕虫也是颇有感触，加上狂尊此刻伏在地上，双肩不住地发抖，一时间也没人再向高庸涵等人出手。
　　看着越来越多的褐甲蠕虫，从四处慢慢聚集过来，凤五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一旦再起冲突，不要说现在四人身上都带着伤，实力大损，就算是全盛时期，只怕也架不住这么多虫人。当下从高庸涵手中接过盘甲，一瘸一拐地和高庸涵一道，挤开涌过来的褐甲蠕虫，朝外走去。
　　这时，突然有人大吼道：“你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了？都给我留下吧！”
　　一道人影突然从地下钻出，高高跃到半空，挥手就是一道红光打了过来。凤五和高庸涵不约而同，均是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击了出去，两人的心思都十分机敏，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纷争再起，只怕真的会命丧于此。对于这个敢于出手的褐甲蠕虫，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在其他虫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击败，惟有这样，才能震慑住全场的褐甲蠕虫。
　　出手的是戎尊。炼世山坍塌之时，他遵照狂尊的吩咐，正在最底部守着魔瞳。其实，整个褐甲蠕虫部族，除了狂尊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虬齐的存在，包括戎尊和虻尊也不例外。以他们两个人的修为，多少可以看出一点魔瞳的秘密，只不过，他们都以为这是狂尊修炼的一样魔器，所以也从来不多问，当然也不敢问。
　　炼世山一倾覆，戎尊见势不妙，急忙往外冲，可还是被埋在了废墟下。仗着修为高深，再加上一点运气，居然在这次天灾中毫发无损，从碎石堆里钻了出来。还在离地面十余丈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族人的低语，可是又听不真切，只隐约间听到几句：“狂尊怎么了……”、“那不是红丝蛰虫的族长么……”、“还有那个打败虻尊的修真者……”之类。急切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急之下奋力分开几块巨石，跳了出来，在半空中瞟见狂尊倒在地上，而高庸涵等人正要离去，想也不想就朝四人打了过去。
　　戎尊的修为也就和凤五不相伯仲，就算在凤五现在有伤在身，自己要略胜一筹，但是别忘了，凤五旁边还有一个高庸涵。
　　严格说来，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单就灵力而言，已经和目前的凤五相差无几了，但是对敌的经验，以及对一些法门的领悟，还欠缺较多。当然，这也是凤五连续使用还魂术，夺舍重生后，灵力大减的缘故。怎么说，凤五也是玄元宗第三代弟子，失踪的玄元宗宗主目桑的师兄，当年厚土界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就凭高庸涵不过才二十余年的修为，即便是奇遇连连，也还是差的很远。
　　所以戎尊的结果可想而知，在高庸涵和凤五联手夹击下，被震得倒飞出数十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周围的褐甲蠕虫，大多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再加上高庸涵在石梁上先后大战虻尊、狂尊，他的厉害已是深入人心。在看到戎尊被击飞以后，靠近高庸涵等四人的虫人，不自禁的纷纷后退，腾出了一片空地。
　　戎尊急怒攻心，朝一众虫人大吼道：“你们都傻了么，还不动手，把他们都给我撕了！”
　　原本虻尊手下的那帮修真者，由于虻尊留守在阅昙洞外，还有些犹豫，而戎尊的手下，则慢慢聚拢过来。眼见又是一场厮杀，高庸涵扶着紫袖，凤五将盘甲扛在肩头，并肩而立。
　　“都给我住手！”一声低沉的吼叫传遍四周，这句话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所有的褐甲蠕虫都停了下来。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发话的正是狂尊！
　　见到狂尊，包括戎尊在内的所有虫人，都齐齐跪拜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狂尊大声说道：“都起来吧！”
　　褐甲蠕虫都是一愣，慢慢站了起来。高庸涵和凤五却是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架暂时不用打了，当下收起了蓄势待发的灵力，静静地看着狂尊。
　　狂尊的脑子很乱，盯着高庸涵半天不说话，对这个人族修真者，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方面，高庸涵曾令他在阅昙洞外铩羽而归，还杀了传授自己魔功的师傅，弄得自己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炼世山倾覆，说起来，两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另一方面，自此师傅一死，炼世山一塌，久已没有过的种种感情似乎又回来了，尤其是幼年的那种豪情，那种一心想要拯救族人的理想，反复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高庸涵刚才的那番话，令他不得不反思，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倒底是对是错。一时间，心乱如麻。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山石滚落相互撞击的轰鸣声。狂尊久久不曾开口，令场中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戎尊悄悄走到狂尊身边，俯首进言道：“尊主，趁这个机会，把这几人全部拿下，踏平阅昙洞便再无障碍。只要平了阅昙洞，然后再夺了夜痕洞，便是咱们部族的天下了。”跟着扭头看了看高庸涵等人，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尊主！机不可失，要早做决断啊！”
　　“住嘴！”狂尊冷冷说道：“我心中有数，无须多言！”
　　“是！”戎尊低着头，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怨毒，大有不甘地退到了一旁。
　　戎尊的话，似乎激起了狂尊的野心。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褐甲蠕虫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再看看周围的族人大多身上都带着伤，不禁想起了高庸涵的那句话：“难道真的要让整个族人，都为了自己的所谓雄心，同归于尽么？”想到这里，狂尊双爪猛地一击脑袋，对高庸涵等人说道：“你们赶快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墨石洞，否则绝不容情！”
　　高庸涵暗叹一声，狂尊倒底还是没有醒悟过来，默默朝对面点了点头，和凤五朝阅昙洞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几十里，紫袖脸色越来越苍白，脚下一软，倒在高庸涵怀里。高庸涵大惊，连忙将紫袖扶到一旁坐下，掏出一颗楚兰红泪，喂到了她嘴里，又握着她的双手，缓缓将灵力探进紫袖的紫府中，帮助她慢慢梳理灵胎。此刻，高庸涵才发现，紫袖灵胎内灵力散乱之极，心头一酸，便显得有些慌乱了。
　　“别慌！”凤五早已放置好盘甲，来到两人身边，沉吟道：“在我给你的玉柬里面，有几个助人疗伤的法门，可惜你还没看。不过不要紧，你听我说，你以灵力化解楚兰红泪的仙灵之气，然后用仙灵之气，帮着紫袖姑娘将灵胎内散乱的灵力，重新纳到紫府之中，这样便无大碍了。”
　　高庸涵依言施为，元神出窍，钻入到紫袖紫府之内，找到楚兰红泪蕴含的仙灵之气，徐徐将其化解，然后依照凤五的指示，一点一点把散乱的灵力引回到紫府中。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高庸涵总算把灵力梳理完毕，然后轻轻拥着紫袖的灵胎，将她扶到灵台之上坐好，这才元神归窍。看着紫袖稍显红润的脸色，高庸涵长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笑。
　　感觉到身边射来的目光，高庸涵回头看了看，原来盘甲已经醒转过来，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自己。见高庸涵转头，盘甲也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不由自主地将头扭到了一边。高庸涵有些奇怪，问道：“盘甲老兄，你醒了？伤势要不要紧？”
　　盘甲摇摇头，低声说道：“不碍事，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语气有些冷淡，盘甲随即也觉察出似乎不大礼貌，接着谢道：“还要多谢高先生救了我，要不是你，我此刻已经葬身在炼世山里了，多谢，多谢！”
　　凤五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也是经历过情感的人，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盘甲的心思，冷哼一声，接口道：“是要好好谢谢我这位高老弟，要不是他和紫袖姑娘，捣毁了魔窟，我们七虫族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说到这里，凤五猛地躬身施礼：“贤伉俪对我七虫族的大恩大德，计虫匀谨代表红丝蛰虫部族向先生致谢，以后但凭高先生差遣，绝无二话！”
　　凤五突然来这么一下，高庸涵大为愕然，急忙扶起凤五，连声道：“五哥，五哥！你这是做什么，岂不是折煞小弟了？”说到这里，突然看见凤五不停地朝自己使眼色，以为凤五的意思，是要在盘甲面前隐藏身份，也就不再多说了。
　　其实凤五的这一举动，一是要向盘甲表明，你的那些小心眼，我计虫匀完全明白，高庸涵和紫袖两情相悦，成婚是迟早的事，趁早断了那个念头。二是要进一步表明，高庸涵是整个七虫族的救命恩人，你小子要是敢使坏，七虫族就先饶不了你。
　　盘甲也不笨，否则怎么可能潜伏在墨石洞十年之久，凤五的意思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心中更加失落。其实自见到紫袖以来，紫袖和高庸涵之间的情意，是人就能看的出来，尤其是刚才疗伤的过程，更是表露无遗。只是盘甲在族内、在重始宗都是公认的才子，所以才有了夺取紫袖芳心的念头，被凤五这么一搅，心情大坏，一路上闷声不语，跟着高庸涵等人一道，来到了阅昙洞。


第五十六章 送别
　　这次回去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再走伤山那条密道，走的是大路。在路上，高庸涵等人迎面遇到了撤退的褐甲蠕虫大军，不过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四人躲在一处山崖后，默默看着虻尊等人从眼前走过。
　　虻尊接到狂尊撤离的命令，也知道和前几天那阵异象有关，虽然传令的使者守口如瓶，但是他还是从其闪烁的言辞中意识到，墨石洞一定发生了大事，而且是很有可能会改变局势的大事。
　　褐甲蠕虫的大军数量太多，高庸涵和凤五商议后，只得找小路往回走，所以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回到阅昙洞时，正好是第十天。
　　枯镝、红蜓等人自那日异象以后，便不断派出探子打探情况，当得知褐甲蠕虫退却，阅昙洞一片欢呼。可是随后几日，遍等不来凤五、高庸涵和紫袖三人，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尤其是红蜓，一直记着凤五临行前的十天约期，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更是坐立不安，要不是凤五一再叮嘱，不可鲁莽行事，兴许红蜓在异象传来的那一天，就冲进墨石洞地界了。
　　正自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三人的身影，红蜓喜出望外，大声吼叫着奔了过来，枯镝等人一接到消息，也率众迎了上来。众人见面后喜不自禁，高庸涵和紫袖被众星拱月一般，迎入了阅昙洞。至于盘甲，当枯镝得知他是重始宗弟子，是特意为了焚天坑而来时，可谓是老怀宽慰。在枯镝想来，有了玄元宗和重始宗，这世上最大的两个修真门派相助，七虫族命运的改变指日可待，当下对盘甲也是礼敬有加。
　　得知高庸涵他们喜欢吃楚兰红泪，枯镝特意命人去采了一些，在宴席上用来招待贵客。席间有些银牙厉虫修真者，对于楚兰红泪十分好奇，试着尝了几个，登时泪流满面，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多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众人一直闹到很晚才渐渐散去，凤五也有意让高庸涵和紫袖独处一下，反正有的是时间，要聊什么尽可以明天慢慢说，随后也告辞而去。
　　这次硬闯炼世山，可以说是两人相识的十几天以来，所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一次，惟其如此，两人同患难的经历便弥足可贵了。经历了连续的生死之战，两人之间又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也没有了那种客气所带来的虚礼。高庸涵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他实在不愿再看到紫袖和人拼斗，以至于出现危险，在他看来，这些本就应该是他的事。可是，紫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随后的几天，红蜓等人亲自领着两人，游历了阅昙洞各处风景。而盘甲在第一天出游之后，后面的几天都找借口推辞掉了，一个人躲在住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紫袖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多少感觉出了盘甲似乎对自己，怀有些许的情意，可是一颗芳心此时全部系在高庸涵身上，只能一笑了之。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虫龄率着计穹、虫八等人也赶到了阅昙洞，和高庸涵相见又有一番欢喜。随后，由枯镝主持，包括七虫族长老会、银牙厉虫部族和红丝蛰虫部族在内，举办了焚天坑前所未有的一次盛会。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狂尊对于邀请毫无反应，褐甲蠕虫部族甚至连一个代表都没到，不过，这并不妨碍盛会的如期举行。
　　盛会当天，高庸涵、紫袖、盘甲也应邀列席。在阅昙洞的祭坛上，枯镝主持了盛大的仪式，祭祀七虫族先祖和七虫大帝，焚香祈祷，向列祖列宗禀报了这些年来，七虫族的种种遭遇。说到动情处，枯镝老泪纵横，虫龄等年长者甚至失声痛苦，包括凤五在内，厉屏鸦、红蜓、计穹等人也是面色沉重，潸然泪下。紫袖则靠在高庸涵身边，轻声抽泣。
　　祭词终于说完，众人收起泪水，枯镝走下祭坛，来到高庸涵身边，拉着高庸涵走上了祭坛，然后大声说道：“我们七虫族遭受了数百年的苦难，幸得上天垂怜，七虫大帝保佑，派来了这位高先生！”
　　说到这里，祭坛下的虫人一阵欢呼，尤其是红蜓、计穹等人，叫声尤为响亮。
　　枯镝一笑，待欢呼声平息下来后，继续说道：“高先生和紫袖仙子，还有这位重始宗的盘甲先生，不计个人安危，铲除了炼世山的魔瞳，消除了褐甲蠕虫部族异变的根源，是七虫族的大恩人！三位以后但有差遣，自长老会以下，莫不遵从！”
　　说到这里，枯镝神色一黯：“但是这次的纷争，也只是暂时得以平息，再过二三十年，仍旧会像以前一样，所以——”枯镝两根触须往上一扬，环顾四周，朗声续道：“所以这几天，我和诸位长老，以及计族长、厉族长，还有虫龄长老商议了一下，决议如下！”
　　枯镝声音一顿，所有的虫人都肃然而立，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高庸涵看着祭坛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感觉到，这个决议极有可能和自己有关。
　　果然，枯镝接下来的话，令高庸涵大为惊讶。枯镝的声音远远传了开来：“从今日起，高庸涵高先生，将成为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受我族供奉。凡是大法师有所差遣，阖族当为前驱，如有违背者，杀无赦！”
　　这话一出，高庸涵大惊，莫说是不知道这千钟阁大法师是什么来头，就算知道了，又哪里肯接受，正要推辞，以枯镝为首，一众虫人全部跪了下来，口中齐呼：“参见大法师！”
　　随着这一声称呼，守在祭坛外面的虫人，一片接着一片喊道：“参见大法师！”
　　连绵不断的呼声越传越远，足足绵延了半炷香的时间，数百万虫人齐声大喊，当真是声势惊人，回音在群山中回荡，就连墨石洞的狂尊等人，都隐隐耳闻。
　　在枯镝、凤五、虫龄等人的反复劝说下，高庸涵终于答应下来，成为了七虫族历史上，第一个异族出身的千钟阁大法师，可谓是极其难得的殊荣。
　　千钟阁，是九界坍塌之前，蜃沙界的一处圣地。自七虫大帝升仙之后，蜃沙界曾遭受了一次巨变，由于在修真见解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七虫族的修真门派茂枫台内部，因此险些分裂成两派。这次争执的影响极大，以至于波及到民间，就连普通族人都因为信仰的问题，而爆发了冲突。虽然冲突的规模不大，但是也彰显出了严重性，如果再不制止这种争执，只怕蜃沙界会由此大乱。
　　就在此时，有一位自称是千钟阁隐修的修真者，凭借高超的见解和出神入化的法术修为，将大乱消弭于无形，蜃沙界因此而渐渐归于平静。等到后来七虫大帝返回蜃沙界，对那位千钟阁修真者礼敬有加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位大法师，居然是七虫大帝的师兄。只是由于牵挂族人，自认为俗缘未了，才一直没有飞升仙界。
　　从此以后，千钟阁在蜃沙界的地位至高无上，后来渐渐形成一个惯例，只有修为到了相当程度，而且对族内贡献极大的修真者，在经过长老会评议之后，才能加上千钟阁大法师的尊号。而自有历史记载以来，整整数千年，也仅仅只有寥寥的六个人，被尊为千钟阁大法师。七虫族的族长之位，以及长老会，从来都没有空缺过，而千钟阁大法师一职，却不常有，可见地位何其崇高。
　　如今，高庸涵以一介异族的身份，也能获此殊荣，可见在枯镝等人心中，高庸涵为七虫族做出了何等巨大的贡献。了解到这些以后，高庸涵可以说不胜惶恐，他很清楚，以自己的修为，根本担当不起大法师的尊称，可是凤五的一番话，却打消了他的这一顾虑。
　　“高老弟！”凤五语重心长说道：“我们之所以一致同意，由你来担任千钟阁大法师，就是因为，七虫族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七虫族的族长，在九界坍塌之时，据信是到了遥远的外域，所以才没有选出族长，没有族长才出现如今这种分裂的局面，所以——”
　　所以，七虫族需要一个领袖，哪怕这个领袖并没有高深的修为，最重要的是，这个领袖要能给族人一种希望。如果一个种族，连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那么离灭亡也就不远了。可是纵观族内，无论是谁，都没有这个威望，来统一七虫族，更别说给族人指明方向。经过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高庸涵为七虫族出生入死，获得了包括虫龄，也包括凤五这个冒牌的计虫匀在内的，所有的红丝蛰虫族人，和阅昙洞长老会、厉屏鸦为首的银牙厉虫部族，乃至部分褐甲蠕虫在内的全部族人的信赖。
　　为了这件事，七虫族高层足足商议了十多天，在仔细听了枯镝、虫龄、凤五等人，对高庸涵的陈述之后，他们发现，只有这个人族的修真者，能全心全意地为七虫族尽力。并且，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这个人才能给七虫族带来希望，只有这个人才能统合现在分裂的局面，给七虫族带来重生。这就是不惜破格，授予高庸涵这一尊荣的真正意义所在。
　　明白了这一点，高庸涵感慨万千，七虫族的境遇，早就激起了他责无旁贷的侠义之心，况且还有凤五的交情在里面。他本来就打算，尽全力帮助七虫族，摆脱目前的困境，这么一来就更加义不容辞了。
　　高庸涵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这一喜讯一经传出，整个阅昙洞一片欢呼。那些普通的虫人，虽然不知道高庸涵会怎么做，才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是他们最起码有了一个希望。只要有了这个希望，他们便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这四百多年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种苦难，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由于这次提前到来的战争，加上炼世山的倒塌，许多虫人死于非命。虽然这是一件惨剧，却使得短期内食物紧缺的难题，暂时得到了缓解，给高庸涵的时间，也比刚开始要宽裕了一些。但是局势依旧危急，所以高庸涵在成为千钟阁大法师的第三天，便毅然上路，希望能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在夜痕洞最外层，来送行的人有很多，有枯镝等七虫族的长老，有厉屏鸦等银牙厉虫的修真者；最多的，当然还是以虫龄、凤五为首的红丝蛰虫族人。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高庸涵一一和众人告别后，牵着紫袖，和盘甲一道离开了夜痕洞。
　　当高庸涵再次回到地面，看着波光嶙峋的湖水，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本是被人追杀，才躲进了焚天坑，却没想先后结识了凤五、紫袖这两个知己，以及那么多的七虫族修真者。而自己更是奇遇连连，不仅脱胎换骨，修习到了极其高深的法术，而且了解了如此多的隐秘，一时间双肩都有些不胜负荷之感。
　　正自感触，紫袖轻轻一拉高庸涵，顺着紫袖的目光看去，就见狂尊带着虻尊和戎尊等人，站在不远处，虻尊手上捧着一些楚兰红泪，显然是来送行的。只有异变后的褐甲蠕虫，才能不惧镇天罗，到达地面。狂尊特意在这里等着，想来和阅昙洞、夜痕洞仍心存芥蒂，但是既然能来，就说明他们也默认了高庸涵现在的身份，也希望高庸涵能带给七虫族一些转变。
　　看到狂尊平和的面容，高庸涵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紫袖看着高庸涵如此高兴，也笑了，笑得如此的美丽。
　　狂尊看着二人，终于也笑了，笑得是那么的爽朗。


第二卷 百年光景去如空


第一章 宁静
　　看着盘甲渐行渐远，高庸涵感到了一丝轻松，这大半年来，无论是谁经历了那么多艰险，只怕都会有疲惫的感觉。沐浴在初春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着春天的气息，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良久才转头朝紫袖笑道：“前面是整个南洲大陆，最美丽的地方，叫做牧野原。我先带你四处走走，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去太河源，今天什么都不要去想！”
　　紫袖看着突然流露出几分童真的高庸涵，知道他自东陵道之变以后，已经大半年没有休息过了，身心定然十分的劳累。况且，在焚天坑那种环境里，一呆就是四个多月，的确需要松弛一下，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天堑山脉，脚下是绿草如茵的丘陵，这里已经进入到牧野原的地界了。高庸涵回过头朝焚天坑的方向望了望，由于有镇天罗的缘故，所有的一切都被禁制给掩藏起来，只有雾茫茫一片。
　　高庸涵想起了临行前，凤五的叮嘱：“要想真正解决焚天坑的问题，惟有想办法找到目桑。”
　　根据玄元宗的典籍记载，玄元道尊当年将七虫族安置在焚天坑以后，曾留下了一个玉柬，里面专门对七虫族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一个安排。而这个玉柬，在拓山之后，一直由接任宗主之位的目桑随身携带。可是要想找到目桑，哪有那么容易，自他失踪后，可以说整个修真界，包括玄元宗在内，几乎把厚土界翻了个遍，都没有任何结果。即便是在随后的东陵之变中，传言目桑曾出现过，也是神秘非常，此后依然是踪影全无。
　　“高老弟，我曾拜托你寻找目桑师弟，并追查幕后真相，如今加上焚天坑的难题，两者可谓是合二为一。有紫袖姑娘和你一道，只要小心谨慎，天下之大，倒也尽可去得。”
　　“不过这件事不便让他人知晓，一定要秘密行事。我总觉得，目桑师弟的失踪，和恩师拓山的遭人暗算，背后有着极大的关联。只怕日后你所要面对的，不会是一般的修真者，甚至还可能是一股庞大的隐秘势力，也说不定。”
　　“事情如果可为，不妨尽快查明真相，如果不可为，千万不要逞强，一定要先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从长之议。”
　　“你天性善良，重情重义，信守然诺，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可是，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就怕你遇事时，太过不畏艰险，难免会将自己陷于险地，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焚天坑经此大变，至少在十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冲突，所以凡事事缓则圆，只要功夫到了，到时自然水到渠成。另外，这一点上，我也会请紫袖姑娘多多照应。”
　　此外还有许多话，凤五拉着高庸涵足足说了一夜，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交代的十分详尽。感受到紫府内那团别致的真元之力，高庸涵感到了凤五殷殷的情义，而这团真元之力，是凤五特意留在他紫府之内的。
　　玄元宗的核心弟子，其紫府内，均有这种真元之力，是由玄元宗长老根据公议的结果，施展一种特殊的法术灌输进去的，是一种身份的标志。凤五身为拓山的弟子，又是目桑的师兄，兼且声望和修为在宗内都是极高，因此成为了七大长老之首，自然也会这种法术。按照以往的规矩，不经过七位长老的评审，是不能够私自为门下弟子印上这个标志的，而这次凤五的这一作法，也是不得已的从权之举，为的就是日后，高庸涵可以在必要时，获得玄元宗的助力。
　　凤五的谆谆教诲，殷切期望，在高庸涵而言，是无论如何不会辜负的，但显得过于沉重。而狂尊送行时的那些话，相比之下，却要有趣的多。
　　狂尊当然知道，高庸涵已被阅昙洞的长老会，推举为千钟阁大法师，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的性子也很直，所以一开口就是：“高先生，你成为七虫族历史上，第一个以异族身份，成为千钟阁大法师的修真者，想来十分得意吧？”
　　语带嘲讽，而高庸涵却毫不在意，面色凝重地说道：“怎么会？我现在只觉得肩头的责任很重，最怕的，就是辜负了枯镝长老等人的重托，辜负了焚天坑内，数千万虫人的期望！”说到这里，高庸涵突然笑道：“尊主，要不然这样，咱们商量一下，我把这个大法师的头衔让给你。至于七虫族遇到的这些难题，我仍然尽全力去做，你看如何？”
　　“胡说！”狂尊显得十分恼怒，愤愤说道：“千钟阁大法师的尊号，岂是说让就能让的，哪能这般儿戏？”
　　高庸涵笑而不答，狂尊才知道被高庸涵小小的戏弄了一把，当下瞪起铜铃般大的眼睛，盯着高庸涵低声说道：“以你的修为，要想当千钟阁大法师，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是枯镝老儿太没本事，怎么会做出如此有悖祖宗家法的决议？”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镇天罗，我早就出去抢些吃的回来了，哪里还会让你这小子，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高庸涵眼前一亮，当头朝狂尊就是一揖，口中连连致谢。狂尊的这番话，本意只不过是发发牢骚，却没想到高庸涵不但不恼，反而行此大礼，倒是吃了一惊：“咦，这是做什么？”
　　高庸涵喜道：“我原本还想，如果一时片刻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该怎么办？现在好了，真正叫‘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所以理当致谢！”
　　狂尊一窒，随即醒悟，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当真可以解决焚天坑的燃眉之急。七虫族的内乱，究其根源，不就是因为食物不够才引起的么？只要每隔两三年，就运上一批粮食进来，虽然对七虫族而言，还不能真正令其摆脱困境，但是至少不会再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了。自己的无心之语，果然是个很不错的法子。
　　只是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想给高庸涵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太得意，哪想到高庸涵竟然为了随口的一句话，倒过来向自己施礼，弄得狂尊也不好再揪着不放了。其实，狂尊心里还是十分的感动，因为单从这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高庸涵的确是真真正正的为七虫族尽心奔走。
　　狂尊眼中流露出一丝激赏，暗自点了点头，转而说道：“小子，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等你给我们运粮食过来。听说，外面有一种叫‘酒’的好东西，记得给我带一点回来，别忘了！”
　　说完，将三根细小的石笋塞到高庸涵手里，说道：“这是我这么些年来苦心炼制的一样法器，原本是用来对付枯镝的，现在既然不打了，就送给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捏碎石笋，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便宜你小子了！”
　　重重地拍了一下高庸涵的肩膀，狂尊转身大笑而去，虻尊和戎尊朝高庸涵一挥手，急忙跟着狂尊走了，远远地，还能听到狂尊的笑声。
　　摸着温滑如玉的三根石笋，高庸涵心里一阵温暖，他十分欣慰，自炼世山倒塌之后，狂尊也似乎从仇恨中解脱出来。其实，狂尊敢作敢为的性格，倒是很合高庸涵的脾胃。兴许，下次再来焚天坑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拉着凤五和狂尊，大醉一场。
　　想到这里，高庸涵嘴角泛起笑容，紫袖在一旁柔声问道：“又想起五哥了？”
　　“嗯！还有狂尊！”高庸涵回过神来，和紫袖并肩朝前走去。
　　两人边谈边走，彼此交换着对狂尊的看法。说着说着，高庸涵突然想起和盘甲分别时，盘甲曾特意把紫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以后便转身离去，随口问道：“盘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他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紫袖心思单纯，并没有想那么多，当即答道：“他说，日后咱们有空的话，可以到星河屿去做客。”
　　“哦？”高庸涵有些纳闷，这句话也没什么了不起，为何要单独跟紫袖说？莫非，盘甲真正邀请的，只是紫袖一个人？难道说，他也对紫袖心怀眷恋？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转念一想随即释然，紫袖神仙一般的人物，被人爱恋也是十分正常的，不过，紫袖的心中又怎么会装得下别人？自己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紫袖没有那么多念头，反而因为近千年来，第一次踏出焚天坑，对于周遭所有的东西都十分好奇，一路上心情出奇的好，不住地问这问那。高庸涵也耐心地给她一一讲解，对于紫袖的每一个问题，都尽可能把自己所知道的，讲了出来，紫袖自然是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有关牧野原的来历，更是厚土界盛传一时的佳话。
　　牧野原是一片极大的草原，这里长满了奇花异草，生活着各种珍禽异兽，相传千灵族最伟大的智者智行一，曾将游历天下时所采集到的各种珍奇的植物，全部种在了这里，因为这里有一眼神泉。
　　神泉发源于画梁山，据说泉眼飘忽无踪，喷涌而出的泉水顺山势涓涓而下，在细柳洲汇入了天堑山脉流下来的雪水，成为了一条大江。江水浩浩荡荡，纵穿整个草原，最终流入断虹海，因为河道九曲十八弯，所以得名曲江。
　　智行一所撰写的《九界风物通志》，得到了当时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极高的评价；甚至因为这本堪称前无古人的奇书，智行一还受邀参加了，两位道尊飞升的须弥山盛典。而这牧野原，也因为栽种、放置了许多奇异的生物，在后来被特意划了出来，同时禁止各族在此开荒、放牧，又或者是狩猎，因此成为了厚土界最神奇、最宁静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整个草原，涂上了一层金色。两人在曲江的一处弯道停了下来，紫袖静静地坐在河边，惬意地品尝着高庸涵采来的野果，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庸涵下河捉鱼。等到高庸涵将鱼烤熟，已是月上枝头，繁星满天了。
　　沐浴在柔和的微风里，听着草丛中昆虫的鸣叫声，和潺潺的水流声，吃着细腻可口的美味，抬头看着美丽的星空，身旁是看管着火堆的高庸涵。这一刻，紫袖觉得十分幸福，外面的世界，的确比紫莹山凝愁宫，要美妙的多。


第二章 画梁
　　火堆已经熄灭，两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抬头看着静谧的夜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似乎都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看着天上的星星，良久，紫袖才悠悠说道：“那片如雾一样的星空，就是我的家，我就是在那里和父母失散的，也是在那里遇到了仙子。”
　　高庸涵知道，泛泛的安慰，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只是紧紧握住紫袖的手。
　　紫袖坐起身来，蜷着双腿，头枕在膝盖上，看着高庸涵，轻声说道：“现在回想起那一刻，仿佛就像昨天一样。那时候我还小，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完全都忘记了，可是现在，所有的情景都一一浮现。”
　　高庸涵也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了那片如雾一样的星空，柔声说道：“等这些事情了结以后，我陪你一起回家，陪你一起去找你的父母。”
　　紫袖听到这里，头轻轻地靠在高庸涵的肩膀上，心头又是忧伤，又是欢喜。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到月亮西沉，第一抹阳光从朝云中透过。
　　紫袖被曲江水反射的阳光刺醒，才发觉昨夜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双眼，一扭头就看见高庸涵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嘤”的一声，有些娇羞，连忙坐正，将目光移到一边，看着远处辽阔的草原，全部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情不自禁地说道：“好美啊！”
　　高庸涵将目光收了回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看着眼前的美景不禁也有些痴了：“是啊，真美！”以前，高庸涵也曾来过牧野原，那时虽觉得这里很美，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如痴如醉，也许，是因为有紫袖陪在身边吧！
　　两人在河边梳洗了一下，伴着朝霞，继续朝前赶路。其实，以两人的修为而言，全力施为之下，完全可以在七、八天之内，就赶到牧野原西北的湘霖渡。但是，看到紫袖这般开心，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高庸涵有了几分不舍，“为了紫袖，就多花几天时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顺便可以在路上，好好筹划一下下一步的做法。”
　　有了这么一个念头，高庸涵和紫袖便走的很慢了，而且一路行来，两人也特意避开了途中的两座小镇，不愿受到外人的打扰。只是在经过其中一座小镇东池镇时，高庸涵独自一人到镇里，买了几件衣衫，又买了一些熟食带在身上，当然还有几瓶好酒。
　　由于是用神泉之水酿制，所以这种名为“飘香”的美酒，香醇可口，回味更是悠长。不要说高庸涵这种擅酒之人，就是紫袖这种从未喝过酒的人，品尝之后也是赞不绝口。更为令人赞叹的是，那包名为“蜜王”的肉脯，味道妙到毫巅，到后来，高庸涵不得不再次返回那个小镇，几乎买光了所有的肉脯。
　　两人就这么悠闲地走着，一路上只要遇到美景，便停下来赏花赏月，足足走了十天，不过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这十天，固然是紫袖最为开心的十天，也是高庸涵有生以来，最轻松最惬意的十天。
　　这一日，两人终于到了画梁山下。画梁山并不高，比起炼世山来说，连一半都不到。之所以得名画梁二字，是因为山腰处有一座石梁，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这些图案不知何年出现，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非天然形成。
　　最初，智行一初见石梁，对图案的精美惊叹不已，流连忘返，在《九界风物通志》中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加以描述，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画梁山石梁的神奇。曾有人以为这是一种符篆，临摹回去后详加参详，可惜全无结果；也有人以为这是天书，于是吸引了无数的高人来此一游，但是连那些见多识广的修真者，对这些图案都不认识。后来渐渐归于平淡，除了慕名而来的游人之外，修真者已经绝迹于此。
　　高庸涵年幼时曾到过画梁山，当然也见过那座石梁，那些精美绝伦的图案。时隔多年以后，故地重游，以前同行的是几名家人，现在换成了佳人作伴，他要带着紫袖来见一见这难得的神奇。
　　紫袖一见到这些图案，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她忘情地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这些图案。图案异常的精美，已经远远超出了世间生灵的想像，紫袖本能地用手指，顺着图案的花纹，一圈一圈地画着。这一刻，紫袖完全被图案所吸引，甚至忘记了高庸涵的存在。
　　高庸涵十分诧异，见过图案的人何止百千，可是没一个人能像紫袖这样忘情。紫袖的脸上，不知何时，两行清泪悄然而下，但是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样的情景，令高庸涵很是担心，轻声唤道：“紫袖，紫袖？”
　　紫袖依然沉醉于其中，对于高庸涵的呼唤充耳不闻，仍旧抚摸着那图案。
　　高庸涵很担心，上前轻轻拉着紫袖的手，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可是紫袖纹丝不动，半晌才回过头来，雨带梨花，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高庸涵心中恻然，点点头，轻轻松开了手，柔声道：“好，你要是喜欢这幅图案，就好好的看看，今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好吗？”
　　紫袖哭得更厉害了，高庸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兆，强作笑脸说道：“好了，别哭了，你不是喜欢吃我烤的鱼么？我这就去给你抓一些来，等等我啊！”
　　紫袖摇头，跟着又点头，显得有些茫然。自两人相遇以来，高庸涵还是第一次看到紫袖这般无助，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难道，这个图案和她有什么关系不成？”高庸涵缓步下山，仔细回忆着刚才紫袖的每一个神情，无数的猜测不断冒了出来，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可能。用力拍了一下脑袋，想来想去也不大可能，因为紫袖除了幼年时，随凝愁仙子到过一些地方以外，后来不曾踏出焚天坑半步。而且这些图案，距离智行一发现的时候，不过才三百余年，紫袖肯定没有见过。
　　“那么，倒底是什么原因，让紫袖的情绪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高庸涵用一根树枝，穿了几条银鱼，双脚踏在水里，全然没有觉察到泉水已经湿透了衣衫。缓步走回石梁那里，可是入眼空空，那座石梁已经不见了！
　　这还不是最令他震惊的，连同石梁一起不见的，还有紫袖！
　　高庸涵慌了，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惊慌失措！发疯一般，把画梁山每一寸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除了一些珍禽异兽，又哪里有紫袖的影子？
　　“紫袖！紫袖！”已经嘶哑的嗓子，喊出来的声音都带着一分凄凉，令人心酸，为之落泪！
　　高庸涵不知跑了多久，他顺着来路已经跑了无数次，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天，仍在疯狂地四处寻找。体内的灵力爆发到了极点，由于速度太快，迎面的风凄厉如刀，将他的衣服割裂，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这些伤痕好了又出现，出现了又痊愈，而他浑然未觉。
　　终于，灵力狂乱地窜出了紫府，高庸涵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太阳照常升起，高庸涵悠悠醒来，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原来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那夜仰看星空的地方。翻身坐起，脚下是几条离开了水，挣扎跳跃的银鱼。再定睛看时，曲江水不知为何，水势小了许多，倒退了数丈。
　　高庸涵默默地捡起那几条银鱼，走到江边，轻柔地将银鱼放回水中，银鱼尾巴一摆，溅起几朵水花，随即朝江中游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呆呆地看着江面，高庸涵无语泪流，这一刻，他才明白，紫袖在自己的心中，有多重要！
　　这一刻，紫袖的离去令他心如刀绞，甚至已经忘记了对凤五的承诺！三十多年来，高庸涵第一次心痛的忘了自己，即便是听到叶帆的死讯时，也有一腔复仇的怒火。而现在，紫袖的失踪，让他完全忘了自己！
　　高庸涵呆呆地走回那座东池镇，一口气灌了五六瓶“飘香”，醉的不醒人事。照他的酒量，就是再喝五六瓶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醉眼迷离，口中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紫袖，你倒底去了哪里？”
　　一连两天，高庸涵都是酩酊大醉，醒了又醉，醉了又醒，“飘香”美酒入喉全是苦涩。到了第三天，还要酒的时候，酒馆的老板说话了。
　　“客官，我们的酒全被你喝光，已经没酒了！”
　　“你说什么？”高庸涵瞪着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老板是个老者，满脸的皱纹，一头稀疏的白发，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看着高庸涵的眼神十分奇怪，似乎有些怜悯，又有些不屑，摇摇头说道：“没酒了！”
　　这种目光，令高庸涵有些恼怒，用力一拍桌子，指着旁边一桌客人，喝道：“那他们喝的是什么？”
　　桌子不过是普通的桌子，哪里经得起高庸涵的一掌，登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吓得旁边那桌客人连忙闪到一边，连声道：“老板，结账！”
　　那个老者不慌不忙，给那桌客人结了账，仍旧用那种眼神看着高庸涵，冷哼一声：“有气到别处撒去，和我一个老头子充什么横！”
　　“你这老头好没道理，明明有酒却偏说没有，难道我没钱给你么？”
　　“我的酒是用神泉之水酿制，是给懂酒、爱酒的人喝的，不是给你这种人拿来消愁的。”老者有些惋惜地说道：“像你这般喝法，没的辱没了我的好酒。再说，喝一瓶少一瓶，我老头子舍不得让你糟蹋这美酒。”
　　这么一说，高庸涵倒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没了再酿啊，怎么会少呢？”
　　“唉！”老者一脸的无奈，叹了口气，说道：“神泉都没了，怎么酿酒？”
　　“你说什么？”高庸涵满脸的不可思议，动容道：“画梁山的那眼神泉没了？”
　　“是啊，都断了好几天了，到今天是第七天了。”老者看了看高庸涵，大有意味地说道：“这七天来，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情，可是还是有人为了一瓶酒，偏要和我老头子过不去，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
　　老者突然骂了一句，高庸涵心中一动，用力甩了甩头，神智总算清醒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店外，从井里提了一桶水，然后高高举起朝自己浇下来。这一桶水，终于将高庸涵从迷茫中彻底拉了回来，高庸涵不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走回店中朝老者当头一揖，朗声说道：“多谢老丈点化！”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第三章 渡口
　　高庸涵再次回到画梁山，神泉泉水果然已经消失，站在石梁曾经放置的地方，心里默默念道：“紫袖，你放心，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上天入地，哪怕是为此丢掉性命，都在所不惜！”刚想到这里，突然从空中隐隐传来一阵仙乐，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高庸涵仰头看着那道白光，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满怀期待。白光瞬间飞到高庸涵面前，停了下来，一个羊脂白玉瓶浮在面前，高庸涵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右手，将玉瓶握在手中，他认得，这是紫袖传自凝愁仙子的仙器——云霄瓶。
　　“她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悄然离去的。”这是高庸涵此刻可以确定的一点，因为当时画梁山方圆数十里，根本没有修真者的气息，而且在厚土界，又有几个能是紫袖的对手？也只有她自行离去，才可能走的如此悄无声息。
　　抚摸着温润的玉瓶，高庸涵知道，这是紫袖特意留给自己的。高庸涵从瓶口往里望去，那条火螈如同一条小鱼一般，在瓶里恣意遨游，一拍瓶底，火螈窜了出来，但是受到云霄瓶法力禁制，身形大小并无丝毫的变化。
　　“火螈啊火螈，以后就剩咱们两个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把这个瓶子的主人，给找回来，好么？”
　　当初计穹到了阅昙洞后，曾见过这条火螈，被火螈的强大震得半天合不拢嘴，自认根本无力炼制，所以惟有辞谢了。这条火螈，也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云霄瓶内，随高庸涵和紫袖一道离开了焚天坑。这些天来，紫袖时常会拿诸如烤鱼、肉脯之类喂食火螈，所以同二人多少有了一些感情，它本已修出灵性，对于高庸涵的话也十分明白，当即不停地点头。
　　高庸涵微微一笑，将火螈收回瓶内，云霄瓶随即化作一道白光，自己钻进了高庸涵的怀中。看着天外浮云，高庸涵一声长啸，随即身形一振，朝湘霖渡的方向飞奔而去。
　　牧野原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三面环海，东南与焚天坑接壤，西南与天堑山脉毗邻。后来随着《九界风物通志》的风行，牧野原的名头越来越响亮，来此游玩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些采药、打猎的人。当初为了表示对智行一的尊重，同时也有保存珍奇物种的意思在内，玄元宗和重始宗联名宣示各大修真门派，要其约束各自族人，不得擅自在牧野原采伐、狩猎。这一决议得到了很好的执行，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妄为的，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来此游玩的人，却从不走陆路。因为包括修真者在内，没几个人敢从焚天坑经过，而天堑山脉那边，既然号称“天堑”，路途的险峻和艰辛可想而知，所以大家都是坐船而来。以此之故，牧野原海边的几个小渔村，渐渐成为了渡口。
　　东面是细潮湾，相传断虹海对面有一座神山，连海里的海妖都不敢造次，这里风平浪静，所以得名细潮湾。北面是紫漩港，因为出海往北约八百里，有一片紫色的海水，相传紫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会被吸了进去，神仙都救不了，因此得名紫漩港。西面就是湘霖渡，得名源自这个渔村的一个传说。相传在古时候，村里有个孝女名叫湘霖，因为父亲和哥哥出海打渔，数月未归，便独自驾着一条小渔船出海，历经艰险终于将父亲和哥哥平安地救了回来。村民为了纪念湘霖的孝心和勇气，将渔村命名为湘霖村，后来的渡口也自然而然地被人称作湘霖渡。
　　五天后，高庸涵到了湘霖渡。
　　经过盛世四百多年的不断修葺，湘霖渡已经成为三个渡口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因为隔海不远就是太河源，而太河源一直都是南洲大陆的中心。尤其是近几年，大衍国覆灭，大衍国皇太子叶厚聪在太河源定都，建南州国以后，由于受到源石族等异族的逼迫，不得已通过海路运转物资，湘霖渡作为极其重要的一个中转站，早已没有了渔村的模样，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规模颇大的城镇了。
　　由于到湘霖渡的时候接近黄昏，已经没有出海的船只，高庸涵只得找了一家小旅馆，暂且安顿下来。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高庸涵来到渡口，登上了一艘陶氏商行的货船。在船上，很意外地，又遇到了在清溪镇遇险的那帮子商行武士。
　　商会一共有四大商家，分别是人族的陶氏，千灵族的真氏，凤羽族的凤鸣氏和御风族的黄氏。其中，历史最为久远，底子也最为雄厚的，就数陶氏了。
　　早在大衍国创立之前，厚土界就已有好几个大商家，而陶氏起初连名号都排不上。天机门崛起以后，时任陶氏宗主的陶岳堂，拿身家性命全押在天机门上，并全力支持天机门弟子叶怀远统一天下，随着大衍国的建立，陶氏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其他的几大商家，除了羊舌氏外，其余的均因为各种原因遭到打压、排挤而逐渐没落。羊舌氏历来的家训是不过问国事，所以得以幸免，仍旧做他们的珠宝玉器生意。作为回报，陶岳堂从运送军粮开始，到后来逐渐获得了近乎垄断的运输生意，陶氏由此发家；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千余年前，陶氏商行遍布整个厚土界，成为和羊舌氏并驾齐驱的两大巨商。
　　九百多年前九界坍塌，厚土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天灾，大衍国损失极大；适其时，诸多异族不知从何而来，突然之间占据了大片区域。陶氏宗主非常精明，捐出大量钱财，承担了浮云城重修费用的一半，并利用商家的便利和遍布天下的眼线，为大衍国带回了许多异族的消息。为了酬谢陶氏的功劳，大衍国皇帝破例赐予其宗主辅国公的爵位，陶氏既富且贵，风头完全压制住了羊舌氏。再后来，在玄明盛世前的战乱中，陶氏屡立大功，和叶氏皇族的关系更加密切，也因此遭受了极大的损失。随后由皇室出面，极力撮合下，陶氏和羊舌氏联姻，到玄明盛世时，羊舌氏已经完全被陶氏吞并，两家基本上合为一家，陶氏再次崛起。
　　对于陶氏商行，高庸涵从心里来讲，还是十分佩服的。但是在东陵道任兵马大元帅时，却与陶氏在东陵府的大掌柜陶敦方，发生了极大的争执。
　　此人虽然名字叫“敦方”，可是为人却一点也不敦厚，时常有欺行霸市的恶行传出。大衍国灭亡以后，陶敦方以为有机可乘，曾四下活动，试图为他那不学无术的儿子买官，辗转托人找到高庸涵，被高庸涵毫不客气地给撵了出去。后来，高庸涵无意中查到，陶氏竟私下打探东陵府的防御法阵图，要不是陶敦方见机的快，及时收手，陶氏在东陵府的势力，都可能被高庸涵连根拔起。为此，陶敦方把高庸涵恨的要死，而高庸涵则对陶敦方十分不屑。
　　以此之故，高庸涵不愿多事，一上了船就独自坐在船尾，谁也不理静静地看着海面。
　　“咦？老弟，是你啊？”
　　高庸涵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商会武士，依稀觉得有些面熟，皱眉道：“你是？”
　　那个武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高庸涵身边，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冲着高庸涵笑道：“嗨，我们半年前在清溪镇见过的，你忘了？”
　　“哦，”高庸涵点点头想起来了，这个武士就是那晚，在同福客栈大讲鬼哭藤如何如何厉害的那人，“你是老程？”
　　“不错不错，我是老程，想不到咱们还真是有缘啊。”老程跑惯了江湖，什么人都能搭上话，所以没几句，就和高庸涵十分熟络了。
　　高庸涵谢绝了老程递过来的酒囊，心想，这个人记性真好，当日客栈里那么多人，他居然还能认出自己，倒真是厉害。不过正好可以借他的口，了解一下东陵道现在的情形，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那些鬼哭藤都走了？紫壶关也开了？”
　　“那些个妖怪，那么厉害，哪能说走就走呢？”老程又灌了两口酒，啧了啧嘴，继续说道：“听说紫壶关那头的蕴水族人，对鬼哭藤也是大感头疼，花了那么大的功夫，结果硬是过不来，说来真是好笑。”
　　“那么说，紫壶关那条路还是没通？那你们又怎么到了这里？”
　　“恩，反正我们离开东陵道的时候，没听到紫壶关开关的消息。至于我们么——”
　　原来这帮商会武士，困在清溪镇里，等了十来天，紫壶关方向都没人过来。终究还是没人敢再往前走，加上听说蕴水族也吃了鬼哭藤的亏以后，老程和受伤的头领商量了一下，只有先退回东陵府再说。在东陵府，陶敦方也没了主意，幸亏这些货物并不算太急，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才从别处调来了一艘货船，又花了一个多月从东陵府，到了东陵道东北的一处海港眉月湾，然后装船出海。一路沿着海岸线向西，绕过焚天坑，走了差不多三个月，才到了牧野原东面的细潮湾。
　　“这一次折腾的够呛，总共用了大半年才到了湘霖渡。不过，明天就可以到家，总算又活着回来了。”老程说到这里，目光黯淡下来，神色也有些悲伤。
　　高庸涵知道，商会武士这一职业其实很危险，每一趟远行，总会有人永远留在异地他乡。看老程的神色就知道，他一面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一面也为死去的同伴伤心，不过他显然对此已是司空见惯，没一会就有说有笑了。
　　高庸涵又和老程聊了几句，随口问道：“你们走的时候，东陵府的情形如何？听说是被凤羽族给夺了？”
　　“要说起东陵府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老程一拍大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听得高庸涵心中怒火填膺。


第四章 太河
　　高庸涵原本以为，历山勾结凤羽族究意堂，暗算权变真人，弑杀东陵王叶帆，继而散布假消息，篡夺东陵王王位一事，作为天机门和南州国，在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是无论如何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听到老程的描述后，高庸涵简直不敢相信，身为南州国国君的叶厚聪，居然下了一道诏书，承认了历山东陵王的身份。而且，天机门宗主权机真人，对此竟然也是毫无反应，这令高庸涵气愤之余，还有些心寒。
　　叶帆以叶氏皇族长辈的身份，在大衍国覆灭之时，就倾尽全力，并想尽办法为此事奔走。其后，六皇子叶厚襄冒天下之大不韪，建立北州国，与自己的哥哥争夺所谓正统，也是叶帆在中间极力撮合，才不至于两兄弟反目成仇，成为天下的笑柄。再其后，面对重始宗的威胁，叶帆宁死不屈，招致不幸，以身殉国。这所有的一切，到头来竟然变得一文不值，这种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高庸涵很清楚，老程说的绝对是真的，因为这么大的事，以一个商会的普通武士，是编造不出来的，而且他也不敢胡说。纵使有夸大的地方，比如说大衍国的使者如何的气派，历山又如何的恭顺，继而接掌王位时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等等等等，高庸涵却并不怎么相信。因为，历山既已投靠凤羽族，自然用不着再看叶厚聪的脸色，而东陵府的百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受历山成为新的东陵王。但是，南州国派遣使者一事，绝对是真有其事，因为那个使者造了很大的声势，弄得尽人皆知，这从老程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就可见一斑了。
　　高庸涵完全沉浸在了愤怒之中，以至于老程后来说了些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朝老程拱了拱手，勉强笑称有些晕船，然后不理会老程的惊讶，一路闷着头进了船舱。
　　早在两年多以前，浮云巅被破，浮云城陷落之后，几个皇子得到天机门和千灵族丹鼎门修真者相助，先后逃了出来。叶厚聪以皇太子的身份，借助天机门的势力，在太河源重建大衍国。但是不久后，皇六子叶厚襄携传国玉玺，得丹鼎门资助，在悬空岛也建了一个大衍国。这两兄弟，不思如何复国雪耻，却为了皇帝的名号争的面红耳赤，要不是太河源与悬空岛，分属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相隔太远，只怕就要兵戎相见。当时，高庸涵对这两兄弟的作为，就十分的瞧不起，现在则更加失望了。
　　但是，从道理上来讲，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应该要去见一见叶厚聪。至于为叶帆报仇的事情，从眼前看来，根本不要想指望这个所谓的朝廷了，最终还得靠自己。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打定主意，一下了船先去朝廷卸了差事，待事情一了就上天机峰，向师门通禀东陵道变故以后，再想办法寻找目桑，以解决焚天坑七虫族的大事。
　　高庸涵一个人在船舱里想着心事，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当即问道：“谁啊？”
　　“老弟，是我。”门外传来老程的大嗓门。
　　高庸涵开门一看，就见老程一手提了一口铁锅，另一手提了两瓶酒，有些诧异地说道：“老程，这是？”
　　“来来来，先让开！”老程从高庸涵身边挤了进来，把铁锅往桌子上一放，掀开锅盖，原来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老程举起酒瓶一晃，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这一锅炖肉，可是我用一颗黑贝珍珠换来的，难得和你聊得这么投机，你又是一个人，反正明天就到家了，就陪我喝两盅？”
　　高庸涵一笑，这个老程倒是热情得很，当下取出几块“蜜王”肉脯，和老程对饮。
　　老程边喝边骂：“那个元胖子真他妈心黑，一锅炖肉也要了我一颗珍珠。”拿起一块肉脯送进嘴里，一阵大嚼，跟着很狡诈地一笑：“不过，我给他的那颗珍珠根本不是什么黑贝珍珠，而是一颗朔金齿褪下来的牙齿，哈哈哈。”
　　高庸涵不禁哈哈大笑，这个老程当真有趣得很。
　　这一顿酒，两人一直喝到天黑，老程才晃晃悠悠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天就到太河源了，高庸涵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功调息，现在，他是越来越喜欢玄元宗的这种修炼方式了。
　　忽然，船舱里传来几声咒骂，跟着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高庸涵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就听见一个人破口大骂：“好你个程瞎子，拿一颗牙齿来骗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另一个大嗓门喊道：“元胖子，你少冤枉人，我明明拿给你的是一颗黑贝珍珠，你少给我在这儿穷嚷嚷。”接着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两人打闹了一阵，终于被同伴给劝了开来，船舱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
　　第二天上午，高庸涵和众人一起站在船头远眺，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渐渐显现出连绵的山峰，众人一阵欢呼。对于这些常年在外的商会武士来说，回家意味着平安，意味着亲人的期盼，意味着短暂的温馨，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又得上路。老程站在高庸涵身边，不知何时已是涕泪纵横，不过映衬着乌黑的眼圈，未免有些好笑。
　　随着货船离岸边越来越近，可以看见沙滩上也有许多人，在不停地欢呼挥手。在人群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锦鲤雕像，这个雕像据说是一位石匠，根据一个锦鲤的笑容雕刻而成，所以这个沙滩也被称作浅笑滩。
　　货船终于靠岸，除了一部分商会武士以外，绝大部分搭船的商贩、旅客，纷纷在此下船，和等候的家人朋友一道相继离去。
　　剩下的人不足一半，其中就有高庸涵。因为货船还要在浅笑滩卸下一部分货物，所以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再次开船，沿着太河顺流而上，在后天晚上，才会到达航程的终点——太河古渡。
　　太河发源于天机峰，一路往南，流经半个太河平原，在太河古渡这里猛然拐了个弯，往东流去，从浅笑滩入海。九界坍塌之后，为了躲避天灾和突然涌入的异族，大量人族百姓陆续迁到太河平原，在这里定居。可是随着人口越来越多，一个矛盾日益突出，因为太河这个弯拐的实在是太急了，以至于整个平原的西南部，根本无法取水灌溉。
　　有鉴于此，大约在七百年前，天机门的一位弟子张道恒，开始着手研究一种大型的机关傀儡，用来开凿一条河道。在之前，机关学作为天机门的一种法术，多是用作修炼时的辅助，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用机关术数之学，为普通百姓做点事情。起初，张道恒的这一想法，为同门所嗤笑。但是张道恒本人却不为所动，穷数年之功，造出了一个身高在十丈开外的机关人，名为巨衡。
　　当时，张道恒的这一作法，不但得不到同门的理解，还受到了师门长辈的杯葛，许多人都认为，他专心于机关术数，已经误入歧途。要不是受到同门师弟，身份尊贵无比的大衍国皇太子，叶行天的支持与鼓励，兴许张道恒都有被开革出天机门之虞。巨衡一经造出，曾轰动一时，但是随后的效果却非常不好，依然没有脱离历来的桎梏，仍旧受到操纵者本人的修为限制。
　　一个人如果专心于某事，必然会忽略掉许多方面，张道恒自然也不例外。他整天醉心于巨衡的制作，难免在自身修为方面不甚注重，以至于巨衡造出来以后，却没有足够的修为来驱动，一时间，遭到了无数的嘲讽。其间，也曾有人善意地劝诫张道恒，趁早放弃这一在时人眼中，颇有些可笑的念头，更多的则是不屑的白眼，和幸灾乐祸的嘲笑。
　　但凡在面对传统时，想要有所创新的人，必然会受到诸多已经成形观念的阻碍和反对；而通常来讲，这些敢于改变传统的人，也多是心志坚定的人。无疑，张道恒就是这种人，他丝毫不去理会他人的看法，依旧我行我素。经过无数次痛苦的失败，终于给他找出了一条途径，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发现。
　　张道恒发现，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之中，都存在一种本源的“气”，“气”在融合与发散的过程中，可以释放出无穷的混沌之力，只要能将这种混沌之力转换成阴阳之气，则可以产生强大的法力，足以媲美修真高手的高深法力。就是说，只要能找到一个方法，将本源之“气”提取出来，并将其转化为类似于法力一类的真元之力，那么足以支撑庞大的机关，甚至于大型法阵。
　　在这一点上，天机门的开山祖师道一真人，留下了非常玄妙的法门，恰好可以解决这个难题。据此，张道恒创出了一种独特的符篆，他将这种符篆刻在一块鼋甲之上，安置在巨衡体内的一座法阵之内，借助鼋甲符篆，巨衡展现出了超凡的灵性。脱胎换骨的巨衡，不光能做出各种动作，甚至还可以施放法术，可以与人交流。
　　紧接着，由于一场极大的误会，九大种族中身体最为强悍的源石族，和大衍国之间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大战。最初，源石族一度攻占了浮云巅的擎苍古道，大衍国的根本所在浮云城都岌岌可危，天下震动。当时，叶行天已经继位，成为大衍国的皇帝，而张道恒为了给师弟道贺，恰巧就在浮云城做客。擎苍古道的失守，逼的叶行天不得不御驾亲征，身犯险地，而张道恒也随侍驾前。
　　在叠云关外，张道恒以独创的符篆，以巨衡为主，造十三座傀儡巨人为辅，杀得源石族大败，死伤无算，浮云巅之围由此而解。经此一役，各族除了对大衍国更增畏惧，最出名的便是张道恒和他的机关之学，巨衡的威名之盛，连街边的小儿都不停地传诵。张道恒也由此，被后世尊为一代宗师，受世人膜拜。
　　张道恒在机关学上面的创举，因此而为修真界所认可，其开创的流派，被后世称为鸿铸天工。在天机门内部，鸿铸天工流派也被正式确立下来，成为与传统的修真之学，并驾齐驱的一种修行方式。其后机关之学大盛，百余年后，随着天机门弟子，因事被逐出师门的百里轻乔，所撰写的《鬼工神算》一书的流传，一群游离在天机门外，而一心向往机关术数之学的修真者，以此书为宝典，遥奉当时的机关学大师燕孤斋为宗主，创立了精铸鬼工流派。
　　且不论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之间的恩怨，张道恒的门人弟子花费了几十年的功夫，终于开凿了一条上千里的河道。太河在太河古渡这里，一分为二，一条仍旧向东，一条折而流向西南入海，灌溉了平原的整个西南区域。太河源的百姓，拜张道恒所赐，由此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五章 酒局
　　看着奔涌不休的太河水，再看看沿河两岸忙碌的农夫，想起前人的种种，高庸涵不禁感慨良多。叶行天在世时，大衍国何等的风光，人族在异族面前，哪像如今这般低声下气？叶帆以堂堂东陵王的身份，遭此奇冤，身为南州国皇帝的叶厚聪，竟然没有丝毫的应对良策，反而故作糊涂，息事宁人，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空有一腔的不忿，可是作为高庸涵来说，他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而已，又能怎么样？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回到了太河源，那就一定要设法让世人知道，叶帆的凛然大义，和东陵府的真实情况。
　　第三天黄昏，货船终于到达太河古渡，漂泊了大半年，终于回到了熟悉的人群中，高庸涵一时间大为感慨。古渡码头，老程拍着高庸涵的肩膀，说道：“高老弟，你办完事情以后，有空了就到我家里坐坐，尝尝我那口子的手艺。”
　　有感于一路上老程的盛情，高庸涵笑道：“好，有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访，府上是在？”
　　“嗨，什么府上不府上的，我家就在平原西南的凝息镇，你到时候雇一辆马车，车夫都知道怎么走。你到了凝息镇以后，只要找到最大那棵榆树，就找到我家了，很好认的。”
　　“好，改日我一定登门。”随后与老程挥手告别，高庸涵消失在人群之中。也只有和这种普通百姓打交道，他的心里才会好过一点，一路想来，不知不觉到了天子城外，趁着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过承运门进入城中。
　　南州国名为国，其地不过方圆几千里而已，连以前大衍国疆土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仅仅据有太河平原一带。叶厚聪到了太河源以后，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了太河古城，并将其更名为“天子城”，以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
　　天子城坐西向东，依山而建，引河为池，周长四十九里，虽然气势上远不及浮云城的气派，倒也有几分雄壮。面向东方有一座正门，高十二丈，宽九丈九，名天子门，一般不开，只有天子出巡方才打开。天子门两边各去六里之遥，有两座侧门，北面的名叫顺天门，南面的叫承运门，取得是“顺天承运”的意思，仍旧是为了借此告知天下，此处才是大衍国的正统所在。
　　高庸涵对于太河源十分的熟悉，毕竟曾在这里学艺十余年，但是南州国建立以后，高庸涵只来过一次，就是叶厚聪的登基大典。那一次来的有些匆忙，不曾在天子城内逛逛，眼见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也不去父挚亲友的家里，径自投在一家小客栈里。
　　高庸涵一个人在客栈里自斟自饮，默默盘算着，明天一早，直接去宫门外投书，求见叶厚聪。想来大概要耽误个几天时间。明天只要一露面，按照常理来说，几家故旧定然会邀请自己，到其府上盘桓几日。而所有的世交中，大多都可以敷衍掉，只有审家是必须要去的。
　　高家和审家交谊已有数百年，而且历史上还曾是姻亲。那时高家祖上曾官至太傅，尊荣无比，而审家其时不过是外放州府的地方官。后来审家小姐嫁入高家，以此奥援，审家得以发迹，历经数百年的积累，到如今已经成了大衍国首屈一指的门阀，可以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高家这些年来一脉单传，人丁日益稀少，兼且一直都待在东陵道，声名大不如前，但是审家却从不敢忘本，对高家始终礼敬有加，传为一时佳话。
　　审家随叶厚聪出亡到太河源，为南州国的创立，出力极大。作为酬庸，叶厚聪登基后，封审家族长审良棋为首辅大学士，参赞军机，可谓是位高权重。按照辈分来讲，高庸涵算是审良棋的子侄一辈，理应先行拜会；而且可以通过审良棋，先行了解一下当今的朝政，便于应对。但是高庸涵已经无意于官场，打算在朝堂之上直言不讳，就算直面顶撞叶厚聪也在所不惜，所以不想在之前和审家有所接触，免得为他人带来麻烦。
　　高庸涵也有这个自信，叶厚聪就算是对自己再有不满，也还不至于将自己怎么样。高家世代忠良，在朝野之间享有极高的声望，而叶厚聪面临着北州国的压力，定然不会采取极端的做法，大不了将自己贬为庶民而已。一待此间事了，无论结局如何，叶帆的冤情也必然为世人所熟知，总算是能略微尽一点心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匆匆赶到宫门口，却听当值的侍卫讲，今天是初一，皇帝一大早就赶往城外的青牛观祈福去了，今天辍朝一天。无奈之下，只得作罢，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行至中午，在三门楼外的仙客酒楼，选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点了两个小菜，一壶小酒一人独酌。
　　酒足饭饱，喊过小二，正准备付帐，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厮，走到高庸涵身边轻声说道：“这位先生，我家主人请您移驾一晤。”
　　高庸涵双眉一抬，心生警惕：“你家主人是谁？”
　　“先生一见便知，我家主人并无恶意。”
　　高庸涵淡然点头，起身跟着小厮走进楼上的一间雅室。一进门就见一个老者不住拱手，口中连呼：“想不到有缘得识高帅风采，未能远迎，见谅，见谅！”
　　高庸涵本就没想过要隐匿行踪，所以被人认出也无所谓，看着老者旁边肃立的中年人，恍然大悟，冷冷道：“原来是陶大老爷，不知找高某有何见教？”
　　这个中年人是老相识，陶氏在东陵府的大掌柜陶敦方，没想到会在天子城里不期而遇，倒也真是巧了。
　　那个老者见高庸涵面色冷淡，连忙说道：“高帅海涵，我这个侄儿行事多有不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如何？”
　　高庸涵这下才仔细看了看满脸含笑的老者，直觉地认为此人必然大有来历，当下拱手还礼道：“这位老丈是？”
　　“这位便是大衍国辅国公，陶氏商行的宗主陶公，名讳上慎下言。”陶敦方的脸上充满了恭敬，不无得意地说到。
　　身为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当然知道陶氏有多显赫，面前这个叫陶慎言的老者，其身后的实力之强大是勿庸置疑的，即便是以前叶帆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当下，躬身施了一礼：“原来是陶国公，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陶慎言口中谦谢，拉着高庸涵坐到首座，摇首示意高庸涵不必拘礼，然后接着道：“素来听闻东陵府有两位英雄，一位是东陵王，一位便是高帅，乃是我族中翘楚。只可惜我体弱多病，一直待在家中静养，无缘相识。不曾想东陵府遭此巨变，东陵王更是不幸罹难，令人深感痛心。”
　　说到这里，陶慎言痛惜之情溢于言表，高庸涵也是扼腕长叹。
　　“大伯，东陵王虽遭不幸，所幸高帅得脱大难，可见上天还是有几分公道的。”陶敦方端着两杯酒分别递给二人。
　　“不错，今日能与高帅一见，足可大慰平生了。来，高帅，请满饮此杯，我先干为敬。”
　　跟着一个小厮一挑门帘，一帮侍女端着酒菜鱼贯而入。席间，陶敦方频频敬酒，十分殷情；而陶慎言则略显矜持，但是对高庸涵的仰慕表露无遗。高庸涵几次试探其用意，二人却始终避而不谈，这就令他有些疑惑了。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高庸涵心中暗自警觉，酒过三旬，敬了杯酒，沉声说道：“不知陶国公还有什么指教？如果没有，那么高某谢过国公的款待，就此告辞了！”
　　陶慎言当然另有打算，接口道：“不知高帅今后有何打算？”
　　“暂时并无什么打算，只是想将此间的事情做一个了结，然后去寻访故人。”
　　“啪”的一声，却是陶敦方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瞪着高庸涵说道：“想不到你居然就此退却，难道忘了叶王爷是怎么待你了么？难道忘了紫壶关前阵亡的将士了么？难道忘了东陵道数百万百姓了么？”
　　对于陶敦方声色俱厉的指责，高庸涵微微有些意外，转念之间就醒悟过来，这不过是陶敦方给自己做的一场戏而已。当下不急不躁，而是转头看了看陶慎言。
　　陶慎言咳了一声，慢慢说道：“敦方，你别着急，高帅绝非那种没有担当的人，想来必有缘故。”
　　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高庸涵，踌躇着，陶慎言还是说出了真正的用意：“高帅，我知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如今的形势不需多言，可以说是危机重重，我十分担心，害怕人族遭受灭顶之灾。所以——”陶慎言用极其凝重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帮我！”
　　“怎么帮？”
　　“帮我统一人族，平内乱，御外侮，重振人族声威！”这句话说得霸气十足，陶慎言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傲然看着天外浮云，周身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古以来对大衍国忠心耿耿的陶氏，竟然有了自立的念头。心神震荡之下，心中疑虑脱口而出：“这是何等大事，陶公就不怕我张扬出去？”
　　陶慎言转身静静地看了高庸涵一眼，抬手一指：“高帅是什么人？”跟着又自指：“我陶慎言又是什么人？”
　　高庸涵原本对陶慎言有些看不起，盘马弯弓做足了姿态，不像是雄霸一方的大豪，倒像是畏手畏脚的小户出身。直到此刻，才对陶慎言生出敬意，不是因为他的野心和权势，而是因为这份只有人杰才具备的自信和霸气。当下看陶慎言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第六章 游说
　　高庸涵流露出的些许变化，对于陶慎言来说，无疑是一种鼓励。他走回桌旁，将桌上的碗碟重新摆放，然后指着左下方的一个碟子说道：“这是太河源，也是残存中族人最大的一块聚集地，可惜已被异族团团围住，只要重始宗腾出手，迟早保不住。”跟着又指向右上方的一个碟子说道：“这是悬空岛，虽然皇六子叶厚襄建北州国，但是依附于千灵族，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又指着其他的碗碟说道：“在这周围，有多少异族虎视眈眈？先不说早已失陷的帘川，就说东陵道，如果族人能齐心协力，未必就会落于凤羽族之手。”
　　“可惜，”陶慎言痛声道：“叶氏皇族一代不如一代，不思如何光复河山，一雪前耻，整天为了一个皇位，两个皇子争的不可开交，却将百姓祸福置于不顾。连皇族内一代贤王叶帆横遭不幸，这么大的一件事，都不闻不问，试问，这样的皇帝，还要来作什么？这样的朝廷，还能为黎民百姓着想么？”
　　“所以，从浮云颠失守那天起，我就下了一个决心，既然这个王朝已经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如就由我来承担这个重任。”
　　“可是，想要取而代之谈何容易，光是天机门就不是陶氏所能相抗，何况还有一个丹鼎门。陶氏的财、物是够了，可是缺乏能使之发挥最大功效的人才。我本来想和东陵王商议此事，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叶王爷不幸殒命，但是今天能遇见高帅，实可谓上天眷顾。所以，我代普天下的百姓恳求，希望高帅能助我实现大计，还百姓一个安宁！”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陶慎言更是在说完以后，离席一揖到地，旁边的陶敦方也连忙施以大礼。
　　高庸涵忙起身搀扶起陶慎言，口中却歉意道：“陶公大义，怎不令人心服，只是高某何德何能，得陶公如此看重？本应效犬马之劳，奈何尚有要事在身，一旦事情办妥，必定全力相助，可否？”
　　高庸涵十分佩服陶慎言的老辣，以为民请命为由，居然将犯上作乱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如果这番话早几年听到，说不来还真就死心塌地的跟了他。可是眼下呢？连引为至交的历山，都能对叶帆和自己下毒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了凤五、紫袖以外，高庸涵已不可能再一心一意信任任何人。但是高庸涵的机变也很快，从陶慎言说出这番话，他就察觉出几丝法力波动，明白陶氏必定埋伏了高手，只要自己稍微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怕立刻就会有一场血战。所以，先给陶慎言戴了一顶高帽子，随后婉言以另有要事，语露恳求之意，希望能尽快离开此地。
　　“什么话？我大伯已然对你坦诚相待，你却百般推辞，到底是何用心？”陶慎言还未来得及开口，陶敦方已经勃然变色。
　　“住嘴！”陶慎言大怒，指着陶敦方大骂道：“高帅岂是那等小人？你给我出去，明日便给我滚回宁越山庄，罚你半年不得出庄一步，否则家法从事。”
　　陶敦方恨恨地看了高庸涵一眼，转身就要离去，陶慎言跟着喝道：“等等，把你的人一并带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设下了埋伏。”
　　陶敦方无奈，招了招手，一根房梁突然断成两截，轻轻巧巧横在半空，原本有棱有角四四方方的木梁，突然舒展开来，变成了两个人形模样。这两个人长得人身鱼尾，没有翅膀，也不见借助任何法器，跟在陶敦方身后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是御风族人。”高庸涵不禁捏了一把汗，御风族是厚土界九大种族之中，唯一可以飞翔的一族，是天生的杀手，厉害无比。而陶慎言的这一举动，也给了高庸涵一个小小的震动，颇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才是。
　　“高帅，我管教无方，还请见谅。”不待高庸涵有任何表示，陶慎言接着说道：“只是我刚才所言，实是肺腑之言，我有这个打算并不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你信是不信？”
　　“我信！”开玩笑，堂堂陶氏宗主，享受的荣华富贵世上又有几人能比？
　　“我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信不信？”陶慎言再问。
　　“我信！”陶慎言要不是极度虚伪的伪君子，就是一个真正的豪杰，这一点，高庸涵已经十分明了，所以没有理由不信。
　　“好，既然信我，就来帮我，别再推辞了。”
　　“不是我有意推辞，的确是另有要事，只要陶公给我几个月的时间，事情一了，必然去宁越山庄拜访。”高庸涵明白兹事体大，终究不敢当即答允下来，但是转念一想，以陶氏的实力，如果肯为焚天坑内七虫族的事情出一把力，倒是意外的收获，所以口气也松动了许多。
　　“好，那我就敬候大驾了。”陶慎言心中十分欣慰，一番苦心终于换来了高庸涵的信任，此行可说是大有收获。
　　看着高庸涵渐行渐远的身影，陶慎言悠悠说道：“此人能为我所用么？”
　　陶慎言的影子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站了起来立在陶慎言身侧，一个虚幻的人影摇头道：“我看很难。”
　　“哦？”
　　“我观此人胆识谋略、胸襟气度均十分出众；而且，此人性情坚忍，加上久历宦海，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
　　“这么说来，是没有希望了？”陶慎言声色不动，眉毛一抬。
　　“这话倒也不尽然，御人之道无非那么几条，或以礼待之，或以义缚之，或以恩结之，或以情困之，或以利诱之，或以威震之，或以刑制之。但是对高庸涵这种人，我看还是施以恩惠，再辅之以大义，还要有耐心，才有望被宗主所用。”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就怕缓不待急啊。”
　　“那就没有办法了，除非想法子控制住他的灵胎，不过这么一来，终究还是落了下乘。”那个影子和陶慎言的关系似乎很奇怪，虽然嘴里仍称呼其为“宗主”，但是语气中却殊少恭敬之意。
　　陶慎言也不介意，良久，才仿佛下了狠心一般缓缓吐出一句：“此人若能为我所用，我当以国士待之，若是不能，嘿嘿，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你以后要是想杀他的话，我倒是愿意出手。”那影子淡淡地说到。
　　“那倒不必，凭他那点修为，怎么能烦你出马？”陶慎言看着影子的目光，突然流露出一种得意，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奸诈。跟着换了一个话题：“这次凤羽族究意堂好大的手笔，一下子出动了三位长老，一个小小的东陵府，只怕还不值得如此吧？而且不惜为此得罪了蕴水族，想来蕴水族那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只是这么一来，东陵道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一个东陵府当然不值得大动干戈，究意堂这么做，定是别有所求。这次在紫壶关外看到的景象，很有可能也是究意堂所为。”影子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可能到来的纷争，依然是那种冷漠的语气。
　　这次，陶慎言得到陶敦方的玉柬传书，说是东陵道危急，便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星夜赶往东陵府。在他看来，要想实现心中的大计，非得靠叶帆和高庸涵不可，只要此二人能被说服，必然会使陶氏无论从声望还是民心上远远超过叶氏皇族。甚至在路上，陶慎言就暗自希望，最好东陵府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么一来，自己及时出现，再动用陶氏的力量鼎力相助，就会显得异常可贵。这正是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的效果，要来的好的多。
　　可是到了紫壶关才发现，此处已然被蕴水族占领。当然，以陶氏宗主的名头，蕴水族还不愿轻言得罪，只是留下陶慎言一行盘桓了数日。陶慎言急于过关，蕴水族的统领无奈之下实言相告，不是不放行，而是紫壶关外突然出现了两株鬼哭藤，根本过不去。
　　陶慎言要是硬闯的话，鬼哭藤当然拦不住他，但是却会过早地暴露实力，无奈只得掉转头回到太河源。临行前派遣死士，拼命冲破鬼哭藤的阻拦，带信给陶敦方，命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救出叶帆和高庸涵。可惜晚了太多，陶敦方收到传书之时，历山已经贴出布告，叶帆竟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什么修炼法阵中，这不是无稽之谈么？最起码，陶敦方本人就压根不信。
　　接着，东陵府一连串的变故，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历山接掌东陵府以后，不知为何对陶氏大加打压，陶敦方见事不妙，悄悄跟着商队北上眉月湾，一起坐船出海，一路到了湘霖渡。在湘霖渡，陶敦方意外地看见了高庸涵，虽然对他为何银发变黑发有些不解，但是本能地躲在暗处，并命人悄悄跟着高庸涵，打探到了他的落脚之地。
　　船一到浅笑滩，陶敦方便弃船上岸，星夜赶路快马疾奔，赶在高庸涵到达太河古渡的前一天，到了天子城。随即拜见陶慎言，将发现高庸涵行踪的事情一一禀报，这才有了今天仙客酒楼的这场酒局。
　　其实，刚才陶慎言的言谈中，大多都是做戏，不过也确实有几分真话在里面。以陶慎言的老到，自认为这一番做作，足以令高庸涵动心。
　　不过回想起紫壶关外，突然出现的鬼哭藤，着实有些让人怀疑。根据陶氏遍布天下的眼线，陶慎言在半月前得知，究意堂的四长老凤如醉曾经在紫壶关现身，而后在东陵府一闪而过，莫非是和鬼哭藤有关？联想到凤羽族历来的种种神秘之处，加上历山依附于究意堂，独霸东陵府，而其时蕴水族恰好被鬼哭藤挡在了紫壶关，这里面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想通了这一点，陶慎言更加可以肯定，究意堂一定有极重要的原因，才会如此不计后果。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使得究意堂如此妄为，不惜同时开罪蕴水族和人族？”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陶慎言终于动容，失声道：“难道，是为了那个传说？”
　　“不错！只能是这个理由了。”那影子点点头，显得十分肯定。
　　陶慎言沉默良久，方才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那个传说竟然真有其事，看来以前的计划，是要调整一下了。”


第七章 感悟
　　高庸涵回到客栈，细细回想了一下陶慎言的那番话，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取叶氏而代之，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作为自己来说，实在不愿插足这趟浑水，一个王朝的兴衰，背后吃亏的总是黎民百姓。陶慎言的一番话，激起了高庸涵一直不愿触及的疑惑。
　　高庸涵始终不明白，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两位圣人，费尽心力开创的盛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土崩瓦解？玄元宗没落之快，可谓令人瞠目结舌，难道仅仅是因为拓山一死，和目桑失踪，就能让一个屹立四百年的修真大派，说垮就垮么？这当中倒底有什么隐秘，里面倒底有没有黑手在操纵，都叫人费解。
　　自己既然肩负凤五的重托，当然不是简简单单找到目桑就能了事的，凤五曾以玄元道尊相勉励，想来当然也想让自己，为重振玄元宗做点事情。就算能解决焚天坑七虫族的难题，那么天下何其之大，又有多少焚天坑一类的惨剧，又该如何应对？高庸涵心中不禁有些茫然，他必须得好好想一想！
　　高庸涵初次与叶帆见面的时候，两人都还是热血少年，鉴于盛世呈现出越来越多的颓败之势，他们曾一同憧憬，用胸中所学，拯救天下所有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随着年纪的增长，两人无奈地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连那么多神通广大的修真者都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更加无望。
　　如果说没有成功的希望就不去做，这不是叶帆和高庸涵的性格，他们至少可以在东陵道，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很多事。但是随之而来的，一连串震动天下的大事，使得盛世分崩离析，不但没有机会去实现这些想法，反而得应对越来越多的危机，直至被卷入到错综复杂的纠葛中，叶帆也因此而丧命。
　　为了能在乱世中活下来，或是获取更大的权势、财富，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各族中的掌权者，都拼命地积攒实力，提升修为，可是又有多少人会注意到黎民百姓的生死？一个人的能力越强，私欲也就越多，一旦有了可以成全私欲的机会，便会掀起一场动荡，陶慎言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长久以来，高庸涵都被一个疑惑所困扰，那就是修真的目的何在，意义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人的长生不老，成仙得道？
　　这个问题，高庸涵曾经问过师父权思真人，权思真人一笑了之，并不作答。
　　他还曾问过叶帆，叶帆紧锁眉头，枯坐在王府后花园三天三夜，然后一脸憔悴地向高庸涵言道：“我不知道修真倒底是为了什么，我只想明白了一点，我的修为越高，可以做的事情也就越多，无论是为善还是作恶，结果都要高出现在许多。”
　　他也曾问过凤五，凤五摇头：“我不知道成仙之后，是否还有更高的修真境界，但是我修真的目的，的确是因为向往仙人的那种宝相庄严，神通广大；至于其他的，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凤五的话代表了修真界最普遍的一个观点，很多人都没想过，就算修仙成功又能如何？
　　他最后问的是紫袖，紫袖嫣然一笑，悠悠道：“我只知道，如果不修真，我们怎么能相遇？其实，即使修成仙人，也还是有许多事情不如意，有许多事无法挽回。”紫袖说的是凝愁仙子，即便是那等修为，仍然找不回那个身影。
　　经历了这大半年的种种波折，高庸涵的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不可谓不曲折，但是依旧没有答案。从紫袖的话中，要想救回叶帆、魁豹等人，必须得有极高的修为。从凤五、枯镝、虫龄、狂尊等人的期盼中，要想真正解救焚天坑中的七虫族人，还是需要极高的修为。而在自己心中，要想找回紫袖，不是也要靠极高的修为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自己的修为再高，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就算自己做一些事情，也许能帮助到他们，但就结果而言，在很多时候，充其量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并无力从根本上改变现状。但是，很多事情并不能单纯地以结果来看，因为还有长存世间的“大义”，也许这才是修真的真正意义吧！
　　高庸涵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想通了，只要“义”之所在，即便是明知不可为的事情，说不得也要去试一试。其实，在玄元宗的修真纲要中，开宗明义就提到“起心动念”的概念，想来就是为了明确修行理念的吧。
　　高庸涵想通了这一点，突然感觉到紫府一动，神识内照，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不觉间，又进入到曾经的那种虚幻之中。
　　沿着白玉砌就的台阶扶云直上，这次居然穿过了云海，走到了那座宫阙跟前。凑到近处一看，才知道这座宫阙是何其的大气，何等的精美，高庸涵站在宫殿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一般的渺小。无数闪着金光的符纹，游走于宫殿表面，散发出充沛的灵气，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
　　高庸涵沿着雕栏，绕行了很远，才来到一座山门前。山门前站着两个身高数百丈的金甲武士，周身仙气缭绕，高庸涵大感惊讶，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
　　那两个金甲武士已经发觉了高庸涵，其中一人大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天庭？”
　　这一声大喝，响彻天地，震得高庸涵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气血翻涌之下，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震得摔了下来。悚然一惊，苏醒了过来，抬眼环顾四周，自己仍在房间之内，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胸中有种说不出的憋闷，翻涌的气血堵的几乎无法呼吸，刚才的那番情景历历在目，高庸涵心中暗暗揣测，难道自己真的在恍惚中到了仙界？这世上真的有天庭？
　　在虚无飘渺的外域，一个道家装束，须眉皆白的老者，含笑点头：“这个高庸涵果然深具慧根，不负故人所望！”跟着屈指一算，又微微摇头，忍不住一声叹息。
　　高庸涵待心神平静下来以后，默默运转了一下灵力，发现紫府内灵台所在更加清明，一派祥和，体内的灵力也愈发的浑厚、悠长，而且英气内敛。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修为，无形中又有所提升。
　　经过这一夜的感悟，高庸涵原本因为叶帆的冤屈，而有些愤怒的情绪，要平静了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衫，收束好心情，大步朝皇宫走去。
　　由于是依天机山脉而建，所以天子城由下到上共分三层，皇宫自然在最高一层。天机门的机关术数之学天下闻名，太河源百姓数百年来的耳濡目染，能工巧匠当然也不少。南州国的皇宫建在半山腰，构思极其巧妙，远远看去宛如一块巨大的玉石，直接镶嵌在山体中一般，周围遍植青松翠柏，自有一股王者气概。
　　高庸涵到了宫门外，远远就被一帮侍卫给拦了下来，其中一个统领模样的侍卫喝道：“此处是宫门禁地，不得擅闯！”
　　高庸涵亮出一面令牌，高声道：“我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有要事叩见皇上！”
　　“高庸涵”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等候觐见的大臣纷纷一愣，跟着都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高庸涵，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堆，窃窃私语，宫门外一片喧哗。那个统领也是一愣，接过高庸涵的令牌仔细查验了一下，然后一脸诧异地说道：“高帅请稍后，属下马上为你通禀！”
　　高庸涵点头，看着这个统领转身朝宫门跑去，然后扭头朝那帮大臣处看了看。许多人仅仅是两年前的登基大典时，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大多都不怎么认识。只有一个人，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高庸涵，半晌才突然喊了一声：“高贤侄！”跟着奔了过来。
　　高庸涵一见此人，急忙迎了上去，到了那人面前当即跪倒在地，纳头便拜，口中连呼：“小侄高庸涵，拜见审伯父！”这人正是高家的世交，审家的族长审良棋。
　　审良棋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捧着高庸涵的脸不住地轻抚，犹自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反复念叨：“贤侄，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是我，我还活着！”高庸涵牢牢把住审良棋的手臂，不住地点头。
　　审良棋把高庸涵扶了起来，跟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一巴掌打在高庸涵背上，骂道：“你个臭小子，到了太河源，怎么不直接到家里去住，什么时候和你审伯伯变得这么生分了？”
　　高庸涵不便接口，惟有低头陪着不是。周围的一些大臣纷纷凑了过来，不断有人向审良棋询问：“审大人，这位莫非就是被称为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高帅？”
　　也有人尚有些疑惑，轻声道：“传闻高帅被称作银发将军，怎么和传言不符？”
　　审良棋为高庸涵一一介绍同僚，官场上自有一套周旋的功夫，高庸涵虽然不喜，但是也不得不敷衍一番。
　　轮到一位身穿二品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时，审良棋一改温和的笑容，面孔一板，冷然说道：“这位是司空柳大人，对了，就是去东陵府宣告诏书的柳大人！”最后这句话说的很重，对这位柳大人的不悦溢于言表。
　　“哦？”高庸涵目光一寒，一股逼人的气势散发出来，盯着那人冷冷说道：“参见柳大人！”
　　那人丝毫不以为意，迎着高庸涵的目光，面容不变，一拱手笑道：“高帅大名，柳某久仰，曾深憾无缘一见。今日一见，高帅果然是人中龙凤，不愧有‘双杰’之名。”接着一声长叹：“得见高帅，便可想见东陵王的风采，可惜天妒英才，令人叹息！”
　　高庸涵冷哼一声，正待反唇相讥，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长呼：“早朝仪礼，百官上殿！”
　　包括审良棋、柳大人在内，一众官员纷纷整了整袍服，迅速分列两行，沿着御道两侧朝宫内走去。
　　这时一个侍卫跑到高庸涵面前，大声说道：“皇上口谕：着，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于明德殿侯旨！”


第八章 拉拢
　　高庸涵原本打算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东陵府中发生的事情讲出来，没想到叶厚聪会如此安排，想来也是怕在群臣面前不好交代，所以打算单独与自己见面。微微叹了口气，跟着一个侍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明德殿。
　　明德殿是叶厚聪平日批阅奏章，与近臣商议要事的地方，所以关防很严，高庸涵刚到殿外，就感觉到了一阵阵的法力波动，知道这是法阵的效果，也不在意，直接走进殿中等候。
　　整个皇宫从外面看起来，可谓是金碧辉煌，但是内中陈设却十分的简陋，除了几道屏风、几张几案和几把椅子以外，别无他物。想不到堂堂南州国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简陋如斯，倒令高庸涵有些吃惊。不要说和以前的浮云城没法相比，就连叶帆在东陵府的府邸都差的很远，看来南州国的境况很是窘迫。
　　高庸涵正自感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候在明德殿外的侍卫齐声高呼：“参见皇上！”
　　高庸涵略微有些意外，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哪知没过多久，叶厚聪就匆匆结束了早朝，赶了过来。来不及多想，叶厚聪已经走进殿内，高庸涵当即跪拜下去，口中呼道：“臣高庸涵，参见皇上！”
　　“高帅快快请起！”叶厚聪急忙上前，扶起了高庸涵，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没想到高帅能逃脱凤羽族的毒手，着实令人欣慰！”
　　高庸涵也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英挺的面容和两年前一样，但是双眉间掩饰不住的憔悴，可以想见这两年来，叶厚聪也承担了不小的压力。再往叶厚聪身后望去，跟着叶厚聪一道进来的，居然是那个柳大人，想像中的审良棋却没有跟来，看来，叶厚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厚聪往正中的几案跟前一坐，抬手示意高庸涵和柳大人分坐两边，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一番忙乱之后，开口说道：“上次我命柳伯庵出使东陵道，曾密令他寻访皇叔和高帅的下落，可惜皇叔薨逝，传言高帅也在紫壶关殉国。说实话我不敢，也不愿相信，为此还曾专门在青牛观祈祷上苍，幸赖祖宗保佑，高帅能平安归来，来！”说着，叶厚聪举起手中的茶杯，朝高庸涵说道：“我以茶代酒，敬高帅一杯！”
　　三人一同举杯，略略喝了一口茶水，柳伯庵接口道：“皇上自建国那天起，便向列祖列宗明誓，一天不复国，便一天不卧锦榻，一天不沾荤腥，所以今天只好以茶代酒，高帅勿怪！”
　　“岂敢，岂敢！”高庸涵摆了摆手，向柳伯庵问道：“我于历山反叛之后，便离开了东陵府，不知柳大人这一趟东陵府之行，都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可以为高某明言么？”
　　“我早知高帅会有此一问，唉！”柳伯庵一声长叹，缓声说道：“收到东陵府发生变故的消息，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当时一听说噩耗，皇上大为震惊，当时就亲身前往天机峰，拜见权机真人。我还记得当时——”
　　当时，叶厚聪心急如焚，连夜出宫日夜兼程，一路上不曾有半点停留，硬是将霜足兽都活生生跑死了，才在第三天一早赶到了天机峰下。可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天机门竟然封山，说是权机真人等师祖一辈，一同闭关苦修，所有访客一概不见。叶厚聪无论如何解释、恳求都没有用，天机门弟子不但不放行，甚至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叶厚聪在山下足足等了两天，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只得怅怅而归。
　　回到皇宫后，叶厚聪和柳伯庵商议后，派出了几名内廷高手，秘密前往东陵府查明真相。又隔了一个多月，到了九月底的时候，从东陵府陆陆续续传回了许多消息，不过全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
　　先是确认，东陵府已经落在历山的手里，至于历山是谁，有何来历，叶厚聪也不甚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历山背后有凤羽族的支持。
　　接着传来了高庸涵和叶帆的死讯。据说，高庸涵在紫壶关沦陷之日，已经阵亡。叶帆回到东陵府的当天，同行的有权变真人等十几名天机门弟子，随后从王府中传来数声巨响，时隔三天王府塌陷了好大一块。几天后，历山贴出告示，说叶帆和天机门修真者修炼法阵时，不慎遭到法阵的反噬，全部罹难。这一点，叶厚聪、柳伯庵等人和陶敦方的反应一样，压根就不相信。
　　紧接着，大量的凤羽族武士进驻东陵府，历山通过凤羽族的力量，利用叶帆刚刚死去的人心浮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掌控了东陵府，及其周边的大片区域。历山的确很能干，一连串高明之极的布置，令叶厚聪措手不及，等到那几位内廷高手逐渐查明，叶帆的死和历山有极大的关联时，东陵府的大局已经无法挽回。
　　照叶厚聪，以及审良棋等人的意思，是打算发兵讨伐历山，将东陵道重新夺回来，但是为柳伯庵所谏止。因为道理很简单，现在南州国的当务之急，是固国本，恢复元气，而不是急于向外界宣战。再说，天机门的态度十分奇怪，似乎也不急于为权变真人报仇，少了天机门的支持，单凭南州国更加没有那个能力，来打这一战，更遑论胜败了。
　　听到这里，高庸涵默默点了点头，柳伯庵的说法非常在理，换作是自己，只怕也会阻止叶厚聪的举动。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高庸涵最无法释怀：“既然如此，不出兵也就算了，又为何反过来还要发布诏书，承认历山的王位？”
　　柳伯庵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厚聪一阵苦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慨，大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做对不起皇叔，对不起死去的将士！”跟着声音一沉，喃喃道：“我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高庸涵天性豪迈，一向不喜官场上的虚伪，尽管在修真方面，体现出了超常的悟性，但是对于朝堂中的种种心机、暗斗，却近乎一窍不通。以至于叶帆曾笑称，高庸涵幸亏是在军方供职，如果在朝堂上，肯定早就被人给撵下来了。所以他对于叶厚聪所说的苦衷，一点都猜不出来。唯一令他舒心的是，叶厚聪表现出的这种态度，说明他并非不分好歹，所以静下心听叶厚聪怎么说。
　　叶厚聪在说话之前，下意识地看了柳伯庵一眼，高庸涵心中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看来这位柳大人，对于皇上的影响非常之大。
　　“之所以要册封历山，是为了东陵道的百姓，是为了大衍国的将来！”
　　叶厚聪的意思是，历山虽然自立为东陵王，但是并未宣称东陵道脱离南州国，且不论历山这么做的原因何在，目的何在，至少给了叶厚聪一个机会。只要东陵道名义上还属于南州国，那么大局就不至失控，而且这么一来，南州国就能多获得一点时间，以便应对日后的乱世。
　　“高帅，这几年来，情形愈发严峻，不知有多少异族正虎视眈眈。既然暂时夺不回东陵道，杀不了历山，只有忍辱负重，因为我实不愿百姓再次流离失所啊！”叶厚聪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高庸涵自然明白，争战一启，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所以也默认了叶厚聪的说法。只是以他对历山的了解，历山精于算计，从来都是谋而后定。历山看重的，是实际的结果，自然不会图那种虚名，如果甫一登上王位就急于自立，不要说会引来南州国的愤慨，就是东陵道治下数百万百姓，也不会答应的。而且，就算凤羽族借历山之手，将东陵道收归己有，只怕一时半刻，也不敢过分张扬，否则被他们暗中摆了一道的蕴水族，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明里暗里的强敌？
　　其实还有一点，叶厚聪没有说出来，只要维持住现有的局面，在同弟弟叶厚襄的口舌之争中，仍旧能保住正统的名义。而一旦东陵道要是脱离出去，只怕会给北州国那边口实，也将失去民心，民心如果不再，才叫真正的危险了。这是叶厚聪的私心，高庸涵当然不可能知道。
　　“所以，我命柳伯庵出使东陵府，而且把声势搞得极大，就是要给全天下的人看，东陵道仍旧是我大衍国的藩国，仍旧在我人族手中。同时借此机会，也可以警示历山，如果对东陵道的百姓做出什么事情，大衍国今天可以册封你，明天也可以把你赶下来，取你的性命！”
　　“我知道，东陵道许多百姓，其实并不认可历山。据我所知，这几个月来，至少有不下五次，针对历山的暗杀行为，但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白白牺牲了数十条人命！”
　　“柳伯庵的这趟东陵府之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设法联络东陵道内的仁人志士，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因为大衍国的中兴需要人才，人族的中兴也需要这些热血壮士！”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可是高庸涵却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因为叶厚聪的话说的太漂亮了，漂亮的近乎完美。一时间来不及细想倒底是哪里不对，在叶厚聪的逼视下，作为人臣，不得不点头称是。
　　柳伯庵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到高庸涵的反应，并不像预计中的那样，不说是痛哭流涕，至少也应该是感动的一塌糊涂才对，相反却流露出一丝迟疑。微一沉吟，便想到了一个理由，接口说道：“高帅，不是皇上不想为叶王爷报仇，而是眼下实在不宜有什么举动。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我携手，和皇上一道励精图治，为王爷洗刷冤情，指日可待！”
　　在柳伯庵看来，高庸涵和叶帆的交情之厚，世所共知，只要能打消掉高庸涵对叶帆之死的心结，必可将其收为己用。因为，高庸涵的确是人族内，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名气之大，威望之高，在整个南洲大陆，不做第二人想。这也是他刚才在匆忙之间，和叶厚聪定下的策略，只是他们还是错估了高庸涵，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同样的话，昨天在仙客酒楼，陶慎言已经说过一遍了。
　　高庸涵是什么人，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动的？


第九章 纨绔
　　高庸涵从明德殿出来以后，仍在回想刚才见面的情景。无疑，叶厚聪的话有他的道理，再加上柳伯庵在一旁的补充，可以说，他们的确描绘出了一幅美景。可惜，他们明显过于乐观，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忽略了许多潜伏的危机。还有一点，从叶厚聪的话中，不难看出，他心中最大的对手，还是北州国的叶厚襄。
　　高庸涵对叶厚聪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丝怜悯。他本来就没有指望叶厚聪会为叶帆报仇，只要朝廷能了解到叶帆的冤情，就已经足够，找历山算账的事，他高庸涵也从未想过要假手他人。真正说起来，叶厚聪二十出头的人，却要面对如此危局，也确属不易，只不过柳伯庵的态度有些值得玩味。
　　柳伯庵对于高庸涵为何失踪了半年，曾试探了好几次，甚至最后一次发问，语气都颇有些咄咄逼人。焚天坑的事情，当然不便对人言明，所以高庸涵始终坚持，自己受了重伤，不得已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养，伤势痊愈之后，随陶氏的商船到了太河源。至于柳伯庵信不信，高庸涵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一路出了宫门，就见到审良棋披着厚厚的一件大氅，坐在东墙下的石凳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心中一暖，趋前几步拜了下去：“小侄觐见皇上，累审伯伯在这里坐等，实在是过意不去！”跟着扶起审良棋，朝轿子那里走去，边走边埋怨道：“现在虽说已经入春，可是这风还是很凉，您老人家也是，只需差人在这里传个话就是了，何必亲自在这里受冻？要是冻坏了身子，那大哥和小妹还不找我麻烦？”
　　审良棋呵呵一笑，转过话题说道：“你大哥近日到外地去了，倒是妍儿知道你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审良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叫审原棠，现在也在朝中为官；次女就是他口中的妍儿，也是他的掌上明珠，审家大小姐审香妍。
　　“说起妍儿，我也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想必现在一定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吧？”高庸涵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娇憨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子从小便明慧可人，却总是十分顽皮。
　　高庸涵由于灵胎的问题，权思真人一直都是上门传艺，直到他满十六岁以后，才允许他上天机峰。这一年，高庸涵随父亲去浮云城述职，然后打算去天机门正式拜师。当时在审家做客，才四五岁的审香妍，为了捉弄自己，不知怎么藏在了父亲备置的礼物盒里，结果被一路带到了天机阁。高庸涵打开盒子，准备向师门进献礼物的时候，才发现审香妍在盒子里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惊慌失措下，失手打碎了一盏玉如意。后来才知道，审香妍失踪以后，审良棋急得几乎发疯，差点把浮云城翻了个遍。
　　不过审香妍倒是因祸得福，顽皮的举动，反而招来了做客天机峰的千灵族修真者，智薇散人的喜爱。一年后，智薇散人亲自赶往浮云城，向审良棋一番陈情后，将审香妍带到了星河屿，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随后的几年中，高庸涵与审香妍曾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审香妍都会硬逼着高庸涵打一架，试一下自己的修为。高庸涵由于灵胎的问题，一次比一次输的惨，这令小女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一见到高庸涵，就会忍不住炫耀一番。只是近十年来，两人再没见过面，所以审良棋一提起审香妍，高庸涵脑海中还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唉，妍儿从星河屿一回来，就把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哪里有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每次都把我气的够呛。”审良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一脸的慈爱，哪里有半分的恼怒？
　　高庸涵心知肚明，笑道：“审伯伯，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妍儿聪明伶俐，天真活泼，又有孝心，怎么舍得惹您老生气？”
　　“呵呵，那倒也是！”
　　审良棋坐着轿子，高庸涵坚持不骑霜足兽，扶着轿杠陪审良棋说着话，慢慢朝审府走去。
　　审府离皇宫有点远，在城北的会贤街，所以要穿城而过。当走到闹市区的牌楼附近，前面突然一阵骚乱，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中隐隐传来叫骂声。
　　轿子停了下来，审良棋一皱眉，喊道：“阿烈，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前面开路的审府家将丁烈应了一声，挤进人群，不一会回转过来，躬身回道：“老爷，是荣家的二公子，在前面和人打起来了。”
　　“哦？”审良棋微微有些不快，朝丁烈说道：“把闲人都分开，我去看看。”
　　一众护卫将路人分开，让出一条路，轿子一直到了一座酒楼外边，才停了下来，审良棋一下轿子，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怒道：“统统住手！”
　　高庸涵站在一旁，朝酒楼内望去，就见正对大门的墙角处，几个伙计和一个胖掌柜，吓得瑟瑟发抖。整个大堂一片狼藉，桌子椅子、酒坛碗碟的碎片到处都是，几十个家丁打扮的壮汉，躺在地上叫苦连天，看样子都伤的不轻，但是对方看来下手很有分寸，没一个致命的。
　　在大堂中间，一个身着蓝袍的年轻男子，手捂着胸口，面色铁青地看着对面一个锦服少年。那少年躲在两个黑衣人身后，脸上老大的一块乌青，但是却洋洋得意，嘴上犹自叫嚷：“有种你放马过来啊，刚才不是挺猖狂的么，怎么现在又不敢动了？”
　　那锦服少年显然嘴上不怎么干净，蓝袍男子忍无可忍，正要出手时，恰好传来了审良棋的喝止声，回头一看，当即走了过来一揖到地：“晚生荣书隽，拜见世伯！”
　　审良棋一脸怒容，训道：“你堂堂荣府的二公子，怎么在酒楼与人起了这么大的争执，真正是成何体统！”
　　“世伯，他，”荣书隽手一抬，指着那个锦服少年切齿道：“他言语中辱及先父，我忍无可忍才出手的！”
　　审良棋眉头紧皱，瞪着那个锦服少年问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么？”
　　那锦服少年一见审良棋，虽然不认识这个老头，但是从他的打扮，以及众多的随从，知道这人身份非富即贵，也不敢太放肆，但是兀自嘴硬：“你管我是谁，你又是什么人？”声音越来越小，显见色厉内荏。
　　此话一出，丁烈抢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你是谁家的无知小儿，如此放肆！”
　　这一下反而把锦服少年的火气给激了起来，当即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才放肆呢，敢对少爷这般无理，给我把这个人的嘴打烂！”
　　丁烈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两个黑衣人，一股杀气逼了过去，那两个黑衣人也露出凝重的神色，同时伸出右手，横在胸前。
　　高庸涵的修为和眼光，比起半年前可谓天壤之别，一眼看去就看的清清楚楚。丁烈和那两个黑衣人的水平差不多，只能说略微修习了一点修真法门，连修为都谈不上，比起裘杉来，都有些不如。而那个锦服少年，高庸涵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个人以前在东陵府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正是陶敦方陶大掌柜的独子陶士安。
　　高庸涵无奈摇摇头，走上前去，挡在丁烈的身前，望着陶士安缓声道：“陶大少爷，在东陵府还没闹够，又跑到天子城来撒野了？”
　　陶士安一见高庸涵，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下子气势全消，转身就跑。刚跑了两步，突然醒觉，这里不是东陵府，而且高庸涵也不再是什么兵马大元帅，当即胆气一壮，转过身来得意地笑道：“高庸涵，这里又不是东陵道，你神气什么？”
　　高庸涵想起昨天，陶敦方出门时的怨毒目光，微微叹了口气，心想：“陶慎言气度雍容，学识眼光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可惜治家不严，陶氏家族里有这般没出息的后人，也不知道好好管教管教。所谋虽大，显见极难成功。”不禁替陶慎言有些惋惜，但是嘴里却说道：“我记得曾告诫过你，你以后要是再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我见你一次就教训你一次。怎么，才过了不到一年就忘了？”
　　陶士安曾被高庸涵狠狠地收拾过一次，所以对高庸涵着实有点怕，脸色数变，想来想去还是不敢招惹对方，底气不足地说道：“你让开，这里没你什么事，我只收拾荣家那个小子。他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我要是不找回来，以后怎么见人？”
　　此话一出，荣书隽脸现怒容，胸膛一挺就要冲过来，被审良棋眼睛一瞪，恨恨地退了回去。
　　高庸涵有些不耐，喝道：“你把陶氏的脸都丢光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我给你个机会，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否则我把你扔出去！”
　　陶士安还想强辩，高庸涵懒得再和他啰唆，身形一晃，闪到那两个黑衣人身前，伸出双手抓了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从刚才就觉察到，单是高庸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就绝非自己所能抗衡，更别说动手了。其实二人已经十分后悔，不该为了巴结少爷，私自离开陶府为其出头，眼前这个局面已经无法善了，只怕回到府中还有一顿责罚。高庸涵一出手，两人就知不敌，但是身后是自家少爷，只得硬着头皮朝高庸涵攻去。
　　这两人的身手，对高庸涵没有任何威胁，一手一个揪住衣襟，手腕轻轻一抖，两人从窗户飞了出去，“嗵嗵”两声摔到大街上。陶士安见状大骇，刚刚扭头，就觉得后心一紧，跟着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吓得“哇哇”大叫。不过落地以后，却不像想像中那么疼，再一看，原来摔到了那两个黑衣人身上，高庸涵看在陶慎言的面子上，手下倒底还是留了点情。
　　丁烈是审家从浮云巅撤离的路上，收留的一名武士，在审府内也算是高手之一，所以成了审良棋的跟班随从。本以为高庸涵不过是老爷家的至交，没想到这么厉害，不禁对高庸涵大为恭敬。
　　荣书隽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两个黑衣人在他看来非常厉害，至少他连一个都打不过，可是高庸涵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二人给扔了出去，当即心生敬仰，朝高庸涵施了一礼：“见过高帅，晚生仰慕高帅已久，……”
　　话音未落，高庸涵突然身形急晃，冲到审良棋身边，一把将审良棋拉到身后，一道粗如儿臂的闪电朝对面的房顶上击去。
　　一声巨响，对面的房屋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道剑芒流星般刺了过来。
　　周围围观的路人吓得四散奔逃，局势风云突变！


第十章 御风
　　剑芒上的杀气，把地面上铺设的青石板震得粉碎，激起漫天尘土。
　　高庸涵背后是审良棋，面对剑芒根本无法躲避，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迎上了剑芒。
　　又是一声巨响，剑芒和金光同时向四周扩散，把审良棋的随从，陶士安和那两个黑衣人，以及来不及反应的路人震得倒飞出去。“哎呦”，“啊”……，一片呻吟声顿时在酒楼周围响起。
　　尘土消散后，街心竟然出现了一个大坑。高庸涵的前胸衣襟被划出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要不是褐纹犀甲感应到危险，自行显现出来，只怕险些被开膛破腹。
　　对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那人浮在半空，手里握着一柄尖刺一般的长剑，细长的双眼放出幽兰的光芒，死死盯着高庸涵。高庸涵也在仔细打量对方，此人身材瘦小，样貌怪异之极，尖尖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的上身两侧，鱼刺一样的骨骼清晰可见，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鱼尾周围全是柔软的薄翼，随风轻轻地摆动。
　　许多人看清那人的长相之后，吓得连呼妖怪，只有高庸涵、审良棋、荣书隽，还有躺在路边，半死不活的陶士安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御风族人，天生的杀手！
　　那人丝毫不理会闻声赶来的南州国护军，良久才发出一声尖叫，随后细声细气地说道：“你就是高庸涵？”
　　“不错！”
　　“尸头蝠王是你杀的？”
　　高庸涵一听这话，立刻想到，眼前这个御风族人，极有可能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当下一扬头，沉声道：“是！你要是想为他报仇的话，我们换个地方打一场。”
　　修真者之间的比拼，破坏力极大，高庸涵当然不想伤及无辜。
　　那人一阵大笑，不过笑声又尖又细，听得审良棋等人十分难受。笑声一顿，那人摇头说道：“我才不在乎那只蝙蝠的死活，我只问你，他的内丹是不是在你那里？”
　　高庸涵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道：“不错，是在我这里！”
　　“好，只要你交出内丹，我今天不杀你，给你十天逃命的机会。”
　　高庸涵哑然失笑，这个人好生奇怪，刚才那一击分明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可一旦确认自己是高庸涵，却出口讨要尸头蝠王的内丹，还说什么十天之期，当真是可笑之极。不过，这人的修为远在尸头蝠王之上，和虻尊差不多，倒的确是个劲敌。
　　尽管如此，又岂能将尸螟蝠交出去？当下一口回绝：“内丹肯定不会给你！再者说了，想要高某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也不多你一个。”
　　那人一愣，随即森然道：“你就不怕我传信给十二叠鼓楼的其他人？我们的规矩想必你也清楚，是不死不休！”
　　审良棋一听，大惊失色，身为南州国重臣，他当然很清楚十二叠鼓楼代表了什么，至少，还从未有人能在其追杀下，活出性命。情急之下，瞅见大队护军已经将街道全面封锁，朝丁烈一招手，附在他耳边悄悄吩咐了几句，丁烈衔命而去。
　　高庸涵对于那人的威胁，无动于衷，淡淡一笑说道：“反正我没死的消息，迟早会被你们获悉，早来晚来总是要来，怕也没有用。”
　　那人目中寒光一闪，身下薄翼突然快速地扇动了几下，身形陡然拔高，手中长剑一挥，就要出手。
　　审良棋见护军已经布置妥当，担心高庸涵的安危，当机立断，一声大喝：“放箭！”
　　数百名南州国护军挽弓搭箭，早已对准了那人，听得号令一起将手中长箭射了出去。就见数百支利箭，急速射出，密密麻麻，将那人的退路全部封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空隙。
　　这些护军，都是从军中挑选出的勇武之士，个个武技超群，而且训练有素，除了一半直接射向那人以外，其余的一半分别射向那人身前一丈的空地，高庸涵一见暗自点头。
　　那人不慌不忙，冷哼一声，长剑一转，就见一团剑花猛然绽放，一阵急促的响声过后，将飞来的箭支全部砸飞，数百支箭矢悉数落空！
　　不过那人还是过于托大，毕竟这些护军实力超群，如果在全力防守之下，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忘了这些护军最远的，离他也不过二三十丈，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即便是修为极高的修真者，也难免会在猝不及防下，有些疏漏。
　　虽然这些箭矢没有伤到他半分，但是旁边还有个高庸涵！
　　高庸涵自从在焚天坑内，连番与高手激斗，经验已经丰富无比。他从那人的手微微一抖中，敏锐地觉察到，此时正是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当即抢过一名护军手中的长弓，拔出一支长箭，闪电般射向那人。
　　以高庸涵的修为，全力射出的一箭，声势何等惊人！长箭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开来，长箭的速度太快，已经无法看清长箭的模样，只见一条黑影带着一道扭曲的波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就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大惊，手中长剑已经来不及招架，全凭与生俱来的天赋，薄翼一抖，身子勉强朝上方滑去。
　　“噗”的一声，长箭透体而过，齐根没入后面的墙壁中，那人身形一晃，从空中掉了下来。周围等候已久的护军，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提着刀剑奔了上去。
　　只有高庸涵看的最分明，那人被射穿的，只是身侧的薄翼，急急大喝道：“退后！”跟着朝前冲了过去。
　　还是晚了一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军，只看见了一团闪光的剑花，身体突然碎成了粉末，化作了一片血雨。后面的护军收脚不及，纷纷撞到那团剑花上，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也变成了血雨。
　　说时迟那时快，高庸涵一瞬间仿佛生出了千只手，竟然将近百名护军给拉了出来，全部抛到身后。那团剑花趁机化作一朵烟花，猛地冲到高空，爆裂开来，虽是白天，但是烟花仍然十分灿烂，唯一有些异样的是，烟花带着一丝妖异的淡蓝色，一闪而过。烟花的绚丽，连几里外皇宫内的叶厚聪，都看的清清楚楚。
　　高庸涵再定睛看时，那人掉落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血雨染红的断壁残垣，地上居然还留有四个大字：不死不休！
　　那人好深的修为，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御敌，还能留书，再从容退去，当真了得。十二叠鼓楼里，竟然还有这等高手，果然不好对付。一边想，一边用脚轻轻将那四个字抹去。
　　这时，那些护军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惊魂未定。其中一个统领模样的壮汉，走到高庸涵面前，深深施了一礼，高声道：“末将参见高帅，多谢高帅援手相救！”要不是有高庸涵，只怕包括这名统领在内的数百名军士，都要死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那些从生死边缘刚刚走了一遭的军士，才醒悟过来，要不是高帅刚才把自己拉了回来，自己就没命再见到亲人了，这条命可是人家高帅救的。这些军士都是直爽的汉子，顿时排成了两圈，齐齐朝高庸涵躬身道：“多谢高帅救命之恩！”
　　高庸涵原本就在人族之中声名远扬，这些护军大多都听过他的大名，这一刻发自肺腑的感激，也令高庸涵获得了南州国军方极大的好感。
　　高庸涵谦谢了几声，那些护军才在那名统领的率领下，开始打扫清理现场。同时还有大批负责城防的官员，纷纷赶了过来，一一与审良棋和高庸涵见礼，并安排善后事宜。当大家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对高庸涵由衷地生出了一份敬重。
　　这些官员中的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过东陵府双杰的名头，东陵王叶帆由于经常来天子城，大家对他还比较熟悉，虽不知道其修为如何，但是对他的胸襟气度却十分折服。此时得知连十二叠鼓楼都奈何不了高庸涵时，心中纷纷赞叹，双杰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高庸涵的威望无形中得到了大幅提升。
　　与这些官员寒暄之后，高庸涵走到审良棋面前，细细询问有否受伤。审良棋摇摇头，一方面对高庸涵的修为如此之高，大感欣慰，另一方面，却对他惹上了十二叠鼓楼，十分担心。
　　这时，陶士安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刚才的打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在以前，高庸涵对他是多么的客气。加上刚才来的那些官员中，他也认识不少，这些人似乎对那个老头十分的恭敬，他明白闯了大祸了。哆哆嗦嗦走到高庸涵跟前，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着头，浑身发抖。
　　高庸涵与审良棋同时摇头，知道这个少年吓得不轻，也不屑与他一般见识，高庸涵沉声道：“以后不要再惹事了，回家去吧！”跟着朝酒楼里喊道：“还能爬起来的都过来，把你们少爷扶回去。”
　　陶士安明显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高庸涵，原本躺在酒楼里的那些家丁，勉强跑过来了几个，扶着他往回走，剩下的那些家丁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他心里还在奇怪，怎么高庸涵今天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荣书隽已经完全被刚才的场面所震撼，而高庸涵的表现也给了他极大的希望，见到高庸涵终于稍微空闲了一点，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死活要拜师学艺。高庸涵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把荣书隽给劝了回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打斗，耽误了好大的时间，等到高庸涵和审良棋回到审府的时候，天色都暗了下来。
　　上次来天子城的时候，过于匆忙，所以此处的审府，高庸涵还是第一次来。刚刚陪着审良棋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一道剑光突然从门外刺了进来！


第十一章 世交
　　剑光虽然凌厉，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杀气。
　　高庸涵微微一笑，伸指一弹，剑光突然顿住，一阵“嗡嗡”作响，一柄长剑飞上了半空。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外跃上半空，将长剑握在手中，然后轻盈地落在厅内。
　　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有些娇羞，又有些不甘地盯着高庸涵。但见她面如桃红柳如眉，眼横秋水，唇若朱涂，美艳不可方物。
　　审良棋笑骂道：“你个丫头，刚进门就来这么一出，还嫌我被你烦的不够么？”
　　“爹——”，那个少女声音拖得极长，几步蹦到审良棋身边，然后指着高庸涵问道：“这就是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么？”
　　审良棋瞪了那少女一眼，无奈说道：“好没规矩，这就是你当年的高大哥，还不过去见礼？”
　　那少女嘻嘻一笑，走到高庸涵面前，一脸古怪地看了半天，张口问道：“高大哥，别人不是称你作银发将军么，怎么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高庸涵闻言不禁莞尔，苦笑道：“妍儿，你还是那么天真，一点也没变。”
　　这个少女便是审良棋的掌上明珠审香妍，她自幼随师父智薇散人到了星河屿，修习千灵族丹鼎门的法术。由于千灵族天性洒脱，不拘俗礼，所以师门的长辈，对于审香妍的天真烂漫、顽皮好动，十分喜爱；纵使惹出什么祸事，最多也就是训斥几句，所以惯的她越来越没了规矩。
　　由于听说浮云巅陷落，审香妍担心家人的安危，于是向师门告假，要回家看看。从北洲大陆极东的星河屿，到南洲大陆极西的太河源，等于横穿了整个厚土界，如果换作是普通人，日夜不停恐怕要走个十几年，才能走到。智薇散人十分疼爱审香妍，怎么会让她吃这种苦，径直将自己豢养多年的暮云飞鹤赐给了她，一并还有几件防身的法器。
　　饶是有了暮云飞鹤，审香妍还是走了好几个月，才到了浮云巅。看到浮云城残破不堪，一怒之下，杀了几个正在劫掠的异族的修真弟子，才晃悠悠到了太河源。第一次出手就大获全胜，令她很是得意，和父亲兄长团聚之后没几天，便故态萌发，把家里折腾的乌烟瘴气。
　　刚才她正在后院听母亲的数落，正在不耐烦的时候，突然听说父亲回家，路上被人袭击，幸亏同行的东陵府高元帅出手退敌，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路上正自后悔，没有随父亲一道，否则便可施展师门绝学，将来人斩杀，那时候谁不知道审家大小姐的厉害？转念又想，既然高大哥都可以将敌人击退，只要自己打败他，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了？所以才出手攻了那一剑。
　　现在听了高庸涵的这句话，好胜之心登时被激了起来。她以为，刚才那一剑是怕伤到高庸涵，自己手下留情才被击飞了长剑，当下很不服气地回道：“谁说我没变？我在师门苦炼了十五年的法术，连许多师兄师姐都不是我的对手，当年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走，高大哥，咱们到后院比试比试！”
　　审良棋胡子一翘，张口喝道：“胡闹！你高大哥连口热茶都还没喝，你就提剑乱来，哪有像你这样待客的？张嘴就要和人比试，哪里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审香妍小嘴一撅，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呼唤：“是阿涵来了么？快让我看看！”话音刚落，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来了一位中年妇人。
　　高庸涵一见，急忙走到那人面前，纳头就拜：“小侄拜见审伯母！”
　　审夫人将高庸涵一把拉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突然放声大哭：“阿涵呐，可担心死我了，那天听说你出事了，我当时就晕过去了。”
　　审夫人这么一哭，不要说高庸涵有些手足无措，就是审香妍也着慌了，赶忙将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低声劝慰。审夫人根本不理别人，一边说一边哭：“你说说看，你娘走得早，你爹临终前一再嘱托我们，要好好照顾你，可是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气得我当时就骂那个死老头子，干嘛不把你早点调回朝中。”说完，狠狠地瞪了审良棋一眼，审良棋无奈，惟有苦笑。
　　高庸涵连忙接道：“伯母，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您就宽心吧！”
　　“是啊！高大哥没事，娘应该开心才是嘛！”
　　一番连哄带劝，审夫人总算收住了哭声。审良棋也早已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后来审夫人又亲自下厨，弄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审原棠因为外出公干，不在家中。
　　席间，高庸涵对于审良棋的询问，仍旧是那一套说法。自己当日在紫壶关沦陷之时，受了重伤，不得已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修养，伤势痊愈之后，随陶氏的商船到了太河源。审夫人则问的十分仔细，尤其关心高庸涵的伤势，问的太细，毕竟是编出来的搪塞之词，好几次都几乎令高庸涵词穷。
　　幸亏审香妍把话题接了过去，反复询问下午与那个御风族杀手的交手情形，一脸的憧憬和不甘心。顾不得理会父母的眼色，不住地向高庸涵反复要求，以后再遇到杀手，一定要通知自己。
　　审良棋对高庸涵的稳重十分欣赏，他本来还有些担心，高庸涵会把十二叠鼓楼的事情说出来，哪知高庸涵绝口不提，在他口中，那个杀手不过是一般的宵小之辈。看来，高庸涵也十分清楚审香妍惹事生非的性格，所以才有意轻描淡写，免得审大小姐一时兴起，说不定真的去找十二叠鼓楼算账。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十分尽兴，尤其是审香妍，早已没了开始时的那丝娇羞，不住地给高庸涵夹菜：“这个好吃，多吃一点！”
　　恍惚中，高庸涵似乎又回到了牧野原，紫袖拿着一块肉脯递给自己，说的也是这一句：“这个好吃，多吃一点！”可是，紫袖，你还好么？
　　高庸涵回想起紫袖，一时有些走神，呆呆地望着审香妍。审香妍俏脸一红，罕见地低下头去，羞得耳根都红了。审良棋和夫人相视一笑，默不作声，一下子，酒桌上变得安静下来。
　　高庸涵猛然醒觉，看着审香妍含羞的模样，再看到审伯伯和审伯母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自己刚才的失态，被他们误会了。可是这种事也实在无法解释，只得举起酒杯团团敬了一圈，才总算把有些尴尬的气氛给缓和过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才散，高庸涵这一夜当然不用再回客栈，就住在审家的客房中。
　　待一切安顿好以后，审良棋由于第二天还要上朝，便嘱咐高庸涵先住下来，有些事情留待以后慢慢聊。
　　审良棋回到房间，关好房门，转过两道屏风，才发现夫人还没睡，讶然道：“你怎么还没休息？”
　　“这不是等你商量事情嘛！”
　　“什么事？”
　　“你不觉得，妍儿已经大了，该嫁人了！”审夫人显得有些焦急：“你看看，哪家的闺女像妍儿这么大了，还整天疯疯癫癫，舞刀弄枪的？你这个做爹的，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你的意思我明白！”审良棋曾与高庸涵的父亲有过约定，两家结成亲家。高家一脉单传，没有女儿嫁给儿子审原棠，所以只能是高庸涵迎娶审香妍。审良棋不像夫人这么热心，倒不是说他对高庸涵不满意，而是考虑的要更长远一些，所以委婉地说道：“妍儿自小就与阿涵亲近，但是毕竟两人已经有十年没见了，而且阿涵大了妍儿十二岁，妍儿的脾气又是这样，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审夫人就生气地说道：“你是想反悔了？亏你还跟高老爷子当年称兄道弟的，你别是看到高家没落了，就想不认账？”
　　“嗨！”审良棋不住摇头，一连声地说道：“你就是这个急脾气，难怪妍儿也是这样。”
　　审夫人不依不饶：“你少打岔，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的意思是，先让妍儿和阿涵相处上一段时间，看他们合不合得来。要是合得来，自然没话说，要是合不来，难不成你还要硬逼着他们在一起？”审良棋看夫人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续道：“我们总是希望看到女儿嫁给阿涵以后，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不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怨偶嘛！”
　　这下审夫人才明白过来，当下点头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先看看再说。”
　　审良棋笑道：“其实，我看阿涵绝非池中之物，别看现在挂着一个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空衔，但是迟早会建立一番功业出来。就看他今天席间的表现，应该是对妍儿有些意思，就怕妍儿不开窍，你有空也多给妍儿说说。”
　　“妍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顽皮了，回头我好好跟她说一下。”对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审夫人也有几分无奈。
　　高庸涵盘膝坐在榻上，刚才想起了紫袖，令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强装笑颜，幸喜没有被审良棋他们看出来。每次想到紫袖，都会没来由地一阵心痛，每次都会想到人海茫茫，日后要想找到紫袖谈何容易？每次的结果，也都是黯然神伤。
　　默默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高庸涵也颇为头疼，他不知道，在十二叠鼓楼中，还有多少个，像今天这个御风族杀手一样，修为那么高深的人。如果十二叠鼓楼当初就派出此人，自己肯定难逃一死，现在行踪已经暴露，要是处理的不好的话，极有可能会连累到审良棋一家，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当下打定主意，这几天还是尽快离开审家，先去师门走一趟，待此间的事情一了，便全力去寻找目桑。


第十二章 比试
　　盘膝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审良棋已经去上朝了。高庸涵陪着审夫人说了没几句话，就被审香妍拉到后花园，硬要比试一番。
　　这一次，审夫人倒没有阻拦，对高庸涵和颜道：“你们兄妹二人难得聚在一起，妍儿既然一心想要试试，阿涵你就好好陪陪妍儿吧！”跟着扭头，对女儿叮嘱道：“妍儿，待会不能再像和你哥哥交手时那样，不知道轻重，听到没有？你要是再闯祸，我可不帮你向你爹求情了！”
　　原来，审香妍刚回家没几天，也是如此，硬逼着大哥审原棠，和她打了一架。审原棠自小便不喜修真，也不愿学什么武技，结果可想而知，才第一下，就被妹妹一掌给打飞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在家躺了好几天。把审良棋气的不得了，狠狠地训斥了女儿一顿，要不是审夫人求情，审良棋还打算要用家法。
　　再后来，包括丁烈在内的几名家将，也在审大小姐手下，吃足了苦头，以至于一听到审大小姐的声音，便一个个溜之大吉。
　　审香妍听到母亲同意她和高庸涵比试，开心的不得了，不停地点头，嘴里应承道：“娘，你就放心吧，我再也不敢了！况且，高大哥比起哥哥来，要厉害的多了，我还要请高大哥手下留情呢！”
　　刚一转身，审香妍便把母亲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她心里得意地想到：“嘿嘿，高大哥，今天不让你好好吃点苦头，岂不是显不出我审大小姐的威名？”对于昨天在大厅上，被高庸涵击飞宝剑一事，审香妍可谓是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有机会能找回来了。想到得意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高庸涵多少猜出了一点，毕竟审家大小姐的刁蛮，他是从小就深有体会的。忍不住调笑道：“妍儿，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也说给我听听嘛。”
　　审香妍一个白眼还了过去，小嘴一撅：“现在不告诉你，等会你就知道了！”说完，昂着头往后花园走去。高庸涵笑着摇摇头，跟着审香妍，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一众下人听说，昨天在牌坊大展神威的高元帅，要和小姐比试，都十分好奇，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审香妍也不喝止，在她想来，看热闹人自然越多越好，到时候可以让高庸涵大大的出一次丑，所以越发的得意。
　　既然叫花园，理应有花草、假山、流水，但是面前的，哪里还有半点花园的样子？初春的时节，正是百花待放的日子，但是除了一些偏僻的角落，还有一点绿色以外，整个花园只剩下黄土和碎石。可以想见，审大小姐是怎么折腾的了。
　　审香妍往场中一站，拔出长剑，向高庸涵一指，说道：“高大哥，来吧！”
　　高庸涵并不急于上前，而是以指作笔，在花园四周画了几道符篆，设了一个小型禁制法阵，才走到场中。
　　审香妍撇撇嘴，对高庸涵的举动大不以为然，颇有些不耐地说道：“高大哥，你也太小心了！”她知道，这个法阵除了能收束法力，不至于毁坏花园和伤及无辜之外，外人是无法看透阵中的情形，这么一来，跟来的那些下人，就看不到打斗的过程了。
　　高庸涵其实很为审香妍担心，因为她自小就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母长辈的疼爱和师门的放纵，令她自视过高。而且以她的这般性格，如果碰到真正的修真者，很容易吃亏，外人可不会一味的容忍她胡闹。所以，高庸涵已经打定主意，要挫挫她的锐气，但是又怕女孩子脸皮太薄，到时候下不来台，这才布下了这重禁制。
　　高庸涵不理审香妍的不快，灵力运转全身，一股逼人的气势奔涌而出。审香妍被气势所逼，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心下一阵骇然：“原来高大哥这么厉害，比起师父来，都似乎不落下风。”
　　高庸涵见审香妍面色一变，知道她有些怕了，当即笑道：“妍儿，你攻我守，只要你能在五招之内，把我逼退半步，就算我输了如何？”
　　这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审香妍的斗志，当下秀眉一挑，朗声说道：“原来高大哥是深藏不露，小妹倒是看走眼了！不过——”审香妍舞出几个剑诀，一道剑芒吐了出来，声势一振，续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只要你能再击飞我手中的宝剑，我就认输！”
　　高庸涵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当下大喝道：“来吧！”
　　审香妍知道，遇到了生平罕遇的对手，不敢怠慢，神色一整，口中吐出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周身灵力大盛，娇咤一声，合身扑了过来。
　　那些看热闹的审府下人，远远站在一边，却什么也看不到，都感到一阵不解。刚才高庸涵在四周画了一些符纹，便失去了两人的踪影，一些下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喊着要给夫人禀报。多亏府中的几名家将，知道这是一个法阵，给众人一通解释，大家才放下心来。由于审香妍在家中“恶名昭著”，大家正在猜测，大小姐会把这个高元帅打成什么样子，没过多长时间，就见到两人再度出现。
　　大家连忙住嘴，朝二人看去，令人吃惊的是，高庸涵稳稳站在场中，一点事情都没有，而大小姐则鬓发微乱，一脸的不高兴。比试的结果，不用问就已经很清楚，大小姐肯定是吃瘪了。
　　众人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审香妍的确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审香妍一出手，就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灵光夕照，据说是丹鼎门第十二代宗主丹谦子，在一次独坐静修时，有感于夕阳西下，万物不舍而创。这种法术，原本是将体内的灵力，用神识放出，施展时如夕阳一般照在对手的紫府之内，令人心生落寞之意，从而消除对方的斗志，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这种法术，本意是为了不伤人性命，是极高明的化解纷争的良法。
　　可是到了近世，尤其是九界坍塌以来，乱世频频，千灵族也先后数次卷入战乱，死伤颇重。而丹鼎门的修炼法门，自九界道祖开宗立派之后，均以中正平和为原则，用来提升自身对“道体”的体认，而甚少那种取人性命的法术。以此之故，在和其他修真门派的冲突中，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吃了不少苦头，损失了不少弟子。于是，丹鼎门中便有一些修真者，尝试将已有的一些法门，在其中揉合进一些凌厉的心法，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
　　灵光夕照这门原本祥和的法术，便被改造成极其厉害的绝学，通过扰乱对方的心神，把握住对手心神不稳，稍纵即逝的时机，以迅猛的攻击取人性命。当年，千灵族大祭司月颜，就是用这门法术，将意图暗算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的，几个蕴水族上善楼的修真者击杀。
　　审香妍当然不会想要高庸涵的性命，她的目的，也仅仅是打败高庸涵而已。
　　审香妍一出手，高庸涵就不住赞叹，名门弟子果然不同凡响。审香妍这一击，虽然灵力不足，火候上还差了很远，但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法度，十分的严谨。如果放在半年前，自己肯定是一败涂地，看来这个审家妹子，在星河屿这么多年来，确是学有所成。比之一般的修真者来说，也毫不逊色，难怪她那么自信满满，倒真有几分真材实料，心中也是一阵安慰。
　　其实高庸涵自己也并不清楚，以他目前的修为，在九大门派中，比起一般的修真者，要高出了许多。即便是遇到那些老一辈的高手，也有一搏的实力，至于那些门派中的年轻弟子，还真不是他的敌手。就以审香妍来说，在智薇散人门下，已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但是在高庸涵的眼中，还是存在诸多不足。
　　所以，尽管审香妍的这一招十分凌厉，高庸涵仍旧可以自如应对。由于审香妍的灵力比之他而言，相差太大，所以一片夕阳一般的灵光射来，对高庸涵没有任何影响。对于灵光背后的那柄长剑，看的十分清楚，双手一搓，一道垂弦迎了上去。
　　灵光被闪电击的粉碎，审香妍在师门中，与师兄、师姐喂招时，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中一惊，剑势不减，仍旧刺了过去。突然感到长剑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自己双手发麻，险险脱手，当即收住身形，一掌击出，身子骤然后退，剑芒一转护住周身。
　　“好！”高庸涵见审香妍变招如此之快，由衷赞了一声，并不追击。
　　审香妍银牙一咬，左手取出一枚金丹，朝高庸涵激射而去，跟着剑芒一收，长剑迎风一挥变成一柄长枪，双手一抖，长枪绽放出数朵枪花，再次攻了上来。
　　高庸涵一见这颗金丹，心中一动，想起凤五说过，曾在焦垄山拓山殒命的地方，发现了一粒细小的金丹，便不再硬碰。他的垂弦术已经运用的出神入化，当即灵力回转，垂弦闪电如同双臂一般，裹住了金丹。
　　金丹虽然被闪电层层包裹，但是来势不减，高庸涵感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法力，不敢大意，大喝一声，几道灵力急速弹出。这几道灵力中，高庸涵掺杂了几分灵胎阴火之力，这些阴火甫一接触到金丹，便化成极细的法力，如蛛丝一般将金丹缠绕起来。金丹越来越慢，飞到高庸涵面前时，已经完全被禁制住了。
　　与此同时，审香妍的第二招早已攻到，长枪枪头竟然幻化成鹤喙，分成了两道白光，急袭而来。高庸涵不慌不忙，聚象金元大法含而不发，待白光堪堪到达身前，才吐出了五分灵力，化作两道细细的金光迎了上去。芒刺相对，白光虽然尖利，但是却比不上金光的浑厚，突然折断，一声鹤唳变回长枪，进而变回长剑的模样。
　　审香妍拿捏不住，长剑朝天上激射而出，高庸涵又是一道闪电击出，将长剑给拉了回来。审香妍心中十分复杂，想不到高庸涵还只是只守不攻，才用了两招就将自己击败，而且看他的架势，分明还未出全力，难道自己的修为果真这么差？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委屈，低下头一言不发。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心高气傲，这一次的打击，想必会让她有所醒悟。缓步走到审香妍身边，将长剑递还给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妍儿，你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行走世间，要多多收敛才是。”
　　审香妍初时还有些气恼，既是生气高庸涵出手毫不留情，不知道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又生气自己枉称为丹鼎门年轻一代的佼佼，却如此的不堪一击。听了高庸涵的话，虽然明白他是对自己好，但还是难以接受。接过宝剑，默默跟着高庸涵走出法阵，一看到周围的一帮子下人，气不打一处来，顿足道：“你们看什么，都给我走开！”


第十三章 辞官
　　大小姐发脾气，下人们当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一哄而散。其中有个胖丫头，慌乱之下，先是一头撞到了一颗树上，接着一失足又摔了一跤，惹得众人一阵大笑，那个胖丫头本人则又气又羞，“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审香妍见状，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女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笑便将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眼珠一转，忽然抓住高庸涵的肩膀，轻声说道：“高大哥，我要跟你学法术，你教教我好不好？”
　　高庸涵饶有趣味地看着审香妍，说道：“你想学什么？”
　　“嗯——”审香妍歪着脑袋想了想，故作大方地说道：“算了，别的我也不学了，怕你为难，就学你最后使的那个法术吧！”
　　高庸涵一笑，心想这个小丫头倒是真会挑，一开口就要学聚象金元大法，这个是玄元宗的绝学，岂能轻易传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法术对灵力的要求太高了，不适合你。”
　　审香妍一听，撇了撇嘴说道：“这么小气，不就是不想教嘛，偏要找那么多借口。”偷眼看了一下高庸涵，发觉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气恼，顿时有些泄气。她一连几次施展小心眼，目的就是为了想看看高庸涵着恼时的表情，却总是没能得逞，一时间有一种无计可施的感觉。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审香妍幼年时，一直将高庸涵视为兄长，这些年即使是在星河屿，脑海中也总会出现那个身影。这次终于见到了一直思念的高大哥，内心深处还是十分高兴的，不过高庸涵对她的态度仍旧和以前一样，把她当作小妹妹来看，这令她颇有些失落。当然，高庸涵对她的这种态度从小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对，但她就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所以总想让高庸涵吃瘪受窘。
　　高庸涵自然猜不透审香妍的心思，还以为自己回绝了她，让她不高兴了，当下说道：“这样吧，你要是真想学的话，我把我自创的垂弦术教给你，好不好？”
　　审香妍眼睛一亮，她在乎的倒不是高庸涵教给她什么法术，而是他愿不愿意教的问题，连忙点头道：“好啊，好啊！”跟着又问道：“什么是垂弦术？”
　　“垂弦术，就是我刚才发出的那几道闪电。”
　　审香妍一听很是欢喜，拍手道：“啊，啊！这个法术也很厉害，你什么时候教我？”
　　“你倒是个急性子，这样吧，我今天就传你法诀，明天留个玉柬给你，至于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了。”
　　审香妍虽然性情有些顽皮，但是人却非常的聪明，不然也不可能在师门中脱颖而出。高庸涵的话音刚落，审香妍就大感诧异，急急问道：“高大哥，你要走了么？”
　　“嗯，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办一下。”
　　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审香妍越是觉得，高庸涵所要办的事，绝对没那么简单，但是高庸涵既然不愿意明言，自己也不便追问。本来好转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了。
　　审夫人已经从丫鬟们的描述中，得知女儿输给了高庸涵，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十分高兴。看到两人进来，笑道：“妍儿，这下知道你高大哥的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大话了。”
　　“高大哥是很厉害，但是我也不差啊！再说了，高大哥比我大，理应比我强才是。”
　　对于女儿的好胜，审夫人也无可奈何，倒是高庸涵从旁很为审香妍说了些好话，着实称赞了几句。审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打算找个时间，好好跟女儿说一说，看看她的反应。
　　堪堪到了中午，下人来禀，说是天官手捧圣旨，到府中传旨。审夫人大为疑惑，因为审良棋还在朝中没有回来，这圣旨是传给谁的呢？念头一转，眼光看向高庸涵。
　　果不其然，圣旨是传给高庸涵的。审家接旨接的多了，大开中门，早有下人备好香案，高庸涵自然依礼跪在香案下方。一位礼部官员施施然走了进来，站在香案后，朗声宣读。圣旨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旨意是任命高庸涵为大衍国殿前大将军一职，翌日上任。
　　原来，昨日牌坊外一战，没过多久，叶厚聪就获知了详情，随后柳伯庵也到了宫中。两人对高庸涵表现出的修为，大为震惊，因为从以前的各种记录来看，高庸涵虽然也是天机门弟子，但是由于灵胎上的问题，并没修习什么高深的法术。而且，即便是半年多以前的紫壶关一战，也没听说高庸涵有这么强的修为，他不可能、也没必要隐藏实力，难道是这半年来有什么奇遇不成？
　　高庸涵之所以和叶帆并称为东陵府双杰，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出神入化的修为，最重要的，是两人有远胜于他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得东陵道治下，远胜于人族其他地域。
　　当世最为人所推崇的大学者，千灵族智行一的后人智锺大师，于七年前在游历了东陵道之后，曾说：“世间若论道法修为之高，当推重始宗宗主海邀黎，而要论治国之能，无人能出东陵府双杰左右！”自此，东陵府双杰之名，传于天下，为世人所称道。
　　叶厚聪和陶慎言看重的，都是高庸涵统军治军的能力，而非他的个人修为；而在他们的眼中，高庸涵的法术修为可以说不值一提。眼下，高庸涵还有如此高明的法力，可谓是意外的惊喜了。至于那个御风族杀手的身份，叶厚聪并不清楚，他还以为是有人要刺杀审良棋，结果被高庸涵击退，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觉得北州国的嫌疑最大，为此还特意下旨，加强一帮重臣的护卫。叶厚聪和柳伯庵一番商议，决定立刻启用高庸涵，借助他的声望，相信可以拉拢民心，并吸引到更多的人才。
　　今天的朝会上，叶厚聪又仔细询问了一下审良棋，高庸涵的具体情况。除了对陶氏管教无方，纵容子弟仗势欺人有些不满以外，当庭宣布，要重用高庸涵。满朝文武见皇帝这么坚决，加上有柳伯庵、审良棋从旁美言，军方对此任命也无二话，自然无人反对。可是叶厚聪没有想到，甚至审良棋也没想到，高庸涵压根就不想当这个“殿前大将军”。
　　等到审良棋下朝回到家中，喜滋滋地找到高庸涵时，被高庸涵的一句话惊呆了。
　　“审伯伯，我不想当这个官！”
　　“这是为何？”审良棋大为不解，这么难得的一个机会，放弃了岂不是可惜？
　　“不是我不识抬举，故意推辞，实是另有要事在身，分身乏术，惟有辞谢！”
　　审良棋追问道：“什么事情，能比太河源的安危重要，能比南州国百姓的生死重要？”
　　高庸涵想了想，是那种十分艰难的神色，“当今天下大乱，无论对于哪一族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可是，这场大乱源于何处？因何而生？”顿了一顿，继而诚恳地说道：“审伯伯，我岂敢忘记肩上的大任，所以我要设法获取师门的襄助，找出一条可以消除乱世的路。我相信，这世上还有许多修真者，也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这番话一出，审良棋肃然起敬，没想到高庸涵胸怀天下，竟有如此的抱负，一拍桌子大赞道：“好一个高庸涵，不愧是智锺大师亲口所许的才俊！”但是赞完之后，仍有疑虑：“就凭你一个人，又有几分把握？这一路下去，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你可知道？”
　　“我知道！”高庸涵的目光变得坚毅无比，朗声说道：“此一去，其实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没有希望的事情就干脆不去做，只怕连这个厚土界都不会存在了！”
　　审良棋猛然想到了高庸涵的父亲，心里默念道：“高兄弟，令郎世间人杰，想来你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感到宽慰吧！”目光中满是赞赏，连连摇头道：“我想到了，可是又没想到啊——”
　　想到的，是高庸涵绝非池中之物，其胸中定然别有一番怀抱；没想到的，是高庸涵竟会想的这么深，这么远，有这般大智大勇！
　　审良棋当即说道：“好，我明天陪你一起面见皇上！不过辞官就不必了，先挂个名衔也好，否则你让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放？”
　　既然审良棋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高庸涵也就不再坚持了。
　　第二天一大早，审良棋带着高庸涵到了宫门外，请求单独觐见，自然是一求就准。叶厚聪仍旧在明德殿等候，还以为是来谢恩的，等到听明白高庸涵的解释后，感到十分的惋惜，极力挽留。审良棋和高庸涵两人，轮番劝说，才算打消了叶厚聪的念头。
　　叶厚聪其实也是看到高庸涵去意极坚，无奈之下才点头应允。不过，幸好高庸涵愿意仍旧挂着大将军的官职，多少算是一个安慰，总算是聊胜于无。
　　高庸涵从皇宫中出来，已经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他昨夜已和审良棋说好，想尽早动身，于是径直回到审府，向审夫人辞行。
　　审夫人原本十分不舍，但是耐不住审良棋一夜的劝说，也只有认了，此时一听到高庸涵真的要走，还是止不住掉下了眼泪：“阿涵啊，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伯母放心，我自会小心，只要事情办妥，我便回来看望您！”面对审夫人的慈爱，高庸涵的声音也有了些许的哽咽，跪在审夫人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审夫人呆呆站立在府门外，直到高庸涵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外，才转身往回走去。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大声问道：“小姐呢？”
　　“回夫人，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到城外的青牛观上香去了。”
　　“这个死丫头，今天跑去上什么香？是谁陪着小姐一起去的？”
　　听到夫人的语气不善，一名丫鬟怯生生地回道：“禀夫人，奴婢本来要陪小姐一起去的，但是小姐不准我跟着，说是要顺便出去遛遛霜足兽，便一个人出去了。”
　　“什么？她骑着老爷的霜足兽出去了？”审夫人脾气虽然急躁，但是并不笨，一转念忽然笑道：“好好，遛的好，去去去，找账上支二两银钱，就说是我赏的。”
　　那名丫鬟莫名其妙，不是夫人为何怒而转笑，但是有赏钱拿，哪能不要，当下脆生生地答道：“谢夫人！”转身奔了出去。
　　高庸涵出了顺天门，才走了不到五里，就听见旁边一声清脆的喊声：“高大哥，等我一下！”
　　回头看时，不是审香妍是谁？


第十四章 同行
　　“妍儿？你怎么在这里？”高庸涵突然觉得有点头大。
　　“哼！说好要教我垂弦术的，结果今天就跑了，你还说我？”审香妍一脸的不快。
　　“我不是给你留了一个玉柬么？”
　　审香妍面若冰霜，不依不饶：“留个玉柬有什么用？修真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万一我要是哪里看不明白，练错了怎么办？岂不是就被你给害了？”
　　高庸涵苦笑道：“我的大小姐，我怎么会害你呢？玉柬里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啊！”
　　“我不管，反正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直到你教会我垂弦术为止！”
　　高庸涵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什么看不懂玉柬之类的，统统都是借口，审香妍就是想跟着自己四处走走。但是高庸涵所要面对的，连他自己都心里没底，怎么可能带着审香妍一道？万一要是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向审家交代？当即脸一沉：“胡闹，我是去办正事，又不是游山玩水，你跟着我做什么？”
　　审香妍还要辩解，高庸涵喝道：“你赶快回家去，免得审伯伯他们担心。”
　　“我已经留书了，总之不学会垂弦术，打死我都不回去！”审香妍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高庸涵皱眉道：“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绑了你，把你交还给审伯伯。”
　　一听高庸涵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审香妍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审香妍一身红裙，又骑着霜足兽，想不惹人注意都不可能。而她又是娇艳无双的国色，这么一哭，雨带梨花更惹人怜。此时离城不过五里，天色也还尚早，路上的行人不少，见状纷纷驻足观看，高庸涵一下子也慌了手脚，连哄带劝。
　　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远远地就喊道：“师父，师父！”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那马来的好快，转眼就到了高庸涵身前，马上那人一拉马缰，“唏溜溜”一声长嘶，那人已经翻身下马，跪在高庸涵马前，不住叩头：“师父，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幸好我今天去了审府才知道，要是没去审府不就麻烦了？你去哪儿啊，师父？带上我一起吧！”
　　这人也不知是跑的太急，还是太过兴奋，说的有些颠三倒四。高庸涵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两天被陶士安欺侮的那个荣书隽，当下哭笑不得，一个审香妍还没安抚下来，又来了一个要学艺的，当真是够烦人的。
　　“你是什么人，瞎掺和什么？”审香妍大怒，原本自己哭的好好的，眼看高庸涵就撑不住了，这下可好，来了这么一个搅局的，登时把风头全抢了过去。
　　“啊，我是——”荣书隽边说边抬头，突然张着嘴愣住了，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审香妍，眼前的这个女子实在是太美了，美得令人窒息。
　　审香妍本来就一肚子的火，一见荣书隽还敢这般无理地盯着自己，更加恼怒，喝道：“你再看，信不信姑娘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荣书隽闻言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躬身施了一礼，非常客气地说道：“晚生荣书隽，是特地来拜师学艺的，不知姑娘是？”
　　审香妍寒着脸，不理荣书隽，顺手拉起高庸涵的马缰，朝高庸涵低声说道：“高大哥，我们走！”
　　跟着伸指一弹，荣书隽骑的那匹马突然发狂一般，朝路边冲了过去，踢翻了一个路人的竹篓，然后窜进树林之中。荣书隽一惊，“哎”的一声刚跨出两步，想要去追马，就见审香妍一夹坐下的霜足兽，牵着高庸涵的马一起飞奔而去。
　　荣书隽大急，跟着跑了没几步，便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只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师父，等等我！”
　　高庸涵并没有阻止审香妍的举动，因为他实在不想收什么徒弟，尽管，他还是有些同情荣书隽。
　　荣家是近几年才冒起来的，但是还远未达到世家的程度。荣家的崛起，全靠一个人，就是荣书隽的父亲荣谦。在大乱之前，荣谦曾是大衍国的一位重臣，叶帆对此人的评价非常高，说他坚忍沉稳，遇事不惊，有名臣风范，所以高庸涵尽管没有见过荣谦，但是也算得上是久仰大名了。
　　浮云巅陷落之时，荣谦自愿留下来断后，结果就此音讯全无，随后便传出他以身殉国的噩耗。叶厚聪一路逃到太河源后，重建大衍国，论功行赏，以荣谦为第一功，追封为英国公。可是就在不久前，陶氏借助遍布天下的耳目，探知荣谦并没有死，而是卖身投敌，成为了一个叛臣。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是叶厚聪却觉得颇为难堪，荣家英国公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以至于荣家的声望一落千丈，刚刚进入天机门修行的荣书隽，也离开了师门，返回家中。
　　那日在酒楼吃饭，恰巧遇到陶敦方的独子陶士安，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荣书隽认为，荣谦曾开罪过陶氏，所以陶氏挟私恨造谣中伤，十分可恶；而陶士安则对荣书隽百般羞辱，说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没有骨气的软蛋。这么一来，荣书隽忍无可忍，和陶士安打了起来。
　　陶士安不过是一个纨绔，哪里是荣书隽的对手，加上带的家丁也不多，所以被荣书隽痛打了一顿，气愤不过，回家找了几个帮手。而荣书隽也是年轻气盛，不知道见好就收，居然一直呆在酒楼，等着陶士安来寻仇，这才有了那天酒楼的打斗。要不是审良棋和高庸涵恰巧路过，只怕荣书隽就要吃大亏了。
　　那天，荣书隽见识到高庸涵的风采，大为心折。由于近乎被师门驱逐，所以无法继续修行，便有了拜高庸涵为师的念头，他相信，以高庸涵的胸襟气魄，一定不会在意荣家头上的骂名。他原本以为，高庸涵此后会常驻天子城，所以特地在今天备足了礼物，赶到审府求见，哪知高庸涵竟然离去，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幸亏审府门丁告之，高庸涵走了没多久，这才匆匆赶了过来，结果不幸遇到了心情奇差的审大小姐，才有了这么一出闹剧。
　　霜足兽是厚土界中的一种异兽，性情温顺，奔跑起来迅疾如风，而且耐力极佳，比起所谓的千里马还要能跑。不过这种异兽十分稀少，而且很难捕获，所以能骑得起霜足兽的，非富即贵，整个南州国，也才不过才有二十多匹。审香妍骑的这一匹，便是叶厚聪赏赐给审良棋的，一同受到封赏的，还有柳伯庵。
　　跑了没几里，高庸涵的马便跟不上，不过荣书隽早被甩到了身后，审香妍也就不再狂奔，慢慢停了下来。
　　高庸涵似笑非笑地看着审香妍，悠悠说道：“妍儿，这个荣书隽可被你害惨了，审大小姐，名不虚传嘛！”
　　审香妍一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当下陪着笑脸说道：“高大哥，那个什么荣书隽，这么样子看着我，是他无理在先。再说了，我帮你把他甩掉，总该让我跟着你了吧！”
　　高庸涵叹了口气，对于审香妍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日落西山倦鸟归林，无奈说道：“既然天色已晚，咱们先在前面的小镇上歇息一晚，今天我也就不逼你回去了——”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就已经笑逐颜开，一对大眼睛看着高庸涵满是笑意，两条辫子不停地摇晃：“对啊，对啊！这么晚了，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回去嘛，还是跟着你好了！”
　　“你先别得意，”高庸涵面容一整，板着脸续道：“明天一大早，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家去！”说完，看也不堪审香妍一眼，纵马先行。
　　审香妍的笑容突然顿住，冲高庸涵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有什么了不起，真以为我非跟着你不可啊，当我真那么想学垂弦术么？”
　　拨转马头，正要朝回走，忽然恨恨地甩了几下马鞭，一脸的倔强，心道：“我偏不回去，看你明天怎么赶我走！”原地转了个圈，跟在高庸涵的身后，慢慢朝前走去。
　　出城大约八十余里，有一个集镇，名叫会间集，原是一个小村庄。由于浮云巅、夕州等地的百姓大量涌入，这里渐渐聚集了大量的人口，加上过往的客商，因此形成了一个集镇。高庸涵和审香妍的坐骑脚程很快，虽然中间耽误了一下，但还是在华灯初上时，到了会间集。
　　今天恰好是二月十五，正好赶上逢初一、十五的集会，所以镇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烧饼，李大壮的烧饼又香又脆，来尝一尝啰！”
　　“苏记的甜糕，香甜可口，来买一块喽！”
　　“何鸭子的烧鸭，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
　　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香味掺杂在一起，审香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高庸涵侧头看了一眼，暗暗好笑，也不去理她，只顾往前走。
　　审香妍赌气跟在后面，见高庸涵几次路过路边的酒楼，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高大哥，我饿了！”
　　“你要跟着我，就得时常挨饿，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么？”
　　“没的吃，当然要忍着了！”审香妍这才明白，高庸涵是有意如此，但是嘴上却不肯服输：“有的吃为什么不吃，难道非要饿着肚子，才算是办正事，什么道理啊？”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已经尝到了一点苦头，便不再捉弄她，在镇子中间，找了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开了两间客房，点了几样酒菜，和审香妍坐在楼下，看着审香妍狼吞虎咽，他自己则一个人独饮，计算着行程。照这样的速度，只怕至少要十天才能到天机峰下，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大小姐给劝回去才行。
　　审香妍压根没想那么多，大口大口直到吃了个半饱，才发觉高庸涵除了喝酒，筷子一动不动，奇道：“高大哥，你为什么不吃？”
　　“你先吃吧，我不饿，等会再说！”
　　“不行！”审香妍停了下来，关切道：“就算不饿，也要吃点，不然半夜哪里还有什么吃的？”说完，给高庸涵盛了一碗饭。
　　高庸涵一呆，仿佛又回到了牧野原，“紫袖好像也说过这句话吧！”想到这里，高庸涵的神色一黯，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落寞。
　　审香妍看到高庸涵的眼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伤心道：“高大哥，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我还是回去算了，你自己小心！”说完，突然起身冲了出去，跨上霜足兽绝尘而去。
　　高庸涵一惊，急忙喊道：“妍儿，快回来！”


第十五章 鬼脸
　　高庸涵才一出门，审香妍已经在十丈之外了。顾不得惊世骇俗，高庸涵一腾身窜了过去，想把她给拉回来，但是霜足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全力跑起来如风驰电掣一般，瞬间就把高庸涵抛在身后。
　　高庸涵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御风族的杀手，随时隐在暗处，令人防不胜防。万一要是对审香妍下手的话，她根本挡不住，如果审香妍出了什么意外，高庸涵可真是没法向审家交代了。当下连马都来不及骑，灵力运转到急速，一路追了下去。
　　大街上还有许多行人，只觉得一道人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跟着被那道人影带起的疾风，卷的东倒西歪，纷纷咒骂：“哎，什么东西这是？”
　　高庸涵压根就没听到身后的抱怨，只是盯着前面翻飞的四足，霜足兽奔跑起来尘土不沾，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四足在夜晚能发出奇异的白光，很好辨认，而高庸涵本就视黑夜如白昼，倒也看的清清楚楚。
　　越追越远，霜足兽也跑的越来越快，高庸涵渐渐有点跟不上了，拐了几个弯后，审香妍便消失在树林之后。高庸涵毫不松弛，仍旧狂追。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再这么跑上一个时辰，无论如何也能跑到天子城，只要一到天子城便可无事。这么想着，灵力源源不断奔涌而出，步伐愈加地快了。
　　前面的路，是从一片密林中穿过，高庸涵刚跑到林边，突然心生警觉，猛地跃起，身形陡然拔高，站在一颗古树之上，举目朝四下望去。运足目力，仔细察看四周，但是什么都没发现。高庸涵有些奇怪，刚才明明感觉到一丝阴寒之气，可是一停下来，那股阴寒之气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高庸涵放出神识，又细细地搜索了一番，这片密林中，总透露出一股子古怪，终于，在密林深处传来一丝法力波动。
　　高庸涵精神一振，悄悄地掩了过去，透过林中的空隙望去，那里居然出现了一个方圆十几丈的空地，空地四周插满了黑幡，似乎是个什么法阵。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些黑幡的符篆看上去十分的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居然和炼世山下魔瞳四周的黑幡十分相像。
　　“难道说，地府已经渗入到太河源了？”
　　地府一直是很神秘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所有人，包括修真界在内，对地府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早在九界坍塌之前，所有的修真者都认为，一旦渡劫失败，肉身肯定是保不住的，但是灵胎呢？灵胎会去哪里，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个问题，困扰了相当长的时间。
　　直到九界坍塌之后，厚土界出现了大量的亡灵、鬼魂，大家才慢慢知道，原来这些魂魄，都是从被九界坍塌所波及到的地府中，逃脱出来的。而这些飘荡于各处的孤魂野鬼，所表现出的那种诡异、离奇的能力，令大部分种族感到恐怖。后来，修真界曾对这些游魂，多次进行围剿，其中出力最大的便是凤羽族。
　　作为高庸涵来说，尽管从未和亡灵打过交道，但是对于其中的诡异，也是早有耳闻。此地离天子城如此之近，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似乎和地府相关的法阵，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就在这时，黑幡法阵突然一暗，又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气扩散开来。也许是靠的太近的缘故，高庸涵感到气息一紧，险些从树上掉了下去，再凝神细看，法阵又恢复了平静。随后，这座法阵如同呼吸一般，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悄然爆发一次，阴寒之气一次比一次来的剧烈。
　　高庸涵有些犹豫，他无法确定审香妍已经到了何处，而对这个法阵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深感不解。看情形，法阵暂时还不会出现什么异常，想了想，决定先找到审香妍，确定她安然到家后，再回来探察此地。
　　正要动身，忽然法阵中间冒出一股黑烟，黑烟浓稠的如同黏液一般，蠕动着从地上慢慢升到半空中，猛然爆裂开来。从黑烟中传来无数的啼哭、惨叫声，一团白光突然窜了出来，直冲云霄。黑烟似乎极力想将白光拉扯住，紧紧跟在白光身后，白光飞到密林上空三十余丈的高度，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突然有此异变，高庸涵停住脚步，全神应对。透过黑烟，那团白光中，似乎包裹着一只仙鹤，哀鸣着被黑烟给卷了回去。眼见仙鹤就要被黑烟完全吞噬，高庸涵终于出手。因为他想起来审香妍曾说过，一路南归是骑着师门的暮云飞鹤，而这只仙鹤丹顶上，有一碧绿的尖角，极像是审香妍口中的那只暮云飞鹤。
　　一道金光打在黑烟上，黑烟一歪，内中传出一阵惨叫，声音凄厉之极。叫声中，数十根黑幡无风自动，幡上的符篆冒着黑光，迅速游走，同时散发出缕缕黑烟，全部涌入阵中。那只仙鹤也借机逃了出来，重重摔到高庸涵身后。
　　高庸涵不及查看仙鹤，眼见黑烟重新凝结在一起，慢慢现出一张恐怖之极的鬼脸，而且越来越大，心知不妙，不待鬼脸完全成形，又是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击出。那些黑幡似乎想要挡住高庸涵，纷纷扬起幡面，但是聚象金元大法乃玄门正宗法术，金光所到，几面黑幡化作一阵飞灰，如同被烧着的纸片一样，随风散去。
　　那张鬼脸此时已经膨胀到十余丈大小，眼见金光袭到，却苦于无法躲闪，只得张开大嘴，一口将金光吞了进去。
　　高庸涵大惊，自修习聚象金元大法以来，何曾遇到如此古怪的情形，难道说如此厉害的法术，对于地府生灵竟然毫无用处？双手一搓，大喝一声：“垂弦连疆！”一道夺目之极的电网，当头罩了下来。
　　这次施展出的垂弦连疆，显然比起当初在焚天坑内的那次，威力要大了许多。电网一套到那张鬼脸之上，鬼脸变得更加扭曲和狰狞，高庸涵又是一声大喝：“破！”
　　电网爆出一连串的火花，鬼脸一声惨嚎，所有的黑幡全部贴了过来，急速游走的符篆反缠着电网。场中一暗，鬼脸骤然大了一倍，甚至鼻尖几乎都凑到了高庸涵面前。高庸涵夷然不惧，褐纹犀甲随着意念，显现出来，全神戒备。
　　这时，隐隐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无数白光同时炸开，同时一道金光冲了出来。原来那鬼脸虽然硬生生把金光吞入嘴中，却始终无法化解里面沛然的法力，加上垂弦连疆这么一炸，终于承受不住，反遭聚象金元大法的反噬。黑幡全部化作飞灰，随即消失，黑烟被炸得四散飞溅，落地时竟然全部变成了暗红的血块，血块随即又化作一团雾气，逐渐消失。血块所及，无论是花草树木，全部瞬间枯萎，地面也变作了焦黑一片。
　　“原来地府所恃的，全是灵胎阴火！”高庸涵看的很准，一下子便找到了这张鬼脸的命门所在，接下来就容易的多了。暗暗运足灵胎阳火，准备给它再来一下。
　　鬼脸被电网这么一炸，惨呼连连，原本鼓胀的体形，随着黑烟大半被炸飞，缩成了一团。跟着，鬼脸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黑烟，往地下逃去。
　　高庸涵回头一看，那只仙鹤神情萎顿之极，但是嘴里死死叼着一根发带，赫然就是审香妍束发所用！高庸涵大为焦急，莫非审香妍被地府给掳了去？当下顾不得那么多，眼见那团黑烟就要完全没入地下，暴喝一声，跃入阵中，准备把黑烟给揪出来。
　　黑烟入手，果然如同实物一般，高庸涵双臂发力，就要把黑烟给拉回来。四周的黑幡尽管全部被毁，但是法阵仍在，那黑烟拼命挣扎，法阵感受到黑烟的异样，突然运转起来，一道黑光冲天而起，跟着归于沉寂。高庸涵被法阵拉扯进去，随着黑烟一起消失无踪，除了残留的一大块焦黑，场中什么都没有了。
　　暮云飞鹤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均告失败，最后一次努力，再次摔到之后，无奈的眼中流出了几滴泪水。
　　高庸涵跟着黑烟，在一片迷雾中穿梭，他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审香妍平安无事地带回去。
　　迷雾中似乎有股极怪异的禁制，仿佛是在异界中穿行，高庸涵感觉浑身欲裂，拼命运转灵力，苦苦支撑，突然浑身一轻，接着摔到一座屋檐上，穿屋而过，掉在地面上。从破碎的瓦片中站起来，那团黑烟已然不见，高庸涵四下打量了一下，似乎身在哪一家的大堂之中。
　　“这就是地府么？”高庸涵寻思着，但是又不敢肯定，因为入眼的所有的情景，看起来和寻常的民居实在没什么两样。
　　虽然有些古怪，但是既来之则安之，高庸涵穿堂而过，朝大门外走去。出了一条小胡同，来到一条大街上，入眼似曾相识，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刚才到过的会间集，这令高庸涵大为意外。街边的商铺酒楼，仍然悬挂着灯笼，照着街面一片光亮，许多小食摊上仍然冒着热气，各种香味飘了过来，甚至恍惚间，仍能听到各种叫卖声。
　　但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老鼠、蟑螂都没一只！
　　这个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会间集那么多人，居然全部凭空消失，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很随意地起身离开。可是，这么多人，可能同时离去么？
　　高庸涵沿着长街往前缓步走去，每走一步，阴寒之气便浓了一分，身后的灯光也突然变得惨白。到了刚才吃饭的那家客栈门前，看着拴马的槽桩，只剩下一根马缰，轻轻地晃动。唯一与刚才不同的是，客栈的大门紧闭。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长街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面前的这家客栈，还是灯火通明。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两扇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慢慢打开。
　　一个人影，背对着大门，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来了？”
　　高庸涵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无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答道：“没想到是你！”


第十六章 默契
　　“你错了，不是我！”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摇头道。
　　那人身材瘦小，样貌怪异，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的上身两侧，鱼刺一样的骨骼清晰可见，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正是几日前在天子城内，和高庸涵交过手的那个御风族杀手。
　　高庸涵周身灵力澎湃，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厉声说道：“我不管是不是你引我来的，把那个女孩子交出来！”
　　那人突然一笑：“我手上是有一个人，不过却是另外一个。”一伸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了一个人，赫然正是荣书隽！
　　荣书隽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不知生死。那人手一松，荣书隽滑到地上，那人看都不看一眼，盯着高庸涵续道：“我从城门口便一路跟踪你，可是你和那个小姑娘跑的太快，把我甩在了后面。我知道，你一定会在第二天，把那个小姑娘送回去，所以根本不着急——”
　　那人料定高庸涵还会回转，所以安步当车，晃悠悠朝会间集行来。由于御风族的长相，和人族差异过大，所以那人并没有走大路，而是仗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在离大路不远的林中穿梭。到了太阳落山，那人便在林中歇息，不久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飘到路边的一株大树上，朝下观望。
　　来的是荣书隽，他好不容易把马找了回来，心中记挂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美女，当即就追了下来。他脑海中全是审香妍的一颦一笑，全然忘记了要找高庸涵拜师的事情。
　　那人虽不能像高庸涵一般黑夜视物，但是身为杀手，眼光自然敏锐远胜常人，远远见到马上乘客，认得是日间要拜高庸涵为师的那个年轻人，念头一转，一路跟了下来。
　　没走多远，那人和高庸涵一样，就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阴寒之气。这些年来，御风族饱受亡灵的侵扰，所以那人对于这种游魂野鬼独有的阴气，自然十分熟悉。他也有些吃惊，因为从未听说过，太河源出现过什么游魂野鬼，况且这里是天机门总坛所在，也断不会容忍亡灵肆虐。
　　荣书隽没那么高深的修为，显然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一门心思都是尽快见到审香妍。可是跑了好长时间，他也渐渐感觉不太对劲了，因为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完全消失，怎么疾驰，都绕不出所在的这片密林。
　　荣书隽倒是无知者无畏，抽出宝剑，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鬼东西在捣乱？要是让本少爷把你找出来，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那人在树梢上自由飞翔，比起荣书隽在林间穿行，要轻松得多，快得多，所以一直远远吊着荣书隽。其实，他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妥，杀手的天性，使他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正打算掉头，忽然听到荣书隽这么一嗓子，不由得一阵好笑，对这个年轻人生出了一分好奇，倒要看看这小子接下来会怎么样。也怪他自己过于自负，满以为凭自己的修为，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所以跟着荣书隽，准备看出好戏。
　　“结果，我和这小子一起，给卷到这个鬼地方了！”那人一阵苦笑，转而问道：“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高庸涵把自己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急急问道：“你当真没有见到那个红衣姑娘？”
　　“没有！”那人看着高庸涵，良久才傲然说道：“我扶风余岳虽是杀手，却从不屑说假话，骗你作甚？”
　　扶风余岳说话的时候，双眼闪过一丝杀意，高庸涵朗声一笑，一道目光逼了回去：“我信你！”跟着话锋一转：“扶风老兄，既然咱们都被困在这里，不如先联手闯出去如何？咱们之间的事情，出去以后再说！”
　　“哈哈哈哈！”扶风余岳的笑声尖利之极，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连荣书隽都似乎被这阵笑声惊醒，闭着眼睛，双手拼命地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高庸涵不动声色看着扶风余岳，伸手虚空一抓，把荣书隽拖了过来，跟着手指急弹，在他身边布下了一层禁制。荣书隽神色一缓，继续沉沉睡去。
　　扶风余岳这才停下笑声，点点头说道：“好一个高庸涵！审时度势，决断之快，令人佩服！”接着又叹息道：“我很欣赏你，只要你交出尸头蝠王的内丹，我不但不杀你，还可以护你一个月的安全，如何？”
　　“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之间的事情，出去以后再说。”高庸涵神色不变，淡然应道。
　　“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暂时联手，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高庸涵正打算拖起荣书隽，扶风余岳身形一晃，已经将荣书隽扛在肩上，低声说道：“我看着这个小子，你负责到时候动手。”说完，从大门飘了出去。
　　高庸涵仔细看了看前面的扶风余岳，见他一出门便轻飘飘地飞到半空，心中暗暗赞叹：“御风族果然不愧‘御风’二字，肩上扛着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无事一般，灵活自如，当真不容小觑。”
　　高庸涵刚一踏出客栈大门，身后的灯火随即熄灭，整个会间集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中。两人的修为都十分高深，倒也没怎么惊慌，只是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一声虫鸣都没有，令人颇有些怪异。
　　“你看到了什么？”
　　扶风余岳轻轻落了下来，摇头道：“好像起雾了，目力所及不过十余丈，除了你以外，再没一个活物。”
　　高庸涵想了想，决然说道：“既然他们不愿露面，那我们就去把他们给揪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这样，你往镇子中心找，我往镇外找，一旦有事，便以烟火为号。”说完，递给高庸涵一把细沙，“只要把细沙以灵力抛洒出去，就能化作烟火，带你飞到半空，即可惑敌，也可保命。”
　　这些细沙手感很是怪异，与一般的沙子相去甚远，高庸涵笑道：“那天在城里，你也是用的这种沙子？”
　　扶风余岳不答，只是冷哼了一声，大步朝镇外走去。高庸涵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迷雾中，也转身朝集镇中心走去。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刚才的那间客栈里面，隐隐冒出几股淡淡的黑烟。
　　高庸涵远远就看到，镇子中间那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但是走了半天，始终都到不了旗杆跟前，知道肯定是陷在一座法阵中了。由于不知道法阵是何布置，不敢造次，也不再往前走，干脆盘膝坐在地上，默默放出神识打探四周。
　　这个阵法非常古怪，以高庸涵对阵法的了解，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竟然根本无从探察法阵的运转。但是，高庸涵可以肯定，这绝不是障眼法，看来，地府果然有些门道。高庸涵紫府内，突然一阵清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眼前豁然开朗，自己居然在此时此地，又到了那座宫阙跟前。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守在山门前的，换成了两个青衣童子。
　　那两个童子一见到高庸涵，便笑着迎了上来，刚准备说话，突然一道凌厉之极的剑芒刺了过来。高庸涵猛然惊醒，这道剑芒来的太快，避无可避，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剑芒与金光撞击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高庸涵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生生被砸到地下，双膝没入土中。对面那人也不好过，被金光震得倒飞出去，洒下一路鲜血。
　　高庸涵大喝一声，身形一提，从土中跃了起来，勉强稳住身形，一扬手，把扶风余岳给的那把细沙抛洒出去，一道淡蓝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丽之极。此时，对面半空，也是一道烟花，同时盛开。那烟花极其艳丽，将四下照的一片光亮，这时高庸涵才看清，原来出手偷袭自己的，竟是扶风余岳！
　　扶风余岳也是一惊，本已发出的第二招，来不及收回，手腕一抖，剑芒划向一旁，旁边一座酒楼被剑芒扫过，轰然倒塌。
　　高庸涵也是一样，聚象金元大法已然蓄势待发，在剑芒的气机牵引之下，体内灵力奔涌而出，便欲发出这全力的一招。忽然心神一动，灵力顺着紫府，顺利地划了个圈，这一招居然给收了回来。一惊之下继而大喜，在扶风余岳的逼迫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已然突破了天发杀机第三重的桎梏，进入到地发杀机的境界！
　　自玄元道尊首创聚象金元大法以来，玄元宗历代弟子中，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在短短的半年之中，突破天发杀机的境界，领悟到地发杀机的第二层心法。有些资质愚笨的弟子，穷极一生，也都达不到天发杀机的第三重境界，更遑论地发杀机？高庸涵通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杀，突飞猛进，精进的速度，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而以他在聚象金元大法上的修为，已经不输于玄元宗的任何一个长老了。
　　但是眼下，实在不容高庸涵多想，扶风余岳收剑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摆出一个七雷朝云阵，因为他直觉地认为，接下来，该大戏登场了。
　　扶风余岳的机变也很快，一落地，便护在高庸涵身边，一直等他布好阵法之后，才身形一晃，坐倒在地上，将荣书隽放到阵中。
　　“刚才那一剑，我不是有意的！”
　　“我明白！”
　　两人都没多说，但是对对方的意思都很清楚，顿时生出一种默契，相视一笑。
　　原来，扶风余岳走到镇外，顿时被浓重的迷雾包裹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扶风余岳也不惊慌，干脆闭起双眼，脑袋两侧的鱼鳍舒展到极致，以耳代目，倾听周围的动静。他毫不理会前方有什么，心中默默估量着，按照直线往外走，遇到障碍便一剑挥去。
　　这样走了大约几百步，觉察到身边的气流出现了一丝异样，当即全身戒备。从四面八方，突然伸出无数的手臂，朝他抓来，剑光流转之间，所有的手臂全被斩断。随后一股粘稠之极的黑烟，悄无声息侵到身后，就要往他体内钻去。扶风余岳大喝一声，身子朝前一飘，反手一剑刺去，那道黑烟见机极快，嗖地后退。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扶风余岳岂能放过，薄翼一张，尾随黑烟紧追不舍。跑出没几步，便感觉到前面一股极强的法力波动，不惊反喜，双目一睁，就见到前方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那道黑烟随即钻入那人体内，当即全力刺出一剑。可是没想到，对方的修为高的出奇，自己反被震了出去，而且还受了重伤。
　　扶风余岳身为杀手，反应极快，第二招本能地递了出去。挥剑以后，他才醒悟过来，上当了！果然，一道烟花冲天而起，为了避免高庸涵再次出手，他也跟着打出了一道烟花。
　　这个误会，令两人都受了重伤，而真正的厮杀，已经出现在对面的长街上了！


第十七章 绝杀
　　两人正盘膝调整体内灵力的时候，对面长街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情景，地面突然塌陷，裂出无数的裂缝，裂缝迅速漫延，周围的建筑纷纷倒塌。裂缝一直扩展，在两人身前五六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高庸涵等三人所在宛如孤岛一般，彻底和周围断开。随即，裂缝中喷涌出大片的黑烟，黑烟所到之处，迷雾全部被吸的干干净净。
　　扶风余岳看着黑烟渐渐升起，忽然问了一句：“高帅，你说这些地府的鬼东西，有几分本事？”
　　“有几分本事，我不知道，但是这般装神弄鬼的小把势，我却是头一次见。”
　　“哈哈哈！”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那些黑烟似乎有生命一般，听了两人的嘲笑，似乎十分愤怒，上升的速度突然加快。黑烟越升越高，在头顶上空数十丈的地方连成一片，将三人团团围住。黑烟一阵剧烈的抖动，渐渐凸现出无数张鬼脸，而在面前，则是一张巨大的鬼脸，和高庸涵在那处密林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张鬼脸一脸的得意，似乎在嘲笑二人的不自量力，因为刚才在密林中，虽然吃了高庸涵的亏，但是那里是阳间，哪里及得上自己造出的这个结界？在鬼脸看来，眼前的这三人，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而已，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着实可笑。
　　高庸涵悄声对扶风余岳说道：“用灵胎阳火对付它！”
　　扶风余岳微微有些吃惊：“你和它交过手？”
　　“嗯！”高庸涵盯着那张鬼脸，沉声道：“我就是跟着它进来的！”
　　扶风余岳忽然对高庸涵生出了一丝不敌的念头，这丝不敌的感觉，来源于高庸涵连番表现出的实力，令他的自信产生了松动。他不禁自问，能杀得了高庸涵么？也许，只有偷袭或者暗杀才可以，否则，光明正大地比拼，恐怕还真的没有把握！
　　他刚才跟着荣书隽，不知怎么居然穿出了密林，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直接到了这个会间集。当时，集镇上有许多人，热闹非凡，荣书隽显得十分兴奋，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衣少女。扶风余岳隐隐感觉到十分不妥，而且越靠近集镇中心，这种不妥便越强烈，杀手的本能，使他停下了脚步。突然前面传来荣书隽的惊呼，扶风余岳不进反退，往镇外退去。
　　刚转身，就发现情况大为不妙，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突然之间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扶风余岳一惊，知道已经晚了，接连穿过两条街道，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整个镇子死一般沉寂，除了自己，唯一的活人便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荣书隽。
　　扶风余岳无奈，只得把荣书隽拖进了路边的一家客栈，一进客栈，两扇大门“呯”的一声便合上了。这么一来，倒把他的斗志给勾了起来，索性坐在大堂中间，看看倒底会发生什么，结果没想到，过了没多久，高庸涵便出现了。而他自始至终，都没见过这张鬼脸，更不用说交手了。
　　此时一听高庸涵的话，知道这也许是两人唯一的机会，当即随着高庸涵慢慢退回阵中。
　　那张鬼脸，似乎不知道高庸涵已经布下了一座法阵，兀自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眼神就像是看盘中的美食一样。它以为，两人一见到自己，就会出手，没想到眼前的这两个修真者，这般沉得住气，居然盘膝坐着，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又等了片刻，两人还是坐在一堆石柱中间没动，定睛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两人是借这个机会在疗伤。鬼脸顿时哈哈大笑，看来刚才跟他们玩了那么一下，还是很有成效的。
　　鬼脸一阵扭曲，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音，沉闷之极，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般。旁边无数的小鬼脸，嘻嘻哈哈笑作一团，跟着同时张嘴，喷出了无数道粗细不一的黑烟，朝高庸涵二人飞去。
　　高庸涵猛地跃上一根石柱，双手一搓，一道电网将法阵团团护住。黑烟一触到电网，立刻被烧焦，腾起阵阵烟雾，一股浓烈的腥臭弥散开来。高庸涵的垂弦连疆虽然十分厉害，可是架不住黑烟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些粗大的黑烟，一附着到电网上，便化作一堆一堆的血块，将闪电弄得污秽不堪，没几下，闪电黯淡下来，电网也摇摇欲坠。
　　扶风余岳一动不动，根本不管高庸涵，仍旧坐在地上拼命运转灵力，修补紫府的损伤。刚才，趁着鬼脸独自陶醉之时，两人已经商议妥当，由高庸涵独力抵挡开始时的攻击，而扶风余岳则瞅准时机，全力对付那张最大的鬼脸。
　　高庸涵对扶风余岳很有信心，因为身为一个杀手，如果连什么时候出手都把握不住，那也就不成其为杀手了。扶风余岳则压根没有去想，高庸涵能否撑到鬼脸露出破绽之时，因为，如果高庸涵撑不下来，就算自己出手，也不过是稍微延缓点时间而已。早死和晚死，在扶风余岳看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根本不去关心高庸涵，怎么对付先期的攻击。
　　不过才片刻的时间，电网便完全被黑烟所笼罩，高庸涵不慌不忙，犹自支撑着电网。等到电网快要承受不住时，高庸涵的身体突然急速旋转起来，所有的石柱也随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七雷朝云阵已被发动起来。无数粗大的电弧，在十几根石柱间来回穿梭，就像无数条飞舞的银龙，跟着高庸涵身子一定，一连串的法诀击出，银龙冲天而起，电网猛地一缩，随即爆炸。
　　这次的爆炸，威力更胜以前焚天坑那次，黑烟全部被烧得一干二净，无数黑烟背后的鬼脸，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纷纷破碎。无数的鲜血，顺着烟幕流下，头顶原本密集的黑烟，竟然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那张巨大的鬼脸，就跟刚才在密林时一样，也发出了一声惨嚎，不过这次不同的是，神情不但没有萎顿，反而变得愈发狰狞。
　　扶风余岳睁开眼，眼中全是惊叹，赞道：“好手段！高帅果然名不虚传！”
　　高庸涵一阵苦笑，刚才的全力一击，几乎耗尽了法力！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撑上一炷香的时间，才会借助到七雷朝云阵，没想到，才刚刚交手，就被迫使出全力。这些地府的亡灵，竟然厉害如斯！
　　那张巨大的鬼脸，已经被完全激起了怒气，又是一声暴喝。这一次，那些鬼脸不再喷出黑烟，而是呼啸着朝高庸涵涌来。看着丑陋之极的鬼脸，蜂拥而至，高庸涵的战意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七雷朝云阵运转到极致，高庸涵深吸一口气，强行提升灵力，仰天大喝道：“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第二层境界果然厉害，即便是灵力不足，威力也远胜“天发杀机”第三重，金光之盛，就连四周的黑烟，都相形见绌。
　　无数的鬼脸爆裂，然后又是无数的鬼脸涌来，似乎无穷无尽。高庸涵被扶风余岳刺伤的心口，剧痛连连，但是他还是咬牙坚挺。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吃力，即便是在焚天坑，面对虻尊的十万虫人大军，他也挥洒自如。而此刻，他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七雷朝云阵终于支撑不住，石柱一根接一根地炸开，化为齑粉，而石柱每碎掉一根，高庸涵便是一口鲜血喷出，金光也自黯淡一分。
　　扶风余岳仍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最大的那张鬼脸还未出手！
　　最后一根石柱也碎裂开来，高庸涵感觉到紫府的灵力，似乎已经完全被榨空，出手越来越弱，终于支撑不住，仰天倒了下去，就倒在了扶风余岳的身旁。
　　扶风余岳还是没动，高庸涵固然已经耗尽心神，他又何尝不是？他体内的灵力也已运转到极致，就等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根本无法分神，对付眼前的这些小鬼脸。
　　无数的鬼脸欢叫着，扑了上来，瞬间便将三人完全淹没。高庸涵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和荣书隽一样，尽管被鬼脸撕咬，却已感觉不到疼痛。扶风余岳则不一样，他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这种疼痛，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忍耐的极限。幸好，扶风余岳是御风族人，自幼便在荡魂熏风中，接受了极为残酷的训练，所以他拼命忍住，逼着自己不去想那种嗜骨的疼痛，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张鬼脸上。
　　也许是看到三人已经没了任何反抗的能力，那张鬼脸终于笑了，虽然损失了成千上万的阴魂，但是能吞食两个修真者的灵胎，还是物有所值。当下一声大吼，那些鬼脸依依不舍地慢慢离开，犹自露出一种不甘心的贪婪。那张鬼脸慢慢移到三人身边，随着黑烟不断散去，逐渐显露出原形，原来是一个青面獠牙，瞪着一对血红大眼的幼童。那幼童一阵奸笑，突然从嘴中伸出一条血红的长舌，一下子朝坐在最外面的扶风余岳卷去。
　　扶风余岳忍住出手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时机未到，时机未到！等到那条长舌刚刚触及到自己的躯体，扶风余岳终于动了！
　　就见一道昏黄的剑芒，以缓慢到了极点的速度，轻轻划过。那幼童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被剑芒所吸引，连躲避都已忘记，眼睁睁地看着剑芒朝自己刺来。就在剑芒离它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时，那幼童突然倒飞出去，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一般，死命地往裂缝中逃去。剑芒刹那间大放异彩，暴涨数丈，一剑劈了下去，就听见一声惨呼远远传来。
　　扶风余岳心下一阵暗叹，还是被那地府妖童逃了性命，不过这一剑斩断了它的一条孽魂，估计也够它受得了，没有个几百年，别想恢复过来。这一剑，是扶风余岳生命中最绚烂的一剑，随着这一剑的刺出，他也仰天倒了下去。
　　而此时，场中还有成千上万的鬼脸，在一旁游走飞舞。这些鬼脸先是大惊之下，纷纷后退，待见到有机可乘，重新扑了过来！


第十八章 援手
　　高庸涵从剧痛中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一张鬼脸，正好趴在自己面前，意念一动，猛地感觉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撕咬一般。这种感觉何其熟悉，当日在阅昙洞外，和狂尊一战，不是也曾深受魔魂嗜骨之苦么？
　　高庸涵想起了尸螟蝠，可是紫府内空空如也，一丝灵力都没有，根本无法施展凝愁术。他很是后悔，应该早点放出尸螟蝠，也许情况会好一点，可是因为顾忌到扶风余岳，所以迟迟不愿动用藏鸦指环，现在悔之晚矣，难道真的是要丧命于这些亡灵之手？
　　既然无力放出尸螟蝠，那么，那条大火源自然也是放不出来了，高庸涵艰难地将手伸进怀中，想在临死前抚摸一下云霄瓶，心中一阵惨然：“紫袖，我怕是不能再去找你了！”
　　远在天外的一个白衣女子，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难道是他出事了么？”
　　高庸涵的三魂七魄，已经在鬼脸的撕咬下，变得虚弱不堪，神智逐渐有些昏迷，忽然摸到了三根温滑如玉的石笋，心头一振。这三根石笋正是当日狂尊所赠，怎么把这个法器给忘了？
　　颤颤巍巍取出一根石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捏，石笋裂成两半，一道血光激射而出。血光一出，在三人周围的鬼脸，只要被血光沾上，便化作一团飞灰瞬间消失。血光不断膨胀，吞噬着周围的鬼脸，当身形扩展至十余丈高时，慢慢凝成一只巨大的虫子。这只虫子虫头两侧，各有一个头颅，肚腹之间，也似有无数个虫头在嚎叫，无数对虫足缓缓摆动，竟和狂尊有几分相似。这个虫子看见那些鬼脸，就像看到什么美食一般，张嘴一嚎，周身血光纷纷变成一只只虫子，争先恐后地朝四周的鬼脸扑去。
　　这道血光，其实是狂尊当年修炼的一个分身，专门以魔魂的修炼之法炼制而成，自然对灵胎、魂魄之类的东西十分感兴趣，所以那些激射出去的血光，简直称得上是亡灵的克星。血光每前进一分，黑烟便弱了一层，随着黑烟的退却，地面上那些巨大的裂缝也消失无踪。血光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将附近的两条街都笼罩进来，高庸涵勉强抬头看去，甚至连镇子中心的旗杆，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在旗杆下面，有一个红衣少女，手捏法诀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浑身大汗淋漓。
　　高庸涵一见大喜，大呼一声：“妍儿！”
　　那个红衣少女，正是苦寻不得的审香妍，听到这声呼唤，浑身一震，睁开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看着高庸涵。突然一声尖叫，奔了过来，跑到高庸涵身边，一把将高庸涵搂在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高大哥，你怎么了？”
　　高庸涵虚弱地笑道：“傻丫头，哭什么，这回可担心死你高大哥了。”
　　审香妍慢慢收住哭声，扶着高庸涵坐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了两粒丹丸，喂进高庸涵嘴里。高庸涵知道，丹鼎门的炼丹术，在所有的修真门派中是最精纯的，这两粒丹丸果然玄妙无比，功效比之楚兰红泪，也差不了几分，当下不再多说，运功化解药力。
　　审香妍转头，看见更加虚弱的扶风余岳，尽管见此人长相十分的古怪，但是见他和高庸涵躺在一起，显然是同伴，也喂了他两粒丹丸。扶风余岳虽然灵胎涣散，连话都说不出口，但是仍然用目光，向审香妍表示了谢意，随后也自运功，借助药力疗伤。
　　对一直昏迷不醒的荣书隽，审香妍皱了皱眉头，取出另外一个玉瓶，拿出一粒奇臭无比的丹丸，硬给他塞进嘴里。然后转身，看着远处追逐着黑烟的血光。
　　黑烟终于被清理一空，血光纷纷回到高庸涵身旁，重新凝结成那个大虫子的模样。审香妍在一旁看着，吓了一跳，要不是高庸涵示意让她稍安毋躁，早就准备拔剑砍过去了。狂尊的分身，和他本人的脾气毫无两样，拍拍肚子显得意犹未尽，撇了撇嘴朝高庸涵哈哈笑道：“小子，我这个分身怎么样，厉害吧？”
　　高庸涵多少恢复了几分灵力，在审香妍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朝狂尊分身一拱手，笑着回道：“尊主神通广大，高某佩服得很，自甘下风！”
　　“哈哈哈，你少蒙我！”狂尊分身跟着神色一整，肃然道：“这才分开半个多月，你就用了一根石笋，可见前路艰险，你一切要多加小心才是！”
　　高庸涵十分感动，点头道：“我知道，有劳尊主挂怀！”
　　狂尊分身也是一笑，看着紧紧依偎在高庸涵身边的审香妍，气不打一处来，张嘴骂道：“你个臭小子，以后没事多用点功，少和女孩子天天搅在一起！下次再找我的时候，要是修为还没提升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庸涵摇头苦笑，连声道：“不敢，不敢！”
　　审香妍俏脸一红，就准备还嘴，可是看见这个虫子外形这般恐怖，而且听口气还只是一个修真者的分身，知道和别人的修为相差太远，只得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
　　狂尊分身渐渐隐去，一阵笑声远远传来：“小子，记得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带点那个叫‘酒’的东西，别忘了！”
　　“你放心，不会忘的！”高庸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镇子中，远远传了出去。
　　这时，扶风余岳也勉强站了起来，刚才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眼睛盯着血光消失的远方，心头暗自骇然：“此人好广阔的交游，居然还有这等修为的高手朋友，这个虫子莫非是七虫族的人？可是七虫族的修真者，根本没有这种实力，这个虫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荣书隽依然昏迷，但是呼吸已经顺畅多了，看来也没什么大碍，仍旧由扶风余岳扛在肩上。审香妍扶着高庸涵，四人一起往镇外走去。可是奇怪的是，虽然黑烟被清扫一空，却仍无法走出这个死镇。
　　走了两圈之后，审香妍猛地一拍脑袋，是那种大为失悔的神情，偷眼看了高庸涵一下，低着头细声说道：“都怪我，忘了咱们还在鬼雾迷魂之中，我这就把鬼雾驱散。”
　　高庸涵和扶风余岳相视无言，默然看着审香妍走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蓝色的石块，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石块形如鹅卵，随着审香妍的法诀咒语，石块表面浮现出几道蓝色的符纹，符纹越来越亮，变作一个蓝色的光球浮了起来。
　　审香妍一声轻吒：“祭如灵光，疾！”蓝色光球升到半空，放出万道蓝光，一层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嗡”的一声向四周急速扩展开来。蓝光过于刺眼，高庸涵和扶风余岳不由得合上了眼脸，等到再睁开眼时，迎入眼帘的是蓝天白云，周围传来阵阵鸟语花香，众人一时有恍若隔世之感。
　　高庸涵环顾四周，此刻身处在一处山谷之中，只有脚下的一小片焦黑之地，仿佛才能证明，众人曾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约莫估计了一下，现在应该是临近正午的巳午交接时分。
　　经历了如此诡异血腥的一夜，众人都十分疲劳，扶风余岳放下荣书隽，飞到半空打探了一下环境，一指西北方向，大喊道：“那边十里之外，似乎有一条官道，我们先朝那边走。”
　　四人在密林中，慢慢地朝官道方向走去。一路上，高庸涵仔细询问了审香妍，才知道其中好生危险，要不是担心扶风余岳会对审香妍下手，追了出来，恐怕审香妍、荣书隽，以及似敌似友的扶风余岳，都会丧身在那个死镇之中。
　　原来，昨夜审香妍负气跑了出来，一路疾驰，跑出镇子没多远，就有些后悔了。仔细想想，刚才高庸涵那种落寞的眼神，其实从初次见面以后，似乎就常常浮现，也许只是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并非是对自己不满吧！小女孩的心思本就多变，这么一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是一时又抹不开面子，骑着霜足兽慢慢在会间集外面徘徊。
　　她不知道高庸涵早已追了出去，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返回镇中，准备向高庸涵认错。哪知，一进到镇子里面，就感觉不对劲了。在镇外才刚刚听到，镇子里面依旧是热闹非凡，一踏上长街之后便寂然无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审香妍大惊之下，急忙冲到那家客栈跟前，遍寻高庸涵不得，反而被死一般的寂静，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隐隐传来高庸涵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清晰，大呼着：“妍儿，妍儿，你在哪里？”
　　审香妍大喜，循着声音跑了过去，远远就看到一根高耸的旗杆之下，一个背影站在那里，像极了高庸涵。审香妍边喊边跑，刚刚跑到那个背影身后，那人猛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恐怖之极的鬼脸。审香妍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是应变极快，一招“灵光夕照”打了出去，那个鬼脸也没想到审香妍说打就打，被灵光击中化作了一阵飞灰。
　　审香妍正想逃跑，突然从四周涌出无数的黑烟，霜足兽被黑烟瞬间吞没。审香妍连连惊呼，忙不迭地唤出暮云飞鹤，刚刚骑到仙鹤背上，就被一股黑烟给拉了下来。暮云飞鹤极具灵性，大急之下转身叼住审香妍的发带，无奈发带毫不受力，审香妍随即被黑烟吞没。暮云飞鹤知道救援不及，便奋力冲了出去，想回审家报信。幸亏暮云飞鹤天性不惧阴魂，所以才硬冲了出来，也正是它这一冲，才给了审香妍一个机会，给了高庸涵一个机会。
　　审香妍趁着黑烟分神去追暮云飞鹤的时候，全力运转师门心法，紧守住紫府灵胎，就在感觉要快崩溃之际，周身压力一轻，被高庸涵的呼唤给惊醒。说到这里，审香妍想起了暮云飞鹤，不禁又轻轻抽泣起来。
　　高庸涵听完之后，心中连呼侥幸，轻声安慰审香妍道：“妍儿，别难过了，暮云飞鹤没事，我已经把它给救下了，想来不久你就能再见到它。”
　　“是吗？”审香妍欣喜异常，连连追问，高庸涵这才把自己如何追了出来，如何发现那个法阵，如何救了暮云飞鹤，又如何到了死镇等等等等，大致说了一遍。
　　审香妍听到高庸涵担心自己，不惜以身犯险，毅然闯入死镇时，芳心一阵暗喜。同时，这才知道，同行的这个怪人，原来就是那个御风族的杀手，不禁盯着扶风余岳看了好几眼。
　　扶风余岳刚才就不停地冷哼，现在被审香妍用异样的眼神一看，终于还是忍不住还了一句：“哼！我扶风余岳是什么人，岂会妄杀无辜？抓一个女孩子，再来要挟你，你以为我是那种下三滥的小角色？”
　　高庸涵笑笑不答，就连审香妍都已看出，扶风余岳已经没了恶意，更何况自己呢？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扶风兄，你要尸头蝠王的内丹倒底做什么？可否为我言明一二？”
　　扶风余岳脸色一变，缓缓说出了一段秘辛。


第十九章 内丹
　　御风族源自震雷界，震雷界十分奇特，是由一个巨大的陨石带而成，内中有无数迅猛无比的熏风。在熏风中生活着一种奇特的纤麟鱼，说它们是鱼，只因为它们身上长满鳞片，对气流波动的感觉十分敏锐，能在熏风中象鱼一样游动。这些纤麟鱼的习性很独特，他们靠吞噬熏风中的粉尘为生，渐渐地，熏风中结出了一种灵丸，纤麟鱼吞食之后有了灵胎，是为御风族的远祖。
　　慢慢地，这些结出了灵胎的纤麟鱼开始修行，体态上出现了极大的变化，其中一条居然借助熏风，飞到了震雷界的边缘，几乎冲出了震雷界，引来了无数族人的效仿。可惜乐极生悲，纤麟鱼很快就发现，一旦修行到了一定程度，便失去了繁衍的能力；这就是说，纤麟鱼全部修真的话，不出三、四百年便会绝种。这个问题如此迫切，以至于震雷界，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
　　幸亏，有一位仙人无意中莅临震雷界，纤麟鱼视之为神，苦苦哀求之下，那个仙人答应为其指点迷津。那个仙人苦思百日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专门制造了一个符咒，将其刻在一块玉印之上，足以护持住御风族人的灵胎不灭。每个御风族人，可在死前选择一条纤麟鱼，将灵胎注入其体内，自身则变回原形，回归熏风；而被挑中的这条纤麟鱼，通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便可成为一个新的御风族人。如此，御风族可借纤麟鱼，完成传承，这个死结也终于被化解。这块刻有符咒的玉印，则被视为御风族的根本所在，被尊称为祖缘印。
　　九界坍塌后，熏风带也四分五裂，大部分散落于遥远的外域，只有一小部分，落在了厚土界北洲大陆的极北之地。那里原本是冰川雪域，人迹罕至，熏风带一落下来，强烈的熏风把地面上所有的一切完全搅碎，变成了一片荒漠。残存的熏风得以保留下来，悬挂在天空，御风族的幸存者，在熏风范围内，用流沙修建了一座占地千里，规模宏大的蜃楼。由于蜃楼的变幻莫测，后世之人将这片大漠，称之为九重门。
　　“早就听说九重门奇幻无比，宛如人间仙境，原来是这么来的，当真是神奇！”审香妍听得悠然神往，看了看高庸涵，娇声道：“高大哥，你办完事以后，我们去见识一下蜃楼，好不好？”
　　高庸涵瞪了审香妍一眼，喝道：“就想着玩，别打岔，听人家把话说完！”
　　审香妍已经从昨夜的经历中，知道自己在高庸涵的心目中，十分重要，所以根本不怕高庸涵发脾气，转头看着扶风余岳，啧啧称奇道：“扶风大哥，想不到你真的是鱼变来的，我就说嘛，你怎么看怎么像鱼。”
　　扶风余岳连连摇头，他和高庸涵联手，共同击退那个鬼脸，所以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只是这个小姑娘，喂自己服食的那两粒丹丸，的确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是恩怨分明的性格，尽管审香妍的这句话，对于御风族而言是极大的侮辱，但是一来不知者不罪，二来她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也惟有一笑了之。
　　高庸涵一听审香妍这话，就知道这个大小姐口无遮拦，又闯祸了。再一看扶风余岳的脸色很是难看，当下厉声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立马就把你捆了，送回家去！”
　　审香妍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声道歉：“扶风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高大哥，你别那么凶嘛，最多我不出声就是了！”这第二句，却是对高庸涵说的。
　　经过审香妍这么一打岔，扶风余岳的心情也似好了一点，继续说道：“我有个忘年之交的好朋友，因为好心，加上看在同出震雷界一脉的份上，收了一只凝出灵胎的尸螟蝠做徒弟。那只尸螟蝠，起初对我那位朋友极其恭顺，谁知，后来居然欺师灭祖，做出了大逆不道的恶行！”
　　“想来，你那位朋友的徒弟，就是尸头蝠王了？”
　　“不错！”扶风余岳语气出奇地平淡，但是高庸涵从中，还是听出了深深的憎恶。
　　尸头蝠王天性歹毒，而且狡猾。随着修为日深，野心也越来越大，由于觊觎师父手中的一件法器，趁他师父闭关之时，突施暗算，将他师父打成重伤，抢了那件法器逃出了九重门。扶风余岳其时正在荡魂熏风内苦修，等到修为有成，从熏风内出来时已是三年以后，得知此事大为震怒，自然不会放过尸头蝠王。
　　可是尸头蝠王行踪诡秘，扶风余岳足足找了三年，才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他加入到十二叠鼓楼中，成为一名杀手。扶风余岳起初想调查十二叠鼓楼的来历，可是一无所获，于是又花了整整两年，才设法潜入其中。可是十二叠鼓楼内部，极其隐秘，杀手之间根本没有往来，还是毫无头绪。为了获得幕后黑手的信任，获取更多的隐秘，扶风余岳也接了几笔买卖，杀了几个名重一时的修真者，逐渐成为楼内的金牌杀手。
　　就在他探知，尸头蝠王将击杀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时，星夜赶到东陵道。结果却从临阵脱逃的公羊获口中，得知尸头蝠王已被高庸涵击杀，而且连内丹也被吸的干干净净。扶风余岳不信高庸涵有如此高深的修为，逼着公羊获带着自己，到了清溪镇外的那座山岗，找到了尸头蝠王的尸体。
　　一番探察之后，固然对高庸涵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同时大为懊恼，因为尸头蝠王虽死，但是其内丹也已不在了。所以，他设法接下了追杀高庸涵的买卖，希望能从高庸涵身上，找到那颗内丹。
　　然而，高庸涵自从在清溪镇露面之后，居然再无半点消息，令扶风余岳十分奇怪。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只要高庸涵还活着，必然会回到太河源，所以守在天子城中，果真等来了高庸涵，这才有了牌坊一战。
　　“扶风兄，你要杀我，我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为何偏要尸头蝠王的内丹，难道这颗内丹你另有他用？”
　　“不错！”扶风余岳深深点头，续道：“这个孽徒当日暗算我朋友之时，用的是瞑尸果的剧毒，以至于我那个朋友灵胎被剧毒所侵，日夜受毒气攻心之苦，这些年来不知遭了多大的罪。我曾——”
　　扶风余岳为了治好朋友灵胎内的剧毒，数次上悬空岛拜访丹鼎门，心诚所至，终于讨到了一颗回天豆蔻。但是，剧毒虽解，无奈灵胎受损太过，已经无力返回惊沙檐，变回纤麟鱼的形态，更遑论将灵胎传承下去。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能吞下尸头蝠王的内丹，便可将其灵胎修复，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可见世间事机缘之巧，当真是神鬼莫测。
　　“我那朋友，对于自身的生死，早已看淡，只是灵胎无法传承，便意味着他那一脉，就此终结。所以，我一定要拿回尸头蝠王的内丹！”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审香妍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开口了：“高大哥，既然人家是拿去救命的，你就把那颗内丹给他嘛，免得到时候又打打杀杀的。”
　　审香妍此话一出，扶风余岳感激地朝她看了一眼，因为经此一役，他对高庸涵已经完全没有了敌意，也实在不想与之为敌。
　　高庸涵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扶风兄，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已经无法给你了。”
　　扶风余岳登时脸色大变，就要爆发，高庸涵急忙摆手：“别急，别急！我给你一看你就明白了。”
　　说完，凝愁术轻轻运转，那只尸螟蝠欢快地从藏鸦指环中飞了出来。尸螟蝠飞舞了一圈，扭头看到扶风余岳，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它虽然已经没了记忆，但是本能地对这个御风族人心怀戒备。
　　扶风余岳一见尸螟蝠，怒从心起，怒喝一声：“孽畜，受死吧！”跟着抽出长剑，便要刺向尸螟蝠。
　　高庸涵见状，急忙拦在中间，口中连呼：“扶风兄，手下留情！”跟着把尸螟蝠收回藏鸦指环中。
　　扶风余岳也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听高庸涵这么一喊，顿时醒悟过来。眼见尸头蝠王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变换尸螟蝠，知道它前缘已了，当下收回长剑，长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此事就此揭过！”
　　高庸涵歉然道：“扶风兄，尸头蝠王的内丹，早已化作这只尸螟蝠，即便给了你，也没法救治你那位朋友。而且，这只尸螟蝠，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所以无法交还于你，还请你见谅！”
　　扶风余岳一脸的失望，低头不语。
　　高庸涵突然想到，曾从尸头蝠王身上，搜出过几瓶丹药，由于一直不知道这些丹药是何用处，也就闲置无用。当即拿了出来，递给扶风余岳：“扶风兄，你看看这几瓶丹药，是我从尸头蝠王身上得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处？”
　　扶风余岳默默接过玉瓶，打开闻了一下，忽然露出狂喜的神色，不停地喊道：“这是瞑尸果，这是瞑尸果！”
　　高庸涵和审香妍一看扶风余岳的神情，就知道，这种瞑尸果一定能用，而且有大用处。高庸涵不待扶风余岳说话，直接说道：“这些丹药如果有用的话，就请扶风兄带回去，赶紧救治你那位朋友吧！”
　　扶风余岳浑身剧震，突然一揖到地，朗声说道：“高帅，扶风余岳今日欠你一条命，他日必当报答！”
　　“这话从何说起？要不是有扶风兄相助，高某和舍妹昨夜就已丧命了。”在高庸涵看来，审香妍误入死镇，自己无论如何是会闯进去的，而扶风余岳则不同，他完全可以自行避开。而且，没有扶风余岳最后那一剑，重创那个地府妖童，自己和审香妍不知道会死的有多惨，所以，自然不能接受扶风余岳的这个说法。
　　“不然，我本就是为了杀你，没安好心，况且，要不是你在前面挡着，我根本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跟着，扶风余岳从身上剥下两片鱼鳞，分别交给高庸涵和审香妍，郑重说道：“我一生从未欠过别人什么，也不想背负这个人情，所以，日后见鳞如见人，二位但有差遣，扶风绝不推辞！”
　　高庸涵和审香妍见扶风余岳执意如此，只得收了鳞片，扶风余岳急于给朋友疗伤，当即告辞：“二位，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不待二人作何反应，腾空飘然而去，远远说道：“高帅，十二叠鼓楼不死不休，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第二十章 魔庄
　　审香妍看着远去的扶风余岳，拉着高庸涵的手臂急道：“高大哥，你怎么不问是谁要杀你啊？”
　　“他肯定也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是谁花钱买我的命，十二叠鼓楼仍然会找上门来。”扶风余岳花了几年的时间，并且还是以杀手的身份，找个尸头蝠王都这么难，他又岂能知道这种内幕？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略带倦容的面孔，怜惜道：“妍儿，以后不可这么任性了，这世上的凶险，你应该有所体会了吧？”
　　审香妍垂下头去，低声道：“我记得了，高大哥！”昨夜的遭遇，她一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对于高庸涵的这句劝告，可谓是深有体会。
　　高庸涵看了一眼兀自昏迷不醒的荣书隽，眉头紧锁。离昨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即便是荣书隽根基尚浅，但是也不应该昏迷这么长的时间。仔细探察他体内，也没什么异常之处，无奈之下惟有将他背在背上，和审香妍一起朝前走去。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十多里，绕过一个山岗，眼前出现了好大的一片庄园。庄园入口处，有一个牌坊，牌坊上书三个大字：墨玄庄。看见这三个大字，高庸涵和审香妍相顾骇然。原来，墨玄庄位于八百里太河平原的西南角落，距离昨夜的会间集，整整有上千里的距离，想不到一夜之间，那个地府妖童居然把众人拉到了千里之外！
　　一入墨玄庄，行不多远，便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墨玄庄风景如画，庄内河道纵横，一条大路远远延伸出去，沿路两侧尽是垂柳，沿着河面不时有阵阵微风，柳枝随风而摆，恍如仙境。尤为难得的是，一路上所遇之人，无论是农夫还是货郎，均有一股书香之气，尽显从容，高庸涵和审香妍心中暗暗称奇。
　　在一座石拱桥上，一位学究模样的中年人，含笑而立，身后立着十来个下人。待高庸涵和审香妍走到近处时，拱手相迎：“今天一早，庄主就说有贵客临门，命我在此恭候。诸位可是姗姗来迟啊，请贵客上轿！”
　　高庸涵微微有些诧异，一路上所见足以看出，这个墨玄庄的庄主，显然是儒雅之士，想不到还能未卜先知，看来也是位小隐于野的高人，当下很客气地答道：“在下初临贵庄，不敢有劳诸位，只是想借宿一宿，还望行个方便。”
　　那人一笑：“高帅未免也太客气了，早就听说高帅天性豪迈，今日一见，却发现传言未能全信啊！”
　　高庸涵见被人识破身份，也不在意，哈哈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
　　那人一挥手，上来两个下人，从高庸涵背上将荣书隽抱住，然后抬进一顶暖轿中，接着又请两人落轿。高庸涵示意审香妍上轿，自己则对那人说道：“高某不习惯坐轿子，还是陪着先生走路吧。”
　　那人也不勉强，和高庸涵跟在两顶轿子后面，并肩而行。高庸涵边走边问：“还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这墨玄庄的庄主，又如何称呼？”
　　“鄙庄主姓江，单名一个‘湳’字，别号书轩。我姓方，是庄中的管事，高帅直接叫我方管事就是了。”
　　“原来是方管事，失敬，失敬！”客套完之后，高庸涵对这个墨玄庄庄主江湳，十分好奇，当下问道：“方管事，我看这墨玄庄布局，意境高远雅致，而且贵庄之人气质恬淡从容，想来江庄主定非寻常之人？”
　　方管事笑而不答，只是应道：“我们庄主是不是寻常之人，高帅一见便知，我们做下人的不便多嘴，还望见谅！”
　　“言重，言重！”既然别人不愿说，也不好多问，想来见面之后自会分晓。
　　沿着柳堤一路前行，穿过几座石桥，在花红柳绿中渐渐显出一些飞梁画栋，却是一片好大的府邸。不过越接近府邸，这河水也就越混浊，到后来竟然漆黑如墨，与周围的美景有格格不入之感。看着高庸涵一脸的疑惑，方管事笑着解释道：“鄙庄中人均喜书法，尤其是庄主一家，自祖上起，历代都是不出世的书法名家。这些河水之所以这么黑，全是历年来洗笔所致，仔细闻的话，河水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这么一说，就连在前面轿子里的审香妍，也听得入了神，从轿子里直接跳了出来，冲到河边掬起一捧河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称是：“高大哥，你也来闻闻，这水果真有一股墨香。”
　　审香妍的这一举动十分突然，把那些下人吓了一跳，高庸涵暗暗摇头，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静一静？不过她天性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反正离那府邸也已不远，审香妍不肯再坐轿子，跟着高庸涵、方管事一起步行，没一会，便到了那座府邸跟前。那座府邸的外墙好生奇特，墙面上全是一尺见方的大字，每个字都是墨汁淋漓，一笔一划中隐隐有异彩流动，似乎要破墙而出。而墙壁的材质也非常的独特，似乎是一种非金非石的东西建造，内中有水纹波动。绕过一处墙角，转而上了一道长廊，长廊尽头便是府邸的正门，正门上方是一块极大的匾额，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江府。
　　府邸中门大开，一个一身白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前的滴水檐下，身后是数十个衣着光鲜的下人，肃手而立。一见到那个年轻人，方管事疾步上前，躬身施礼道：“少爷，贵客迎到！”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亲自迎了上来，朝高庸涵和审香妍施了一礼：“高帅和审大小姐、荣公子光临鄙庄，墨玄庄蓬荜生辉，江湳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高庸涵连声谦谢，跟着江湳一并走进庄中。荣书隽由于始终昏迷，被抬到别处休息，江湳则引着高庸涵和审香妍，穿过一座天井，绕过一道照壁，来到一间极大的厅堂之中。缓缓行来，江湳殷情为两人指点周围的陈设，其中有不少，都是江家祖上历代的收藏，每一件都称得上是难得的珍品，有花有树，有石有玉，最多的则是文房四宝，以及书法大家的墨迹。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出身于官宦人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甫一见到如此多的奇珍，还是难免有些诧异。单是这些藏品，说江家富可敌国，也毫不过分。但是高庸涵对此倒不甚上心，他从短短的接触中发现，在江湳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的地方。
　　照高庸涵的观察，江湳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也就和荣书隽差不多大小，但是却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从他体内，隐隐传来一股微弱且怪异的法力波动，既不是通常的那种灵力，也不像曾见识过的魔力，硬要说的话，倒是和那地府妖童的阴魂之力，有些类似。尽管江湳极其客气，而且谦恭有礼，但是眼神中却是一片冰冷，毫无生气可言。高庸涵联想到昨夜的离奇经历，加上眼前这个墨玄庄庄主古怪的举动，不由得暗中有所戒备。
　　一进到大厅之内，一幅巨大的中堂映入眼帘，上面写的是“修心”二字，笔意潇洒无比，仿佛不受世间尘缘羁绊，落款印章是古体的“书轩”。高庸涵记起方管事曾说过，江湳别号书轩，看来这是江湳的手迹了。从“修心”两字的意境来看，江湳怎么都不应该是这种眼神，有这种怪异的法力波动才对，高庸涵一时大惑不解。
　　随后，江湳又摆下了一桌盛宴，以款待高庸涵和审香妍。席间，审香妍对于江湳如何预知到三人的行踪，以及身份，十分好奇，而江湳的解释只有两个字：卜卦。审香妍对这个回答很是失望，高庸涵则直觉地认为，江湳的回答颇有些不实之处，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幸亏方管事能言善道，总算是宾主尽欢。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江湳随后以不胜酒力为由，回到了后堂，由方管事负责陪伴客人，游览府中各处景致。虽然看上去，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是高庸涵心中的不妥更加强烈，此时他的伤势勉强才好了一半，不愿再生事端，便向方管事提出辞行。方管事显得十分为难，极力劝说高庸涵多呆两天，言辞十分恭敬，越是如此，高庸涵越觉得这座府邸中，处处流露出一丝古怪，坚决辞行。到最后，方管事无奈，只得回去向江湳回禀，留下高庸涵和审香妍在一座水榭里面。
　　谁知这一等，一直到了申时将尽，都没见到方管事回来，高庸涵脸色凝重，带着审香妍顺着来路，一直走回到那座厅堂之中。可是，一路行来，虽然周围的景致和刚才一样，但是高庸涵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更加令他惊异的是，原本仆从如云的江府，此刻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诺大个府邸，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
　　高庸涵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说，又和昨夜一样，被诱进了地府亡灵的圈套之中？审香妍也意识到情势大变，紧紧跟在高庸涵身边，不敢离开他半步。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厅堂之内由于没有掌灯，愈加显得昏暗。高庸涵知道，此时已经无法退出墨玄庄了，缓步走到天井之中，仰头看着天外，仔细回想进入到墨玄庄的一切细节。过了半晌，双目猛地一睁，转身再次走进了那座厅堂内，一看之下，沉声对身边的审香妍说道：“妍儿，我知道症结出在哪里了！”
　　“什么？”
　　高庸涵一指那幅中堂，上面原本是上“修”下“心”两个字，可是现在，字还是那两个字，不过顺序变成了上“心”下“修”。
　　“你看，所有的东西都和我们来时看到的，完全相反！”
　　审香妍仔细看了看四周，惊呼道：“高大哥，你看，这天井、照壁，还有这些花草树木的方位，全反过来了！”跟着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
　　“也许，我们找出和原来摆设一样的地方，就可以明了其中的隐秘了！”


第二十一章 魅影
　　这句话刚说完，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整个江府陷入到漆黑之中，审香妍一惊，吓得扑到高庸涵怀里。高庸涵拍了拍审香妍瑟瑟发抖的肩膀，安慰道：“妍儿别怕，你修习的法术，应该是能克制住阴邪之气，只要你守住灵胎不动，便可无事。”
　　其实，千灵族丹鼎门的法术，是否真的能对付地府阴魂，高庸涵并不能十分肯定，但是从昨夜的情形来看，至少祭如灵光能驱散鬼雾，却是毋庸置疑的。审香妍似乎对高庸涵极具信心，听了高庸涵的话，胆子也壮了几分。随即才发觉自己还紧紧依偎在高庸涵怀里，一瞬间羞得面红耳赤，所幸在黑夜之中，想来他不会看见自己的窘态，当下退开两步，不过心还是跳的很厉害。
　　高庸涵对于审香妍的娇羞，看的一清二楚，突然醒觉，原来这个审家妹子，对自己似乎生出了几分情意，心中也是一阵慌乱，惟有装作不知。
　　“妍儿，你跟紧我，咱们先去找荣书隽，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审香妍轻轻应了一声，跟在高庸涵身后，朝内堂走去。
　　两人沿着后堂，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过去，到后来，发现每间房的陈设都一模一样，足足找了半个时辰，连一个鬼影都没看到。高庸涵止步想了想，不再往前走，转身拉着审香妍的手，跳到房顶上，向四下看了看。只见连绵不绝的房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不知道有多少。“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看来得另想办法才是。”
　　审香妍虽然看不见高庸涵的表情，但是站在他身边，感受到高庸涵掌心传来的热气，胸中犹如一头小鹿来回蹦跳，一时间完全忘记了此刻正身陷险境。
　　由于此地给人的感觉，和昨夜的死镇不尽相同，所以高庸涵不敢托大，凝愁术轻轻运转，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钻了出来。尸螟蝠由于吞噬过虻尊火螈，所以在碧幽幽的绿光中夹杂了少许的红光，在此情景下出现更显诡异，把审香妍吓得一声尖叫，尖叫声远远传了出去，在府邸中来回飘荡。
　　“别怕，是我的尸螟蝠。”
　　审香妍听高庸涵这么一说，心中一宽，况且在几个时辰前也曾见过尸螟蝠，对于尸螟蝠的样子记忆犹新，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尸螟蝠在高庸涵的催动下，向前方飞了过去，只是飞的极慢，好像四周有极大的压力。高庸涵拉着审香妍，跟在尸螟蝠后面，穿过几条长廊，心越来越沉。因为他发觉，尸螟蝠似乎根本感受不到阴魂所在，时常显现出迷乱和不知所措，当下叹了口气，把尸螟蝠收回到藏鸦指环之中。
　　审香妍不解地问道：“高大哥，怎么了？”
　　高庸涵摇摇头，也有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他宁愿再遇到像地府妖童那样的厉害人物，也不愿像眼下这般，毫无头绪地乱闯，这种局面更加令人戒惧。这时，审香妍刚才那声尖叫引起的回声，渐渐平息下来，四周又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
　　这么乱闯，显然不是办法，高庸涵决定，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因为，江湳既然设立这个局，把自己三人给装了进来，不可能就此置之不理，所以他一定会出现。与其费尽心力去找，还不如就在原地等着，也可顺便运功恢复一下伤势。于是走到一座凉亭内停了下来，在凉亭四角刻下一些符篆，布下了一层禁制，然后低声对审香妍说道：“妍儿，咱们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审香妍这次出奇地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很顺从地点点头，柔声道：“高大哥，我听你的。”说完，依偎着高庸涵坐了下来。
　　高庸涵看到审香妍突然露出的小女儿态，不禁心中一动，生起了一种别样的感受。随即醒悟过来，摇了摇头定下心神，说道：“妍儿，我要运功疗伤，你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审香妍跟着关切地问道：“高大哥，你伤的很厉害么？”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花不了多少时间。”接着又重重嘱咐道：“一旦出现什么异常，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
　　审香妍十分听话地应承下来，高庸涵当即收束心神，双目一闭，缓缓运功修补紫府。扶风余岳的那一剑不知用的什么法术，十分霸道，以至于紫府灵台都有些破损。灵力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紫府灵台已经修补了大半，久违的那种灵力充盈的感觉，又再度回复，高庸涵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是原本应该守候在身边的审香妍，已然不在，高庸涵的冷汗登时流了下来！举目四望，四周仍旧是一片死寂。
　　高庸涵细细思量了一下，刚才最多花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并未完全入定，审香妍即使离开，自己不可能察觉不到，然则，她去了哪里？高庸涵此刻绝对没有怪罪审香妍的想法，他相信，审香妍不会不知道轻重，随意乱跑，即使是她看到了什么，也一定会叫醒自己，然则，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令她突然失踪？
　　如果说昨夜在会间集，审香妍的失踪是不小心所致，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现在，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无踪，则未免太令人不可思议了！眼前的诡异离奇，已经超出了高庸涵的想像，即使是以他目前的修为，对此也生出了无能为力的感觉。要是放在一般修真者身上，恐怕早就不堪重负了，幸好，他是高庸涵，他是性情坚忍、愈有挫折愈有斗志的高庸涵！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了一声尖叫，声音像极了审香妍，高庸涵猛地一惊，随即又坐了下来。他突然想起了审香妍的话中曾讲到，昨夜在死镇中，审香妍也听到过高庸涵的呼唤，结果却遇到了一张鬼脸，眼下的情景何其相似？
　　高庸涵已经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太过诡异，惟其太过诡异，便不能用正常的情理去判断。况且，如果审香妍已经遭遇不测，就算自己冲过去也已经晚了；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当务之急，反而是要保证自己安然无事，只有自己保住实力，才能谈到救出审香妍和荣书隽。想明白了这一点，高庸涵反倒安心了，所谓见怪不怪，便是这个道理，所以毫不所动，不光是重新坐了下去，甚至还很舒服地躺了下来。
　　那声尖叫过后，没过片刻，便响起了审香妍的惊呼：“高大哥，你在哪里？快救救我！”
　　高庸涵依然躺在地上，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那阵尖叫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近，从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惊慌失措地朝凉亭跑了过来。高庸涵终于坐起身来，懒懒地看着那个人影，突然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来人的的确确是审香妍！
　　审香妍看见高庸涵之后，顿时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高庸涵的怀里，哭道：“高大哥，你刚才把我一个人抛下，去了哪里，害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吓死我了！”
　　高庸涵紧紧抓住审香妍的双臂，将她推来，冷冷说道：“我一直就在这里，谁让你不听话，偏要乱跑？”
　　此话一出，审香妍的哭声被生生打断，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伤心绝望，眼泪扑簌簌留下：“高大哥，明明是你抛下我，怎么反过来怪我？你居然这么狠心，难道不知道，你这么说令我有多伤心？”
　　高庸涵脸上突然现出一丝不耐，随口道：“你有完没完？既然心碎了，我就帮你换个心吧！”一道如同尖刺的金光，猛地从审香妍胸膛穿过，审香妍被震得倒退几步，重重撞到了凉亭的柱子上。
　　审香妍低头看着胸前渐渐扩大的伤口，伤口处仿佛是被火烧着一般，飘散出一些飞灰，跟着抬头呆呆地看着高庸涵，咬牙道：“你居然能对我下如此的毒手？”
　　高庸涵突然笑了，笑得很有些得意：“你又不是妍儿，不过是个鬼而已，我怎么不能杀你？”
　　那个伤口越来越大，“审香妍”就像一幅画被风吹起来一般，慢慢飘了起来，恨恨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审香妍？”
　　“喏！”高庸涵一指她头上的发钗，再一指她的双手和腰间的绦带，再一指她裙下的双脚，不屑地说道：“你这些地方全长反了，你说，叫我怎么相信？”
　　那个女子低头一看，正如高庸涵所说，右手臂上长的是左手，左手臂上长的是右手，双手大拇指全在最外面；再往下，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也是脚尖朝外！那女子突然大叫一声，朝高庸涵恶狠狠地扑了过来，可是人还在半空，便化作一团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其实，在那个女子刚冲过来时，高庸涵也被迷惑住了，可是一到近处，他就感觉到这个审香妍，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在她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留心一看，果然瞧出了这几处破绽。幸好，在天黑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凡是假的，总有几处和正常时位置完全相反。
　　高庸涵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一切都很正常，说明自己还是真的，当下自嘲一笑，这两日撞鬼太多，连自己都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叹息，一个女子幽幽说道：“高大哥，你总算回来了，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声音和审香妍竟然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有什么分别。
　　高庸涵慢慢转过身来，地上坐着一个女子，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凉亭之中，以高庸涵的修为，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而且更为离奇的是，这个女子一身的红衣，竟然活脱脱又是一个审香妍！


第二十二章 惊吓
　　审香妍一脸的困惑，茫然看了一下四周，张口问道：“高大哥，刚才你去哪里了？”
　　高庸涵不答，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审香妍，审香妍见他突然这么看着自己，脸上一红，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垂头说道：“高大哥，我问你话呢？”
　　高庸涵仔细看了看审香妍，没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嘴上应道：“妍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刚才一直坐在你旁边，只是——”
　　审香妍的经历和高庸涵不太一样，她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高庸涵坚毅、棱角分明的面孔，小女儿的心思不断涌现。她想起出门前的那天晚上，母亲很直接地问自己，喜不喜欢高庸涵，哪有女孩子会直截了当地承认？于是大窘之下矢口否认，而母亲则颇有些惋惜地关上房门，一路叹息着走了。
　　审香妍不知道母亲这么问，是何用意，悄悄跟了出来，躲在母亲卧室的窗沿下，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果然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父母的确有撮合自己和高庸涵的意思，骤闻之下，审香妍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又有些紧张，随之而来的却也有几分甜蜜。神思恍惚中，隐隐听到父亲说起，高庸涵第二天就会离开，要去师门一趟。这才一大早，骑了父亲的霜足兽，赶到城外等候高庸涵。
　　虽然不过才短短的四五天时间，可是审香妍又找回了小时候，高庸涵总是护着自己的那种感觉，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高庸涵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迁就自己，而且也变得好凶，动不动就训斥自己。
　　想到这里，审香妍不禁幽怨地瞥了高庸涵一眼，把头扭到了一边。就在这时，从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审香妍一惊，立刻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周围的环境大变。自己竟然回到了星河屿，站在师门的炼丹房里，再往身边看去，高庸涵已然不在。
　　审香妍这一惊非同小可，正要举步，突然想起高庸涵的嘱咐，硬生生站在原地，哪里都不敢去。
　　“妍儿，你怎么回来了？”
　　回头看去，就见到师父智薇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方锦缎。尽管心里一阵骇然，但是审香妍还是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幻象，不但不敢动，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妍儿，你怎么不说话？”智薇散人走到跟前，伸手指了一下审香妍的额头，笑道：“你个鬼丫头，越来越没礼数了，见到师父进来也不知道问候了？”
　　审香妍拼命忍住恐惧，不敢去看面孔有些妖异的师父，垂下眼脸。余光一扫，忽然发觉有些不妥，因为智薇散人的脚尖，居然是左右对调，朝向外侧。
　　“放肆！师父问你话呢。”智薇散人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跟着又是一指戳了过来。
　　审香妍觉得灵胎一震，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虽然明知这个师父是假的，但是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与师父的感情极深，当下不敢还手，只是谨守灵胎，按照师门的心法默默念着咒语。
　　丹鼎门是九大修真门派中，最注重心性修炼的一派，讲究的是起心动念，均要合乎阴阳调和之法，顺应天地自然之道。所以这一段咒语一出，审香妍灵胎渐渐归于平静，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色又是一变，自己竟回到了家中。家里一片愁云，似乎为了自己偷偷跑出来这件事，母亲不住地抹眼泪，而父亲则急得头发全白了。
　　看着审香妍突然现身，审夫人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大哭，审良棋则欣喜异常，随即面容一板，张口大骂。审香妍偷眼看去，父母和师父一样，同样是十分的怪异，强忍心中的激动，接着又开始默念咒语，一下子又置身于会间集那间客栈。高庸涵似乎不住地在训斥自己，而自己则是满腹的委屈。
　　接连全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情景，审香妍觉得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她虽是丹鼎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但那主要是指修为方面，对法术的理解以及运用而言。以她一个十八九岁年经，根本没经历过什么世事的少女来说，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心神上的折磨？要不是丹鼎门的心法，对于这类阴魂、亡灵有极大的功用，只怕灵胎早已失守，为阴魂趁虚而入了。
　　审香妍勉力支撑，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上，连服了两粒金丹，精神为之一振，然后不敢再睁眼，只是专心地默念咒语。念了不知多长时间，悠悠醒转过来，终于回到了凉亭内，又看到了高庸涵。她可以肯定，眼前的高庸涵绝对是他本人，这更多的，是源于女孩子那种天生的敏感。
　　高庸涵听了审香妍的诉说，走前几步，扶起审香妍，怜惜地说道：“妍儿，今日之事太过离奇，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摆脱。”跟着，声调猛地提高，是那种十分决绝的语气：“既然找不出解决的办法，只有以力破巧，我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审香妍紧紧靠在高庸涵怀里，看着他取出一个玉瓶，跟着一道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太过刺眼，审香妍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开双眸，眼前景色又是一变。
　　审香妍猛然发觉，高庸涵再度失踪，而自己赫然躺在一座锦榻之上。猛地坐了起来，眼见身处在一座绣房之内，举目朝外望去，窗外春光明媚。一个侍女推门进来，朝自己一笑，说道：“小姐醒了？我去给你打一盆水来，为小姐梳洗。”
　　审香妍一跃而起，身形一晃，欺到那侍女身旁，一把抓住那侍女的手臂，厉声喝道：“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
　　那侍女吃痛惊呼：“小姐，快请放手，疼死我了！”
　　看着侍女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审香妍心中一软，手一松，低声喝道：“我问你，这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墨玄庄江府，我是府中婢女小凤。”
　　“我高大哥呢？他人在那里？”
　　“那位先生，就在隔壁厢房歇息，也应该起身了。”
　　审香妍一听这话，急忙冲了出去，来到隔壁厢房门口，就见一个小厮也端着一盆水，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不理会那么多，一咬牙，一脚踹开房门。房间内，高庸涵坐在一张桌子边，正闭目沉思，闻声抬起头来看向门外。
　　审香妍一下子扑了过去，拥着高庸涵哭道：“高大哥，我好怕！”小凤和那个小厮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解，怔怔地看着两人，似乎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让人这么害怕。
　　高庸涵轻轻拍着审香妍的手臂，安慰道：“妍儿莫怕，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暂时安全了！”
　　审香妍闻言一惊，抬头看着高庸涵，半晌才说道：“高大哥，我们从那个鬼屋逃出来了？”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两位贵客可否稍待，先容小凤服侍小姐梳洗？”
　　高庸涵朝审香妍点了点头，审香妍却不愿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这座房内，简单梳洗了一下。那个小厮也把水端了进来，高庸涵把头整个埋进木盆里，冰冷的水令他头脑一清，跟着擦拭了一把，对那小厮说道：“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我们要拜见江庄主，还有，我的另一个朋友在哪里？”
　　那个小厮回道：“先生的朋友一直昏睡，还没起身，就在隔壁厢房，有人在照料。我们庄主正在前厅恭候二位！”
　　高庸涵点点头，和审香妍一道，随着那个小厮，一起来到了前厅。方管事早已恭候在门边，一见两人，急忙迎了上来，一脸的笑容：“二位贵客，昨夜可还睡好？我们庄主在里面，专门为二位备下了一些点心，还是他亲手做的呢！”
　　审香妍当即就要发作，高庸涵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他少安毋躁，跟在方管事身后，进了大厅。
　　大厅正中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糕点，江湳就坐在主位上，见二人进来，立刻起身，朝二人一拱手道：“两位，这边请！”
　　高庸涵很沉得住气，坐在主客位子上，双目紧紧盯着江湳，沉声道：“江庄主，昨夜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墨玄庄的待客之道么？”说道最后一句，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江湳一脸的倦容，和方管事对视了一眼，眼中是那种果不其然的神色，跟着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高帅，审大小姐，你们昨夜也遇到了什么古怪之事么？”
　　审香妍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冲到江湳跟前，颐指骂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昨夜的古怪，不就是你搞出来的么？”既然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中，审香妍的胆子顿时大了许多，一夜的惊吓，把审大小姐的怒火，全部勾了起来。
　　“妍儿，你先过来，江庄主想来定有话说。”看到江湳的表情，高庸涵忽然觉得，昨夜的古怪，似乎和这个江庄主、方管事的关联不大，兴许，他们还真有什么苦衷，所以先制止住审香妍的冲动。
　　审香妍犹自不甘心地坐回到高庸涵身边，气鼓鼓地盯着江湳。江湳惨然一笑，跟着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长揖到地，歉然道：“我绝无任何恶意，昨夜之事，纯属是我的疏忽所致，请二位多多见谅！”
　　高庸涵淡淡地应了一声：“江庄主不必客气，我只想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审香妍则是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江湳回到座位上，缓缓说道：“昨天用过酒菜之后，我看二位颇有些劳累，便命人收拾好厢房，将三位安顿下来——”
　　“你胡说！”审香妍再度爆发，大声斥责：“明明是你先行离去，然后命这个人，”说着一指方管事，恨恨地说道：“你命这个人带着我们，在府中游览，结果他找了个借口，一去不回，把我们丢在花园里，哼！”
　　江湳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沉声问道：“后来呢，还请审大小姐细说！”
　　“后来，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这个江府，也就变成了一处鬼府了！”
　　审香妍说的极不客气，江湳却毫不为意，听了审香妍的描述之后，双目紧闭，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个噩梦，发动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第二十三章 墨壶
　　江家祖上，曾经也在大衍国朝中为官，后来厌倦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于是辞官回归故里，赤炎洲大陆的鄢阙古国。在九界坍塌以后，由于离火界的天火落在了赤炎洲，以至于鄢阙古国化为一片灰烬，于是辗转移居到太河源。后来，江家的先祖将流民聚拢来，逐渐形成了今天的规模，是为墨玄庄。
　　江家世代以诗书传家，隐而不仕，所以出了许多不出世的文豪。一直传到江湳的爷爷，也就是江墨玄这一辈，成为了当世的第一书法名家。江墨玄此人极具书法天赋，写得一手好字，自幼便被誉为神童，其墨宝甚至被大内收藏，在民间更是声名远扬。也正因为此，这里被人称作了墨玄庄，而每天来墨玄庄求字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可惜，江墨玄是大少爷的脾气，高兴时怎么样都可以，不高兴时，任你是皇亲国戚，也板着一张冷脸不予理会。这种脾气难免会得罪很多人，遇到明事理的，倒还好说，人家也就是一笑了之。遇到刻薄一点的，大不了背后说几句难听的话，仅此而已，因为江墨玄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应付一般人的不满。
　　可是终于有一次，遇到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物。这个人是凤羽族的修真者，求的字十分怪异，是一个“奠”字。一般来求字的，不是什么“福”字，就是什么“寿”字之类的吉祥字眼，而“奠”字通常多用在灵堂之上，所以江墨玄便有了几分不高兴。不巧的是，那个凤羽族人言辞之间，口气很大极不客气，江墨玄当庭拒绝。
　　由于求字不得，那人当即翻脸，而江墨玄自然不吃这一套，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可是大少爷脾气一发，拂袖而去，给来人碰了一个大钉子。那个凤羽族修真者阴狠无比，只是冷笑了数声，便悄然离去。这种事常有发生，江墨玄事后也没在意，可是没想到几天后，他的独子和儿媳同时得了失心疯，几个人都拦不住，一路冲到太河边一头跳进水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找了整整三个月，甚至连天机门的修真者都帮着一起，几乎是把整个太河下游搜了个遍，还是没有任何音讯，终于得出了不在人世的结论。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江氏多年来都是一脉单传，所以江墨玄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是儿子死的如此蹊跷，如此之惨，令他难以接受。抱着一岁多的孙子江湳，不吃不喝，就呆呆地守在儿子、儿媳的灵前，任谁来都劝不住。
　　过了几天，那个求字的凤羽族修真者，再次来到墨玄庄，也来祭拜，只是在离去时，忽然把灵堂上的“奠”字一把扯下，阴森森笑道：“我还不是拿到这个字了？”
　　江墨玄大怒，随即大惊，原来是此人捣鬼，害死了儿子儿媳，当即命人拦住此人，可是修真者又岂是常人能拦得住的？那人也不伤人，只是轻飘飘一晃，躲过众人的阻拦，大笑声中扬长而去。事后，江墨玄也曾求到天机门，希望能找出凶手，为儿子、儿媳报仇，但是其时拓山已死，修真界一片混乱，天机门也不愿多事，只是敷衍。江墨玄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就此罢休。
　　经过此事的打击，江墨玄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文人而已，无权无势，耍的什么大少爷脾气？自此后性情大变，闭门谢客，不再给任何人写字，即便是兴之所至，写上几个字，也在当天夜里将其付之一炬。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孙子江湳身上，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一直到了江湳五岁这年。
　　一日，江墨玄在梦中邂逅了一位神仙一样的人物，这位神仙对书法极其喜爱，颇有一番独特的见解，两人一见如故，交谈甚欢。临别时，仙人赠了一个墨壶给江墨玄，一梦醒来，手中真的握着这么一个墨壶，江墨玄大喜，忙以水注入壶中，果然倒出了从未见过的极品墨汁，可谓是墨香四溢。自此后，江墨玄对这个墨壶爱不释手，须臾不离身边。
　　江湳对爷爷得的这个宝贝，十分好奇，一日趁爷爷不备，偷偷将墨壶拿出去玩耍，结果就此失踪。
　　审香妍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你既然失踪了，为什么又坐在这里？难道说，这个墨壶有什么古怪不成？”
　　江湳面色凄然，点头道：“审大小姐聪慧过人，猜的一点也没错，这个墨壶，其实是一个魔壶！我当日拿着这个墨壶——”
　　江湳偷了爷爷墨壶玩耍，一直跑到庄子西南的一处池塘，不停地装水，然后再倒出来，把整个池塘都染成了黑色。江湳玩的不亦乐乎，没留意到池塘边的青苔，结果脚下一滑，连人带壶一起跌进了池塘里。墨壶一落入水中，瞬间变得大如水缸，江湳不偏不倚掉进了壶中，跟着冒起几朵水花，墨壶装着小江湳沉到了水底。
　　江湳说到这里，黯然不语，方管事接过话头，满嘴的苦涩，陷入到深深的回忆之中：“小少爷不见了以后，老爷急得不得了——”
　　江墨玄得知孙儿失踪，几欲发狂，发动了所有下人，里里外外，差没把墨玄庄翻了个底朝天，几天下来仍旧一无所获。江墨玄初时怀疑，是那个凤羽族的修真者再度上门，搞出来的事端，伤心欲绝下，打算拼了性命，也要求得天机门出手相救。可是自己能拿得出手的，除了家中历代珍藏以外，就只有自己的字了，于是打算带上贵重的礼物，还有那只墨壶，亲自去天机峰一趟。
　　等到发觉墨壶不见，遍寻不得时，才醒悟过来，莫不是孙儿拿了去玩？这么一想，自然很快就和庄子西南的那个池塘，几天前清水全部变成墨汁的异常，联系起来。江墨玄跑到池塘边一看，放声大哭，这个池塘装的，全都是墨壶中才能倒出来的墨汁，孙儿看来是掉进池塘中了。这个池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而且离江湳失踪也已时隔数日，只怕是性命难保。
　　江墨玄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晕倒在方管事的怀里，方管事急忙延请大夫，救治老爷；同时派人潜入池塘中，搜寻江湳。但是墨汁太浓，什么都看不见，方管事又想了个办法，打算将池塘中的水全部抽干，可是用尽办法，池塘的水还是分毫不减。无奈之下，只能撒下渔网，一遍一遍地打捞，可是依旧徒劳无功。
　　江墨玄苏醒后，双眸中已经没了任何生气，变成了一片死灰，每日借酒消愁，夜夜酩酊大醉，每次都在半醉半睡之间，呼喊着孙儿的名字“江湳！江湳！”
　　此后，墨玄庄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老庄主天天晚上都要呓语“江湳”数百遍，自此，太河源流传着“呓江湳”的故事，闻者多为之心酸。这么过了十二年，江墨玄已是七十多岁的年级，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一日，他酒醉后突然醒来，自知大限将至，一路挣扎着跑到了那个池塘边，用身上的紫毫笔，写下了三个字：呓江湳！然后在悲痛、伤心、失望中，倒地而亡。在江墨玄过世后的第二天，江湳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那个池塘旁边，不过从五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七岁的少年。
　　说到此处，方管事已是泣不成声。江墨玄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是禀性善良，对庄中的下人极好，就说是亲如一家都不为过，所以他的郁郁而终，令整个墨玄庄都陷入到深深的伤痛之中。
　　大厅中的气氛，变得沉重无比，审香妍不再是那种愤愤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痛和怜悯。她仔细看了看江湳，才发现，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级，眼角已经有了数条细微的皱纹，眼神中有一种化不开的忧愁。当下忍不住，轻轻了叹了口气：“那么你呢？这十二年来，倒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江湳沉默了良久，才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跟着淡淡地说道：“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醒来前的一瞬间，看见了爷爷，他朝我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哀莫大于心死，江湳的说完这句话后，头往后一仰，两行泪水无声留下。
　　“府上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是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莫非也是和那个墨壶有关？”听完以后，高庸涵对昨夜的古怪，多少有了一些了解，这一句话，直接问到了要害处。
　　方管事看了看江湳，缓缓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在他后脑上点了几下，江湳头一偏，沉沉睡去，然后进来了两个下人，把江湳扶到后堂休息。待下人都被支开，方管事突然朝高庸涵跪了下去，痛哭道：“高帅，求你救救我们，墨玄庄阖庄上下几百口人命，就指望高帅慈悲了！”
　　高庸涵大惊，急忙扶起方管事，急道：“这是为何？”
　　“自少爷回来之后，我们便开始做噩梦，这几年下来，噩梦开始的时间越来越早，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自今年年初到现在，每天醒来，我们都会发现，有人就此失踪，这样下去，这里的几百口都会没命的。”
　　审香妍插嘴问道：“你们为什么不逃离此地？”
　　方管事脸上突然现出惊恐的神情，涩声道：“我们当然想过，但是无论怎么逃，第二天夜里，都会躺在原来的房间里。”
　　从大家逐渐被噩梦困扰之后，也曾有人想过离开墨玄庄，以免受噩梦之苦，可是无论他们走了多远，第二天一大早，都会发现，自己还是呆在墨玄庄内。就连江湳和方管事，也试了好几回，却均无效果，到了最后不得不放弃，只有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虽然噩梦令人恐惧，但是醒来后发现并无异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要是不睡觉呢？”审香妍继续追问道。
　　“高帅，你们昨天可有睡觉？”
　　高庸涵想了想，照江湳和方管事的说法，在他们看来，自己和审香妍昨天是回房休息，才被拖入到梦境中的，而事实上两人根本就没有这个记忆。从江湳和方管事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没有理由说谎，因为那种沉痛是怎么样都装不出来的。高庸涵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错，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已经睡着了，也就是说，我们是被强行拖进了梦境！”


第二十四章 表白
　　审香妍吓了一跳，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急忙说道：“不对啊，高大哥！既然墨玄庄每天都有人失踪，从年初至今，至少也有五六十人了，怎么我们一进庄，看到的所有人，一点异常都没有，反而显得十分平和？”要说墨玄庄每个百姓，都有如此高的涵养，能在这么诡异的事情面前，做到毫不在意，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方管事不住点头，赞道：“审大小姐观察细致入微，令人佩服，不过，这也正是我和少爷所担心的第二件事！”
　　自江湳回来之后，噩梦每年都会提前一个时辰，从原来的子时，提到亥时、戌时、酉时，到了今年年初，渐渐逼近申时。起初，有人失踪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直到半个多月前，江湳的一个贴身书童，一夜之间失踪，才真正发现了这个极大的隐患。
　　方管事依照名册，把全庄的人核对了一遍，才发现失踪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十八名之多；更令人不解的是，所有失踪的人，竟然完全被遗忘了！这就是说，即便失踪的是你的父母、儿女这些至亲之人，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也会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里面，真正能勉强保留一点的记忆的，也就是江湳和方管事，所以才会出现审香妍所说的那样，那些寻常百姓，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些诡异的变化。而江湳和方管事，也不敢说出去，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逃也逃不掉，躲也没处躲，我原以为只有等死，幸亏高帅莅临墨玄庄，当真是苍天有眼呐！”
　　这么一说，高庸涵倒想起来了，奇怪地问道：“江庄主似乎对我们的行踪，十分的了解？”
　　“是！昨天一大早，少爷就告诉我，老庄主给他托梦，说当天午时三刻，将会有贵客临门，兴许墨玄庄的危难就能得到解脱。而三位贵客的名讳，也是老庄主梦中交代的。”
　　既然想依靠自己三人，解除这个噩梦，然则为何不直言相告，以至于生出如此大的误会？看着方管事憔悴的双眼，高庸涵想了想，终于明白：“想来江湳和方管事，以为我们自外界而来，不会受到噩梦的侵扰，加上哪有一见面就求人的道理，所以才会如此。”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续道：“难道说，自从江庄主回来之后，再无什么修真者来到墨玄庄？”
　　“不要说修真者，就连寻常的路人，也没有一个。”
　　高庸涵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不再去追问那些细节，转而问道：“那就请方管事，带我去看看那个池塘吧。”墨玄庄种种怪异的事情，似乎都源自那个什么“墨壶”，所以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
　　方管事一听，知道高庸涵答允相助，不禁大喜，生出了一丝希望。当下在前头带路，穿过几条回廊，绕过几重院落，从一道侧门出了江府，沿着府门外那条墨河，到了一个池塘边。
　　方管事伸手一指，说道：“高帅，这就是墨壶沉没的池塘了。”
　　高庸涵不作声，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浓烈的墨香味。高庸涵暗暗试了一下，从水中，并未察觉到有法力波动。微一沉吟，干脆盘膝坐在池边，放出神识，仔细探察了一番，可是仍无结果。
　　“妍儿，你们丹鼎门的法术，对于怪异的灵力，可有探寻的良策？”
　　审香妍想了想，答道：“有一种法子，可以试一下！”
　　在九界坍塌之后，时任丹鼎门宗主的丹娄，曾遭到一伙亡灵的偷袭，险些丧命。自那以后，丹鼎门便专门创出了一门法术，用来侦测类似于亡灵、阴魂之力，这门法术被称作“寻息灵光”。
　　审香妍的修为，还远没到随意施法的境界，所以她又取出了那块形如鹅卵的蓝色石块。随着法诀咒语，石块表面浮现出几道蓝色的符纹，符纹越来越亮，变作一个蓝色的光球浮了起来。不过这次没有耀眼的蓝光，而是几道淡淡的蓝线，没入到池塘之中。
　　池水没过多久就开始沸腾了，巨大的气泡从池底冒出，在水面上炸开，墨汁一样的池水翻滚起来。审香妍脸色陡然变得苍白，闷哼一声娇躯摇摇欲坠，高庸涵急忙将她扶住，那个蓝色的光球也掉了下来，变回成石块。高庸涵一伸手把石块握在手里，扶着审香妍倒退出十丈之外。
　　这时，池水慢慢上涌，一点一点隆起，形成了一个粗逾一丈的水柱，渐渐高出了四周的岸沿。方管事尽管也曾学了一点点皮毛法术，但是仍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连忙跑回高庸涵身边，惊恐地问道：“高帅，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么？”
　　高庸涵来不及理会方管事，握着审香妍的右手，一股灵力缓缓递了过去，探察她的伤势，还好只是有些脱力。审香妍软软地靠在高庸涵怀里，低声说道：“高大哥，那个池塘下面有古怪，好生厉害！”
　　高庸涵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从审香妍的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丹丸，就要喂进审香妍的嘴里。审香妍俏脸一红，微微摇头：“高大哥，不是这个瓶子，是另一个！”说到后面，越来越羞，语声也越来越小。
　　方管事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条水柱给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池塘，结结巴巴说道：“这池子，当真，是，是有，有古怪！”
　　高庸涵回头看了一下那池塘，水柱旋转扭曲着，一点点往天空伸了上去，四周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看这情形，应该还有点时间，当下不再理会水柱，一咬牙再次将手探进审香妍的怀里，上下摸索着。情急之下，忽然碰到了那一盈丰挺，审香妍“嘤咛”一声，羞得闭上了双眼，高庸涵同时大窘。不过救人要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总算将玉瓶摸了出来。
　　审香妍不敢睁眼，下意识地，反手搂住了高庸涵，服下了两粒丹丸。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甜蜜，要是以后都能这么躺在高庸涵的怀里，该有多好？
　　高庸涵此时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紧紧盯着那条漆黑的水柱，就这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升高。令人不解的是，除了这条水柱有些诡异之外，再没有任何的异样，但是高庸涵很清楚，这条水柱绝对不是那么简单。扭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才不过刚刚到午时，难道是要等到申时才会爆发？如果爆发的话，无疑，即将到来的噩梦，会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想到这里，高庸涵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自己可以不惧，但是这几百口人命呢，他们肯定承受不起。当即冲兀自看着水柱发呆的方管事喊道：“方管事，我要你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庄中所有的人都聚拢来，地方你选，但是一个都不能漏掉！”
　　“啊，啊！”方管事一时之间没听清楚，直到高庸涵又说了一遍，才飞奔而去。
　　高庸涵低头看了看审香妍，发觉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低声道：“妍儿，你怎么样了？”
　　这句话一说，审香妍的面孔更加娇艳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高庸涵凑近的呼吸，轻轻挣脱了高庸涵的手臂，勉强站了起来，低头答道：“没什么大碍，刚才服了两粒丹丸，好多了。”
　　“那就好！”高庸涵长出了一口气，续道：“妍儿，我要你护着墨玄庄的这些百姓，到时候我会布下一座法阵，由你来主持。”
　　审香妍一听大惊道：“高大哥，你要一个人对付这个梦境？”跟着用力摇头道：“不行，我绝不离开你！”在审香妍的脑海里，自己修习的丹鼎门法术，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至少可以探知隐藏的危险；再加上对昨夜梦境的恐惧，也不愿和高庸涵分开。
　　高庸涵对于审香妍的反应，早有预料，指了指那条越来越高大的水柱，沉声说道：“妍儿，这个池塘下面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你跟着我反而会发生危险，会令我无法全神应对。再说，江庄主他们根本无力自保，我需要你去帮他们，抵御梦境。”
　　审香妍虽然刁蛮任性，但是绝对不笨，她知道高庸涵说的都是实情，虽然不舍，还是点了点头：“好！高大哥，你也小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突然顿住，脸上再次出现一抹红晕，随即坚毅地说道：“我也会陪着你！”
　　高庸涵心中十分感动，其实这几天来，他多少感觉出了审香妍对自己的情意，但是心中已有了一个紫袖，实在是装不下更多的人。此刻，审香妍如此直白的表示，令他颇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喃喃自语：“妍儿，妍儿，你叫我如何承担得起？”
　　只得点头应道：“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对于高庸涵略微慌乱的反应，审香妍别有意会，以为他被自己的真情打动，当下喜滋滋地挽着高庸涵，一起往江府走去。
　　一路上，都能见到陆续涌入的百姓，随着人潮，两人来到了一个极大的院落里，在方管事的指挥下，虽然人数多达七八百人，倒也不是很乱。眼见高庸涵和审香妍到来，方管事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吵，庄主有话要说！”
　　江湳显然是从方管事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没有生气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期望，当下走到房檐下，对庄中百姓大声说道：“昨天，咱们墨玄庄来了几位贵客，”跟着朝高庸涵和审香妍一指：“这两位是修真的高人，是来帮咱们摆脱噩梦侵扰的，所以大家一定要听吩咐，不要乱跑！”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朝门口处望去，然后就是“嗡嗡”的交谈声。高庸涵拉着审香妍轻轻一跃，从众人头顶上轻轻飘过，落在江湳身边，大声说道：“我要在这里布下一座法阵，等会不管看到什么，大家都不要踏出法阵的范围，只要不出去，我保证大家平安无事。”
　　高庸涵缓缓扫视了一下四周，看到百姓惊恐、期待、迷茫、不解等等各种神情，大喝一声：“今夜一过，大家再也不会受噩梦之苦了！”


第二十五章 梦境
　　高庸涵久在军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此话一出，百姓便信了八分。等到高庸涵如同杂耍一般，轻而易举地拆来十八根三人合抱的大木桩，随手将其按进地面时，所有的人都完全相信，高庸涵一定能对付纠缠数年之久的噩梦，就连江湳的表情也变得热切起来。
　　高庸涵布好阵法，将审香妍拉到最中间的那根大木桩之下，面容无比凝重地说道：“妍儿，这根木桩是阵法的总枢，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它倒掉！”
　　“我知道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拼尽全力，维持法阵的运转！”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审香妍的眼中，还是闪过几丝犹豫。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瘦弱的肩膀，心头忽然一阵不忍，这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三天来接连遭遇到生死考验，可真是难为她了。当下凑到审香妍耳边，轻声说道：“妍儿，遇事千万要沉住气，只要你能保住阵法，保住自己，我便带你上天机峰！”
　　“真的？”审香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高庸涵知道，刚才的那句话，已经完全激起了审香妍的斗志，故意板着脸孔喝道：“什么话，高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审香妍“嘻嘻”一笑，感受到了高庸涵身上传来的轻松，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自感责任重大，朝高庸涵笑道：“高大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转身去找江湳和方管事，将百姓纷纷带到法阵之中。
　　高庸涵心头一阵宽慰，只有不断地经历各种磨难，才能尽快地提升修为，只要成功渡过这一役，妍儿定会从中悟出一些道理。
　　突然，那边传来审香妍的一声惊呼：“你说什么？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臭小子，你们没有把他带过来？”
　　高庸涵一听，暗暗叫苦，抬头朝池塘那边望去，那条水柱已经高耸入云了，眼下不过才午时三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当下几步冲到审香妍跟前，看着一脸尴尬的方管事，听他在那里不停地分辨道：“我本来派了几个下人，可是他们说房间里空空如也，和你们同来的那位荣公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好了，你们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去找荣书隽！”说完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一纵身跃上房顶，朝厢房方向奔去。
　　高庸涵才冲出去不远，就见一团极大的黑雾落了下来，极目远眺，整个墨玄庄都被笼罩其中。当机立断，转身朝池塘处奔去，只要能击碎梦境，就一定能找回荣书隽。
　　就在转念之间，周围景象大变，以高庸涵所在之地为中心，四周的房屋全部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汇聚成狂暴的旋风。高庸涵感受到四周传来极大的挤压、撕扯之力，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心中一懔，难道这不是梦境？
　　旋风越来越强烈，高庸涵身处风眼之中，透过间隙眼见旋风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不住告诫自己，这只不过是梦境，全是幻象而已。可是，脚下的房屋也随之摇晃，跟着裂成了碎片，其中一块碎石嗖地划过脸庞，高庸涵感到脸上一痛，伸手一摸，竟然见到了一丝鲜血，难道真的不是梦境？
　　因为梦境是由心生，虽然光怪陆离，但是绝不会伤及本人，所以高庸涵一见自己受伤，大为惊讶。正自讶异间，突然听到阵阵惨呼声，无数人影随着十八根大木桩被卷了起来，其中一根木桩上，站着一脸绝望的审香妍。
　　高庸涵忍无可忍，愤然出手，“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一道威猛绝伦的金光，狠狠砸到旋风上。旋风虽然是秉承天地之威而成，但是聚象金元大法乃玄门正宗法术，也自不弱，金光过处，旋风被拦腰砸出一个大洞，上半截随即散去。但是旋风似乎独具灵性，竟然顺着金光的方向，横着冲了出去，席卷着无数的碎片和人影，朝前掠去。
　　旋风过处，无数的碎瓦断梁散落一地，高庸涵正要追出，突然一大团黑色水雾凭空涌出，把他包裹起来。鼻中满是墨香的味道，这些水雾似乎全是墨汁所化，高庸涵身形连晃，好不容易冲出水雾，入眼的景象愈发诡异。
　　旋风早已不见，墨玄庄也完好无损。和昨夜死寂的情形不同，此刻张灯结彩，隐隐传来阵阵喧闹声，似乎在办什么喜事，下人们端着酒菜，络绎不绝地在回廊中穿行。高庸涵知道，刚才又被梦境给欺骗了，只是这梦境来得也未免太真实了。
　　此时，高庸涵反而静下心来，跃下房顶，跟着几个下人一路前行。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对高庸涵视而不见，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一般。高庸涵仔细看了看这些下人，无论是装束还是身体，都和正常人没有两样，昨夜那种手足完全相反的怪异情形已然不见。
　　来到那座极大的厅堂，远远望去，原本那幅“修心”的中堂，已经被一个斗大的“囍”字所代替，大厅中至少摆了五六十桌，坐满了男女老幼，大家呼朋唤友，行令猜拳，好不热闹。高庸涵缓缓走进厅堂，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正是刚才才见过的墨玄庄百姓，但是，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没有一个人回头。
　　高庸涵突然站定，双眸紧紧盯着前方。在“囍”字下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大红的吉服，戴着凤冠披着盖头，男的也是一身大红吉服，赫然正是荣书隽！
　　众人中，只有荣书隽才发现了高庸涵，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抚掌道：“小子，修为不错嘛，三番两次险些坏老夫大事，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来观礼吧！”
　　荣书隽年轻的脸庞，流露出一种极不相衬的老到和狡诈，高庸涵知道，荣书隽的失踪，极有可能是被邪魔附体了。暗暗放出一丝灵力，朝荣书隽逼了过去，突然一股怪异的法力涌来，高庸涵“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从荣书隽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和炼世山魔瞳相近的气息，心中微微一惊，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淡淡说道：“你是魔界中人？”
　　“荣书隽”闻言一愣，跟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能看出老夫的来历，倒也有几分见识，不错，不错！”
　　“荣书隽”的笑声极其响亮，震得整个大厅都一阵摇晃，而那些吃酒的人，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惊讶，似乎根本就不曾听到这阵笑声。高庸涵心中一动，伸手朝旁边的一个人肩头一拍，入手空空如也，果然都是虚幻。
　　高庸涵虽然不知道荣书隽身后，倒底是什么来头的妖魔，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妖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待“荣书隽”笑声渐歇，高庸涵缓缓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但是你不该残害无辜！”
　　“嘿嘿！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梦境而已，只要你能破了这个梦境，我便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你。”“荣书隽”说完，一把将身边那个女子头上盖头揭掉，那女子眉目如画，但是神色却是一片木然、呆滞，高庸涵一阵心痛，果然是审香妍！
　　“要不是这个女孩子把我唤醒，我还要睡个几年，所以你放心，我不但不会伤害她，反而会娶她做我的夫人！”
　　“你知道你那个破法阵是怎么破的么？是你自己一拳打碎的，看不出来，你那一拳还有几分力气！”
　　“……”
　　“荣书隽”的嘲笑，在嘈杂的大厅中，如尖刺一般锐利，回荡在高庸涵耳边。高庸涵此时已经无法分辨，倒底哪些才是真实，哪些才是虚幻，惟有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可是随后他就发现，无论怎么走，“荣书隽”和审香妍始终都在二十丈开外，再回头看时，身后的酒席居然绵延了足足有两三里，人数也从最初看到的五六百人，激增到成千上万。
　　高庸涵突然一顿足，朝前猛冲，以他的身法，这一下怎么也冲出十几里了。但是，那个刺眼的“囍”字仍在面前二十丈外，“囍”字下面的“荣书隽”，仍然得意洋洋地坐在那里，身后喝酒的人数，也成倍地增长。
　　“荣书隽”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一脸的戏弄。高庸涵再次停了下来，微一沉思，转身朝大门处跑去，跑了没几步，眼见大门越来越近，知道猜测的不错，突然身子倒撞回来，结果还是落空了。“荣书隽”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这里是壶中天地，你怎么可能碰的到我？”
　　高庸涵干脆不跑了，往旁边一伸手抓起一张靠背，连人带椅子一起扯了过来，然后看也不看，大马金刀地往后一坐。那个人影随即消失，但是椅子却真真实实地存在，高庸涵眼前一个念头闪过，似乎抓住了什么，可转眼之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高庸涵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荣书隽”，“荣书隽”颇为意外，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荣书隽”也很沉得住气，不住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珠子，高庸涵则双眉紧皱，似乎有什么事情始终没有想明白。
　　又过了片刻，“荣书隽”突然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吉时已到，把酒端上来！”
　　话音一落，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从门外走进两个下人，捧着两个盘子，快步走了进来。经过高庸涵身边时，高庸涵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待到“荣书隽”将一杯酒塞进审香妍手中时，高庸涵突然喜道：“我明白了！”
　　“荣书隽”一愣，抬眼看去，只见高庸涵高高跃起，跟着从半空中射出一道夺目的金光，然后重重砸向地面。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雾喷了出来，黑雾所到之处，那些幻象全部消失，周围景象再变。
　　高庸涵从空中落下时，竟已到了那处池塘边，池塘边仍旧是那条扶摇直上的漆黑水柱，水柱旁，站着脸色无比难看的“荣书隽”！


第二十六章 魇魔
　　池塘里的墨汁已经全部干涸，只剩下那条漆黑的水柱，水柱是从地底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喷涌出来的。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的水滴，高庸涵抬头向上望去，天空虽然仍是一片漆黑，但是却时不时地泛起涟漪，如同水面一般。再低头顺着水柱朝那个黑洞中望去，透过水柱，隐约可以看见黑洞里面，时不时传来几丝流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
　　“你怎么看出来的？”“荣书隽”有些气急败坏，一股浓重的怨气弥漫开来。
　　“你自己说的，这里是‘壶中天地’，所以我就试了一下，结果猜对了。”高庸涵捞起衣服下摆，用力一拧，几个水滴顺着手指之间被挤了出来，朝四周慢慢飘散而去，“你看，这衣服上都能拧出水来，所以我就想，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在水下，就在那个墨壶里！”
　　其实在踏进江府大门的一瞬间，高庸涵就对墙面上的那些大字，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感觉，直觉地认为，字迹里面流动的异彩很像是水波浮光。而在昨夜，尸螟蝠的飞行显得很吃力，高庸涵就十分奇怪，隐隐感觉到周围的水汽十分浓重。加上刚才“荣书隽”的那句“壶中天地”，高庸涵便大胆地猜测，整个江府，甚至于整个墨玄庄，说不定都在那个墨壶里面。刚才那一击，高庸涵使出了全力，由于站立的地板，坐的椅子都不是幻象，而且四周似乎无边无际，那么只有朝地上试一试，果然让他找出了隐秘。
　　高庸涵的猜测一点都没错，早在江墨玄得到这个墨壶开始，来墨玄庄的人就越来越少，近几年来，更是没有一个外人能找到墨玄庄。对于外界来说，墨玄庄这些年本就与世隔绝，所以出现这种异常的情况，居然没人发觉。至多只是多了一个传说，说墨玄庄主由于避世，所以藏了起来，不愿受到外界打扰。可是没人能想到，墨玄庄其实被墨壶——此刻也许叫“魔壶”更加确切，给彻底装了进去！
　　“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墨玄庄下手？”高庸涵此刻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老是陷在迷乱中了，既然已经找到了症结所在，剩下的，无非是凭实力说话了，只是对于眼前这个妖魔，为何这么做还有几分不解。
　　“荣书隽”突然换了一幅嘴脸，笑容十分真诚：“嘿嘿，想知道原因，好办得很，你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高庸涵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勉力稳住身形，用力摇了摇脑袋，褐纹犀甲随即闪现出来，浑身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暴喝一声：“咄！”一道闪电击了出去。
　　“荣书隽”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奸笑道：“果然不错，居然不吃老夫的惑心术，那就再试试这个——魇梦迷踪！”
　　“荣书隽”话音刚落，高庸涵就觉得心神一颤，手臂下意识地一抖，垂弦术居然折了回来，闪电划过褐纹犀甲，溅起一窜火花。高庸涵被自己击出了五六丈远，浑身一麻，心中大叫不妙，这个妖魔居然能影响到自己的心神，委实厉害，自学艺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打法！
　　“荣书隽”得意地问道：“怎么样？自己打自己，感觉如何？”
　　高庸涵不去理会“荣书隽”的嘲笑，抬手又是一道闪电击了出去，结果和刚才一样，闪电仍旧打在自己身上。不过这一次高庸涵留了个心眼，没有使用太多的灵力，所以毫发无损。
　　“看来，自己一旦出手，便会被对方控制，这么下去毫无作用，那就只有试试武技了！”高庸涵想到这里，猛一发力，朝“荣书隽”冲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像刚才在大厅时那样，可望不可及，竟然真的靠近了“荣书隽”，高庸涵一拳击在他身上。“荣书隽”倒飞出数丈，摔在地上，跟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吐了一口鲜血，狞笑道：“这次你倒聪明了，不过没用的，你打的不过是这具皮囊，就算把他打死也伤不到我的。”
　　高庸涵很无奈，刚才那一下，他其实悄悄地催动了藏鸦指环，希望能将荣书隽体内的那个妖魔给吸出来，结果毫无反应。幸亏他早有准备，手下留情，不然真的就将荣书隽给打死了。听到这一句话，挥起的拳头猛然顿在空中，遇到这种局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庸涵渐渐急躁起来，既然不能打“荣书隽”，那么总有东西可以打吧，胸中战意勃然而发，随即一道灵胎阳火重重击到那条水柱上。水柱猛然一晃，无数墨汁飞溅出去，周围的水滴受到墨汁的影响，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猛然朝水柱聚拢过来。
　　“荣书隽”大笑：“哈哈哈，小子，你中计了！”
　　高庸涵一怔，难道这妖魔竟不惧纯阳灵力？旋即后退静观其变。
　　那些飞溅出去的墨汁，迅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尖角，尖角上方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正对着高庸涵。从洞中冒出一股极强的怨念，尖角随即冲天而起，盘旋直上，附近的水滴跟在尖角后面，绵延数十丈，宛如一条巨蟒。巨蟒盘旋到半空，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高庸涵。
　　那个尖角一阵波动，仿佛是诡异地一笑，从上空俯冲下来，高庸涵双手一搓，一道电光化作银蛇迎了上去。两条巨蛇碰在一起，巨蟒突然碎开，散作水滴，从银蛇身边划过，银蛇划空而去，水滴接着又凝聚回巨蟒的模样，毫不停滞地冲到高庸涵面前。
　　高庸涵身形一闪，跃到半空，一道闪电击中巨蟒腰身。巨蟒复又散成水滴，轻易地躲过闪电重新凝结，不过这次，尖角出现在了刚才断裂的地方，猛地扑向了半空。高庸涵来不及躲闪，危急时刻仅仅来得及把灵力布满周身，就被巨蟒重重地撞了出去。巨蟒虽是水滴凝聚而成，力量却大的出奇，这一下撞得高庸涵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荣书隽”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观看，手里把玩着那枚珠子。
　　那条巨蟒丝毫不停，尾随而至，高庸涵临危不乱，祭出云霄瓶，火螈钻出瓶口摇身一变，回复到原来的大小，一口地火熔浆喷了出来。那条巨蟒不过是普通水滴，还没接触到地火熔浆，便被蒸发的干干净净。
　　“荣书隽”见状大惊：“好小子，居然还有这等异兽！”跟着连忙念动咒语，手中的那枚珠子腾空而起，倏地钻进那条墨汁水柱中。水柱里面传来一声长啸，跟着从侧面凸起一层水幕，水幕不断扩大，里面似乎有一团黑黑的东西不停翻滚。
　　此等良机，高庸涵当然不会坐视，急急催动之下，火螈合身扑到那团水幕上，将其紧紧缠住，身上洒落下来的地火熔浆，烤的那团水幕“咝咝”作响，同时不停地撕咬着。水幕还未完全从水柱中脱离出来，无法还击，里面的那个东西暴跳如雷。
　　“荣书隽”终于露出焦急的神色，连连催动下，那条墨汁水柱忽然扭曲起来，似乎要把那团水幕给挤出来。
　　高庸涵此时冲到水柱边上，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击出，不过这次用的却是阴火之力。起初，高庸涵用对付地府阴魂的方法，用的全是阳火之力，可是却吃了大亏，所以这一次索性换成阴火之力，果然见效。
　　水柱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显得沉重无比，从高庸涵击中的地方开始，一层薄冰急速往上下蔓延。“荣书隽”的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变形，一团黑雾从头顶升起，连连暴喝之下，那团水幕终于脱离出来。水幕在火螈的撕咬灼烧之下，本已残缺不堪，这时一脱离开水柱的束缚，水幕化作墨汁，全部打在火螈身上。火螈发出一声巨吼，身上腾起数条黑烟，又是一大口地火熔浆喷向那梦魇魔喷去。水幕里面的那团东西，也不躲闪，周身突然显现出一个怪异的镜面，将地火熔浆全部反射了回去。
　　高庸涵侧头一看，只见火螈明明喷出了地火熔浆，却猛然倒吸了回去，浑身的火焰骤然黯淡下去，竟似要熄灭一般。再定睛朝那团东西看去，看见的却是紫袖消失在茫茫的星空之中，凤五惨死在一名黑衣人之手，叶帆垂着头魂飞魄散，跟着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高庸涵的目光被那个镜面牢牢锁住，内心痛苦之极，一时间万念俱灰；幸好紫府灵台勉强保住了一丝清明，不断提醒他，这只是幻觉而已。
　　高庸涵趁着灵台尚未迷失，猛地一拳击在自己脸上，生生把自己打的飞了出去，目光这才脱离了那镜面的控制。神智一清，不敢再去看那团东西，吐出一口浊气，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东西就是传说中，只有远古时才出现过的梦魇魔！
　　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梦境都是由本心而来，所以只有自己才能制造属于自己的梦境；后来不知在何时，出现了一种怪物，它们可以潜入人的梦境，并且操纵梦境。起初，这种怪物还没显现出什么危害，但是随着它们对梦境的操控能力越来越强，开始利用梦境为非作歹。因为这种怪物从来没人见过，而且根本没有抵御的方法，所以被人称作梦魇魔！
　　也正是梦魇魔的出现，世间似乎才有了各种欲望和贪念，所以即便是强如九界道祖之流，对于梦魇魔也是十分的忌惮。真正见过梦魇魔的，寥寥无几，只有那些关于古仙人的零散传说中，才流传下了一些关于梦魇魔的记载。由于梦魇魔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从来无人能描绘出，它倒底长得是什么样子，唯一可以辨别的，就是它可以反射出你心中的恐惧和贪念。
　　火螈虽是异兽，但是心底也有恐惧和欲望，它看到的，不过是自己渡劫失败，魂飞魄散。所以当火螈面对梦魇魔的时候，完全失去了斗志，仿佛死去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刻，高庸涵记起了关于梦魇魔的那个传说，痛苦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根本无法抗衡的怪物，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 觉晓
　　这时，“荣书隽”的笑声传了过来，不过已经变得疯狂而邪恶：“你个臭小子，非得逼老夫使出绝招，才肯认输？”
　　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始至终，“荣书隽”都是自称“老夫”，虽然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梦魇魔倒底是什么样子，但是“老夫”这个称呼，怎么都不像出自梦魇魔之口，难道说？
　　“你是江墨玄？”高庸涵悄悄将一枚楚兰红泪塞进嘴里，却丝毫抵御不住梦魇魔的侵蚀，只能拼尽全力，紧守住紫府灵台，勉强阻止侵蚀，费力地吐出了五个字。
　　“荣书隽”突然一愣，跟着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发狂似的自语道：“江墨玄？江墨玄是谁？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高庸涵虽然看不见“荣书隽”有何变化，但是清晰地感觉到，梦魇魔的侵蚀似乎弱了下去，当即大声问道：“你的儿子儿媳怎么死的？”
　　“荣书隽”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他们是被奸人害死的！”跟着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们死的好冤枉啊！”痛哭声中，荣书隽的模样渐渐淡去，另一个清瘦老者的面容浮现了出来，而他犹不自觉。
　　梦魇魔的那股怨念，似乎又淡了几分，高庸涵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荣书隽”就是死去的江墨玄！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当即追问道：“你既是江墨玄，为何要害自己的孙儿？”
　　“你胡说！我怎么会去害我的孙儿？他也是被奸人给害死的，我要报仇，我要让天下人都给我儿子、儿媳、孙儿陪葬！”随着最后一句暴喝，荣书隽的面容再度出现，变得无比狰狞，目光中全是怨毒和仇恨。
　　“你也是奸人，我要你给我的儿子陪葬！”说着，“荣书隽”几步冲到高庸涵身边，随手一抓出现一柄长剑，直刺下去。此时的高庸涵正勉力抵挡梦魇魔的侵蚀，无法躲闪，只能勉强避开要害，任凭长剑刺了过来，而褐纹犀甲也不知为何，全然失去效用，长剑透胸而过，将高庸涵活生生钉在地上。
　　高庸涵忍住剧痛，咳出一口鲜血，咬牙吐出三个字：“呓江湳！”
　　“荣书隽”一愣，手中的第二柄长剑停在高庸涵喉间，跟着缓缓收了回去，江墨玄的模样又浮现出来。“呓江湳”这三个字，是他临终前的绝笔，所以记忆十分深刻。
　　高庸涵身躯强悍之极，可是此时却变得脆弱不堪，那一剑伤的很重，几乎耗尽力气，才断断续续说道：“你曾托梦给江湳，叫我们来救他，莫非你忘了么？”
　　原本怨毒的目光，变得茫然，江墨玄喃喃自问：“江湳没死？江湳没死？”说着说着，突然伸手一抓，钉在高庸涵胸前的那柄长剑猛然拔了出来，高庸涵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江墨玄根本不理会高庸涵的死活，而是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厉声道：“你既然说江湳没死，那他在哪里？我又为何要托梦给他？”
　　高庸涵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灵台也在重伤之下，几乎完全失守，眼前浮现的全是紫袖、凤五和叶帆等人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者，突然笑道：“他没死，可是就快要被你给害死了！”
　　江墨玄的再度怒喝道：“你胡说！我怎么会去害我的孙儿？”
　　高庸涵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他就在这个梦境之中，不过迟早会被你害死的！”
　　江墨玄随手将高庸涵扔了出去，重重撞到那条水柱上，一个人在那里，拼命地回忆着什么，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水柱表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被高庸涵这么一撞，几声淡淡的脆响过后，数道裂纹渐渐弥散开来。
　　高庸涵感觉到，从未像眼下这般困倦，此时已经完全没了惧意，朝那梦魇魔看去。那层怪异的镜面已然不见，只见一团不住伸缩的黑雾下面，拖着半截身子，漂浮在空中。不禁哑然失笑：“这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梦魇魔？怎么这么难看？除了一个塌陷的大脑门，两个大窟窿，既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笨笨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怎么都比不上魔瞳来的顺眼。”
　　像是感受到了高庸涵的嘲笑，梦魇魔塌陷的脑门不住伸缩，可是高庸涵却一点也没反应，心中淡淡一笑：“听说人只有将死之时，才真正不会想到恐惧和贪念，也许，我是真的要死了吧！”
　　转头看了看火螈，火螈的眼中也已了无生气，空洞洞地什么都没有，高庸涵暗自叹息。再转头看了看江墨玄，只见他每拍一下脑袋，便多了一个江墨玄，才不过片刻，至少出现了二三十个身影。
　　高庸涵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合上了双眼，昏死过去。
　　江墨玄犹自拍着脑袋，浑未察觉那条墨汁水柱，已经摇摇欲坠。忽然几声“喀嚓”轻响，水柱轰然倒塌，无数的水流倒灌下来，强烈的冲击力，把高庸涵、火螈一起抛向了半空。水柱下面的那个黑洞中，流光大盛，紧接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也被抛了出来。
　　其实，单凭高庸涵那一击，根本不可能将水柱弄垮，这一切，不过是江墨玄的心神，出现了几道裂痕，水柱才会垮塌。待到江墨玄悚然醒觉，却已来不及了。
　　这条水柱源自那个墨壶，墨壶中的梦魇魔，正是以池塘中的墨汁为媒，借助无数的水滴将墨玄庄拖入梦境中的。今天由于审香妍的贸然闯入，惊醒了梦魇魔，在时机尚未成熟之时，强行催动，以墨汁水柱遮掩住天空，使梦境提前启动。所以，水柱一垮，梦境也随之消散，梦魇魔不甘心地被梦境扯回到墨壶之中，只留下江墨玄呆呆地立在原地。
　　梦境一撤，虽然还在池塘边上，但是周围的景象，还是和先前有着极大的区别。眼前的墨玄庄才露出真正的面目，最多只有先前看到的一半大小，包括江府在内，全都破败不堪。许多房间都已经垮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原本的青石板路也是杂草丛生，透过残破的围墙，可以看见一大帮子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仍在沉睡。在人群当中，立着十多根斑驳的木桩，其中一根木桩上面，端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双目紧闭。
　　火螈一脱离梦境，瞬间回复神智，尽管极具灵性，但是毕竟还没有结出灵胎，所以被迷惑的程度反而要轻的多。察觉到周围的危险降低了许多，火螈一口含住被抛到半空的高庸涵，将他轻轻放到地上，摆摆尾巴钻回到云霄瓶中。
　　江墨玄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中只有一个白衣少年，那个少年眉目间，和他很是相似，正是他念念不忘的孙子江湳。江墨玄茫然中，一步步走到江湳身边，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江湳的脸庞，面色中满是慈爱，口中不住念道：“江湳，江湳！”
　　迷迷糊糊中，江湳睁开双眼，足足盯了半天，才猛地扑到江墨玄怀里，放声大哭：“爷爷，爷爷！”
　　两行清泪顺着江墨玄的脸颊流了下来，喉头间发出“呜呜”的哽咽声，不住口地安慰江湳：“好孙子，别哭，爷爷时日无多，你仔细听着——”
　　原来墨壶中的梦魇魔，只不过是一只墨魇，严格说来，最多算是梦魇魔的一个远支，法力比之真正的梦魇魔来说，差了何止万里。这只墨魇不知为何藏身在一件法器，也就是那只墨壶之中，每日想方设法钻进他人的梦中，伺机寻觅可以操纵的傀儡。一次偶然的机会，无意中闯入到江墨玄的梦中，得知江墨玄酷爱书法，便投其所好，并用尽全部法力，连同墨壶一起，到了江墨玄手中。
　　墨魇依靠江墨玄对于儿子、儿媳冤死的怨恨，一点一点积攒力量，同时借助江墨玄的梦境，慢慢地影响到周围的人。这样过了三年多，墨魇终于回复了几分法力，开始实施它的计划。利用江湳年幼，一步步将其诱骗到池塘边，然后拐带着江湳一同跌入水中，就此藏身于地下。
　　江墨玄连番遭遇打击，悲伤、怨恨、委屈、焦躁等等心魔越来越盛，墨魇的法力也就越来越强大，他的影响范围也越来越广，在江墨玄死的那一年，终于将整个墨玄庄，都置在它所营造的梦境之中。真正说起来，江墨玄的死，其实也是这只墨魇捣的鬼。
　　江墨玄由于是死在梦境之中，所以魂魄去不了地府，被墨魇所控制。但是墨魇本身并无法伤人，只能制造种种噩梦，而这只墨魇不知为何喜欢上了人族的生活，所以就必须得找一个宿主，这个宿主当然非江墨玄莫属。这么一来，两者之间就成了共生的关系，一方面，墨魇利用江墨玄，慢慢蚕食他人的梦境，另一方面，江墨玄则借助墨魇之力，时不时可以在梦中见到孙子，聊以自慰。
　　这么又过了几年，江墨玄渐渐被控制的越来越死，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墨壶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自己是上了大当了。江墨玄本性善良，只是遭受了太大的打击，才变得偏激起来，一见到墨魇居然想借自己，把整个墨玄庄的百姓都变成奴仆，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噩梦之中，永无转世的机会，当即就打算和墨魇同归于尽。墨魇也很怕江墨玄走极端，所以拿江湳的性命相威胁，江墨玄只得忍让，心里却暗自着急。
　　就在几天前，江墨玄趁着墨魇同地府妖童交谈之时，偷听到高庸涵的事情，找了一个机会托梦给江湳，希望能借助高庸涵等人之手，对付墨魇。万万没想到的是，高庸涵由于不知内情，叫审香妍探察池塘中墨壶的秘密，被墨魇抓住机会，将江墨玄的魂魄控制住，提前营造出梦境。要不是高庸涵灵机一动，问出那句话，使得江墨玄多少恢复了一点神智，后果不堪设想。还好，终究在机缘巧合之下将梦境彻底打破。
　　说到这里，江墨玄看着随同高庸涵一同被抛出的墨壶，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把将墨壶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哐啷”一声，墨壶四分五裂，被砸的粉碎。一只硕大的墨魇显现在空中，不甘地挣扎了几下，随风消散。而江墨玄，则在江湳的苦苦挽留之下，也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空气之中，随即荣书隽的躯体从空中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审香妍被墨壶破碎的声音惊醒，一眼就看到躺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的高庸涵，大叫着扑到了高庸涵身边，见到高庸涵血肉模糊的胸口，浑身鲜血的惨状，顿时哭出声来。
　　高庸涵已经气绝身亡！


第二十八章 地府
　　高庸涵死了！
　　高庸涵真的死了！
　　十天后，审香妍带着高庸涵的遗体，回到了天子城，同行的，还有虚弱之极的荣书隽。审夫人一听说高庸涵的死讯，当场就晕了过去，审良棋则呆呆地守在高庸涵的尸身旁边，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高庸涵的死讯一经传开，众人起先是不信，接着看到审府摆出灵堂，这才明白，高庸涵是真的过世了。对于高庸涵的死，除了震惊之外，只有极少数人暗自庆幸，大多数则感到十分惋惜，甚至于痛惜。想不到东陵府双杰，在一年之内双双殒命，民心士气可谓是大受打击；许多有识之士，无论是身处南州国还是北州国，均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忧虑，对于人族的前途颇有种黯淡无光的失落。
　　由于厚土界太大，所以高庸涵的死讯，是通过修真界传送出去的，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也被后世称作是异数。后人专门对高庸涵做了详尽的记载，称其一生中身背“十三异数”，死讯惊动修真界，便是其中之一。要知道，现在的高庸涵，只不过是天机门下一个普通弟子，传递其死讯时竟然动用到了修真界的传送法阵，在常人来看是无法想像的殊荣。
　　后人对此的评价是，其时天下大乱，各族各派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高庸涵以东陵府兵马大元帅之尊，死于非命，恐怕会由此再度引发动荡，所以修真界才对其特别关注。也有人有另外的看法，高庸涵是天人感应，应运而生的圣人，其时世人虽不知晓，但是修真界中却早有传言，故而对高庸涵的死讯才会做出如此的反应。还有人认为，修真界想借高庸涵的死，激起众人同仇敌忾的决心，来对抗日益蛮横的重始宗。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远在万里之遥的北州国，在收到消息后，叶厚襄大惊失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呼数声“天道不公”。震惊之余，一面派出使者乘坐雁仙舟，星夜赶往太河源拜祭，一面在悬空岛也摆下水陆道场，公祭叶帆和高庸涵。
　　这些天来，审府之中吊客盈门，来者身份之复杂，地位之高，世所罕见。除了南州国的诸位重臣，高家历代以来的门生故吏，北州国也专门派出了特使；此外，还有星河屿的千灵族、岭南绿海的栖绵族、熔海崖的炎焱族等，均派出使者抵达天子城。同时还有玄元宗为首的几大修真门派，如丹鼎门、巨擎阁、拙木台、天翔阁等，和四大商家、神工会、丹会等，也派专人前来祭拜。而令人意外的是，篡取了东陵府大权的历山，也派了人来。
　　致祭当天，祭文由南州国皇帝叶厚聪亲自宣读。祭文出自柳伯庵之手，可谓是情文并茂，叶厚聪读的是泣不成声，读完之后险些晕厥，后由内侍搀扶才勉强走完整个过程。高庸涵身后，称得上是极尽哀荣，礼制上甚至超过了王侯的规制。
　　期间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审家大小姐审香妍，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将东陵府来的使者，连人带东西一脚给踹出了审府。门外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也算是替高庸涵略微出了一口恶气。
　　丧仪足足持续了一个月，事后，为了何时下葬，审香妍和家人起了极大的冲突。审良棋以为，死者为尊当入土为安，审香妍却认为，高庸涵尸身不腐，面目栩栩如生，不必急于下葬。为此，审香妍第一次言辞激烈地顶撞了父亲，气得审良棋差点背过气去，在审夫人的苦心劝慰下，才交由审香妍处置。只有审夫人才明白女儿的心思，女儿的心中，今生只怕都只有一个高庸涵！
　　在虚无飘渺的外域，一处仙山之巅，一个道家装束的老者，掐指一算，慨然长叹：“唉！我早就算出高庸涵命中该此一劫，原本指望他能撑过去，可惜，可惜，天数难逃啊！”
　　就算是自己对上梦魇魔，也会感觉很吃力，更何况以高庸涵的修为，不过才刚刚入门，能破掉墨魇的梦境，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老者双眉紧皱，似乎有件事令他极其为难，沉思良久，才做出决断，对旁边侍立的一个道童说道：“去，把无庸给我叫来。”
　　“是，上人！”那道童应了一声，躬身施了一礼，驾起一朵祥云飘然而去。不多时，带来一名年轻人，“回禀上人，无庸带到！”
　　“恩，你先下去吧！”老者转头朝那年轻人说道：“无庸，你过来！”
　　“是！”无庸走到老者身前，恭恭敬敬跪在一旁，聆听教诲。
　　那老者沉默良久，才缓声说道：“无庸，你才来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本来我想好好指点你一下，只是天命难违，你还是下凡去吧！”
　　无庸一愣，随即点头应道：“是！”
　　“你这一走，咱们再要相聚，就要看机缘如何了。”接着话锋一转：“你此次下凡，先去救一个人，这个人与你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必须要把他救回来！眼下他正在前往地府的路上，所以你时日无多，这就去吧！”
　　“上人，此人是谁？”
　　老者高深莫测地一笑：“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找到他。”
　　这句话情理上根本说不通，既然连要找的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找？难道这也是什么天机不成？无庸满腹的疑惑，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悟出了什么诀窍，当即微微一笑。
　　老者看在眼里，欣慰点头，继而说道：“仙界一向与地府没有什么瓜葛，所以一切都靠你随机应变，总之一定要记住，尽量不要惊动他人！”
　　老者交代完之后，大袖一挥，无庸浑身一震，失去了知觉，等他醒转过来，已经身处阴墟之外。
　　阴墟是虚茫茫的一片，远远望去所有的一切，都似有似无看不真切，但是与外界之间的分界却极其明显，由一条变化莫测的玉带相隔。无庸跨过玉带一脚踏入阴墟，陡然觉得浑身一轻，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肉身仍端坐在玉带之外，想来阴墟只有魂魄才能进入，那就是说，现在进入阴墟的，想必就是自己的魂魄了？要是一旦被困在里面，又会如何？无庸洒脱地一笑，把杂念统统抛到了脑后。
　　无庸进入的地方，似乎一片无垠的旷野，只是这里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只有无尽的死寂，和说不出的压抑。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与外界相比，阴墟之内别有一番天地。头顶是昏黄的天空，除了昏黄的云朵什么都看不到，云朵密集而低沉，似乎伸手可及。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雾，透过黑雾，却看不见地面，只有一脚踏上去，才能感觉略微有些松软，随即冒出无尽的寒意，令他一时难以接受。
　　无庸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上人究竟要他来救谁，但是他有一个预感，自己一旦见到那人，必定会认出来的。既然上人说时日无多，那就是说此人还未曾转世投胎，或者魂飞魄散，那么依照有关地府的传说，就只有抢在那人进入幽冥界之前，把他救出来。
　　由于是魂魄状态，无庸跑的很快，而且毫不费力，就是地底冒出的那种阴寒之气，令他有些不适。地府没有黑夜白天之说，始终都是一个样子，无庸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么跑了至少已经有好几天了，怎么说也有几千里了，可是还没看到旷野的尽头，由此可见地府之大，远胜于厚土界。
　　又跑了几天，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无庸不免有些疑惑，难道地府果真是大到无边了么？心中这么想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极目四望，除了空旷还是空旷，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座山、一棵树也见不到。看看头顶昏黄的云朵，再看看脚下薄薄的黑雾，无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幽冥界在天上？又或是地下？
　　随即脚尖用力一点，轻轻飞了起来，穿过云层，越飞越高。正自狐疑，忽然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无庸心中一喜，知道找对路了。穿过厚厚的一层云雾，眼前出现了无数的山峰，在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峰极其怪异，上宽下窄，如同倒悬一般，悬浮在高空。山峰之上，是一个极大的气团，缓缓旋转；山峰四周，有数条黑色云雾缓缓流下，形同瀑布一般，倾泻到下面的深渊峡谷之中。
　　无庸精神一振，当即飞了过去。这些山看上去很怪，看上去就像在画中一样，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随着越飞越近，山体如同活物一般，不停地变幻着模样，连绵不绝的山脉，远远望去如同海浪一样起伏荡漾。这些山大到了极致，足足飞了几个时辰，才到了其中一座山的上方，无庸放眼望去，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他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山远远看上去，会像海浪一样波动，原来山脊上，是密密麻麻的魂魄，魂魄排成三排，沿着山脊飘飘悠悠地行进。这些魂魄都是淡淡的虚影，加上移动的速度都不慢，而每一座山脊上的情形也都是一样，所以看上去，才会给人山脉都在晃动的感觉。无庸看了看魂魄的行进方向，统统指向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无庸沿着山脊急速飞行，底下那些魂魄似乎都失去了意识，对于头顶上的异样没有一点反应。越靠近那座倒悬的山峰，四周汇集过来的魂魄越多，数量何止千万，无庸心中暗暗叫苦，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那个人，更何况还不知道此人是谁！无奈之下，只得先到那座山峰处看看，然后再想办法。
　　越过无数的高山，无庸自己都不知道飞了多久，总算离那座山峰越来越近。刚刚飞到那座山峰黑色雾气升腾的范围，立刻就感应到，眼前似乎浮现出两个大字：幽界！


第二十九章 无庸
　　“幽界？怎么不是幽冥界？难道传言有误？”无庸好生奇怪，仔细打量着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地方。
　　一路而来，所见到的山崖之高，山势之陡，山体之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而这座山峰，比起所有的高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峰顶上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气旋，缓缓转动，气旋由厚重的云朵构成，昏黄的云层内，时不时会闪出一些巨大的光柱，气旋中间是一个方圆数千里的风眼，风眼正好在山峰的正上方。
　　山峰包裹在厚厚的黑色云雾之中，虽然看不太分明，但是大致形状呈倒锥形，上面仿佛是一个极大的平台，越往下越小，直至成为一根巨大的尖刺。整个山峰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跟着顶部的气旋一起缓慢转动，高高漂浮在半空，被群山如众星拱月一般，环绕在当中。尖刺所指，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同样有一个巨大的气旋，在深渊之中急速旋转，与山峰转动的方向刚好相反。
　　从四周的山崖上，伸出无数的铁链，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想来是与那山峰相连。而每条铁链之上，都可以见到阴魂那种虚实不定的身影，顺着铁链朝那云雾中走去。
　　无庸知道，这些魂魄一旦真正进入了幽界，想再出来就难于登天了，不由得大急，到现在，他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铁链何止成千上万，要一根一根地找过去，没有个三年五载，只怕还不够绕着山峰走一圈，怎么办？无庸看了看缓缓流动的云雾，一咬牙飞了过去。
　　刚刚一冲进黑色云雾，身子一沉，那种轻盈的感觉瞬间消失，朝下直直掉了下去。无庸大惊，灵力急速运转，但是毫无作用。眨眼间，落到一根铁链的附近，那些魂魄依旧对于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丝知觉，顺着铁链往前走。无庸瞧得真切，堪堪要擦过铁链时，伸手往铁链上抓去，可是一伸出手，才发觉离铁链还差了半尺。心中暗道不妙，无奈之下，顾不得再隐藏行踪，一股细细的闪电挥了出去。
　　闪电光洁夺目，在黑色的云雾中十分扎眼，如同一条绸带，搭在铁链之上，无庸身子在半空中轻轻一荡，划过一道弧线，终于安然落在铁链之上。铁链宽不过一尺，那些魂魄排的十分紧密，无庸这一下，直接将两个魂魄给撞了下去。那两个魂魄似乎对下面的深渊，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惊慌失措下，双手乱舞，连带着身边的魂魄一起，给拉了下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般，无庸站定后一看，前后足足空出了十余丈，那些掉进深渊的魂魄，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是一股凄厉之极的怨毒从下方升腾起来。周围的魂魄似乎对无庸极度敌视，除了后面的魂魄停下来，死死盯着他以外，就连已经深入到云雾之中的魂魄，也转了回来，两边同时朝无庸慢慢逼了过来。
　　无庸心中暗暗叫苦，他的本意是要救人，不想大开杀戒，可是看眼前的情形，恐怕不出手是过不去了。当下悄悄张开手掌，一团小小的电光含在掌心，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云雾一阵翻腾，铁链猛然一阵剧晃，那些魂魄猝不及防下，纷纷掉进深渊之中，无庸双脚牢牢站定，任凭铁链如何晃动，死死黏住铁链岿然不动，静观其变。不多时，云雾归于平息，铁链猛地停了下来，说停就停，连一丝摆动都没有，就像根本没这回事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身边的魂魄全部消失不见了。
　　既然到了这般地步，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况且对于无庸来说，也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性格。当下定了定神，毅然朝前走去。随着逐步深入，透过云雾才发觉，最初看到的那些瀑布，流淌的竟然不是水流，而是无数具尸体！猛然见到这般情景，无庸心头的震惊可想而知，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惨境，这些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宽逾十数里的瀑布，混合在云雾之中，缓缓向深渊中流去。
　　铁链从瀑布中穿过，无庸缓缓走到近前，入目更是震撼，那瀑布的源头高高在上，不知从何而来，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这么多的尸体，要多少条人命来填？无庸来不及多想，一件更令他惊诧的事情映入眼帘，那些尸体似乎都是活人，在缓慢流动的“瀑布”里不住地挣扎，似乎正在忍受无尽的煎熬。这些尸体各式各样，既有人族，也有千灵族、栖绵族、凤羽族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些灵兽、异兽也在其中，似乎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被囊括其中，而这些生灵，都还没有死！
　　“这就是幽冥界？这就是众生死后的归宿？”
　　无庸忽然有一种冲动，他很想去找幽冥界的尊主算账，当面质问他为何如此草菅人命？堂堂的地府之尊，一界之主，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难怪世人谈论起地府，总是怀有深深的恐惧和厌恶，的确是大有缘故。可是无庸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不要说找他们理论，就是能否见到他们也大成问题，也许只有神仙才有能力言及于此吧！
　　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无庸硬着心肠不去看那些尸体，一头扎进“瀑布”之中。刚一踏进到“瀑布”里面，一股极大的吸力涌来，似乎要把无庸的三魂和七魄，给硬生生剥离开来。说来奇怪，三魂倒还没什么异样，倒是七魄，似乎被一种奇怪的禁制束缚了起来，竟似要随那“瀑布”一同而去。无庸拼命护住心神，牢牢锁住七魄，全力往前冲去，希望能尽快冲出“瀑布”的范围。
　　到了此时，从自身的体会来看，无庸才隐隐明白过来，那些“瀑布”中的尸体，其实都是从魂魄中剥离出来的“七魄”。世间生灵，虽然并不是都有灵胎，但是绝对都有魂魄，看来这一层“瀑布”禁制，便是要将魂魄中的“三魂”和“七魄”给分开。世间有一种说法，说人死之后，魂魄回归地府，然后根据前世的所作所为，被划分为善、恶之类，然后重新投胎。这么看来，地府其实是将魂魄剥离之后，不知再用什么方法，重新拼接在一起，再打入轮回之中。
　　无庸猜的一点都不错，地府又被称作是幽冥界，其实分了两个界：幽界和冥界，一个管“魂”，一个管“魄”，而无庸现在要去的，正是幽冥界之中的幽界。
　　越往前走，无庸的心不住地沉了下去，四周无穷无尽的吸力，令他感到越来越吃力，他不知道，“瀑布”还有多长。而要救的那个人，是否顶得住这股禁制之力？要是撑不住，魂魄分离，麻烦可就大了。
　　无庸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甚至模糊间，他都能见到，有另外的七个自己似乎不断出现眼前。每到这个时候，无庸就不得不拼命催动灵力，把那七个自己给拉回来。他并不知道，临行前上人的那一挥，已经给自己的魂魄加了一层护持，要不是有仙家之力的保护，早就和周围的魂魄一样，被吸去了“七魄”。终于，“瀑布”中的禁制似乎有了减弱的迹象，无庸心中一宽，知道就快要冲出“瀑布”了。
　　忽然，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这种感觉熟悉的，几乎令无庸感觉到那就是自己！
　　猛然回头，就见头顶上方，有七个熟悉的身影，做着无劳的挣扎。这一刻，无庸几乎怀疑，那七个身影就是从自己体内流散出去的。毫不迟疑，一道粗大的闪电挥了出去，在那七个身影旁边炸开，硬生生炸开一个空间，就如同一个气泡一样，将那七个身影包裹在其间。那七个身影顿时愣住，齐齐朝无庸看来，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喜悦、愤怒、哀愁、欣慰、期望、疑惑、恐惧，可谓不一而足。无庸定睛望去，这一下看的十分清楚，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情涌上心头，那七个身影，赫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一刻，无庸终于明白了上人的苦心，也明白了上人为什么不直言相告，要救的是谁，因为要救的人根本就是自己！人要靠自己，能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别人只能救你的躯体，而拯救灵魂就只能靠自己，此外没有人能帮你！意会到这一点，无庸也终于明白自己是谁了，原来，自己就是高庸涵！
　　早在焚天坑墨石洞外，初次和褐甲蠕虫剧斗之后，高庸涵为了应对危局，不得不全力施展聚象金元大法，结果险些走火入魔，灵力也几乎反噬。而后得计穹相助，勉强护住紫府，结果无意中进入到物我两忘，魂游天外的境界，灵胎闯入到一处仙家洞府。事后，高庸涵清醒过来，惊觉灵胎不见，当时，还差点陷入到绝望之中。
　　其实，一切皆有定数，定数源自何处，就连仙界也弄不清楚。定数虽然无迹可寻难以捉摸，但是亦可改变，高庸涵的这次遭遇，便是如此，颇有些逆天而行的味道。他的灵胎误入仙界，被那座洞府的上仙所察觉，那上仙便是无庸口中的“上人”。这个上人掐指一算，却与高庸涵有着极深的渊源，为了他这一逆天的举动，不至于遭到严厉的天谴，于是将高庸涵的灵胎暂时留在了仙界。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逆天而行，当然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果不其然，高庸涵在与墨魇一战中殒命，魂归地府。幸好，上人留下高庸涵灵胎的举措，还是留下了一线生机。地府中危机重重，这一去可谓九死一生，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外人根本无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的灵胎，才能救回自己。只是这么一来，还有一个难题，高庸涵的灵胎滞留仙界，以前的记忆全部消失，他能救回自己么？
　　这就让人有些左右为难了，而这也正是上人沉思的缘故。将高庸涵的灵胎送到地府，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救回自己，修为更上层楼；一个是魂飞魄散，彻底消亡，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丧失掉。将高庸涵的灵胎留在仙界，以上人之能加以调教，加上高庸涵超乎常人的悟性，数载之后定然也能有所成就，但是渡天劫时，只怕也要凶险上数倍，到时候还是魂飞魄散的结果。
　　凭上人的修为，也看不穿高庸涵的未来，算不出哪一种选择，才会有最好的结果。不过，他在见到无庸，也就是高庸涵的灵胎时，感受到了无庸的坚定，顿时便有了决定。正是这个决定，让无庸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见到了另一个自己，明白了自己倒底是谁！
　　正自感触，“瀑布”中的禁制突然变得异常强大，闪电击出的空间，瞬间便被无数的云雾填满，那七个身影虽然极力抗拒，还是被拉了下去！


第三十章 合体
　　无庸此时反而镇定下来，既然明白了前因后果，自然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反身往回走了几步，灵力喷涌而出，一道电网朝刚才那个方向击去。“噼噼啪啪”一阵爆响，云雾再次被炸开，那七个身影再次浮现出来，不过他们挣扎的动作，比起刚才明显地弱了几分。
　　黑色的云雾似乎极具灵性，被无庸接连这么两下激出了真火，开始翻腾起来，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随着云雾的翻腾，铁链又开始摇晃起来。无庸趁着云雾还未席卷过来的一瞬间，一道细细的电光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把那七个身影卷在一起，往回猛拉。那七个身影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好像无法承受电光附着的灵力，拼命地扭动着，反往外猛扯，猝不及防下，无庸倒险些被扯下铁链。
　　云雾一触即电光，一道满是腐烂的阴气，顺着电光袭了过来，无庸激凌凌打了个冷战，三魂七魄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灵力竟像是被切断了一般，手下一窒，电光噶然而止。那七个人影此时不但不再理会无庸，反而抱成一团，往“瀑布”深处逃去。
　　无庸苦笑，看来本体魂魄已经失去了意识，对电光的恐惧，远超过了“瀑布”。到了这种地步，又岂能放任他们逸去，当即大喝道：“都给我回来！”
　　这一声以玄门正宗法力吼出，就如同一枚石子投进水里，在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以无庸为核心，一圈圈的法力波动向四周蔓延出去。在无庸身前五丈，大部分的魂魄纷纷惨呼着，或者逃或者爆裂，“瀑布”就像炸了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
　　那七个身影被这一声大喝，震得一抖，随后一愣，有三个身影一下子变得犹豫起来，仿佛是面带喜悦、欣慰和期望的那三个，回过头来看着无庸。而另外四个身影则变得更加焦躁，拉扯着那三个身影就要逃走。无庸一见，再往前走了几步，又是一道电网打了出去，刚好拦住去路。
　　云雾再次围了过来，反击也愈加犀利，无庸拼尽全力，将那七个身影勉强留在原地，一步一步慢慢靠了过去。每前进一步，所承受的压力便大了几分，到最后，眼见离那七个身影只剩一丈的距离，却再也挪动不了半分。此时从“瀑布”之外传来尖利的啸声，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想来一定是这里的异常，惊动了幽界守卫。无庸大急！
　　可是再急也没有用，单就云雾本身的禁制，就已经十分厉害。要是单凭自身实力而言，以高庸涵眼前的修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开玩笑，堂堂地府幽界的禁制，岂是修真者所能相抗？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而且仅仅只是略微处于下风，还是得益于仙界上人的助力。可是助力是用一分少一分，就在啸声堪堪到达“瀑布”之外时，也是所剩无几了。
　　从云雾传来的禁制之力，越来越强，“瀑布”中暗藏的幽界法阵，在无庸的全力攻击下，逐渐运转起来。无庸只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似乎已经到了干枯的边缘，眼下不光要对付云雾中的禁制，想办法把自己另外那“七魄”给救回来，还要对抗法阵的吸力。双重重压之下，无庸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欲坠。此时，不要说救回那七个身影，就是自己的“七魄”也快保不住了。
　　尽管无庸也算是强悍异常，刚才短短时间内，接连在同一个地方，将“瀑布”炸出了数十个空洞；但是，有谁见过浩浩荡荡的江水，被一颗小小的石块给截成两段，从而断流么？无数的魂魄顺着“瀑布”涌到无庸身边，他们受到黑色云雾的驱使，变得狂躁无比，不断伸出手、爪子、触须、长舌，甚至合身扑过来，死死抱住无庸的“七魄”，要将其活生生拖出来。至于那“三魂”，则没有一个受到攻击，也正是如此，无庸才勉强保住了三分清明。
　　“难道当真要丧命于此？”无庸不甘心，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高庸涵内心中所有未完成的心愿，全部闪电般浮现出来。就这么死去，怎么能令人安心？无庸突然暴喝一声：“高庸涵！你当真忘了自己身背的重任了么？”
　　那七个身影突然顿住，在短短的一瞬间，无庸仿佛看见他们有一种千古艰难的抉择，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七个身影突然流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势，猛地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人影，朝无庸冲了过来。无庸的身边布满了魂魄，无数双奇形怪状的“手”，已经将他体内的七条身影，一点一点地给扯了出来。但是此时的无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原本的焦急被欣慰所代替，因为高庸涵的“七魄”，已经醒悟！
　　就在无庸的“七魄”刚刚被完全剥离开来，一道金光迎面而至，那些撕扯的“手”，以及周遭的魂魄，全部被金光击的粉碎。一道人影快如流星，窜到无庸身边，一伸手抄起“七魄”，随即往自己怀里一拉，再度合二为一。
　　一股更为强大的气势，伴随着滔天的战意，冲天而起，如同一柄利剑划破长空，“瀑布”被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绕开无庸和那道人影，朝两侧奔腾而下。无庸只剩下三魂，由于七魄被剥离出去，浑身无力，身子一倒，朝铁链外跌了出去。那道人影及时伸手一拦，将无庸拉了回来，一张熟悉之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不是高庸涵还有谁？
　　无庸笑了，而且是开怀大笑：“你终于回来了！”
　　高庸涵也是大笑，笑声还是那么豪爽：“做了一个噩梦，差点把命都给丢了，还好，梦总算是醒了！不过，你也来的太晚了一点！”
　　无庸“哦”的一声，略微有些吃惊：“你知道我是谁？”
　　“哈哈哈！”高庸涵再次大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本就是一个人来的，谁也离不开谁！”
　　“不错，咱们谁也离不开谁，谁也缺不了谁！”无庸的斗志也旺盛到了极致，续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能不能活着出去，剩下就看你的了！”
　　高庸涵点点头：“只要咱们在一起，这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话音一落，无庸长笑声中，合身扑到高庸涵身上，两者合二为一，重新凝结成一个整体。灵胎再度归来，高庸涵觉得浑身无比舒畅，体内灵力已然完全恢复，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传遍整个“瀑布”，无数的魂魄，在啸声中拼命往外逃离。啸声透过“瀑布”，传到了外面的群山之中，震彻山谷，回声接连不断；啸声也传到了“瀑布”之内的幽界，令幽界之中的阴魂为之侧目。
　　一阵掌声从云雾之中传来，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响起：“不错，不错！想不到时隔八百年之后，居然还有人能闯入地府，在九幽冥瀑之中，不但‘七魄’不失，反而还能吸纳别的‘七魄’，有趣，有趣！”
　　另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接着响起：“我看这小子像是仙界中人，然则他的魂魄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着实令人不解！小子，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幽界，不想活了么？”
　　高庸涵抬眼望去，就见两个身影慢慢从黑雾中显现出来，这两个人丝毫不受九幽冥瀑的影响，就那么随意地站在空中。从这两人身上传来的那种逼人的气势，高庸涵知道，来者定是幽界中供职之人，而且极难对付。但是他刚刚找回灵胎，并与其合体，虽然还有“三魂”被幽界收去，没有找回来，但是气势上却不输半分。
　　“我来此并不想惹事，只是想找回自己的魂魄，还望尊驾通融通融！”
　　那个温婉的声音哈哈一笑：“老鬼，这个小子一点都不怕你嘛！”
　　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人从云雾背后闪出，阴森森说道：“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口气好生狂妄！魂魄既然被我幽界所收，岂能说要就要？”
　　另一个人影随后而至，却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身高在三丈开外，头顶生出一对大大的尖角，一对铜铃巨眼射出寒光，两个巨大的獠牙伸出唇外，背后一对宽约五丈的薄翼缓缓扇动，两个蒲扇一样的巨爪环抱在胸前。此人看着高庸涵傲然站在铁链之上，摇头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惹上了这个小心眼的老鬼，可有大麻烦了！”声音柔和之极，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高庸涵大讶，原本以为声音如此动听之人，面目一定可亲，哪知竟然如此可憎；倒是那个声音嘶哑难听之人，倒长得这般好看，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是刚才战意澎湃之下，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反而引起了来人的敌意，当下歉然道：“两位大哥，我绝无恶意，适才言语无状，是我的不对，还请多多包涵！”
　　“你说什么？”那面目狰狞、声音婉转之人，突然厉声喝道。
　　高庸涵一愣，暗想自己这句话说的很是谦恭，怎么此人的反应，显得如此愤怒？
　　“嘿嘿！我早就给你说了，你这副尊容，哪个能看出你是女人？”那个眉清目秀之人，突然奸笑了几声，说完还不屑地瞅了瞅身边的同伴。
　　高庸涵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当即瞠目结舌。
　　那个面目狰狞之人闻言大怒，突然一掌打向同伴，口中骂道：“你奶奶的，我给你说了多少次，别拿我长相说笑，你还要取笑于我，看老娘今天不把你的头拧下来，给你安到屁股上！”
　　那个眉清目秀之人伸手一挡，将同伴的巨爪拨开，气急败坏道：“鬼母，你别以为我怕了你，怎么说我也是幽鬼明王，你再胡闹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鬼母一听这话，更加恼怒，不住骂道：“你个死老鬼，明王个屁，老娘今天和你没完！”咒骂声中，两人打在一起。
　　高庸涵看的有趣，两人的变化也太大、太快了，尤其是那个叫鬼母的，开始时说话温文尔雅，哪知转口如同泼妇骂街。再细细一看，两人修为极高，出手尤其狠辣，无一不是取人性命的歹毒法术。不过幸好，两人不但没有攻击自己，反而因为言语上的冲突，自己倒先打起来了，不禁哑然失笑，摇摇头悄悄朝九幽冥瀑外走去。
　　刚刚跨出九幽冥瀑，身后忽然传来两道阴毒的法力，就听见一声咒骂：“你个臭小子，居然敢跑！”


第三十一章 恶鬼
　　高庸涵闪身避开，哪知那两道法力击中地面后，陡然腾起两股黑烟，地面骤然裂开，数十双“手”从地底伸出，跟着爬出十多个鬼侍，裂缝随即合拢。这些鬼侍虽然是阴魂，但是身形却有些笨拙，摇摇晃晃，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高庸涵双手一挥，一道垂弦术击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侍躲闪不及，被闪电击中，碎裂开来，扭曲着化作几股黑烟。黑烟并不散去，而是又一晃，变成了几个鬼侍，仍旧冲了上来。高庸涵一惊，这些鬼侍果然不愧是不死生灵，垂弦术竟然无用！
　　高庸涵连连后退，灵胎中的纯阳之力勃然而发，一道细细的金光，宛如利剑一般将一个鬼侍洞穿，那个鬼侍体内喷出一股粘稠的黄色液体，洒落一地，不甘地嚎叫着，逐渐散去。高庸涵心中大定，此时对于聚象金元大法已经运转的极为熟练，挥舞着金光，斩杀着鬼侍。鬼侍虽然数量颇多，但是尚不足以威胁到高庸涵，所以高庸涵在应对的同时，还能趁着空暇之时，朝鬼母和幽鬼明王那里看去。
　　鬼母和幽鬼明王仍旧斗的十分厉害，但是两人于对方都十分的熟悉，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且毕竟都出自幽界，也不至于真正的痛下杀手，所以打的旗鼓相当。
　　高庸涵眼看就要将那些鬼侍屠戮一空，幽鬼明王偷眼一看，颇有些意外，连连喊道：“鬼母，别打了，那个小子又想跑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该做什么？”
　　鬼母乱打一通，气也出完了，一听这话当即停手，语气又变得温婉起来：“老鬼，这小子当真有些门道，不过你的那些鬼侍也太差了点，这么多都拦不住他。”
　　幽鬼明王瞪了鬼母一眼，冷哼一声：“要不是你在一旁捣乱，这小子哪里会这么轻松？”接着转头朝高庸涵说道：“小子，既然到了幽界，想走是不可能的，我看你修为不错，不如归顺于我，我可以留你一命。”
　　高庸涵还未开口，鬼母便笑出声来。
　　“哈哈哈！”一阵娇笑从鬼母口中吐出，十分不屑地说道：“老鬼，你也太没用了，想来是自顾打不过这个小子，才使出这一手的吧！”
　　“放屁！”幽鬼明王大怒，张嘴骂道：“你给老子滚到一边去，看我怎么收拾他！小子，算你倒霉，今天我就打的你魂飞魄散！”说完，喷出一口黑烟，击向地面。
　　这两个阴魂，一个忌恨别人说她的容貌，一个恼怒被人瞧不起，一旦触及到痛处便会爆发。高庸涵原本还看的有趣，不料两人突然停手，把矛头指向了自己，心中也知道不过了这一关，根本不可能安心寻找自己的那三魂，当即凝神应对。
　　幽鬼明王一口黑烟喷到地上，也不上前，反而和鬼母一起退到一旁，悠然自得地看着高庸涵。高庸涵知道，地底还会冒出鬼侍，暗暗催动灵胎阳火之力。果然，地面又是一阵晃动，从裂缝中伸出一对鬼爪，跟着钻出一只恶鬼。
　　这只恶鬼不像刚才那些鬼侍，是虚无飘渺的阴魂，而是一只浑身留着粘稠的黄色汁液，身高一丈开外的无头尸身。刚一钻出地面，那只恶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幽鬼明王一记黑烟打在恶鬼肚腹之间，恶鬼一声惨呼，肚腹上的黏液纷纷被挤到一边，一张鬼脸慢慢显现出来。高庸涵没有急于出手，而是静观其变，就见那张鬼脸和那晚在会间集见到的鬼脸，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扭曲狰狞的神态，暗暗点头：“那晚见到的鬼脸，果然是出自地府。”
　　等到鬼脸成形，那只恶鬼张嘴吐出一口黏液，朝高庸涵激射而来。高庸涵往旁边一闪，黏液击空，直直射进九幽冥瀑之中，就听见“瀑布”内传来数声惨叫，随即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传了过来。
　　“这恶鬼的黏液，当真歹毒！”高庸涵略微有些心惊，打起精神沉着应对。
　　恶鬼一击落空，毫不在意，舞动着鬼爪朝高庸涵抓来。恶鬼身形极快，比之刚才那些鬼侍迅捷了太多，眨眼间就到了高庸涵面前。
　　这一下大出高庸涵意料，可是刚刚才和灵胎合体，虽然还少了“三魂”，但是反应却一点也不慢。瞅准鬼爪间的破绽，一低头从恶鬼身边钻了过去，顺手一道金光击在恶鬼手臂之上。这一下纯以灵胎阳火击出，恶鬼自然难以抵挡，手臂猛地爆了开来，无数泛着黄色黏液的血肉朝四周溅落。
　　高庸涵身形闪到恶鬼身后，跟着又是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击在恶鬼后背。黏液飞溅中，恶鬼闷哼一声朝前冲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一转身，恶狠狠地看着高庸涵，喉头发出“荷荷”的声音。
　　高庸涵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只恶鬼也太不济了。照这么下去，最多再来几下，就会变成一堆碎肉了，以鬼母和幽鬼明王两人的修为，没有理由，召出的恶鬼这么差劲才对。虽然脑子里满是疑惑，但是手下丝毫不停，一道道金光打在恶鬼身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汁液乱溅。
　　“这小子可上了你的大当了，你个老鬼，就喜欢算计别人。”一旁观战的鬼母，看着恶鬼被高庸涵打的变成了一堆烂肉，叹声道。
　　幽鬼明王阴森森一笑，不无得意地说道：“嘿嘿！我从冥界捉的修鼻恶鬼，岂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些肉块一落到地上，和先前那些鬼侍喷洒的黏液合在一起，变成了数十个恶鬼，重新站了起来。这些恶鬼一站起来，便纷纷挤作一团，众多恶鬼一靠近，身上便长出许多触须，互相缠绕在一起，肉团越来越大。
　　高庸涵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情景，就见肉团长到十丈开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恶鬼，无数的触须在来回伸缩，像是无数的血肉被缝合起来一样。这次，那张鬼脸更加清晰，而且多了一对血肉模糊的眼珠，眼珠中射出浓浓的暴戾。恶鬼大吼一声，那些触须暴涨，朝高庸涵卷了过来。
　　触须漫天飞舞，把四周封得死死的，高庸涵以指作剑，进守住身前三尺，一团金光包裹在周围。这些触须不像刚才那些肉块，不堪一击，而是坚韧无比，一触到金光，不过是被弹开而已，只有一些细小的触须被金光斩成寸断。恶鬼一步步走近，肚腹间的那张鬼脸，嘴一张喷出一道粗大的黏液，黏液一附着到金光之上，便冒出阵阵黄色的浓烟腾起，周围的那些触须一碰到浓烟，便像是疯了一般，猛烈地击打着金光。
　　高庸涵在当中大感吃力，触须仿佛能吸取魂魄一般，让他感到极其难受，尤其是“七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命地拉扯，令他根本无法击中精神对付恶鬼。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的威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连开始时的一半都没有。而且令人惊异的是，那只恶鬼不知为何，居然毫不惧怕灵胎阳火之力，一些粗大的触须，已经伸进了金光之内。
　　由于肉身留在厚土界，而无庸本是高庸涵的灵胎，所以藏鸦指环和云霄瓶，甚至楚兰红泪等法器、仙器，全部没有带来。高庸涵不由得想到，要是尸螟蝠在此，对付这些阴魂，当然要轻松得多，可是此时已经不容他多想，当务之急，是先要设法应对眼前的危局。
　　聚象金元大法勃然而发，一道夺目的金光绽放开来，离高庸涵最近的触须全部化作浓烟，那恶鬼吃痛不住，一声惨嚎把触须都收了回去。高庸涵借此良机，冲天而起，冲出了触须的包围，飞到半空。
　　幽鬼明王“咦”了一声，对高庸涵表现出的实力略微有些吃惊，当下悄然祭出一杆白幡，口中念念有词，白幡一挥，一道难以察觉的白光激射而出，击在高庸涵背上。这一切快逾闪电，高庸涵躲闪不及，被白光打的摔了下去。那只恶鬼一见大喜，触须在半空中便将高庸涵给卷了起来，猛地往怀里一扯，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森森獠牙之内，似乎还有数条肉须摆动。
　　幽鬼明王的这个白幡，是幽界有名的一件法器，乃是九幽神君亲手所赐，名为束魂幡，可禁锢魂魄，尤其是对付阴魂亡灵之类，厉害无比。高庸涵被束魂幡击中，三魂七魄瞬间颠倒迷离，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神智虽然有些昏聩，但是也知道已被恶鬼缠住，立刻就有性命之忧，无奈灵力一丝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鬼脸越来越近。那只恶鬼有些迫不及待，往半空中一跃，将高庸涵吞进嘴里，唇间时不时有肉须卷过。
　　“对付这么一个小子，你放出修鼻恶鬼也就算了，居然还祭出束魂幡，形同偷袭，亏得你还是幽界十八巡察之一，啧啧！”鬼母在一旁冷嘲热讽，一脸的不屑。
　　“说的好听，你怎么不动手？光动嘴谁不会？”幽鬼明王自知手段有些不太高明，收起束魂幡，还了一句。其实就算是单打独斗，幽鬼明王也不输于高庸涵，只是刚才和鬼母力拼了一场，吃了几个暗亏，怕动起手来无法轻易解决高庸涵，徒遭鬼母耻笑，所以才不惜祭出束魂幡。
　　幽鬼明王恨恨地想到：要不是这个老鬼婆从旁捣乱，这个小子的魂魄怎么会便宜给修鼻恶鬼？不过幸好，这只恶鬼是自己炼化而来，总算是没落到外人手中。看着一脸满足的修鼻恶鬼，嘴角里不断流出的黏液，幽鬼明王气不打一处来，连连催动法诀，欲将其收回，但是那只修鼻恶鬼却全无反应。
　　幽鬼明王有些奇怪，又催动了几下法诀，仍旧没有动静。正自纳闷，那只修鼻恶鬼突然暴喝一声，无数的触须反而朝二人袭来！


第三十二章 脱身
　　这一下出乎意料，幽鬼明王由于不解其中缘故，飘身闪到一边。鬼母冷哼一声，伸出鬼爪一把揪住修鼻恶鬼的一条触须，一拉一扯，接着再一抖，那条坚韧之极的触须竟然断裂开来。鬼母又是一指，一道黑光击了出去，黑光速度极快，眼见就到了修鼻恶鬼身前。
　　这道黑光刚一打出，旁边的幽鬼明王大惊，连呼道：“鬼母，手下留情！”
　　鬼母一愣，黑光已然没入修鼻恶鬼体内，随即又是一声冷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对我出手！”她当然清楚，这只修鼻恶鬼花了幽鬼明王不少心血，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稍嫌过分，所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告诉幽鬼明王，出手完全是逼不得已。说完后，不去看幽鬼明王几乎扭曲的面孔，悄然退到一边。
　　修鼻恶鬼被那道黑光击中，仿佛被刺中了要害一般，疼得浑身一抖，触须全部缩回了体内。鬼母的这道黑光在幽界极其有名，唤作虚寸断，专门用来碎人魂魄，中者无不日日受到魂魄寸断的煎熬，直至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最后一缕魂魄才会消散，端的是狠辣无比。
　　幽鬼明王见鬼母使出这一招，心中一痛，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从冥界捉回来的这只修鼻恶鬼，是很难保住了。不由得恶狠狠地瞪着鬼母，要不是自知修为略逊一筹，只怕当即就会发作。鬼母感受到幽鬼明王的怒气，暗自戒备，可表面上却若无其事。
　　就在这时，修鼻恶鬼缩成一团的身体，突然再度膨胀，猛然站立起来，一张鬼脸略带着茫然，看着幽鬼明王和鬼母。鬼脸突然金光大盛，一对眼珠子盯着二人，似乎充满了怨毒，一道黑光从嘴里喷出，朝幽鬼明王打来，跟着触须再度朝两人卷来。
　　起初两人还有些奇怪，这一下变故横生，均自吃了一惊。尤其是幽鬼明王更是讶异，恶鬼喷出的黑光，像极了鬼母的虚寸断法术，知道不能硬挡，连忙避到一边。跟着连连默念咒语，希望能控制住修鼻恶鬼，可是仍无一丝反应。
　　这一次的触须更多，而且还有一些从身后袭来，鬼母只得先行避让。
　　修鼻恶鬼其实是冥界中的一种恶兽，专门以魂魄为食，吃的多了逐渐化作恶鬼，它的触须含有能腐蚀魂魄的黏液，十分厉害。在刚才的打斗中，虽然包括高庸涵在内，三人似乎都能应对自如，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旦被这些触须给卷住，也十分麻烦，就算能顺利脱身，只怕三魂七魄也剩不了多少了。此时这只修鼻恶鬼像是发了疯一般，不断地攻向幽鬼明王和鬼母二人，同时不断从地底鬼侍那里汲取黏液，身形愈发膨胀。
　　幽鬼明王又是心惊又是欢喜，想不到苦心修炼的这只恶鬼，居然有此实力，能将鬼母的虚寸断给逼出来。一面躲避着漫天飞舞的触须，一面苦思，控制这只恶鬼的咒语为何失灵，口中同时还不忘向鬼母求情：“鬼母，万万不可再伤了我这恶鬼！”
　　鬼母虽然身形高大，但是在修鼻恶鬼跟前，还是显得十分幼小。一对鬼爪不断挥舞，撕碎了十数条触须，奈何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只得来回躲避。一不留神被触须黏液溅到腿上，一股刺痛袭来，鬼母心中大怒，不再顾忌幽鬼明王的面子，就准备痛下杀手，将这只修鼻恶鬼当场击杀。忽然听到幽鬼明王的呼唤，破口骂道：“死老鬼，赶紧把你这宝贝收回去，不然别我怪下狠手！”
　　幽鬼明王听得出来，鬼母正在火头上，只得停滞念动咒语，连声应承道：“行，行！我这就亲自动手，收了这畜生！”
　　话音刚落，幽鬼明王猛然放出了数十个分身，从四面八方攻向修鼻恶鬼。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幽鬼明王的真实实力，他根本不用任何法术，纯以武技硬拼。每一个分身对付几十条触须，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把触须全部给逼了回去。不过只有幽鬼明王自己清楚，这一次比起最早收服这只恶鬼时，要吃力的多。
　　修鼻恶鬼被幽鬼明王逼得连连倒退，怒吼声中，张开大嘴又吐出一道金光。这一下大出意料，其中一个分身被金光打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幽鬼明王身形一晃，元神一阵烦闷。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幽鬼明王和鬼母都是一惊，这道金光像极了刚才那个小子施展的法术，难道说，修鼻恶鬼吞了那小子之后，居然将其完全融合？接着，又有几道金光喷出，这一次幽鬼明王早有准备，只有一个分身被金光扫中，随风而逝。
　　金光愈来愈盛，幽鬼明王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很不甘心地发现，对于这只修鼻恶鬼，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能成为幽界十八巡察，当然也是狠角色，幽鬼明王当机立断，强忍住心中的不舍，分身全部回归本体，跟着祭出了束魂幡。
　　幽鬼明王刚刚祭出束魂幡，那只修鼻恶鬼突然一发力，所有的触须全部从身上断裂，激射而出。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倒令幽鬼明王有些措手不及，略显狼狈地左闪右避，高接低挡，总算躲过这一轮猛攻。再定眼看去，那只修鼻恶鬼由于没了触须相连，浑身的肉块一块块脱落下来，身形一晃轰然倒塌。
　　幽鬼明王从未见过这种情景，修鼻恶鬼竟会如此拼命，目瞪口呆之下，居然忘了催动束魂幡。倒是一旁的鬼母大喝一声：“想跑？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鬼母双爪平胸推出，从半空中击出两道绿光，瞬间没入地面。绿光穿透力极强，在半空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地面之下绿光化作寸寸绿芒，如同爬虫一般向四周扩散。跟着一闪地面随即炸开，修鼻恶鬼留下的肉块也被炸得粉碎，数百个鬼侍被抛了起来，这些鬼侍被绿芒击中，在万分痛苦之中，纷纷碎裂。而在地面裂缝之内，似乎有无数的鬼侍想要爬出来。
　　看着一地的黏液，鬼母摇摇头，惋惜道：“这只恶鬼好生狡猾，居然还是让它给跑了！”说着回头看了幽鬼明王一眼。
　　幽鬼明王脸色铁青，双眉间一团黑气时隐时现，显然是已经怒到了极点。鬼母见状“娇笑”一声，柔声道：“老鬼，别生气，回头我帮你去抓一只修鼻恶鬼回来？”
　　“不用！”幽鬼明王一个钉子碰了回来，然后气鼓鼓地转身消失在云雾之中。
　　鬼母看了看一地的狼藉，叹了口气，一挥手，一团黑烟过后，地面恢复到先前的样子，那些意图爬出来的鬼侍，也被禁制在地下。鬼母身形一晃，随即也消失在云雾中。
　　那只修鼻恶鬼，此时已经变回当初一丈开外的身形，悄然到了百丈之下，躲在一群鬼侍之中。那些鬼侍似乎很怕这只恶鬼，挤作一团，纷纷躲到一边。修鼻恶鬼不去理会身边的那些鬼侍，侧耳倾听，半晌之后才咧嘴一笑，朝前钻了过去，鬼侍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恶鬼很轻松地从石壁中钻了出来。
　　石壁之外就是九幽冥瀑，这只修鼻恶鬼伸手从“瀑布”中抓出一只魂魄，往嘴里一塞，表情轻松而惬意。一对血肉模糊的眼珠缩回到肚腹内，鬼脸露出古怪的笑容，轻声说道：“朋友，出来吧！”
　　修鼻恶鬼的肚子突然鼓起，鬼脸越撑越大，跟着吐出几个身影，这些身影合而为一，正是被修鼻恶鬼吞进肚中的高庸涵！
　　高庸涵被修鼻恶鬼吞进肚子里时，额头闪现出一粒星芒，无庸体内携带的仙力，使得高庸涵一下子挣脱了触须的缠绕。身处险地，高庸涵本能地一记金光打出，结果与修鼻恶鬼体内的一团黑烟撞在一起，那团黑烟瞬即被击散。这误打误撞的一下，既救了高庸涵自己，也救了修鼻恶鬼。
　　这团黑烟便是幽鬼明王种下，为的就是操控、炼制这只恶鬼，黑烟一被击散，修鼻恶鬼便脱离了幽鬼明王的控制。只是猛然间，半天没回过神，所以才有了那一刻的呆滞。继而，修鼻恶鬼终于回想过来，当初是如何被人捉住，魂魄惨遭熔炼，新仇旧恨使得它只剩下怒火，这才出手向幽鬼明王和鬼母出手。
　　鬼母那一记虚寸断，打在修鼻恶鬼体内，直达灵魂深处，使它痛苦万状。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恰好此时高庸涵调息完毕，直接将拒孽灵符画在它体内，竟然将那道黑光给生生逼了出去。修鼻恶鬼精神一振，这才醒觉，原来自己体内还有一个极强的魂魄，随即感受到高庸涵的善意，便放手相攻。到了后来，也是得到高庸涵相助，才击碎了两个幽鬼明王的分身，并在高庸涵的提醒下，提前发动，才躲过了鬼母的最后一击。
　　修鼻恶鬼一见高庸涵现身，咧嘴笑道：“你是谁？”
　　高庸涵靠在石壁之上，长舒了一口气，答道：“我是来找‘三魂’的，被人发现，所以就打了起来。”
　　“你居然不是幽界的人？”修鼻恶鬼大感诧异，一对眼珠又冒了出来：“你可知这幽界一旦进来，要想再出去可就很难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魂魄被地府给收了进来，只能到这里来找了。”
　　修鼻恶鬼抬眼仔细看了看高庸涵，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居然敢闯入地府找魂魄？没有通天彻底的神通，怎么可能？”
　　“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只是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高庸涵一自指，傲然说道：“此地虽然凶险，但是我已经把自己的‘七魄’给夺回来了，所以一定要找到‘三魂’在哪里。不然，就算安然离去，回到阳间还是活不了。”
　　修鼻恶鬼啧啧道：“传说八百年前，有一个女子大闹幽、冥两界，找什么人的下落；想不到今天，又有人私闯地府，要找回自己的魂魄。嘿嘿，有意思！”
　　高庸涵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修鼻恶鬼口中的那个女子，难道是凝愁仙子不成？想来除了她以外，再没人能有这等修为了，不禁颇有些感慨，自己能到这里，其实也和凝愁仙子多少有些关联。
　　正自出神，那个修鼻恶鬼突然说道：“既然这样，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三魂’，顺便也好好闹腾闹腾。”接着恨恨地骂道：“他妈的，幽界那个杂碎，趁我蜕皮时暗施偷袭，拿我当魔宠，说什么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第三十三章 幸运
　　有了修鼻恶鬼这一句话，在高庸涵来说，可谓喜出望外，这是固所愿耳不敢请耳的事情。从进入地府以来，所遇到的种种，无一不令人惊心，而幽鬼明王和鬼母展现出的实力，也足以说明幽界绝非等闲。高庸涵自然不会认为，幽鬼明王两人就是幽界的顶尖高手，因为九幽冥瀑这里，才刚刚踏进幽界之中。虽然修鼻恶鬼来自冥界，但是幽、冥二界并称，就算不是识途老马，也肯定比自己乱闯要好多的。
　　当下拱手谢道：“多谢，多谢！”
　　“不用客气！”修鼻恶鬼摆摆手，反而朝高庸涵施了一礼：“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还懵然不知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庸涵，老兄是？”
　　“我的名字太长，你就叫我灵童吧！”
　　高庸涵有些好笑，这么一个长相凶残的恶鬼，名字却这么“秀气”，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灵童一看便知道高庸涵心中所想，急忙摆手说道：“别笑，别笑！这是我家公主给我取的名字。”跟着哈哈大笑：“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
　　高庸涵一愣，随口问道：“公主？什么公主？”
　　灵童面容一整：“高老弟，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不能说，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高庸涵也有些失悔，连声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灵童由于刚刚恢复神智，加上被幽鬼明王炼制多年，所以要调息一下，两人便在石壁上找了一处不大的平台，各自打坐。从这几句交谈中，高庸涵感觉出这个恶鬼，尽管面目可憎，但是心思却极其灵敏，而且不失豪爽，倒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念头。只是转念一想，灵童胸前的鬼脸，很像会间集所见的那个地府妖童，没来由地又有些忧心。
　　高庸涵甩甩头，抛开杂念，趁着这个机会，用心体会灵胎合体后的变化。灵胎一去有半年之久，初一融合，还有些许的陌生，而灵胎回归之后，似乎也陷入到短暂的迷茫之中，端坐在灵台之上，一遍一遍地探察紫府。
　　由于连番奇遇，连番变故，加上聚象金元大法已经突破到地发杀机的境界，紫府和灵台已经大不相同。对于灵胎而言，虽然感觉只分开了短短的半天时间，但是身处仙家洞府，尽管无缘聆听到什么仙家妙法，也多少受到仙气熏陶，有了几分变化，两厢不免有些疏远。通过几个大周天的运转，灵胎与紫府两者之间，终于消除隔阂，完全融会贯通。高庸涵只觉得畅快淋漓，连带这魂魄也飘飘欲仙。
　　等到睁开眼，灵童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灵童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捏着一个阴魂，嘴里伸出几条肉须，吮了吮嘴唇，打着饱嗝说道：“这里的‘魄’刚刚同‘魂’分开，味道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高庸涵知道他是以魂魄为食，虽然难以接受，也只得装作视而不见，摇头道：“我不需要，你请自便。”
　　灵童一笑，手一松，把那个阴魂随手扔进“瀑布”之中，那个阴魂死里逃生，急忙朝“瀑布”深处钻了下去。灵童站起身来，拍拍手说道：“走吧！”
　　高庸涵跟在灵童身后，又钻进石壁内，在地底穿行。走了约莫上百里，灵童停了下来，扭头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上去，就是幽界的末都庐难城。咱们先歇息一下，等下再上去。”
　　高庸涵还是初次听说末都庐难城，当即问道：“灵童老兄，这末都庐难城名字好生奇特，便是幽界的皇城所在么？”
　　“这末都庐难城的来历，我也不知道，不过像这样的城池，在幽界还有很多，总计有九九八十一座。”
　　“有这么多？”高庸涵一听，倒吸一口冷气：“那咱们岂不是要一座一座找下去？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这还算多？咱们冥界可是有五百座城池呢！”灵童显然对幽界很是不屑，无论说起什么，都是冥界比幽界的好，随口损了幽界几句，继而为高庸涵解释道：“要找‘三魂’，倒也没那么复杂，其实——”
　　幽界虽然有八十一座城池，可是在这地府门口的，却只有这一座末都庐难城，其余的，分布极广，都在幽界深处。便是灵童自己，也只是听说过九九八十一这个数字，剩下的城池不要说在何处，就连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
　　这个末都庐难城，扼守着九幽冥瀑，和冥界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所以为冥界所熟知。凡是阳间生灵死后，其魂魄便被吸入地府，在九幽冥瀑之中，“魂”与“魄”便被一种古老神秘的禁制，给强行剥离开来。“魂”穿过九幽冥瀑，从末都庐难城进入到幽界，受九幽神君管辖；“魄”则顺着“瀑布”，一直流进深渊内的那个气旋之中，过五座生死桥进入到冥界，受五冥神君管辖。
　　地府本来自成一统，不在五行之中，可是自从九界坍塌以来，也遭受了极大的损失，甚至出现了许多破损。一些阴魂亡灵趁机逃出幽冥界，在世间游荡，而世间生灵死后，许多魂魄也无法到达地府，便开始肆虐凡间，令世人闻之色变。为此，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联手，开始修补地府破损之处。可是，在八百年前，来了一个神秘女子，把地府搅得天翻地覆，两位神君一起出手，才重创那女子，将其逼退。而修补地府一事，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听到这里，高庸涵对凝愁仙子好生钦佩，以一己之力大闹地府，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何等的修为，不禁为之神往！同时，对救出叶帆和魁豹等人，也产生了深深的忧虑，这其间要面对何等的艰险，不过事在人为，高庸涵并不因此而丧失信心。
　　灵童继续说道：“自那个女子大闹地府之后，不知为何，两位神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幽、冥两界也就越来越乱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魂魄大量滞留阳间，致使地府大为忧虑，而幽界依仗地利之便，时不时地会扣留一些魂魄，由此引来冥界的不满。另一方面，有一些修为颇高的阴魂，不知如何探听到了地府的破损方位，时常有人私自逃出地府，也令幽、冥两界大为头疼。
　　“如果猜的不错，恐怕地府之中，大乱将至啊！”灵童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连连。
　　灵童知道的地府掌故很多，有些甚至可以说是隐秘，而他却如数家珍，同时于事理方面，也十分的明了，高庸涵不由得想到，眼前的这个灵童，只怕大有来历。不过事涉地府密闻，也不便多问，所以只听不说，只是不住点头。
　　看到高庸涵一言不发，灵童猛然醒觉，一时不察说的有些多了，当即尴尬笑道：“高老弟，这些话说过就算了，请勿外传！”
　　高庸涵面容一整，肃然答道：“我明白，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敬请放心！”
　　高庸涵的这个态度，让灵童十分满意，继续说道：“从阳间来的魂魄，过了九幽冥瀑，便被送到末都庐难城中，要在城中待上至少一年，将尘世中的俗缘洗干净之后，才会被送往其他各处。”
　　高庸涵一听这句话，心中一宽，因为他刚刚从九幽冥瀑中找回了“七魄”，想来“三魂”不过才刚刚到达末都庐难城，有一年的时间，尽可以从容一些。
　　灵童转而询问道：“高老弟，你都已经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已经是修真者了，怎么魂魄还会来到地府之中？”
　　高庸涵一惊：“怎么？修真者的魂魄不归地府管么？”
　　灵童挠挠肚子，是那种不敢肯定的语气：“我也说不清楚，听说很久以前，修真者死后，魂魄是归地府管辖，像你刚才见到的那两位幽界巡察，便是由修真者魂魄所化而来。只是九界坍塌之后，便越来越少，近五百年来，再也没有一个修真者的魂魄，来到地府，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高庸涵满腹疑问，将自己如何同墨魇争斗，以至于身死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由于灵胎无庸的经历，太过不可思议，便避而不谈。一想到无庸，突然醒觉，也许正是灵胎的失踪，才令魂魄飘到了地府。不过也正是如此，自己才可以在地府之中有机会找回魂魄，获得重生的机会。一时间，不知是该抱怨还是庆幸，颇有些感慨。
　　灵童想了半天，也不明所以，一摆手道：“这些事情太复杂了，不是我所能明白的，这且不去管他，我们这就上去吧！”
　　跟着又细细叮嘱了一遍，朝上走去，高庸涵跟在灵童身后，看他不停地吸气，像是在闻什么气味一般。堪堪到达地面，灵童突然回头厉声道：“你们给我听好了，若是让我知道有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定然会将他的魂魄吸的干干净净！”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灵童如此声色俱厉，是说给谁听的？这么大声，也不怕被地面上幽界的人听到？高庸涵愕然，随即才想起一路之上，所见到的那些鬼侍似乎很怕灵童，恍然大悟。果然，身边的那些鬼侍不停点头，一阵阵“呜呜”的鬼哭传来，灵童点点头，冷哼一声钻出了地面。
　　后来高庸涵才知道，这些鬼侍全都是末都庐难城中，那些怎么洗都无法了却俗缘，被幽界弃置在地底，遭受万人践踏的“魂”。而灵童曾被幽鬼明王关在地底炼制数年，每日都以这些“魂”为食，故而具有绝对的威望。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地面，恰好是在一处密林之中，透过林中间隙，可以看到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阴魂，排着队朝前走去。
　　高庸涵朝四周望去，眼前的景象当真是诡异之极，有种说不出的血腥！


第三十四章 三魂
　　极目四望，幽界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到地上，把地面染得血红，赫然竟是血雨。雨势太大，目力所及不过数十丈，空中全是血红色的水雾，四周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再看身边这些树木，全都没有树冠，如同被砍掉头的尸身一般，扭曲挣扎。血雨沿着树干流淌下来，树干之中也似乎有血水渗出，不时伸出一只只“手臂”，随即又不甘心地缩了回去。虽然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但是高庸涵知道，这才是传说中的地狱。
　　灵童对此见怪不怪，仔细看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摇身一变，变作一只阴魂，一招手，带着高庸涵混进到长长的队伍之中。
　　这只阴魂队伍很是庞大，并没有传说中的渡魂引看护，两人混在当中一点也不显眼。高庸涵留意了一下身边的这些阴魂，发现他们一个个都表情呆滞，目光空洞，只是默默地朝前行进，想来是刚刚在九幽冥瀑中被剥去了“七魄”，才会变成这样。血雨仍旧在下，一些阴魂被雨水淋湿，走着走着便惨叫一声，随即消失。
　　灵童悄悄为高庸涵解释道：“这个血雨，据说是第一层考验，凡是前世为非作歹的，便会被雨水带入地下，这些阴魂都是没有资格进入末都庐难城的。”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又有什么放之四海的标准？也许一个人的举动，对一人来说是善，未必对他人而言不是恶，又如何评判？”高庸涵不由得想了想自己的生平，只怕在无意中也曾做了一些错事，有心为之和无心之过，又该如何界定？不知道地府的这套规矩，是何人而定，高庸涵很是好奇，心想有机会倒要好好讨教一番。不过还好，自从学艺以来，还未做过一件昧着良心的事情，也算是可以聊以自慰的了。
　　往前行了约莫十多里，来到一个极大的岔路口，汇聚了四面八方来的阴魂，然后沿着一条大路朝前走去。这么多的阴魂，把宽逾百丈的大路挤得满满当当，高庸涵和灵童紧紧靠在一起，免得被冲散，混在人群中亦步亦趋。
　　一过了路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血雨完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地底冒起的一股股黑烟，黑烟在半空凝成乌云。一阵阵阴风吹过，乌云在天上不断变幻出各种图案，全是狰狞之极的面孔，周围的空气也似乎一下子冰冷起来，透出那么一股子阴寒之气。
　　随着离末都庐难城越来越近，大路两边，在黑烟之中时不时有渡魂引巡视，即便是半空之中，也渐渐出现了渡魂引的身影。渡魂引乃地府中原有的生灵，与阴魂不同的是，他们拥有幽冥界少见的实体身躯，躯体外有淡淡的黑烟围绕，专门负责引导阴魂入末都庐难城。这些渡魂引个个神情肃穆冷漠，手持一盏勾魂灯，看管着底下成千上万的阴魂，四处游走，将游散的阴魂一一抓起，丢回到队伍当中。
　　渡魂引的模样很是可怖，半蹲的躯体上顶着一个大脑袋，大脑袋张着一张大嘴，大嘴里又鼓出一个小脑袋，小脑袋嘴里吐出细如丝发的触须。胸前背后都有一种奇特的符篆，符篆的纹理与厚土界完全不同，蓝光流转，高高鼓起。高庸涵见猎心喜，暗暗放出神识试探了一下，这些符篆内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灵力流动，显然是地府独有。
　　高庸涵正自体会地府符篆的独特，突然一阵骚动从阴魂中弥漫开来，定睛看去，原来一大队渡魂引，每人牵着一只怪兽突然出现在半空。这种怪兽身形不大，其形貌似飞鸟，不过尾巴极长，由于只有淡淡的残影，看的并不真切，只有一对眼睛异常明亮。这些怪兽一出现，便扑向阴魂，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吓得那些阴魂四散奔逃，一下子激起了极大的混乱。
　　灵童悄声对高庸涵说道：“这种鸟名叫鬼羽，据说是由超脱轮回的魂魄所化，来去无踪，十分凶残。后被收服，和渡魂引一起，成了幽、冥两界的护卫。”
　　高庸涵点点头，低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灵童远远望去，就见许多阴魂惨呼着，被鬼羽叼了起来，吞进嘴里，皱眉道：“我也不清楚，鬼羽虽然和我们修鼻恶鬼一样，靠吸食魂魄为生，但是这些鬼羽被驯化的时间很长，尤其是就在末都庐难城外，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做才是。而且，那些渡魂引居然不闻不问，毫不理会，奇怪的很呐！”
　　说话间，高庸涵突然生出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在九幽冥瀑中也曾有过，他知道，自己的“三魂”就在不远处。
　　正打算循着感觉找过去，突然一道身影跃到半空，伸手将一只鬼羽的长尾攥住，跟着往回一扯，那只鬼羽挣扎不掉，被那人捉在手里。这一下突生异变，几只鬼羽见同伴遇险，猛地朝那人扑去，那人把手中的鬼羽当作流星锤，舞的风雨不透，将那几只鬼羽砸到一边，傲然立在半空。那些渡魂引见状，纷纷举起手中法器，围了过去，将那人的退路全部堵死。
　　灵童突然惊道：“高老弟，那不是你么？”回头看时，高庸涵已经冲了出去。灵童大急，顾不得暴露身份，一条触须从口中吐出，将高庸涵拦了下来。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此刻身陷重围，要想夺回自己的“三魂”并不难，可是要想全身而退，便要伺机而动了。不禁感激地朝灵童点头示意，灵童却十分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身边的阴魂惊恐之下，无人注意到两人刚才的异动，至于那些渡魂引，则被高庸涵的“三魂”完全吸引，也无人发觉，灵童这才舒了一口气：“看看再说，不着急出手！”
　　高庸涵答应了一声，和灵童一起慢慢朝前挤了过去。
　　走到近处，高庸涵抬头看着半空，那人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神色中带着那么一股迷茫，摆弄着手里奄奄一息的鬼羽，对于逼过来的渡魂引视而不见。
　　渡魂引排好阵势，一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走了出来，指着高庸涵的“三魂”大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此撒野，来啊，给我拿下！”
　　四个渡魂引应声上前，举起手中的勾魂灯，分四角将“高庸涵”围住，跟着嘴里的触须伸了出来，慢慢拂拭勾魂灯。勾魂灯渐渐散发出幽幽蓝光，蓝光一起，周围反而暗了下来，只有四盏蓝灯异常夺目。以高庸涵的眼里，居然也无法看透黑暗，只能借着蓝光，勉强辨认“三魂”方位。
　　“高庸涵”静静地站在场中，不受蓝光所惑。一阵阴风吹过，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阵时断时续的歌声飘起，那些本来惊恐不安的阴魂，在歌声中渐渐安静下来，昏昏欲睡。突然几道电光一闪而过，划破夜空，蓝光登时一暗，随即又有几盏勾魂灯被点亮，闪电越来越急，蓝光也越来越多。
　　此时，至少有数十个渡魂引，点亮了手中的勾魂灯，场中蓝光大盛。高庸涵看着自己的“三魂”，傲然立在场中，手中垂弦术不断挥出，不过目标并不是渡魂引，只是朝天上信手挥洒。蓝光越盛，闪电的光芒便越弱，“高庸涵”冷哼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暴戾起来，双手一搓，一道粗大的闪电如同银蛇一般，在场中游走。银蛇骤然化作数十个电芒。朝四周击了出去，数十盏勾魂灯同时炸碎，蓝光一闪全部熄灭，场中顿时恢复光亮。
　　勾魂灯一碎，那阵歌声也随即停止，数十个渡魂引尽皆变色，口中的触须也都垂了下去。那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一脸的愕然，良久才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高庸涵”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沉声道：“我是谁并不重要，这些魂魄既然来到地府，你们为何还要对他们百般摧残？”
　　那个渡魂引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阴魂，前世肯定是个修真者，这在幽、冥两界是几百年未曾有过的事情，知道这一次发达了。如果把这件事禀报上去，自己定然会获得重赏，心情激动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地答道：“这些阴魂微不足道，被鬼羽吞食也是前世的报应，阁下何必为他们出头？请随我去参见城守大人，大人一定会对阁下委以重任的！”
　　“高庸涵”眉头一皱，不去理会那个渡魂引的胡言乱语，指着底下的阴魂说道：“我没兴趣见那个什么大人，你先把这些手下和鬼羽撤走，不准再滥杀无辜！”
　　那个渡魂引一愣，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续道：“阁下初次来到幽界，想来定然对许多事情还不清楚，容我慢慢道来。我的职责便是在城外甄别善恶，鬼羽乃是我地府灵兽，一定不会弄错的，就算偶有差错，吃了也就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阁下……”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庸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犹自沉浸在获取赏赐的幻想之中，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
　　“够了！”“高庸涵”厉声暴喝，打断了那渡魂引的话，森然说道：“你是说，这些魂魄的生死，根本不值一提？”
　　那渡魂引已经看出几分不妙，勉强点头道：“是啊，这些阴魂数量这么多，况且迟早是要被打入轮回，所以——”偷眼看了“高庸涵”一眼，声音越来越小：“所以里面一些前世作恶的，就拿来喂鬼羽了……”
　　“高庸涵”不怒反笑，朗声道：“那我问你，何谓善，何谓恶？善恶是谁订下的规矩？”
　　“这个……”
　　“答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善恶是靠实力来定的！”说完，一道电光当头打了下来，这道电光与先前大不相同，竟然带着妖异的血色，煞气凌厉之极。一众渡魂引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电光气势所慑，纷纷四下散开。
　　那个头戴高冠的渡魂引，没想到“高庸涵”翻脸如此之快，首当其冲，被电光击了个正着，一声惨呼被烧成了焦炭。随即从焦黑的躯体里，飘出一个蓝色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往回跑去，没跑出两步，一道犀利的金光打来，将蓝色身影活活钉在地上。跟着，“高庸涵”将手中的鬼羽，一点一点地捏成一团，鬼羽疼得连连惨叫，没几下便没了声音。“高庸涵”双手一用力，鬼羽化作一团血雨，洒落到地面上。
　　那些阴魂早已远远避了开来，渡魂引和鬼羽，则被“高庸涵”的煞气吓得连连后退，场中只有他一个人漂浮在半空，闭着眼睛，露出一脸的惬意。
　　高庸涵见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因为自己的“三魂”，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而且从他嘴角的笑容来看，似乎很享受这种杀戮的感觉。难道说，自己的“三魂”经历了九幽冥瀑之中的魂魄剥离，心中残忍嗜杀的一面被激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煞气
　　这一刻，高庸涵对于自己的“三魂”，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灵童却在一旁低笑道：“高老弟，你的‘三魂’很威风嘛，痛快，痛快！”
　　高庸涵还来不及回答，就见前方黑烟翻滚，知道末都庐难城派人来了，灵童也收起笑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有场中的“高庸涵”，仍是一脸笑意，直到一大群人出现在面前，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来的是一大队渡魂引，不过与刚才的那些有天壤之别。这些渡魂引身形高大，身上的符篆十分显眼，在身前缓缓流动，时不时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杀气腾腾。个个脚下踩着一只鬼羽，这些鬼羽体形也要大得多，除了眼睛之外，双翅也晶莹透亮，长长的尾巴带起漫天的烟雾。
　　鬼羽冲到阵前倏地飞到半空，绕了个圈子定在空中，随后往两边一闪，其上的渡魂引齐齐拔出一柄骨纹巨剑，举向空中。这一队人马不过数百，但是进退有据声势惊人，竟如同有万马千军一般，丝毫不逊于当初虻尊手下的十万虫人大军。
　　在渡魂引中间，从烟雾中缓缓出现了一只巨兽，这只巨兽两条好长的触须冲天而起，扁长的躯体一点一点露了出来，足足有三十余丈，长着二十多对细足，居然是一只极大的蚰蜒。蚰蜒上面坐着一个阴魂，这个阴魂一身白袍，面白如玉，扁平的面孔上，长着长长的胡须，对比周围阴暗的环境，十分醒目。
　　灵童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悄声说道：“高老弟，据说末都庐难城的城守，曾收服了一只异界蚰蜒，想必这个人就是此地城守了。”
　　场中的“高庸涵”却夷然不惧，只是看到那只蚰蜒时，微微皱了几下眉头。
　　那白衣阴魂上下打量了“高庸涵”几眼，开口问道：“阁下生前是修真者？”
　　“算是吧！”
　　“那么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府！”
　　“既然知道是地府，当遵守地府的规矩，为何又杀了我的属下？”那白衣阴魂的口气并不算严厉，但是言语之中隐隐流露出一股阴寒之气。
　　“你的属下滥杀无辜，我只不过是帮你管了管。”语气也很平淡，但是针锋相对，没有丝毫退让。
　　那白衣阴魂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震得地面上的阴魂东倒西歪，又是一阵骚动。先前的那些渡魂引在同伴来了之后，胆气一壮，又渐渐散了开来，这时一见底下阴魂出现混乱，在一旁不停喝阻，同时，几只鬼羽趁机飞掠而过，吞食了几个乱跑的阴魂。
　　“高庸涵”手中一道闪电击出，缠住一只靠的较近的鬼羽，往回一收，捏住那只鬼羽的脖子，鬼羽大惊拼命挣扎。
　　那白衣阴魂见状笑声一顿，森然道：“在我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我早就没命了，要不然怎么会到了这里？”“高庸涵”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你这个身居上位的，水平也不怎么样，纵容手下肆意残杀，也不知你怎么管教的，真正是岂有此理！”
　　那白衣阴魂怒极，当即就要发作，忽然从远处传来几声大笑：“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妙笔仙，连外人都看出来了，看来你这个城守实在不怎么样！”
　　看着烟雾隐隐显现的一个身影，妙笔仙眼睛突然变得异常犀利，咬牙道：“幽鬼明王，你不在你的千魂洞里呆着，跑到末都庐难城做什么？”
　　这时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没办法，我们忝为幽界十八巡察，哪里有那么多空闲享清福啊！”
　　妙笔仙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涩声道：“银姬鬼母，你也来了？”
　　一阵娇笑声中，鬼母高大狰狞的身形也从烟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妙笔仙长吸一口气，从蚰蜒背上站起身来，朝两人作了一揖，苦笑道：“末都庐难城好大的面子，居然同时迎来了两位巡察使，二位大驾光临，真正是蓬荜生辉！”
　　银姬鬼母笑道：“妙笔仙，用不着那么紧张，我们两人办完事就走，你仍旧当你的城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三人之间的这几句话，充满了猜忌，高庸涵和灵童对视了一眼，看来幽界之内并不平静，似乎明争暗斗的很厉害。至少末都庐难城的城守妙笔仙，和什么十八巡察之间的关系，里面就大有文章。高庸涵这才知道，自己前不久遇到的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其地位居然如此之高，还在堂堂一城城守之上；虽然败在了幽鬼明王手中，但也算得上是虽败犹荣了。
　　妙笔仙听到银姬鬼母这么一说，略略放下心来，试探着问道：“不知二位巡察使，到末都庐难城有何公干，可需要我从旁协助？”
　　“那倒不必，咱们两人还不是为了这个小子！”银姬鬼母说完，指了指“高庸涵”。
　　妙笔仙一听，心中大定，接口道：“那就不劳二位巡察使了，此人杀了我手下，我正要将其拿下治罪，既然他还得罪了两位，干脆将他当场格毙算了。”
　　“高庸涵”冷笑道：“大言不惭，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要打便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妙笔仙一怒，随即一笑，对银姬鬼母说道：“鬼母、明王，请在一旁稍歇，看我把他给灭了。”
　　“还轮不到你！”久久未出声的幽鬼明王，一闪身到了场中，对“高庸涵”和颜道：“你跟我们走，我保你无事！”
　　妙笔仙脸上不动声色，其实心头大怒，当着一众手下，幽鬼明王连番削了他的面子，要不是碍于幽鬼明王的身份特殊，和旁边的银姬鬼母，早就动手了，心中暗想：“你个老鬼，有机会一定让你知道我妙笔仙的厉害，否则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这边高庸涵和灵童，对于幽鬼明王态度的转变，也是有些诧异，不久前在九幽冥瀑之外，幽鬼明王还要杀了自己，哪知现在居然完全转变。他们不知道，就在银姬鬼母追上幽鬼明王，刚走了几步，就接到幽界神殿的法谕，要他们将这个修真者的魂魄，安全带回神殿。
　　接到神殿法谕后，幽鬼明王先是一愣，怎么神殿这么快就知道此事了？随即想起高庸涵已经被修鼻恶鬼给吃了，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人都没了，怎么带回去？幸亏银姬鬼母还算清醒，两人一商量，记起高庸涵曾说过，要去寻找失散的“三魂”，总算松了口气，只要能找到那“三魂”，便可交差，当即赶往末都庐难城。说来也巧，恰恰碰到“高庸涵”正和妙笔仙对峙，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一合计，由银姬鬼母缠住妙笔仙，防他从旁干涉，幽鬼明王则亲自对付“高庸涵”，不过这次，他可不敢再冲动了。
　　“高庸涵”看了看幽鬼明王，摇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闯了大祸，妙笔仙不会放过你的，你先跟我走，其他事情到时候再说。”
　　“那他们怎么办？”“高庸涵”指了指底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阴魂，看到远处一个提着勾魂灯的渡魂引，正在狂殴几个阴魂，将手中的鬼羽狠狠扔了过去，将那个渡魂引砸倒在地。这一下，吓得那些渡魂引躲得远远的，妙笔仙双眉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幽鬼明王暗暗摇头，怎么这个“三魂”，比起他的“七魄”来脾气更大，起初遇到的那个“七魄”至少还会讲一点道理，可是这个“三魂”却如此暴躁？暗暗压住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这些阴魂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凭你根本插不上手，休要多言，快些跟我走！”
　　“高庸涵”神情一变，一句话顶了回去：“我偏要插手，你待怎样？”
　　幽鬼明王气的鼻子都歪了，要不是神殿法谕不容违背，早一个巴掌打的他魂飞魄散了，面容数变才耐着性子说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肯定和你大有渊源。”
　　幽鬼明王实在很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愤然出手，因为一旦出手，极有可能又会把眼前这个“三魂”打死，到时就没法向神殿交差了。又气又急之下，灵机一动，打算用言语将“高庸涵”骗走。
　　“高庸涵”一听到这句话，心乱如麻，一时间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当日死在墨玄庄后，魂魄晃晃悠悠到了地府，浑浑噩噩跟着一帮子亡灵，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在经过九幽冥瀑时，被“瀑布”内的禁制，硬生生将“七魄”剥去，前世的记忆也被封存了起来。
　　经过了一大段血雨的荡涤，眼睁睁看着大批的阴魂，在惨叫声中随着血雨没入地下，高庸涵的“三魂”便已经对所谓的地府，生出了极大的反感。踏上前往末都庐难城的大路，更是感觉到幽界对于阴魂的漠视，所以一看到鬼羽肆虐，随意吞食阴魂，便忍不住对渡魂引出手惩治。其实，这更多的是基于一种天性，一种本能。
　　此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回忆起前世听到的，关于地府的种种不好的传言，再和所见一印证，自然对那些传言深信不疑，对幽鬼明王口中的幽界，也是心生厌恶。而“七魄”的丢失，意味着再也不可能重返阳间，再也不可能去实现此前的种种抱负，自然再也见不到紫袖、凤五、叶帆等人，这令他怒火中烧！
　　再看看身边，妙笔仙阴阴魂毒辣的目光，幽鬼明王略含威胁的邀请，银姬鬼母狰狞的面孔，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暴戾，被彻底激发出来！
　　幽鬼明王看到眼前的这个阴魂，听了自己的话以后，头垂了下去，还有些得意，认为自己的这句话说的很聪明。可是突然感觉到不对劲，眼见“高庸涵”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等到他把头抬起来，幽鬼明王也自吃了一惊，扭曲的面庞上，一对眸子变得赤红，目光中全是血腥和暴戾，不禁心中大叫不妙。
　　一股怨毒到了极点的煞气，向四周弥漫开来！


第三十六章 归位
　　这股煞气如此强烈，连潜伏在一旁的高庸涵本人，都察觉到大为不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似乎自己的“三魂”有暴走的趋势。受到“三魂”煞气气机的影响，突然感觉到体内刚刚找回不久的“七魄”，也是怒气勃发蠢蠢欲动，不禁暗暗叫苦。高庸涵终于理解了狂尊的异变，一旦心神中阴暗的一面被激发出来，的确极难控制，眼下要不是尚有灵胎压制，自己肯定按耐不住“七魄”的躁动，早就冲过去了。
　　高庸涵在这边，苦苦压制心中的杀意，场中的“三魂”，已经出手了。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比起普通的修真者而言，已经高出了许多，所以“三魂”残留的意识中，对于局面的把握也极其准确。身形一晃，并不攻向幽鬼明王等人，反而朝四周的渡魂引下手，因为他们手中的勾魂灯，颇能惑人耳目。
　　就见一连窜的闪电，朝四周挥洒出去。那些渡魂引不过是幽界寻常的小喽啰，岂能与垂弦术相抗衡？先前就被“高庸涵”的煞气所震，此时一见闪电袭来，亡魂大冒，电光闪过之后，渡魂引倒了一大片，连带着鬼羽，也被电光击中，化作一片血雨。
　　幽鬼明王见状大惊，谨守住神殿法谕，犹豫着要不要出手，那边妙笔仙已经忍不住大喝一声，麾下数百名渡魂引，驾着鬼羽冲了过来。银姬鬼母也是大感头疼，只得密语幽鬼明王，暂且退到一边，静观其变。
　　渡魂引排出一个阵势，分成上下两队，以扇面环绕过来，上下夹攻。“三魂”内的暴戾之气，似乎从刚才的杀戮中，变得更加亢奋，血红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一道电网铺天盖地当头砸下。
　　这些渡魂引乃是末都庐难城正规的鬼兵，实力自然不弱。眼见这道电网来势甚猛，留下一小队，约莫三十余人，迎着电网冲了上去；其余的渡魂引，阵型一变，避开电网，改成左右夹击。一声炸雷，电光骤然亮到极致，将周围的烟雾都驱散一空，借着电光，高庸涵远远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虽是惊鸿一瞥，也可见到其雄伟之极。电光一闪而没，那三十余个渡魂引被炸得尸骨无存，三十余道蓝色的身影，也被炸得魂飞魄散。
　　妙笔仙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阴魂居然有如此修为，一抬手就毁去手下三十余名精锐，一跺脚，驾着那只异界蚰蜒飞到高空，双目紧盯着场中。
　　幽鬼明王与银姬鬼母相视摇头，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深深的忧虑。“高庸涵”这一下虽然威猛绝伦，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因为妙笔仙此人最是护短，而且睚眦必报，这么一来只怕很难善了了。
　　银姬鬼母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问道：“万一妙笔仙亲自出手，我们怎么办？”
　　幽鬼明王双眉紧皱，半天才悄声回道：“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此人不能死，否则我们无法向神殿交代。”
　　“这么一来，不是把妙笔仙得罪到家了？”银姬鬼母仍有些疑虑，说心里话，十八巡察虽然与各城城守之间暗斗已久，但是毕竟面子上还是一团和气，这么一来，只怕立刻就是撕破脸的局势，当下迟疑道：“神殿这些年来愈加势弱，一旦再和城守之间对立，只怕于咱们的大计，有很大的影响，老鬼，你可要想清楚了！”
　　幽鬼明王反问道：“神殿法谕有多久没用过了？我记得至少已经有三百年了吧，这次神殿如此看重这小子，想来一定有极其重要的原因，否则不会让我们不惜一切，要将此人带回神殿。”跟着看了看场中，不住游斗的“高庸涵”，悠悠说道：“也许，咱们的大计，希望就在这个小子身上，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干脆我拦住妙笔仙，你去劫了此人便走？”遇到这种大事，银姬鬼母终究有些拿不定主意，继续问道。
　　“不着急，我们先看一看，等到两边打的差不多了，再相机而动！”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场中情势又是一变。
　　妙笔仙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是居高临下，于战局看的十分清楚。渡魂引在妙笔仙的指引下，化整为零，分作数队，连破两道电网，从四面八方不断攻向“高庸涵”。这么一来，“高庸涵”顿时陷入被动，无暇再施展垂弦连疆法术。所幸那些渡魂引十分忌惮他的闪电，不敢正面硬拼，数队人马只是轮番游斗，尽管应付起来十分头疼，但还不至于太过吃力。
　　高庸涵的“三魂”由于恢复了大部记忆，对付这种攻击也自有一套办法。他瞅准时机，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击伤了几只鬼羽，趁着这一队渡魂引阵型混乱之际，尾随其后冲出包围，反过来也以游斗的方式，斩杀渡魂引。要论单打独斗，渡魂引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时间，数百鬼兵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数百名渡魂引死伤几近一半，妙笔仙脸色愈发难看，但是他还不能出手，除非有一击必杀的机会。因为旁边的那两个巡察使，虎视眈眈地守在一旁，从他们刚才的言辞中，不难看出，一旦一击之下不能将这个阴魂击杀，两人一定会向自己出手。
　　妙笔仙虽然不惧任何一个，但是两人联手，他自忖绝非敌手，所以他必须等，除非使出那件宝物，只是那么一来，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么下去，自己的这些精锐极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妙笔仙不由得心中大恨，要不是神殿在前些年，突然抽调了自己的乌魂师，哪里会有今天的捉襟见肘？
　　“高庸涵”越打越顺，这些鬼兵虽然悍不畏死，但是也经不住这般杀戮，阵型渐渐混乱起来。灵童推了推身边的高庸涵，赞道：“高老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难怪能击破那老鬼在我身上的禁制！”说着回过头去，才发现高庸涵满脸痛苦的表情，脸涨得通红，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大惊道：“高老弟，你怎么了？”
　　随着“三魂”杀的人越来越多，对于“七魄”的影响便越大，高庸涵几乎已经快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直想大砍大杀，以发泄心中的烦躁。
　　妙笔仙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惨死，也抹不开面子退兵，不再顾及旁边的幽鬼明王两人，一声暴喝，手中突然出现一个铜钟，奋力朝铜钟一击，“当”的一声，一道声波荡了出去。
　　“高庸涵”被声波击中，手下一缓，随即身形摇摇晃晃，从半空跌落下来。一个渡魂引恰好守在下方，一催鬼羽迎了上来，手中的骨纹巨剑吐出一道惨白剑芒，朝“高庸涵”刺了过来。
　　这一声钟声，浑厚之极，响彻天地，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脸色大变，同时喷出一口黑血，从半空中跌落，相顾骇然：“大音荡魂钟！”
　　大音荡魂钟是地府中的一件宝物，相传是地府的一名鬼仙，在升仙前的一件法器，可以夺人心魄，后来落入九幽神君之手。可惜在八百年前，九幽神君同闯入地府的那名神秘女子一战中失落，此后再无人见过，想不到竟然落在了妙笔仙手中。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都知道，眼下妙笔仙已经动了杀心，不光是要杀死场中的那个阴魂，连自己二人也不会放过。
　　九幽神君的法器，在幽界没有人敢私吞。妙笔仙隐忍这么多年，此时拿出来，自然会把场中的所有人都灭口，否则传入神殿耳中，凭一个妙笔仙，一个末都庐难城，根本抵挡不住神殿的惩罚。
　　幽鬼明王甫一落地，当机立断，祭出束魂幡，一片白光弥散开来。此时第二声钟声再度响起，白光被击的粉碎，幽鬼明王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与此同时，银姬鬼母也拔出一支发钗，朝虚空一阵乱画，一朵极大的紫莲挡在两人身前。受到钟声的撞击，紫莲花瓣纷纷凋落，银姬鬼母脸色铁青，连连催动，就见身旁的阴魂不断被紫莲吸了进去，花瓣又一点一点长了出来。幽鬼明王面色更加惨白，躲在紫莲后面，拼命催动束魂幡，朝四周涌来的渡魂引攻去。
　　银姬鬼母见紫莲勉强挡住了钟声，总算松了口气。她的这朵紫莲也是大有来历，乃是用地府难得一见的异宝紫气幽莲炼制而成，由于紫气幽莲汲取地府幽魂怨气而生，只要方圆百丈之内，有魂魄存在，便可以假借魂魄的怨气，生生不息。不过虽然两人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是那个阴魂想必已经魂飞魄散了，黯然转眼看去，却见那人依然傲立当场。
　　“高庸涵”被大音荡魂钟击中，从半空跌落下来，眼见就要被渡魂引利刃穿身，突然旁边一道金光打来，那柄骨纹巨剑轰然碎裂。随即一个身影欺到身前，抓住那个渡魂引，一道灵符打在身上，那个渡魂引体内蓝影被生生打了出来，直接撞到另一个渡魂引身上，蓝光一闪化作一缕黑烟散去。这时，两个渡魂引的尸身才寸寸碎裂，死状极惨。那人一把将“高庸涵”抱在怀里，沉声问道：“你怎么样？”
　　“高庸涵”看着那人，勉力笑道：“你总算出手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看下去呢！”这句话一出，高庸涵才知道，原来“三魂”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了。
　　“怎么会？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体，你要是死了，我不也得跟着死？”高庸涵被钟声一震，心神大乱，已然控制不住“七魄”的杀意，恰逢“三魂”出传来极其危险的感觉，当即出手，杀了两个渡魂引。
　　“呵呵，那还等什么，还不让我元神归位？”
　　“三魂”显得十分虚弱，高庸涵不敢怠慢，把“三魂”往体内一收，三魂七魄终于全部找了回来。短短一瞬间，所有经历过的惨痛、愤怒、无奈全部涌上心头，高庸涵发出一阵惨烈之极的笑声：“哈哈哈！”
　　笑声与妙笔仙的第二声钟声撞在一起，高庸涵吐出一朵血花，倒飞出去，重重砸到地面上，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深坑中，无数鬼侍伸出双手，拼命撕扯着他的躯体。
　　妙笔仙一声冷笑，手一挥，剩余的渡魂引，全部攻向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二人。
　　高庸涵浑身金光一闪，那些鬼侍纷纷惨呼，撕扯高庸涵的手臂纷纷化作一片飞灰。高庸涵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随手从地底抓出一只鬼侍，三把两把把那个鬼侍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去。然后瞪着血红的眼珠，盯着妙笔仙又是一阵怪笑。


第三十七章 再分
　　妙笔仙心中一惊，大音荡魂钟的威力，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相应的法器抵挡，除非修为高到了极致，否则根本不可能撑得住。他还记得当年，那个神秘女子，便是被九幽神君出其不意地用钟声偷袭，才败退而去。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此修为，令他一时都有些失悔：“也许不该如此强硬，到现在弄成这个局面，就算能杀了三人，如何应对神殿也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唉！”
　　高庸涵自然不会知道，妙笔仙已经有了几分后悔，此刻魂魄同灵胎刚一结合，便隐隐凝出实体，居然有再度突破的趋势。
　　通过简单的修行，可以使人灵胎恢复清明，进而神清气爽益寿延年。再往下修炼，灵胎渐渐结出紫府有了居所，这时算起来，便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修真大门了。而真正的修真者，是要灵胎结成本体的形态。此时，灵胎才能真正做到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等到灵胎完全实化，就可以完全抛弃掉肉身，从此自由自在地修行。高庸涵此时，便有了灵胎实化的趋势。
　　要是凤五或者紫袖在场，一定会为高庸涵的这一变化，大感欣慰。不过，他们要是看到眼前高庸涵的模样，也一定会担心不已。因为此时的高庸涵，已经完全沉浸在仇恨之中，几欲入魔，正如同当日的狂尊。
　　此刻，高庸涵根本没有察觉到自身的这一变化，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妙笔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杀！杀死所有的仇敌，杀光所有看不顺眼的生灵，把心中所有的杀气都释放出来！
　　刚才那两声钟声，其实已经令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而且伤在魂魄，要不是有灵胎全力支撑，恐怕魂魄早已烟消云散。他的灵胎其实也挡不住大音荡魂钟，完全是靠那位仙界上人的仙灵之力，帮他护住周身，他才能重新站起来。但是，他也知道，仙灵之力连番经受九幽冥瀑、幽鬼明王和灵童的攻击，已经所剩无几，以眼前的情形来看，最多再有三声钟声，自己便会彻底消亡。所以，一定要将对面的妙笔仙击败，将他杀死，否则绝对无法离开这里，回到阳间。
　　高庸涵喉头发出宛如狼嚎的凄厉笑声，笑声中宛如鬼哭一般吐出八个字：“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金光勃然而发，金光照耀之下，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末都庐难城高大的城门，和缓缓渗出鲜血的城墙。
　　妙笔仙被金光刺的闭上了双眼，这道金光的阳火之盛，连身后数十丈的那些阴魂，都难以承受，在金光照耀之下纷纷魂飞魄散。虽然闭上了双目，但是眼珠仍旧有一丝刺痛的感觉，妙笔仙朝铜钟又是一击，“当”的一声巨响，声波和金光迎头相撞，金光被震得朝四周激散开来，掀起一阵狂风。四周的黑烟完全被吹散，地面上出现了几条巨大的裂痕，地底的鬼侍也被震得魂飞魄散。
　　高庸涵挟聚象金元大法之威，朝前冲出十余丈，离妙笔仙只有不过二十丈的距离。那边紫莲再度凋谢，银姬鬼母吐出一口黑血，大吼一声，从体内射出一缕魂魄，注入紫莲之中，一时间紫光大声，紫莲花瓣虽然少了许多，但是却更加娇艳。
　　其实，倒不是高庸涵的修为比银姬鬼母高深，而是大音荡魂钟本就出自地府，对于地府亡灵来说，威力更大。而高庸涵有仙灵之力护体，所以在钟声中，反而显得更加强悍。
　　高庸涵毫不停留，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这一次，金光中竟然夹杂了几丝血光，金光击出时，隐隐传来白象的啸声。
　　妙笔仙情知不妙，高庸涵一下比一下来的猛烈，不用猜就知道这一道金光霸道无匹，当下横了一条心，目光变得凶残无比。一咬牙，一口黑血喷在大音荡魂钟上，随即一缕魂魄从体内射出，重重击在铜钟之上，钟声更加响亮，与金光再次撞击。
　　这一下就连漆黑的天空，都被震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中照射下来，白光所到之处，阴魂、鬼侍全部消散的无影无踪。地面一阵颤抖，无数黑烟如泉涌一般，激射到天空，将那条裂缝重新弥合。
　　与此同时，幽鬼明王已经将残余的渡魂引全部击杀，而银姬鬼母的紫莲，则一寸一寸碎裂，只留了一个花蕊，两人被强大的金光和音波震得倒飞出去。此时，他们已经近乎绝望，大音荡魂钟在妙笔仙舍命催动之下，威力远不是他们所能抵挡。
　　高庸涵的魂魄此时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声钟声后，被震得飞了出去，只留灵胎仍旧站在原地。
　　灵童从一开始，便被钟声所伤，他的修为比起幽鬼明王等人，还要差一些，而且又没有什么法器防身，情势之危急可想而知。不过，幸好钟声不是直接攻向他，所以在第一声钟声响起之后，他强忍住钻心的疼痛，翻身钻进地底躲了起来。接着又是几声钟声，把他震得东倒西歪，魂魄都险些被震碎，大骇之下，一口气吞食了十多个鬼侍，才勉强挺了过来。他原本想逃，最好是逃回冥界，但是他又很担心高庸涵，毕竟自己能摆脱幽鬼明王的操控，可以说完全拜高庸涵所赐。一时间，心中矛盾重重。
　　灵童从外面的钟声，隐隐感知到高庸涵还在硬撑，连吃了十来个鬼侍，令他总算是缓过劲来。想了想，一咬牙重新钻出地面，如果高庸涵实在无力抵挡，那就拼了性命，也要拖着他一起逃走。刚一露头，就看见高庸涵的魂魄飞了过来，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将他拉了过来，随后看都不看一眼，拖着高庸涵的魂魄撒腿就跑，往地底拼命地逃去。
　　逃了没多远，一声更加响亮的钟声响起，一股巨力袭来，危难之际，灵童将高庸涵的魂魄拉进自己体内，随即眼前一黑人事不省。恍惚中，灵童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坠，似乎没有尽头。一股熟悉的气息将灵童惊醒，睁眼一看，原来自己被钟声震出了石壁，掉进了九幽冥瀑里面，眼看着离进入冥界的气旋越来越近，心下一阵轻松，终于快要到家了。
　　可是体内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挣扎，灵童一呆，随即醒悟，高庸涵的魂魄还在自己体内，如此贸然进入气旋，只怕“三魂”都会被挤得粉碎。这一惊非同小可，灵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大急之下手忙脚乱拼命挣扎，将身边的“瀑布”搅得一团糟，可是身子仍旧急速下坠。透过“瀑布”，眼见在气旋上方，有一段石壁伸了出来，灵童稳住心神，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游去。总算在掉进气旋之前，跃到那截石壁上，定睛一看连呼侥幸，这里也就在气旋上方不过百丈的高度，生死可谓悬于一线。
　　灵童抬头向上望去，看不清上面有多高，也不知高庸涵的灵胎现在如何了。灵童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回去看看，如果事不可为，那就想办法带高庸涵的魂魄进入冥界，以他的修为，想来一定会蒙公主收留。如果高庸涵福大命大，灵胎没死，就将其魂魄还给他。这么想定以后，灵童朝上爬去。
　　足足爬了好几天，才到了两人初次交谈的那个地方，幸亏他能在地底自由穿行，这一路上来还算顺利。不过越接近地面，鬼侍越少，到后来，一个鬼侍也见不着，可见当日的争斗有多激烈，破坏之大委实令人胆寒。
　　终于钻出地面，那些阴魂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排着队默默前行。灵童悄悄来到那日打斗的地方，地面上的巨大裂缝仍旧历历在目，周围的几座小山岗，也完全崩塌，一片狼藉。可就是见不到高庸涵的影子，更不要说幽鬼明王二人和妙笔仙了，甚至连渡魂引、鬼羽也没有出现。
　　灵童叹了口气，将高庸涵的魂魄从体内释放出来，默默地说道：“高老弟，看来你的灵胎凶多吉少，我无力救他出来，你不要怪我！”
　　高庸涵的魂魄显得十分虚弱，这几天，灵童不断地拿鬼侍喂他，总算是将险些散去的三魂七魄，给凝结了回来。朝灵童摇摇头说道：“不关老兄的事，遇到这种局面，谁也不会料到。”随即惨然一笑，暗暗想到：“想不到魂魄先被灵胎所救，现在反过来灵胎却不知生死，难道注定魂魄与灵胎要分开么？”
　　“高老弟，你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末都庐难城里给你找点灵水来。”
　　高庸涵一愣：“什么灵水？”
　　“我忘了告诉你，只有用灵水洗去你尘世间的俗缘，魂魄才能进入冥界，否则，‘三魂’肯定是保不住的。”
　　高庸涵一听就明白过来，所谓洗去俗缘，便是要抹去前世的记忆，哪里肯干？虽然知道灵童是好意，想接自己去冥界，但是怎么也接受不了，当即谢道：“不劳老兄，我不打算去冥界。”
　　话还没说完，灵童急道：“你不去冥界又能去哪里？幽界肯定不会容你！你不必担心，我曾随幽鬼明王到过末都庐难城，知道灵水存放在哪里，况且前几天的打斗，他们一定会认为你已经死了，怎么着也不会猜到有人去盗灵水，你只管放心！”
　　高庸涵的确有些担心灵童此去的安危，不过他实在是不想留在地府，只得直言道：“老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定要回到阳间，因为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说什么？”灵童一脸的诧异，强自压低声音怒道：“你不要命了么？以你现在的状况，单是九幽冥瀑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可知道——”
　　九幽冥瀑对于魂魄而言，是准进不准出。魂魄自外而入，只不过被抹去大部分记忆，魂与魄分离而已；但是要想从里面退出去，立刻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就算高庸涵的修为，足以抵挡九幽冥瀑的禁制，但是从地府如何能到阳间，也是一个难题，至少灵童就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其中有没有凶险。
　　“高老弟，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再者说了，我们冥界比起幽界来，要好过百倍，我保证，你到了冥界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灵童一拍胸脯，很有几分得意地说道：“不瞒你说，我也算是有点身份的人，到了冥界我去求一下公主，把你分配到我那一队，到时候再给你介绍一帮朋友，未必没有阳间快活。”
　　高庸涵缓缓摇头，语气中流露出无比的坚定：“老兄，我信你，但我还是要想办法回去，否则，我宁愿魂飞魄散！”
　　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灵童一呆，良久才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让我好好想想，看怎么才能帮你返回阳间。”
　　高庸涵长揖到地：“灵童老兄，大恩不言谢，高某记下了！”


第三十八章 醉酒
　　太河源，天子城，审府，后花园。
　　离高庸涵辞世，已经整整过去三个月了，灵堂早已撤去，但是审香妍依然守在这里。在后花园的空地上，也就是两人曾经比试的地方，审香妍结草为庐，整天守着高庸涵的棺材。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四角镶有四颗月萤石，高庸涵躺在里面宛如睡着了一般，一点都看不出已经过世的样子。
　　审香妍眼里已没了泪水，整日守在棺材旁，每天从早到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至于说的是什么，没人能听懂。三个月下来，审香妍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之极。对于女儿的这种状态，谁劝也没有用，审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审良棋固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是十分忧虑。就连审原棠也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百般劝慰，依然无济于事，幸好审香妍神智还算清醒，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审香妍生性倔强，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在她心中，高庸涵的不幸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她时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陷入到深深的自责当中，要不是当初自己过于任性，哪里会身陷死镇之中，哪里会到了墨玄庄，也不至于后来被墨魇的梦境所困。审香妍甚至有一个念头，高庸涵的死，从某种角度来讲，可以算作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个念头如毒蛇般，每日吞噬着她的心灵，令她悔恨交加。
　　起初，她还奢望高庸涵能忽然醒转过来，告诉她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人死不能复生！高庸涵虽然面容依旧，但是僵硬的身躯，始终都是冰冷没有一丝生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这么呆呆地守在一旁，盼望着那渺茫的奇迹出现。
　　可是，这世间会有奇迹么？
　　五月十九这天傍晚，审原棠领了一个老者到了后花园，这个老者满脸的皱纹，一头稀疏的白发，最显眼的就是他那个又大又红的鼻子。
　　审香妍的目光一直望着高庸涵，连头都没回，冷冷说道：“大哥，你怎么带了个外人进来，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我不想有人打搅高大哥，叫他走吧！”
　　审原棠一声苦笑：“妍儿，这个老丈自称是阿涵的故交，特地带来了阿涵最喜欢喝的酒。”
　　审香妍仍旧没有回头，口气依然冷漠：“那就把酒放下，赶紧走吧。”
　　审原棠面色有些尴尬，那个老者倒是毫不在意，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棺材旁看了一眼，摇头道：“天天躺在棺材里，就算没死也给晦气熏死了。”
　　“你说什么？”审香妍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老者的手，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声说道：“你再说一遍？高大哥没死？”
　　那老者不答，轻轻挣脱审香妍，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棺材旁边，从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自顾自地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他死没死还用问？不过我老人家心里始终还记得他，所以从来不认为他已经死了，就当他是睡着了。”
　　审香妍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刚才的那分光彩转瞬流散，喃喃道：“原来，你说的没死，却是这么一回事，”跟着惨然一笑：“既然睡着了，怎么还不醒来？”
　　“能醒来自然会醒来，醒不来就让他继续睡，可是哪有睡在棺材里的？这不是胡闹么？”
　　审香妍点点头应道：“没错，是不应该睡在这里，大哥？”
　　审原棠接口道：“妍儿！”
　　“你帮我把高大哥搬到我房里，好吗？”
　　审原棠暗暗松了口气，朝那老者颌首示意，当即招来两个家人，将高庸涵的尸身从棺材里搬出来，一路抬进了审香妍旁边的一座空房之中。审香妍跟在后面，总算是离开了后花园的草庐。
　　至于那个老者，自然也尾随而来，一进了房门就直嚷嚷：“有酒菜没有？赶紧弄点过来，我陪高老弟和审大小姐喝两杯！”
　　“有，有！”审原棠忙不迭地答应着，转身出门，亲自去照料酒菜。等到酒菜端进房中，那个老者将就坐在床边，将酒菜摆好，拉着审香妍一起坐好，倒了一杯酒递给审香妍，笑道：“来来来，我们先敬高老弟一杯！”
　　也不知老者使了个什么法子，居然真的给高庸涵灌了一杯酒，酒顺着喉咙流进了高庸涵的肚子里。审香妍眼前一亮，这才仔细打量了老者几眼，可是这个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尽管心里还有几分疑虑，但是也多少抱了几丝希望。一时间，觉得这个长着酒糟鼻的老头，仿佛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一般，跟着也不知不觉喝了一口酒。
　　三个月来，审香妍每日最多喝一碗粥，这也是一家人最为担心的事情，此时见到妹妹真的开始吃东西，审原棠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悄悄退了出来，赶紧跑去给父母报喜。
　　“这么说，妍儿开始吃东西了？”审良棋和审夫人同声问道。
　　“没错，我亲眼所见！”审原棠兴奋地说道：“这个老丈果然有些本事，三言两语，就劝得妍儿回心转意，不光是从后花园搬了回来，而且还有了胃口。”
　　审夫人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然后向审原棠交代：“到时候，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阿棠，这份礼物不能轻了！”
　　“我知道，娘，你就放心吧！”
　　审良棋对于两母子的话，不太在意，倒是对这个老者的身份，尚有几分疑虑。今日下朝回家，刚到府门口就被这个老者给拦住了，老者一嘴的酒气，说什么也要进去跟高庸涵喝一杯。审良棋本来就因为担心女儿，心情很不好，再一看是一个醉酒的老头，虽然不至于立刻就将他赶开，但是也没怎么理会，只是命手下将他拦在外面，好言相劝。哪知老者疯疯癫癫，死活赖在门口不走，说什么也要进去。
　　审良棋当即就要发作，那个老者看看势头不妙，冷冷说了一句话转身便走：“我老人家好意救你女儿，却这般不识好歹，罢了，罢了！”
　　审良棋听得分明，心中一动，连忙追了上去，好言向老者讨教，老者这才说出原委。老者自称是高庸涵的故交，听闻他遭逢不幸，所以特来祭奠。审良棋仍有疑虑，问老者如何说出要救自己女儿的话，老者便开始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了，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审良棋将老者带进府中，命儿子审原棠将其带到了后花园。
　　从眼前看来，女儿总算是有了几分变化，令人欣慰，但是对于这个老者，还是不能不有所防备。于是审良棋悄悄把儿子叫道一旁，低声吩咐道：“阿棠，你今天辛苦一下，多陪陪妍儿，顺便再多留意一下那个老者。”
　　审原棠颇有些意外，但是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也就不再多问，点点头向内堂走去。还没到审香妍的房门口，就见到一些下人拥在回廊拐角处，窃窃私语，不禁有些奇怪，张嘴喝道：“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一众下人回头，见是少爷，唯唯喏喏支吾着，众人中有一个下人壮着胆子回道：“回禀少爷，我们本来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可是一股酒香远远飘了过来，所以大家顺着香味就过来了。”
　　“胡闹！赶紧都散了吧。”审原棠皱了皱眉头，把下人遣散，然后用力闻了闻，却什么味道也没闻到，摇摇头走到审香妍的房门口。刚推开门，一股极其浓冽的酒香迎面扑来，这股香味从未闻过，简直是妙不可言。审原棠也是好酒之人，一闻之下先就醉了三分，当即看去，就见那老者正拿出一个玉瓶，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又将瓶口塞住。说也奇怪，瓶口一被塞住，香味也就骤然消失。
　　审原棠几步冲到老者身边，抿了抿嘴唇，笑道：“老丈，敢问你这酒——”
　　老者一笑，说道：“我这酒是仙酒，常人不能喝的。”
　　审原棠大奇，接着赞道：“我喝过无数好酒，却从没听说过什么‘仙酒’，不过刚才只是这一股香味，便胜却了世间所有的美酒，倒也担得起‘仙酒’两个字！”
　　那老者不理会审原棠的艳羡之色，夹了一个肉丸送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小丫头，别光顾着喝酒，你也吃啊？”
　　审原棠这才想起自己该干什么，转头看了看审香妍，惊奇地发现，审香妍已经喝的醉眼朦胧了。当下急道：“妍儿，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跟着扭头对那老者苦笑道：“老丈，你怎么叫我妹妹喝酒啊？”
　　“嗨！”老者一脸的不以为然，撇撇嘴说道：“小子，我看你也是好酒之人，难道不知道酒的妙处么？这世间要是没酒的话，岂不少了太多的滋味了么？”
　　“我知道，可是你老也不该灌一个小女孩啊？”
　　“小女孩？”老者不住摇头，又夹了一块火腿送进嘴里，边吃边说：“你这个妹子性格爽直，犹胜须眉男儿，但是这次事情对她打击太大，郁结始终横亘心中，长久下去难免会伤及肺腑，再严重一点，灵胎都会有所损伤。”
　　说到这里，审原棠一惊，终于可以肯定，这个老者绝非常人，否则焉能说出“灵胎”二字？不过老者的话着实令他有些心惊，急急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老者笑笑不答，又掏出那个玉瓶，拧开塞子，一股香味再次溢了出来，看着审原棠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不禁哑然失笑，取过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审原棠。
　　审原棠接过酒杯就要往嘴里送，老者摆摆手制止道：“这酒是给你妹妹喝的，你要喝，回头再说。”跟着嘿嘿一笑：“正所谓一醉解千愁，我这酒一下去，就能将这个小丫头的烦恼，全部去得干干净净。”
　　审香妍听到二人的对话，勉强抬头，看着哥哥递到嘴边的酒杯，闻了一下浓郁的香味，随口说道：“酒怎么可能真的能消愁？那不过都是骗人的！”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仍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酒虽说异香扑鼻，但是入口却辛辣无比，酒一下肚直沁心神，突然一股心酸涌了上来，随即放声大哭。
　　这一哭，哭得死去活来，直把这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和悔恨，全部哭了出来。酒劲上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到高庸涵走了过来，又惊又喜之下脑子“轰”的一声，就此人事不知。


第三十九章 还阳
　　恍恍惚惚间，审香妍感觉到了一处虚空，这里的虚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隐隐觉得在这一片虚空之中，似乎有自己一直挂念的东西，一种熟悉的感觉传了过来，迷茫之中不知不觉地朝前走去。
　　透过层层迷雾，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婉转的琴声，审香妍一愣，顺着琴声慢慢寻了过去。走不多远，便看见两个人影，高坐在一辆辇车之上，任凭她再怎么往前走，始终离那两人都有七八丈的距离，再怎么用力看，也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从外表上看，抚琴的是一名女子，坐在一旁倾听的则是一名男子，而这个男子，审香妍几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高庸涵！
　　审香妍浑然忘了身处何方，她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着：“高大哥，高大哥！”但是那两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喊声，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琴声之中。审香妍的心都几乎碎了，她日思夜想的高庸涵，居然是和另一个女子呆在一起，似乎从不曾意识到自己的一片苦心。愤而出手，用的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但是这道灵光却在两人身前三尺的地方，噶然而止。
　　那名女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琴声一滞，“叮”的一声琴弦断开，猛地站起举目望了过来，一旁的高庸涵则茫然不知所措。那女子手一挥，从虚空中闪现出数十名无头恶鬼，张牙舞爪地朝审香妍扑了过来，这些恶鬼浑身留着粘稠的黄色汁液，肚腹间一张恐怖的鬼脸，鬼脸中伸出无数的触须。审香妍一时被惊呆了，恶鬼堪堪到了身前才发出一声尖叫，正待施法却已不及，被恶鬼抓了个正着。
　　这些恶鬼倒也没怎么伤着审香妍，而是把她带到了辇车跟前，向那女子回禀。审香妍心神全放在了高庸涵身上，只依稀听到那些恶鬼称呼那女子什么“公主”，而高庸涵对于眼前的事情却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车下的审香妍，眼神中说不出的漠然。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审香妍缓缓闭上双眸，脸色惨白，胸口不住起伏，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化作一朵凄美的血花。
　　那个公主对审香妍颇为好奇，问了几句，但是审香妍此时已是心如死灰，只是惨笑摇头。那公主有些为难，挥挥手，恶鬼将审香妍松开，然后护卫着辇车往虚空深处走去。审香妍呆在原地，目送辇车远去，然后仰天倒了下去，掉进了无穷无尽的虚空中。忽然一声清啸，一道人影奔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不是高庸涵是谁？
　　审香妍心中一宽，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轻吒，接着一道流光划过，高庸涵突然消失不见。审香妍大惊之下跳了起来，从梦中苏醒，一个身影就站在身后，正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审香妍回头一看，正是魂牵梦萦的高庸涵，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站了起来连连后退，犹自不敢相信，连桌子带椅子都给撞翻了也不自知，瞪大了双眼，一手掩着樱唇，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高庸涵。
　　高庸涵满脸的怜惜，柔声道：“妍儿，是我，我是你高大哥！”
　　审香妍尚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咚”的一声，审原棠结结巴巴说道：“阿涵，是，是你？”原来审原棠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到了床上，被桌子翻到的声音给惊醒，醉眼惺松地看见高庸涵站在房子当中，登时就弹了起来，头重重地撞到床沿上也浑然不觉。审原棠看到高庸涵转过头，朝自己点头示意，嘴巴大张，双眼一翻倒在床上，竟自昏了过去。
　　这时，从房门口又传来两声惊呼，跟着是人摔倒的声音，却是房间中的异响惊动了两个婢女，急急赶来照应，不料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高庸涵，当场给吓晕了。
　　此时，审香妍才缓过神，审原棠和婢女的反应，足以证明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象，当下颤声道：“高大哥，真的是你么？”
　　高庸涵的脸上继而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皱着眉头既有些欢喜，又似有些茫然失落，重重说道：“妍儿，是我！”
　　审香妍极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慢慢地，神色间由惊转喜，继而变成狂喜，一下子扑到高庸涵怀里，死死拽住高庸涵的后背，生怕再次失去他，略带哭腔地嘶声道：“高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也不打算活了！”
　　惟其这种低沉、嘶哑的声音，才更加令人心碎，更加能打动人。高庸涵的脑子现在仍是乱糟糟地，他还不能确定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审香妍的情意，心中涌现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情意，怎能狠心离弃？”
　　当下双手紧紧抱住审香妍，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鬓发，柔声道：“妍儿，你这般对我，我岂能辜负？你放心，我一生都不会离开你的！”
　　审香妍终于失声哭了出来，三个月来所受的万般委屈，和内心中的种种煎熬，总算换来了这句话，突然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一句话给融化了。抬起头，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地强颜笑道：“这是真的么？高大哥，你不会——”
　　话音未落，一双红唇便被封住了，高庸涵猛然俯身探了下来，鼻息暖暖得喷到脸上，审香妍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嘤”的一声身子软了下来。唇分，审香妍良久才从迷醉中醒来，发觉自己正依偎在高庸涵怀里，不禁有些娇羞，但是这次却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高庸涵。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彼此沉浸在幸福之中，半晌才被一声“咳嗽”打断，审香妍回头一看，原来审原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当即羞的满脸通红，赶紧扭头走到一边。高庸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审原棠脑子一片混乱，眼睛一睁便看到高庸涵和妹妹相拥在一起，看着两人缠绵了良久才清醒过来，愣了半天终于可以确定，高庸涵是真正活过来了！顾不得打断二人，嗓子有些发干地问道：“阿涵，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句话问的有些好笑，登时把审香妍给逗乐了，横眼看了哥哥一眼道：“哥，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高庸涵也是自嘲地一笑，缓声说道：“阿棠，我也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审原棠一下子蹦到高庸涵身前，伸手在高庸涵手臂上捏了捏，又确定了一下才点头道：“嗯，回来就好，你不知道你这三个月和死人一样，弄得妍儿也像发了疯，可把我们一家给折腾坏了。”
　　审香妍有些不依地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直看的审原棠招架不住，心里打鼓，才把目光移到一边，左右看了看，突然醒觉：“咦，那个老大爷呢？”
　　“老大爷？”高庸涵一头雾水，愕然道：“什么老大爷？”
　　“就是——”当下审原棠杂七杂八地，把那个老者如何上门，如何说服审香妍，随身带的酒如何妙不可言，如何把审香妍灌醉等等，为高庸涵说了一遍，审香妍则在一旁不停地补充。
　　两兄妹也许是太过兴奋，说的很乱，但是高庸涵还是听明白了，随即醒悟：自己的性命，只怕就是这个老者救回来的。急急问道：“这个老丈呢？”
　　“就是啊，我反正是喝醉了，后来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哥，你应该知道吧？”审香妍转头问道。
　　审原棠抿了抿嘴唇，嘴里似乎还残存了一点酒香，脸微微有些发红，摇头道：“我见你醉了，本来想扶你去休息，可是——”
　　可是那个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去管审香妍，又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酒瓶，说是看在审原棠也是爱酒之人，便给他倒了一杯。审原棠什么都好，称得上是年轻有为，算是南州国年青一代中的俊彦，只有一个毛病，就是一见到酒便忘了自己是谁，为此曾被审良棋严斥过好几次，甚至动用家法严禁他喝酒。可是此时一闻见酒香，又忘乎所以了，腆着脸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我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酒，啧啧！”审原棠仿佛意犹未尽，不住咂着嘴续道：“不过这酒劲真大，我才喝了一口，就醉的人事不醒了，我一醒来不就看见你们——”说到这里，坏坏地一笑，不再说话。
　　“阿棠，你又背着我喝酒了？”话音未落，审良棋和审夫人走了进来。他们得知高庸涵死而复生，当时就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本来还不敢相信，一路赶来远远就听见几个人的笑语，然后将信将疑趴到门边一看，这才完全相信。
　　由于已经经历过一次高庸涵的死讯，审良棋勉强忍住了心中的惊喜，借训斥儿子来平复内心的激动。审夫人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几步冲到高庸涵身前，仔细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巴掌打在高庸涵脸上，继而靠在女儿怀里哭道：“你个臭小子，是不是要吓死我才甘心！”
　　高庸涵当即跪下，连连认错，审良棋也是痛骂了几句，然后扶着胸口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审原棠和审香妍则在一边不住地劝慰，一番忙乱，总算是平复下来。审府的下人听说了高庸涵死而复生的消息，也都纷纷赶到内堂，就连外房的下人也偷偷跑了进来，拥在门边看稀奇。
　　审原棠心里十分高兴，也不管现在已是深更半夜，兴奋地手舞足蹈，放开嗓门连声催促：“快，快！告诉厨房，弄上几个好菜，今天阖府上下痛痛快快的吃一顿，再把我爹藏的那几坛好酒都拿上来。”
　　审良棋也不阻拦，这么大的喜事，当然应该好好庆贺一番。只有审香妍心细，担心高庸涵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大鱼大肉的伤了身子，悄悄告诉贴身丫鬟：“赶紧熬一点粥，把火腿和虾仁切细加进去，粥熬的越黏越好。”
　　高庸涵一直暗自留意审香妍的一举一动，听见她如此安排，心头一暖。其实他刚刚活转过来，对于这三个月的经历不怎么记得了，但是受到魂魄转变的影响，性格也无形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首先就是对待审香妍的态度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瞻前顾后，而是放开胸怀坦然面对，况且审香妍所做的一切，也实在令他无法辜负。至于日后见到紫袖，他相信以紫袖的温婉善良，即便是有些不高兴，也一定会理解他的做法。
　　高庸涵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只是觉得有这种念头是顺理成章；他也不知道，魂魄中的暴戾阴暗一面已然被激发出来，在日后会为他带来极大的麻烦。如果说以前的高庸涵心胸开阔深明大义，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话，那么如今的高庸涵，内心深处已经多了几分阴鸷、暴戾。
　　仙家洞府中的那个道装老者，默然摇头，他也算不出，高庸涵的这一变化，究竟会给厚土界带来什么。他要是能算出来，正是高庸涵这一次地府中的遭遇，导致了日后厚土界血流成河，只怕当初就不会将无庸派出了。只是冥冥中，人算又哪能算得那般清楚？


第四十章 婚约
　　席间，审家四口，都刻意回避了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谈论的最多，反而是匆匆而来，后又神秘消失的那个老者。通过审原棠和审香妍的描述，高庸涵心中一动，直觉地认为这个老者，极有可能便是自己在牧野原东池镇，遇到的那个酒馆老板。从那次的点化之情，到今天的救命之恩，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此人无疑是隐于世间的高人，不过这种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无迹可寻，不由得心中一阵感叹。
　　倒是审原棠，对老者怀中的美酒念念不忘，竟然说到，如果能天天喝到这种佳酿，情愿弃官不做，引来审良棋一顿斥责。也多亏了审原棠不断说着小笑话，才冲淡了三个月来的愁苦。
　　当说到三月前的丧仪如何风光时，审良棋大感为难，因为世人均知道高庸涵的死讯，突然就死而复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但是又不能不说，至少也应该向皇上禀明，可是该如何措辞，就有些费思量了。
　　“爹，我看压根就不必将高大哥活过来的事情，透露出去。”在一旁一直静静端坐的审香妍，突然插嘴道。
　　“哦？”审良棋大为惊讶，问道：“这是为何？”
　　几人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审香妍微感羞涩，随即面容一整，朗声说道：“高大哥以前的名头太过响亮，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眈眈相向，别的不说，只怕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有说客上门了。再有，高大哥的这一场大难，甚至惊动了修真界，他们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把高大哥当成怪物一样看待？”
　　高庸涵想起叶厚聪和陶慎言，他们一旦知道自己死而复生，只怕又会极力拉拢，而且北州国的叶厚襄，搞出那么大的场面，想来也不会放任自己悠游林下。审香妍说的极有道理，就是修真界一旦得知此事，肯定会对自己的经历倍感好奇，不只是拿自己当怪物看那么简单，只怕拿自己当作研究对象都未可知。
　　看到父、兄和高庸涵不断点头，审香妍越说越有信心，续道：“况且高大哥已经对官场无意，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名头太大反而引人注目，多了无谓的牵绊。另外，十二叠鼓楼的人不可不防，要是他们得知消息，定然会卷土重来，只怕很难了结。所以，眼下这般情形，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这番话一出，高庸涵和审原棠相视一笑，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几分惊讶，没想到一向风风火火，跳脱飞扬的审大小姐，居然有如此缜密的思路，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审良棋哈哈大笑，抚掌道：“吾家有女如此，真正是老怀宽慰啊！”
　　审原棠随即摇头：“只是阿涵这件事，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就算让他们闭口不谈，只怕也难免会泄露出去。此事终究会被皇上知道，到时候让爹何以自处？一个欺君之罪，咱们家是担待不起的。”
　　审香妍虽然心思敏捷，但是毕竟于官场一窍不通，很轻松地说道：“家中的下人容易得很，我这里有忘情丹，给他们一吃就会忘掉今晚的事情，根本不用担心。”
　　审原棠还要再说，被父亲的眼神给制止了。审良棋知道，女儿想的过于简单，而高庸涵对于这些事情也极为生疏，便不愿他们为此担心，所以才示意儿子不必多说。审良棋久谙官场，于官样文章十分老到，自信足以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不再于此纠缠。朝窗外望去，看看天色将明，打了个哈欠：“都散了吧，阿涵刚刚醒来，先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回头再说。”
　　又是一番忙乱，高庸涵仍旧歇息在那间客房里，回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经历，恍如梦中。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仿佛就在眼前，但是要去捉住它时，却又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而在这一片痕迹之中，似乎有一个淡淡的倩影，挥之不去。高庸涵尽力拍打着脑袋，就是想不起这个倩影是谁，只隐隐感到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这么长时间的心力交瘁，高庸涵终于沉沉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才被满窗的红光照醒。就见审香妍侧坐在窗前，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在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涂了一层霞光，修长的颈项，略显单薄的削肩，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媚。
　　“妍儿？”
　　审香妍从沉思中惊醒，一回头喜道：“高大哥，你醒了？”说完起身走到桌子旁，端起一碗莲子羹，走到床前：“这碗羹熬了两个时辰了，快趁热吃了吧！”
　　高庸涵接过碗时才发现，审香妍穿了一条鹅黄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流苏，一头秀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垂在两边，犹如一朵淡淡的幽菊。不再是那种耀眼的红色，不再是那种飒爽英姿的劲装，突然变成这般优雅模样，令高庸涵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被高庸涵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审香妍垂下头，心中却暗暗欢喜，看来母亲说的没错，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的温柔。
　　看到审香妍的这般模样，高庸涵一时间有些痴了，紫袖的笑颜又浮现在脑海中，不过这次却是和审香妍的娇羞相映成趣，不禁生出了几分柔情。没过多久便警醒过来，果真是儿女一旦情长，英雄就难免气短了，当下定定神说道：“妍儿？”
　　“嗯！”
　　“明天一早，我还是要先去师门一趟，然后再做计较。”
　　审香妍一愣抬头，掩饰不住地失望：“高大哥，你刚刚醒来，不再多住几天么？”
　　“不了，”高庸涵看了看审香妍，把她的一双小手握在手中，笑道：“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做，不过这次我要问你一句话。”
　　“什么？”
　　“妍儿，你对我情深意重，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娶你的！”
　　这句话一出，审香妍大羞，本能地就要抽手转身而去，可是高庸涵牢牢抓住她双手，诚恳地说道：“但是我此去要办的事情，其中的凶险，连我自己都没什么把握。我知道自己，在我心里面也不想再和你分开，所以我要问你一句——”
　　经过这一场变故，审香妍性子中的飞扬洒脱，无形中也沉稳了几分，听到这里，知道高庸涵有极重要的话要说，当即抬起头沉静地看着高庸涵。
　　“说实话，我不愿你跟着我一起冒险！”审香妍出奇地没有说话，仍旧静静地倾听，高庸涵暗暗点头，看来这一场遭遇，的确令她学到了一些东西，当下续道：“但是你也一定不愿呆在家里，不过跟着我，肯定会遇到比会间集、墨玄庄更加可怖、更加危险的事情，你怕不怕？”
　　“不怕！”樱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审香妍缓缓摇头，动作虽然缓慢，却有那么一股子坚定和倔强。
　　“好，我再问你，这一路之上，咱们可能要隐姓埋名，所以行事不能声张，你的大小姐脾气能不能收束得住？”
　　审香妍想了想，说道：“高大哥，性格是天生的，很难改变，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一点脾气都不发；但是我会尽力约束自己，时时提醒自己！”
　　“好，好妍儿！”高庸涵猛然间握紧审香妍的纤纤玉手，不胜惊喜，他实在没想到，审香妍竟然如此明事理，说出这番话来。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高庸涵本来就没打算审大小姐能收得住性子，只是希望她遇事别那么冲动。如果一口答应下来，高庸涵倒还真的不怎么放心，而这种说法，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妍儿，你放心，此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拼了性命护住你的安全！”
　　“嗯，我相信！”审香妍喃喃说道，缓缓依偎到高庸涵怀里。其实就算没有这句话，她也知道，高庸涵肯定会这么做的。
　　当夜，高庸涵如同三个月前，再次辞行，不过这一次，他向审良棋及审夫人提出了，要带着审香妍一起走。对于高庸涵的这个要求，审良棋倒没怎么多说，反而是审夫人有些担心，因为上次两人一道出去，却得来了这么一个结果，这次又是一路同行，未免令人放心不下。但是高庸涵与审香妍之间的婚事，是她心中所默许的，又不便阻拦，尽管默不作声，但是犹豫不决的神色却一望可知。
　　审香妍冰雪聪明，自然能明白母亲的忧虑是什么，于是拉着审夫人的手，低声哀求道：“娘，你别担心，上次是我不好，都怪我太过鲁莽，连连闯祸，才连累了高大哥，为此我十分后悔。这次我想的很清楚很透彻，也答应了高大哥，尽力收敛，而且还有高大哥在旁指点，定然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
　　“唉！”审夫人长叹一声，缓声说道：“我也不是说不准你去，只是这一路之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审伯母！”高庸涵正容道：“我不是不明白其中的艰险，就是妍儿也很清楚。但是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我知道，妍儿一定不会离开我，我也不愿与妍儿分开，所以才做出这个决定。”
　　审良棋看着女儿深情地望着高庸涵，知道两人已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女儿的性子自幼便十分倔强，而且任性，即便是把她拦下来，只怕转眼就跑的无影无踪了。与其让她一个人出去乱闯，还不如放到高庸涵身边，有个照应。再说了，高庸涵能从地府捡回一条命，就很能证明他的修为委实不弱，不管是不是那个老者的功劳，其自身的实力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转念又想起女儿昨夜的分析鞭辟入里，比起三个月以前可以说变化极大，可见吃一堑长一智，说的一点都没错。
　　“阿涵经历颇丰，妍儿跟着他不会有什么事的！”这话是对审夫人说的，所以审良棋有意轻描淡写，显得十分轻松：“你可别忘了，阿涵是第一个从地府安然回来的人，修为只怕还在一般的修真者之上，况且还有神仙帮忙，怎么都不会出现大的意外。就算是遇到些小灾小难的，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什么好事。你看，咱们家的妍儿，昨天不是看的比我这老头子还要通透？”
　　“再者说了，当初智薇散人不是也说了么？咱们这个女儿啊，命中有贵人相助，一生虽不怎么平坦，但是却无什么大碍，到头来必然会有圆满的结果。”
　　“既然妍儿走上了修真之路，咱们作父母的，自然也希望她能有所作为，阿涵此去是为了天下苍生，妍儿跟着一起去，也会学到很多本事，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咱们最想看到的么？”
　　知妻莫若夫，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审夫人想了想，也就释然了，不过还是有些不舍：“儿大不由娘，我也不管了。总之，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凡事多想一想，给自己留点余地，切不可任着性子蛮干！”
　　审香妍知道父母已经准了，欢喜之余也有几分难过，不住地点头答应。
　　审原棠憋了半天没说话，此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娘，瞧你说的，又不是生离死别，弄得那么伤感做什么？其实我也想跟着阿涵一起去看看，这个官当的实在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阿涵这样周游天下来的爽快。”
　　“才喝了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审良棋知道儿子的意思，是想尽力冲淡离别的忧伤，所以故意大声呵斥，惹得大家欢然一笑，离别的愁绪也就一扫而空。
　　高庸涵感激地朝审原棠看了一眼，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肃然说道：“审伯伯，审伯母请放心，一旦事情办完，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妍儿迎娶进门，有违此誓，人神共诛！”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四十一章 故地
　　第二天一早，高庸涵和审香妍悄悄离开审府，朝天机峰进发。鉴于不便声张，审良棋和审夫人，以及审原棠等人，只是送到侧门门口便止步，目送两人疾驰而去。由于已经有了婚约，审夫人的心结也迎刃而解，只是从今往后，每日在家中为两人祈福，逢初一、十五便到城外的青牛观烧香颂祷。
　　由于是一大早出门，所以路上的行人很少，两人得以纵马狂奔。上次的那匹霜足兽，彻底失陷在死镇之中，所以两人此次骑的是马，不过都是产自牧野原的好马，一路上速度也自不慢。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到了高庸涵初次遇到鬼脸的那处密林边，审香妍曾听高庸涵说过，当日如何救的暮云飞鹤，好奇心大起，非要去看一看那个地府法阵。自从昨夜婚约一定，高庸涵对审香妍也是十分呵护，当下一笑，带着审香妍到了林中的那一片空地。
　　如今，入眼全是绿草如茵，那一片焦黑早已被青草覆盖，只有略显稀疏的绿色，才依稀留下了那座法阵的痕迹。审香妍一挥手，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半空中飞了下来，白光一闪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头上长着一个碧绿尖角的仙鹤。
　　原来这只暮云飞鹤，当日被阴魂之气伤了灵角，不得不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将阴气逼了出来，直到一个月前才飞回审府，找到审香妍。此时故地重游，忆起当日的凶险，犹自心有余悸，不敢落在地面上，而是轻飘飘站在审香妍的肩头。不过它倒还记得高庸涵的救命之恩，将碧绿的灵角伸过来，在高庸涵的脸上蹭了几下，而后化作一缕白光，缩回到审香妍手中。
　　两人也想起了那日的惊心动魄，不禁感慨万千。良久，高庸涵走上前拍了拍审香妍的手，笑道：“妍儿，别想那么多了，走吧，现在是我的肚子有些饿了。”
　　审香妍嫣然一笑，想起那晚高庸涵的有意捉弄，害得自己饿了一宿，不禁笑道：“既然出门，就得时常挨饿，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么？”这一句话正是高庸涵当日对她而言，审香妍学的惟妙惟肖，就连高庸涵说话时的神情都学的像模像样，此时说了出来别有一番滋味，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出了密林，前面离会间集已然不远，艳阳当空，两人骑在马上缓步而行。审香妍说道：“高大哥，你猜猜看，会间集现在是什么样子？”
　　高庸涵也一直在想，对于审香妍的这个问题，微微一笑答道：“我猜会间集现在一定很热闹，有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高庸涵一语中的，审香妍有些惊奇。
　　“很简单啊，就算那晚会间集的人全被地府妖童给害了，但是这里地处冲要，而且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无论是朝廷，还是过往的客商，怎么也不可能任其闲置吧？”
　　“你是这么想的？”审香妍一脸的得意，俏皮地说道：“结果没错，但是原因嘛——”这一声拖得极长，卖足了关子才大摇其头：“大错特错！”
　　“哦？”这下轮到高庸涵讶异了，“难道这里由禁军接管了？”
　　“也不对！这里根本一点事都没有，除了咱们四个，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我回来以后，把会间集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我爹，我爹感觉事情重大，连夜进宫禀明皇上，皇上——”
　　叶厚聪大惊，南州国刚刚建国，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局面，恰逢这几年重始宗复归于平静，正是百废待兴的大好时机，如果被地府这么一闹，几年心血将毁于一旦。会间集离天子城不过八十余里，肘腋之间有此极大的隐患，一旦有变当真是措手不及，岂能坐视？当即派出内廷高手前往，探访详情。但是探访的结果，令人诧异，会间集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岂不怪哉？
　　虽然没有什么异变，但是叶厚聪并不因此掉以轻心，因为审良棋绝对不会拿这等大事开玩笑，而且高庸涵也是因此才导致了后来的丧命，于是特意请来大名鼎鼎的渊云法师，详察此事。渊云法师是千灵族人，但并非丹鼎门人，据说师从一游方道人，学的一身高明法术，尤其于阴魂亡灵之术极其精通。法师在会间集转了一圈，据说神情严峻之极，后来特意在集镇中心做了一场法事，然后向叶厚聪秘密回禀之后才飘然而去，叶厚聪这才放下心来。
　　渊云法师倒底说了些什么，审良棋也不清楚，只知道会间集的确没有什么异常，审香妍在听到结果后，也是惊诧莫名。听审香妍说完，高庸涵同样大为不解，而此时，会间集已是遥遥在望了。
　　远远地就看到人来人往，不断地有小股商队从集镇里出来，经过身边时，高庸涵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一点异样都没有发现。当下摇摇头，和审香妍慢慢进了镇子。要说如今的会间集和当初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在镇子周围多了一圈栅栏，栅栏每隔十步，便有一杆经幡高高竖起，隐隐有丝丝的法力波动。
　　看来，不是没有异变，而是这种异变常人根本感受不到而已。只是高庸涵始终都想不明白，那晚地府妖童那般强横，没有可能会放过这些普通百姓，除非他的目标就是四人中的某一个，又或者就是四人？想来想去总不得要领，只好先丢到一旁。
　　进到镇子里，又传来熟悉的叫卖声：
　　“烧饼，李大壮的烧饼又香又脆，来尝一尝啰！”
　　“苏记的甜糕，香甜可口，来买一块喽！”
　　“何鸭子的烧鸭，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
　　听着同样的吆喝声，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仍旧来到那天的那间客栈，一进门，高庸涵就看见了正中间的那张桌子，登时想起了扶风余岳，也不知他有没有回到九重门，取自尸头蝠王的那些瞑尸果有没有用。
　　点了几个小菜，用完饭后两人匆匆结账走出了客栈，高庸涵环顾四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拍脑袋突然记了起来，低声说道：“妍儿，那根旗杆不见了，你可还记得？”
　　审香妍四下看了看，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也记得是有根旗杆，而且很高，那晚我就是被困在旗杆下面，现在真的不见了！”
　　高庸涵隐约觉得，可能那地府妖童和那根旗杆之间，藏着某种关联，不再多说，牵了马和审香妍一道朝集镇中心走去。绕过一排房舍，就见到一个不大的空地中间，竖着一根石柱，这根石柱材料很是奇特，隐隐泛出紫气，表面居然有极清晰的纹理，但是看上去又非金非木。石柱高不过两丈，呈椭圆形，上窄下宽，就像是一枚石卵半截插进土里。
　　审香妍拉住身边的一个农妇，甜甜一笑，问道：“大婶，请问一下，这里以前不是有一根好高的旗杆么，现在怎么不见了？”
　　审香妍本就姿容艳丽，这一笑更如同鲜花一般，那农妇不由得生出好感，笑道：“姑娘你不知道，差不多两个多月前，朝廷请了一个大法师，把原来的旗杆给拆了，换成了这个石桩子，说是能保来年风调雨顺，户户出入平安呢！”
　　“那再请问大婶，这原来的旗杆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又是何人立的？”问话的是高庸涵，此时他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那根旗杆就是症结所在，于是接口问道。
　　“哎呦，这个嘛——”农妇仰头想了半天，懊恼地摇头道：“我还真不清楚，好像一直就这么立着，又像才立了没几天，你看我这个记性！”跟着扭头看了看，走到一个老头身边问道：“二叔，咱们镇子里原来的那根旗杆，是什么时候立的？”
　　老头也是一脸的茫然，想了想摇头道：“你这一说，我一点也没注意，谁知道什么是时候立的？”说完嘀嘀咕咕走开了。
　　农妇歉然笑道：“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反正现在也给拆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谢谢大婶！”
　　“嗨，客气啥？”农妇摆摆手转身走了，远远还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么大的旗杆，我怎么就没看见是谁竖起来的呢？”
　　高庸涵扭头看了审香妍一眼，缓声说道：“看来，的确是这根旗杆作祟！”
　　审香妍深深点头，是那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妍儿，我刚才仔细探察了一下这个石柱，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根石柱很不简单，竟像是一个法器，石柱里面深藏着一个极厉害的法阵，这个渊云法师果真了得！”
　　“这么说来，旗杆一毁，会间集便不会遭受地府的侵袭了？”
　　“希望如此吧！”虽然有这个石柱将阴魂禁制，但是高庸涵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联想到当日的种种，不由得对地府深怀忌惮。会间集的旗杆虽然被毁，但是保不准别处还会不会受到地府的侵袭，如此乱世之秋，令人无奈。
　　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高庸涵猛然间对地府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只觉得自己似乎和地府有着莫大的关系，这根旗杆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高庸涵也算是有些经历的人，旗杆当然见过不少，然而仔细回想之下，会间集的这根旗杆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除了那晚见过这种旗杆外，的确再没见到过，那么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恍惚间，似乎到了一片迷雾之中，透过迷雾，隐隐看到了无数的旗杆，旗杆之上悬挂的，竟然像是阴魂组成的黑幡，顿时脸色就变了。
　　审香妍在一旁，就见到高庸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当下焦急地喊道：“高大哥，高大哥？”
　　高庸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身形一晃，仰天倒了下去。审香妍大急，一把扶住高庸涵，认定会间集不是善地，也不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手上一使力把高庸涵扶上马，一路狂奔出了会间集。一直跑出五六里远，一根断木横在路中间，两匹马一跃而过，落地时一颠，高庸涵才大叫一声，醒转过来。


第四十二章 夜话
　　“高大哥，你怎么了？”对于高庸涵突然的失常，审香妍极其担忧。
　　高庸涵摇摇头，也对刚才的情形大惑不解：“我也不知道，只是恍惚间似乎到了一处虚空，不过现在没事了。”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出来，适才魂魄就像是被剥离出去了一样，根本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这种状况当然很危险。联想到那种感觉是由旗杆引发的，高庸涵不禁有了一种忧虑，难道说从地府出来以后，还会受到某些控制不成？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知道他有所隐瞒，也明白这么说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大约四十余里到了一个岔路口。从这里如果一直往北，走上大约两百多里，便逐渐进入山区，也就是厚土界鼎鼎有名的天机山脉；再往北穿过天机山脉，就到了太河源的北疆边关：古堰雄关。古堰雄关之外，便是茫茫无际的西岭戈壁，如今被源石族所占据。高庸涵要去的是天机峰，所以走的是另一条道，从岔路口折而往东，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太河边上的一个渡口，当地人称为两分渡口。
　　之所以有这么古怪的一个名字，是因为在河对岸有几块岩石，岩石虽然都不算高大，但错落有致，加上周围的草木搭配在一起，一眼望去极像一张人脸。这张脸有鼻子有眼，面带笑容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完全是天然形成，当地人称之为笑脸石。笑脸石座北朝南，朝南的一面，一年四季都像是夏天，虽然湿热难耐但是草木却极其茂盛；笑脸石北面则完全不同，枫叶似火，一年到头入目一片金黄色和红色，秋高气爽完全是一派秋天的景致。两边以笑脸石相隔，却是两种不同的季节，令人称奇，所以这里才有了“两分”这个名字。
　　这个两分渡口，是通往天机峰的唯一通道，此外再无任何用处，所以根本看不到客商行旅的足迹，比起会间集那种热闹来，要冷清得多。加上天机门现在封山，更加没人来此，只有一些当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两分渡口的人家不怎么多，但是客栈、酒楼却一样也不缺，当夜高庸涵和审香妍用过饭后，沿着河堤缓步而行。一轮弯月高悬于夜空，照的整条太河波光粼粼，河中似乎有无数的月亮。站在岸边朝对面望去，只见一片淡淡的山峰，从对面一直往北延伸，直至隐没在夜空之中。河面极其宽阔，足足有七八里，这里再往北不过十里，就是天机山脉，河水从山间刚刚流入平原，所以水流十分湍急。
　　一轮弯月，凉风送晚，加上浩浩荡荡的太河水，不禁令人心胸为之一宽。尤其是审香妍，说起来家虽安在本地，却还没真正见识过太河，此情此景下，心情也不由得十分平和。
　　审香妍挽着高庸涵的手臂，默默走了一会，想起即将前往的天机门，好奇地问道：“高大哥，天机门是什么样子？好玩么？”
　　高庸涵一笑：“天机门是我们人族的修真门派，位列九大门派之一，又是机关学的发源地，数千年的经营，自然是雄伟大气。不过修真圣地，讲究的是庄严肃穆，怎么能用好玩来形容？”虽然审香妍前晚表现出了难得的眼光，但毕竟还是脱不了女孩子的娇憨，这句话在高庸涵看来，问的实在有些幼稚。
　　审香妍吐了吐舌头，有些炫耀地说道：“这有什么？我在星河屿学艺时，曾跟着师父去过道祖崖，那里的景致很美，每次都玩的十分尽兴。”
　　高庸涵知道，道祖崖是九界道祖的道场，是整个厚土界的圣地，而丹鼎门就在道祖崖上，所以审香妍说那里的景致极美，可想而知。审香妍自昨夜以来，一直很温顺，所以也不反驳，一笑了之。
　　审香妍继而问道：“高大哥，我听师父说过，天机门曾是厚土界第一大门派，曾经盛极一时，是真的么？”
　　“没错！”高庸涵幼年在天机峰学艺时，曾跟着师父权思真人几进天机阁，在哪里翻阅了许多典藏，因此了解了天机门的许多秘辛。回想起天机门曾经的辉煌，言谈中大为感慨：“天机门历史久远，比之大衍国还要早数千年——”
　　相传，人族在厚土界的历史，足有数百万年，经过无数岁月，人族从星象的变化中获得灵感，部分心智极高的人仰观天象，并按照其规律吐纳天地灵气，成为最初的修真者。此后历经数代，这些修真者逐渐依照修行法门的不同，演化成三个修真门派，分别称为天术宗、地势门和灵诀府。这三大门派的弟子虽然不会直接插手世间之事，但是其影响却很大，在厚土界各自有相当数量的追随者。
　　而那时的厚土界，也极其松散，大大小小数十、乃至上百个国家林立。人族生来就有灵胎，只是根器有极大的差别，心思细腻擅于思考，但是复杂且多变，由于部族和信仰的不同，时常为了各种原因而争斗，因而上演了许多分分和和。
　　大约一万多年前，天术宗门下出了一个奇才，此人凭借超凡的天赋，很快便崭露头角，声名鹊起。但是此人一心向道，根本不在乎当时的门户之别，居然脱离天术宗，先后投在地势门和灵诀府门下，甚至因此还引发了三大门派的纷争。随后，此人自创天机道法，在太河源天机峰设立道场，称之为天机门。三大门派当然不能容忍此人的行为，尽弃前嫌，联手对付天机门，可是却铩羽而归，天机门也因此名声大噪，从者云集。
　　九界坍塌前约千余年，本为富家子的天机门弟子叶怀远，因为根器不足限制了修为，转而准备在凡间做出一番事业。鉴于三大门派在世间仍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叶怀远生出了统一厚土界，将天机门作为国教的雄心。由于有天机门在背后支持，加上叶氏家族豪据一方的实力，叶怀远用了整整三十年统一厚土界。选中了易守难攻的浮云颠，修建浮云城，并迁来数万富户，创立大衍国。
　　大衍国的建立，正式确定了天机门在厚土界的地位，昔日三大门派日渐没落。地势门因为过于激烈地反抗，而被灭门，天术宗选择归顺天机门，灵诀府则流落民间，逐渐消亡。天机门作为国教被世人供奉，大衍国皇室弟子也必须在天机门修行，达到一定境界后方才有资格担任相应职位，这样的举措足以保证天机门与大衍国同进退，共生死，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天机门对大衍国这般青睐。不过，那个创立天机门的高人，道号是什么？”审香妍的随口一问，触发了高庸涵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
　　天机门的开山祖师，自号道一真人，但是天机门的诸多典籍之中，居然连只言片语有关他的记载都没有，这也未免太不和情理了。
　　高庸涵还记得，由于当时年幼，喜欢四处乱跑，在天机阁顶层的一处角落中，无意触动了一个法阵。从阵中飞出一个残破的玉柬，玉柬式样十分古朴，虽然布满灰尘，但是从流转的异彩中，仍能看出其中的精巧。好奇之下，拿在手中把玩，这一段密闻便映入脑海之中，随后好奇地问师父，这个道一真人是谁？怎么玉柬中说的，和平日里听到的区别那么大？
　　天机门现今的典籍对于前事的记载，和玉柬上的出入并不大，唯独不同的是，将道一真人换作了万化真人。权思真人初时还以为徒弟得了失心疯，追问之下，高庸涵才拿出了玉柬，权思真人看了之后大惊失色。因为以权思真人在天机门中的地位和身份，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在天机门内部，从无人提起道一真人这四个字，门人弟子每日跪拜的，也是万化真人的神像。可是，以权思真人的眼光，当然能看出这枚玉柬，至少是九界坍塌前就存在的，比起现在的典籍早了不下千年。如果玉柬上的记载是真的，毫无疑问，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权思真人沉思片刻，将那个玉柬放回原地，随后又加了一层禁制，并一再叮嘱高庸涵，绝对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神情之严厉，高庸涵现在仍是记忆犹新。也正是在发现这个玉柬不久，权思真人闭关数日后，将高庸涵托付给其他师兄，独自一人离开了天机峰，云游天下。几年间，只是在高庸涵出师的前几天，才匆匆赶了回来，并将随身佩戴的敛眉剑赐给了高庸涵。
　　高庸涵已经十分清楚，师父下山，一定是去探访事情的真相，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在山上。同时想到权思真人的反复叮嘱，对审香妍淡然说道：“天机门的祖师是谁，你上山后不就知道了？”
　　审香妍小嘴一撅，白了高庸涵一眼：“不说就算了，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听我爹说，天机峰现在封山，我们能上的去么？”
　　高庸涵微微皱眉，他之所以这么急着赶回师门，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自九界坍塌以来，天机门也曾有过一次封山的举动，不过那次还是在六百年前，第一次天下大乱的时候，当时发生了一场极大的变故，以至于不得不封山作为防范。此次封山，虽然从叶厚聪那里得知，是因为权机真人等一辈，闭关苦修而做出的决定，但是高庸涵心中总有一点心惊的感觉，他直觉地认为，应该是有事发生。
　　不过自己横遭不测，凭空耽误了三个月，从时间上推算，距离封山之举已有差不多十个月之久，不知道如今情况有没有好转。虽然以叶厚聪之尊，都被拦在山门外，但是高庸涵却并不担心此行会同样受阻，因为他体内有权思真人留下的印迹。这种印迹就如同凤五在他体内留下的一样，是核心弟子的标志，有了这种标志，当然不虞上不了山。
　　当下笑道：“我们当然可以上去，别忘了，我可是人族之中鼎鼎大名的高帅哦！”
　　高庸涵忽然有此十分轻松的戏言，自然是乐观和自信的表现，在审香妍看来十分欣慰，伸手在脸颊上轻轻刮了几下，笑道：“不害羞，到时候要是被拦在门外，看你怎么办？”
　　笑声中，两人回到了客栈。
　　只是，他们决没有想到，审香妍的笑言居然不幸言中，而且还面临着又一场恶战！


第四十三章 悬殊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渡过太河，在岸边不远，高庸涵带着审香妍专门来到笑脸石旁，审香妍一见之后，不禁大叹自然的神奇：“高大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笑脸石，果真是惟妙惟肖！”驻足良久，指着旁边的一条小径问道：“这条小路通向哪里？”
　　离笑脸石不远处，有一条两人宽的小径，一直往南，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最终掩于一片密林之中。高庸涵看了一眼，也不甚在意，摇头道：“我十多年没回来了，记忆中，这里以前是没有路的，想来是本地人开出来的吧！”
　　审香妍不再多问，跟着高庸涵顺着大路往北而行。说也奇怪，如今是五月底，正是烈日当头酷暑难耐的时节，可是一过了笑脸石，气候立刻变得清凉无比，一阵阵清风拂来，令人倍感凉爽。
　　审香妍大奇道：“高大哥，怎么这里的气候如此奇特，仅仅是一石之隔，反差如此之大？”
　　高庸涵曾在天机门呆了整整五年，对于笑脸石两边的气候差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曾专门问过权思真人，权思真人对此同样一无所知，只能归结于造化神奇。当下无奈说道：“妍儿，世间有太多的神奇，我又哪能知道那么多？这笑脸石自古便有，倒底是何原因，令这里宛如夏秋两季，只怕只有上天才清楚其中的玄机，我们这些世俗之人，是难以穷究的！”
　　这番话倒是令审香妍颇有感触，她遇事总喜欢问个究竟，就连智薇散人也曾说过，说她太过执着容易着相，对于日后的修行大为不利。今日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似乎隐隐有所感悟，跟在高庸涵身后低头沉思，不住点头。
　　走了大约五十里进入到山区，大路渐渐变成了崎岖小道，沿着山路走了没多远，两匹马越走越吃力，到最后实在是寸步难行。两人只得下马，将马留在一处山谷内，徒步而行。这些山路对于高庸涵来说，自然是毫不费力，可是审香妍却是第一次吃这种苦，开始时还感觉十分新鲜，东张西望，走了没多久就叫苦连天了。山里天黑的早，看看四周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无奈，只得找一处避风的山谷歇息。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忙忙碌碌，心中一阵甜蜜，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喝着山泉，惬意地说道：“高大哥，这种日子逍遥自在，有趣的很啊！”
　　高庸涵苦笑道：“你才出来了两天，一路上也没吃什么苦，当然觉得有意思，要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几十年，都是这样子奔波忙碌，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会的！”审香妍看着高庸涵，低声道：“有你在身边，就不会了！”
　　高庸涵一笑，伸手过去握住了审香妍的手，重重一捏，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心生警觉，抬头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审香妍一惊，抬头看去，就见对面山崖上一个身影一晃，人还没到，一股浓烈的杀气逼了过来。高庸涵脸色凝重严阵以待，周身放出一股浑厚的气势，堪堪抵住那道杀气，左手将审香妍拉到身后，右手轻轻一抓，一团电光含在手心蓄势待发。
　　来人冷哼一声，周身光华大盛，轻飘飘落在地上，也不说话，犀利的目光在高庸涵身上游走，随后定在审香妍身上，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浓烈。
　　来人周身白光吞吐不定，高庸涵定睛细看，可是目光被白光所阻怎么也看不透，只能依稀察觉来人是一名女子。以他此时的修为，在来人逼视之下，胸中的斗志竟然一点一点被击碎，可见此人修为到了何等程度。高庸涵尚且如此，更别说审香妍了，虽然躲在高庸涵身后，但是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她几乎难以承受，感觉灵胎就像要被挤碎了一样，口鼻之间渗出丝丝红线。
　　高庸涵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审香妍起初还瑟瑟发抖，可是渐渐地瘫倒到地上没了动静，知道她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要命的是，自己已经斗志全无，蓄势待发的垂弦术，竟然击不出去，甚至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便是当初对上狂尊、魔瞳，到后来硬撼地府妖童，也没有说不敢出手。可是今晚，头一次连出手的勇气都消失了！
　　高庸涵心性坚韧无比，但是到了此刻，他也知道，遇到了平生连想都不敢想的高手。从对方身上流露出的杀气，就知道今夜无法善了，他不甘心束手待毙，可是却被来人压制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体内灵力似乎被完全压制，连动上一分一毫都十分吃力，此时不要说垂弦闪电，就是藏鸦指环、云霄瓶、狂尊石笋等法器，也无法催动。
　　来人仍旧一动不动，但是杀气越来越盛，高庸涵觉得无比的憋闷，体内那股暴戾的血腥被激发出来，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令风云为之变色。一股熟悉之极的感觉流转全身，“呀”的一声暴喝，手中闪电终于击出，跟着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上。
　　这道闪电居然是一片血红，血光中蕴含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杀戮，连月光都随之变得妖异；闪电声势威猛绝伦，击出后四周的空气都被扭曲，产生了一连窜的幻影。来人“咦”了一声，屈指一弹，一道淡淡的白光，闪电被击的粉碎，一圈法力波动朝四周扩散，周围的山石被波动划过，纷纷爆裂开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漫天尘土中，来人身边的白光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晶莹绚烂。白光中，那人似乎举起了右手，可是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犹豫不决。过了片刻，那人一声长叹，缓缓垂下手臂斥道：“枉我家公主一心对你，你却如此薄情，罢了罢了，暂且留你一条性命，望你好自为之！”说完，就此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尘埃落定，高庸涵接连又吐出几口鲜血，胸中的那股闷气才淡了许多，转身看去，审香妍早已昏迷多时。高庸涵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株楚兰红泪，一点一点喂到审香妍嘴里，然后催动灵气，帮助她化解药力。良久，审香妍惨白的脸色才恢复了一点红润，高庸涵这才放下心来，开始调息凌乱的灵力。
　　直到旭日东升，高庸涵才运功完毕，在刚才神游紫府之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灵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对于地府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在他还魂时早已被抹去，所以并不知道有关灵胎，也就是无庸的一切，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此后发生的种种变故。不过灵胎的失而复得，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欢喜，昨夜那人的实力，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那种修为远非人力所及，即便是紫袖，只怕都要差了一半不止。
　　此人是谁？难道是仙界中人？要不是仙界之人，哪能这般强横，强横的连高庸涵都几乎丧失了斗志？而且此人临别时的那句话，实在令人费解。公主，到底是哪个公主？薄情，自己何尝辜负过谁？
　　这一切都令高庸涵无所适从，直到审香妍悠悠醒转，才打断了他的思路。“高大哥，你没事了吧？”
　　审香妍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考虑自己，而是挂念高庸涵的安危，这令高庸涵十分感动，加上昨夜那个神秘人的那句“薄情”，令高庸涵愈发珍惜眼前的佳人。当即走到审香妍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关切道：“我没事，妍儿，你呢，你感觉如何？”
　　审香妍试着运转了一下灵胎，皱眉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觉得灵胎有些虚弱，浑身乏力。”跟着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玉瓶，倒了四粒丹丸，递给高庸涵两粒，然后自己又服下两粒，盘膝运功。不过片刻，审香妍周身香雾缭绕，雾气升腾到头顶便凝聚在一起，最后关头，仰面一吸，那些雾气全部被吸进嘴里。然后蹦了起来，在空中轻巧地翻了几个跟头，又惊又喜：“高大哥，你是不是还给我服了什么灵丹妙药，我现在不但伤势全好了，就是灵力也感觉比以前要精纯了许多。”
　　在经历了昨夜前所未有的凶险后，能再次看到活蹦乱跳的审香妍，高庸涵猛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笑着说道：“我另外给你服了楚兰红泪。”
　　“什么？”审香妍一下子窜到高庸涵身边，一脸的兴奋：“你说是楚兰红泪？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仙果？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高庸涵从怀中摸出一株楚兰红泪，递了过去，审香妍拿在手中，轻轻抚摸着色泽温润、宛如翡翠的火红果子，不禁啧啧称奇：“高大哥，这些楚兰红泪都是从哪里采来的？”
　　高庸涵回忆起和紫袖相识时的情景，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轻声道：“是从一处洞府里采来的，那是无意中，得人相助才到了那里。”说到这里，一个念头划破长空一般，闪现出来，高庸涵突然知道昨夜那人是什么身份了。
　　那人的杀气虽浓，但是事后想来，似乎怨气更重一些。以来人的修为，可以肯定不是来杀自己二人的，因为高庸涵还不至于自大到，以为自己能招惹到这种程度的高人。这个道理，就正如一个陌生的普通人，会让自己一见面就起了杀心，并用法术去压制他么？而且，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丢下的那句话，显然是指责自己对不起某一个女子。
　　这个世上，令高庸涵真正动情的，第一个人就是紫袖，而紫袖也和审香妍一样，对自己称得上一往情深。也只有紫袖和她的亲人，才有资格说自己“薄情”，尤其是看到自己和审香妍在一起，才会如此的愤怒。紫袖离开自己不过三个多月，不可能修为突然精进到这种程度，那么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了，来人极有可能是紫袖的亲人。
　　还有一点，来人口称紫袖为“我家公主”，难道说紫袖的失踪，是因为她的家人将她带走？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的话，紫袖还是大有来历之人，而且还贵为公主。她也极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无法亲自来找自己，所以才派了身边的某个侍从，来寻找自己。想到这里，高庸涵悔恨交加，要不是昨夜的这场误会，也许自己已经了解了紫袖的下落，可是如今，已然是一无所知。
　　人就是这样，一旦对一件事，有了一个自认为道理上说得通的解释，便会反复给这个理由，寻找更多的支持。一时间，高庸涵脸色大变。
　　审香妍也发觉到不对劲，以为高庸涵又像在会间集那样，陷入到一种古怪的失常之中，连连急呼：“高大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高庸涵沉声道：“妍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第四十四章 红颜
　　审香妍一看高庸涵的表情，就知道是极重要的事情，不再惊慌反而冷静下来，坐到高庸涵身边用心倾听。
　　“妍儿，你可知道，昨夜那人是什么来头么？”
　　审香妍摇头，对于昨夜的事情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要一想到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她就不寒而栗，自小到大，她还从未感受过离死亡如此接近。昨夜的情形不同于墨玄庄，墨魇只是令人恐惧，但还不至于令人丧失反抗的力量，而昨夜，充斥于肺腑的只有绝望，没有一丝生机的绝望。
　　高庸涵自顾自说道：“那人的来历，我多少猜到了一点，这且不去说她。”沉默了良久，才续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曾倾心于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数次救我于危难之际，我也曾答应她，这一生都与她不离不弃，她叫紫袖！”
　　当下从头说起，自己如何在被逼无奈的情形下，闯入焚天坑，又如何遇到了凤五，如何遇到了紫袖，紫袖又如何莫名失踪等等，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审香妍出奇地没有插嘴，只是心中的震惊已然无法形容，她没有想到，自己心中的高大哥，竟然遭遇了这么多磨难，遭遇了这么多艰险，许多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对于紫袖，审香妍起初还有些妒忌，她并不认为，还会有那个女子会比自己更深爱着高庸涵。可是随着高庸涵的叙述，渐渐地，审香妍对于紫袖生出了一种敬佩，而紫袖对于高庸涵的那份深情，比之自己毫不逊色。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紫袖，高庸涵只怕早就葬身在焚天坑了，更遑论今日今时？当听到紫袖的莫名失踪时，她也不禁为之潸然泪下，在这一刻，她完全理解了紫袖在高庸涵心中的地位，然而自己呢？自己不管是性情还是德工，乃至修为等等，无论哪一方面，似乎都远不及紫袖，除了刁蛮任性以外别无所长。想到这里，审香妍不觉黯然神伤。
　　高庸涵虽然于感情方面并不精通，但是人情世故却是不差，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一说，必然会令审香妍感到难过，但是这件事不能不说，与其这么避而不谈，还不如爽爽快快坦然相告。尤其是昨夜那人的那句“薄情”，更是令他揪心，他怕紫袖一旦生出误会，当真是铸九州之铁也难以挽回。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无法逃避，一定要去面对的，所以才毫不隐瞒地向审香妍讲明。
　　高庸涵并不因为自己同时喜欢上两个女子，而感到有什么不妥，因为他十分清楚，这种爱慕之情均是发自内心，无论是紫袖还是审香妍，他都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看到审香妍的神情，他既有一种内疚，又有一种直言不讳的坦然：“妍儿，并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向你明言，我原以为——”
　　高庸涵原本的意思是，紫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正所谓渺渺无期。而紫袖的事，是他内心中极深的伤痛，许多时候他都不愿提及，甚至是刻意回避，一个人心中的隐痛，难道会没事就挂在嘴边么？高庸涵虽然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但那只是针对是非恩怨而言；类似于感情这种极隐秘的事情，在他看来，纯粹是个人的私事，实在没有必要对外人谈及。
　　“我明白，高大哥，你不必自责！”审香妍此时已经想的十分透彻，她相信高庸涵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辈，之所以不告诉自己，的确是情有可原。
　　“妍儿，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不原谅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和紫袖是我高庸涵一生中，难得的红颜知己。高某何幸？能得两位佳人垂青，自当万分珍惜！”
　　这番话说的极其恳切，审香妍动容道：“高大哥，你言重了，我哪里会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找回紫袖姐姐，与她团圆！另外，我对紫袖姐姐十分仰慕，也想早日拜见。”
　　审香妍有此表示，既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高庸涵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妍儿，妍儿，你如此待我，叫我惭愧万分呐！”神色间又是惭愧又是欢喜，一时间竟不能自己。
　　“高大哥！”审香妍正容道：“我虽然自幼受到父母师长的宠爱，性子难免任性了一些，但是并不代表我不明事理，所以紫袖姐姐和你之间的感情，我没有丝毫的不快。我要是真的不高兴，也一定不会藏在心里，所以你不要多想了。”
　　审香妍本性善良，是敢爱敢恨的性格，要不也不会为了当日安葬高庸涵一事，不惜顶撞父亲。所以她这么一说，高庸涵是真正放心了：“好！总之，我不会辜负你的！”
　　心结一解，高庸涵愈加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与审香妍的感情则更近一步。此时已是时至正午，两人再次上路。
　　一路上，两人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心情十分轻松。在山间穿行了七八天，此时，就连山路都已经断了，横亘在眼前的，是一道万丈深渊，前面则是茫茫云海，什么都看不见。
　　审香妍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并无任何道路，迟疑道：“高大哥，我们没走错吧？”
　　高庸涵微微一笑：“怎么会？”
　　天机门立派达万年之久，经过历代高人的布置，自然是机关重重，禁制多多，岂是那么容易被外人闯入？此处深渊，相传是上古时期开凿而成，为的是避免受到尘世中的打扰，普通人到了这里再也不能前行半步，只能调头原路返回。
　　审香妍咋舌道：“这么深的山谷，如此大的工程，居然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山谷深不见底，沿着山崖向两边望去，无尽的绝壁远远绵延到云海之中，不知有多少里。仔细看去，有一些石壁光滑如镜，还依稀可见刀凿斧劈的痕迹。
　　高庸涵每次到了这里，都会为眼前的景色所迷醉，遥想当年开凿山谷时的盛况，总被师门前辈高人的风采所折服。到了这里，只要跨过云海，就是天机峰的所在，故地重游，心情很是激动，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远远传了出去，在群山之中回荡，惊起无数的飞鸟，山中的异兽也吼声连连，此起彼伏。
　　审香妍突然指着远处的一大块石壁喊道：“高大哥，快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顺着审香妍的手指看去，一片极大的石壁上，无数条藤蔓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自下而上铺陈上来，原本裸露的山石，瞬间被绿色所覆盖。在藤蔓之间，似乎有许多什么东西在来回跳跃，迅捷无比。
　　“哦，那些是栖绵族人，没事的！”
　　“栖绵族？这里怎么会有树人的踪影？难道天机门不管么？”审香妍十分奇怪，因为栖绵族人在厚土界九大种族中，名声并不是太好，因为善变而被其他族所鄙夷。
　　“这些栖绵族人因为一场变故，在这里定居已有六百多年了，早已和岭南绿海断了联系，倒是与我师门相处融洽。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山谷的最深处，从不与外界来往，想来是我刚才的啸声惊动了他们，所以特意上来查看一番。”
　　这时，那些藤蔓已经慢慢延伸过来，到了近处，审香妍才看清楚，原来那些藤蔓十分粗大，如同百年古树一般粗细，藤蔓纠缠交错在一起涌了过来。在这些藤蔓之间，有一些身高仅有两三尺的绿色身影穿梭，待到藤蔓一直到了两人身前三十余丈，那些绿色身影才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手一抬，藤蔓不再伸展，而是围在那人身边缓缓摆动。
　　栖绵族人长得十分矮小，通体绿色，一颗硕大的脑袋加上颌下的须茎，看上去有些可笑。自颈间长出一些宽大的树叶，包裹着上身，腰部以下则是藤蔓扭结在一起形成的两条腿。
　　审香妍趴在高庸涵耳边轻声说道：“高大哥，我们星河屿也有一些树人，无论是体形和样貌，都和这里的不一样，这些树人怎么看着这么古怪？”
　　审大小姐就是审大小姐，要是让她不说话，只怕还真不容易，高庸涵急忙说道：“嘘，小声一点，栖绵族人最忌讳别人说他们是树人。”
　　“这有什么，他们本来就是树上长出来的，还怕别人说？”审香妍说的不错，栖绵族人的确是树上长出来的，不过那种树来自于元木界，如今在厚土界只有一棵，就是岭南绿海的元木神树。
　　高庸涵一阵苦笑，审香妍这话要是被对面的栖绵族人听见，肯定少不了一番口舌，看来审大小姐心直口快的性子，日后要是不惹点是非出来，只怕也是很难的办到的一件事。
　　果不其然，对面的那个栖绵族头领怒道：“我们是栖绵族人，不是什么树人！”
　　语气十分恼怒，高庸涵回头看了审香妍一眼，无奈答道：“舍妹不知，言语中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海涵！”
　　审香妍撇撇嘴，把头摆到一边，心中大不以为然，心想：“明明长得就像灌木丛一样，还偏偏不承认，真是没有道理！”
　　那个栖绵族头领哼了一声，不再追究，转而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天机门的禁地么？岂能如此放肆！”
　　高庸涵心中微微不快，这些栖绵族本来就是客居于此，怎么十多年没回来，居然变得如此蛮横？况且，也从来没听师门说过，把守山门之事交予了栖绵族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天机门弟子，返回师门拜见师父，还用的着要你们通融么？”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话却说的很不客气，那人身旁的一个栖绵族人当即就要发作，那个首领手一挥，沉声道：“我们遗木寨六百多年来，一直得蒙天机门照应，所以自当为天机门尽些心力，护住这条通路的安全。你既然说你是天机门弟子，可有什么凭证？”
　　这些话倒也说的有几分道理，高庸涵点了点头，灵力运转，一点星芒自体内激射而出，在天空中划了一道符纹，随后飞回体内。
　　这道符纹是天机门独有的印迹，旁人是万万不会有的，那栖绵族的首领见状，躬身施了一礼，连声道：“阁下果然是天机门的高人，失敬，失敬！”跟着话锋一转，有些犹豫地说道：“不过天机门的诸位师长，如今都在闭关，所以我还是奉劝阁下，隔上些时日，等师长出关之后才来吧！”
　　高庸涵先是感到有些诧异，继而十分不快，冷冷说道：“天机门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栖绵族插手了？怎么，难道阁下还要拦我不成？”
　　那栖绵族首领连连摆手，口称：“不敢，不敢！”跟着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叹了口气，一招手带着族人迅速退去。那些藤蔓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隐于云雾之中。
　　审香妍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高大哥，这些树人好生无理。”
　　高庸涵“嗯”了一声，对于这些突然出现的栖绵族人，觉得颇多诡异之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中暗自揣摩，只怕天机峰真的有事发生了！


第四十五章 封山
　　想到这里，不敢再做耽搁，高庸涵默默吐出几个咒语，等了片刻之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一沉，灵力灌注之下，那些咒语宛如一朵朵莲花，没入到云海之中。云海内似乎有了回应，云雾跟着翻腾起来，往两边卷了过去，远远就见到一座银白色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一条白练从远方蔓延过来，直到离山崖十余丈处才止住，三个身影如流星一般，从白练尽头飞了过来。
　　审香妍略微有些吃惊，悄声问道：“高大哥，你们天机门的弟子好厉害，把守山门的都可以踏空而行，啧啧！”
　　高庸涵轻声道：“这条白练是传自上古的一件法器，是专门用来接引宾客的。”
　　“哦——”审香妍恍然大悟，高庸涵话中的意思，是说来的这三个人并没有那等修为。不过对于天机门的实力，总算是有了初步的印象，源自上古的大派，果然不同凡响。
　　三人来到跟前，均是清一色的淡青色长袍，长袍上用云丝绣成的云朵呼之欲出，大袖飘飘自有一股仙气。这些云丝乃是取自于云薪木，云薪木据传是上古时由仙界流传而来，不畏刀剑能避水火，非修真者不能使用。
　　当中那人背后插着一杆杏黄令旗，颌下有一缕短髯，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走上前来单掌竖在身前，微微稽首道：“来者是何方道友？”
　　高庸涵性喜交游，当年在天机峰时，和一众师兄弟大多认得，但是眼前这个中年道人却从未见过。但是从三人长袍上的云朵所构成的符纹来看，与自己是平辈，都是“静”字辈。天机门弟子按照祖上流传下来的《天符经》排列，近几代沿用的是：“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一句。而在天机门中，是不许用俗家姓名的，所以高庸涵还有一个法名，唤作静璇，除了本门中人，外界并不知晓。
　　高庸涵当下还了一礼，朗声回道：“权思真人门下弟子静璇，拜见师兄！”
　　那中年道人眉头一抬，看了高庸涵一眼说道：“原来是静璇师弟，我法名静通，忝为权雍真人门下。失礼，失礼！”口中虽然说失礼，但是语气却十分冷淡，而且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不知师弟此来为何？”
　　高庸涵感到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自己是同门，为何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尽管疑惑，但是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回道：“弟子十年未归，今日特地回来叩拜万化真人神像，并向师门长辈请安。同时，还有要事回禀，请静通师兄容我们通行！”
　　静通丝毫不为所动，仍是面无表情地说道：“非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如今正是诸位师长闭关的紧要关头，所以才有此封山之举，师弟可待师长出关之后再来。”
　　“然则，什么时候才能出关？”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哪能过问师长的事情？”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心头火气，一句话就顶了回去：“我们辛辛苦苦赶到这里，难道静通师兄就这么把我们给打发回去么？就算师长都在闭关，我就不能进去了么？哪有门中弟子回来，不让进反而堵在外面的道理？”
　　静通眼中流出一丝寒光，转瞬即逝，也不和高庸涵争辩，一招手，身侧一名“静”字辈弟子走前一步，大声说道：“奉掌教法谕，闭关期间，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放入山门之内，违者——”话声一顿，语气突然变得森严：“格杀勿论！”
　　高庸涵听了以后，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躬身说道：“谨遵掌教法谕！”说完转身拉着审香妍朝来路走去。
　　审香妍大为不解，急急问道：“高大哥，咱们这就回去么，你不见你师父了？”
　　高庸涵用力捏了捏审香妍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审香妍立刻会意，当即噤声，跟着高庸涵一路下山。
　　待两人身影远远消失在山石之间，静通才冷哼一声：“你们要多加注意，我看来人一定不会甘心，只怕不久之后还会再来，如果他们敢再来的话，就全部杀了！”
　　“是！”其余两人低头应了一声，随即白练一闪，三人消失在云海之中，两边的云层也瞬间将通道填满，没有丝毫痕迹。
　　足足走出数里之遥，高庸涵才停了下来，面色变得沉重无比：“妍儿，只怕被你不幸言中了，师门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从刚才静通身侧那人说出“格杀勿论”四个字的时候，高庸涵就隐隐感觉到了阵阵杀气，可是在没有真正确定以前，他不可能违背掌教权机真人的法谕，冒然出手，所以打算先退下来再作道理。
　　刚才的情形，在审香妍看来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联系到种种怪异之处，不禁有些担心：“高大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一定要进去探察一番，否则于心不安，只是——”如果真有的有变故发生，只怕又是一场恶战，所以高庸涵对审香妍很不放心，踌躇着说道：“这一去，恐怕很难善了，妍儿，要不你就在这里等我？”
　　审香妍摇头道：“高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看了看高庸涵脸色并没什么变化，进而解释道：“你放心，我怎么说也是丹鼎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如果事不可为，我肯定会退出来，在这里等你！”
　　高庸涵知道审香妍是担心自己，之所以极力要和自己在一起，也是出于好意。高庸涵现在的修为，就算比之天机门中普通的“权”字辈高手，只怕都要高出一筹，自然也十分清楚，静通等人的修为比起审香妍来，还有些许的差距。再者说，如果当真不让她同行，只怕自己前脚一走，她就后脚跟了上来，倒不如呆在自己身边放心。
　　“好！咱们一起去！不过，一旦遇险，你一定要先行退回来，知道么？”
　　审香妍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也不着急，索性等到天黑以后方才动身。临行前，高庸涵将一缕神识刻在审香妍灵胎之上，说道：“等会不要离我太远，这缕神识可维持两个时辰，只要不出方圆百里，我都能感知到你在哪里。”
　　高庸涵这般细心，审香妍心中很是欢喜，一言不发，趁着天黑突然凑上去，轻轻吻了高庸涵一下，然后一路跑了出去。高庸涵一愣，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再次来到山崖边，高庸涵毫不停留，拉着审香妍沿着山脊，往南疾奔，一路上对地形十分的熟悉。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审香妍透过夜色，隐隐看见山崖两侧怪石林立，形态各异宛如一只只怪兽。身子不断随着高庸涵跃起、落下，感觉十分好玩，忍不住都想纵声长啸，幸亏记得此行的目的，总算忍了回去。林间偶尔被惊醒的宿鸟，扑簌簌飞起，更添别样的味道。
　　这样的悬崖峭壁，对于常人而言自然是无法逾越的天险，但是对于修真者来说，没有丝毫的危险。审香妍在星河屿学艺时，常常跑到海边玩耍，倒是很少有这种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的经历，新奇之下轻轻挣脱高庸涵的手，猛然加速冲到了前面。
　　天机峰倒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大，审香妍并不清楚，但是从脚下连绵没有尽头的群山就可以想见，天机峰的规模何其磅礴。因为高庸涵曾给她说过，这些山脉如屏风一般，将天机峰团团围住，与外界隔了开来；并且还给她举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些山脉与天机峰的关系，就如同护城河与城池。这些山脉的范围这么大，里面的天机峰能小么？
　　这么一路疾奔，足足跑出三十余里，前面是一道宽逾二十丈的峡谷，审香妍一提气脚尖一点，轻盈地跃到半空中，姿态优美之极。得意地回头一看，就见高庸涵离自己大约十余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人在半空，突然自谷底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拉着审香妍往下坠去，审香妍猝不及防下，轻呼一声直直掉了下去。
　　高庸涵也自一惊，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之所以赶到这边，就是为了避开静通等人。
　　天机峰四周的云海大有讲究，里面藏着历代先师不断完善的法阵，硬闯是根本闯不进去的，这么多年来，除了当初的原界帝君，再无人能强行冲破云海。而出入云海，有好几条路径，但即便是天机门中的大多数弟子，也只知道两条路：前山门的连云桥，和天机峰后山的密云洞。但是这两条路都是由法器的法力而成，至于法器，当然是在天机峰内，所以外人不经允许，根本无法进入。
　　高庸涵选的这条路，还是权思真人告诉他的。自从在天机阁中发现那个玉柬之后，权思真人便陷入到犹豫不决之中，甚至一度闭关冥想，出关之后避开旁人，带着高庸涵专门走了一趟所谓的“密道”，并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走这条路。高庸涵当时年轻气盛，所以无法理解师父的苦心，心中还以为权思真人太过谨慎，以天机门的强盛，怎么可能会遇到借用密道的那么一天。可是今夜，高庸涵多少理解了一些权思真人的苦心，从当日的布置来看，莫非在那时，师父就已经估计到日后会有不测发生，所以才告之密道所在？
　　这条路高庸涵尽管只走过一次，但是却记得很清楚，在他的记忆中，一路上没有什么禁制，所以在看到审香妍笔直跌进山谷时，大吃一惊。体内灵力急速运转，高庸涵猛然将速度提到极致，如流星一般扑了出去，在半空中将审香妍抱在怀里。此时两人已下坠了将近百丈，谷底的吸力愈加强烈，令高庸涵也感觉到十分难受，两人抱在一起下坠的势头更加难以遏制。
　　高庸涵临危不乱，一式聚象金元大法朝下击出，那股吸力微微一窒，趁着这电光火石一般的空隙，垂弦术挥洒而出，击在一旁的石壁上，深深插了进去。电光形同实质，就像锁链一般，牢牢抓住石壁，高庸涵单手一抓，借势荡了过去，紧紧贴在石壁之上。此时，那股吸力似乎发现了异常，猛然击向两人俯身的石壁。
　　高庸涵来不及应对，又不愿被那股吸力重新卷住，只得灵力一收手一松，搂着审香妍朝下跌去！


第四十六章 怪兽
　　高庸涵一路下跌，不断地以掌击向石壁，以缓解下跌的速度。而那道吸力则尾随而至，把两人头顶的石壁搅得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碎石向两人头顶砸来。高庸涵躯体强悍无比，自然不惧碎石，但是怀里的审香妍当然不能和自己相比，既要应对那股吸力，又要躲避头顶轰隆隆砸下的石块，一时间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从审香妍突然下坠，到现在不过才短短的几个呼吸，两人已经下落了三百余丈。幸好，审香妍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眼见情势危急，来不及拔剑一指点出，一道灵光朝头顶击出。那股吸力似乎颇具灵性，居然往旁边一躲，堪堪闪了过去。
　　审香妍见状，连忙催动灵力，靠在高庸涵怀里，灵光接连击出。高庸涵一手插进石壁之中，躲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下面，待头顶的石块落的差不多了，脚尖往石壁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数丈。两人合作，转瞬往上行进了五六十丈。
　　谷底突然传来一连窜的闷响，一时间地动山摇，两人俯身的石壁，也自摇晃起来，无数的碎石泥土夹杂这断折的草木，激射而出。跟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从谷底喷出，朝两人上方涌来。腥臭一触及石壁，石壁竟然如同腐化了一样，纷纷剥落。高庸涵眼见这股腥臭歹毒无比，无奈只得向一旁横移出去，而审香妍的灵光，似乎对腥臭也失去效力，反而受其影响变得黯淡下来。
　　一阵阵剧烈的颤动，从谷底传来，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知道，此处山谷中只怕藏着什么怪兽。高庸涵的心不断地下沉，堂堂天机门根本所在，居然冒出了这么厉害的怪兽，而无人发觉，这在以往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纵观天机门的历史，还从来没听说过就在山门之外，有什么怪兽存在，数百年来，就连整个太河源都没有听过什么怪兽的消息，更别说这里还是天机峰。出现这等反常，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天机门已然无暇，甚至是无力应对这种异样。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壁也抖动的更加厉害，吸力虽然消失，但是那股腥臭却愈发的浓烈。审香妍忍不住连连发呕，灵光也越来越弱，眼见是无法再回到山崖之上了。高庸涵当机立断，不再往上硬冲，反而朝谷底闯去。
　　他的想法是，这只怪兽不知是何来历，一味的闪避反而不易摆脱，就算能冲上山崖，可是一旦惊动了旁人，也是不愿看到的事情。况且那股腥臭显然含有剧毒，一个不慎被喷到身上，只怕就是蚀皮腐骨的下场；自己有血凝大法防身，只要灵胎不灭尚可复原，但是审香妍就危险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索性潜入谷底，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往下一看，审香妍只见到两盏硕大无比的铜灯，散发出幽幽绿光。高庸涵看的却很清楚，一见那怪兽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那只怪兽体形巨大，身体扁平，高不过七八丈，方圆却足足有一百余丈。长相极其古怪，脑袋是四方，身体大致也是四方，体表有十多个同样是四方的凸起，整体看上去就像是十几幢大小不一的房屋，所组成的院落一般。不过那只怪兽看上去十分的肮脏，通体墨绿色，夹杂着磨盘大小的褐斑，其中还有一些破损，裸露出来的骨头全被泥土杂草所掩盖。
　　高庸涵虽然从未见过这种怪兽，内心中却隐隐感觉到，这只怪兽似乎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是此时不容多想，双脚连连发力，斜着朝谷底奔去。这一下，大出那只怪兽的意料，转身太急险些从石壁上跌落，一脚将一大块岩石踢的粉碎，才借势稳住身形，然后尾随在高庸涵身后追了下来。
　　这个山谷极深，足有上千丈，高庸涵紧抱着审香妍，疾奔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隐隐望见谷底。谷底极大，一眼望不到头，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枝腐叶，无数尸骨散落一地，一股说不出难闻的味道，集聚在谷底，形成了浓重的瘴气。
　　高庸涵看准一处高台，灵力运转从半空中跃了过去。那只异兽一见，也高高跃起，重重地朝那高台压去。高庸涵人在半空，眼见那怪兽从头顶处砸了下来，情急之下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浑厚的金光砸到怪兽的肚子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叮”的一声震彻山谷。这一招是高庸涵的全力一击，聚象金元大法第二层境界，地发杀机的威力非同小可，就连地府妖童的那些鬼脸都难当其锋，更何况是一只怪兽？
　　那只怪兽被击的翻转过来，落到一旁，重重砸到地上，周围的枯枝腐叶连同那些尸骨，被震得四处飞扬，谷底瘴气也被搅动起来。高庸涵刚刚落到那处高台之上，瘴气夹杂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不及防备吸了一口，就感到胸口一窒，脑袋一晕险些摔倒，急忙运转灵力，强行将胸中的闷气驱散。再看怀里的审香妍，已然被熏得晕了过去。
　　审香妍自幼锦衣玉食，哪里遭过这等罪，就是会间集的那些阴魂，已经令她倍感憋闷，更何况这等毒瘴？本来就被那只怪兽喷出的腥臭气息，弄得昏昏沉沉，眼下再被毒瘴侵袭，哪里还坚持得住，秀目一翻便人事不醒。高庸涵见状大惊，一股灵力送进审香妍体内，先护住她的灵胎再说。
　　与此同时，那只怪兽一声咆哮，昂起四四方方的脑袋，作势欲扑。高庸涵不待那怪兽做出反应，又是一招聚象金元大法，朝那怪兽的脑袋击去。那怪兽似乎知道金光的厉害，朝一旁闪去，但是奈何身躯太大，聚象金元大法又迅捷无比，堪堪躲过脑袋，身子就被金光击中。“噗”的一声闷响，被打的皮开肉绽，无数腥臭的黏液溅了出来，黏液溅落的地方，瞬间腾起股股黑烟，混杂着瘴气，愈发的臭不可闻。
　　那怪兽痛极，张开血盆大嘴发出一阵啼叫，说来也怪，这么大的体形，叫声却细密绵长。叫声一落，一股极强的吸力朝两人袭来。
　　高庸涵一挥手，大喝一声：“垂弦无疆！”一道粗大的电网击了出去，电网之间爆起无数的细小霹雳，显见垂弦术已经又提升了一个境界。但是高庸涵根本来不及欢喜，身子一晃，闪到一边，总算勉强躲过了那股吸力。
　　那怪兽反应极快，眼见电网袭来，改吸为喷，一股腥臭猛地迎了上来，电光一黯，电网间的霹雳随即炸开。一片亮光，霹雳虽未伤到那怪兽，但是也把它逼退了几步。
　　两人一兽遥遥相对，那怪兽呼吸极重，似在积蓄力量，而高庸涵把审香妍往背上一背，也是凝神应对。那怪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逼了过来，高庸涵一动不动，紧盯着前方。这个怪兽皮粗肉厚，虽然体形极大，反应却很灵敏，不过行动稍显笨拙。高庸涵倒是行动迅捷，但是以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对这只怪兽造成的伤害却略显不足，一时间倒也旗鼓相当。
　　过了片刻，怪兽似乎不耐，朝高庸涵一吸，跟着又一喷。因为聚象金元大法和垂弦连疆两式，耗费灵力甚巨，所以高庸涵不再轻易出手，而是围着怪兽游斗，四处寻找机会，又是两招地发杀机，在怪兽身上留下两道极深的伤口。
　　怪兽愈加疯狂，强大的吸力在山谷内形成了数道强大的气旋，将枯枝腐叶卷到了半空中，瘴气也随着气旋弥漫开来，空气变得混浊不堪。气旋越来越强，高庸涵的身法渐渐有了凝滞的感觉，同时毒瘴也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二人，审香妍的呼吸越来越弱。高庸涵焦急之下，好几次都险些被怪兽咬中，一咬牙，祭出云霄瓶，打算放出火螈。
　　就在这时，由于空气过于混浊，高庸涵视力受阻，分神之下被怪兽悄悄掩至身旁，待到惊觉时，一股浓烈之极的腥臭已经到了身边。来不及祭出火螈，高庸涵就觉得一股极强的吸力拉扯着自己，本能地扭动身躯勉力往一旁闪去，不料背上一轻，审香妍已经被扯了出去。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庸涵一转身，顺着吸力的方向激射过去，赶在怪兽嘴边一把抓住审香妍，拼尽全力一甩，将她甩到了对面的山石之下，而自己则被怪兽一口吞进了嘴里。
　　腥臭味几欲将高庸涵熏得晕过去，犹自挣扎间，一条滑腻之极的长舌伸了过来，到了身前嗖地分成两根，一下子把他裹得紧紧的，直接卷进了肚子里。那两条长舌力量极大，将高庸涵捆得死死的，一动都不能动，只感觉掉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肉囊之内，四周无数的黏液瞬间将他淹没。这些黏液的腐蚀性极强，高庸涵感觉到全身上下，自皮肤开始，然后是肌肉一层层被溶化。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只怪兽给消化掉，当即连连暴喝，暴喝声中，那些黏液被炸得四处溅落，但是很快又重新汇集过来。危难时刻，高庸涵魂魄深处的暴戾之气，和灵胎同时被惊醒，与肉身融合在一起，一股熟悉的感觉闪电般涌现出来。恍惚中，高庸涵觉得此情此景何其相识，这种感觉就和十多天前，看到会间集那个石柱时一样，一瞬间魂魄仿佛是要离他而去，在这要命的关头，似乎又将陷入到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心中陡然警觉，知道此时若是陷入到那种状态，不光自己会成为怪物的食物，就连审香妍也会命丧于此。猛地一咬舌尖，精神一振，魂魄回归体内，暴戾之气勃然而发，一低头张嘴咬住那怪物的长舌。那长舌一被咬住，血凝大法即刻运转起来，受损的身体，靠着怪兽的血肉急速回复，由于是怪兽的血肉弥合了躯体的创伤，所以很快地，那些黏液便无法再继续侵蚀身体。
　　那只怪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吞下的，居然是一个更加邪恶的怪物，就感觉体内一阵剧痛，腰腹间一用力，就要把高庸涵给吐出来。可是高庸涵此时几乎已经丧失了神智，双手死死扣住肉壁，嘴上仍咬住那长舌不放。
　　怪兽疼得满地打滚，惊惧地发现，浑身的精气不断流失，想尽办法也无法将高庸涵吐出，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由于怪兽这一阵折腾，山谷内可谓是天翻地覆，毒瘴反被它吸的一干二净，审香妍惊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虚弱地喊道：“高大哥，高大哥！”可是四下却并没有高庸涵的身影，正自焦急，朦胧中就见那怪物的背脊猛地突出一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钻了出来。
　　那个身影像极了高庸涵，可是他嘴里发生的笑声，却显得异常的阴森恐怖：“哈哈哈！”


第四十七章 金辰
　　这股笑声可以确信，是高庸涵的声音，但是笑声太过邪恶，以至于审香妍都产生了一丝疑惑：“高大哥，是你么？”
　　听到审香妍的问声，笑声一顿，那个身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审香妍。审香妍就觉得两道凶残之极的目光，堪比那怪兽紧紧盯在自己身上，令人不寒而栗，这丝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一时间吓得呆了。
　　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来，周身隐隐有黑色烟雾环绕，喉头间发出嘶哑的吼声。审香妍只觉得一股暴戾的邪气迎面而来，心头灵光一闪，猛然间觉察到大事不妙，高庸涵极有可能被那只怪兽，激发出了心魔。不过幸好，千灵族的法术恰恰可以克制心魔，审香妍不敢怠慢，双手捏出一个法诀，一道祥和中正的灵光从指尖弹了出来，“祭如灵光，疾！”
　　那个身影被祭如灵光击中，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周身的黑色烟雾逐渐散去，那股暴戾血腥之气也渐渐消褪，露出了高庸涵的本来面目。高庸涵魂魄中的那股暴戾之气，比起灵胎来说毕竟要差了许多，刚才只是受到怪兽的影响，才一时神智不清。而丹鼎门的祭如灵光，对于魂魄有极强的禁制作用，加上灵胎的压制，将心魔逼回了魂魄深处，心神很快清醒过来。
　　高庸涵急忙走到审香妍面前，关切道：“妍儿，你没事吧？”
　　审香妍尽管不清楚刚才的激斗，但是单从高庸涵自那怪物体内钻出，就可以想见其中的凶险了，更别说因此而差点走火入魔。看着高庸涵一身的血污，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高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会变成你的拖累？”
　　“哪有的事？”高庸涵柔声道：“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么劝慰了几句，审香妍才止住哭泣。高庸涵明白，因为接二连三所遇到的地府妖童、墨魇以及昨夜的那个神秘人物，和今夜的这只怪兽，都称得上是极难对付的角色。高庸涵已经完全知道自己的修为到了何种程度，开玩笑，可以和十二叠鼓楼顶尖的杀手相抗衡，而且还隐隐处于上风，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称得上是一流高手了。真正说起来，审香妍的修为也不错了，至少在年轻一辈中绝对不算弱者，只是在这些经历中遭遇的挫折太大，以至于对自己完全丧失了信心，所以才会有这种认为自己是拖累的想法。
　　“妍儿，还记得三个多月前，在你家后花园我给你说的话么？”
　　审香妍当然记得，因为那次比试，是她自学艺修真以来输的最惨的一次，当下回忆道：“你当时说，我的修为还算不错，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行走世间之时，要多多收敛才是。”跟着神色一黯，有些懊恼地说道：“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世间厉害的人有很多，有些人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致人于死命。高大哥，你说我还适合修真么？”
　　高庸涵暗暗摇头，当初那番话是想让她知道，行事不可太过任性，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现在看来，一连窜的强敌反而令她没了信心，又未免有些过犹不及了。当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妍儿，修真固然不能固步自封，但是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说过，你的修为已经很不错了，这不是泛泛之辞，而是我的真心话！你高大哥向来是什么脾气，你应该很清楚，莫非对我的话都不相信？”
　　审香妍听到这里，脸色稍稍好了一些，但是心结并未完全解开。
　　“你知道么？刚才要不是你的祭如灵光，只怕我已然入魔，就算事后靠着灵胎能恢复心神，也一定元气大伤。所以，你并非是一个拖累，反而能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
　　这一说，审香妍总算释怀了，破涕为笑，原来自己还有这么重要，倒真是没想到。
　　高庸涵看着审香妍来回变幻的神情，知道她心情虽然开朗，却没有理解自己的真正用意，当下正容道：“修真本就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要想达到更高的境界，除了勤修苦练之外，最重要的是心境，是对道法、天地的一种体认！”
　　审香妍听完赶忙点头：“嗯，嗯，我明白了！”随即又流露出几丝狡黠，笑道：“不过高大哥，你说的这句话，还有说话时的语调，和我师父倒有几分相像。”
　　高庸涵哈哈一笑，心下颇有些无奈，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十八九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要她事事都想的那么深远，倒也有些强人所难。至于这些道理，以她的聪明，日后定然会明白的。
　　其实世间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各种阶段听到前人的经验之谈。这些人或是父母，或是师长，他们总想将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传授予你，但是你听进去的又有多少呢？也许直到事后，你才会感慨，要是当初怎么怎么样，今天也许就不会怎么怎么样了。一个道理，哪怕是极其浅显的道理，只有当你真正做到的时候，才能说你懂了，否则不过是嘴上功夫，算不得真懂。
　　说来也怪，那只怪兽一死，山谷中的瘴气便消散一空。高庸涵仰头夜观天象，发现已经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无多，打量了一下高耸的绝壁，想找一条出路。熟料，那个怪兽又发生了异变，体表的那层兽皮纷纷裂开，那些凸起的部分慢慢立了起来。原来这怪兽竟然还没死，这一变故令两人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
　　就见那些凸起的部分，隆隆作响中带着血污聚拢来，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重新拼接在一起，而后缓缓站了起来。那怪兽站定后，俯身抓起瘫软的皮囊，用力一撕将干瘪的躯体撕成两半，一颗耀眼的光球滚落出来。
　　高庸涵猛然感觉到一股妖气，心知这个光球定有古怪，当即一道闪电击了出去。那怪兽庞大的身躯不知为何，突然显得十分笨拙，眼见避不开闪电，干脆朝前一扑，用后背硬扛了这一击。闪电划过，那怪兽不知是什么体质，竟然将电光吸收进体内，瞬间化作无数条电流，如同水蛇一般迅速游走全身。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一愣，相顾骇然，不敢再冒然出手，紧盯着这诡异的情景。
　　电光过后，那怪兽趁机将那团光球抓在手中，往胸口猛地一拍，光球随即没入体内。随后一团妖异的白光，自体内射出，体表的血污纷纷剥落，露出了本来面目。高庸涵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失声喊道：“原来是师门的机关傀儡，金辰！”
　　原来在张道恒之后，鸿铸天工流弟子根据巨衡的成就，开始着手研究更加强大的机关傀儡，可是却始终无法突破已有的成就，更别说超越巨衡了。其后过了一百多年，精铸鬼工流创立，以极其精巧的构思，为丹鼎门造了一座炼丹炉，由此声名大噪。继而又造出了几样巧夺天工的器物，隐隐然凌驾于鸿铸天工之上。
　　由于精铸鬼工流奉为经典的《鬼工神算》一书，是天机门弃徒百里轻乔所撰，加上其开山祖师燕孤斋，曾和鸿铸天工门人斗过法，所以两派虽然源出一脉，但是却形同陌路，而且相互之间很是瞧不起对方。面对精铸鬼工流咄咄逼人之势，鸿铸天工门下弟子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才有了今天的金辰！
　　鸿铸天工认为一力降十会，而且巨衡本身就是身高十余丈的大型机关傀儡，所以造出的傀儡愈发的高大。在此过程中，综合了传统傀儡学与近代出现的符灵技巧，并对已有的一些做法做出了调整，使得这种得名为“金辰”的机关傀儡，拥有了完全不同的制作理念。金辰外形古朴，关节均由小型法阵构成，身体也由法力加持过的特殊材料构成，前胸后背均刻有符纹，以保护内中的核心法阵。
　　这些特点尚不足以惊世，比之巨衡而言，金辰最大的成就，是在保持了巨衡原有的恐怖战力之后，它还能飞行。虽然飞行纯由体内法阵提供灵力，飞不了多长时间，但是这一项突破，足以令鸿铸天工力压对手，扬眉吐气。
　　高庸涵当然知道机关金辰，金辰后来成为一系，鸿铸天工弟子，曾为天机门和大衍国造了数百个之多。由于这些机关金辰的实力非常强劲，而且绝对没有忠诚方面的担忧，所以天机门将这些机关金辰，均布置在天机阁，以及万化神殿之内，用来看守诸多法器、宝物和典籍。
　　难怪刚才那么眼熟，居然是鸿铸天工的杰作！只是作为高庸涵而言，更加可以确定，天机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且变故肯定不小，不然从未离开过天机峰的金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还有一个疑问，也令他大惑不解，机关金辰为何变身为一只怪兽，而且还学会了吸食血肉？
　　可是眼下已经不容他多想，因为金辰将那颗光球按入胸中之后，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冲了过来。高庸涵无奈，只得拉着审香妍四下游走闪避，而且压根就没有施法的打算。
　　金辰体内的法阵，是天机门数十位修真高手，穷毕生之力苦心设置出来的。机关傀儡根本不惧武技重击，因为其躯体的坚硬，就连浑身上下都是由岩石组成的源石族人，也不敢硬撼的。他们唯一的弱点就是体内的那个法阵，极易被高明的修真者看破，以法力将其摧毁，一旦法阵被毁，傀儡也就失去了功用。天机门擅长法阵世所公认，合数十人之力，研制出的这个法阵，不但经受得住法力的攻击，而且还能将外来的法力吸收，这才是金辰最令人恐怖的能力。如此一来，金辰可以说近乎完美，不惧任何敌手。
　　高庸涵当然知道这些内情，对于机关金辰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眼下，别无他策，只能先避其锋芒，伺机而动。其实，他在等一个机会，一击制敌的机会！


第四十八章 内奸
　　高庸涵当初由于灵胎有异，所以天机门的许多厉害法术都无法修习，故而转头研习法阵之学。当他得知机关金辰的来历后，对于金辰体内的法阵十分好奇，所以专门做了一番研究，竟然被他找到了一处破绽。
　　法阵据说是由星象之学而来，其中蕴含着极其神秘的天道，最初只有上古仙人才能窥得其中玄机。后来逐渐演化，在修真者之间广为流传，虽然威力远逊于从前，但是却给修真界带来了诸多新的修行法门。法阵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借助符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由此来汲取天地灵气，或者激发法器所蕴含的灵力。
　　任何法阵，就算再厉害，也有破绽可循，世上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也没有牢不可破的法阵。机关金辰体内的法阵，其实是阴阳两个小型阵法组成，每个阵法都由符篆催动，所以关键就在这些符篆之上。
　　高庸涵心思转的很快，身法也自不慢，牵着审香妍在谷底来回闪避，但是拖了个人，难免会有些滞碍。一边躲避着金辰的重击，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高庸涵扫视了一遍谷底，随后抬头看到一处凸起的岩石，顿时有了主意。几个起落跃到那处高台上，手一松急道：“妍儿，你呆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金辰已经追到身后，呼啸着一条铁臂砸了下来。高庸涵转身一招聚象金元大法击出，“当”的一声巨响，声若洪钟，金辰被震到一边，他自己也被击的倒飞出去。高庸涵不待落地，在半空之中，又是一道闪电狠狠击向金辰面门。这个金辰毕竟才刚刚重新组合起来，许多地方都还不怎么顺畅，行动也显得较为笨拙，躲闪不及，被闪电击的一个趔趄，当即大怒，抛开审香妍朝高庸涵冲了过来。
　　高庸涵既然将金辰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兼且知道其命门所在，当然不愿再多费力气，仗着身法灵巧，围着它游斗。由于谷底比之平日，突然多了许多碎石堆，金辰在进退之间，更显步履蹒跚。
　　高庸涵仍在耐心等待，他深知金辰的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一般的修真者，而且其强悍的躯体，更是普通修真者远远不及的。所以，金辰的攻击力较之其防护力而言，虽然要差了一筹，但是两者结合在一起，丝毫不亚于修真高手，绝对不容小觑。
　　这么游斗了一炷香的时间，金辰愈发的暴躁，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带着破碎的山石和飞舞的枝叶，声威极大。所谓盈不可久，这般威猛的打法，必不能坚持太久，但是高庸涵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反而愈加奇怪了。金辰是机关傀儡，不是那种有着三魂七魄的生灵，怎么可能会有愤怒、狂暴的情感？难道说，眼前的这个机关金辰已经结出了灵胎，有了灵性？
　　高庸涵手下丝毫没有停留，瞅准时机，右手一道垂弦击在金辰胸前。电光刚一接触到那些符篆，符篆闪过丝丝白光，金辰体内突然生出了一股极强的吸力，将电光牢牢锁住。高庸涵不但不收束法力，反而加速催动，灵胎阳火之力如潮水一般，喷涌进金辰体内。
　　金辰胸前刻着的那些符篆，由于瞬间吸取了大量的灵力，突然大亮，放出一抹刺眼的白光，金辰浑身一震，朝高庸涵当头砸去的几条铁臂，也猛然停滞，悬在半空。高庸涵不躲不闪，大喝一声，左手抡圆了猛地朝右手一拍，电光瞬间变得更加夺目。片刻之后，电光突然一暗，高庸涵缓缓坐倒在地上，审香妍见状，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奔到他身边，把他抱到一旁，远远监视着金辰。
　　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接连爆起，金辰庞大的身躯急剧颤抖，几条铁臂发疯似的朝自己胸前击去，如同擂鼓一般“嗵嗵”作响。每捶打一次，符篆发出的白光便更亮一分，照的整个谷底如同白昼。白光渐渐在胸前形成一个漩涡，透过白光，可以清晰地看见，金辰体内的一个阵法急速膨胀，而另一个阵法则被压制到一旁，拼命抵挡。
　　到了此时，高庸涵才长出一口气，知道这个机关金辰已经完了。因为任何法阵，都讲究的是顺乎天道，而天道最基本的一点，便是要阴阳调和。从刚才金辰的狂暴中可以看出，其体内两个阵法已然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所以高庸涵找准时机，一举击中其中的一个阵法，全力灌注灵胎阳火之力，以引发两个阵法之间的争斗。这一招果然奏效，法阵的阴阳平衡一被破坏，单凭其反噬就足以将金辰毁掉。
　　其实，这个道理说穿了也极其简单，但是如果不知道其体内法阵的奥秘，也决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将其击溃。这一战，对于高庸涵的心智、眼力、判断以及决断来说，要求极高；而且要不是这大半年来修为不断提升，单以他从前的水平，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可见，修为固然重要，其他方面也是必不可少的。
　　金辰仍旧击打着胸前，白光终于膨胀到极致，超出阵法的极限爆裂开来。只见无数的白光，沿着机体间的缝隙射出，每一处缝隙附近的玄铁都急速熔化，缝隙也越来越大，跟着“轰”的一下，整个机体炸成粉碎。白光一闪随即熄灭，就见一团光球漂浮在空中，晃晃悠悠朝山谷另一侧飞去。
　　“快拦住那个光球，把它抓住！”高庸涵本想亲自去将那团光球抓过来，但是刚才短短一瞬间，消耗的灵力极大，就像是全力施展了一招“地发杀机”一样。而且这种方式还有一个极不好的后果，就是短时间内，气血翻腾之下居然无法再度出手。
　　审香妍身形一晃追了上去，那团光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拼命朝上方飞去。审香妍跃到空中之时，已经赶不及了，当即一道灵光打了出去，那团光球倏地往旁一窜，躲过灵光继续朝上逃命。审香妍此时心志已坚，一击不中也不气馁，祭出暮云飞鹤，翻身骑到仙鹤背上追了上去。
　　暮云飞鹤乃是智薇散人驯服的异兽，战力虽然不强，但是速度极快，翅膀扇动了几下就到了光球跟前，审香妍这次看的极准，灵光再次出手，将光球的退路全部封死。光球失去了机关金辰的依托，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乖乖地束手就擒。
　　审香妍自和高庸涵一道，这还是第一次对敌时手到擒来，尽管只是一个光球，心里还是十分欢喜。驱使着暮云飞鹤在半空飞舞了一圈，才回到高庸涵身边，手一伸，娇笑道：“高大哥，给你！”
　　高庸涵微微一笑：“妍儿，刚才那一招叫什么，好生漂亮？”
　　审香妍俏脸一红，摇头笑笑。两人不再说话，仔细看着被灵光包裹着的光球，感受到光球内传出一股股微弱的妖力。审香妍心中一动，一道祥和的灵力轻轻点在光球之上，光华退尽，原来是一颗鹅卵般大小的内丹！
　　“难怪这个机关金辰有了一丝灵性，原来是这颗内丹的缘故。”高庸涵暗暗点头，放出神识，探进内丹之中，良久之后才双目一睁，慨然长叹道：“天机峰果然出事了！”
　　审香妍大惊，一脸的不可思议：“高大哥，你说什么？”
　　“妍儿，我们这一次来的很不凑巧，天机门已于去年八月，就被人攻陷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把审香妍惊得面容数变，犹自有几分不信，急声问道：“怎么可能？”她直觉地认为，攻上天机峰的必然是重始宗，跟着立刻想到，要是天机门都被重始宗所掌控，那么南州国只怕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么一来，包括叶厚聪在内的所有南州国重臣，都危在旦夕，自己的父亲也是在劫难逃。
　　内丹中虽然并没有主使人的任何信息，但是除了重始宗又能有谁？高庸涵沉声道：“这颗内丹，是诡门中狂蟒族一个修真者所有，从内丹中残存的灵念来看，极有可能是重始宗所为。没想到平静了不过几年的时间，重始宗又开始暗中布置了——”
　　重始宗自攻陷浮云巅，灭掉大衍国后，又驱使源石族、蕴水族、凤羽族等爪牙，强攻太河源。不料，太河源还有一个救命的招数，就是传自上古的太河古阵！太河古阵是天机门祖上传下来的，又历经数代高手加持，远非现在的修真者所能抗衡，以此之故重始宗大军铩羽而归，太河源才得以保存下来。
　　重始宗自受阻于太河源，便偃旗息鼓，开始经营辖下各地，厚土界的战乱也渐渐归于平息。世间都流传着这么一个看法，经此重创，重始宗即便是要卷土重来，怎么也得要上个十年八年；加上这三年多以来，重始宗再无什么大的举动，更加证实了这种局势判断。令人没想到的是，重始宗无所不用其极，明着虽然无力破解太河古阵，却在暗中蓄谋已久。
　　就在去年七月，东陵道受到蕴水族攻击之时，这帮修真者不知如何，与天机门的权雍真人暗中勾结在一起，秘密潜入太河源。这些修真高手大多是游离于九大门派之外，加上一路行来昼伏夜出，极其隐秘，所以直到天机峰下，都没有被人发现。权雍真人做内应，巧加掩饰掩人耳目，将这些人暗中带上天机峰，趁着权机真人等“权”字辈高手闭关之时，一举控制了天机峰。
　　“这么说，天机门师长一辈，确实是在闭关了？”
　　“没错！”高庸涵点头道：“也正是由于闭关，才在权雍这个叛徒的引领下，被敌人长驱直入，占了天机峰。”
　　“既然如此，咱们还要上天机峰么？”
　　高庸涵缓缓站起身来，神情十分凝重：“上！”
　　“高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审香妍看到高庸涵如此坚决，不禁有一些担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高庸涵摆摆手，示意审香妍少安毋躁，续道：“这个诡门的修真者，是在攻打天机阁时，与机关金辰缠斗在一起，一路打到了这里——”
　　机关金辰虽被这个诡门修真者打的几无还手之力，但是却始终不曾伤及根本，反而趁着他渐渐力竭，逐渐占据了上风。这个狂蟒族修真者打到最后，被逼无奈现出原形，竟然强行将金辰吞进肚子里，也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两者竟然合二为一，丧失掉心神，变成了一只怪兽。半年下来，就一直呆在这个山谷中，每日以飞禽走兽为食。今夜正在吞吐之际，恰好感应到审香妍修真者的气息，所以才有了这一场争斗。直到后来，金辰虽然得脱桎梏，但是也被这个狂蟒族修真者的内丹掌控，最后落的粉身碎骨的下场。
　　从这个内丹中的灵念得知，当日权雍真人在伙同外人，攻打万化神殿时受到重挫，所以高庸涵才决定上山一探详情。
　　“妍儿，天机阁中藏宝无数，历代都是师门中最重要的地方，防范极其严密，而且还有张天师的元门仙石镇守，一定不会失陷。”跟着深吸一口气，周身散发出无穷的战意：“妍儿，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上山！”


第四十九章 回山
　　其实从静通三人的表现来看，权雍等人极有可能还未完全掌控天机峰，否则不会只是封锁通路这么简单。仔细一想就会明白，如果重始宗真的控制了天机门，一定不会放过南州国，至少也应该有所举措。
　　想通了这一点，审香妍忧心忡忡地说道：“高大哥，我们要不要先告诉我爹，也好让朝廷有所防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高庸涵想了想，缓缓摇头：“先别着急，等我探明之后再做打算，否则泄露出去，只怕会引起极大的恐慌。”接着为审香妍细细梳理了一遍，眼前的形势。
　　从去年八月至今，已有差不多九个月的时间，重始宗仅仅是派出了一些修真者，打算假借权雍真人之手掌控天机门，期间并没有接到异族大军开拔的消息。这就是说，重始宗的目的只是天机门，只要将天机门掌握在手中，太河源自然会不战而降。天机门和大衍国的关系，修真界大都比较清楚，如果没有了天机门的支持，南州国也就没了凭仗，就算叶厚聪不肯投降，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这便是重始宗的如意算盘，他们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此时重始宗毫不声张，固然是因为还没彻底拿下天机门，其实他们多少也担心这种做法，会引来包括玄元宗在内的，一些门派的反对。虽然不至影响到最终的结果，但是无疑会多出许多麻烦，而且一旦被南州国获知，定会倾尽全力驰援天机峰。大衍国怎么说立国也有两千余年，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叶厚聪不顾一切拼尽老底的话，恐怕还真就拿不下天机门。基于此，高庸涵判断，重始宗至少在眼下，没有强行攻打太河源的迹象。
　　而重始宗的这一做法，也正和高庸涵之意，毕竟天机门被人闯进了根本之地，传出去除了有损颜面之外，最重要的，对于民心士气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所以他才示意审香妍，先不要急着回家报信，至少应该对天机峰此时的局势，有一定了解之后，再做道理。
　　审香妍听了高庸涵的分析，恍然大悟，不禁对高庸涵遇事时的冷静、周到、长远、透彻大为佩服，同时不断警醒自己，此时此地不可率性而为。有了这么一种心态，自然而然就想到，自己如果跟去，极有可能会成为累赘，反而于事无补，所以当即说道：“那好，高大哥，你一个人小心些，我就在这里等你！”
　　“哦？”对于审香妍的这个态度，高庸涵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妍儿，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不过这处山谷不宜久留，先到别处看看，把你安顿好以后，我再上山一趟。”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好意，但是却不能接受，当然，她自有一番道理：“高大哥，这一耽误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事不宜迟你还是先去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有事的话我一定先求自保。”
　　短短三个多月，审香妍有此转变，高庸涵十分欣慰，当下说道：“好，咱们就以十天为期！十天之后如果我安然返回，自然没有话说，如果还没出来，你立刻回天子城，将此事密禀朝廷，叫他们千万不可声张。”踌躇了一下，继而说道：“另外，你还要再跑一趟星河屿，找到你师父，尽力说服丹鼎门和北州国，放弃成见，对南州国加以援手。同时通知他们小心提防，以免不测。”
　　审香妍应道：“我知道！我会告诉师父，南州国与北州国，天机门与丹鼎门，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定会设法说服师门派人相助。”跟着关切道：“高大哥，你一定要小心，我可不希望再听到什么噩耗了！”
　　高庸涵轻轻将审香妍拥在怀里，深情道：“妍儿，我会的！”说完，重重地一吻，然后沿着峭壁攀爬而上。
　　看着高庸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审香妍仍旧回味着刚才那一吻，良久才将手中的内丹往怀里一收，顺着谷底，朝天机峰的方向走去。
　　高庸涵回到山崖上，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前行，前路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又狂奔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危崖边上。面前是宽逾两里的峡谷，连绵的天机山脉在这里，就像被利剑劈成了两半，完全断开。万仞绝壁，狂劲的山风迎面吹来，坚硬的岩石被切出无数的裂痕，在山风的吹袭下发出刺耳的鸣叫声。两块巨大的岩石临空伸展出去，其形犹如两只作势欲扑的猛虎，盘踞在两边悬崖之上，隔空相对。
　　高庸涵跃上岩石，走到最前端，手捏法诀低声念动咒语，任凭山风把长衫一条条撕裂。随着咒语一声声传出，一道道符篆伴随着法诀，一直飞到了对面。对面山崖上同样突出的那块岩石，仿佛活了一般慢慢直立起来，周遭的山石不断被震落，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一路跌进峡谷之中。那块岩石完全直立起来，竟然与机关金辰看上去有几分相似，仰身猛地一道白光从胸口处喷出，直冲天际，跟着白光划破长空，直射过来。
　　脚下的岩石随即动了起来，在白光堪堪照到时，低头咆哮了一声，一道青光从嘴里喷出，和白光混合在一起，一闪没入到云海之中。云海突然有了几丝异动，不断地喷涌出大团大团的云朵，从远处一直蔓延过来。高庸涵早已等候多时，不待云朵到达崖边，就跃了过去，随后又催动咒语，云朵缓缓缩回到云海之中，而那两块岩石也慢慢回复到初时的形态。
　　因为这条通路隐秘无比，所以不像前山的连云桥，和后山的密云洞，有专门的法器可以抵挡云海中的杀意，所以高庸涵一进入云海之中，便把本门印迹的那点星芒祭了出来。云海中不时有流光划过，那点星芒游移在额前，流光进入身前三尺，便感受到星芒内的印迹，悄然无息地隐入云中。其间也有几股暗含杀机的灵力波动掠过，每次都是星芒内射出一道白光，才避让开来。高庸涵小心翼翼，暗自戒备，不过一路上倒没遇到什么障碍，顺顺利利地穿过云海，落到了天机峰半山腰。这么顺利，倒是大出意料之外。
　　天机峰不仅仅是整个天机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山峰，而且也是整个南洲大陆中，仅次于天堑山脉天绝岭的第二高峰。天机峰终日白雪皑皑，层层云海环绕在山腰，云海之下的风貌，从来无人得缘一见，相传那里已非人力所及。云海之上高逾百里，天机门自开宗立派时起，山门便建在云海之上，其上又分三处平台，每层平台方圆均超过数百里，其上楼台林立，自下而上依次为归来观、聚心楼和天机阁。
　　归来观是天机门的门户，扼守着上山的必经之路，也是门中低级弟子修炼的场所，由修为有成的梅园弟子负责看管。往上六十里，是聚心楼，这里是天机门掌教所在，而供奉着万化真人神像的万化神殿，便在此处。再往上，就是峰顶的天机阁，乃是天机门最神圣、看守最严密的地方。
　　这条密道的出口，便是在归来观和聚心楼之间的冬戟崖上，冬戟崖得名自山崖尽头，斜插的那柄珍珠画戟。自冬戟崖以下，雪水消融后汇成涓涓细流，顺势而下流入天机山脉，再汇合无数的支流而成为太河，所以冬戟崖被认为是太河的源头。
　　高庸涵一踏上冬戟崖，便施展幻术隐去身形，环顾四周，居然没见到一个同门，更加确信形势已然危急万分。因为冬戟崖这里，由于珍珠画戟的存在，天地灵气十分充盈，是同门汇聚的修炼场所，此时空荡荡的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自然是大为异常。归来观肯定已经落在重始宗之手，高庸涵不再迟疑，径自朝聚心楼而去。
　　高庸涵将神识扩展至极处，沿着山路疾奔，到了一处冰崖边，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连忙止住身形，化作一堆积雪伏在一株雪松下，将紫府内所有的灵力都收束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不多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顺着一条冰梯缓缓走了过来，边走边谈，高庸涵定睛看去大吃一惊。
　　当先一人身形异常高大，身高在七丈开外，浑身隐在火光和雾气之中，尤其是自肩部以上冒出炽热的火焰，十分的怪异。火焰中隐隐可见其相貌宛如龙头，一条长长的火尾拖在地上，但是那些火焰似乎极其收敛，只是在擦过冰雪时才带起丝丝水雾，看上去如同被薄薄的水雾包裹着一样。
　　高庸涵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是炎焱族的修真者！
　　炎焱族一向游离于世外，很少离开熔海崖，所以不怎么为世人所知，虽然也曾被卷入过六百年前的那场大乱，但是其超卓的实力，至今仍被修真界所忌惮。高庸涵还清楚地记得，当初下山时，权思真人就一再交代过，遇到炎焱族人能忍则忍，要尽力避免与其发生冲突。从那时起，他就有了一个概念，炎焱族人极不好惹；此时在天机峰，居然见到了很少露面的炎焱族修真者，看来重始宗是志在必得！
　　在那个炎焱族修真者身后，是一个俊美之极的男子，一只碧绿温润的尖角高高竖起，额前又伸出四片虽小但是花纹艳丽的茸角，双目中是一片晶莹如玉。一身剪裁极其精致的锦袍，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加上旁边那个怪异的炎焱族人衬托，更显玉树临风。此人，竟然是一个千灵族修真者！
　　高庸涵不禁为重始宗的实力，有了更新的认识，因为炎焱族和千灵族，一个异常自负，一个洒脱不羁，最是受不得约束的两个种族。玄明盛世以来，以玄元宗和重始宗的强盛，其门下都几乎从未听说过，有这两族的弟子，更何况这两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可见重始宗隐藏的有多深。
　　以这两人的身份，尤其是这个千灵族修真者，即便是他大摇大摆出现在天子城，也不会有人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怀疑。因为千灵族自九界坍塌以来，就和人族异常亲近，他们也是九大种族中，唯一可以和人族通婚的异族。而且，丹鼎门和天机门之间，虽然近两年来由于北州国的事情，生出了隔阂，但是两派却始终未曾恶语相加，更别说兵戎相见了。
　　难怪他们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天机山脉，果然是有备而来！
　　高庸涵正自揣测，两人随后的一番话，却将他惊得险些暴露行藏。


第五十章 围困
　　此时天色渐明，冰雪之中，天机峰显得异常洁净，可是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洁净的天地间，正在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杀戮？
　　两人显然没有发现高庸涵的存在，背对着他藏身之处停了下来，那个千灵族修真者走到冰崖边，看着云海中隐约可见的红日，悠悠说道：“我于六十年前曾来过天机峰一趟，那时就觉得这里的日出，比之悬空岛都要壮观。现在看来，景色依旧，可是却物是人非，昔年的好友，今日却反目成仇视同水火，唉！”
　　那炎焱族修真者却无如此雅兴，哼了一声，有些不耐地说道：“智宇真人，就算是念旧，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吧，倒底什么时候动手？”
　　这句话一出，把高庸涵惊得几乎跳将起来，这智宇真人乃是丹鼎门中有数的高手，无论是名声还是地位，均在审香妍师尊智薇散人之上。而且从他的感叹来看，他与天机门之间，应该是有一点渊源的。难道说，丹鼎门已经归顺了重始宗？
　　智宇真人仍自感叹：“我们此次的目的，并不是要大开杀戒！天机门的阵法机关太过厉害，强攻损失太大，况且这半年来，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急什么？”
　　那个炎焱族修真者性子十分火暴，大声道：“还说不急？我们已经拖了大半年了，你始终横加阻拦，倒底是何用意？”
　　智宇真人淡淡说道：“用意自然是有的，不过暂时不便明言，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回去问你师尊。”顿了一顿，看着对方越来越愤怒，几欲陷入狂暴之中，智宇真人续道：“火龙铭昊，你师尊临行前吩咐你，到了天机峰后所有的事情听我安排，难道忘了么？”
　　火龙铭昊又是一声冷哼，鼻子中喷出一团火光，击在地下，瞬间将冰雪熔化，烧了一个大洞，不满道：“可是你也太过小心了，凭咱们这些人的修为，就算将天机门灭门也不在话下，哪有围而不攻的道理？”
　　智宇真人仍旧不紧不慢，语气十分的从容：“灭掉天机门？笑话！连当年的原界帝君，都不能做到，你以为咱们加起来比得过他么？”跟着一声冷笑，不屑道：“炎焱族都是这么狂妄么？”
　　“你说什么？”火龙铭昊大怒，当即就要发作，也不知智宇真人做了个什么手势，火龙铭昊强忍住怒气，低声吼道：“你避开众人把我叫到这里，就是要说这些废话么？如果今天再不动手，我就带着门下弟子回熔海崖，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手一甩径自走了。
　　智宇真人看着远去的火龙铭昊，一脚跺在地上，地面一阵抖动，一大片悬冰被震碎，掉进山谷之中，轰轰作响。跟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杀意，冷冷吐出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今天便要你们好看！”
　　待智宇真人走远，高庸涵才现身，心中大为疑惑。智宇真人的目的倒底是什么？难道并不是要占据天机峰，降伏天机门？而且围困天机峰长达半年，都不愿出手，倒底是有何用意，还是有什么顾虑？
　　从两人的交谈中，可以看出，智宇真人很像是这些人的首脑，而火龙铭昊是受命前来相助的。不过至少有两个好消息，一是师门只是被围，情势虽然危急，但是还不至于全军覆没；二是两人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分歧，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这么想着，便不急于露面，而是打算悄悄潜到聚心楼附近，见机而动。
　　放眼当今世上，要说到建筑之精美，匠心之独到，无出人族之左右，而人族当中，又以天机门的建筑为其中翘楚。聚心楼的规模极大，丝毫不亚于天子城，整个建筑群以万化神殿为中心，分为左、右、前、后四大部分，有数万间房屋，层峦叠嶂，可谓美轮美奂。四百多年前，千灵族智者智行一游历到此，对于天机门的建筑，尤其是聚心楼推崇备至，认为其构思之巧妙，已到了极致。
　　在《九界风物通志》中，智行一将聚心楼推举为天下第一楼，通篇不吝溢美之词，一时间连带着天机门也名声大噪。不过数百年来，不要说尘世中人，就是修真界中，也鲜有人能一睹天下第一楼的风采。这么一来，口口相传之下，反倒更增添了聚心楼的神奇。
　　就是这么一个被世人推崇和向往的地方，集数千年人族建筑之大成的地方，如今却是满目疮痍！高庸涵一到聚心楼所在的平台，触目之下大感心痛，整个建筑群被毁的七零八落，遍地都是断壁残垣，许多地方甚至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天机门数千年的积累，被毁于一旦，无论是谁看到眼里，只怕都难以相信眼前所见，难以接受。
　　高庸涵在废墟中穿行，心中的悲痛难以名状！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师父踏上天机峰，见识到天下第一楼时是很等的震撼，而权思真人当时又是何等的自豪。可是如今，这些建筑都已变成了瓦砾，再不复当日的雄伟壮观，想来山门处的归来观，也必然不保，高庸涵心中怒火升腾！
　　想来是智宇真人和权雍等人，以为控制了进出天机峰的两条通道，根本未曾想到会有人潜上天机峰，一路行来，居然没有任何防范。高庸涵很顺利地，潜伏到了万化神殿附近，在一处坍塌的大殿废墟，隐藏了下来。
　　万化神殿高三百三十三尺，方圆七百二十丈，内中供奉有万化真人神像，是平日举行大典、祭祀、传道的地方。这里连同神殿后面的道龛楼一起，是聚心楼的核心建筑，还没有受到什么破坏，总算是保留了下来，当属不幸中之大幸。其实在天机门内部，由于有四周的云海法阵护持，又有归来观扼守住上山的必经之路，所以聚心楼反而没有设置什么法阵防护，这也是损失如此之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说起来，万化神殿和道龛楼之所以得以保全，还得归功于自权机真人以下，一帮子“权”字辈高手的闭关行为。闭关的场所是在天机阁，而道龛楼内的法阵，是通往天机阁的唯一通道，每次闭关之前，权机真人都会启动法阵，将道龛楼连同万化神殿一起禁制起来。
　　这个法阵源于上古，名雷鸣风柔阵，取“雷鸣猛烈而刚，风吹渐远而柔，风雷相搏，两而合一，刚烈中柔缓，柔缓中藏刚烈，刚柔相济”之意。阵法中暗含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诸多妙用，端的是厉害无比，所以才一直撑到了现在。
　　在雷鸣风柔阵外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差不多有大约三百多或站或坐，三三两两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玄机的修真者，似乎也排出了个什么阵法。这些修真者的种族很杂，高庸涵挨个看过去，九大种族中除了七虫族之外，每个族的人都有，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诡门中人。三百人中，高矮胖瘦，五颜六色，长相也是稀奇古怪各不相同，这么多异族之人凑在一起，倒也委实难得。
　　高庸涵仔细感应了一下，这些人的修为均自不弱，以智宇真人和那个火龙铭昊为首，有一少部分修为已臻化境；更有几个站的远远的修真者，几乎感觉不到有灵力波动，想来也是高手。高庸涵暗暗心惊，什么时候重始宗网罗了这么多高手助阵，看来这次的事情异常的棘手。
　　这时，智宇真人走到万化神殿跟前，朗声说道：“权机真人，念在咱们是旧识，这半年多来我给了你们许多机会，可是你却始终食古不化，莫非真的不在乎天机门的千年基业？”
　　过了半晌，从万化神殿里传出一声冷哼，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四周回响：“智宇真人，我门下弟子，你杀的还少了么？天机门虽然屡遭劫难，可是从来就没有人能断我传承，我劝你还是回头吧，以免遭受天谴！”
　　“哈哈哈哈！”智宇真人仰天大笑，指着万化神殿说道：“权机，你以为我这半年来围而不攻，就当我真的破不了你的雷鸣风柔阵么？我只是念在咱们两族的渊源，才对你们手下留情，如今已是仁至义尽。倒是我要奉劝一句，不要再执迷不悟，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们立刻撤走，日后大家仍是同道，岂不善哉？”
　　话音一落，从智宇真人身后走上一人，一身打扮却是天机门的装束，合掌朝神殿施了一礼，接口道：“掌教师弟，如今大势已去，还是把那东西交出来吧，反正那东西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用处，何必要门下弟子陪着你一起遭罪呢？”
　　“呸！”一声怒喝，殿内一人破口大骂：“入你奶奶的，你个叛徒，要不是你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敌人哪里会这么容易攻进来？等我逮着你，看我不活剐了你，咳咳！”
　　高庸涵从第一句骂人的话就听出来了，这正是师父权思真人的声音，心下大喜，师父在外云游了十余年，居然已经回到了天机峰。只是从他的咳嗽中，听出灵力十分虚弱，似乎受了重伤，不禁又有些担忧。转眼看了看那天机门装束的道人，知道没猜错的话，此人便是权雍真人。他在山上学艺的那几年，正是权雍真人闭关之时，所以一直没见过这个师伯，如今倒要好好看一看。
　　此人正是权雍真人，一缕长髯随风而动，一派道骨仙风。他的涵养极好，对于权思的怒骂，毫不介意，反而关切道：“权思师弟，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智宇真人这里有丹鼎门的灵丹，足以治愈你的灵胎，要是晚了，只怕一身修为就废了。你是师兄弟中天赋最好的一个，要是灵力尽失，岂不可惜？”
　　“放你妈的屁！少在这里假惺惺。”权思真人毫不领情，继续骂道：“凤羽族的那个杂碎修为太差，还要不了老子的命，这半年来，老子能吃能睡，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不信等会咱们走着瞧。”
　　高庸涵微微一笑，看来师父这十多年来，脾气越发暴躁了，张口闭口都是粗话，不过这两句骂的十分过瘾，听得大为痛快。
　　智宇真人有些不耐，挥挥手，权雍真人自行退了下去，接着森然道：“权机，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倒底是交不交？”
　　“祖师在上！”那声浑厚的声音再度回荡：“今日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天机门门下弟子听令！”突然一声暴喝，半空如同打了一个炸雷，将周围废墟上的黑烟震得四散飞射出去。
　　“谨遵掌教法谕！”数百人齐声大喝，语声中流露出同仇敌忾的决心，和慷慨赴义的豪气。
　　“今日不用再留任何余地，一旦雷鸣风柔阵被破，全力迎敌，将所有进犯之敌击杀，不得有误！”
　　接着，从万化神殿内，传出一阵高呼：“杀！”


第五十一章 宝鼎
　　智宇真人拂袖而退，一旁早已等候不及的火龙铭昊朝他看了一眼，跟着大手一挥，一道火柱击了出去。那些三三两两站立的修真者，立即动了起来，排出了一个古怪的形状，然后同时祭出各种法器，色彩斑斓的各种法术也随即轰了出去。但见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光柱，或轻柔，或狂暴，或迟缓，或迅疾，或贴地而行，或临空而下，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天空都印得异彩纷呈。
　　万化神殿连同道龛楼外面，突然闪现出一层光晕，晴空之上猛然出现无数的闪电，伴随着雷鸣直击了下来；同时从光晕中隐隐可见无数波纹缓慢流动，一股和风荡漾开来。雷鸣风柔阵已然全力发动！
　　三百多位修真者同时出手，内中包含了金、木、水、火、土等等各种法力，同时还夹杂着各种幻化出来的异兽嘶吼，威力可想而知。而雷鸣风柔阵乃是天机门最厉害的阵法之一，其威力也是非同小可，阵法中的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妙用，在气机牵引之下，全部运转起来。两股法力迎面相撞，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观超乎想像。先是劈里啪啦一阵轻响，跟着天色一暗，如同末世降临，接着一道闪光照亮天地，一层巨大的光晕一层层荡了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整个天机峰都一阵剧晃。
　　这一下交手，只怕在厚土界的历史中，都称得上独一无二，即便是六百多年前的寥廓熔城之战，和五百多年前的横水血战，也得屈居下风。在那两次大战中，虽然修真者出动的数量，远胜于今日，但是也没有说，三百多人同时对准一个目标出手。就算是强如原界帝君、玄元、重始两位道尊，只怕在此等威力之下，也要避其锋芒。
　　这一刻，高庸涵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所在之处，被两股法力撞击后产生的劲气波及，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大殿废墟，轰然倒塌。而他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也要运力抵挡这股霸道的法力波动。
　　尘土飞扬中，那些离万化神殿最近的修真者，竟然被活活震死，至少有三五十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一直摔到了聚心楼外的范围。站的稍远的修真者，一些修为较弱的，也在比拼之后口吐鲜血，纷纷坐在地上，急忙掏出各种灵丹妙药吞食，然后打坐疗伤。那些奇形怪状，原本流光异彩的法器，大部分都被震落当场，即便是少数几个勉强留在空中，支撑下来的法器也色彩黯淡，悲鸣着飞回到主人的手中。至于那些幻化出来的异兽，则因为冲的最靠前，全部被震得粉碎。
　　这一下，这帮修真者损失惨重，死伤加在一起，十停中去了三停。但是那层光晕，除了变得黯淡无光，从表面上看去，和刚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火龙铭昊自恃修为极高，所以也是站位靠前，在阵法反击之下，灵胎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但是他强横无比，硬将已经冲到嘴边的火苗给吞了回去，然后扭头死死盯着智宇真人，咬牙道：“你不是说以阵破阵，咱们三百多人同时出手，一定能一战而下，怎么会这样？”
　　“急什么？”智宇真人仍旧是那种不愠不火的腔调，淡然说道：“论阵法，我们谁都比不过天机门，但是他们的阵是死的，我们的阵却是活的，而且——”
　　“而且什么？”火龙铭昊追问道。
　　智宇真人心中十分得意，从最早开始攻打聚心楼，受阻于雷鸣风柔阵开始，他就知道这个阵法厉害得很，所以他才宁愿等上这么长的时间。一方面，如果能说服权机真人，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行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权雍真人。权雍真人怎么说，也是堂堂天机门掌教的师兄，对于天机门的诸多法阵同样了如指掌。智宇真人相信，只要给权雍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想出办法，破掉雷鸣风柔阵。而在此之前，智宇真人不顾属下一众人的疑惑和不满，始终坚持围而不攻。
　　历时半年之久，权雍真人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以阵破阵。以三百多位修真者，按五行方位，布下天机门镇山之宝的天机大阵，同时出手合力攻击。但是权雍真人对此却并无十足的把握，因为这些修真者来自各门各派，修为的方式大为不同，能否完全发挥天机大阵的威力，纯属碰运气的事。他十分狡猾，只是悄悄告诉了智宇真人一个人，而智宇真人立刻就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让权雍以花言巧语说服火龙铭昊，由火龙铭昊来主持攻击。
　　火龙铭昊从一开始，就对智宇真人屡屡冷言相讥，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智宇真人城府极深，表面不动声色，似乎浑不在意，但是内心里已经对其恨之入骨。所以授意权雍编出一番说辞，又在众人面前极力推崇火龙铭昊，果然火龙铭昊上了两人的大当，心甘情愿地充当了炮灰。同时，故意把火龙铭昊手下的一帮子修真者，放到了最前面，现在果如所愿，智宇真人怎不洋洋自得？
　　看着火龙铭昊浑身火光近乎熄灭，就知道他遭受了重创，虽然犹自强撑，却已形同强弩之末。智宇真人得意之下险些失言，他原本想要说的是：“而且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打擂台？”幸好悚然醒觉，及时收口，当即面容一整改口道：“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全力一击，你以为他们就很好过么？”
　　智宇真人猜的不错，刚才的惊天一击，万化神殿里自权机真人以下，也自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尤其是退守进神殿的二代“静”字辈弟子，和三代“观”字辈弟子，被狂暴的法力波动震死了不少。要不是有雷鸣风柔阵抵挡，卸掉大部分力道，只怕“权”字辈的高手，也会有一些人难以幸免。
　　火龙铭昊正要反驳，智宇真人突然提高声调，大喊道：“权机，只要我再来这么一下，你的这个雷鸣风柔阵必破无疑，阵破之际，就是你阂门上下毙命之时。我再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权思真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嬉笑道：“智宇老匹夫，你每个月都这么嚎上几次，你不烦我都嫌烦，有本事你先破阵再说。对了，忘了问一句，你一下少了近一百名爪牙，这第二下还有几分威力？”
　　智宇真人也不着恼，平静地说道：“谁说我破不了你这阵法，我一个人就足矣！”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鼎，往空中一抛，随即捏动法诀，一连窜法印叠加到小鼎之上，那个鼎随即变大，顶内伸出十多片碧绿的贝叶。
　　“贝叶宝鼎！”权机真人失声喊道。
　　这句“贝叶宝鼎”一出，不要说广场上的这些修真者容颜大变，就连远远在场外的那几个修真者，也倏地站了起来。而万化神殿内的权机真人等人，相顾骇然，随后脸若死灰，均知道这件宝器一出，再无任何机会。高庸涵此时方才明白，原来这一切的主谋，居然不是想像中的重始宗，而是一直视为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丹鼎门！
　　在所有的修真者心中，有一个神一样的人物，他是所有仙人，包括修真者共同的祖师，其地位至高无上，即便现在的仙界之主，也与之有天壤之别。这个人，就是九天十地，三界共尊的九界道祖！
　　相传九界道祖乃是千灵族人，得道于数十万年前，手撰《阴阳道鉴》，为整个宇宙苍生指明了修行的方向。并以无上之神通开出一片虚空，亲手建立天庭创设仙界，接引修真者无数，被后世尊为九界道祖。丹鼎门就是九界道祖所创，是为所有的修真门派中，历史最为久远的一派，而这个贝叶宝鼎，相传便是九界道祖当年所用之物。
　　九界道祖所传之物，哪怕就是一个扫帚，一个簸箕，甚至一双草鞋，都被世间奉为圣物，更何况还是他当年修炼的法器？当今世上，没有那个人会胆大到妄图抗衡贝叶宝鼎，因为厚土界之所以能在天变之中保存下来，据说就靠了这个贝叶宝鼎之力。
　　贝叶宝鼎虽然珍贵无比，但是却被修真界所熟知，因为在每个甲子年，千灵族丹鼎门都会在悬空岛道祖崖，也就是九界道祖的道场，举行盛大的祭典。在祭典上，丹鼎门都会把贝叶宝鼎供奉于道祖神殿之内，供世人顶礼膜拜。其间，曾有不少野心勃勃的修真者，妄图盗取贝叶宝鼎，但是均被宝鼎给收了进去，再以后，就没有人敢打贝叶宝鼎的主意了。
　　智宇真人祭出贝叶宝鼎后，并不急于发动，他还在等。他相信权机真人一定会被降伏，因为作为一派的掌教，不会笨到连形式都看不清。同时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从周围那些修真者的眼神中，他感到了无数的艳羡、热切、臣服、惊惧，当然最令他满意的，是火龙铭昊的神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颓丧。
　　这时，火龙铭昊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给利用了。难怪智宇真人这半年来，显得智殊在握，竟然是把贝叶宝鼎都带在了身边，可恨他还要装模作样，以至于葬送了这么多同伴的性命，心中不由得对智宇真人的怨恨，又多了几分。只是他却不知道，智宇真人之所以迟迟没有亮出这个杀手锏，其实是受到了丹泰常的严词警告，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亮出贝叶宝鼎，否则将会和天机门结下死仇。
　　今时今日，智宇真人自认为亮出这个宝器，于情理上绝对说得过去，因为他根本不怕天机门会由此，而对丹鼎门产生丝毫的不敬。
　　贝叶宝鼎悬浮在空中，放出耀眼的光华。智宇真人毫不担心，这里会有人出手抢夺宝鼎，因为没有丹鼎门的秘法，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哪怕是触摸到宝鼎。否则，自道祖崖祭典开始以来，贝叶宝鼎早就被人给盗走了，可结果呢？那些心怀叵测的修真者，甚至强如风行厚土界，横行无忌的狂魔道人，不也被宝鼎给收了，直接炼化成金丹了么？
　　从万化神殿内，隐隐传来一阵争吵，显然是天机门内部，为了交不交那东西的问题，发生了分歧。争吵声越来越响亮，智宇真人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权雍真人趁机走到身边，神色愈发的恭敬，低头谄笑道：“真人，权机他们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事，你看——”
　　智宇真人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连你的事情一起办妥。”
　　权雍真人当头一揖，谢道：“多谢真人成全，日后天机门必唯真人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智宇真人志得意满，哈哈大笑中，目光如刀锋一般，飘向万化神殿。


第五十二章 托付
　　在万化神殿内，权机真人等人的确是在争吵，但是争吵的内容，并不是如智宇真人所想像的那样，他们争论的是，是否应该退回到天机阁中。能坚持到此时仍不动摇的，当然都是天机门中最坚定、最虔诚的弟子，又怎么会为是否归降而争执不下呢？
　　其中一派，以近乎归隐的长辈，老成持重的“藏”字辈高手藏默真人为首，认为雷鸣风柔阵根本挡不住贝叶宝鼎，不如全体退守天机阁，实在不行就启动元门仙石。因为天机阁入口处的元门仙石，乃是一代宗师张道恒所造，以天外仙石为基，并刻录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篆阵法，即便是当年出自仙界的原界帝君，也在元门仙石面前无计可施。这一派对于元门仙石的威力，深信不疑，认为一定可以挡得住贝叶宝鼎。
　　另一派则以性烈如火的权思真人为首，他们的观点恰恰相反，认为元门仙石虽然能挡住原界帝君，但是未必能挡住贝叶宝鼎，因为九界道祖的神通广大，早已映入每个人的心中。一旦元门仙石被毁，那么天机门数千年来的传承，便会毁于一旦，而且天机阁中珍藏的历代祖师遗物，也会被洗劫一空，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他们主张拼个鱼死网破，借助天机阁中的诸般法器，就算是全部战死，也必定能重创进犯之敌。
　　其实，权思真人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讲出来，他觉得天机门今天遭此横祸，自己难逃其咎。从一开始，看到相亲相近的同门师兄弟，以及二三代弟子相聚惨死在敌手，他就不想独活了，要不是掌教师兄严加看管，他早就冲出神殿，和敌人死拼了。
　　争执不下，两方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权机真人身上。权机真人能接掌天机门，当然有他独到之处，用心倾听完两派的观点之后，沉声道：“我很了解智宇真人，其性情有别于其他的千灵族人，行事明为洒脱，实则非常固执，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所以就算我们躲进天机阁，开启了元门仙石，他也一定会死缠烂打，这么一来，天机门就真的保不住了！”
　　权机认识智宇，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从他突然出现在天机峰，肆意屠杀天机门弟子，并放纵火龙铭昊等人焚烧聚心楼开始，权机就知道他已经完全撕破脸了。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不惜一切，哪怕是将天机峰夷为平地，也一定要将那东西抢到手。为了天机门的存亡大计，权机不得不做出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他既然敢亮出贝叶宝鼎，看来我们都想错了，这一次只怕不是重始宗的意思，而是丹鼎门在背后主使，所以一个应对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丹鼎门因为九界道祖的缘故，地位在修真界中十分超然，这也是历次大乱中，悬空岛和星河屿都能置身事外的原因。即便是在今天，重始宗如此强势，都不敢对丹鼎门有何举措，因为害怕引来整个修真界的声讨，更怕招来仙界的干涉。本来，单一个重始宗，已经不是天机门所能应对的，现在再加上一个丹鼎门，以及其背后的影响力，天机门可谓是腹背受敌，已然没有丝毫的转圜余地。
　　权机真人的这个看法，立刻被大家所认可，权思真人听了以后却是愧悔难当。
　　这还得从去年六月二十八那天说起，那天，也正是叶帆和权变真人等，一道离开太河源后的第十天。权思真人在外云游十余年后，突然赶回师门，带回了一件极其神秘的东西。作为掌教的权机真人，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随即封闭山门，将天机峰外云海中的法阵，悉数开启，同时严令门下弟子不得外出。接着打开天机阁，率领一众“权”字辈高手闭关，合众师兄弟之力，布下一座法阵，打算参详其中所蕴含的隐秘。
　　权机真人的应变之力，不可谓不快，不过很不幸，这个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
　　当时，刚刚出关不久的权雍真人，在得知此事后，自告奋勇，一力将护卫山门安危的重任承担起来。又有谁能想到，仅仅隔了一个月，到了八月初四这天，一伙神秘人突然闯进聚心楼，大肆烧杀。等到权机真人等人闻讯，从天机阁下来时，已经大势已去，不得已退守万化神殿，凭借雷鸣风柔阵苦苦抵挡。
　　当时大家还担心权雍的安危，熟料几天后，就发现他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欲，自绝于师门；也正是此时，所有闭关的“权”字辈高手，才发现莫名其妙中了毒，以至于修为大打折扣。否则堂堂的天机门总坛，单凭智宇真人等人，就算有权雍做内应，也不可能势如破竹，如此顺利地攻占天机峰。后来众人才得知，权雍早在闭关之初，就在茶水之中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可见其用心之狠，心机之深。
　　一直苦撑到今日，终于还是未能挽回败局，权思真人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会给师门带来灭门之祸，当下痛心疾首：“都怪我，着实不该将这个物事带回来！”
　　权机真人摆手道；“师弟，你无须自责，要不是你带回来的这个东西，咱们都会成为师门的罪人，所以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跟着叹道：“今天这个局面，我的责任最大，我太不小心了，以至于消息泄露；而且我识人不明，误信了权雍师兄，才导致如此困境。如果能渡过今天这场危机，我将辞去掌教一职，下天机峰底面壁思过！”
　　众人齐齐跪倒，双掌合十，口中连呼：“掌教！”
　　声音传到外面，众人都认为权机真人屈服，只在眼前，智宇面露喜色，权雍则在暗自窃喜。只有高庸涵知道，且不说掌教会不会低头，自己师父权思真人就一定不会束手，当即暗暗运转灵胎，准备伺机出手，直接偷袭智宇真人。
　　大殿内，权机真人止住众人，转头对藏默真人说道：“师叔，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希望师叔您老人家，带着所有的二三代弟子，先行退到天机阁。如果我们全部战死，那么你就要向智宇真人屈服，为天机门留下薪火！”
　　“不行，我不干！”藏默真人大摇其头，颌下的白须甩来甩去：“你们都去拼命，我这个老头子岂能袖手旁观？再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做不来！”
　　话还没说完，所有的“静”字辈弟子也跟着喧闹起来，三代的“观”字辈弟子辈分太低，不敢乱说话，只在一旁不住磕头，一时乱成一团。
　　“师父，我不会离开你！”一些弟子围在自己师父身前，连连呼喊。
　　“师叔，你们都能拼命，为何会我们就不能？”还有一些弟子激动之下忘了尊卑，大声质问权机真人。
　　“师兄弟们，我们岂能让师长涉险？都跟我一起出去杀敌！”再有一些弟子，十分冲动，当即就要冲出去。
　　只有少数弟子尚能保持冷静，要么劝诫同门，要么静静呆在一边。
　　“你们这样子是做什么？”一声怒喝，藏默真人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扫视了一下四周，大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哼，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难道忘了尊卑有序了么？长辈说话，哪里轮到你们插嘴了？”
　　眼下危机时刻，连修行数百年的老道，都肝火大盛，忍不住破口大骂，可见局势有多严重。不过这一通火发的很及时，将众人几乎失控的情绪，又骂了回来。看看小辈都不敢在说话，藏默真人续道：“我说掌教师侄，我都一把年纪了，论修为比你们高出不少，可是要说这种忍辱负重的事，可不是我老人家干的下来的，所以你啊，另外派人吧！”
　　藏默说的一点都没错，权机的确没存生还的念头，其实智宇真人根本就没打算要放过他，所以必须得把后事安排妥当。自己一帮子人拼死之下，如果仍不能重创来敌，那就只有一条路走了：投降！只有如此，才能保住这些弟子的性命，才能保住天机门的命脉，而这个活下来的人，比即将赴死的人更加艰难，担子也更重！
　　藏默真人既然很明确地表示，不愿苟活于世，那么也不必强求，只得转头看向权思。权思真人一见，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师兄，什么事情我都能答应你，这件事你别找我！”
　　权机还没来得及说话，藏默真人插嘴道：“权思这个小子，天分虽然极高，可是脾气太倔，比我老头子的火气还大，我看就不必找他了！”
　　权机真人一阵苦笑，只得对旁边一人说道：“权乡师弟，这个重任我就交给你了，”跟着抬手止住权乡说话，续道：“你就不要推脱了，众师兄弟中，属你的性子最为坚忍，虽然你修为不算太高，一向又沉默寡言，但是除此之外再无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时，所有的“权”字辈高手，包括藏默真人在内，全部朝权乡真人躬身道：“权乡师兄（弟、侄），师门香火传承的重担，就全靠你了！”
　　权乡真人长得矮小肥胖，一张圆脸极为普通，要不是穿着一身道袍，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修真者。可就是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却在此时表现出了难得的镇定，当即团手一圈，口中应道：“权乡谨祝各位师兄弟旗开得胜，我自带领二三代弟子，在天机阁中为诸位祈福！大家放心，只要我不死，天机门就一定不会灭绝！”
　　这番话一出，众人齐齐唱道：“祖师保佑！”
　　就在这时，万化神殿四周的光晕，突然出现了数道裂痕，裂痕越来越大，一阵闪光落在地面之上，雷鸣风柔阵已然消失！原来，却是智宇真人等的不耐烦，一道灵力拍在贝叶宝鼎上，宝鼎轻飘飘飞起一片贝叶，轻轻贴到光晕之上。三百多名修真者合力都未击碎的雷鸣风柔阵，居然悄无声息地就此破去，甚至都没激起法阵一丁点的反抗，更别说法力波动了。
　　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权乡真人急忙带着二三代弟子，走到后面的道龛楼，通过法阵进入到天机阁中。
　　雷鸣风柔阵一被破掉，万化神殿也轰然倒塌，大殿中突然传出一股强大的气势，这股气势将掉落下来的废墟全部挡在一边。尘土散去，就见一座高大的神像下，围坐着五六十个道士，正自施法护住神像。
　　智宇真人朗声笑道：“权机真人，就算你们护着万化真人的神像一尘不染，也挽回不了今日的气数，我看你就认命吧！”随即一伸手，笑道：“拿来！”


第五十三章 幕后
　　高庸涵一直都潜伏在旁边，静观场中的变化，当智宇真人祭出贝叶宝鼎，继而现出片片贝叶之际，他就感觉到心绪不定。随后贝叶宝鼎展现出的威力，除了令他大感震惊之外，体内更有一股异样的气息跃跃欲试，似要破体而出。高庸涵体内灵胎受其影响，自行运转，才将这股气息勉强压了下去。
　　场中的情形又是一变，智宇真人话音刚落，神像周围的道士全部站了起来，围到一个老道身边。这个老道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尽显老态；但是身板却挺得笔直，眼帘突然睁开，一道精光射出，环视四周。
　　这个老道自有一股宗师风范，犀利的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每个人心头都浮起一种为之气夺的感觉，一些修为不够的修真者，甚至低头不敢和其对视。尤其是权雍真人，自万化神殿垮塌之时，就隐身于人群中了，想来也是不愿或者不敢直面这些同门吧。
　　在场众人心下均暗赞：“权机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智宇真人当然不会被权机真人的气势所影响，但是心下却大为讶异，没想到几十年不见，权机真人修为精进如斯。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权雍，不禁有了一分狐疑，莫非权机真人没有中毒？转念一想随即释然，权雍如果没有把握，焉能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逆行？只是这么一来，权机真人的修为也实在高的有点离谱了，不禁微微有一点灰心。
　　六十年前，智宇真人跟随师尊造访天机峰，作为丹鼎门和天机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曾和权机真人比试过一番，当时两人的修为不相上下。智宇真人这些年来勤修苦炼，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原本在出发之前，还自信满满，自认凭眼下的修为足以横扫天机峰。不料先是受阻于雷鸣风柔阵，这一点非战之罪犹有可说，到了眼下一见权机真人，才知道自己仍旧差了一筹，不免生出了一丝泄气之感。
　　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的贝叶宝鼎，智宇真人胆气一壮：“有师门至宝在此，便是权机修为再高，又有何用？”跟着醒悟过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一方居然略微呈现出一点点劣势。修真者之间的对峙，气势尤为重要，岂能被对手先声夺人？当即信手一挥，一片灵光冲天而起，登时将权机真人的气势抵消，跟着喝道：“权机，此时此刻败局已定，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权机真人并不作答，而是定定地看着智宇真人，沉声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堂堂的丹鼎门，竟然背信弃义，做出这等事来，究竟是为什么？”
　　智宇真人摇头道：“你错了！”跟着一指权思真人，说道：“要怪，你只能怪他，他不该去触犯那个禁忌。还有，我们这么做，是遵从当年仙界定下来的戒条，所以你大可不必归罪到我们丹鼎门身上。”
　　此话一出，权机真人等天机门众固然是大惊失色，就连许多跟随智宇真人而来的修真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包括火龙铭昊在内的许多修真者，大多是听从师门或者师长的命令来此，对于为何攻打天机峰其实并不知情，此时才知道，原来是秉承的仙界意愿，当真是大出意料。
　　权机真人心下一片惨然，原本还想奋力一战，寻求转机，可是现在背后有了仙界，便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转念之间就有了定计，回头看了看一众师兄弟，又看向藏默真人，问道：“师叔，没想到此事会牵扯出仙界，该如何是好？”
　　藏默真人胡子一翘，撇撇嘴说道：“你是掌教，你拿主意！不过我有句话，这件东西对于咱们天机门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后关头，反正我是打死也不愿交出去的！”
　　权机真人点点头，对其余的师兄弟说道：“现在局势大变，不再单纯是修真界的事情，所以我以天机门掌教的名义，命令大家都站到一旁置身于事外，切不可插手！”跟着一顿，重重嘱托道：“我死之后，就让权乡师弟从阁内的法阵中，将那东西取出来，交给他们。另外，还请诸位师兄弟同心协力，护住师门的周全！”说完，不理众人的悲切，缓缓走到场中。
　　权思真人毫不犹豫地跟在身后，权机真人只看了一眼，并不多言；藏默真人也是嘿嘿一笑，跟在两人后面，背着双手一摇三晃。还有一些“权”字辈高手想要上前，被藏默真人眼睛一瞪，只得留在原地。
　　权机真人走到智宇真人身前三十余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朗声说道：“智宇真人，你我相交一场，我已无苟活于世的念头，只希望临死前，好好领教一下各位的高招。我死之后，你要的东西，我师弟自会立刻奉上，你可敢应承！”
　　智宇真人长叹一声：“权机，我只要那东西，并不想再与天机门结怨，你这又是何必？”
　　权机真人脸上的皱纹突然舒展开来，仰天笑道：“我忝为一派掌教，却被人欺上门来，眼睁睁看着门人弟子死伤一片，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你说！”双目圆睁，声音陡然提高，指着头上的朗朗乾坤喝道：“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师！”
　　智宇真人点点头，知道权机等三人，已存必死之心，不由心下也是一阵感叹：“好，我答应你，就堂堂正正地和你比试一番，让你心服口服！”
　　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双方一旦约定好，便不可违背诺言；这就是说，单打独斗时，就算自己的同伴有性命之忧，也不能出手夹击，否则会被整个修真界所唾弃。当时，权思真人还曾讥笑过这个所谓的规矩，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极为迂腐的规矩，也有他可取之处。
　　在一片废墟之中，三人的身影显得异常醒目，但是面对着两百多名修真者，又显得那么的单薄，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这时，智宇真人朝天空屈指一弹，一道灵光破空而去，一个淡蓝色的身影随即跃入场中，双手抱拳道：“蕴水族海天阔，特来领教，望权机真人赐教！”海天阔身高三丈开外，头戴一顶冕冠，周身有几股水流缓缓流动，脚底也喷涌出数多水花，整个身体似乎都隐藏在一团水雾之中。
　　权思真人闻言一惊，他这十多年来在外云游，见闻自然较之权机等人，要广博得多。知道这个海天阔，曾被誉为上善楼最有希望的一名修真天才，可是在二十余年前突然失踪，洄漩海曾为此颇为震动，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出现。当即接过话头，对权机真人说道：“师兄，这一场我来，你先别急着出马。”
　　“一切小心！”
　　权思真人点点头，上前应道：“原来是海道友，就由我来领教上善楼的法术吧！”
　　海天阔神色有些古怪，摇头道：“我已不是上善楼的弟子，来吧！”说完，一指点了过来。
　　那缕指风还没到跟前，权思真人就觉得一股寒气逼来，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冰花，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起来。心头一懔，一拳击出砸到冰花之上，冰花倏然变大，变成一朵朵冰凌，宛如活了一般，扭曲着躲过拳风慢慢飘了过来。
　　权思真人咦了一声，张口问道：“这是什么法术，如此古怪？”手上却没有闲着，双手一搓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看似平常，其实大有玄机。
　　权思生性飞扬洒脱，不愿受太多的约束，所以专攻武技。天机门的修行法门很多，无论是法术还是武技，都有过人之处，高庸涵的武技早在焚天坑内，和计穹等人比斗中，就已经得到了计熬和虫八的赞叹。而他的武技便是学自权思真人，所以权思真人的武技修为可想而知。这套拳法，乃是天机门的绝学，唤作破影拳，专破法术结界幻象。
　　权思真人第二拳一击出，那些冰凌仿佛被锁住一般，原本就飞的很慢，此时更是定在了空中，被拳风一一击碎，那层近乎被冻结的空气，也随之散落。这一下，也不过是说话间的事情。
　　“这是我自创的霁雨倾碧，共有七种变化，刚才只是第一式，这是第二种变化。”海天阔对于冰凌破碎视而不见，法诀翻飞，一层层叠了出去。空气一阵扭曲变形，连同对面权思真人的身影，都仿佛陷入到波光之中。空中突然弥漫出一股春天的气息，广场之上空气再度凝结，化作了漫天的细雨，如春雨润物一般，毫无声息地飘向权思真人。
　　权思真人以不变应万变，仍旧站在原地，守住身前三尺，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拳中带有灵胎阳火之力，蒙蒙细雨在拳风震荡下烟消云散。高庸涵一直伏在一旁，密切注视着场中，眼见师父很轻松地将海天阔的第二道法术化解，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到权思真人身形微微一晃，心中暗叫不妙，当即准备伺机出手。
　　海天阔皱了皱眉头，低声喝道：“第三式！”场中的空气陡然变得闷热无比，一团乌云急速凝结，跟着从半空中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的雨点都砸向了权思真人。
　　权思真人终于动了，这一动快如闪电，快到极致，竟然同时出现了七八个身影。每个身影的动作都不一样，有一个留在原地一拳击向暴雨，一个跃到半空，拦腰一拳把水流击断，还有一个直冲云霄，一拳把天上的乌云砸碎。剩余的几个身影，则围着海天阔，拳打脚踢，拳风之劲搅起漫天狂风。狂风过处，云收雨歇，种种幻象消失一空。
　　海天阔一声暴喝，浑身的水流骤然变得粗大无比，化作一条条水龙盘旋在身遭，肉眼可见一重重巨浪奔涌而出，瞬间将权思真人的身影全部吞没。
　　这时身处云端的那个身影，猛然从半空俯冲而下，拳风笼罩了整片巨浪，一声大喝：“破影，净空！”
　　权思真人本来就有伤在身，刚才那两下，他有意采取守势，故意诱使海天阔不停地出手。但是海天阔也非庸手，法术看似平和，其实却犀利之极，权思虽然破掉对方的法术，但是旧伤复发，海天阔当然察觉出来，所以一招紧似一招。他原本打算再接两招，然后趁海天阔不备猛使杀手，可是两招下来就已感到十分吃力，自顾再不反击，不要说伤敌，只怕自己到最后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当机立断，使出了绝杀：净空！
　　巨浪感受到拳风的压力，突地朝半空卷去，没有一丝声响，但是巨大的法力波动，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其中的惨烈和凶险。众人都知道，此时两人均已倾尽全力。
　　两条人影一合即分，权思真人倒跌出去，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变化太快，高庸涵待要出手却已不及，惟有继续隐住身形。那边，天机门众人俱是一惊，权机真人急忙上前，将权思真人扶起，给他喂下几粒丹药。
　　权思真人吐出一口鲜血，将丹药往嘴里一丢，高声道：“下一个是谁？”
　　那边海天阔被生生打入地下，只露出一顶冕冠，还剩一点游息残存，即便不死，也要修养上好长一段时间。
　　智宇真人挥挥手，自有人将海天阔拉出安置到一边，然后看着同样拼尽全力的权思真人，淡然说道：“你灵胎已然重伤，不能再动手了。”跟着回头问道：“谁愿意去领教一下权机真人的天觉云龙？”


第五十四章 斗志
　　智宇真人手下的这些修真者，自一路杀上聚心楼，大多都没怎么遇到真正的天机门高手，心里未免就有些轻视，认为天机门不过是依仗阵法机关，颇有些名不副实。海天阔曾在刚开始围攻万化神殿时，将一个机关金辰轰碎，他的修为得到了自智宇真人以下所有人的认可，就连心高气傲的火龙铭昊，都对其实力赞不绝口。所以看到海天阔被权思真人差点当场格杀，大家这才知道，天机门果然不愧为名门大派。
　　智宇真人则暗暗心惊，要知道，权思真人先是中毒，后来又被凤羽族的一名修真者击伤，在这等情形下，犹能重挫海天阔，修为的确不凡。
　　只有权雍真人心里清楚，这一下交手，权思和海天阔其实是两败俱伤。权思身为“权”字辈中，天赋最好的一位，修为在一帮师兄弟中也是拔尖的，海天阔输得并不意外。不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以为其余的“权”字辈高手，也有这等水平。权雍真人并不打算将此事挑明，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日后轮到自己接掌天机门时，也会为人所重视。
　　权雍真人身为这一辈的大师兄，当年也曾有当掌教的机会，不过后来输给了师弟权机真人，所以心里一直很不服气。他的城府很深，尽管心怀不满却隐藏的极深，一等就是四十年，而且平日里极其低调，连同手下的弟子，也都埋头苦修，很少与其他门人来往，这也是高庸涵初遇静通等人时，互不相识的原因。
　　当权思突然回山，将那东西一拿出来，权雍真人便明白了，苦等了四十年的机会，终于到来。只是当时，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出于敏锐的直觉，以自己刚刚出关为由，一力承担起了看护山门的重任。包括权机真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权雍其实是另有打算，反而对他的这一举动很是赞赏。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权雍真人就察觉到，天机山脉中来了一大帮修真者，于是他悄然下山，颇经历了一番周折遇到了智宇真人。他与智宇真人早就认识，两人密议之后一拍即合，权雍负责做内应，帮助智宇拿到那东西；智宇则帮权雍除掉权机等人，将他扶上天机门掌教的宝座。权雍随后返回天机峰，一番巧妙布置，开启连云桥放智宇等人顺利通过云海，并一举控制了归来观。
　　权雍真人对已经被俘获的门下弟子，谎称权机真人触犯天条，将为天机门惹来杀身之祸，幸亏被修真界同道及时发觉，由丹鼎门智宇真人，带领各派高手前来阻止权机真人的逆天举动。这番话说的颇为高明，门下二三代弟子，包括负责看护山门的梅园弟子，大多将信将疑。但是丹鼎门和天机门历年来的渊源，以及人族和千灵族世代交好的情谊，还是令天机门弟子放弃了反抗，只有极少数人，由于想给聚心楼通风报信而被杀。
　　权雍真人的目的只是掌教的宝座，并不想门下弟子有太多的死伤，所以才在送往天机阁的茶水中下毒，这种毒不过是令修真者的灵力，在运转时有所减弱而已。说实话，权雍真人真正视为眼中钉的，也就权机那么几个人，实不愿在和智宇真人的对抗中，师兄弟也有太多的伤亡。当然，这么做除了能保留一些实力以外，也有那么一点私心，否则等他接掌天机门时，只有自己的亲传弟子寥寥数人，岂不与天机门的名头大为不符？
　　但是风声倒底还是走漏了，在聚心楼，智宇一行遭到了激烈的反抗。只是由于权机真人等高手，还在天机阁中闭关，才被敌人趁虚而入，门下弟子也是死伤惨重。权雍真人虽感无奈，也有几分痛心，但是为了能当上掌教，情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也就硬着心肠视而不见了。
　　这个海天阔在聚心楼杀了不少的天机门弟子，权雍看见他被权思打的奄奄一息，心下十分痛快。再看着身边这些修真者，个个脸现惊骇之情，暗暗得意：“天机门的厉害，这下你们总算是见识到了吧，看你们还敢不敢一个个大言不惭？”
　　一个身影远远地飘了过来，悄然闪现在场中，跟着随手一挥，将其他几道身影全部给震了出去，口中喝道：“你们这些三流角色，也想和权机真人动手，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然后转身朝权机真人说道：“早就听说天机门的天觉云龙变幻莫测，我今日就领教领教！”
　　此人正是起初一直站在场外的那几人中的一个，他身材瘦小，尖尖的脑袋上长着一对宽大的鱼鳍，裸露着上身，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鱼尾周围全是柔软的薄翼，随风轻轻地摆动。
　　权机真人将权思交给藏默真人，朝来人看了一眼，沉声道：“道友是御风族天翔阁的人？敢问怎么称呼？”
　　那人摇头：“我只是一个无名剑客，至于姓名么，说出来也没人知道，不提也罢。”
　　对方既然不说，那就不必再多问了，权机真人正要举步，变故突生。一道人影突然从一旁的废墟中飞了出来，直奔场中而来。那个御风族修真者大感不耐，轻飘飘一掌挥出，口中斥道：“还要我说多少遍，你们这些人才能听明白？”
　　那人手中一道电光击出，笑道：“我可不是来跟你抢功的，而是来赶你们走的！”
　　话音未落，电光已经到了眼前，那个御风族修真者突然感觉不妙，手中一晃，一柄细长的长剑直刺出去。长剑轻盈之极，只晃了一晃，“哧”的一声轻响，电光就被斩成了几段。不过闪电来的太快，那个御风族修真者，不防之下还是被电光震得倒退了一步，定睛看去，却是一个年轻人，有些奇怪地问道：“咦，你是‘权’字辈哪位高手？”
　　那人微微一笑：“我可不是‘权’字辈的。”然后转身朝权机真人走去，到了三人跟前跪了下去，朗声说道：“弟子静璇，参见师叔祖、掌教师伯、师父！”
　　权思真人先是一喜，随即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不是送死么？”接着又笑道：“不过你小子的修为大进，看来灵胎的问题被你找到办法了？”
　　权机真人倒还记得高庸涵，只是高庸涵从满头银发变成了黑发，还是令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权思真人这一骂，方才回过神：“阿涵，你怎么回来的？”
　　“弟子原本只是想回山拜会一下师门，没想到遇到了这场变故，所以就一路潜了回来。”
　　藏默真人这些年来一直呆在天机阁，对于高庸涵多少还有点印象，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突然插嘴道：“我想起来了，你和你师父到过几次天机阁，你个小家伙的灵胎古怪的很，我们一帮子人都束手无策，看来现在是好了？嗯，不错，不错！”跟着又叹道：“可惜，可惜！”
　　“不错”是指高庸涵现在的修为不错，“可惜”是指他不该明知道危险，还硬要跑回来送死。这句话的意思，权机、权思和高庸涵都听明白了，高庸涵当即回道：“师叔祖，师门有难，弟子怎么袖手旁观？”
　　权机真人笑道：“师叔，这个静璇和权思师弟一个德性，两师徒都是性情中人，这种情形不要说想管住他，只怕你拦都拦不住的。”
　　高庸涵嘿嘿一笑：“掌教师伯说的是，遇到这等关头，我要是一走了之，事后给我师父知道了，还不得罚我去天机峰底下面壁思过？”说完，将神识探进权思真人紫府之内，暗察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面露忧色。
　　三人见高庸涵居然已经能用神识察人紫府，均自大为震惊，尤其是藏默和权机二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心想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只怕已经可以位列高手之列了，就算比起权思也恐怕不遑多让。
　　要知道权思真人乃是近七十年中，最具天赋的一人，其修为放眼同门，只怕除了藏默和自己以外，就只有权雍真人等极少数的师兄弟，能与之抗衡。而高庸涵自幼灵胎便十分古怪，可以说除了一些入门的法术之外，根本就没有修习过什么高深的法术，可是从他刚才施展的法术，以及对神识的运用自如，莫不显现出高深的灵力。
　　一个是天分极高，有着六十多年修为的“权”字辈高手，一个是灵胎先天不足，加起来也不过才修行了二十余年，其中还基本没怎么学过法术的“静”字辈弟子。两者的差距之大，一目了然，可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却已经高的有些惊人，其精进的速度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都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权思真人自知伤得极重，却毫不为意，笑道：“我的伤不碍事，”跟着眼中闪现出一丝慈爱和怜惜，叹道：“既然来了，我也知道赶不走你了，你就替你师伯出场吧，一切小心！”
　　“是！”高庸涵转头对权机真人大声说道：“掌教师伯，你且先在一旁歇息片刻，看我去把这些人打发走！”
　　这句话说的豪气干云，那些守在万华真人神像旁的一众“权”字辈高手，再也忍不住，一起走了过来，站在了权机真人身后。
　　权机真人望了一眼众位师兄弟，从众人坚毅的神情中，看出了大家的拼死一战的决心，突然大喝一声：“好，今日咱们就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出，所有的“权”字辈高手，齐声道：“谨遵掌教法谕！”
　　众志成城的决心，随着回荡在广场上的回声，顿时变成一股滔天战意！
　　智宇真人心中一懔，眼看就要大胜的局面，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给彻底改变了。他无奈地意识到，眼前的情形虽说于大局无碍，但是随之而来肯定会有一番恶斗，只怕自己一方就算是胜，也极有可能是惨胜，不由得朝权雍真人一招手，低声问道：“这个年轻人，倒底是谁？”
　　权雍真人也很无奈，同时对高庸涵恨之入骨，眼见大功即将告成，却被他这么一搅，登时变得棘手了许多。当下恨声道：“这个人是权思的弟子，俗名叫高庸涵。”
　　“哦？”智宇真人倒是有些诧异：“这个人就是被智锺大师品介，与东陵王叶帆并称双杰的高庸涵？”
　　“不错，他就是高庸涵！”权雍真人随即不屑道：“不过他一个二代弟子，修为高不到哪里去，不足为虑！”
　　“一个二代弟子，居然能激起师长的斗志，果然不愧有‘人杰’之称！”智宇真人跟着摇头道：“不过你可能看走眼了，这个高庸涵颇不简单啊！”


第五十五章 剑意
　　其实现在最重视高庸涵的，既不是权机真人，也不是智宇真人，而是场中的那个御风族修真者。从高庸涵一现身，他就感觉到了一种高手才有的自信，尤其是看到高庸涵居然将天机门众人的斗志点燃，更觉得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高庸涵看着那个御风族修真者，很自然地想到了曾并肩作战的扶风余岳，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当下歉意地对权思真人说道：“师父，我不小心把你赐给我的敛眉剑，给弄掉了。”跟着回头朝众位师叔师伯团团作揖：“哪位师叔伯，可否借小侄宝剑一用？”
　　一名“权”字辈高手当即解下佩剑，捧到高庸涵面前：“静璇师侄，这把剑剑名临风，今日我就赠与你。”
　　“多谢师伯！”
　　看到高庸涵拿着一把剑走过来，那个御风族修真者眼睛突然一亮，他是一名剑客，以剑入道，对剑已经陷入到一种痴迷状态。他跟着智宇真人来到天机峰，就是为了能领教一下天机门的武学，所以对高庸涵充满了期待。待到高庸涵站定，手中长剑剑尖向下，神情肃穆地说道：“御风族风如斗领教了！”
　　高庸涵知道这是御风族的起手礼，当即也还了一礼，口中应道：“御风族都是用剑的高手，今日能与风先生一战，大快平生，请！”
　　高庸涵从早上智宇真人和火龙铭昊的对话中，就看出对方其实并非铁板一块，所以有意将话题往切磋上引。他也知道，今日之事必然是刀光剑影，但是血流的越少，对于处劣势的天机门越有利。
　　智宇和权雍对望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忧虑。审时度势，对于高庸涵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风如斗薄翼轻摇，突然飞临到半空，整个身子弓起，散发出一股凌厉之极的剑气。
　　这股剑气将整个广场都笼罩在内，权机、藏默等人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风如斗修为如此之高，权思不由得有些担心高庸涵了。智宇和火龙铭昊也是一愣，那几个游离在场边的修真者，始终未曾出手，没想到实力强悍如斯。放眼望去，其余那几人面容犹如古井，对于场中的一切似乎都无动于衷，给人高深莫测之感。
　　剑气直逼过来，高庸涵首当其冲，气机牵引之下，体内灵力喷涌而出，褐纹犀甲随即显现出来。高庸涵想起了那夜在会间集时，扶风余岳刺来的那一剑，单论杀气比之风如斗虽然犹胜半分，却没有这种强大的压迫感，看来此人修为犹在扶风余岳之上。当下不敢怠慢，临风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对方，聚象金元大法透过长剑蓄势待发，竟然爆出三尺长的金色剑芒。
　　这时，高庸涵突然隐隐有了一种顿悟，身心完全沉浸到物我两忘之中，从灵胎内传来无数的剑意。灵胎曾经在仙家洞府领略到的那种境界，被风如斗剑气逼迫之下，完全激发出来。一阵浑厚之极的气势，将漫天的剑气竟然像要融化掉一般，仿佛此刻，高庸涵已经和整个天机峰融为一体。
　　众人皆惊！
　　风如斗细长的双眼，突然眯成一条缝，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尖利的声音猛然从嘴里吐出四个字：“万里惊风！”
　　话音一落，风如斗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一把剑，如流星一般，卷起一道夺目的光华，从天而降。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犀利，不过事后，许多经历过此战的修真者，都对御风族多了一种无形的敬畏。而风如斗的大名，也在这一战之后，被广为流传，由一个籍籍无名的修真者，一下子跃升为厚土界最有名的剑客之一。
　　风如斗这一剑已经超脱了生死，只是纯粹的一剑，纯到了连剑都被收回体内，只剩下了剑意。这种单纯的剑意，正是风如斗梦寐以求的，如果还握着剑，岂不落回到下乘？
　　在高庸涵如山的气势之下，风如斗的剑道也突破了桎梏，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旁观者眼中，风如斗的身影都已然模糊，更何况是那柄长剑？他们的眼中，只有那一道光华。所有的人，无论是谁，此时最想知道的，是高庸涵怎么抵挡这一剑；甚至连智宇真人，都忍不住希望，高庸涵能接下这一剑。
　　天与地的碰撞，又有谁不想看到结果呢？
　　高庸涵身在局中，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对于这惊天动地，前所未见的一剑，他反而自认为可以接下。因为这一剑的厉害，不在于剑的本身，而是那股摧枯拉朽的剑意。所以他只做了一个动作，就是将手中的临风剑横在胸前。
　　临风剑忽然绽放，金光猛地一收，结出了一张网，将高庸涵整个包裹起来。
　　光华还未到，剑意先至，狠狠地刺进金光结成的网，那张网柔软之极，深深地凹了进去。此时光华才至，金光包裹着高庸涵，居然被生生砸进了地底。
　　这一切如电光火石一般，光华一闪而过，风如斗浑身宛如脱力了一般，从半空中悠悠飘了下来，淡蓝色的面孔竟然有了几分苍白。这种境界对于他来说，才刚刚领悟，还远未达到运用自如，这就好比高庸涵第一次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时，灵力难以为继一样的道理。
　　众人急忙朝场中看去，就见地面凹陷出一个深坑，深坑之内的情景，一时还看不见。深坑周围的裂缝蔓延到整个广场，可以想见风如斗的这一剑，如何的犀利。
　　“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死了么？”所有人都几乎这么想，就连场边的那几个游离在外的修真者，都不免往前凑了几步。
　　天机门一众“权”字辈高手，也都目瞪口呆，权思真人更是紧张的不得了。
　　终于，一阵笑声从深坑内传出，一个赤红色的身影跳了出来。虽然有些狼狈，身上的褐纹犀甲也被划出了一道好长的口子，但是仍可看出，高庸涵没什么大碍，反而一脸的兴奋。
　　权思真人等齐齐唱了一声：“祖师在上！”如释重负的喜悦，溢于言表。
　　智宇真人也忍不住一声暗赞，随即又有些失望。倒是其他修真者惊叹不已，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试着将自己换成是高庸涵，结果大多数人，都自认不可能挡住风如斗的这一剑，更别说反击了。
　　刚才那一剑，使得高庸涵对于剑道，突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其实剑意和法术一样，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究根到底还是靠境界——心神的境界，只有境界到了，才能看的更高，看的更远。他之所以能在风如斗的剑意之下毫发无损，其实完全是将剑意看成了一种境界，以境界对境界，而境界只有高下之分，并不能伤人。
　　当然，如果风如斗没有将手中长剑收回，只怕高庸涵也很难全身而退，所以严格算起来，他还是输给了风如斗。
　　高庸涵本就是法术和武技双修，武技修习的时间虽长，但是却没什么长进，终于在此刻有了突破，怎能不兴奋？他急于验证领悟所得，刚一跃回地面，就迫不及待地朝风如斗施了一礼：“风先生，这一战我输了，但是我有一剑，你帮我评一评？”
　　说完也不待风如斗回答，而是俯身将临风剑猛地刺进地面。这一下令所有的人都大为诧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风如斗的面色，突然变得更加惨白，然后又变得红润起来，再后来居然抚掌大笑。
　　风如斗是剑道高手，自然能觉察到临风剑异样的剑意，这股剑意他从未遇到过。如果说整个天翔阁的剑法中，蕴含的种种心得和剑意，都是以击杀为主，那么高庸涵的这股剑意，可以称得上是暖如春风了。姑且不论这股剑意是否在对敌时有没有用处，但只这股和煦的感觉，就足以令风如斗大感钦佩了。
　　高庸涵将剑插在地上，随后在剑柄上轻轻一弹，临风剑“铮”的一声轻鸣，从地面弹出飞到天空。然后一股柔和的暖风从深坑中轻轻拂过，连周围的冰雪都有了一分暖意。广场突然一阵摇晃，那个深坑渐渐隆起，最后竟然平整如初，要不是那些龟裂的地缝，只怕没人会知道刚才风如斗的那一剑，曾造成的破坏。
　　要说用法术将深坑填平，在场的高手基本上都能做到，不足为奇。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有多难，难就难在，高庸涵纯以剑意催动，这一点连风如斗都做不到。
　　风如斗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高庸涵的那道剑意，直到临风剑从半空落下，才睁开双眼，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高庸涵手指一动，临风剑如同活了一般，径自飞回到手中，脸上说不出的惬意：“不知道，在先生的剑意逼迫之下，好像是自然而然就体会出来了。”
　　风如斗由衷赞叹道：“你能在这等关头，体悟出全新的剑意，殊为难得，不错，不错！”说完，右手一晃，一柄长剑显现出来。风如斗仔细地擦拭着长剑，目光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怀念也有不舍，“你这剑意可有名字？”
　　高庸涵想了想，忽然笑道：“就叫‘生机’吧！”
　　“生机？好，很好！”风如斗说着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坚定，双手一发力将长剑猛然折断，如同弃履一般随手抛在地上，整个人神情变得轻松无比：“这把剑已经不适合我了，我要回山重新铸剑，铸一柄心剑！”
　　高庸涵点头称是：“我虽不怎么懂剑，但是也很想见识先生的心剑，想来一定不同凡响！”
　　风如斗仰天长笑，笑声中从怀里掏出一把细沙，手掌一张，那些细沙旋转起来，渐渐凝成一块令牌，慢慢飞到高庸涵身前。风如斗笑声一歇，诚恳地说道：“风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阁下有空到天翔阁一坐，可否？”
　　高庸涵一把将令牌握在手中，也自笑道：“待此间事了，我必亲上天翔阁，拜见先生！”
　　风如斗点点头，续道：“这里面还有几位极道高手，你可有把握对付他们？”
　　“没有！”
　　“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助！”
　　这话一出，智宇真人大怒，喝道：“风如斗，你别忘了临来时，风长老是怎么交代你的？”
　　风如斗冷然回道：“我只是一名剑客，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智宇真人还要说话，高庸涵却摇头道：“谢谢先生好意，天机门的事情，还是由天机门自己来解决！”
　　风如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不住地点头，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空中，依旧尖利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蜃楼等着你，可别爽约啊，哈哈哈！”
　　高庸涵大声应道：“我一定来！”接着朝智宇真人笑道：“还有哪位高人来指教在下？”


第五十六章 藏鸦
　　智宇真人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一声粗哑的呼喊：“我来！”
　　仍旧是那几名游离场外的修真者中，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那人座下一头巨大的云豹，云豹鼻孔中喷出粗大的气流，身前三丈之内飞沙走石。此人豹头人身，显见也是诡门中人，看上去身高不过两丈，虽然比起场中的源石族人和炎焱族人，显得十分矮小。但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和座下威猛的云豹，却平添一股威猛之气，令人不敢逼视。经过人群时，身遭的修真者竟然被他气势所迫，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权机真人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皱眉道：“师叔，这个人你认得么？”
　　藏默真人仔细看了看，大惊失色：“这个人是狂君上人！”
　　周围一众“权”字辈高手，只有少数几个知道狂君上人，急忙轻声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此人大有来历。
　　六百年前，狂君上人曾跟随诡鹏一起创建诡门，做出了好大的一番事业，在原界帝君神秘失踪之后，也和诡鹏一样，遭到了九大门派高手的围剿。这个狂君上人机敏无比，屡次从正派的围攻中逃脱，直到玄明盛世之初，才有传言说他最终在极北之地，被闻讯而至的修真者打落玄冰裂隙之内。当时还是一名小道童的藏默，也曾适逢其会。
　　可是没人想到，这个六百年前便已成名的高手，居然会出现在天机峰？丹鼎门当年也曾参与到追杀狂君上人的行列中，又怎么能请来此人？狂君上人的威名，虽然远不及贝叶宝鼎来的震撼，但是其修为之高，以天机门目前的实力，绝对没人可以与之相比。更何况，那边还有几个神秘人物。
　　狂君上人走到智宇真人面前，很不屑地说道：“除了那边的几个人，其他人都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还是我来吧！”
　　智宇真人低头施了一礼，恭恭敬敬说道：“那就有劳上人了！”
　　狂君上人哼了一声，一驱坐骑，慢慢走到高庸涵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冷冷说道：“小子，我看你不错，就不要搅和进来了，只要你退下，劝权机交出那东西，我保证这一帮人立马掉头下山，绝不啰唆半句！”
　　权雍真人在一旁听的心中暗骂，心说这个豹头人什么来头，竟然自作主张，如此一来自己岂不都落空了？况且明明是自己这一方占尽优势，却给他说的很是不堪，仿佛要输了一样，就算高庸涵再厉害，也还远没到那种凭一己之力，就足以应对全场两百多位修真者的实力。再怎么说，贝叶宝鼎不是还悬在半空么？
　　权雍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智宇真人，也是一阵腹诽，眼看就要功成的局面，非要充什么好汉，答应权机一个一个地打，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同时也对风如斗咒骂不已，一个小小的天机门二代弟子，虽然修为不错，但是明明赢了，却偏偏自行离去，这叫怎么一回事？
　　还好，高庸涵的出现虽说平添了几许麻烦，但是于大局却无任何作用，不过是多费些力气罢了。权雍这么想着，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勉强将焦急的心态往后压了压。
　　高庸涵看到这个豹头人，眼前顿时浮现出魁豹的身影，不知道魁豹和此人是否相识？心中感慨之下，语气也显得颇为恭敬，参照智宇真人的称呼回道：“多谢上人美意！如果这件东西真的没那么重要，想来这么多道友也不会闯上天机峰，既然我掌教师伯誓死相抗，我就是去劝也没用，还是请上人赐教吧！”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狂君上人不住点头：“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个机会。不过你要小心，我出手从来不留余地，就先让你三招，出手吧！”
　　高庸涵收起临风剑，右手微抬，有意露出了藏鸦指环。他知道此人既然是诡门中人，连魁豹都认得的藏鸦指环，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希望藉此能攀上些渊源。高庸涵并非一味的狂妄，他知道此时能出手的，绝对都是一流高手，能保留一分气力当然最好。
　　果然，狂君上人一见藏鸦指环，脸色一变，急道：“你这指环从何而来？”
　　高庸涵肃容道：“得自诡门先宗主，诡鹏先生！”
　　“哦？你见到我们老宗主了？他现在何处？”
　　“诡鹏先生已经坐化多年，我也是无意中得缘一见。”接着将如何遇到诡鹏，以及如何获得“藏鸦”等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诡鹏留言“你既到此，份属有缘，当承我衣钵，以偿夙愿”时，狂君上人当即跃到半空一声暴喝，然后落到地上，双目中满是泪水：“以偿夙愿，嘿嘿！宗主，你可知这些年来，诡门四分五裂，有多少人还记得你的大志？”
　　跟着说出了一句和当日魁豹所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来：“你既是老宗主的传人，而且身怀藏鸦指环，便是我诡门的贵客，且有望成为门中长老。今日之事，我不再插手，但是也不便帮你，你要好自为之！”说完，头也不回地破空而去，那头云豹跟在他身后，瞬间没了踪影。
　　这一下更出意料，智宇真人的眼睛都快直了，一直以来的淡然也带了几分气急败坏：“这个小子倒底是什么来头，竟然不动声色，就退走了两位高手？”
　　那边权机真人等也是大感诧异，转头询问权思：“你这弟子究竟有何经历，竟然有诡门的法器，将狂君上人都给说退了？”
　　权思真人也是一阵苦笑：“这小子我有十多年没见，现在连我都看不穿了！”
　　一众“权”字辈高手对这个静璇，不禁刮目相看，因为高庸涵表现出的异常，无形中给了众人极大的信心。就连权机也生出了一种感觉，兴许今日的危机，真的能被他化解也未可知，转念又有些慨然，莫非自己这一帮人，已经老了？
　　权雍真人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到场中，大声喝道：“静璇，师伯来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高庸涵脸现鄙夷之色，而是扭头看向权机真人。权机真人当即大声说道：“自今日起，权雍被开革出天机门，凡我门中弟子，均可对其出手清理门户！”
　　天机门极为看重长幼，所以没有权机真人这番话，高庸涵是万万不敢使出杀招，这一来再无顾虑，当即指着权雍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权雍，我今天誓将你拿下，以敬惨死的同门在天之灵！”
　　权雍真人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知道这么一来，就算自己成功接掌天机门，只怕也要将在场的师兄弟，全部杀掉，否则必然是寝食难安。他只是想夺回掌教之位，并不想对所有的同门下手，可是眼前再无半分回旋余地，怎能不恨？仰天一阵狂笑，怒道：“我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一身道袍突然鼓起，绣在道袍上的两条云丝天龙骤然活了过来，呼啸着飞上半空。此时早已是月上枝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权雍一连窜法诀击出，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卷起了大片的云雾。云雾按照九宫之数排成一个阵法，每团云雾陡然放出白光，云丝天龙猛地钻进了云雾之中。这团云雾，便是天觉法阵，加上云丝天龙，合起来便是天觉云龙。
　　这一下快如闪电，权机真人连声大喊：“静璇小心，这是天觉云龙！”
　　旁观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权雍使出的法术，就是天机门至高无上的绝学：天觉云龙！但见那法阵玄妙无比，隐含生死、离合、喜怒、爱怨等等世间尘事，每团云雾之间都暗含相生相克的玄机，当下都聚精会神在旁观看。
　　高庸涵虽是天机门弟子，还从未见过天觉云龙，但是总听说过，知道这个法术能被称为绝学，威力可想而知。“垂弦连疆！”双手一搓，无数条银蛇划破夜空，汇聚成一张电网，朝云雾罩了过去。
　　权思真人已经被这个徒弟，层出不穷的怪招给惊呆了，口不择言道：“这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看该我叫他师父了？”
　　权雍真人见到这张电网，也自微微一惊，随即狞笑道：“臭小子，受死吧！”
　　口中晦涩难懂的咒语缓缓吐出，每吐出一个字，就有一团云雾射出一道白光。白光虽然是射向阵中，但是电网却去势受阻。等到咒语念完，电网已被定在半空，离天觉法阵不过十多丈的距离，此时就见九道白光汇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法轮，朝电网当头砸下。电网如同被烈焰炙烤的薄冰一样，转瞬被熔化，那个法轮仍不停歇，继续朝高庸涵砸来。
　　本想闪身躲开，但是法轮覆盖的范围之内，空气都似乎被凝结起来，高庸涵大骇，情急之下反手一剑，将临风剑插在地上，大喝一声：“生机！”
　　地面陡然隆起，高庸涵只觉得从地底涌出勃勃生机，体内灵力奔腾如怒流，灵胎隐隐有冲出体外之势，滔天战意奔涌而出，一股令天地变色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金光带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化作一条金龙直冲霄汉，迎着法轮猛撞了过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由得闭上双眼，饶是如此也觉得眼珠一阵刺痛。
　　周围随即一暗，一股沛然无匹的灵力激荡开来，然后才是一声炸响。整个天机峰似乎都被震得微微有些晃动，众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纷纷运转灵力，抵挡扑面而来的法力波动。这一下足足持续了片刻，待法力消失之后，再睁开双眼，才发现方圆数百丈之内的废墟，竟然被扫荡一空。
　　权机真人等顾不得察看万化神像是否还完好，定睛急忙寻找高庸涵。法轮和金龙都已不见，就见那个隆起的土包，已经变成了一个浅坑，碎石散落一地。高庸涵的那件褐纹犀甲破烂不堪，浑身血肉模糊，但是仍站的笔直。其实刚才风如斗的剑意，还是伤及了他的灵胎，这时全力拼击之下，灵胎已然遭受重创，魂魄中的暴戾之气失去了灵胎的压制，陡然升腾。
　　权雍真人也好不到哪里，身上的道袍裂成数条，披头散发狼狈之极，狂吐了几口鲜血，森然道：“这才刚刚开始，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天、觉、云、龙，疾！”
　　权雍突然咬破右手食指，虚空画了几道符篆，血红的符篆倏地被云雾给吸了进去，法阵中那两条云丝天龙，张牙舞爪地钻了出来，呼啸着扑了过来。
　　高庸涵纵声大笑，笑声陡然变得邪恶无比，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啪”地一拍瓶底，一道红光激射而出，迎风一变，化作一条长逾百丈的异兽。这只异兽浑身冒着火光，大片大片的熔浆从身上掉落下来，张嘴喷出一股浓烈的熔浆，卷向那两条云丝天龙。
　　这只异兽，正是焚天坑地火熔浆深处，被紫袖降伏的那条火螈！


第五十七章 心魔
　　火螈身躯太大，每动一下，就有大片的熔浆洒落，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广场就变成一片火海。众人再度被震撼了，在场的都是见多识广的修真者，谁没见过几只异兽？但也没人见过这么大，体态这么凶悍的。瞠目结舌之下，惊呼声连成一片，众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念头：“这莫非是上古洪荒巨兽？”
　　火龙铭昊死死地盯着火螈，他从未想到，当世之上除了炎焱族之外，还有对于“火”如此贴近，运用的如此娴熟的生灵。炎焱族源自离火界，灵胎来自天火，信奉火才是天地的源头。骤然见到这么一种同样由火生出的异兽，火龙铭昊不禁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感，虽然火螈体内乃是地火，与天火颇有不同之处，但是仍令他心潮澎湃。他忽然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赶回熔海崖，向师门禀报此事，想来师尊也一定会大为心动的。
　　这只火螈自从上次被墨魇惑动心神之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呆在云霄瓶内，苦心修炼。其实那次经历对于火螈而言，意义十分重大，在成功祛除心魔之后，它顺利地凝结出了灵胎，不过灵胎刚刚成型，还不足以幻化形态。即便如此，这只火螈的实力仍然是云丝天龙无法对抗的，除了体形上的优势，和地火熔浆的毒辣之外，云霄瓶内绵绵不绝的仙气，对于它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真正说来，就算是以高庸涵此刻的修为，也根本不是火螈的对手。
　　和火螈相比，两条云丝天龙实在太过幼小了！而且火螈躯体全由地火熔浆组成，云丝天龙哪里敢靠近，只是借助天觉法阵之力，围着火螈不断吐出白色的灵力。火螈动作虽然也很迅捷，但是和云丝天龙比起来，不免就有些笨拙，接连被云丝天龙击中，大怒之下，径自攻向半空的天觉法阵。
　　火螈原本就很厉害，有了灵胎之后当然更加可怕，它已经看出，这个天觉法阵才是关键，所以围着云雾，大片大片的熔浆喷了过去。
　　权雍的面容已经扭曲，他实在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这等异兽，而且还是出自一个修真没几年的毛头小子手中。从天觉法阵传来的压力，在一点一点的击垮他的信心，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还做梦想成为天机门的掌教，但是连一个“静”字辈的二代弟子都打不过，还谈什么雄心壮志？现在，他只想尽力撑下去，不要让自己输的太难看。
　　火螈仗着身强力大，毫不理会不断从身旁掠过的云丝天龙，狂攻之下，终于将云雾硬生生砸散。天觉法阵一破，云丝天龙顿失凭仗，被火螈一口一个给活吞了。权雍真人一口鲜血喷出一丈多高，然后直挺挺倒在地上。
　　火螈俯冲下来，高庸涵跃到空中翻身站在火螈头顶，双手伸向天空仰天长啸，形象醒目夸张之极。茫茫夜空之中，一条身长百丈长相凶猛的异兽，浑身冒着灼热的火光，盘旋在空中不断地扭动着身躯。在它头顶上，是一个矮小的人族修真者，两者之间体形的差异，几乎都可以将他忽略。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散发出一股迅猛之极的霸气和杀气，竟然使得所有人的目光，乃至天地间的光芒，都朝他聚了过去。
　　长啸声中，就见无数的死灵气息，从四周那些死者的身上被吸取出来，一下子汇集到他身旁。黑色的烟雾缭绕中，有些残破的褐纹犀甲缩回体内，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大块大块黑色的鳞甲，鳞甲瞬间将他完全遮盖住，只余了一双眼睛射出寒光。
　　一众修真者均瞪大了双眼，他们都在等，看看这个年轻人还会带来什么惊喜，因为他今晚的表演实在是太精彩了。在许多年之后，这当中的许多人还不停对自己的后辈，讲述着今夜的天机峰，今夜的高庸涵！
　　在场众人中，只有智宇真人大感不妙，他从四周的死灵阴魂之气，就觉察到局势似乎已经失控，此时他来不及去想，高庸涵怎么会使出地府的法术，当下急忙催动灵力，法诀不断翻飞。
　　可还是晚了一步，高庸涵一声怪笑，大手一挥，火螈已经感知到他的意思，张口就是一股火柱喷洒而出，目标自然是那两百多位修真者。烈焰过处，惨呼连连，一些来不及躲闪的修真者，竟然被瞬间化为了灰烬。地火熔浆的毒辣狠烈，就连长年生活在焚天坑的七虫族人都忍受不了，更何况还是来自地火熔浆深处，已然结出灵胎的火螈喷出的烈焰？
　　这一瞬间，就连天机门这边的一些人，都恍惚中觉得是到了地狱一般。为了抵御炙热的熔浆，情急之下，就见法器、法术漫天飞舞，更平添了一股混乱。
　　高庸涵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光眼前所有的人！狞笑着，催动火螈不住地追赶四处奔逃的修真者，每杀一人，便将其血肉撕碎涂抹在周身，仿佛是恶魔一般，收割着性命。
　　藏默、权机、权思等人惊恐万状，他们知道，高庸涵已经成魔！
　　智宇真人终于出手，法诀打到贝叶宝鼎之上，一片贝叶从宝鼎内轻飘飘飞出，将火螈和高庸涵挡在一边。贝叶所到之处，地面上流淌的地火熔浆瞬间凝固，四处的烈焰也随即熄灭。高庸涵此时完全陷入到疯狂之中，见到贝叶拦路，哪里还管这是什么东西，聚象金元大法不留丝毫余地，全力击出，不知为何，贝叶居然被金光打的连连倒退，有不支之势。
　　智宇真人大惊，双手捏出一个法诀，一片祥和中正的灵光迎了上去：“祭如灵光！”
　　高庸涵只顾对付贝叶，而智宇真人这一下出手悄无声息，当即被灵光击中，一个倒翻摔了下来。火螈连忙张嘴将他含住，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朝智宇猛扑过去。智宇真人知道火螈的厉害，当下再度催动贝叶宝鼎，又是一片贝叶飞出，轻轻朝火螈贴了过去。火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身形猛地拔高，朝天上飞去，两片贝叶一前一后尾随而去。
　　智宇真人见把火螈逼退，身形一晃朝躺在地上的高庸涵奔去。权机真人突然踏前几步，一道白光击了过去，智宇不及躲闪，勉力一挡，被击退数步。
　　“权机，你敢违背约定？”
　　“是你出手偷袭在先，我岂能坐视！”
　　智宇真人早就是怒火连连，横空出世的高庸涵，把整个局面搅得一团糟，以至于自己带来的人，死伤惨重。这也就罢了，可是还召了一只异兽助阵，甚至连他自己也已经入魔，今天要是不把他除去，怎能消这心头之恨？权机真人的横加阻拦，更令他恼怒，当即厉声叱道：“这个人根本就是邪魔外道，难道你还要维护他！”
　　“他就算是成魔，也是我天机门的弟子，自然由我天机门来处置，岂容外人插手？”权机真人虽自知理亏，但却针锋相对，丝毫不退。
　　“想不到一向自诩为名门正派的天机门，今天也会维护一个邪魔，你对天下同道如何交代！”
　　“放屁！”权思真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丹鼎门背信弃义，勾结我门中叛徒，偷袭天机峰，杀我门下弟子，就是正派了么？你们就不必向天下同道交代了么？”
　　智宇真人面色铁青，森然道：“好，你们既然不讲规矩，就别怪我无情，杀！”
　　一声令下，剩余的一百多位修真者朝场中扑了过来。藏默真人也是一声大喝，带着天机门的“权”字辈迎了上来，眼见就是一场混战。
　　突然一声暴喝：“且慢！”
　　众人一惊，齐齐看去，却见高庸涵已经站了起来，身上的黑色鳞甲尽数退去，回复到本来的模样。千灵族的灵光类法术，天生就能克制心魔，而智宇真人的修为，比之审香妍来说，无疑要高出很多。尽管高庸涵这次入魔，比起昨夜被吞进怪兽肚子里时，要强烈的多，可还是及时清醒过来，一发现混战将起，当即发声阻止。
　　这边权机真人见高庸涵无碍，急忙挥手示意，身后的一众师兄弟遂停了下来。那边的修真者，见此情形，也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纷纷聚拢在智宇真人身后。
　　高庸涵当头一礼，朝智宇真人一揖到地，口中谢道：“多谢真人出手相助，才使晚辈得以驱除心魔，心神恢复清明！”
　　智宇真人满脸狐疑，盯着高庸涵喝道：“你不是已经入魔了么？”随即面容一懔，厉声道：“不论你倒底是什么邪魔外道，今日都不能留你！”
　　权机真人早已趁着这一点点时间，和一帮师兄弟摆下了天机大阵，见势不妙，挥出衣袖，衣袖暴涨十余丈，把高庸涵一卷带回到阵中。
　　智宇真人虽然不懂阵法，可是这几天一直看着权雍在那里忙活，当然知道这个天机大阵的厉害，此时纯由“权”字辈高手布阵，其威力自然不容小觑。双手一捏法诀，就要催动贝叶宝鼎，将在场的天机门一众高手全部轰杀。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吼，众人抬眼望去，那条硕大的火螈从半空直直摔了下来，显然是遭受了重创。
　　高庸涵大急！这条火螈其实寄托着他对紫袖的思念，虽然相处的时日不久，但是感情极深，岂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跌落？当即不顾权思真人的呼唤，一纵身跃到空中，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接得住火螈，也照样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智宇真人已经催动贝叶宝鼎。这次同时飞出了两片贝叶，一片轻飘飘卷向高庸涵，一片飘到天机大阵上空，眼见就是雷霆一击！


第五十八章 宝瓶
　　那片贝叶看似缓慢，实则迅疾如风，转眼间就到了高庸涵身旁，而此时仍离火螈有几十丈的距离。高庸涵在半空之中避无所避，只能闭目等死，突然自怀中飞出一物，瞬间将所有的一切都定在那里。
　　众人皆惊，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整个天机峰似乎都被一股浑厚安详的大神通，给禁制了起来。每个人都发觉，除了心神之外，就连灵胎都已凝固，包括空中乱舞的法器，各种法术击出后的法力、灵力，而贝叶宝鼎似乎也一动不动。许多人都想抬头看一看，倒底是什么人，又或者是什么法器，才能具有这般广大的神通？
　　可是除了极少数的人恰好面对此处以外，其余的人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有这几个人才看的最清楚，这个东西居然是一只玉瓶。这只玉瓶，便是从前凝愁仙子的仙器——云霄瓶！
　　其中，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智宇真人，他绝对没有想过，居然还有什么法器能斗得过贝叶宝鼎，就算是仙器都不能。贝叶宝鼎是什么，是九界道祖用过的法器，是整个厚土界，包括仙界都视为圣物的法器。可是眼前出现的情景，却令他感到绝望！
　　从云霄瓶中流出一片柔和的霞光，火螈沐浴在霞光之中，似乎无比的惬意，本来被贝叶击伤的躯体，瞬间恢复了活力，化作一道红光飞进了瓶中。高庸涵身边的那片贝叶，在流光照耀之下，竟然缩回到宝鼎之中，一起缩回去的还有另一片贝叶。原本高悬在半空的贝叶宝鼎，在收回了两片贝叶之后，也变回了原来大小，慢悠悠地飞到智宇真人面前。
　　霞光轻柔地划过广场的每一寸地方，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无奈，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疲惫，胸中的斗志也罢，野心也罢，仇恨也罢，统统消失的无影无踪。跟着，众人都隐隐听到一声叹息，这声叹息中包含了无尽的酸楚，令人闻之心酸。
　　这时突然红光满天，原来太阳已经升起，晨光穿过云朵，给白雪皑皑的天机峰，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霞光一收，云霄瓶随即钻回高庸涵怀里，那股奇异的禁制突然消失，众人均感身上一松，手脚、灵力和灵胎也恢复正常。悬浮在空中的各种法器，突然之间直直掉了下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收回灵力和法器，再无争斗的念头。
　　智宇真人默然收回贝叶宝鼎，脑子近乎一片空白，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胜券在握的局面，转瞬就变成这样，以至于功亏一篑？经过数月的筹划，尽起丹鼎门一流高手，一路上汇集了两百余位异族修真者，长途跋涉数千里，结果却落的这么一个下场，到头来一无所获，叫他怎能不感到无比的失落？不要说没拿回那东西，白白损失了差不多四成的人手，而且还凭空得罪了天机门，单是贝叶宝鼎的神话被打破，就足以令他茫然不知所措。
　　直到火龙铭昊走到身旁，默默地对他说：“咱们走吧！”他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高庸涵。
　　权机真人一声长叹，悠悠说道：“智宇真人，这次的事情暂且不提，那东西无论如何你也拿不去了，你们还是走吧！”
　　智宇真人踉踉跄跄转身，在同门的搀扶下，带着剩余的修真者下山，径自离去。每一个天机门弟子，也出奇地没有任何言语，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高庸涵转身对权机真人说道：“掌教师伯，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山外，麻烦你派人将她带回天机峰。”
　　权机真人自然一诺无辞，当即吩咐弟子，按照高庸涵的嘱托，寻访审香妍，然后带着高庸涵回到了天机阁。权乡真人等早已得到了消息，除了大感庆幸之外，和其余的师兄弟一道，纷纷承担起了善后的诸多事宜。
　　重伤的权雍真人并没有被智宇带走，而是留在了原地，自然被擒获。当权机真人听闻弟子禀报之后，沉默良久，才命人将其安顿妥当，悉心照料，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被严加看管。
　　经此这场劫难，众人的心情都颇为沉重，虽然每个人都对最后发生的那一幕，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都没有向高庸涵进行询问。高庸涵自己也不甚清楚，他当时也只是隐约感觉到，云霄瓶似乎又回到了凝愁仙子手中，至于凝愁仙子是否真的现身，又为何会出手相助，那就非人力所能知了。
　　其实，凝愁仙子化作相思树之后，仍旧留下了一分神识在云霄瓶之中，正是这分神识，她才能一直默默地呵护着紫袖。当紫袖遇到高庸涵之后，她几乎凭着本能，对两人进行潜移默化，从旁促和了两人的这段情缘。当紫袖突然离去，她十分清楚，紫袖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高庸涵日后会遇到重重劫难，所以才悄然返回厚土界，以便能随时暗中保护高庸涵，因为高庸涵多少与她也有些渊源。
　　此后，高庸涵迭逢大难，凝愁仙子的神识总能算出，他可以遇难呈祥，所以并不出手干涉。直到高庸涵身死，魂归地府，她都没有出手，因为那时还有灵胎无庸的缘故。而这一次面对贝叶宝鼎时，云霄瓶感应到了极其危险的讯息，凝愁仙子的神识终于发动，因为她发觉，高庸涵根本抵挡不住贝叶宝鼎。
　　真正说起来，这个贝叶宝鼎只是个赝品，然而这件事除了寥寥的几个人之外，当世再无人知晓。就连丹鼎门门中，地位超卓的智宇真人都不知道，更遑论外人？也幸亏是赝品，云霄瓶才能在凝愁仙子神识的操纵下，将其法力破掉，怎么说云霄瓶也是如假包换的仙器；不过要是真正的贝叶宝鼎，就算凝愁仙子亲至，也不可能取胜的。这些内情，所有参与此事的修真者，无论种族门派，都没有想明白，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
　　在第二天，权机、权思二人，在天机阁中特意布下一座法阵，以防止有人窥测，然后详细询问了高庸涵的一切。这一讲，足足讲了三天三夜，高庸涵才讲了一个大概，而其中牵扯到凤五的那个托付时，由于太过重大牵连太广，高庸涵有意省去不提，其余的，包括和紫袖以及审香妍的感情之类，便一语带过了。
　　这三天来，听得权机和权思二人常常瞠目结舌，因为高庸涵的经历，只怕大多数修真者终其一生都难以遇到，而他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历了个遍。除了异数，还能说什么？听完之后，权机只觉得头绪太多，太过纷繁复杂，一时反而不知从哪里入手。倒是权思真人，兴奋之余，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
　　“阿涵，你说你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曾到过地府，又在地府之中见到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
　　“具体的我也记不起来，只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梦中似乎有无数的阴魂、恶鬼，但是——”
　　权思本来有些失望，听见高庸涵突然这么一顿，就知道定有内情，当即追问道：“但是什么？”
　　依稀中，高庸涵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倩影，模模糊糊感觉有些亲切，待要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抓不住，那个倩影一闪而过没了踪影。当下摇了摇头：“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哦？”权思转口又问道：“你前几天夜里，怎么突然会入魔，而且还化身为魔？”
　　“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心中涌起无穷的杀意，只想将眼前看到的所有生灵，全部杀光，”跟着叹道：“要不是智宇真人的祭如灵光，只怕我真的就成魔了！”
　　权思听到这里，和权机对望了一眼，神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阿涵，你精进的太快，以至于心魔大盛，如果你不能克制住内心的暴戾之气，只怕日后还会出现这种情形！”
　　“啊！”高庸涵大惊，他当然不愿再出现这种情形，因为事后听师父对自己述及当日的种种，仍心有余悸，连声低呼：“那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稳住心神，以玄门正宗心法，固其根本，然后再设法寻求解决之道。”
　　“这么说，还是没有什么办法根除心魔？”
　　权机真人接过话题，语重心长地道：“心魔根植于内心！从古至今，除了那些得悟‘道体’，身具大智慧的仙人之外，无人能摆脱心魔的干扰。天之道有阴就有阳，无论何种生灵，自有灵胎那日起，便随之会产生种种颠倒妄想，所以世间才有了修真一说。这世间——”
　　这世间有无数修真者，修为已经很高，但是却鲜有人能成功渡过天劫，其中相当一部分，便是败在了心魔之下。天劫固然可怕，但是心魔也极其厉害。心魔一起，眼前便会出现各种幻象，能激发人心中的贪婪、欲望、恐惧、杀戮等等阴暗面，一个把持不住，在天劫中就会落的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过高庸涵的心魔来的确实有些诡异，至少权机真人就没听说过，有哪个修真者在遇到天劫之前，能在心魔的影响下，化身成魔。这一点实在很危险，因为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引来修真界群起而攻之的局面，到那时，当真是无可挽回了。
　　说到这里，权机真人突然面露喜色，随即神情又是一黯：“本来千灵族的修行法门，最重心性修为，是克制心魔最好的选择，要不然九界道祖也不会出自千灵族。只是——”
　　只是刚刚才和丹鼎门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冲突，丹鼎门又岂能将这些修行法门传授于高庸涵？这么一来，就连最后的这点希望，也就此断绝。
　　高庸涵本人倒不是很在意，反正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能完成朋友的嘱托，找回紫袖也就心满意足了。看到权机和权思二人，为了自己的安危眉头紧锁，感动之余爽然笑道：“师伯，师父，你们不必对此事如此牵挂！要说起来，我早就死了十多次了，可是每次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如果天意真是这般安排，就算祛除了心魔，照样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危险，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既然再怎么想，都没有用处，还不如不去想它。
　　权机真人点点头，赞道：“好一个顺其自然，难怪你小小年纪，便有人杰之称，单凭这点洒脱，足矣！”
　　高庸涵口中连连谦谢，不愿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问道：“师伯，我有个疑问，丹鼎门大动干戈，倒底想要什么东西？”


第五十九章 期望
　　这句话一出，权机两人均是一愣。良久权机朝权思点了点头，权思这才沉声说道：“阿涵，你可记得，当日在天机阁中你曾找到一枚玉柬，这枚玉柬上的内容，你可还记得？”
　　权思真人的这一问，勾起了高庸涵尘封已久的记忆，当即回道：“怎么不记得？那枚玉柬上，提到了我们天机门的开山祖师，道号是上道下一。”
　　“不错，我正是在看到那枚玉柬之后，心生怀疑才下山寻访真相。没想到十余年的苦行，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当初权思下山，并不敢将此事对任何人言及，怕引起极大的误会，故而找了个很常见的理由：云游。下山之前，他曾查遍了天机阁的所有典籍，发现九界坍塌之后，有大约十余年的记载，前言不搭后语，细想之下更觉矛盾重重，所以他把寻访真相的切入点，定在了这十余年的历史上面。
　　当年的高手，如今都已化作了尘土，而且都被放进特制的机关之中，安置在天机峰底部。天机峰高耸入云，其底部却深埋于九地之下，有一股天然形成的禁制，常人根本无法抵达，所以被用来埋葬列位先祖。而权机真人所说的面壁之处，其实在山门下不过几里的地方，并未深入到底部。
　　为了探寻真相，权思下山之后特地绕了个大圈子，从那条密道回山，想悄悄进入到天机峰的底部。在他看来，既然记载中有那么多的疑点，惟有设法查询当年那些师门长辈的遗骸，兴许能从他们的遗物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想法没错，可是那里的禁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根本就进不去，只有作罢。
　　但是还有一条线索，就是九界坍塌之后的第三任宗主，神果真人的下落。在所有的典籍之中，都说神果真人病逝于外地，后来尸骨运抵天机峰，葬于峰底。在一次闲谈时，藏默真人无意中说起门中的典故，谈及当年的一段秘辛，恰好就是关于神果真人的。据藏默的描述，他的师尊曾言及，神果真人的确是死于外地，不过却是遭人暗算，而他的尸骨，至今仍没有找到，毫无下落。权思一再追问之下，藏默才勉强回忆起，当初神果真人似乎是去了北洲大陆的帘川。
　　彻底放弃搜查天机峰底部之后，权思真人就踏上了寻访神果真人之路。事隔六七百年，俗世间早已物是人非，寻访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起初几年，根本没有任何进展，权思几乎都想放弃，无意中听到一名苦行者说起了一段往事，似乎在数百年前，天机门曾有一位无机上人，行走于世间。这在权思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因为天机门近几代的辈分排名，是取自《天符经》中的一句话：“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根本就没有“无”字这一说，所以这个无机上人又是从何而来？
　　几经周折，他终于可以肯定，这个无机上人真是要找的神果真人。有了这种近乎奇怪的道号，可以想见其背后的确隐藏着一些秘密，权思大感振奋，又花了几年的功夫，历尽艰险，终于在天堑山脉的一处峡谷之中，找到神果真人的遗物。遗物中最珍贵的，是刻有神果真人神识的一块指骨，权思欣喜若狂，粗粗探察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关于道一真人的记忆。只是要再往下探寻，却被指骨中的禁制所阻，这才连夜赶回天机峰，希望能借助师门的力量，将其中隐藏的真相给揪出来。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只是有一点我很不解，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从不敢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丹鼎门又是如何得知？”权思真人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是心思却十分细腻，这其中处处透露出一股阴谋的味道，所以他越往后越小心，自虞不会泄露出去，所以对丹鼎门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追查泄露出去的原因，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关键是神果真人指骨内，倒底记载了些什么内容，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处。
　　权机真人接过话题，为高庸涵作解答：“这块指骨中记载的，是事关天机门兴衰的大秘密，也可以说为后世留下了诸多真相。可以说，这些隐秘，是神果真人用性命留下的，所以我们岂能交给外人！”
　　神果真人曾亲身经历了那场变故，由于不得已的原因，无奈之下修改了相关典籍，但是却故意留下种种瑕疵，就是希望后人能从这些前后矛盾中，寻找出真正的答案，可谓是用心良苦。本来他还有一个计划，准备一点一点把真相流传下去，但是在天堑山脉遭受到一伙修真高手的伏击，重伤之下被打落山崖。临死前，将神识灌注到自己指骨之中，由于担心死后尸骨被毁，以至于真相泯灭，又用符篆将其封印，想的极其周到。
　　权机真人特地讲了一下神果真人的这些往事，就是为了要告诉高庸涵，天机门的历任掌教，都是何等的大智大勇，所以后人更应珍惜前人的心血。
　　高庸涵肃然起敬，看到权机真人取出那块指骨，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般，当即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好了，起来吧！”权机真人一抬手，继续说道：“九界坍塌之时，幸赖仙界布下万仙大阵，才保住了厚土界，保住了九界生灵。当时——”
　　当时仙界之主为了厚土界众生的安危，称得上是费尽心思，呕心沥血，随后运无上神通造悬空岛，并将悬空岛作为九界道祖的道场。
　　“原来每到甲子年，悬空岛道祖崖上祭典，是这么来的。”高庸涵此时才真正明白，难怪丹鼎门在修真界中地位如此超然，原来是由仙界定下来的规矩。
　　“丹鼎门确有其独到之处，可是我们天机门也毫不逊色，丝毫不比他们差！”权机真人十分自豪，语气之中自有一股豪迈：“这且不去说他，我们继续。”
　　仙界于厚土界以及修真界，有莫大的恩情，而且一直为世人所敬仰，随后厘定修真界一事，自然也受到了各方称颂，可是到了天机门这里，却情形大变。其他门派虽不知仙界作何处理，但是均喜气洋洋，一望可知得了仙界许多好处，而在天机门内则是惊恐万状。因为仙界不知为何，把天机门许多修行法门收缴一空，并将所有修习了这些法术的天机门弟子，全部废掉其修为；同时，清除关于道一真人的所有记载。
　　天机门时任宗主天阅真人为此数度苦求仙界，几欲泣血，一位负责处理天机门事务的仙人，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告诉天阅真人，日后不可再提道一真人四字，否则会引来灭门之祸。天阅一惊之下就此病倒，没几天就已不治，临死前命弟子将道一神殿，改名为万化神殿，神殿内供奉的神像，自然也被改称为万化真人神像。
　　“我明白了，所谓‘道而一，一而二，二而三，三生万物’，道一便是万化，万化便是道一！”
　　权机真人点头称是：“不错！不过后来为了这个称呼，还是起了一些风波，幸亏有仙人从旁疏导，‘万化神殿’四字才沿用至今。”
　　“同为修真门派，为何仙界厚此薄彼，做出这等处置？”听到这里，高庸涵对于仙界的敬意，不由得也减轻了许多。
　　“这也是颇费思量的地方，我和一众师兄弟闭关，除了参详指骨中留下的一些修炼法门，最主要的就是想分析出仙界这么做的原因，也好做个防范，以免日后再触及禁制，遭到不测。”那些修行法门固然重要，但是在没弄清楚原因之前，权机还是忧心忡忡。
　　“仙界既然这么做，莫非是祖师在仙界惹下了大祸？”
　　权机真人知道高庸涵毕竟刚修炼不久，修为虽然不弱，但是对于修真界和仙界的关系，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自古以来，只要一踏入仙界，俗缘便了。无论那个仙人在仙界中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殃及修真界，反过来亦然。仙界的层次太高，他们都是突破心魔桎梏之人，哪里会做出什么株连的事情？”
　　这话说的极其透彻，就像高庸涵和智宇真人之间有了过节，难道还会冲到星河屿，将与智宇有关的普通百姓，拿来出气么？连修真者都不屑做的事情，仙界又岂能连修真界都不如？可是这么一来，就愈发显得事态严重了，究竟道一真人做了什么，以至于仙界如此不顾身份，这般对付天机门？
　　三人都沉默了，想了诸般可能，但都经不起推敲。
　　过了不知多久，高庸涵悚然心惊，涩声道：“师伯，师父，难道这次丹鼎门的举动，竟然是受了仙界的指派？”
　　这个道理很简单，一点就透，要不是仙界下令，以两派、两族的渊源，丹鼎门岂能做出这等事来？要不是仙界下令，如何各派都派出了高手参与其中，甚至连几百年前就已成名的狂君上人，都抛弃成见，也置身其中？否则，以狂君上人之能，又如何说出“不便插手”的话来？
　　这么想着，高庸涵不禁对风如斗大生好感，他的那句“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助”，可以想见是何等的豪迈、不羁。
　　权机等人是当局者迷，他们均沉浸在神果真人指骨内的记载，对于突然出现的智宇真人等修真者，出于对背信弃义的愤怒，以至于忽略了这个如此浅显的道理。现在想来，智宇真人的某些话，似乎也隐含了一些意味。
　　明白了这一点，权机和权思二人，不但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酣畅，反而愈加的沉重了。权思想了片刻便有了决断：“师兄，还是我拿着指骨投到悬空岛去吧，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能放过天机门！”
　　权机真人一阵苦笑：“这怎么行？要去也是咱们两个一起去！”
　　高庸涵大急，但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要是出言阻拦，那么其余的同门又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大喊着：“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有！”权思真人说的斩钉截铁。
　　“是什么？”高庸涵急得已经忘了叫师父。
　　“就是你也修仙，把那个仙界之主的位子抢过来，就足以保住天机门上上下下数千名弟子！”
　　高庸涵震惊之下，一个踉跄，颤声道：“师父，你说什么？”
　　“仙界之主有什么了不起，别人做的，你也就能做的！”权思真人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高庸涵一自指，犹自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涵，你真正开始修行，还不到一年，就有了这等修为，放眼天下，有谁比得上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精进的速度堪比当年的道一祖师，只要你苦心修炼，成仙指日可待！”
　　权机开始还对权思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一句一句听下来，觉得也并非不可能，当即高呼一声：“祖师在上！”跟着一指，说道：“静璇，天机门未来的生死存亡，就靠你了，你过来！”
　　高庸涵依言走到权机身边，权机将一个玉柬塞到他手里，用不容推辞的语气重重说道：“神果真人指骨中记载的所有内容，我都录了一份藏在这个玉柬里，里面还有天觉云龙的心法，你下山之后，要勤加修炼，不得懈怠！”
　　“这几日，我处理好门内的事情，就和你师父亲自去悬空岛。你趁着这几天，可以任意从天机阁中挑选一样法器，同时好好参详一下玉柬内的各种心法，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你藏默师祖请教，我会特别叮嘱他，这几天不准任何人来打搅你！”
　　“我们走了之后，你不要久留，尽快下山去吧，日后切记要小心谨慎！”
　　权机和权思离去时，都知道这个愿望虽好，但是实现起来实在是太难了。他们发现高庸涵之所以精进如此之快，是因为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压力，不管这种压力来自何处；既然如此，就不如再多加一层，这样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天机门值此大变，无论高庸涵是否真的能修仙成功，这么做总算是留下了一个希望，无论如何，有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看着琳琅满目的法器，高庸涵百感交集，想不到一步一步走来，无论是哪一方面，救叶帆，救七虫族，寻访目桑，一直到今天的师门重担，全部汇集到一点，就是拼命修行！修仙之路何其艰难，除了需要不断提升修为，提高境界顺乎天道，最重要的一点，还要看机缘！
　　机缘可遇不可求，否则千年来，怎么会只有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成仙？但是高庸涵并不气馁，他知道，只要一心向道，苦心修炼，就算不能成仙，也至少可以为至亲、好友、师门，乃至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
　　高庸涵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豪情，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第三卷 史笔标名画云台


第一章 落寞
　　又是一年，七月初四。
　　站在一处山岗之上，回头望去，但见万山丛中，蜿蜒一线，时断时续终至隐没。那连绵高耸的群山，自山腰往上，全被万年不化的冰雪所覆盖，再往远处，便只能看见大片大片雪白的云朵，与冰雪交融在一起，将视线隔绝。此处地势并不算高，所以只能大致判断出天机峰的方位，高庸涵朝那个方向遥遥下拜，然后仰天长叹。
　　审香妍看着满怀心事的高庸涵，知道他是为权机和权思两人担心，想要出言劝慰，但是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有默默地站在一旁静候。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间风摇万竹，繁响呜咽，半空中扬扬洒洒地飘下细露。山岗一侧的斜坡下，是一个不大的水塘，水塘边几株垂柳禁不住山风催撼，柳絮随风飞舞，纷纷落在水面。
　　高庸涵由于心境的缘故，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平添一股愁绪和无奈，就这么站在细雨中，怅然道：“去年的今天，我刚从紫壶关回到东陵府，就遇到了强敌偷袭。那时，王爷还在世，而那一次，则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御敌。”
　　高庸涵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天，回忆起叶帆的儒雅从容，和临敌时那种壮怀激烈，不禁大是心痛。匆匆已是一年，再过一天就是叶帆的忌日，自己虽有了救他的方法，可是却并无十足的把握，相聚之日遥遥无期，不免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这一年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经历了太多的艰险，不愿去打搅他，独自撑着伞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倾听。
　　高庸涵仰着头，任凭雨水打湿面颊，沉声续道：“一年过去了，就连掌教师伯和师父，为了师门的安危也不得不奔赴悬空岛，前途未卜。可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点办法，妍儿，”缓缓转过头看着审香妍，脸上是说不出的悲凉：“这一年来我一事无成，是不是很没用？”
　　审香妍心头涌出一股别样的难过，原来在世人眼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被颂为“人杰”的堂堂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高庸涵，也有彷徨无助的一面，怎不令人感到酸楚？但是却并不能接受他的这个说法，当下摇摇头，柔声道：“高大哥，你错了！”
　　“哦？”高庸涵淡淡地应道。
　　“这一年来，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是为了你自己？别的不说，就单说在墨玄庄，你舍生取义，救了多少百姓？再说在天机峰，你以一己之力击退强敌，保住了师门的周全，又救了多少无辜的同门？”审香妍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急促：“如果这样也算是一事无成的话，那我实在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的是有所作为！”
　　“可是，目睹师长和亲友一个个遭逢不测，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唤奈何！”
　　“高大哥，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么？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能尽力帮助他们，救回他们么？”
　　“唉！”又是一声长叹，尽是落寞：“谈何容易？我虽有此念头，可是于前路实在有些茫然。”一时间对何去何从，生出了一丝迷惘。
　　“高庸涵！”
　　一声怒喝，高庸涵顿感愕然。在他的印象中，审香妍要么是小女儿样的娇憨，要么是不顺心的委屈，要么是大小姐式的不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凛然和这样的满面怒容，不由得一愣。
　　审香妍可以接受高庸涵偶尔的脆弱，因为再坚强的人，也有内心中不愿对外人言及的伤痛和无助，一旦触及到这些心灵深处的东西，任谁都会出现反常的表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绝对无法接受他现在的这种状态，信心全无、斗志全消的状态。
　　审香妍很清楚，对于高庸涵来说，惟有那种不屈的斗志和百折不挠的坚韧，才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一旦没了这股信念，高庸涵也就不再是高庸涵了。这才是她最不能忍受的，当即直言不讳，怒斥道：“你难道忘了，下山前是怎么答应你师父的了么？你当时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何等的干脆利落，临别之际又是何等的洒脱？怎么，”审香妍的话愈发的尖锐，把手中的雨伞往地下一扔，续道：“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全忘了么？就这么一场小雨，就让你触景生情，斗志全无了么？”
　　高庸涵的心情的确是受到此情此景的影响，而有些低落，但是决没有审香妍说的那么严重。只是由于今天，恰好是叶帆过世整整一年的日子，加上师父和师伯已经携带神果真人的指骨，赶赴悬空岛自行请罪，心中大感憋闷之下，才有此一时的失态。不想自己的话语，居然引来了审香妍这帮切责的诘问，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于审香妍的这番苦心恍然大悟，想来她是见到自己一时的低落，从而担心自己没了信心，才生了这么大的气。
　　正所谓责之愈切，情之愈深，念及于此，高庸涵歉然笑道：“妍儿，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不过你放心，你高大哥只是一时的有感而发，并非你想的那样无用。”
　　审香妍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想的太过严重了。本来嘛，那么多艰险磨难都没击垮他，区区一场细雨又能有什么作用？当下也是一笑，微微有些发窘：“高大哥，我不是有意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高庸涵走上前去，把雨伞捡起来重新撑开，遮在审香妍头上，跟着用手轻轻缕了缕她额前的湿发，柔声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呢？”
　　“嗯！”轻轻应了一声，审香妍心头一甜，轻轻靠在高庸涵怀里，从他宽厚的胸膛感觉到了无比的安心。
　　良久，高庸涵轻声说道：“雨停了！”
　　审香妍抬头看去，果然是雨过天晴，雨后的天空碧空如洗，路旁的草木仍带着露珠，愈发的青翠，当即欢然一笑：“高大哥，我们走吧！”
　　两人再度上路，这一路走来，山势渐渐低缓，天机山脉的一条分支，在这边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当夜，两人歇息在一处驿站之中。
　　在驿站，遇到了一大队客商，这些客商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队，是由一个源石族人率领的黄氏商队。听口气，这个商队显然是刚刚从太河源出来，打算经西岭戈壁前往夕州的，正好和高、审二人同路。
　　在天子城时，高庸涵曾和审良棋、审原棠探讨过天下大势，对于游离于各个种族之外的商会势力，也多了一番了解。高庸涵以前接触最多的，当然是人族内的陶氏，而对于其他三家，由于各自经营的范围以及分布不同，所以仅仅只是耳闻而已，并不是十分了解。经过审原棠的一番详加解说，高庸涵才对其他三大商家有了相当的认识，此时遇到黄氏商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关于黄氏的种种传闻。
　　说起来，黄氏在四大商家中，名声是最差的一家，这是因为他们的发家史中，有许多很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卑劣的举动。据说玄明盛世之初，千灵族真氏族长真樵，在创立商会之时，本不欲将黄氏纳入其中，只是黄氏的财力以及实力实在是不容忽视，才将其招收进来。
　　黄氏的创始人，是御风族天翔阁的一名修真者，此人名叫黄千骑。黄千骑在六百多年前的第一次大乱时，带着一部分族中子弟踏出九重门，开始了他所谓的创立家业的大计。凭借御风族可御风而行的天赋，潜踪匿行侦知何处何人藏有珍宝，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目标，继而趁其不备大肆烧杀抢掠。由于他们每次都做的干净彻底，所以时人只知道有一伙凶悍的强盗，但并不清楚具体是何人所为。这么着，很快就积攒了一批财富。
　　黄千骑很见机，当积累到一定身家后，见好就收，十分明智地退出了这种勾当。御风族人天生就是极优秀的刺客，有鉴于时局动荡，黄千骑干起了老本行，以劫掠来的钱财笼络了一批亡命之徒，成立了黄氏商行，其实就是一个杀手组织。其间，黄千骑和其属下，很是做了几笔轰动一时的大买卖。据说，如今杀人无算纵横天下，名头极其响亮的“七大寇”中，便有两位出自黄千骑的门下。
　　到后来，九重门归顺重始道尊，黄千骑迫于族中压力，也一并依附在重始宗门下。后来在盛世之初，黄千骑借重始宗之手将自身洗白，黄氏商会也摇身变成了四大商家之一，生意越做越大。黄千骑功成身退，将诺大的产业传给后人黄从山后，就此归隐，再无任何消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氏当年的那些恶行，不知从何流传出来，以至于声名大损，但是他们自己却浑不在意。不过那些事毕竟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加以黄千骑当年没怎么留下活口，也就没有苦主上门一说，而黄氏如今实力极其雄厚，刻意压制之下，喧嚣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没了下文。
　　高庸涵把黄氏的来历，简单向审香妍陈述了一遍，两人均有些不齿黄千骑的所作所为，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不愿和那些商队同行，而是特意赶了个早，天还未亮就上路了。
　　从驿站往北大约三十余里，是一片规模极大的军营，再往北七十余里，就是太河源北疆的古堰雄关。自前几年叶厚聪等人从浮云巅撤往太河源之时，源石族大军尾随而至，强攻之下攻占了古堰雄关，后来受阻于太河古阵，复又退守关隘。为了应对不测，叶厚聪派了两万精锐驻扎在此处，由当年大衍国的名将，同是身为宗室子弟的叶飘统领。
　　叶飘此人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久历军中，声望卓著，可以说是大衍国硕果仅存的宿将，叶厚聪特地派他镇守此处，也是为了给国人一个信心。叶飘曾与作为后起之秀的高庸涵，有过几次会面，对高庸涵赞赏有加，算得上是熟识。高庸涵不愿声张，认为此时不宜与叶飘见面，所以路过军营之时，使出幻术变作一名老家人，与审香妍扮作主仆，很轻松地通过盘查，继续往古堰雄关而去。


第二章 雄关
　　到了日落时分，古堰雄关已是遥遥在望了。
　　此处的地形很是奇怪，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山脉，横亘在面前，自西而东将太河源和西岭戈壁一分为二。其山势之陡峭，在南洲大陆是出了名的，尤其面向西岭戈壁一边，石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援，就像是陡然耸起的一道石墙，所以被人戏称为“边墙”。这道“边墙”山脉自古所无，是在九界坍塌时才猛然拔起的，这么一来也就将太河源与北方的通路，给彻底隔断了。待天灾一过，大衍国会同天机门，在山脉中间选了一处略微平缓的地方，硬生生开凿出一条通道，随后又在其上修建关隘，是为古堰雄关。
　　古堰雄关险峻之极，易守难攻！三年多以前，以源石族为主的重始宗大军，一路杀到关下，虽然关上的人族守军竭力抵抗，并且有天机门的修真者相助，但禁不住源石族疯狂的进攻，坚持了没多久便告失守。此后，叶厚聪也曾派叶飘领军反攻，并一度夺回古堰雄关，无奈机关金辰几乎全部失陷于浮云巅，不及撤回，所以根本抵挡不住源石族的反扑，只得放弃。说来也怪，只要南州国不攻打古堰雄关，源石族也就坚守在“边墙”之下，不再深入。这两年来双方如同有了默契，倒也相安无事。
　　行至近处，看着破损的城墙，高庸涵不禁暗暗感叹，单从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就可想见当日战况的惨烈。现在这里虽由源石族把守，但是并没有做任何的修缮，只有城门上斗大的“古堰雄关”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中还清晰可见，愈是如此便显得愈发残破。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多个石头巨人，对走近前来的高庸涵和审香妍毫不在意。也许他们认为，这两个如同蚂蚁一般的人族，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吧！
　　这些石头巨人，便是源石族人。源石族最早由朔金界的一种精石所生，其身体由岩石组成，自然强悍异常，而寿命也可达千年，是九大种族之中，活的最久的一族。其族人身高均在十丈开外，体形最为高大，所以尽管占据了古堰雄关，却无法在关隘上驻扎，惟有守在出关的通路上。
　　古堰雄关在夕阳照耀下，长长的影子洒在地面上，与两侧光秃秃的山峰，形成了一股苍凉肃杀之气。高庸涵和审香妍对望一眼，知道从这里开始，便不再是南州国的势力范围；只要一踏出这里，日后面对的大都将是充满敌意的异族。
　　审香妍一直以来，接触的要么是自己的族人，要么就是温文尔雅的千灵族人，很少与异族人打过交道，想到这里，不由得握紧了高庸涵的手。高庸涵扭头朝她笑了一笑，示意不必担心，不去理会那些源石族人不屑的目光，昂然朝前走去。那十多个源石族人问也不问，任由二人大摇大摆地进入关内。
　　由于古堰雄关夹在两座山峰之间，所以关内占地并不是很大，最多只能容纳不到两千士卒。因为修建之初，本意只是设立一座关卡，最多防范一下流寇，哪里能想到日后会遭到异族的大举进攻？进得关来，关内一片破败，杂草丛生，四处可见被毁的守城器械。沿着城墙边拾阶而上，两人上了城楼，夕阳残照，极目四望，颇有凭吊古今的味道。
　　夜色渐深，高庸涵将就在城楼边生了一堆火，和审香妍围坐在火边。审香妍看着游移的火光，轻声问道：“高大哥，咱们这一次要办的事情很多，你有何打算？”
　　“我下山前，专门向师门的长辈请教了一番，据说在西岭戈壁深处，深藏着一种名叫‘息壤’的至宝，内涵无穷无尽的勃勃生机，似乎可以为焚天坑的七虫族解决食物的难题，所以我们先设法找到息壤。”眼见大乱将至，要想往焚天坑内运送食粮，只怕很难办到，而且陶氏还有别的打算，这么一来就更加渺渺无期了。幸好藏默真人知道一点“息壤”的传闻，高庸涵这才把第一站，选在了西岭戈壁。
　　息壤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只是故老相传，说是只需一点点便可生出无穷生机，但是从来无人见过，息壤倒底是什么样子。所以高庸涵不无疑虑，倒不是担心息壤没那般功效，而是害怕遍寻不着，空欢喜一场。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源石族经营西岭戈壁已有七八百年，据说就是为了寻找息壤，以源石族对于灵石宝玉的偏好，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找到息壤的话，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审香妍这一问问得有些迫切，高庸涵不免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自智宇真人等退却之后，审香妍在天机门弟子的引领下，顺利踏上天机峰，并在天机门中前后住了十来天，由此得知了天机门和丹鼎门之间的这场冲突，顿感自己所处的地位十分尴尬。后来从高庸涵那里得知了权机、权思两位真人，将自行赶赴悬空岛请罪，身为丹鼎门弟子，她更是感觉有一种歉疚横亘心间，便冒出了一个想法，想回师门一趟，恳请师父智薇散人出面求情。
　　高庸涵并没有告诉她，有关神果真人指骨的事情，这件事事关师门存亡大计，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审香妍的这个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但是她并不知晓内情，所以这片好意便显得十分珍贵，高庸涵不忍拂逆，只好暂时答允下来。
　　审香妍的这一问，其实就是提醒高庸涵，如果其他事不急的话，应该尽快赶回星河屿。有感于审香妍的诚挚，高庸涵感激道：“妍儿，你的心思我明白，”由于高庸涵不愿审香妍牵扯进来，所以转口道：“事情得一件一件来做，如果息壤一事顺利的话，下一步我们要去倚刚山。”
　　“去倚刚山做什么？”审香妍下山之时，由于看到高庸涵一直心事满怀，不便多问，所以对于高庸涵的打算并不清楚。
　　经过昨天的一吐而快，高庸涵内心中的郁结已然轻了许多，当下为审香妍解释道：“此次下山，要办的事情有很多——”
　　此行要办的事情总共有四件。一件是寻找息壤，一旦找到，两年内无论如何要走一趟焚天坑，以解决碧笼洞苔藓生长的问题。一件是寻访目桑，这需要前往倚刚山的真玄观，因为那里曾是玄元宗上任宗主拓山的隐修之地，据权机真人所言，应该还留有一部分玄元宗的修真者。还有一件是打算造访九重门天翔阁，看能不能借助与风如斗和扶风余岳的交情，寻求御风族的某种支持，以便为天机门寻找一个奥援。最后一件，就是为叶帆报仇！
　　今天是叶帆的周年祭日，高庸涵不屑学俗世那种痛哭流涕的惺惺之态，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返回焚天坑之后便要做东陵府之行。以他现在的修为，历山铁定不是对手，就算有凤羽族究意堂撑腰，自信在有心算无心之下，历山定然是在劫难逃。
　　审香妍一阵默然，这四件事哪一件都不轻松，说不得又有几番厮杀。这几件事情暂时还没有什么眉目，且不去说它，但是这么一来，去星河屿的日子就未免遥遥无期了。当下问道：“高大哥，难得要等这些事情都办妥之后，才去找我师父么？”
　　对于星河屿一行，高庸涵并不反对，因为当日在焚天坑内和凤五商议筹划之时，丹鼎门的嫌疑很大，一旦去了悬空岛还可以借机追查拓山的死因。只是如此这般，极有可能陷审香妍于不义，颇有些令他左右为难，只得敷衍道：“也不一定！此间事了，我们就从西岭戈壁出海，先到中洲大陆的倚刚山，然后再转道落幕峡，过瀚风洋直抵北洲大陆九重门。到了九重门，离悬空岛也就不远了。”
　　审香妍以前往返于星河屿和浮云巅之间时，均是驾着暮云飞鹤，所以对于路途该如何走，并不怎么清楚，此时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也就释然了。
　　两人正说着话，关下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两人远远望去，就见数百人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守在关口的那十来个源石族人，想来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懒洋洋地喝问道：“什么人？”
　　对面一个高大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大声答道：“石老哥，是我！”声音极大，在夜空中尤为响亮。这个身影身高腿长，几个大步就迈了过来，把身后的那些人远远抛到了后面。
　　走到近处才发现，此人正是昨夜在驿站看到的那个源石族人，也就是黄氏商队的领头。高庸涵略略有些吃惊，这些商队脚程倒也不慢。
　　“原来是你小子，怎么样，这一趟收获如何？”那个被称为“石老哥”的源石族人笑道。
　　“这一趟不错，从陶氏商行那里，得来了许多品色不错的玉石，回头我就给你拿一块，其他诸位兄弟也有。”一众源石族守卫不停地道谢，显然对于此人口中的玉石，十分向往，径自朝商队迎了上去。
　　猛然听到陶氏的名号，高庸涵心头一动。连日来的险阻以及四处奔波，要不是此时骤然听到“陶氏”这两个字，一时都险些忘了宁越山庄之约。转念又想，世人都道自己已经“逝去”，只怕这个约定也就自然而然取消了。
　　陶氏自与羊舌氏联姻后，顺理成章地将羊舌氏的生意接管，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珠宝玉器一行。此时从这个源石族人话语中听出，似乎陶氏和黄氏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紧张，至少两家生意上的来往规模委实不小，只从眼前这个庞大的商队就可见一斑了。难道说，陶慎言为了所谓的大志，已经与黄氏暗通款曲了么？
　　说实话，高庸涵并不赞同陶慎言的密谋，以人族眼下的困顿局面，实在不适于再发生内耗；但是对于陶慎言这个人，高庸涵倒是有几分欣赏，不管怎么说，此人也当得上豪杰之称。高庸涵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机会的话，倒要好好劝一下陶慎言，既然有那份雄心，不如和叶厚聪携手合作，岂不更好？毕竟，他当时痛斥叶厚聪的那么几条，在如今看来多少有些苛刻。如果陶慎言不答应，便足以看出他的本心为何，那样的话，自己也好处理了。
　　正自沉吟间，那些商队已经进关，在关内安顿下来。一时间人声鼎沸，纷纷卸下行礼扎好帐篷，接着生起数堆篝火，取出酒肉纷纷架到火堆上，不一会香味四溢，猜拳声、哄笑声、吵闹声以及马匹的嘶鸣声在山间传荡开来。原本有些苍凉的古堰雄关，顿时有了些生气。
　　高庸涵和审香妍都不愿凑那份热闹，熄了火堆，静静地呆在城楼上。
　　过了不久，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由远及近到了城楼跟前站定，一个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喃喃念道：“醒中醉了醉中醒，客怀须借酒消愁。”跟着“咕嘟”一声，似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转过墙角，朝这边走来。
　　走了没两步，突然发觉这里还有两个人，当即连连拱手：“啊？打搅两位了，失礼，失礼！”


第三章 结伴
　　高庸涵有些诧异，来人俊朗中带着一股恬淡，竟然是一个千灵族人！
　　审香妍借着月光看去，只见此人头发泛出淡淡的蓝光，知道此人的年纪已然不轻。千灵族比之人族，寿命要长一些，普通人通常都在一百二十岁左右，由于体质十分特殊，所以单从相貌上是看不出年纪的，唯一的区别只能看头发的颜色。少年时是银灰色，步入中年之后，头上慢慢呈现出淡蓝色的荧光，再往后则转为深蓝。所以从这一点看来，此人的年纪至少在六十开外；当然，如果此人也有修真的话，年纪必然更大。
　　高庸涵曾听审香妍说过一些千灵族的趣事，所以知道此人年岁远大于自己二人，连忙站起身回了一礼：“言重，言重！我们本来也没休息。”
　　那人十分洒脱，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也不拘礼，径直走了过来，反客为主招呼高庸涵：“来，来，坐！”
　　高庸涵微微一笑，坐了下来。放出神识略微探察了一番，只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知道此人修为极低，不经意间朝审香妍使了个眼色，示意没什么大碍。
　　那人仰头喝了一口酒，笑问：“两位这是要到哪里去？”
　　由于自己要办的事十分重要，而且在天机峰上，曾经被智宇真人等视之为“魔”，所以高庸涵不愿声张，只是淡淡地答道：“准备去浮云巅，探访亲友。”
　　“哦，”那人皱眉道：“这一路上千山万水，辛苦得很，而且现在的世道很不太平，两位为何不和商队结伴而行？”
　　“我原本说要跟着商队，可是，”高庸涵用手指了指审香妍，笑道：“我这妹子天性喜欢清净，所以只好独行！”
　　“嗯，不错！”那人看了审香妍一眼，点头道：“我也是受不了那帮人的嘈杂，不过就你们才两个人，孤身上路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么一说，高庸涵知道此人是好心，但是又不便透露身份，当即问道：“怎么了？”
　　“自前几年的大战之后，西岭戈壁也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怪兽，源石族又根本不管，可苦了我们这些商旅了。”
　　“这倒没有听说过，那些怪兽很厉害么？”这一点高庸涵还真不知道。叶厚聪以下，包括审良棋等大臣关注的，更多是各个异族的举动和天下大势，像这些怪兽、野兽之类，虽然有时会造成一点麻烦，但毕竟不会影响大局，反而忽略了。
　　“我还以为你们另有安排，不惧这些怪兽，原来对这些事情竟然毫不知情？莫非你们从未出过远门？”那人有些惊奇地望着二人，惊呼道：“你们的胆子可真大，难道不怕出事么？”说完连连摇头，似乎对两人的无知感到大为惋惜。
　　审香妍在星河屿呆了十多年，对于千灵族人有种自然而然的好感，从此人的态度粗粗看来，这人十分热心，当下接口道：“大叔，你给我们讲讲，倒底怎么个危险了？”
　　那人似乎从审香妍的称呼中，感受到了些许亲近，朝审香妍笑了笑，沉声道：“前几年我第一次从西岭戈壁经过时，就听说之前曾经有十多个小商队，都葬身在一种凶猛的怪兽之口，无一生还。起初还不怎么相信，直到半年前再次途经这里，在大白天就遭到无数怪兽的围攻，那种情景现在想起来都还害怕，你说它们厉害不厉害？”
　　“可是大叔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那人接连喝了好几口酒，目光变得黯淡：“不瞒你们说，我也曾多少修习了一点点法术，所以在怪兽袭来时勉强还能自保，不过我的那些同伴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要不是侥幸遇到一队源石族人，只怕全都交代在这片戈壁了。”说完连连摇头，想起那日的惨况，手都有些发抖，起初的那种从容也荡然无存。
　　“那些怪兽长得什么样子？”
　　那人不住摇头，苦笑道：“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一提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发抖，这酒也就是那次之后才开始喝的。”
　　高庸涵默然，想必那次的经历极其惨痛，不然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不会这么失态。
　　审香妍不知如何安慰，等那人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转口问道：“大叔，你也是商会中人么？”
　　那人说道：“嗯，我是黄氏商行的一个账房。”跟着将自己介绍了一下，原来此人名叫明谷溪，家在星河屿缘惜镇，在黄氏商行谋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高庸涵昨天起就有些奇怪，因为这个黄氏商队中，竟然没有一个御风族人，此时正好向明谷溪求教：“明大叔，黄氏商行不是御风族人创建的么，看不到御风族人的身影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黄氏商行只有各地的大掌柜，才是御风族人，其他的包括商队总管、账房、杂役以及护卫，均由异族人担任。喏！”明谷溪朝城楼下一指，“我们这个商队的总管，就是源石族人，叫巨磷川。”
　　高庸涵对此颇为不解，因为这么一种方式，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揣测之下，只得归结为御风族人不愿做这种商贾之事吧。
　　“现在各地都不太安宁，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二位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要安全得多！”明谷溪显然对二人的印象极好，所以盛情邀请二人同行。
　　明谷溪虽然把出没于西岭戈壁的怪兽说的很厉害，但是高庸涵却不怎么在意，以一个只修习了一点点法术的人都能自保，自己和审香妍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当下就想婉拒，转念又一想，反正自己也不知道“息壤”的具体位置，这些商队常年穿行于茫茫戈壁，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消息也未可知，当即答允下来，并不住向明谷溪道谢。
　　明谷溪随后又向审香妍说道：“姑娘，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和我一道走。我一般都在商队的最后面，那帮小子知道我喜欢清静，不敢太放肆。”
　　“那就多谢大叔了！”审香妍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明谷溪的善意，连忙称谢。
　　这一番交谈时间不短，明谷溪抬头看了看月色，发现已近丑时，随即告辞，摇摇晃晃下了城楼，自回到帐篷中歇息。
　　“高大哥，你是想向这些商旅打听息壤的事情么？”
　　“不错，妍儿，你越来越聪明了，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另外，我还有一些想法——”
　　在高庸涵看来，这个明谷溪二十多年来四处奔波，想必到过许多地方，可以从他那里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因为这些方面没有丰富的经历是不可能知道的。另外，同行的还有许多异族，也可借机观察一下他们的习性，以及喜好和禁忌，以免日后无意中惹来一些麻烦。
　　这么一说，审香妍也明白了高庸涵的用心，想起自己在天机峰外无意中说了一句“树人”，就引来那些栖绵族人的不满，当下吐了吐舌头，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嗯，我也会好好观察的！”
　　高庸涵怜爱地看了审香妍一眼，轻声道：“好了，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然后自行盘膝运功。
　　自从在天机峰一战险些入魔之后，高庸涵便十分担心。回想起初见凤五时，无意间凝出灵胎本体，凤五当时的那番话中，有“你如此的贪功冒进，却不知埋下了多少隐患？”一语。后来跟随凤五修习玄元宗法门，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凤五也曾表示出了几许担忧，想来就是担心自己会生出心魔吧。细细想了想，当日在墨石洞外与赫源冠大战之时，便已经在怒火攻心下隐隐有了心魔的迹象。只是现在想来，不免有些疑惑，凤五为何当日不对自己明言？
　　凤五之所以没有明言，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第一，凤五虽然知道修行太过贪功急进，会提早引发心魔的道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庸涵的修为精进如此极快，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突破“天发杀机”第三重，到达“地发杀机”的境界。第二，高庸涵身边有紫袖，以紫袖的修为，就算出现心魔也没什么大碍；同时还有一个顾虑，如果直言相告，反而容易令人束手束脚，限制了高庸涵的修为。世事难料，凤五怎么能算出紫袖突然离去，高庸涵这么快就到达自己苦修了几十年才有的境界？
　　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凤五的苦心，但是凤五绝对不可能害自己，然则如何才能抵御心魔的侵袭呢？根据当日权机真人的那番话，千灵族的心法无疑是最合适的，所以高庸涵一下山就对审香妍直言相告。救人要紧！审香妍也顾不得什么师门的戒律，当即传了一套清心功法。
　　这半个多月，高庸涵每晚不敢再强自运功，只是按照丹鼎门的这套心法，梳理自己的灵胎。由于时日尚短，具体有什么功效还不怎么明了，但是仍没有丝毫的懈怠。因为现在绝不能出现意外，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身上的重任越来越多，不容有所闪失。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起身了，不过由于要清点货物，以及重新打理牲口，编排队形，一时间人声鼎沸，显得有些杂乱。
　　那个叫巨磷川的源石族人，显然并不太适合当统领，尽管不住地大声吆喝，不断地比划，但是却徒劳无功，整个场面乱哄哄地。明谷溪嫌底下太乱，趁着大多数人还没起身就上了城楼，面带微笑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
　　高庸涵站在旁边，看着明古溪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一动悄声问道：“明大叔，你不去帮忙么？”
　　明古溪淡淡笑道：“我虽然喜欢清静，但是每天只有早晚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所以这个时候反而是我最享受的时刻。你可明白？”
　　高庸涵笑而不答，知道那次的遭遇对于明古溪而言，实是痛到了心里，打击极大。不由得感叹，这些商会之人走南闯北看似风光，其实也是刀头上舔血，其中的种种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在清溪镇和船上遇到的那个老程，不也是如此么？不过不可否认，四大商家以及大大小小无数的商人，对于厚土界各族而言，其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忙乱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终于收拾停当，三百多人马的商队浩浩荡荡出了古堰雄关，朝戈壁深处的龙门镇进发。
　　驻扎在古堰雄关的源石族武士，总数并不多，由于这两年来叶飘的人族大军一直没有什么举动，所以守军也不过一千多人。这次巧得很，刚好遇到其中的一个百人队换防，正好结伴同行。有了这一百来个源石族武士护送，一众商旅脸上都无比的轻松，如此一来，自然不惧那些横行无忌的怪兽了。


第四章 戈壁
　　由于眼下时局颇为复杂，而且源石族人脾气暴躁，傲慢且固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高庸涵和审香妍跟着明古溪，一直拖在队伍的最后面。出关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都是绝壁，至今仍可见开凿的痕迹。高庸涵连连赞叹，人力无穷尽也！
　　商队加上那一百多源石族武士，差不多有将近五百人，加上运输货物的各种牲畜，队伍绵延了七八里。商队中运输货物的主力，是一种叫土犀的野兽，这种土犀兽体型巨大，高约六七丈，体长近二十丈，极其耐劳。这种土犀兽生性憨厚，惟其憨厚所以脾气倔强，一旦受惊或者发怒，声势也极怕人，所以商队在运送货物之时，都用一种特殊的眼罩将其眼睛遮住。说也奇怪，只要将土犀兽的眼睛遮住，它们就变得温顺无比，所以成为商队的首选，甚至还有人专门豢养繁衍这种异兽。
　　源石族武士在前面开道，由于身高均在十丈开外，一步迈出去就是好大一截，行进的速度很快。幸亏众人都骑着马，一路小跑倒也没什么问题，一些身材矮小的栖绵族杂役，嫌骑在马上过于颠簸，干脆坐到土犀兽背上，十分的逍遥自在。审香妍见状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结果被高庸涵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行了大约二十多里，一侧的山壁突然凹了进去，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散乱一地，和旁边的地形比起来，有种突兀的感觉。审香妍见状大为奇怪，询问道：“明大叔，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乱石场？”
　　明古溪看了看远在前方的源石族人，低声道：“这个乱石场是近几年才形成的，据说是源石族攻打古堰雄关时，为了修补身体的损伤，便在这里开采山石。还有一种说法，说这里是源石族人的坟场，不过没人敢去证实。”
　　无论哪种说法，无不昭示出当日战事的惨烈。从遍地的碎石来看，源石族当日也是死伤惨重，由此可以想像，人族军士损失也不会小，心下不禁大为感慨。
　　到了午时，终于走出“边墙”峡谷，入眼是茫茫无际的枯黄色，一派萧瑟的景象。地面遍布着粗大的砾石，一望无际的平坦中略有起伏，长满尖刺的荆棘东一簇西一堆，苍凉的戈壁在天空下肆无忌惮地蔓延，远处的地平线在烈日的照射下变得飘忽不定。
　　那些源石族武士一到了这里，突然齐齐站住，然后纵声狂呼，吼声如同闷雷一般，在戈壁上远远传了出去，颇有一股刚烈的气势。这一下极其突然，审香妍正陶醉在戈壁的苍凉景色之中，骤闻之下一惊，“啊”的一声轻呼。
　　明古溪连忙为两人解释：“这是源石族的一种风俗，每次都是这样，不用害怕。”
　　高庸涵放眼望去，那个黄氏商队的统领巨磷川也在其列，而且其他的商旅都是一幅见怪不怪的神情，就连土犀兽也没什么反应，当下点了点头：“明大叔说的没错，不必害怕！”说着看向审香妍。
　　审香妍微微一窘，说起来自己的胆子也不算小，可是在高庸涵面前却时常表现受惊吓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恼怒：“我哪里害怕了？”
　　高庸涵笑道：“好好，妍儿没怕，是我多心了！”
　　审香妍哼了一声，小嘴一撅白了高庸涵一眼，轻轻一夹马腹奔了出去，高庸涵摇头苦笑。
　　明古溪看在眼里似有所领悟，大有深意地看着高庸涵。高庸涵忍受不住明古溪的灼灼目光，口中说道：“大叔，我去看看我妹子。”说完也跟了上去。
　　那些源石族高呼了几声，接着上路。高庸涵堪堪冲到队伍的前面，才将审香妍追上，正要出言劝慰，审香妍却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高大哥，你看，这些源石族人长得好像不太一样？”
　　对于审香妍的大小姐性子，高庸涵有了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得顺着她的话题说道：“妍儿，每一族都有各自的习性，就算长相不同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就算咱们人族，不也有高矮胖瘦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审香妍急急指着那些源石族人续道：“高大哥，你看嘛，他们体内射出的光芒颜色很奇怪！”
　　对于这一点，高庸涵在出发之前就已注意到了，只是此时在烈日之下更加明显而已。源石族的身体由山石组成，而山石多半形状不太规整，所以身体表面有许多裂缝，投足之间常常能见到有异光自体内射出，一闪而过。这些异光据说是和源石族的精魂有关，这些精魂被世人称之为“石魂”。
　　根据天机门的典籍记载，石魂是源石族的根本所在，当初源石族和大衍国的第一次大战，便是因为大衍国的一个将军，不知为何潜上倚刚山，盗取了几块石魂所至。为了几块石魂，源石族不惜和当时雄霸厚土界的大衍国大打出手，由此可见石魂的重要性。
　　根据石魂的不同，源石族又分为三个部落：山岩部落、玉石部落和铁红部落。其中山岩部落的势力最大，因为玄元宗的第二任宗主拓山，便是出自山岩部落，并且还曾是阖族的族长。不过现在风头最盛的却是玉石部落，因为拓山之后，接掌源石族族长一职的是该部落的古玉，而古玉还是目前源石族修真门派，同为九大门派之一的巨擎阁的宗主。势力最差的当然是铁红部落，据说铁红部落当年的首领，在九界坍塌后不久便殒命在北洲大陆，连带着整个部落都一蹶不振，直至今天。
　　这帮源石族武士体内的异光，隐隐夹杂有极细的红丝，想来是铁红部落的人，倒是那个巨磷川，体内的异光洁白如玉，不用问就是玉石部落的。
　　听了高庸涵的一番解释，审香妍方才明白过来，老气横秋地说道：“我说呢，起初还以为那个什么巨磷川天天跟银钱打交道，身上的血性都消磨光了，原来是不同部落的人，难怪！”
　　高庸涵实在是哭笑不得，重重拍了一下额头，叹了口气。审香妍很见机，知道自己无意中又犯错了，不再多说，当下老老实实跟着高庸涵后面，不敢再使性子。
　　沿着一条干枯的古河道，一直往戈壁深处大约数十里，原本略微起伏的地势有了一些变化，茫茫中陡然耸立起了数座小山。此时已是天色将暮，众人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到了山脚下，选了一处山坳安营扎寨。为了防止遭到怪兽的袭击，那些源石族武士显露了一下身手，一个个赤手空拳，“嘿哈”数声大吼，硬生生从附近的小山上起出数块巨石，在营地四周布下一道石栅栏，将营地围了起来。
　　审香妍整整两个时辰没说一句话，早就憋得十分难受，此时一见大吃一惊，一拉高庸涵的衣袖轻声说道：“高大哥，这些源石族人力气好大，要是一拳砸到人身上，只怕一般的修真者都承受不住。”
　　高庸涵也自吃了一惊，以前只听说过源石族人天生神力，哪曾想到一个个这般厉害。这些源石族人不过才是一般的武士，估量着这些巨石，最轻的只怕都在三五千斤，最重的怕有万斤，可在他们手上竟如同儿戏一般，并不费什么力气。当日在焚天坑内，虫八号称红丝蛰虫部落第一大力士，比之这些源石族武士只怕也稍有不如，如此看来，巨擎阁的修真者，只怕修为都自不低。意会到此，高庸涵心下不禁暗暗发愁。源石族能听从重始宗的派遣，主动攻打古堰雄关，于玄元宗的关系必然冷淡，此去倚刚山真玄观寻访玄元宗一事，极有可能会不顺利。
　　其实这倒是他多虑了，源石族的躯体本就是山石组成，所以对于石质天生有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够很顺利地驱动岩石。虽然他们本身确是怀有神力，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厉害。
　　一些商旅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见之下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如潮的欢呼。那些源石族武士倒是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一块块巨石被搬运过来，随即插入地下，排的十分紧密，垒起来的石墙高约四五丈，众人可以安心呆在营地里面，不虞遭受怪兽袭击。
　　是夜，众人生起了极大的篝火，纵情狂欢，以至于第二天出发时比之平常，晚了许多。
　　自进入戈壁以来，不时可见一些商旅在路边，摆下一些花果，祭祀天地。审香妍不解，明谷溪便为她解释说，这么做是为了祈求雷神保佑，不要发怒。果然，一路行来，时常可见炸雷、闪电凭空闪现，重重击在地面上，留下焦灼的痕迹。第三天，一个炸雷劈到一个商队护卫身上，连人带马劈成了焦炭，吓得商旅们连连跪倒在地不住祈福。只有高庸涵、审香妍二人和一些源石族武士面不改色，远远站在一边静候，不过这等天威也委实令人胆寒。
　　此后接连七八天，虽然还是时常遭到雷电的光顾，但是再无人受到什么伤害，而且晚上有源石族武士帮着扎营，就连明谷溪都觉得此行之顺利，有些难以相信。只有高庸涵始终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却说不出倒底是什么原因，惟有将疑虑埋在心里。
　　这几天渐渐进入山区，光秃秃的山崖也越来越陡峭，地势变得狰狞起来，到处可见一些已经荒弃的巨大矿坑。这些矿坑都是源石族留下的，其中隐藏着许多的辛酸，甚至牵扯到西岭戈壁的来历。
　　九界坍塌之前，这里本是群山耸立，其上布满茂密的森林，其中不乏年轮上万年的参天古木，相传修建浮云城所需的木料，便是采自这里。林间生长着无数的珍禽异兽，天材地宝，被誉为南洲大陆的风水宝地。可就是这么一块宝地，却毁于天灾之中，令人不胜惋惜。
　　九界坍塌之时，震雷界在一片闪电中被撕裂开来，其中几条闪电犹如一只巨掌，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这里。大片的森林被焚毁，无数的山崖随之崩塌，奇珍异兽自然也难逃劫数，许多物种就此绝迹。天灾过后，这里成了不毛之地，生生由青山绿水变成了荒漠戈壁。巨大的雷电在地面上留下了无数沟壑，最大的一条峡谷深达数里，长几近千里，最宽处超过百里，可见当日的天雷何其暴烈。无数的沟壑汇集在一起，从高空往下望去，其形宛如一只巨掌。遭此天变，此地的名称也变成了西岭戈壁，又因为这里雷电肆虐，又有了雷神戈壁的别称。
　　西岭戈壁的自然条件太过恶劣，人族根本无法生存，所以这里也成了无主之地。源石族对于这种环境倒无所谓，后来趁虚而入，在此修建了数十座矿坑开采灵石宝玉，随后又依山而建修了一座石堡。大衍国起初对此大为不满，先后数次出兵，可是却因为无法长期驻守，只得放任源石族占据这里。
　　高庸涵对于源石族的这一举动，并没有什么不满，如果源石族能安心呆在这里，挖掘他们需要的灵石，相信对于太河源的兴趣自然也会减弱许多。
　　只是越深入山区，高庸涵心里的那种不安便愈发强烈，隐隐觉得前路未必能如大家所愿，一帆风顺。


第五章 危急
　　到了七月十五这天夜里，月亮如银盘一样高悬于夜空，在整个戈壁上洒下一片清辉。营地内生起了好大的一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载歌载舞饮酒取乐，热闹非凡。高庸涵和明谷溪远远坐在一旁，自斟自饮，审香妍则感受到场中的欢快，加入到人群之中。
　　明谷溪看着审香妍跳起曼妙的舞蹈，对高庸涵笑道：“高老弟，这个小姑娘不是你妹妹这么简单吧？”高庸涵跟着审香妍的称呼，也称明古溪为“大叔”，但是明古溪却不敢在修真者面前以长辈自居，所以一直以平辈相称。
　　这几天下来，高审二人已与明谷溪十分熟识了，以明谷溪久历风尘的老到，自然看出两人的关系绝非兄妹。所以高庸涵笑而不答，只是举杯向明谷溪致意，然后仰头干了。
　　明谷溪续道：“我看你们都不像普通人？”
　　“哦？”二人一路上从未显露过身手，而且言谈举止也十分注意，自信没有什么流露身份的地方。明谷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高庸涵倒有些奇怪了：“何以见得？”
　　“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曾见过一些达官贵人，你和那位小姑娘身上，都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魄，那是常人学不来的。所以我推测，二位都是出身于富贵，对吧？”
　　高庸涵久历军中，加以多年来都身居高位，自然有一股豪迈之气，就算再怎么收敛再怎么低调，都掩饰不住那种威严之势。审家也是名门望族，审香妍于饮食服饰等均极为讲究，而她自己却毫不知觉，因为这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所以两人自认为无异于常人，其实还是有许多差别的。想到这里，高庸涵不禁暗暗点头，这等经验非饱于世事的人不能具备。
　　看到高庸涵沉默不语，明谷溪续道：“我虽然只学了一点点法术，算不得什么修真者，但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从气度上来看，你们两个应该也学过法术，而且修为不低，是不是？”
　　还能看出这一点，高庸涵简直对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都有些肃然起敬了。当下也不否认，惊奇地问道：“明大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很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原来初见的时候，明谷溪就直觉地认为两人大有来历，几天下来细心观察，愈发可以肯定了。因为这几天逐渐进入到戈壁腹地，所以时常会遇到风沙，而每次宿营时，大家都已经是灰头土脸，可高审二人却尽显从容，尤其是审香妍，可以说得上是尘土不沾。明谷溪大为奇怪，后来终于发现，那些风沙尘土在两人身前半指的地方，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给挡开了，不问可知，这便是灵力的作用了。
　　“你说，你们两个都身具灵力，不是修真者哪有这般本事？”明谷溪从火堆上拿过烫好的酒壶，很得意地喝了一口。
　　“嘿嘿！”高庸涵一竖大拇指，低声笑道：“大叔好眼力，我还以为我们如此谨慎，没人知道呢！”
　　“你们要想真正不被人察觉，就得想的自己和普通人一样。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大家都是早穿皮袄午穿纱，你看看你们两个，天天从早到晚都穿的一样，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高庸涵这才知道，行旅中居然还有这么多学问，不由得一阵惭愧，当下虚心向明谷溪请教。明谷溪也不推辞，喝着酒，把自己多年来的一些经验，慢慢讲了出来。夜色渐深，众人渐渐散场，审香妍也回到火堆旁，坐在高庸涵身边倾听。
　　任何人只要遇到愿意听自己往事的人，都难免会感到兴奋，再加上酒劲上涌，明谷溪滔滔不绝，把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得意之举一一道来。
　　正自说的高兴，突然见到高庸涵的脸色一变，猛然站起身来朝西方望去，明谷溪一愣，不解道：“高老弟，怎么了？”
　　高庸涵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审香妍也是一愣，随即侧耳倾听，片刻之后脸色也是一变，跟着跃到半空朝西望去。今晚月色极好，戈壁上除了几座山峰外又没有什么阻挡，目力所及可达二十余里，审香妍凝神望去，发出一声惊呼。
　　明谷溪见审香妍这么轻松地立在空中，顿时惊喜交加。惊的是，从两人的反应来看，极有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喜的是此二人既是修真者，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多了几分胜算。
　　审香妍轻轻落下，急道：“高大哥，西面有东西冲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速度很快，离这里大约还有十多里。如果没猜错的话，恐怕就是那些怪兽了！”
　　如果换作是另外一个人说这话，只怕明谷溪还会将信将疑，但是已经确定两人修真者的身份，心中那份怀疑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即高声呼喊：“快起来，怪兽来了！”边跑边喊，许多人被惊醒过来，匆忙之下乱作一团。
　　这一夜扎营的地方是在一个小山岗上，由于这里离龙门镇只有不到三百里路，加之连日来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所以大家都有些松懈。那些源石族武士也没有向往常那样，在营地四周竖起石栅栏，而且最不利的是，这个小山岗的坡度都十分平缓，根本无险可守，这一来便愈发令人有些措手不及了。那些怪兽来势极快，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一大片黑色的影子疾奔而来，随着怪兽的逼近，地面也出现了轻微的震动。
　　形势危急，众人陷入到慌乱之中。那个黄氏商队的统领巨磷川倒还镇定，连声大吼，那些杂役急忙将马匹和土犀兽聚拢在一起，那帮子商队武士，则纷纷举起长矛围在营地四周。黄氏商队这么一动，其他的商旅也很快平静下来，尽管人人脸色发白，甚至还有几个吓得几乎瘫软，但还是一同参与进来。要么帮忙将货物等聚拢在一起，要么几个较为强悍的，直接拔出刀剑与那些商队武士站到一起。
　　那些源石族武士当然也有所举动，早在审香妍跃到半空时，那个统领就已经发觉，当时还只是诧异，商队中居然还有修真者同行。待听到明谷溪的疾呼之后，便招集属下开始树立石栅栏。这些源石族武士神情自若，可是一见到那片冲过来的黑影后，均露出惊诧的神色，原本从容不迫的举止变得有些慌乱和急躁。从他们的大声呼喊中，可以听出其心中的焦躁不安，受此感染，众人都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相顾色变。
　　事发仓促，所以石栅栏根本没有时间围好，只能简单地做一个防御。那名源石族统领当即走到高庸涵和审香妍身前，向两人求救，他已经看出两人不同一般，所以说话很是直接：“这次朔金齿来袭十分反常，希望二位能加以援手，先帮忙阻挡一下，否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丧命！”
　　此话一出，明谷溪大惊。源石族久居西岭戈壁，对于这些名叫朔金齿的怪兽极其熟悉，眼前的情形连他们都没有生还的把握，可以想见是如何的危急。
　　这种事，高庸涵自然义不容辞，当即对审香妍说道：“妍儿，你留在阵中居中策应，我先去挡上一阵子。”
　　审香妍没有做声，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拉着明谷溪站在最高的一头土犀兽背上，注视着前方。
　　这时朔金齿已经冲到山岗之下，仅有百丈之遥。抬眼望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怪兽，前锋所指如同利剑一般疾冲过来，奔跑之中没有一点声响。以高庸涵的眼力，一见之下尤为诧异，这些怪兽行进中居然暗含法度。高庸涵毫不迟疑冲了下去，那武士统领和巨磷川尾随在他身后，也一起迎了上去。
　　冲到近处，才看清这种名叫朔金齿的怪兽，长相颇为丑陋。朔金齿体形不算大，高仅有三尺，体长约有七八尺，浑身上下布满黑色的鳞片，但是身上却杂乱地鼓起一团一团的瘤块。头上有几个犀角，下颚十分突出，满嘴的利齿不时闪过点点寒光。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朔金齿，见到有人靠近，猛地一抬前爪直立起来，朝高庸涵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单从相貌上来讲，朔金齿不像是那种极度凶猛的怪兽，高庸涵想要试一试它们有何异常，迎着其中一只朔金齿一拳砸了过去。身后的巨磷川见状急忙大喊：“小心！”
　　高庸涵心中一动，仍旧砸在了朔金齿的肚子上。这一拳包含了少许的灵力，力可碎石，可是刚刚触及到那只朔金齿体表，突然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道，居然将他这一拳引到了一边，跟着那只朔金齿的两只前爪抓来，利齿也到了眼前。
　　“咦！”高庸涵没想到这种怪兽竟然还有这等本事，倒是微微一惊。可是以他的修为，又怎么会被这一点意外所扰，手上灵力一吐，那只朔金齿倒飞出十多丈，砸翻了好几只同伴。那边，那个源石族统领和巨磷川已经被朔金齿给团团围住，巨磷川手中是两柄巨大的石槌，上下翻飞，那个统领手中则是两把长达五丈的石刀，一扫就是一大片。
　　源石族人的力道之强，是世所公认的，在两人的联手之下，不断有朔金齿被击飞。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朔金齿被击飞之后，也仅仅是抖了几下，便又扑了上来。两人招架不住，连连败退。高庸涵一面应付着如潮一般涌来的朔金齿，一面仔细观察，终于可以确定这种怪兽，为何能令源石族人都为之色变了。
　　这种朔金齿显然强悍之极，在源石族人如此重击之下，都安然无事，显见是不惧击打。而且他们的爪子和下颚异常坚硬，竟然没几下就把巨磷川两人的躯体，撕咬下片片碎石，可见其令人恐惧的攻击力。这么一种浑身似铁，牙坚爪利的怪兽，一旦让他们冲进营地，后果可想而知。
　　高庸涵一声暴喝，双手一搓，垂弦连疆挥洒而出，一片电网如龙蛇飞舞，当头罩下。噼噼啪啪一阵爆响，凡是电网所及，朔金齿全被闪电击的弹到半空。可是令高庸涵吃惊的是，这些朔金齿落地之后，只是被闪电所惊吓，屎尿齐流，畏缩着不敢进击，竟然毫发无损！
　　“这种怪兽强悍如斯，比之褐甲蠕虫的躯体都要强出数倍！”高庸涵也不禁变色。
　　可是手上没有丝毫停留，电光一片片洒下，虽然不能将朔金齿击杀，但是毕竟将它们的攻势暂时阻挡住了。一时间，朔金齿徘徊不敢上前。
　　那些源石族武士此时已经勉强竖起了一道石墙，当即奔了过来，和巨磷川两人联手，总算将冲到石墙跟前的朔金齿全部击杀。这些朔金齿死状都很惨，全是在源石族人重击之下，变成一团肉酱。朔金齿虽然强横，毕竟还是禁不住源石族人的连续重击。
　　这时，朔金齿全部涌了过来，虽有高庸涵在前面极力抵挡，但还是架不住数量太多，众人且战且退，慢慢退回到石墙后面。审香妍此时提着长剑，在石墙上游走接应众人，将那些冲上石墙的朔金齿一一挑落。
　　高庸涵是最后一个跃进石墙，由于垂弦连疆太过耗费灵力，所以改为一道道电光击出，这一来由于灵力集中在一点，杀伤力大增，凡是被电光击中的朔金齿，全部被瞬间烧焦。那些朔金齿一步步逼了过来，由于害怕电光，所以只是将营地团团围住，一时间不敢再向石墙发动攻击。但是情势的危急，却一点都没得到改观，商旅之中，已经有人吓得忍不住啼哭起来。


第六章 守墙
　　高庸涵立在墙头上，看着四面密密麻麻的朔金齿，不禁有些头大。如果只有他和审香妍两个人，要脱身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单凭这些怪兽，根本就拦不住他们。但是现在有这么多商旅，还有这一百多源石族武士，加起来总共五百多条人命，就很麻烦了，以高庸涵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抛下众人一走了之呢？
　　可是眼前，这些朔金齿只是被电光所惊，虽然并未进攻，但是一对对凶睛闪烁着淡绿色的寒光，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扑上来。众多商旅虽然拥挤在一起，但是营地的面积仍然不小，一百多个源石族武士，加上商队武士，也不过沿着石墙勉强围成了一圈，就算有自己和审香妍两个居中策应，肯定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若论单打独斗，放眼当今整个修真界，高庸涵可以说都无所畏惧，但是遇到这么多的朔金齿，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全部将其逼退。高庸涵其实对朔金齿并无成见，这些怪兽既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自然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这里面并无什么善恶、对错之分。唯一不同的是，朔金齿的这种行为危及到了商队的安全，如果他们能同土犀兽一样为人所用，还会有人想要杀死它们么？
　　此时隐隐传来几声尖啸，朔金齿渐渐显得暴躁不安，一步一步朝石墙边逼了过来。高庸涵心头一动，犀利的目光朝天空望去，可是天空中空空荡荡除了一轮圆月，什么都没有。圆月在高庸涵的注视下，愈发的明亮，并散发出淡淡的红芒，流露出一丝妖异。
　　啸声传来，成千上万的朔金齿突然齐齐发出一声低吼，宛如半空突然爆出一声炸雷，吼声之中朝石墙扑了过来。石墙由于是仓促间堆起来的，高的地方有五六丈，低的不过才两三丈，参差不齐，更有一些稀疏的地方，要不是源石族武士死命抵挡，早被朔金齿攻进墙内了。
　　审香妍带着十多个商队武士，死死守住一段低矮的石墙，手中的长剑剑芒已经暴涨到极致。伴随剑芒的挥洒，“灵光夕照”绝学接连不断使出，凡是被灵光击中的朔金齿，瞬间变得温顺无比。任何生灵的眼睛处，都可以说是最为脆弱的地方，到了这等生死关头，那些商队武士也早已开始拼命，他们拿着长枪，站在石墙上狠命地朝朔金齿眼睛部位乱捅，片刻之间接连捅死了数只怪兽。这些朔金齿悍不畏死，仍旧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审香妍哪里还来得及。
　　一只朔金齿猛地跃上石墙，一个武士挺枪就刺，枪头刺到那只朔金齿身上，被鳞片所阻，朔金齿毫不避让顺势一扑，枪头受不了这股大力，登时折断。能成为商队武士，无论是武技还是胆量自然在普通士卒之上，那名武士尽管虎口已被震裂，但是寸步不让，抛下长枪反手抽出一柄砍刀，揉身而上朝朔金齿当头砍下。那只朔金齿一低头，砍刀重重砍在犀角之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砍刀再次脱手。朔金齿跟着用犀角一挑，将那名武士高高抛起摔到墙外，刚刚才发出了一声惨呼，就被蜂拥而至的怪兽撕成了碎片。
　　那只朔金齿身后，又跟了几只朔金齿，不去理会那些墙头上的武士，直接朝墙内跳了下去。审香妍见状大惊，几粒金丹弹了出去，长剑迎风一挥变成一柄长枪，长枪枪头幻化成鹤喙，分成了数道白光，朝那几只朔金齿急袭而去。
　　金丹的威力奇大，在墙外怪兽堆里炸开，血肉横飞，竟然清出了一个方圆十余丈的空地。这些金丹是丹鼎门的密制，威力可大可小，全凭施为者用灵力操控。当日在天子城审府，审香妍曾对高庸涵打出过一粒金丹，不过那次留了很大的余地，而且其本意不过是想让高庸涵吃点苦头而已。智薇散人在传给她金丹之前，曾一再交代，这种金丹杀伤力太大有伤天和，所以一定要慎用。此时情势危急，兼且那名武士死的极惨，审香妍盛怒之下杀机大盛，灵力催动到极致，果然非同凡响。
　　审香妍对于身后的爆炸毫不理会，人随枪走跃到半空中。那几只朔金齿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枪头鹤喙，白光透体而过，一阵哀鸣从空中摔落到地面，强悍的躯体被白光刺了个对穿，浅绿色的血液洒了一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审香妍接连使出重手，总算是暂时守住了这一段石墙，可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那十多个武士就死伤过半了。而那名武士的惨呼，此时仍在戈壁上空回荡，间中夹杂着源石族武士的怒吼，一时间，整个石墙岌岌可危。
　　百密尚且难免还有疏漏，更何况只是千疮百孔的一堵石墙？紧接着又有几只朔金齿冲进石墙之内，营地内一阵人仰马翻，一匹马首当其冲被拦腰分成了两半，鲜血喷出老高。旁边的一个栖绵族杂役惊呆了，直到鲜血喷到脸上才惊醒过来，狂呼着往一侧跑去，才跑出两步，就被另一只朔金齿一口咬住，抛到了后面，人尚在空中就已经变成了两截。
　　明谷溪一直站在最高处，居中调度，大声指挥众人填堵缺口，此时一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抽出一柄宝剑朝这几只朔金齿冲了过来。他不得不出手，因为有一个极大的隐患，一旦土犀兽受惊暴走，那营地不用朔金齿这么费力自己就毁了；以他的修为，能挡住一两只就不错了，可是冲进石墙内的至少有十多只！剩余的杂役和商旅也都知道，此时已是生死悬于一线，迫在眉睫，反而激发出了无穷的斗志。呐喊声中，不管是何种身份何种种族，全都提着刀剑迎了上来，冲着朔金齿一顿乱砍乱劈。
　　此时众人的天性全部被激发出来，栖绵族的一个杂役，合身扑到地上，随后体内冒出了一簇荆棘，将一只朔金齿的腿缠住，可是他本人却被一爪给拍到了沙石中。一个蕴水族商旅，体内激射出几道水柱，将一只朔金齿的眼睛击瞎，自己随后被咬成了两段，化作一片水滴，洒落下地面之上。
　　那名源石族统领暴怒，手中两把石刀疯狂地飞舞着，因为他身边的那些手足，在朔金齿不要命的攻击下，一个个地倒了下去。随着每一声沉重的轰鸣，就有一个源石族武士解体，而他们体内的那些“石魂”，也在最后一刹那发出一团耀眼的光华，随即消散于夜空之中。所有在场的人中，只有他才知道，这些朔金齿和以前倒底有何不同。
　　朔金齿其实和源石族一样，都是来自朔金界。九界坍塌之前，朔金齿与源石族一向相安无事，一个是以沙石为食，一个收集石魂采集灵石，两者各取所需，应该说还是颇有渊源。九界坍塌时，朔金齿跟着源石族一起来到厚土界，后来又一起到了西岭戈壁，在此扎根。朔金齿虽然没有灵胎殊少智识，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未袭击过源石族，所以源石族对于朔金齿袭击过往客商一事，一直是放任不管的态度。
　　如今就在眼前，这些朔金齿一反常态，不但开始攻击源石族人，而且还变得比以前强悍了许多。以前的朔金齿虽说也是皮粗肉厚，但是没有这种恶心的肉瘤，也经不起千斤力道的重击。然而眼前的亲身经历，却让这名统领大为诧异，同时对多年来族人的放纵行径，大为失悔；他的体表也已是伤痕累累，尤其胸前的一块巨石，已经被抓的隐隐有破碎的感觉了。眼看着多年的兄弟先后碎成一堆堆碎石，心中一痛，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骁勇之士，莫非今夜全军覆没于此？
　　茫然间，他回头看去，审香妍瘦弱的身影在石墙上穿梭，带起一片片灵光，在她身边是那些来自各族的商队武士，均是浴血奋战。难道堂堂的源石族战士，连商队武士都不如么？那名统领连连暴喝，众多源石族武士受此激励，气势顿时一盛。
　　审香妍枪尖的鹤喙已经泛出淡淡的金光，每一下刺出，都挥洒出一片灵光，而被鹤喙直接刺中的朔金齿，均是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旁边的商队武士，对这个美丽的少女都涌起了深深的敬意，他们很难想像一个弱女子，居然有如此的修为，简直称得上高不可攀。受到审香妍的鼓舞，他们也愈发的舍生忘死，即使被朔金齿所伤，也要在临死前将手中的刀枪击出去。
　　听着身边和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呼，审香妍焦急万分，手中丝毫不敢停留，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灵力这般运转，以她的修为，紫府之中很快就会枯竭。她此时想的最多的还是高庸涵，偷眼回望，高庸涵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到了这等危急关头，他会去哪里呢？
　　“高大哥，你去了哪里？”审香妍当然不认为高庸涵会临阵脱逃，她相信高庸涵的突然失踪，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她对高庸涵有着一股近乎盲目的崇拜，她相信，高庸涵一定会找到击退朔金齿的办法，一定会再回到她身边。
　　朔金齿浑身坚逾精钢，每杀一只朔金齿，枪芒就弱上一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不得不将长枪变回长剑。审香妍力竭之下身法难免迟滞，一个躲闪不及，被一只朔金齿的爪尖划过右臂，登时血流如注。她临危不乱，一脚将扑到身前的朔金齿踢翻，跟着剑交左手一剑将那朔金齿头上的犀角砍下，那只朔金齿吃痛回头咬住一只同类，两只怪兽一同滚下石墙。
　　暮云飞鹤感觉到主人的危急，自行从审香妍紫府内钻了出来，含住审香妍的衣襟就要飞走，审香妍一声怒喝，将暮云飞鹤挥开。她知道自己不能走，自己一走，这些朝夕相处了好几天的同伴，就会丧失信心，全部葬身于此。暮云飞鹤只是身具灵性的一只异兽，哪里知道主人的心思，盘旋在半空不住地哀鸣。
　　跃过石墙的朔金齿越来越多，情势越来越险峻，明古溪满身鲜血仍不肯退让，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尽管所有的人都在拼命，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土犀兽炸群了！
　　一只土犀兽被朔金齿咬断了尾巴，剧痛下猛嚎一声蹦了起来，身上的货物散落一地，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到一旁，顿时将几匹马砸成肉酱。受此影响，其余的土犀兽全部受到惊吓，低着头四下乱冲，反而将众多杂役、商旅踏成肉泥，就连几名源石族武士躲闪不及，也被撞得摔了出去。这等慌乱的情形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也被冲的七零八落。
　　朔金齿到目前为止，不过才损失了几百头，如同九牛一毛，仍旧是黑压压一片，根本不见有何减少。而石墙一倒，众人的死期也就到了！


第七章 影子
　　审香妍泛起一阵无力之感，她已经尽力了，可是仍无济于事，难道众人真的要毙命在这茫茫戈壁，做一个异乡的野鬼么？
　　明古溪面色一阵惨然，原来西岭戈壁有这么多的朔金齿，可笑自己还以为有两个修真者通行，就会万无一失。似乎久违的洒脱恬淡，又回到了体内，心中反而有一种直面死亡的从容。举目四望，忽然发现那个高老弟跑的无影无踪，不禁一阵冷笑：“什么修真者，还不如自己这一帮俗世之人，更加比不上一个小姑娘，哼！”
　　巨磷川早已重伤倒地，那名统领带着仅剩的四五十名属下，且战且退慢慢聚拢过来。源石族人天生的豪迈此时表露无遗，临死时竟然都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任谁都没想到，会丧命在怪兽的嘴里。
　　朔金齿似乎也感知到胜券在握，慢慢停止了疯狂的攻击，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这时，天上那轮银盘似的圆月突然裂开，无数碎片向四周激射而出，夜色顿时一暗。这个异象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就连那些朔金齿也显得无所适从，出现极大的慌乱。
　　审香妍直觉地认为，这是高庸涵所为，欣喜若狂高呼道：“高大哥！”
　　众人一愣，突然一声龙吟从半空传来，夜空仿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一条云丝天龙从天而降，呼啸着朝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朔金齿扑去。那些本来狂暴的朔金齿，见到云丝天龙之后，一下子斗志全消，变得胆小如鼠，嘶吼着四散逃窜。而云丝天龙则尾随其后，肆意吞噬击打着地面上的朔金齿，形势登时逆转！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闪现出来，穿着一件形状古怪的战甲，浑身冒着血红的光芒，如同战神一般立在半空。那个身影朝场中看了一眼，跟着是一阵洪钟一般的咒语，那条云丝天龙旋即返回，围在那人身边，盘旋了几圈淡淡散去。血红的光芒猛地一收，那人轻飘飘落在场中，不是高庸涵是谁？
　　审香妍“啊”的一声尖叫，跟着扑到高庸涵怀里，虽然脸上挂满了泪珠，但是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高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将这些怪兽击退的！”
　　这时明古溪才知道刚才错怪了高庸涵！虽然不知道高庸涵都做了些什么，但不是他出手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是不用想都十分明了的。当即走到高庸涵身边，深施一礼：“高老弟，大恩不言谢，那些俗礼我就不多说了，一切都铭记在心！”
　　那名源石族统领也走了过来，他不擅言辞，只是一抱拳，沉声说道：“铁南多谢两位上师！”话虽只有一句，但是语气极其诚恳，从他略微颤抖的双手就能看出，他对于两人的援手感激万分。
　　“惭愧，惭愧！我”高庸涵不愿多说，朝众人一拱手，然后说道：“我只是一时击退了那些怪兽，就怕它们还会卷土重来，大家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尽快赶到龙门镇！”
　　这话一出，众人原本松弛下来的心情，陡然又变得紧张起来。不过众人走南闯北，都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知道此时情况紧急，仅仅是发出几声惊呼，便不再多言，在明古溪的分派下，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铁南及他的属下，也一起帮忙，等到众人勉强将跑散的土犀兽收拢过来，行将上路之时，已是天色微明了。
　　审香妍见到高庸涵平安回来，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随后在高庸涵的帮助下，开始运功调息，一个小周天下来，灵力恢复的七七八八。可是天生的好奇，终于在一上路就又显露出来，拉着高庸涵不断地追问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于这一点，明古溪也十分好奇，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倾听。
　　高庸涵原本就没打算瞒着明古溪，所以也不避让，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
　　从一开始，高庸涵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得知突然出现的这些怪兽，就是传说中的朔金齿时，这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因为朔金齿表现出的种种，实在是令人出乎意料。直到那声淡淡的啸声传来，才印证了他的推测。
　　高庸涵对于朔金齿这种怪兽，多少有些耳闻，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朔金齿会有如此规模的集结，即便是智行一的《九界风物通志》中，也没有这样的记载。朔金齿以血缘成群出没不假，但那种情形，最大规模也不会超过两百只，怎么可能会一下子出现成千上万只？而且这种怪兽虽然本身极为强悍，但是因为是以沙石为食，所以与别的生灵并无直接冲突，只要不去招惹是绝不会主动攻击路人的。
　　还有一点，朔金齿也许是厚土界最为奇怪的一种生灵，这种怪兽自九界坍塌以来，就从没出过一个修真者。也就是说，在千余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只朔金齿能结出灵胎，所以其智识之低可想而知。可就是这么一种怪兽，行进间居然隐含法度，这就不能不令人感到疑惑了。
　　通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一件事一旦出现了反常，而且是如此多的反常时，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其背后必有古怪！可是古怪来源于何处，又倒底是什么古怪就不得而知了。
　　高庸涵天性便不愿沾染太多的杀戮，尤其是自心魔出现以后，更要避免过度血腥，加上他已认定这些朔金齿不过是遭逢异样之后，更不愿过早祭出火螈。其实以火螈的实力，只怕一放出来，这些朔金齿都会被化为灰烬，因为单是自己的垂弦术它们就难以抗衡，更何况是毒辣的地火熔浆？只是这么一来，心中的杀戮难免又会多了一分。
　　那阵突如其来的尖啸，恰好给了高庸涵一个启示，朔金齿的背后一定是有人操纵。啸声虽然极其隐蔽，但是其中蕴含着极强的法力波动，倒底还是被他给侦知到了。循着啸声，他猛然抬头，发现月光异常的妖异，于是毅然出手。
　　趁着朔金齿攻来的一瞬间，高庸涵来不及向众人交代，直接没入空中，目标直指那轮圆月。月光突然一阵扭曲将他吸了过去，离月亮越近，心中那份不安便越强烈，恍惚间忽然看见了两个月亮。一惊之下定睛看去，天上果真是有两个血红的月亮！
　　眼见高庸涵越来越近，那两个月亮高悬在夜空一动不动，随之也越来越大，方圆直达数十丈。高庸涵速度奇快，迎着其中一轮圆月冲了过去，忽然有了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穿过了那轮月亮。回头看时，那轮圆月果然已到了身后，再往四周看去，身边上下左右突然多出了数十个月亮，每个月亮都泛出血红的光芒。在数十个月亮的照射下，整个夜空都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这时一阵轻笑从脚下传出：“我的目标只是那个商队，暂时还不想杀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事情一办完我就放你走。”
　　高庸涵放出神识，脚下空无一人！对面的一轮月亮突然射出一束红光，那个笑声又在身后传出：“不用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高庸涵不惊反喜，他曾经历过会间集和墨玄庄的诡异离奇，所以这种场面尽管十分妖异，但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只要有人说话反而好办了，当下沉声应道：“是么？那我倒要试一试！”说完一道闪电朝对面的那轮月亮击去。
　　此时，从斜下方也是一道闪电击出，两道电光撞在一起，噼噼啪啪一阵爆响，高庸涵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荡漾开来，不得不闪身避让过去。这么强的电光，丝毫不逊色于垂弦术，与自己发出的劲道可谓是势均力敌。高庸涵心中一懔，凝神看去，除了斜拖的影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高庸涵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自己的影子所为？又是一道闪电弹出，这道闪电细如丝带，哪知对面似乎知道这道闪电并无什么威力，再无人出手阻拦。闪电击中那个月亮，月亮表面只是漾起一层波纹，波纹平静下来以后，没有任何损伤。
　　高庸涵信手又是一道闪电击出，这次灌注了大量的灵力，同时放出神识探察四周。就在闪电出手之际，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数道闪电，齐齐击向自己。这一下大出意料，高庸涵临危不乱，拔出临风剑爆出一团剑花，剑花越来越密进而结成了一张剑网，这招正是他新近领悟出来的剑意——“生机”。
　　这一招，乃是在风如斗的无穷杀机之下悟出来的，可借剑意将天地间的勃勃生机全部聚拢来，以护住自身灵胎。这些电光虽然来势很猛，但是杀机却并不重，所以在“生机”面前均噶然止住，饶是如此，高庸涵还是被震得七荤八素。
　　不过这么一来，终于感应到了出手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果然都是自己的影子。随着闪电逐渐消散，这些或浓或淡的影子，慢慢地扭曲着站了起来，并且围了上来。高庸涵低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尽管月光愈发的明亮，可是这些影子活过来以后，身边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
　　“难怪刚才那道闪电和自己的垂弦术如此相像，而且蕴含的法力相差无几，原来就是另一个‘自己’出手，嘿嘿！”高庸涵脑子飞速的转动，拼命思索着应对的方法。
　　“何必做这等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咱们本是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又何必这般拼命？”
　　这些影子三三两两围在身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将所有的退路悉数堵死。他们不停地劝告高庸涵，只不过原本熟悉的语气，如今听起来却满是妖异。
　　高庸涵摇头叹道：“世间居然还有这等法术，高某今天算是开眼了，阁下好手段！”
　　对面一个影子也笑道：“既然如此，何不安心等待？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事情就办完了。”
　　另一个影子居然走上前来，拍着高庸涵的肩膀说道：“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及妍儿的，要是他们敢这么做，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些影子竟然都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和见解，就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简直令人惊诧莫名。高庸涵吃惊之余，突然回头问拍自己肩膀的那个影子：“你们真的是我的影子么？”
　　那个影子故作惊讶，夸张地答道：“我们不是你的影子，还能是什么？”
　　高庸涵突然笑了：“你们要真是我的影子，就好办了！”


第八章 虚空
　　在权机真人给高庸涵的玉柬中，有许多神果真人留下的高深法术，除了一门天觉云龙以外，还有一门十分有用的法术幻形大法。幻形大法比修真界流传的幻术要厉害得多，因为幻术充其量不过是一种障眼法，无法隐藏灵胎气息，而幻形大法则可以真正的拟物，与天地融为一体。所谓拟物，便是完全具备了所幻化的东西的所有特性，如幻化成雨云便可下雨，幻化成星火便可燎原，而无须消耗任何灵力。只是这种幻形大法仍有缺陷，因为此等法术近乎逆天之举，所以无法持久。
　　高庸涵在没找到办法控制住心魔之前，暂时不敢再提升修为，而是运用审香妍传授的丹鼎门心法巩固修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法术的渴求，闲来无事时便用心体会玉柬中的种种运用法门，尤其对这门幻形大法大感好奇。这门法术在拟物方面，已臻化境，对敌时极为有用，所以特为修习了一番。
　　此时既已确定了这么多的自己全都是影子，那么消除影子的办法，还有什么比幻化为生成影子的东西更为有用呢？笑声中，高庸涵突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又一轮圆月。
　　那些影子先是一愣，随即惊恐万状，待要躲藏时却不知避向何处，在数十个月亮的照耀下，挣扎着散去，一个也不剩。
　　当中的这轮圆月朝其他的月亮飘去，还没靠近，那些多出来的月亮便消失无踪，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月亮。这一下只不过才短短一瞬间，但是高庸涵已感觉到四周涌来了一股挤压之力，知道这是源自天地间的一种排斥，不敢再硬撑，摇身变回本来的模样。
　　那轮明月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掌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不错不错，这么快就被你找到破绽所在，高帅果然名不虚传！”
　　高庸涵一愣：“你是何人？”高庸涵很清楚，自己的名头在南洲大陆虽然颇为响亮，但是真正见过自己的人并不多，加上前端时间的死讯，世上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绝对不会太多。而此人的语气中，似乎对自己还颇为熟识，这就有些奇怪了。难道是天机峰上，虽智宇真人退下来的哪个修真者？
　　那人并不回答，话锋一转，缓声说道：“高帅诈死的本事好大，连我都险些被你给骗倒了。”
　　这话一出，高庸涵更加不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人绝不是智宇真人一路。
　　那人续道：“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别人暂不杀你，所以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找出我的真身，我便放过底下的那帮人。”
　　高庸涵低头看去，已经有少量的朔金齿攻进石墙，而审香妍在墙头上奔腾如飞，带起一片片灵光，知道情势已是危急之至。当下不再多言，双手法诀不断祭出，一道道闪电朝那轮圆月攻去。闪电全部划空而过，这时高庸涵才发现，这轮圆月虽然也有方圆数十丈之大，却离自己极远，竟是真的月亮！
　　可是既然是真的月亮，为何却如此的妖异？难道眼前的景象，竟还是幻象么？
　　“唉，你还是错了！”
　　这次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耳边响起，高庸涵反手一股淡淡的金光打出，金光瞬间没入到虚空之中。此人的法术实在太诡异了，高庸涵已经忍不住使出了聚象金元大法，可是依旧没有丝毫的效果。
　　“你看，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时间，我就要走了！”
　　这次声音竟似从心底里传出，高庸涵明知不妥，还是忍不住朝下看去，这时恰好是暮云飞鹤钻出，拉扯审香妍衣襟的时候。高庸涵心神大乱，就要冲下去加入战团，可是突然之间举步维艰，寸步难行，情急之下，体内那股暴戾之气又蠢蠢欲动。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修习了丹鼎门的清心功法，灵胎及时察觉顿时警觉，高庸涵心头猛然闪过一丝清明，大喝一声，居然盘膝坐在空中。默念清心咒，随即入定，将眼耳鼻舌身等感官全部封闭起来，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去理会。这一来大出那人所料，好奇心大起，倒要看看高庸涵还有什么招数。
　　自从与墨魇一战而至殒命，高庸涵复生以后就仔细回想起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对有关神识探察不到的方面，更是费尽心力。后来在天机阁中，将所有的疑问都提了出来，希望能得到藏墨真人的指点。藏墨真人修行已有五百余年，虽然近百年来修为始终停滞不前，但是其见识之广，放眼当今修真界也不逞多让，否则也不会一眼就认出绝迹四百年的狂君上人。藏墨真人对于如何应对这种诡异离奇的法术，只说了一个字，那就是一个“定”字。
　　道理很简单，既然称之为“诡异”、“离奇”，那么此类法术的修行，必然与正宗的道法截然不同，无非是剑走偏锋，又或者是逆天而行。这种法术威力固然极大，但是也有很大的隐患，很容易走火入魔形神俱灭。遇到使用这类法术的敌手，通常来讲，一上来都会被其层出不穷的古怪手段所惑，惊慌之下难免有所疏漏，为人所乘。所以对敌时，首要是稳住自己的心神不乱！
　　高庸涵仔细回想了一下，初到墨玄庄的那晚所遇到的那个“妍儿”，正是自己能及时醒觉，才没被她乘虚而入。当下对藏墨真人的这一见解大为赞同，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旦无法守住“定”字，又该怎么办？藏墨真人想了想，良久才说，遇到这种情形多半是修为远逊于对手，如果跑不掉的话，就只有放出灵胎，做生死一搏，否则只有等死。他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才从藏墨真人那里学到了这个法门：封闭六识，放出灵胎！
　　高庸涵这么做其实是在赌，从此人的话语中，似乎对自己的敌意不是很浓，至少性命可暂保无虞。灵胎在邪道修真者眼里，无疑是上等的补品，极具诱惑力，此时放出灵胎要冒多大的风险，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底下是活生生的数百条性命，这其中还有审香妍，还有明古溪等人，所以只有赌一把。
　　这么亡命的打法，其实还源于高庸涵的自信，灵胎失踪了这么久，自己从阴间走了一遭，不但失而复得，反而又精纯了不少。另外，就算没有灵胎，自己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么，而且并不比那些修真者差多少，可见灵胎虽然重要，但是对自己来说也并非必不可缺。既然神识无法探察出那人所在，就只有试试藏墨真人的法门了。
　　那人眼见又一个高庸涵就在原地站了起来，轻轻的一迈，踏碎虚空跨到自己面前，登时大为讶异。以他的眼力，当然知道这是高庸涵的灵胎，灵胎之于修真者，就如同魂魄之于常人，一旦自行逸出，便意味着不可预估的风险，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庸涵这般拼命。可是这还不是最令他震惊的，他真正意外的是，高庸涵的灵胎竟能看破自己的法术！
　　他的这个法门其实是另造出一个虚空，一旦锁定对手，便如同附骨之蛆，任谁都摆脱不了。而且这个虚空可大可小，可远可近，收发由心。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师父以外从无人能闯进来，就算是修为远胜于他的高手，在这个虚空面前也无计可施。可是今天，居然这个在他看来不过如此的后学末进，却毫不费力地闯了进来，嘿嘿！
　　他不知道，高庸涵的灵胎与所有修真者的灵胎都大为不同，而且还曾在仙界熏陶了半天，灵性之高，洞察力之敏锐无人能及。高庸涵六识都已封闭，自然不再受到常理的束缚，以灵胎法眼来观这个世界，一切虚妄都无处遁藏。
　　高庸涵的灵胎拥有他所有的记忆，一见此人当即就认出来了，哈哈大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陶国公，失敬失敬！”此人天生一张笑脸，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正是陶氏宗主，身为大衍国辅国公的陶慎言！
　　陶慎言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眯着一对细长的双眼，死死盯着高庸涵。
　　“国公爷不在天子城享清福，大老远的孤身一人跑到人迹罕至的茫茫戈壁，对一个商队费这么大的力气，倒叫人实在想不通啊！”堂堂的陶氏宗主，竟然做出这等大失身份的恶行，内中肯定有极大的隐秘。虽然话语中带着戏谑，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了。
　　陶慎言眼中射出一丝寒光，森然说道：“我本不愿杀你，但是既然被你认出，说不得只有取你性命了！”
　　已经知道了对手的身份，而且找出了他的踪迹，高庸涵此时已是成竹在胸，这种动辄说要杀他的场面不知遇到了多少，毫不在意地反问道：“咦，你刚才不是还说答应过别人，不杀我的么？”
　　陶慎言不再说话，心念一动，虚空急速压缩，想要彻底困死对方。高庸涵的灵胎由于已经隐隐凝出实体，瞬间就感应到虚空的变化，心知不妙，聚象金元大法攻了出去。陶慎言站在原地根本不躲，眼见金光到了身前，突然张嘴一口气喷了出来，空间一阵扭曲，金光划出一道弧线，从身边掠过。
　　高庸涵暗暗心惊，但是面容不变，几道闪电夹杂着几股细细的金光，连环击出，同时身形一晃朝陶慎言逼去。陶慎言仍旧不躲不闪，肚子突然鼓起，又是一口气喷了出来。这股气息瞬间化作狂风，将闪电和金光全部吹散，就连高庸涵也被狂风吹到了一边。这一下交手，反而被逼退了数十丈。
　　两人说话的功夫，正是土犀兽受惊，冲垮石墙的时候；交手的同时，朔金齿已经将众人团团围住。可是一交起手来，朔金齿受到的操控似乎也弱了几分，只是慢慢围拢过去，而没有急于发动攻击。
　　高庸涵封闭了六识，灵胎又在陶慎言造出的虚空之内，当然没有看到地面上的情景，但是他十分清楚，摆脱危局的关键就在陶慎言身上。灵胎感念到此，虽被击退却不敢有任何停留，闪电仍不断击出，为的就是不给陶慎言喘息之机，否则将是大错难回的结局。
　　只是这么打下去，高庸涵还有多少灵力可供挥洒，还能坚持多久？
　　高庸涵的这种打法，也令陶慎言暗自吃惊，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太大意了，低估了高庸涵的修为。只是在这个虚空之内，他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果然仅仅过了片刻时间，高庸涵就呈不支之势。
　　陶慎言越打越轻松，他很清楚，只要解决了高庸涵，底下那帮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可随意处置。所以一面应对不断袭来的法力，一面慢慢收拢虚空。
　　虚空越来越小，高庸涵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


第九章 心界
　　审香妍听到这里，尽管明知高庸涵没有什么大碍，还是忍不住问道：“高大哥，那你没有受什么伤吧，又是怎么打败那个陶老头的？”审良棋位高权重，审香妍耳闻目染之下，自然不会对一个没有实权的辅国公有任何的忌惮。加上爱憎分明的性格，心中早已认定陶慎言是坏人，所以只称其为“陶老头”，已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明古溪身为黄氏商行的一个账房，比任何人都清楚，陶氏的宗主的地位何等高贵，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何等庞大。听到高、审二人对陶慎言并不太客气的言辞，还能理解为是修真者对于俗世的高傲，但是对于陶慎言为何亲自对付自己所在的商队，而且不惜操控朔金齿，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深思之下却是不寒而栗。
　　高庸涵微微一笑，答道：“你不要急，听我说！”跟着眉头皱起，续道：“当时，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样破掉他的这个虚空，总算误打误撞之下，找出了一个法子。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其实是一种猜测，而这个猜测同样来源于藏墨真人的一番话。
　　在天机阁，高庸涵曾浏览了一下天觉云龙的心法，粗看之下觉得并无什么稀奇，仍旧脱不了法术和机关学相结合的路子，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炼制的云丝天龙远胜于一般的机关傀儡。可是这云丝天龙毕竟是炼制的一样法器，究竟还是比不得天生的洪荒异兽，这一点在和权雍真人斗法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权雍真人以“权”字辈大师兄的修为，炼制出两条云丝天龙，却在火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令高庸涵颇有些不以为然。
　　藏墨真人听到高庸涵这么说，当即一巴掌拍了过来，笑骂道：“你个臭小子，不知道不要乱说，要是让祖师听到了你这个说法，还不给气的嘴都歪了！”
　　照藏墨真人的说法，天机门的典籍中曾记载说，天觉云龙法术修炼到极致，便不必再依靠法器，可以召出九条九天神龙，乃是当世第一等的厉害法门。相传被改称为万化真人的道一祖师，升仙时，便是依靠九天神龙之力，轻而易举地渡过天劫。
　　“你想，祖师的这套天觉云龙功法，可以召出神兽相助，还不厉害？”
　　高庸涵知道这个藏墨真人性情诙谐洒脱，所以也不隐藏，直言不讳地接口道：“可是这门法术终归还是借助外力，并不是完全依靠自身的修为，多少还是落了下乘。权雍不是就败在我的手下了么？可见提升自身修为才是正道！”
　　藏墨真人终于忍受不了高庸涵的忤逆之言，当即斥道：“胡说八道，你懂个屁！”
　　高庸涵呵呵一笑，毫不在意藏默的市井粗话，继续倾听。
　　“权雍那个叛徒，纯粹靠法器才炼制出两条云丝天龙，就以为自己是修真界内的一流高手，其实差的远了。在咱们天机门的历史上，炼制出五条天龙以上的高手，不知凡几，只不过受到仙界打压之后，才落的一代不如一代。像他这种人，根本就是井底之蛙，不知死活！”
　　接下来，藏墨真人语重心长地说出了一番见解：“修行无所谓对错，提升自身修为也罢，依靠外力也罢，只要能使人体认‘道体’，得悟大道，便是可行且合理的！”
　　“你不要以为，单纯依靠法器就是下乘。你看看，多少修真者，哪个没有几样法宝随身，就算是那些成仙之人，不也有仙器么？其实这两点就好比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而只注重一条腿显然也不可取。之所以现在修真界里面，人人都在说‘修为’，那是因为其他门派本身就没有这种法门，人人都说好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仔细看了看神果真人的遗书，其实真正说起来，咱们天机门的功法，的确和修真界流传千百年的许多说法相违背。其他门派都注重自身修为，注重阴阳协调，只有咱们多是追求的极致力量，但是这并不影响历代祖师得道升仙不是？可见，咱们的诸多功法也是符合天道的！”
　　“甚至我还有一个想法，不一定对，只是咱们爷俩儿私下这么一说。为什么只有咱们天机门受到仙界的打压，而且有那么多功法失传？我以为，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这一点上，就是这个追求极致力量的作法！”这句话很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藏默随即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续道：“不过为何仙界不能容忍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也许，我的猜测还是错了，也未可知。”
　　正是这一番话，为高庸涵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对于他日后的修行，助益之大远非笔墨所能形容，也对于他日后化解诸多分歧、偏见，起了极大的作用。
　　随后在挑选法器时，藏默真人帮他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一根雕刻成龙形的小竹签。
　　藏默这么做也是大有深意的，不过还得要问上一句：“静璇，天机阁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你可知道，为什么掌教只准你挑一样法器？”
　　“想来掌教是怕我太过依赖法器，反而忽略了自身的修为。”
　　藏默点点头，又摇摇头，缓声说道：“这么说也对也不对，”这话有些矛盾，藏默自然有所解释：“其实你的修为精进之快，世所罕见，这方面我们毫不担心。你身怀藏鸦指环和云霄瓶两样法宝，都是极其难得的奇珍，可是你并不怎么会用，可见你对于法器运用方面，还有很大的欠缺。法器并不是多多益善，唯贵在‘精’和‘用’！”
　　“之所以只准你挑一件法器，是想你能静下心来，与之融为一体，细心体会悉心揣摩，找出内在修为与外界助力间的融汇之法。既然神果真人的遗书传给了你，我们也希望你能将天机门的绝学继承下来，并在适当的时候将其发扬光大！列祖列宗的心血，不能在我们手上毁掉，更不能失传！”
　　“可不要小瞧了这根竹签，虽然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它的来历也不可考，但却是专门为天觉云龙炼制的法器。你从未修习过天觉云龙，这根竹签可令你事半功倍，日后要好生体会，运用的好的话，可借天龙之力应对一切困厄！”
　　高庸涵正是想起了藏默真人当日的这番话，在走投无路之下，索性祭出天觉云龙大法。这根竹签自被他收取之后，便化作一条游龙没入胸前，张牙舞爪作势欲飞，如同文身一般，此时在法诀催动之下，蛰伏了千百年之后再度现身。
　　这条云丝天龙乃是天机门的一位高人炼制，威力远非权雍真人的那两条天龙可比，是以甫一离开高庸涵躯体，便身形暴涨，发出数声龙吟。说来也怪，这条云丝天龙似乎天生就对虚空、结界之类十分敏感，不待高庸涵催促，就向四周游去，不断冲击着压缩而来的虚空。虚空一时间竟然摇摇欲坠，高庸涵身上的压力也顿减。
　　陶慎言面露凝重之色，低喝道：“天觉云龙！这样就想冲开我的月影虚空，做梦！”一直稳如泰山的身形突然动了，踏着一种奇怪的步伐，口中吐出晦涩的法咒，犹如轻歌曼舞煞是好看。连连催动之下，虚空之中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凭空出现了可揉碎山石的熏风，朝云丝天龙和高庸涵卷去。
　　高庸涵与灵胎一意相通，察觉到这股熏风迅猛之极，当即催动灵力，调出褐纹犀甲。这也就是高庸涵的灵胎才能这么做，一般的修真者，根本不可能做到灵胎与肉身如此通畅。战甲一套在身上，熏风也已扑面而来，由于虚空纯由陶慎言所创，所以高庸涵根本无处可藏，受到熏风的撕扯和虚空压力，几乎就要粉身碎骨。
　　全力抵挡中抽眼望去，那条云丝天龙倒是自由自在，似乎熏风对它一点作用都没有。高庸涵大为诧异，仔细看去，隐隐可见云丝天龙身遭有一层淡淡的波纹，居然是一层结界！一件法器幻化出来的异兽，居然还能造出一个结界，这实在太令人惊奇了！
　　高庸涵触类旁通，一下子豁然开朗，就正如当日天机峰上与风如斗的比剑，以境界对境界，此时为何不能以虚空对虚空呢？意会到此，六识封闭的躯体被灵胎给拉了进来，合二为一，意念流转之下仿佛化身为虚空，随风而动。双手一搓，电光弥漫之下向四周扩散开来，浩浩荡荡形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高庸涵的心界就此创出。
　　之所以称之为心界，是因为纯由心境而来，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结界，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咂舌了，毕竟这种心境纯粹是悟出来的，不是光靠苦修就能修的出来的。
　　陶慎言一见高庸涵领悟出心界，暗叫不妙，旋即收手，熏风瞬间消失，一抬手一道法印击出。这个法印唤作凌霜轮，乃是出自冥界的一门法术，端的是厉害无比，专门用来锁人灵胎、禁锢灵力。无论是修真者还是法器法宝，只要被其击中，便会灵力尽失毫无反抗能力。这个凌霜轮原本是用来禁锢魂魄的，结果被陶慎言无意中得到修炼的心法，后又加以改进，更是如虎添翼，任是修为再高的修真者，在初次遇到时只怕都会吃亏。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凌霜轮的法诀十分复杂且烦琐，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所以轻易不使出手，今天得益于月影虚空可以从容使出，在他想来，高庸涵是死定了。
　　高庸涵犹自沉浸在心界的无边妙用之中，眼见凌霜轮近身仍是毫无察觉，云丝天龙猛地窜了过来，一口将其吞进嘴里。
　　陶慎言见状大怒，大喝一声：“孽畜！”凌霜轮在云丝天龙体内炸开。
　　云丝天龙被炸得四分五裂，高庸涵从心界中猛地被惊醒，知道云丝天龙为救自己被陶慎言暗算，盛怒之下聚象金元大法直击出去。
　　地发杀机的威力不容赘言，陶慎言在使出凌霜轮之后，灵力只余了三成，不敢硬接，意念一动，月影虚空突然急剧扭曲，叠在一起挡在身前。金光轰在虚空之上，陶慎言虽未受伤，但是却被震得心浮气躁，月影虚空与他的心性息息相关，瞬间出现了几分松动。
　　高庸涵又是两道金光砸了过来，陶慎言一时间狼狈不堪，心头火起就要使出绝杀。这时，一件谁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那条云丝天龙竟然在破碎之后又重新复原，随后一声龙吟朝陶慎言喷来。这声龙吟中蕴含着迅猛的战意，震得陶慎言身形一窒，而此时高庸涵的金光再次击了过来。
　　陶慎言大为不甘，但是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灵力，铁定挡不住高庸涵和云丝天龙的夹击，怒喝声中，闪身遁入夜空，月影虚空随之破碎消散。


第十章 阵图
　　说到这里，后面的事情审香妍和明古溪都已经看到，所以无须多言。从高庸涵的描述中，两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凶险，陷入到沉思之中。
　　“高大哥，这下恐怕和陶氏之间不能善了了！”审香妍不无忧虑地说道：“要不然找我爹出面，来对付陶老头？”
　　“暂时先不要惊动他人，至少现在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审香妍的意思，高庸涵十分清楚，但是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有几点原因令他投鼠忌器。
　　以陶氏雄厚的财力，这一次无意中窥得陶慎言的秘密，只怕会引来极大的麻烦，如果陶氏倾尽全力出手的话，前路之艰险可想而知。为今之计，只有借助审良棋的力量，通过朝廷来压制陶氏，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也保不住了，而且肯定会给审良棋带来不小的麻烦。
　　另外还有一层不得不顾虑的事情，就是陶氏已然生出二心！偷袭商队这件事要是被叶厚聪知道的话，万一激得陶慎言恼羞成怒，人族又将面临一场内部分裂，对于现在的局势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所以这件事必须要保密，至少现在还不能逼得陶慎言孤注一掷，只是这样的话，高庸涵所要承担的风险就很大了。
　　审香妍颇为意外，并不是很明白高庸涵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碍于明古溪在旁，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高庸涵转头对明古溪说道：“明大叔，这件事也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氏商行的大掌柜。”
　　明古溪久历江湖，当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会引发黄氏和陶氏的冲突，如此一来商会内部立刻就会生出极大的波澜，至于再往后的后果，那时无法想像的。当下点头应道：“你放心，出你口入我耳，此外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高庸涵踌躇了一下，一幅欲言又止的神情，令审香妍一时有些迷惑。
　　明古溪看到高庸涵这个样子，微微一愣，转念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牵扯到了陶氏的宗主，高庸涵却毫无隐瞒地告诉自己真相，其中的原因自然一目了然。从十多天的相处，他已经可以确定高庸涵的为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沉声说道：“高老弟，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按道理来讲，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信得过你们两个的为人，所以直言相告也无妨。我们这次，除了运送普通货物之外，还有一张法阵图要送回九重门。”
　　“法阵图？”高、审二人同时问道。
　　“不错！”明古溪神情异常严肃：“是一张法阵图！”
　　“难怪陶慎言会亲自出手，看来是和这张法阵图有关了！”高庸涵想通了这一点，转而问道：“明大叔，这张法阵图倒底是何来历？”
　　明古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天子城的云大掌柜亲手交给我的，只说这张图非常重要，要我带回九重门横沙寨，亲自交给宗主。”
　　“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么？”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连巨磷川都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高庸涵沉吟道：“既然这张图如此重要，为何不派高手专程护送？”
　　明古溪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其中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这时审香妍突然插嘴道：“难不成，那个云大掌柜已经知道法阵图的事情被别人侦知，所以故意如此安排，想瞒天过海？”
　　高庸涵和明古溪相视点头，审香妍说的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审香妍猜的一点都没错！黄氏在天子城的大掌柜云高图费尽心力，才得到了这张法阵图，本想亲自护送回横沙寨，但是警觉到此事已经泄露，于是故布疑阵。几日之内，分道潜出数队高手，以传送机密信件为由，令其秘密赶往九重门，其真实目的不过是吸引对头的注意。而真正的法阵图，则交给了明谷溪，跟着商队慢慢悠悠往北进发，因为一般不会有人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如此随意处置。这看似冒险的一招，其实很是高明，只不过连云高图本人都没想到的是，暗中窥测的竟然是陶氏！
　　陶慎言自从那日在仙客酒楼与高庸涵长谈之后，便全力追查那个传说。以陶氏庞大的财力和遍布天下的眼线，辗转奔波大半年，也得到了这张法阵图的消息，但是却晚了一步，被云高图捷足先登。陶慎言志在必得，尽遣高手追踪此事，居然将云高图派出的数队人马全部截杀，但是一无所获。陶慎言这才知道上了云高图的当，于是派出最后的杀手锏，也就是他的那个影子，亲自追踪黄氏商队到了西岭戈壁，这才有了朔金齿围攻营地的激斗。
　　这些事高庸涵当然不会知道，但是对于这张法阵图却十分好奇，想要见识一番。明谷溪知道，自己这一趟能否保住性命，并顺利抵达九重门横沙寨，完全得靠高、审二人相助，所以毅然将图拿了出来。
　　这张图毫不起眼，从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残破、发黄的卷轴，但是一打开，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充斥了三人的头脑。
　　高庸涵的修为最高，体会也最强烈，忽然之间，仿佛感觉到自己身处在远古洪荒之中。脚下的地面不断地塌陷，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深渊纵横交错，不远处是高达万丈的滔天巨浪拍击而来。抬头看去，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末日般的昏黄，昏黄中夹杂着大片的天火熔岩，从天而降。天空被巨大的闪电切成无数块碎片，碎裂处时而钻出一股股黑色的熏风，将所有靠近的东西绞的粉碎。忽然所有的风火雷电都被逼开，一座无与伦比的高山，带着冲天烈焰，朝他站立的地方撞来。
　　这等天威，这等声势，即便是天地都会为之变色，更何况是身居其间的亿万渺小生灵。高庸涵勉强还能守住心神，知道这些不过是法阵图的幻象，饶是如此也不禁生出无穷的敬畏，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流水一般洒在沙砾上。
　　审香妍的修为要低了很多，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些片段，如同雾里看花总不分明，但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至于明谷溪，就更差了，只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此外什么都没看见。
　　高庸涵仍旧沉浸在法阵图的幻象之中，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莫非这就是九界坍塌时的景象？
　　眼见那座万仞高山就要撞过来，忽然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生生拖住了下坠的高山。高庸涵大吃一惊，以一己之力竟然能拖起这无边无际的高山，只怕仙人也不过如此了。可是随后而来的烈焰，瞬间将那道身影吞没，跟着一声巨响，震得天地似乎都要迸裂开来，那座高山突然碎成数块，朝地面狠狠砸下。这时，一股浑厚无匹的巨力，带着一片祥光朝上涌去，爆发出刺眼的亮光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高庸涵被亮光刺的眼珠生痛，半晌之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审香妍关切地问道：“高大哥，你怎么了？”
　　明谷溪则是一脸的茫然，呆呆地看着二人。
　　“我没事！”高庸涵知道，一定是自己刚才受到幻象的影响，有些异常的缘故。尽管这么说，他还是被刚才看到的情景深深震撼，而对于这张法阵图的来历也了然于胸。当下转过话题：“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张图和万仙大阵有关！”
　　“什么？”审香妍睁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修真界至今仍津津乐道的一个典故，其内容就是和万仙大阵有关。据说万仙大阵是九界坍塌时，为了抵御天劫，由仙界之主亲自带领上万名仙人，布下的一座仙阵。天劫过后，厚土界得以保存下来，万仙大阵便随着仙界的离去消散一空。只是在此之后，关于这座仙阵，留下了无数的传说。
　　传说万仙大阵共有六个阵眼，阵眼之中遗留下了上古神器，用作护持厚土界的安危。而这些神器内，还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至于这些秘密倒底是什么，无人得知。修真界对此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遂引发了无数修真者的探寻，但是多年下来，就连阵眼所在都毫无头绪，万仙大阵仿佛是昙花一现，没有遗留下丝毫的痕迹。渐渐地，这个仙阵被众人当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没有人再去白费力气寻访什么神器，只有一些典籍中还有一些记载。
　　此时从高庸涵的口中证实，这张法阵图居然和万仙大阵有关，怎不令人惊讶？高庸涵自信绝不会看错，重重点头道：“这张法阵图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确定图中的记载，是和九界坍塌有关！”
　　作为明谷溪而言，只不过是俗世中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传说？但是从高、审二人的反应，加上什么“万仙大阵”、“九界坍塌”之类，想都不敢想的大事中，本能地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尽管他极力告诫自己要冷静，但是说话的时候仍带着几分颤抖：“高老弟，审姑娘，这次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高庸涵拍拍明谷溪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惊慌：“明大叔，你不用害怕，陶慎言暂时还不知道法阵图在你身上，只要咱们尽快赶到龙门镇，可保一时无虞。龙门镇怎么说都是一个大镇，他不可能再驱动朔金齿来袭，只是下一步该怎么走，倒要好生筹划一下才是。”
　　他说一句，明谷溪便点一头，听完这番话，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可是仍有疑虑：“高老弟，我固然怕平白丢了性命，也怕这张图从我手里丢失，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保管此图！如果我遭逢不幸，就请你将此图带到九重门横沙寨，交给我们宗主黄从山，就说我明谷溪不负所托，此生再不亏欠于黄氏商会！”
　　高庸涵原以为明谷溪会请自己沿路保护，没想到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微感诧异。从话中可以得知，明谷溪之所以屈身黄氏，似乎另有隐情，但是此事涉及他人私隐，不便相问。可是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只好直言相告：“明大叔，我另有要事，恐怕无法答应你。不过我可以保证，在这件事没妥当之前，我会尽力护住你的安全！”
　　高庸涵的这番话十分恳切，明谷溪尽管失望，却也不能强人所难，只好作罢。无奈之下朝高庸涵施了一礼，以示谢意，然后将法阵图重新收好，就要往怀里装。
　　突然，法阵图出现了一股法力波动，化作一道流光，朝天外飞去！


第十一章 信仰
　　这一下变故出乎三人意料，明古溪只来得及“咦”了一声，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便眼睁睁地看着法阵图腾空而去。
　　高庸涵应变极快，见状当即跃起，甩手就是一道闪电朝那法阵图击出，可惜仍旧慢了半步，法阵图如流星一般瞬间消失于天际。
　　自获传了载有神果真人秘法的玉柬之后，高庸涵得权机真人许可，不用再顾忌什么门户之见，将玉柬上所载法术与凤五所传玉柬中的内容，相互印证，依据天机门和玄元宗的相关法术，再联想到扶风余岳的御风术，触类旁通创出了一套腾云术。
　　世间均流传着一种看法，认为只要是修真者，就可以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甚至能移山填海抟土造人。种种荒诞不经的说法还有很多，像什么点石成金、日行千里、长生不老之类，更是深入人心。其实，这些看法都不对，甚至可以说是大错特错！
　　修真者，即使是修为高如狂尊、狂君上人、凤五之流，如果不借助法器和灵兽，都不可能真正的踏空而行，至多只能跃到数十丈的高空，便会落回到地面上。这么多年来，只有那些修为已经达到仙人的高度，近乎要飞升的修真者，才能随心所欲地飞翔于天际。而其他的修真者要想飞行，则必须借助类似于飞剑之类的法器，又或者是像审香妍的坐骑暮云飞鹤之类的灵兽，再或者是天机门的雁仙舟之类的机关，否则根本不可能腾云驾雾。要不然，厚土界前后数次大战，也不可能出现修真者救援不及的情况。
　　这里面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御风族修真者，他们凭借天生的异能才可以御风而行，所以才会被整个修真界所看重。像昨夜高庸涵和陶慎言那一战，之所以能在半空斗上那么长的时间，全是因为陶慎言的那个影子，以一种独特的法术造出了一个虚空，高庸涵才有所依托。而像这种情形，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来，也算得上是极少见的事情。
　　之所以世人对修真界如此的顶礼膜拜，对修真者如此的崇拜，望之如神仙中人一般，其实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修真界多年来的有意为之。而修真界之所以能在世间享有如此高的声望，固然有修真者身怀异能的原因，最根本的还是修真界也想得到世人的供奉，而无论这种供奉是否是出于实际需要，还是出于某种虚荣。
　　自古以来，九界之中无论是哪一界，修真者都是高高在上，对于世间生灵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优越。只要是修真者，无论其修为高深与否，当他行走世间时，均会受到世人的仰慕和供奉；即便是偶尔，个别修真者有仗势欺人的恶行，于修真界的声望也不损分毫。可以说，修真者对于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种族，都有十分深远的影响。没有哪个修真者愿意这种影响被减弱，反而，他们总在有意无意间，尽力加强和维护这种影响，有时候一些修真者的某些作法，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会觉得有些过分，但是大家通常对此都视若无睹。究其根本，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世人出于对生与死的本能恐惧，对世事难料的无助，也使得他们需要有一个信仰，需要有一些“高人”来指点他们，以便趋吉避凶。这些在常人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修真者，不正是这么一种“高明之士”么？既然是各有所需，而且这种需要又恰好符合各自的心态，那么结果就可想而知了。一个是没有神都会造出一个神的普通大众，一个是极力想在世间拥有广泛的影响力，和信仰自己的大众，两者可谓是一拍即合，所以说修真界和世间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成是仙界和修真界的缩影。
　　仔细想一下，我们不正是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神祗之下么？我们不正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精神寄托么？说穿了，不过是源自于我们内心深处的一种无知，和一种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而已！修真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之广，便是这个道理，这种情形，就算是发生了九界坍塌这种天变，也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但是有一点，无论是何种生灵，他们总是有一种追寻本源所在、本源为何的冲动，在修真界，修真者将其归结为感悟“天地”、体悟“道体”。也正是这种探寻真相的渴望，才有了今天的修真，才有了今天令人眼花缭乱的修炼法门。在如此众多的修真者中，高庸涵无疑是最幸运的人，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高庸涵的这个腾云术，来自于玄元宗的御剑之术、天机门的机关、御风族的天赋、和精铸鬼工的炼器等四个法门，其中还包括了，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的幽冥界的阴魂之术。尽管这个腾云术还很不完善，仅仅只能跃升到百丈的高度，比之真正的腾云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仅此一项，就足以载入史册。高庸涵没有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他的这个腾云术，虽然名字如此的直白空泛，却影响了整个后世的修行。
　　审香妍无疑是这一创举的见证人，她清晰地看见高庸涵在跃升了数十丈之后，很轻松地凌空虚踏了一步，便又升高了数十丈。就是这凌空的一步，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审香妍甚至都有些怀疑，高庸涵倒底是不是有神灵附体，要不然怎么这么厉害？
　　几道电光划过，垂弦术击空，高庸涵无奈地回到了原地。这下倾尽全力的一击，毕竟还是空手而归，事关万仙大阵的法阵图，终究不见了踪影！
　　在万里之遥，远隔千山万水的高山之巅，一个俊朗的身影，神情肃穆地从一座法阵之中，伸手牢牢抓住了这个堪称稀世奇珍的法阵图，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这个神秘的身影静静地看着法阵中，高庸涵无奈落回地面的景象，第一次涌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叫高庸涵的修真者，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能在自己面前还有还手之力？此时，他的心中没来由地生起了淡淡的忧虑，以他的修为和掌控的势力，竟然在此刻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念头：要不要提早解决高庸涵这个障碍？
　　如果紫袖得知这个情形，一定会为高庸涵感到骄傲；如果诡门第一任宗主诡鹏得知此人的想法，一定会对高庸涵刮目相看；如果拓山还活着，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会认为高庸涵是玄元道尊的继承者。而此时，高庸涵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修行了一年多一点，修为勉强进入一流境界的修真者！那个身影想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将法阵一收悄然而去。
　　西岭戈壁，与此同时高庸涵却一脸的懊恼，刚才那一下灵力已然发挥到极限，但是仍无法留住法阵图。落地之后歉然对明古溪说道：“明大叔，很抱歉，我没有本事留住那个法阵图！”
　　明古溪面如死灰，犹自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失魂落魄道：“我把那张图给丢了？”
　　明古溪的这个反应，高庸涵和审香妍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忍和同情；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明古溪此时的心情必然十分难过。从他刚才迹似于遗言的那番话，就可看出他与黄氏商行之间，必然有极大的关系，而此时如此重要的一张法阵图，居然从他手中生生飞出了天际，其心中的诧异与愧疚可想而知。
　　高庸涵见状，担心明古溪忧虑过度损及心神，伸手按住他肩头，一股灵力探入他体内，大声说道：“明大叔，这件事你不必自责，连我都没有法子阻拦的事情，试问你又如何能敌？”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声色俱厉。
　　每说一句话，灵力便加强一分，明古溪心头一阵剧震，话音刚落便回过神来，茫然道：“就算不是我的错，可我该如何交代？”开玩笑，连陶氏宗主都忍不住出手抢夺的东西，以这等离奇的方式丢失，任谁都无法接受。
　　这的确是个难题！大丈夫当言而有信，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话题！就算是换作高庸涵，受人之托而无法忠人之事，其情虽说得过去，但是其理却实在无可逭！
　　有了这十多天的交往，明古溪此人尽管不乏市井之气，却不失为性情中人，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当援之于手，当下凛然道：“明大叔，这件事我可以为你做证！”
　　“你？”明古溪只知道高庸涵的姓氏，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倒是高、审二人起初刻意回避的话题，所以他的这个反应也很正常，不能怪他。
　　“不错，是我！”高庸涵正容道：“我高庸涵说话算数，一定不会让你背负这个冤屈！”
　　明古溪闻言大惊：“你说什么？你是高庸涵？是那个被称为‘人杰’的高庸涵？”
　　“如假包换，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高庸涵！”审香妍接过话题，斩钉截铁说道。
　　“高庸涵？他，他不是已经死了么？”明古溪犹自不信，颤抖的手指指向高庸涵。
　　“我没有死！”高庸涵胸中迸发出无尽的豪情，傲然自指：“高庸涵真就有那么大的名头，值得我去假冒他么？”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高庸涵就算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人族的“人杰”而已，以一个修真者，的确没有必要去假冒一个普通人，而且还是死去的人。
　　这句话一出，明古溪呆了半晌，死死地盯着高庸涵。换作自己的族人，在此时此刻多半都会嘲笑他，堂堂的道祖后裔，堂堂的千灵族人，什么是时候变得这么俗不可耐？可是他与黄氏的关系太过特殊，不由得他不尽心尽力，试问谁会自甘堕落，谁会背离自己多年以来的习俗？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要不是高庸涵的这句话，他的结局铁定只有一个——以死谢罪，仅此而已，所以他不能不慎重！
　　呆立良久，明古溪终于相信，面前的这个面露沧桑，长发飘扬，颌下留着短髯的人族，就是那个令修真界都为之侧目的高庸涵！
　　人就是这样，当你已经走投无路心怀死志，却发现还存有那么一点生机时，你就会变得不顾一切去相信追求那个希望。明古溪也不例外，猛然抓住高庸涵的双手，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就是高帅？我信你！只要你陪我去九重门，去横沙镇，我就能得救了！”
　　高庸涵知道自己在南洲大陆有几分名气，他原以为这归功于智锺大师的那句评语，但是他没有想到，“高庸涵”这三个字竟然有如此的信誉！心情激荡之余，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当下沉声应道：“我答应你！”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像答允凤五，答允虫龄，答允权机真人一样发自肺腑：“明大叔，我一定陪你去横沙镇，陪你去见黄宗主！”


第十二章 打探
　　明古溪的感动毋庸置言，除了不住地道谢之外，只能叩首说一句话：“这件事之后我如能苟活，必定供一个长生牌位，日日祈福高帅长命百岁、顺心如意！”
　　话语中带有些许哽咽，而闻者却并无欢喜之情。高、审二人始终都没问明古溪和黄氏的关系，因为这已不重要，能帮助弱者，令二人欣慰之余更多的则是辛酸！修真界和世间的关系，更多的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利用，他们两人对于这一点可能并不明了，只是依据自心的善良，将其想像为是能力上的差异而已。
　　审香妍经此一事，明白了许多道理，如果说起初她还是怀有初涉江湖的好奇想法，那么此刻，她无疑意识到了很多修行的非凡意义。而高庸涵则更进一步，他想的最多的是，修行的目的也许并非完全为了自己，其实也可以为世人尽心谋利！真正说起来，普通百姓的疾苦，兴许才是修真者真正应该面对和正视的，只是这么一来，仙界又为何存在呢？世间如此多的辛酸苦楚，仙界置若罔闻又是为何？这个问题太深、太大、也太空泛，内中的点点滴滴又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不是哪一个人所能改变的，惟有暂时放下。
　　有了高庸涵的这个保证，明古溪明显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三人离大队已经落后了一大截。巨磷川特意在前面专程等候，待三人近前，朗声笑道：“二位大师，明先生，咱们加快脚步，在明天入夜之前赶到龙门镇。”
　　“有劳有劳！”高庸涵笑道：“是我疏忽了！”
　　“大师客气了！”巨磷川十分恭敬，他是源石族人，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很清楚要不是有高、审二人相助，整个商队三四百号人昨夜已经全部葬身于山岗之上。源石族人天性率直，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和铁南已经说妥，到了龙门镇再重重感谢两位大师。”
　　尽管人族和源石族之间有过多次冲突，但是十多天的相处，高庸涵对他们那种直爽很是欣赏，听到巨磷川句句不离“大师”二字，当下笑道：“巨头领不必如此拘礼，我和舍妹虽然学了点法术，但是绝担不起‘大师’的称呼，你叫我高老弟就是了。”
　　巨磷川看高庸涵其意甚诚，感到有些为难，拍了拍脑袋大嘴一咧：“那好，我就称你们作高先生和审姑娘，另外你们也不用叫我什么头领之类的，直接叫我老巨好了。”
　　“行，老巨就老巨。”说完四人同时哈哈大笑。
　　巨磷川昨夜被朔金齿咬伤，身上有多处破损，尤其是胸前一道伤痕，几可看见内中的石魂，审香妍十分好奇，抬头问道：“老巨，你伤的这么重，不碍事么？”
　　“我们的身体都是用岩石拼起来的，只要石魂没事便没什么大碍，到时候再加一些岩石，打磨一下就可以了。”
　　“这里遍地都是石头，怎么不用呢？”
　　“哈哈哈！”巨磷川伸手从地上拔出一块巨大的岩石，手上一使力，那块岩石纷纷破碎，跟着摇头道：“这些石块质地不好，等到了龙门镇那里，专门有一个石料场，是我们源石族修补身体的地方。”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审香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都说源石族人喜欢收集灵石，果然是用来修补身体的。”
　　巨磷川笑笑不答，四人很快追上大队，当夜宿营时，大家小心了许多。可以说除了审香妍和明古溪以外，无人知道这是陶慎言的暗中偷袭，但是经过惊心动魄的一夜，众人对于朔金齿的凶猛是深有体会了，所以这夜防守的极其严密。铁南亲自带着剩余的手下，几乎把附近的巨石全部起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并安排了好几队人手四下巡视，以便能随时做好应变。
　　高庸涵也不敢怠慢！这张法阵图事关万仙大阵，陶慎言既已亲自出马，昨夜失手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敌暗我明，所以更要小心。于是找到明古溪，翻箱倒柜，总算在一个死去的行商遗物中，发现了十多杆小令旗。这些令旗都是极其普通的那种，旗杆和旗面都是很一般的材料，杏黄色的旗帜上只有一个红色的“令”字，是俗世间的道士和术士用来招魂用的。
　　高庸涵将就这些令旗，在上面重新画了一些符篆，然后按照左三右四的排列，在石墙外侧插下了七杆令旗，布了一个铁旗阵。审香妍也没有闲着，问清楚了铁旗阵的用处之后，又在七杆令旗上，分别注入了一些灵光。
　　众人对于高庸涵和审香妍二人，已经有了一股近乎盲目的信心，看见这七杆令旗，虽不知这是什么阵法，无形中也安心了不少。可是今夜却出奇地平静，除了间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吼叫，连一只朔金齿的影子都没见到。在提心吊胆中，迎来了第一道曙光。
　　一大早，随着巨磷川的一声吆喝，营地再次热闹起来。商旅们收拾行囊，杂役们归整土犀兽，铁南等人则去掉营地四周的巨石，忙乱了小半个时辰，重新集结成一列，浩浩荡荡朝龙门镇进发。
　　高庸涵对于昨夜的平静，犹有几分疑虑。按照巨磷川和铁南的描述，朔金齿多是晚上活动，陶慎言既然可以操控这种怪兽，不可能不知道昨夜是龙门镇之前最后的时机。可是他居然能隐忍不发，莫非想在龙门镇下手？
　　将这个疑虑一讲出来，明古溪就大摇其头，边走边说：“朔金齿压根就不敢靠近龙门镇，至少在方圆五十里之内，这些怪兽是绝不会出现的。所以陶氏宗主即便是出手，也不可能借助朔金齿。”明古溪显然对朔金齿惧怕到了极点，所以越是接近龙门镇，心头越是踏实，言语中不免流露出几分想要尽快赶到龙门镇的急切。
　　审香妍接口问道：“这是为何？以朔金齿的强悍，难道说龙门镇还有更厉害的应对之法么？”
　　明古溪笑道：“审姑娘，你从没来过西岭戈壁，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这其中有一个原因在里面，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龙门镇自古所无，是源石族在西岭戈壁开始采掘灵石以后，随着商旅行人的日益增多，尤其是黄氏商行的涉足，才渐渐形成今天的规模。龙门镇四周分布着大小数十座矿山、矿洞，里面真正负责开采的，并没有多少源石族人，而是一些色彩斑斓、丑陋之极的大虫子。这些大虫子单论起来，其凶残之处比之朔金齿更加令人生惧，也不知源石族是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将其驯化、役使。
　　听到这里，高庸涵心中微微一动，对明古溪口中的那些“大虫子”，感到非常好奇，暗暗与焚天坑联系了起来。不过要想了解真相，只有待抵达龙门镇后再说，于是继续听下去。
　　这些虫子生命力十分旺盛，而且天生好胃口，只要是活物，无论什么都能下肚，要不是有源石族人管束着，过往的商旅只怕都会成为他们的口中之物。据说有那么几次，几队朔金齿无意间闯入龙门镇的范围，结果惊动了那些大虫子，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连源石族人事后也是暗暗心惊。
　　“明大叔，朔金齿真是被那些虫子给吃了？”审香妍和朔金齿交过手，对于它躯体的坚硬致密深有体会，实在是很难想像，这么一种堪比铁石的怪兽，也会被别的怪兽给“吃了”。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世间的事很难讲！”明古溪摇摇头，神情间也似有些难以置信，继续说道：“说来也怪，那些虫子可以分泌出一种黏液，能将朔金齿的表皮全部腐蚀掉。另外，源石族之所以役使这些虫子，据说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因为开采了几百年，现在的这些矿道越往下越难挖了。”
　　“怎么个难挖？”高庸涵直觉地将这件事，和自己要寻找的息壤联系了起来。一路上他并不是不想打听，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且息壤之事连修真者都知之甚少，所以更难以启齿。此时明古溪言者无意的一句话，令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希望，当即追问。
　　“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我还是上次经过龙门镇时，听老巨和他的族人在闲谈中提及，说是越往下挖，沙石泥土越硬，就算是源石族这么大的力气，都很难掘进。而且更奇怪的是，到达一定的深度以后，不管每天挖走多少土方，到了明天早上一看，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所以——”明古溪的声音突然降的很低，略有些神秘地说道：“他们源石族内部都有一个看法，说西岭戈壁底下一定埋有什么宝物！”
　　审香妍一听心头狂跳，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庸涵，高庸涵也几乎可以确定，明古溪所说的那处矿道下，极有可能就是息壤所在。想到困扰七虫族四百多年的存亡大计，化解的关键就在眼前时，饶是高庸涵心志坚毅，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明古溪初时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正容道：“高帅，你可是对这地底下的宝物有什么想法？”明古溪虽然没什么修为，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倒很厉害，单从二人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对这个宝物知之甚详。吃惊之余，转念一想就释然了，身为一个修真者，对宝物有希求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他们对自己有恩，当下便打算在此事上尽一份心力。
　　“不错，这件宝物事关数万生灵的性命，还请明大叔指点一二！”既然被明古溪看了出来，高庸涵也没必要再隐瞒，当即承认。
　　“哦？”明古溪原以为高、审二人只是对这件宝物感兴趣，不想其中还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肃然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是细节就无人清楚了！这里毕竟是源石族的地盘，而且他们一向对于灵石宝玉看的很重，更是将这件宝物视为禁脔，所以要想起出宝物只怕很难！”
　　源石族天性不擅作伪，尽管族中的修真者一再告诫，要族人保守秘密，这件事还是慢慢流传了出去。不过多数修真者对此嗤之以鼻，试想，谁会把自家发现的宝物，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去？况且以源石族对于山石的天赋，足足挖了不下六七百年，至今仍一无所获，如果真有宝物的话，那这件宝物也未免太神奇了一点。曾有一些修真者怀着猎奇的想法，暗中潜入。但是整个西岭戈壁底下，无数的矿道纵横交错，甫一入内如入迷宫，而且地底还有成群结队的大虫子，可谓是危机四伏，到最后都是铩羽而归。其间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源石族修真者，并没怎么出手制止潜入者，这也更加坐实了宝物的说法，不过是谣传罢了。
　　“这么看来，这个说法好像不太靠得住？”审香妍听了，不免有些泄气。
　　“不然！”明古溪沉声道：“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宝物具体在什么地方，但是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确定真有其事！”


第十三章 矿井
　　明古溪这么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里面。那还是在十几年前，明古溪跟随黄氏商队，第一次来到西岭戈壁，第一次见到了那些深不见底的矿坑，当然这还得归功于巨磷川。
　　当日巨磷川与之交谈的族人，便是西岭戈壁的矿脉总管，此人同巨磷川一样隶属于玉石部落，叫石义山。石义山这个人天生是大不咧咧的性格，话很多且爱吹牛，巨磷川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问及最近的灵石采集情况，石义山便借着话题，一直谈到了故老相传有关地底宝物的那个传说。
　　交谈之际，对于地底宝物的神奇，石义山说的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明古溪初时只是当成故事在听，一点都不相信，可是听到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这西岭戈壁地底下埋有宝物，然则修真界为何没有探察出来？再者说了，你们巨擎阁又为何不加以防范？”
　　石义山当时就急了，生恐他不相信，接口道：“我骗你做什么？那些修真者找不出来，是因为这底下的凶险远非常人想像的出来，而且族里的修真者另有打算，你们这些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当石义山越说越细就要说到关键处时，几个源石族武士突然冲了过来，把他给拖到了一边。等到第二天便再没见过石义山了，只说有事去了别处，再后来，第二次来龙门镇时，才听说矿脉总管换了一个人。巨磷川多方打听才知道，石义山已经因为犯错，被调回了倚刚山。这件事如果放在一般人，听过也就算了，但是明古溪心思细腻，一番联想，很容易就判断出，石义山的犯错很大程度便是因为口无遮拦，泄露了族中的秘密所致。此后数次往返，途经龙门镇时，明古溪都有心留意，发现此处的源石族人对于地底宝物一说，均避而不谈，这愈加证实了传说是确有其事。
　　这一举动倒不是明古溪喜欢探人隐情，纯是好奇心太盛所致，想不到此时会在无意中帮了高庸涵的大忙。反过来说，要不是高、审二人屡屡施以援手，明古溪心存感激又自觉无以为报，深知轻重的他也不可能将别人的隐秘说出来。可见，善有善报，也自有一定的道理。
　　“嗯，这就是了！”高庸涵听完明古溪的这番话，深深点头：“源石族这么做的确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看来息壤确是在这里，只是具体在哪里，倒要费一番周折了。”
　　“高帅，这里毕竟是源石族一家坐大，还是谨慎些好！”明古溪担心高、审二人过于急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当下毛遂自荐：“不行的话，我先去打探一下，再做计议如何？”
　　高庸涵知道明古溪是一片好意，但是却不便接受。因为这么一来，极有可能将明古溪置于险地，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就成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么？摆了摆手谦谢道：“明大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
　　牵扯到修真者的事情，俗世中人当然不便也不能插手，听了高庸涵这个说法，明古溪点点头不再多说。由于聊的是极为隐秘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又落在了后面，三人当即催马追上了商队。行至近处，守在商队后面的商队武士，以及几个源石族武士，均对高、审二人颌首示意，神态十分恭敬。
　　此时已是时至近午，阳光毒辣之极，众人找了一处石壁下的阴凉之地，暂做休息。铁南不敢大意，安排了部分人手警戒，而巨磷川同样将商队武士派了出去，守在各处高地。朔金齿白天几乎从不活动，高庸涵也就没有再布阵，只是放出部分神识，牢牢锁定方圆五里之内，以防陶慎言突袭。
　　现在是七月底，正午十分的戈壁温度相当高，今天更是异常的炎热。暗红色的山峰在无尽的戈壁中随意散落，光秃秃的地面在烈日暴晒下愈发的荒凉，碧蓝的天空上不时落下几道炸雷，激起一道道烟尘，伴随着闷响平增了几分燥热。
　　除了高、审二人不惧寒暑之外，那些源石族人在这炽热的天气下，也不禁有些焦躁。至于那些商旅，则更加不济，一个个人困马乏，就连土犀兽也没了精神，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巨磷川和铁南商议了一下，反正离龙门镇只有七十余里的路程，最多两个时辰就可以到达，所以干脆多休息一下，等到了未时再动身。高、审二人听了这般安排，自然无可无不可，径自跃上一侧的石壁，极目四望。
　　算起来，众人在西岭戈壁已经行进了半月有余，此时已是深入戈壁腹地。这里的地形颇为奇特，一座座高不过百丈的石山，如同石笋一般插在地上，每座山之间相隔里许并不相连。无论是天空中还是地面上，没有见到任何动物，零星的几株荆棘藤蔓，不但没有增添些许的生气，反而使得整个戈壁愈加死气沉沉。
　　“高大哥，前夜那么多的朔金齿，莫非都藏在地下么？”二人目力远胜常人，却连一只朔金齿的身影都没见着，若非亲身经历，实在很难想像这茫茫戈壁之中，还生活着那么多的怪兽。
　　“想来应该是吧！”高庸涵抬头望着远处的一道炸雷，对于如何获得息壤，默默筹划着该如何措手。
　　审香妍曾听高庸涵大致讲过七虫族的一些事情，对于七虫族的遭遇十分同情，见高庸涵双眉紧皱，知道他是为息壤的事情担心，转而问道：“明大叔说，源石族人操纵了一大批虫子，帮忙采掘灵石，那些虫子是否就是你曾见过的七虫族人？”
　　“从他的描述中，这个可能性极大，我身为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自不能视而不见。”高庸涵暗暗摇头，沉声道：“说不得要费上点力气，打探一下他们的情形，然后再相机而动。”
　　“如果真的是七虫族人，又被源石族奴役，难道还要和源石族交涉一番？”
　　这个问题高庸涵不是没想过，可是每次一想都觉得头大无比，如果真是审香妍说的这种情况，将会非常棘手，当下苦笑道：“要真是这样，只好上一趟雷神堡了。”
　　雷神堡在西岭戈壁的西北部，是源石族在此最大的一个据点，相传还是拓山当族长时所建，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源石族在南洲大陆采掘、收集到的所有灵石宝玉，统统存放在堡内，由巨擎阁的高手负责看守，最后再统一运回倚刚山，所以雷神堡是源石族在南洲大陆的核心所在。无论是龙门镇，还是古堰雄关，包括各处矿山，均得听命于雷神堡。
　　“什么？”审香妍忧心忡忡道：“那这么一来，你岂不是又要身处险地？”
　　源石族和人族之间，历来就是积怨重重。虽然铁南等人对高庸涵心怀感激，但那毕竟源于俗世对于修真者的一种敬畏，自从拓山惨死东陵道之后，巨擎阁迁怒于天机门，对于人族修真者视若死敌。这就是说，人族修真者路过西岭戈壁，只要不遇到源石族修真者，就没有什么大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地方，全部禁制起来，不许人同行。但是高庸涵要是亲上雷神堡，就不好说了，源石族出了名的性格暴躁，能否心平气和地听明来意，实在难说得很。
　　高庸涵看到审香妍忧形于色，对于刚才那句随口一答颇为失悔，沉吟道：“这只是一条其中一个办法，也不一定非去不可，我如果要去的话，一定会告诉你的，不用担心！”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有担待的性格，明白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同样是默然不语。
　　良久，审香妍突然破颜一笑，轻声说道：“高大哥，我们下去吧！”
　　高庸涵侧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妍儿，你不生高大哥的气了么？”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审香妍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柔情，脸色微微一红，柔声道：“我还记得出门前你的那番话，我知道，我的高大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天生就是要面对重重艰险，所以我不该拦你！”
　　“妍儿！”高庸涵猛地握住审香妍的双手，放到自己胸前，不住地点头。
　　审香妍轻轻靠在高庸涵怀里，喃喃道：“什么苦楚我都不怕，就怕像在墨玄庄和前夜那般，突然看不到你的身影，心里没了着落！”
　　“妍儿，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
　　这时巨磷川招牌式的大嗓门又喊了起来：“未时已到，准备走了，起来，起来！”
　　一阵忙乱，重新整好队形，众人继续上路，高、审二人轻飘飘跃回地面，仍旧和明古溪一道拖在最后。休息了大半个时辰，行程加快了不少，走了十几里地以后，已经能远远看见几个由巨大石柱搭建成的矿井。离矿井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到了这里已经进入到龙门镇的范围，意味着可以在日落前赶到龙门镇，大家开始有说有笑，不再像上午时那般沉闷。
　　巨磷川总算松了口气，大声对众人喊道：“到了龙门镇，我请大家喝酒，今日只管放开了量，咱们一醉方休！”
　　众人轰然叫好，甚至有些人开起了玩笑：“巨头领请客，谁也不能装孙子，谁要是不喝醉，赶明儿出发的时候，就罚他自己扛着货物！”
　　“哈哈哈！”众人听了忍不住大笑，遭受朔金齿袭击而损失惨重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高、审二人感受到众人由衷的欢欣，也自开怀一笑，心情好了许多。明古溪则为二人一一解释，指着路边的矿井说，这些矿井都是源石族人所建，专门用来开采灵石。审香妍对于源石族人所看重的灵石宝玉十分好奇，纵马奔到近前细细观看，就见一些源石族人站在井边，用绞索不断绞起一筐筐石块。可是令她失望的是，这些石块看上去十分普通，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得悻悻然回到高庸涵身边。
　　明古溪笑道：“要是这么容易得到，哪里还能称为灵石？这些石块拉回龙门镇之后，还要经过特殊的法阵淬炼，取其精华才能初步成型。”
　　“原来如此！”审香妍恍然大悟，跟着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个淬炼灵石的法阵，可以去看看么？”
　　“那可不成，那里有源石族重兵护卫，外人是进不去的。”看到审香妍有些失望，明古溪卖足了关子才笑道：“不过你可以求你的高大哥去找铁南说一说，只要他愿意带你们进去，光看一看也不是什么难事。”
　　“哼！”审香妍俏脸一红，娇羞道：“明大叔什么时候也开始作弄人了，我自己去找铁南说，谅他也不会拒绝！”……
　　高庸涵早已习惯了审大小姐的脾气，淡然一笑，正要说话，那边的一处矿井边，几个源石族人突然暴喝连连。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第十四章 强弱
　　就见地面一阵剧晃骤然塌陷，在“轰隆隆”的闷响声中，激起漫天尘土，以那座矿井为中心，一个深坑向四周急速蔓延开来。轰鸣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身前十余丈的地方，与此同时，就听见铁南一声暴喝：“不好，矿道塌了！”
　　这一声话音未落，众人魂飞魄散，转身撒腿就跑。土犀兽的反应最快，不等人催赶便狂奔出去，一部分人反应不及，连人带马跌进深坑之内，一时间人仰马翻。
　　明古溪掉转马头，大喊道：“快跑！”顺手牵着审香妍的马缰，疾驰而去。
　　高庸涵来不及多说，一杆令旗脱手而出，钉到地面上，然后反身一道指风戳到审香妍座下的马股上。这一下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地面坍塌到他身前三尺噶然止住，待看到审香妍和明古溪已经冲到十丈开外，当下不退反进，朝塌陷的矿道扑了过去。
　　审香妍大惊，口中连呼“高大哥，高大哥！”回头看时，高庸涵却已没了踪影。她本想跟着一同返回去，但是在这等天灾面前，还是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惟有先退下去再说。
　　高庸涵一跃进深坑，放眼望去，无数的尘土飞扬，根本看不清深坑内的情形，随着身形下坠的越落越快，不由得有些失悔自己过于孟浪。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基于常人所谓的“灵机一动”。
　　虽然不清楚这座矿井为何坍塌，但是这无疑是难得的机会，因为源石族对于矿井一定是守卫森严，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嵌入矿道之内，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趁着这个机会，深入到矿道内查看一番，就算事后追究起来，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是有意如此，只不过这矿道的深度超出他的预计，几可称得上是深不见底。
　　高庸涵毕竟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而且也不是那种患得患失的性格，既然跳了进来，当然不愿就此罢手。当下放出神识，极力探测下方，同时根据上次在天机峰外遇到金辰的那次经历，按照记忆中自己刚才站立的那个方向，一道闪电击了出去。垂弦术早已被他运用的出神入化，甫一接触到石壁便牢牢抓住，可惜那杆令旗蕴含的法力太弱，也只微微延缓了一下，那截石壁随即坍塌，垂弦术顿时失去凭仗，身形再度往下坠下。
　　高庸涵临危不乱，就凭这短短的一瞬，勉力稳住身形，使自己下坠的势头为之一缓。此时神识已探到在右前方三十余丈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居然纹丝不动，左脚朝虚空一踩，腾云术施展开来纵身朝那边飞去。人在半空，无数的石块当头砸了下来，根本无法躲闪，高庸涵左手朝天一指，一股浑厚的力道在头顶形成了一朵伞花，如同闲庭信步一般，飞到那身影旁边。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个源石族人，牢牢嵌在一个巨大的石柱表面，才没有摔下去。
　　原来这个源石族人在矿井坍塌之时，恰好离石柱不远，地面一陷下去便朝石柱跳了过去，总算在半空中抱住了柱子。这些石柱至少有二十余丈粗细，每根都长达数百丈，重量更是在数十万斤，专门用来支撑矿井，所以根基打的极深，居然在坍塌之际不受丝毫影响。这个源石族人见有人来，惊呼道：“你是何人，不要命了么？竟然敢擅闯矿井？”
　　就只这一句话，就可看出源石族人于矿井的防卫何其严密，在此等情形下，这个源石族人仍在追问自己的身份。高庸涵敬佩此人的尽忠职守，朗声答道：“我是路经此地的商旅，矿井坍塌时不慎坠入深坑。”
　　源石族人通常都比较粗心，听高庸涵这么一说，神色一缓大声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出去，难道留在这里等死么？”
　　“好，好！”高庸涵不愿多事，打算绕到石柱后面，顺着柱子往下探查，随口敷衍着朝一侧飞去。
　　不想此时坍塌渐渐停止，头顶上的石块越来越少，尘土不像刚才那般浓烈。那个源石族人看清了高庸涵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后再看到他可以御空而行，从容不迫，这才反应过来，怒喝道：“原来你是人族的修真者，还敢骗我，受死吧！”说完，硬生生从石柱中钻了出来，一扬手，几块上百斤的巨石朝高庸涵凌空击去。
　　高庸涵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源石族人也是一名修真者，不过从他的出手可以看出，此人至多只能算是低级门徒，修为极低。不屑恃强凌弱，一道闪电从指尖弹出，将那几块巨石击的粉碎，口中说道：“我没有恶意，何必如此？”高庸涵身形既已暴露，便不必再绕到石柱后面，当下朝深坑内飞去。
　　那个源石族人知道自己不是来人对手，却毫不畏惧，职责所在，绝不能放任外人私自闯入矿道，一咬牙合身朝高庸涵扑来。这一下大出意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五丈，而且高庸涵在下，那人在上；加上源石族人的身高均在十丈开外，高庸涵待到惊觉已然躲闪不及，被那人给抱了个正着。
　　那个源石族人临空跃起，带着高庸涵急速朝下俯冲而去，其势如同流星一般，瞬间就下降了数十丈。以这样的速度和重量掉下去，摔到地上的话，饶是源石族人身躯强悍无比，也必然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而高庸涵也必然在劫难逃。但是那人毫不顾及自身生死，见如此轻易便抓住了来人，心中大喜，双膀一较力，便要将高庸涵给挤碎。而这一切，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
　　高庸涵人在半空，脑子却十分清醒，知道只要稍一犹豫，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此时惟有使出杀招，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浑身灵力急速运转，大喝一声：“开！”
　　灵力喷涌而出，一道白光闪过，从那个源石族人身体间的空隙穿过。那人一脸的诧异，手上的力道全失，跟着一松，眼睁睁看着高庸涵轻轻巧巧跃到石柱上，接着轰的一声，浑身被炸得粉碎。
　　高庸涵本不愿滥杀无辜，但是刚才的形势实在太过危急，没想到自己高出对方数倍的修为，都险些丧了命，逼不得已才出重手将其击杀。看到随风消散的碎石，高庸涵有了一种胜之不武的感慨，同时也对源石族人的勇武很是欣赏，心头默念道：“这位老兄，要不是你逼我如此，我也不会对你出此重手，你泉下有灵不要怪我！”
　　经此一事，也使高庸涵明白了一个道理，修为固然重要，但在没有达到通天彻地、经天纬地的境界之前，对敌时并非百分之百地管用。临敌时，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勇气！这种勇气除了在两军对垒时，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以外，在修真者对决之时，同样重要！修为的高低，并非是决定结果的唯一因素！
　　这种经历，其实他早就遇到过，从初次和魁豹联手对付尸头蝠王时，便是如此，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刻骨。这里面当然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先后遇到的劲敌，均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而他也总是处于一种相对弱势的地位。虽然屡逢危难，却总是仗着不屈的斗志，和超人的勇气屡屡化险为夷，哪里像今天一样，居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修真门徒，弄得险些丧命？所以，今天这次险境，对于他日后反而有莫大的好处，使他明白了不能轻视任何一个敌手的道理。
　　定了定神，高庸涵深吸一口气，朝下望了望，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底下的矿道了。正要纵身跃下，突然心生警觉，当即凝身不动，静观其变。
　　这时，从那底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唏唏唆唆，无数色彩斑斓的虫子冒了出来，朝四周扩散开来。高庸涵一见大惊，这些大虫子果然是七虫族人，而且从那外表看起来，正是红丝蛰虫！
　　这些虫人不像焚天坑内的那些族人，没有一个直着身子，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九大种族之一，也曾是盛极一时、拥有灵胎可以修真的生灵。他们趴在地上，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坑底仍有一些摔落下来，犹自残存一丝气息的源石族人，见到潮涌而来的虫人，纷纷惊呼起来，有些人挣扎着站起来，似乎想要反击。可是那些虫人毫不理会，冲到他们身前，嘴里喷出一股股猩红的黏液，瞬间便将源石族人躯体上的岩石腐蚀，跟着争相将其体内的石魂吞噬掉。
　　“源石族果然在奴役七虫族！”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惨剧，看着这些虫人一个个都浑浑噩噩，变得如同野兽一般，高庸涵大为心痛：“七虫族的惨况，何时才能结束？”
　　自从有了焚天坑的那段经历，高庸涵便对七虫族生出了深深的同情。想起虫龄的老泪纵横，狂尊险些入魔的遭遇，和枯镝等人的殷殷期望，还有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高庸涵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统统住手！”
　　声音在深坑内回荡，那些虫人听到声响纷纷抬头，浑浊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清明，反而是那种仿佛看见美味般的贪婪，嘶吼着朝石柱扑来。高庸涵见状，知道这些红丝蛰虫心神已然迷失，大为失望，但还是决定试一试，按照当日枯镝所授的方法，默念口诀，跟着一道道灵力击出，异象环生。
　　在高庸涵四周，突然出现了重重幻境，空间宛如被撕裂，若隐若现中隐约可见一座神山耸立，神山之上更有无数如形如巨钟一般的神殿。幻境一闪而过，随后是一个须发皆白长可垂地，浑身笼罩在一片祥光之中的虫人老者，缓缓现身。这个老者，不同于高庸涵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虫人，浑身晶莹雪白，不但没有普通虫人的那种丑陋和凶残，反而一派道骨仙风，令人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感觉。
　　这个老者一出，众多虫人均是一愣，福如心至，似乎被勾起了骨子里的崇敬一般，竟然齐齐叩首。那名虫人老者一言不发，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身影淡淡散去。说来也怪，原本躁动不安的虫人，在幻境消失之后，呆立在原地变得不知所措。
　　这时一声尖啸响起，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给我将他拿下！”


第十五章 冷静
　　高庸涵闻言一愣，想不到这里居然还有神智清醒的虫人，大感好奇，朝声音传出的那个洞口望去。一个淡绿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此人身形比之周围的红丝蛰虫要矮小得多，不过头上两颗银白色的长牙十分醒目。高庸涵一见之下大为诧异，来人竟然是银牙厉虫部族之人。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银牙厉虫人。而从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他极有可能可以驱动这些红丝蛰虫，而这一点在情理上是怎么都说不通的。
　　那人猛地一愣，他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人族修真者身上，感觉到如此熟悉的气息，并且这种气息，还有一种令他忍不住膜拜的冲动，这令他大惑不解。他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些幻境，只是感应到高庸涵施展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法术，这才赶了过来。犹豫之中，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谦恭有礼：“阁下是谁？来此有何用意？”
　　高庸涵还来不及回答，从另一个矿道中钻出了一个虫人，急匆匆喊道：“厉先生，还不快走，等会就来不及了！”
　　这个虫人压根没有抬头，因为跑的太急，自然没看到上方还有一个人族修真者。三两步冲到那个银牙厉虫身旁，一把拉起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大声呼唤，转眼钻进了一处矿道之中。其余的虫人听到那人的呼唤，似乎从迷茫中醒悟过来，尾随其后一道钻进矿道之中。这些虫人速度极快，虽然人数众多，却转瞬跑了个干干净净。
　　高庸涵正自考虑，是否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因为这些虫人的表现，和前几日从明古溪那里听来的，出入太大，似乎内中别有隐情。突然从上面传来极强的法力波动，跟着是源石族人特有的大嗓门，几根巨大的石柱从天而降，砸了下来。高庸涵明白，源石族人一定是察觉到不对劲，派出了大批援兵，当下不再犹豫，朝那些虫人退却的那个矿道钻了进去，瞬间踪影全无。
　　审香妍随明古溪一口气退出五里，才勒住马缰，众人均是惊魂未定、灰头土脸，再回头看时，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原本所在的山岗、丘陵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方圆足有数十里的大坑，突然出现在戈壁之上，坑内是一圈陡坡，往中间延伸下去，无数的碎石、沙土仍不断掉落。在一处陡坡，隐约可见一小截土犀兽的尾巴，一动不动，想必是躲闪不及，被活埋在了下面。
　　面面相觑中，审香妍挂念高庸涵的安危，顾不得想那么多，一提马缰就要朝深坑中冲去。明古溪心思转的极快，从回头不见高庸涵时，就猜出了几分，同时密切留意审香妍的一举一动。这时一见她要跳进深坑，一把抢过马缰，同时一手拉住审香妍的衣袖，低声急道：“审姑娘，且慢，听我一句！”
　　经过差不多半个月的相处，明古溪早就看出来，高庸涵的修为只怕要高出审香妍很多。他不太相信高庸涵会被陷在深坑里面，开玩笑，连自己都能跑出来，堂堂的修真者怎么可能失手？既然不是这么一个原因，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就是高庸涵有意如此，想要借这个机会下去探察一番。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源石族经营了七八百年的地方，岂能任人随意乱闯，况且下面还有那些大虫子，多一个人无疑便多了一分危险。
　　这个道理十分浅显，明古溪这么一说，审香妍就明白了，可是道理上虽然想通了，但感情上却还是放不下来。正想要走上前去看时，却已来不及了，铁南等人迅速守在坑边，阻止任何人前行。
　　审香妍见状大为恼怒，沉声喝道：“铁头领，莫非你想拦住我么？”
　　铁南很是为难，除了高、审二人曾救过自己的性命，对于两人的修为他也十分清楚，眼见审香妍面色不善，忙道：“审姑娘，不是我拦你，实是因为这里是我族中禁地，从不对外人开放，还请见谅！”
　　审香妍面容一寒，喝道：“让开！”
　　这一声一出，铁南脸色一变，周围的源石族武士慢慢围了上来，眼见是一言不和就要动手的局面，巨磷川连忙走过来打圆场，安慰道：“审姑娘，以高先生的修为，一定不会有事的！铁老哥职责所在，绝非是针对你，你不要怪他！”
　　这时明古溪也上来相劝，审香妍知道巨磷川说的是实情，惟有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哪知就在这时，再起变故。深坑对面突然冲出一大队源石族武士，当先一人高高跃起，祭出一颗磨盘大小的七彩灵石，那颗灵石在那人的催动下，放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坍塌的矿井罩在里面。接着，此人身后的源石族武士，分成若干队，几十个人抬一根石柱，冲到深坑边一声呐喊，同时发力将石柱朝下砸去。然后，这些武士沿着深坑边缘迅速布开，每隔三五十丈便留一个人守卫，将深坑团团围住。这次源石族人出动的人数众多，足有数千人，声势之壮远非其他种族能比，由此可见对于这些矿井的重视。
　　明古溪初时还担心审香妍见到这一幕，会愤而出手，熟料她居然一言不发，径自退到一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其实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这几个月以来，审香妍只是在高庸涵面前，才会表现的娇憨任性、不通世事，真正遇到大事时，其心思之灵巧、缜密，远胜常人。
　　审香妍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对高庸涵的牵挂，下意识地想走近一些，希望能看到高庸涵的身影。可是铁南却横在面前，尤其是他的那种态度，令审香妍大为反感，不过在见到这么多的源石族人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事情既已如此，如果还不依不饶，硬要过去看个究竟，反而会引起源石族人的注意，很可能将高庸涵的用意暴露，给他平添极大的险阻，所以当机立断，采取回避的态度。
　　一个源石族武士显然是看到了这边情形有些异常，径直走了过来问道：“铁头，怎么了？”
　　铁南尚未回答，巨磷川接口道：“没事没事，我们有好些同伴被埋在了矿坑下面，想要过去看看，铁老哥守在这里劝大家不要过去，只是一点小误会而已。”
　　“咦，老巨，你也在这里？”那人对巨磷川似乎也颇为熟识，打了个招呼后，跟着喝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的同伴只要没死，我们会帮着送回龙门镇，你们没事的话，赶紧赶路吧！”
　　巨磷川连连应道：“行，行！我这就叫大家上路！”跟着大声吆喝，将众人再次集结起来，绕过塌陷的深坑，朝龙门镇走去。接连遭逢两次意外，众人的情绪十分低落，这次又折了差不多两成的人马，队伍也不像开始时那样，绵延数里之遥，一路上不再有人说话，大家都埋着头默默地行进在戈壁上。
　　审香妍仍然跟在明古溪身后，低着头不言不语，满怀心事。由于四周耳目太杂，明古溪除了泛泛地宽慰以外，也不便多说，只是时不时指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矿井，有一句没一句地向审香妍介绍龙门镇的情形。
　　审香妍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见明古溪说什么，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可能出现的情况。她很清楚，高庸涵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在里面，而且当时形势紧急，来不及和自己打招呼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他这一去，也花费不了太多的时间，少则两天，多则四五天，一定会到龙门镇来找自己。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打探出息壤的具体位置，一旦龙门镇附近没有消息，就没有必要呆在矿道太久。这么想着，审香妍的心情好了许多，只是她没有想到，矿道内的那些大虫子，真的是七虫族人，高庸涵也因为这一去，凭空生出了许多事端。
　　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沉，而在这个时候，终于到了龙门镇。龙门镇好大的规模，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和高近二十丈的城门，比之任何一座人族的城池，在规制上都毫不逊色。任何人第一次来到龙门镇，都会被其气势所折服，其名虽叫“镇”，单从外表来看，都远远超出常人的概念。
　　审香妍跟着明古溪等人进到镇中，发现内中格局别有一番味道。首先是一条略微有些短，但却极其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全是用石头搭建而成的客栈、酒楼。这些建筑占地极广，均十分高大，至少是人族建筑规模的五六倍，想来是因为源石族人身材太过巨大的缘故。只是这些建筑十分简陋，外墙在风沙的侵蚀下显得斑驳陈旧，也没有做任何的装饰，惟其如此，配上四周荒凉的戈壁，另有一股粗犷。长街尽头，又有一堵石墙，虽不及城墙高度，也有十几丈高矮，两扇巨大的石门上写着“石城”两字，原来是一座城中之城。
　　整个商队虽然遭遇到两次不测，也还有两百多人，大家都是常年奔波在外的人，对于一应事务都非常熟悉，自顾自安顿下来。巨磷川只打了个招呼，便和铁南等人一道急匆匆去了那座石城，忙着去修补受损的身体。
　　明古溪先带着审香妍，住进了一家名为石楼的客栈，并亲自照料她的洗漱，以及茶水伺候。审香妍坚决辞谢，他才出去安排一众杂役，将土犀兽和马匹赶到专门的马场，并将货物搬进黄氏商会自己的货栈中，一直忙到戌时初刻才算忙完。然后叫店家准备了几样小菜，烫了一壶美酒，另辟了一间雅室，又亲自上楼请出审香妍。
　　明古溪如此客气，倒叫审香妍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谦谢。到了这个时候，明古溪才真正松了口气：“审姑娘，适才多有怠慢，来！”说着端起酒杯，举杯致意：“这杯酒是感谢你和高先生的援手之德，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尽力帮你们打探出那件东西的具体所在！”
　　“明大叔怎么这么见外？”审香妍笑道：“遇到那种情形，我们哪能袖手旁观？”
　　“是，是！”明古溪说道：“以两位的人品、修为，断不会见死不救，是我失言了，先干为敬！”
　　两人一饮而尽，明古溪知道的事情很多，边吃边谈，细细说明有关西岭戈壁的情况，倒也解去了因为高庸涵不在，而给审香妍带来的旅途寂寞之感。
　　石楼客栈对面的一家酒楼内，一个老者独自一人坐在一件雅室内，拖着长长的身影，自斟自饮。沉思良久，忽然低声问道：“怎么没有看见他，当真有些奇怪？”
　　一个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有一个声音应道：“只要盯紧那个小丫头，一定可以见到他！”而房间内，除了那名老者之外，却并无一人。


第十六章 决断
　　随着话音一落，那老者的影子突然出现剧烈的波动，竟然站了起来，随后坐在老者对面的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悠悠说道：“宗主，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不错！”那老者成竹在胸，淡然笑道：“怎么说，高庸涵也是人族的俊杰之士，我还是想将他拉拢过来。况且，你不是也失手了么？”
　　“哼！”那个虚幻的影子竟和这老者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有些不甘，冷然道：“我原本就没下杀手，后来被他识破才临时起意，否则，你真当我杀不了他？”
　　老者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那影子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陶家才这么做的，这次失手非战之罪。碧影，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这个老者，正是当日在天子城仙客酒楼，与高庸涵有一面之缘的陶氏宗主，堂堂的大衍国辅国公——陶慎言！
　　陶慎言接到碧影失手的消息，大为震惊，尤其是得知高庸涵居然没死，更是出乎意料之外，于是当即通知碧影暂缓动手，随后乘灵兽极天云鹏星夜赶到龙门镇。陶慎言到龙门镇的时间，比商队早了整整一天，在这一天里，他仔细询问了当日的情景，可谓是意外连连。
　　首先是抢夺法阵图失手的过程！陶慎言原以为凭碧影的修为，要拿到法阵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想到会功败垂成。
　　这个碧影来历十分古怪，并非厚土界的生灵，是陶慎言费了极大的功夫，花了极大的代价，才收取的一个手下。碧影这么多年来几乎很少出手，但是只要一出手从来不留活口，不杀的血流成河是不会收手的。所以在这次派出碧影之时，陶慎言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因为法阵图的重要性，将他派了出去。只是连他也没想到，碧影的动作这么大，居然能驱动朔金齿，围攻足足有四五百人的商队，摆明了是要将这么多人全部杀掉灭口！
　　陶慎言当然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只是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习惯了那种风平浪静下的暗斗，对于这种血腥的杀戮，他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不过仔细想一下，碧影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只要这件事一泄露出去，必然会招致黄氏的疯狂报复，惟有狠心痛下杀手。碧影虽然桀骜不驯，但是自从跟随自己以来，倒是忠心耿耿，而且参与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形同心腹。可以说，要不是他谨守自己当日不得擅自击杀高庸涵的命令，想必也不会空手而归。想到这里，陶慎言也不知是该后悔，还是庆幸，因为他对于高庸涵的看重，绝非单纯地想将其收为己用。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及第二件让陶慎言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就是高庸涵的死而复生！说实话，当日听到高庸涵死讯的时候，陶慎言简直不敢相信，尽管当日一晤，高庸涵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但是毕竟还是留下了几分希望。而且打心底里，他还是十分欣赏高庸涵的为人，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好比再阴险狡诈、忘恩负义的人，也喜欢结交重情重义、性情耿直之人。所以初闻噩耗，他还曾派碧影潜入审府打探是否属实，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甚至亲自上审府吊唁。
　　陶慎言自浮云巅失陷之后，才渐渐有了取叶氏而代之的想法，到现在还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就算陶氏的财力再怎么雄厚，手底下的商会武士再怎么出众，也不可能准备太多人手，况且招兵买马的事情，必须做的异常隐秘，只能在暗中进行。陶慎言自认为自己的这些举动，是悲天悯人的做法，是为了人族的百年大计考虑，但是却苦于人才匮乏。尽管侄儿陶敦方对高庸涵十分不满，但是他对此却大不以为然，坚持认为，要想举事，没有高庸涵之类的人才辅佐，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到了后来，辗转打听到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言果真属实，于是转而争夺法阵图，希望能从万仙大阵的遗址中，获取某些神器，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成就大业。所以在获知高庸涵露面的消息后，震惊之余可谓是惊喜交加。惊的是，自己图谋法阵图，暗中对付黄氏商会的行为就此暴露；喜的是，高庸涵福大命大死而复生，自己仍有机会将其说服，这也是他亲自感到龙门镇的目的之一。
　　陶慎言原本打算亲眼见到高庸涵之后，在这一两天内，找一个机会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希望藉此能彻底打动他。可是碧影对这一点，始终不是很赞同，趁着今夜高庸涵还未露面的机会，做最后的规劝：“宗主，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早在几个月前，我就说过，高庸涵这个人极有主见，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那我问你，这半年来，我们试探了好几个南州国重臣，除了柳伯庵，没有一个是可共大事的，我就在想，要是不能让高庸涵为我所用，我们的大事如何成功？”
　　碧影淡淡地应道：“难道说少了高庸涵，就没法子做事了？”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陶慎言沉吟道：“只要有希望，我还是想去争取一下，总不能试都不试，就直接走那条路吧？而且，从目前的情形来看，黄氏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可见他还没有将我们的举动告知黄氏，从中多少能看出，他还是留了日后相见的余地。”
　　“我猜他这么做，一定是另有所谋，”碧影喝了一口酒，沉声道：“他到现在还没有露面，莫非是夺了法阵图，自己先走了？”两人今天一天都呆在这里，并不知道矿井坍塌之事，更想不到高庸涵会为了寻访息壤，借机嵌入矿道之内，所以碧影才会有此推测。
　　“这个可能性不大，”陶慎言缓缓摇头道：“且不说法阵图这么重要的东西，黄氏商会的人会不会坦然相告。退一步讲，就算他知道了真相，真的得到了那张法阵图，也一定不会扔下审家那个丫头，所以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总共就两天的时间，谅他也跑不到哪里去，”碧影说着站了起来，问道：“我先出去打探一下，看看情形如何？”
　　“也好！”陶慎言点点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是！”说完，碧影穿过窗户轻飘飘飞了出去，转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陶慎言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左手端着酒杯，右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虽然神色一如平常，但是内心中却涌出无数的念头。如果加上即将到来的会晤，那么自己总共和高庸涵见了两面，纵观此人这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为人诟病的事情，放眼整个厚土界，都是极为难得的。这么一个人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无疑是非常令人惋惜的。只是此人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不像柳伯庵那么容易对付，也许惟有用情理才能说动他。
　　谋反所面临的重重难题，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应对，陶慎言自认自己正是这样一种人。可是这种大事绝非一个人就能干下来，还需要有帮手，无论是文还是武，都需要能独当一面。既然已经开始，便再没有回头路，只能走下去，要么是改朝换代、功成名就，要么是一败涂地、满门抄斩。这几个月来，越是对一些所谓的重臣失望，便越能感到人才的重要。从几个月前对高庸涵的拉拢，到现在对他的极度欣赏，陶慎言其实已经不觉间，将高庸涵视作了不可或缺的助力。然而，这些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这一点连碧影都看出来了。
　　“要是高庸涵仍旧拒绝，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不成？”想到这里，陶慎言嘴里泛出一股苦涩，心乱如麻。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狠辣：“也罢，无毒不丈夫，要是他仍不识时务，那就只有将他灭口了！”
　　终于做出了决断，陶慎言只觉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接连又喝了两口酒，转念想起了陶敦方的一个建议。对于陶敦方、陶士安父子的不成器，陶慎言早就十分清楚，要不是看在死去的兄长面上，早就把他们锁在宁越山庄了。当有了谋反这个想法之后，陶慎言反而一改常态，对于这父子二人的种种过分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做其实大有深意，因为这样一来，虽然于陶氏的声誉有些影响，但是对于暗中图谋却大有好处，不容易引人注意。
　　陶敦方虽然贪财好色，喜欢耍一些手段，脑子却十分灵活，没多长时间便察觉到陶慎言似有他意。陶慎言见被侄儿识破，索性分给他一些事情，倒也做的中规中矩。不过由于和高庸涵有宿怨，陶敦方一直明里暗里反对陶慎言的这一作法，甚至提出了一个新颖的建议：适当的时候，可以接触历山，设法与之联手对付叶厚聪！
　　历山自接任东陵王以来，做的有声有色，其治下的东陵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而他也在东陵王的宝座日益安稳，宛然已是一方诸侯。陶敦方之所以想到这一点，最大的原因倒不是看中历山的实力，而是因为有传闻说，历山是以凤羽族究意堂做靠山，出卖了叶帆和高庸涵之后，才坐稳王位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陶敦方当然非常清楚，所以才在高庸涵初次回绝之后，相机进言。
　　然而陶敦方无论是胸襟还是眼光，都差得太多，听到高庸涵的死讯后，便再也没有提及这话。倒是陶慎言曾仔细想了想，这并非没有可能，如果能得到历山相助，也不失为一条事半功倍的路子。只是历山对于陶氏的试探，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涉及关键的内容，陶慎言见路数不对，转而以商会的名义与之合作，这一次历山倒没有拒绝，而是在东陵道治下为陶氏大开方便之门。
　　陶慎言几经思量，反复权衡，定下了一条计策。为了陶氏大业能成，准备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说服高庸涵；如若不成，为了陶氏一门上下数百口的性命，断不能容知道自己太多隐秘的高庸涵再活下去！
　　等到深夜，碧影终于回来，刚一进房间便笑道：“宗主，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十七章 追踪
　　“哦，是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
　　“龙门镇以南五十里的一个矿井塌了，波及范围相当大，这下源石族麻烦大了！”
　　“嗯！”陶慎言淡淡应了一声，知道碧影还有话没说完，如果单是这么一个消息，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这次坍塌并非意外，而是那些虫人有意弄出来的，似乎背后另有黑手。还有一个消息不太确切，据说在整个西岭戈壁，源石族手底下控制的虫人都有暴走的趋势。”
　　“哦？”这一下陶慎言脸色一变，继而问道：“看来，高庸涵一定是去探察此事了？”
　　“高庸涵一行，是今日未时三刻左右途经那处矿井，刚好遇到坍塌，折损了不少人马，而高庸涵也正是在坍塌之后，消失无踪。以他的修为，定然不会有事，所以八成是追查坍塌一事去了。”碧影自有一套不为人知的秘法，可以探听到许多极其隐秘的事情，所以才能打探的如此细致，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那就是说，此次变故，将使源石族采集灵石的行为遭受极大的挫折，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暇他顾。”陶慎言敏锐地看到了整件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就算源石族能迅速平息此事，光是重建矿井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灵石对源石族的影响太大，一旦灵石供给不足，源石族绝对不会再对人族有任何举措，这一点对于太河源，以及他所图谋的大事都非常重要。
　　“不错！”碧影接口道：“这么一来，即使咱们有所举动，至少一两年内，源石族都没有精力侵入太河源。”
　　“但是一两年的时间，恐怕还不足以令咱们准备充分。”说道这里，陶慎言心思一动，猛然抬头望向碧影：“所以——”
　　碧影迎向陶慎言的目光，瞬间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所以，我们可以暗中资助那些虫人，把西岭戈壁搅成一锅粥！”
　　陶慎言深深点头，是那种深获我心的神情，决然说道：“待此间事了，我们便立刻启程回天子城，然后全力资助虫人，把这里给他搅得天翻地覆。另外，所有筹划都要加快速度，同时联络柳伯庵，将此事上报朝廷，让他为我们的人手、财物调动争取最大的支持。”跟着嘿嘿一笑：“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也该是有所回报的时候了。”
　　“那高庸涵的事情怎么办？”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行的话，就——”说着，陶慎言举起手掌，做了一个虚砍的手势，转而又道：“这件事你可以相机而动，务求一击必杀！”
　　“我明白！”碧影并没有理会陶慎言在说这番话时，目光中那种复杂的心情，他的想法很直接，只要是敌人，管你是谁，都要想方设法将其除掉。对于前几天，高庸涵破了自己的月影虚空法术，从手中逃脱一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总想再和天机门的天觉云龙斗上一次。
　　这个问题解决之后，碧影随即想到另外一点：“宗主，还有一点不可不防啊！”
　　“什么？”
　　“源石族役使这些虫人已有数百年，想必手中一定握有什么利器，不然的话，虫人早就反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就算咱们在暗中资助，他们也撑不了多长的时间？”
　　“是！”碧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答道：“我始终觉得，这些虫人背后的那股势力，并非源石族的对手。只要雷神堡那边的巨擎阁修真者出马，估计虫人此次叛乱，持续不了多久！”这么说，碧影并没有什么依据，仅仅是一种直觉，因为整件事看起来，筹划的并不怎么高明，之所以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完全是因为攻了源石族一个出其不意。
　　陶慎言不再说话，皱着眉头仔细盘算碧影的这番话，良久才沉声说道：“碧影，你看的很深，说的很有道理！”忽而转口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履祀石？”
　　履祀石对于初学修真的人来说，是筑基时必不可少的，当初十二叠鼓楼的公羊获，就是为了几块履祀石而接下了刺杀高庸涵的任务。此时陶慎言问到履祀石，其用意已然十分清楚，是想提升虫人的实力，以便他们能长期对抗源石族。
　　“应该还有一些。”陶慎言的这一招高明且毒辣，但是碧影仍有疑问：“这么一来，万一日后虫人坐大，不是又要大费手脚？”
　　“这些虫人本是七虫族人，也算是九大种族之一，只是这些年来日渐没落，沦落到与野兽为伍、受他人驱使的地步。要是我们能助其一臂之力，说不定也可以像源石族一样，收为己用。”碧影不是九界中人，所以对九界的一些历史渊源不甚清楚，陶慎言借这个机会一方面为其讲解，一方面顺便梳理思路。
　　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这么做，对于七虫族只有好处，至少目前他们会感恩戴德。另外，只要控制好‘度’，就能控制住他们的实力，不怕他们不听话！”
　　对于这个“度”如何把握的问题，恐怕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比陶慎言更精通了，碧影听了之后放心不少。两人又聊了许久，定下了一连窜的妙计，现在只等高庸涵露面了。
　　除了陶慎言在等高庸涵以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审香妍了。夜已深，她仍毫无睡意，喃喃自问：“高大哥，你在那深坑内可还好么？”
　　高庸涵当日见到源石族人已经有所反应，不再犹豫，跟着那些虫人钻进了矿道之内。那些虫人对矿道极其熟悉，在里面行进的速度很快，高庸涵紧紧跟在后面，希望能追上那个银牙厉虫部族的什么“厉先生”。
　　矿道很深很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高庸涵生怕追丢，放出神识牢牢锁住那个厉先生，一直追出十余里。但是不知为何，神识似乎受到什么法力干扰，越来越弱，又追了几里之后，竟然没了那人的消息。高庸涵无奈，转而跟着前面的几个虫人，希望能找出那人的藏身之所。一路行来，高庸涵对于矿道的规模暗暗心惊。矿道最宽处，至少有二十余丈，最窄处也有四五丈，途中至少有数十个岔口，或往一侧、或往下、或往上延伸。还有一些极大的洞穴，可以看见堆积如山的石块，这些石块五颜六色，不知是何质地，想必就是源石族时常挂在嘴边的灵石宝玉。
　　渐渐地，高庸涵发觉有些不大对劲，本来跑在前面的虫人人数众多，可是每到一个岔路口，总会有一部分虫人分道而行。这一路追下来，至少已经追了二十多里，而矿道似乎没有尽头，但是前面的虫人却越来越少。
　　“难道说，这些虫人根本就是乱跑，并没有跟随在那个银牙厉虫后面？”高庸涵不禁心生疑虑，要是这样的话，就有些棘手了。
　　正思虑间，来到了一间很大的洞穴里面，这个洞穴居然是条死路！前面那几个虫人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惊惧地看着高庸涵，因为刚才在深坑那里，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幻境，令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和渺小。这种感觉与生俱来，藏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即便是灵胎丧失殆尽，也对眼前这个人族产生了不敢仰望的谦卑，是故慌不择路下跑进了这个山洞。
　　“你们为何把我带到这里？刚才那个厉先生到哪里去了？”高庸涵感受到眼前这几个虫人有些惊慌失措，当下和颜问道。
　　那几个虫人似乎根本听不懂高庸涵在说什么，茫然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高庸涵暗暗叹息，刚才这句话，他是特意用七虫族语言说的，可是这些虫人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灵胎，连本族的语言都已经遗忘。
　　“这还是七虫族人么？”焚天坑内，无论是红丝蛰虫，还是褐甲蠕虫和银牙厉虫，三个部族的虫人，哪一个不是满怀斗志，哪一个不是充满了铮铮血性。可是现在，这些虫人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高庸涵痛心之至！
　　“想不到留在地面上的七虫族人，活的比焚天坑内还要凄惨！”这些虫人除了灵胎尽失，还被其他种族奴役，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已完全丧失。高庸涵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可谓是无奈之极的想法，还要不要帮枯镝等人解除镇天罗的禁制？如果他们回到地面之后，见到族人是这么一种情形，从感情上能否接受实在很难讲。
　　“所有虫人，都给我出来！”高庸涵突然放声大喝，这一声运足了灵力，同时还夹杂着千钟阁大法师的印迹，声音在矿道内远远回荡。
　　回音越来越小，但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虫人却越来越多，不到片刻的功夫，将这个洞穴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有挤在矿道里。所有的虫人都是相同的反应，以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高庸涵，在他身前十丈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圈子，畏缩不前，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谁能听懂我说的话？”
　　一众虫人面面相觑，过了良久，才出来了一个年纪较大的虫人，畏畏缩缩地挤上前来，结结巴巴地回道：“启禀圣使，小人勉强可以听懂！”
　　“圣使”的称呼，让人听了十分别扭，不过总算是有人能懂自己说什么，这就好办了，高庸涵怕吓着这个虫人，微笑着说道：“老丈，我且问你——”
　　话还没说完，那个虫人吓得连连叩头，嘴里不住说道：“圣使万万不可这么称呼小人，我哪里担当得起？这样岂不是折杀小人了？”
　　看着其他虫人对此无动于衷，呆滞的目光中一片迷惘，高庸涵就知道，他们的锐气和血性，早已被源石族打磨的一干二净了。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高庸涵也不多费口舌，直言道：“好！我问你，这次矿井坍塌的事情，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是！是在厉先生的谋划下，我们前后准备了大半年，才弄出了今天的这场坍塌。”
　　“那个什么厉先生，此刻到哪里去了？”
　　那个虫人对此也不清楚，战战兢兢地答道：“小人不知！”
　　“那好，我再问你，这个厉先生是什么来历？”
　　“小人不知！”
　　“哦？”高庸涵摇摇头，继续问道：“那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那个虫人似乎察觉到高庸涵的不满，更加惊恐，几乎变得语无伦次：“他，他，来的时间，我，我还是不知道！”
　　除了知道这次坍塌和这些虫人有关以外，其余的一问三不知，面对这么一个结果，高庸涵也有些束手无策了。正沉吟着下一步该如何措手，忽然从矿道的一端传来阵阵巨响，同时伴随着阵阵霹雳，本来颇为安静的虫人一下子躁动起来，局势猛地混乱不堪。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一拍额头，失悔道：“哎呀，糟糕，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


第十八章 被困
　　这些响动，是源石族人催动法阵弄出来的。源石族当初为了矿井的安全，同时为了控制红丝蛰虫部族，每隔几里便安置了一个法阵。这些法阵以巨型石柱为基，借助西岭戈壁独特的雷电，将其引入阵中，以阵法将其储存在灵石之内。一旦必要时，便开启法阵，放出雷电封锁矿道，以防虫人惊慌失措下将矿道破坏，或是趁乱逃脱。这一布置，还是当年拓山的手笔，不过那时的拓山，还没接任源石族族长之职。
　　九界坍塌后没多久，拓山为了探寻族人赖以生存的灵石宝玉，带着山岩部落数千武士，开进了荒无人烟的西岭戈壁。其后不久，拓山惊喜地发现，在茫茫戈壁之下，藏着几条极大的灵石矿脉，虽则与朔金界原产的石魂就灵性而言区别较大，但是总算是舒缓了石魂不足的难题，于是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开采。
　　而在九界坍塌之时，蜃沙界同样未能幸免，七虫族中有三个部族逃到了厚土界，其中的红丝蛰虫部族便藏身于此。因为他们来的较早，所以很不幸地遇到了震雷界的天雷，在天雷巨大的威力之下，死伤极其惨重，这也给他们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由于西岭戈壁自此后时常是雷电交加，逼得红丝蛰虫部族只能藏身于地下，结果在源石族开挖矿脉时，两族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发生了激战。红丝蛰虫由于灵胎日益枯竭，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战败，大部分族人不得以迁往他处，剩余的则被源石族俘获。
　　那些被俘获的虫人，从此后成为源石族的奴隶，拓山利用七虫族人天生擅于挖掘的本事，逼迫他们挖掘矿道采掘灵石。厚土界起初的混乱，可谓是天赐良机，源石族的这一举动居然没有受到修真界的干涉。随后仙界对厚土界以及修真界进行厘定时，也似乎有意忽略此事，以至于西岭戈壁发生的这些惨剧，渐渐被其他种族所默认。尤其是七虫族因为繁衍太快，影响到厚土界的安宁，遭到各大种族联手杀戮之后，更加无人理会虫人的死活，源石族因此得以长期奴役这些红丝蛰虫。
　　这么多年下来，对于虫人的习性，源石族称得上是了如指掌。这次矿井出现如此规模的坍塌，虽然令源石族措手不及，但是为了保护剩余的矿道，控制事态不再扩大，龙门镇大统领铁洛酋当即开启了法阵。法阵开启之后，各条主要矿道，以及各个岔路口，瞬间被雷电封锁。这一个决定很正确，因为还未来得及逃走的虫人，几乎全部被困在高庸涵所处的这个洞穴及其四周，尽管惊恐万分，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高庸涵当然不怕雷电，可是这么多法阵，这么多雷电交织在一起，单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将其破去。同时他也想到，要不了多久，源石族人就会找到这里，说不定还会追究深坑附近族人被杀的事情。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丢下这么多的虫人不管，况且息壤也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岂能一走了之？还有一个原因，也使他对眼前这些虫人的命运放心不下。
　　自从看到红丝蛰虫在矿井坍塌之时，大肆攻击源石族人，高庸涵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加上突然出现的那个银牙厉虫之人，愈发可以猜测出，这次的矿井坍塌，内中大有文章。自己这个初到西岭戈壁的人，都能看出的问题，源石族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高庸涵绝不敢低估源石族，身为九大种族之一，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如果光看表面，认为粗鲁、率直、大意就是他们的本性，就以为他们反应迟钝，脑子不太好使，显然是大错特错。且不说巨擎阁在九大门派中独树一帜，实力强劲，单说源石族人本身，在前后参与的数次大战中，极少有败退的先例，光凭这一点就很能说明问题。再者说了，每个族都会有俊彦之士，都会有智者，遇到这么大的变故，又岂能看不出其中的隐秘？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大意了！”高庸涵大感失策，要是一开始就使用幻术，化身成虫人的模样，不那么急于表露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就不会使红丝蛰虫出现慌乱。如果一开始就紧盯着那个“厉先生”，说不定现在已经和这些虫人逃出矿道，兴许都已经揭开内中的隐情了。
　　以目前的情形，高庸涵在没得到息壤之前，还不能与源石族人发生正面冲突。况且，接下来还要上倚刚山拜访真玄观，寻找玄元宗门人了解有关目桑的情况，便更加不能暴露身份。念及于此瞬间做出决断，当务之急，是先要把这些虫人设法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当下一把拉过那个年迈的虫人，急急问道：“这里可还有别的出路？”
　　那人虫人先是摇头，而后想了想又连忙点头，手往地下一指答道：“这底下还有一层矿道，是新挖掘出来的，那里还没有雷神法阵，可以暂时躲避。”
　　高庸涵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源石族布下的那些雷神法阵，早已将所有矿道都捂的严严实实，要想从头顶挖条通道出去，看来是不可能了。随即问道：“要挖通需要多长时间？”
　　那个虫人埋头想了想，艰难地说道：“凭这里的几千人，日夜不停的话，只怕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可以打通。”
　　“哦？”一个月，源石族早就找到这里了，高庸涵接着问道：“这里离你所说的那层矿道，有多少距离？”
　　“大概七八十丈，至多绝不会超过百丈。”
　　“什么？”高庸涵闻言大吃一惊，周身气势随之一盛。早在焚天坑时，他就知道七虫族挖掘地道的本事，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个顶个都是好手。而区区不到百丈的距离，竟然穷数千人之力，都要耗时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令人难以置信。
　　“圣使，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啊！”那个虫人被高庸涵的气势所迫，几乎瘫软，忙不停地喊道：“这里的岩石古怪得很，会自行生长，越往下越难挖，往往是挖上一天，稍一松懈就会复原。说实话，一个月的时间都有些不够。”
　　“这不是和息壤的传言很像么？莫非息壤就在这矿道底下？”高庸涵骤闻此事欣喜异常，但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疑点颇多，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在底下挖出的地道，为何不会自行填满？”
　　“那时因为我们在挖掘的同时，不断铺设一种灵石粉末。”
　　“什么粉末？是源石族给的么？”
　　“圣使，求你开恩呐！”那个虫人终于忍受不住，“扑嗵”一下完全瘫软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
　　高庸涵这才发现，自己在心神激荡间散发出的灵力，已经将四周的虫人逼到一边，心中暗叫惭愧。连忙收束心神，然后给那个虫人输入了一丝灵力，缓缓说道：“你不要怕，我决没有恶意，你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咱们一道想个法子，将大伙一起救出去！”
　　灵力注入体内，那个虫人精神为之一振，复又听到高庸涵说要救大家出去，登时生出极大的希望，话语间也利索了许多：“那种粉末我们也不知道倒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的确是源石族给的，只要边挖边洒，岩石就不会有什么变化。”
　　“既然如此，就算躲进底下的那层矿道，他们不是一样能找到大伙么？”
　　“那倒不会！”那个虫人答的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显见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们不敢深入矿道！因为本身就是由岩石构成，所以源石族人也会受到这种奇怪的巫术侵蚀，一旦下到一定的深度，身体就会变得异常笨重，到最后甚至会和周围的岩石长在一起。”
　　周围的一些虫人也发出阵阵吼声，似乎对这一点很有些幸灾乐祸，从他们将岩石自生的原因归结于“巫术”，就可见一斑了。
　　“嗯，我明白了！”高庸涵深深点头，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源石族这么多年来之所以要奴役虫人，除了贪图方便、节省人力以外，恐怕他们难以深入地下，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就算七虫族人挖掘地道的速度很快，但是以源石族人对于岩石天生的操控本领，如果真正动起手来，速度也不会慢到哪里。而且，将可能藏有息壤的矿脉，交到异族手中，多少还是有些冒险，总不如亲自操作来的稳妥。再有一点，源石族奴役虫人的作法，怎么说都摆不上台面，毫无疑问会和七虫族结下死仇，得失之间很难说的清楚。
　　想到这里，就不得不牵扯出拓山了。拓山以源石族族长的身份，为了族中大计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玄明盛世中，他接任玄元宗宗主之后，对此也不闻不问，就说不过去了。毕竟，玄元宗创立之初，其宗旨便是尽力化解世间的纷争和不平，可是在涉及到本族的具体事务时，拓山还是留了几分私心在里面。
　　“难怪以玄元宗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大的名头，却在目桑失踪、拓山殒命的连环打击之下，短短数年内便没落如斯，一蹶不振，也并非没有自身的原因。”高庸涵自然知道，玄元宗的衰败绝非是拓山一人的这点私心所致，但是一叶知秋，玄元宗必然在某些方面的作法，有值得商榷和质疑的地方，才会出现墙倒众人推的无奈景象。心中不禁为凤五感到有些不平，凤五一心为了师门，不惜身历险境以至于肉身被毁，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犹自满腔热血，这般付出只怕还真有些不值！
　　不过此时此地不容多想，高庸涵用力甩了一下头，沉声问道：“那你们手上还有没有这种灵石粉末？”
　　那个虫人摇摇头，然后朝四周的同伴连连发出数声低吼，显见是在询问此事，可是半晌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不用说都知道，在场的数千虫人，没有一个身上带了那种灵石粉末。
　　反正当初打算寻找息壤时，压根就没想过要借助什么外力，所以见到没人带有那种灵石粉末，高庸涵也不甚在意，在他想来，不过是多费点功夫而已。当下挥挥手，示意面前的这个虫人闪开，待他退到十丈以外，拔出临风剑，猛地一剑刺向地面。


第十九章 石鼓
　　剑锋还未触及地表，岩石已然出现了数条裂纹，在四周虫人的目瞪口呆中，临风剑猛地插进地面，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地面出现了一个深及一丈的大坑。
　　“哗！”周围的虫人齐声发出赞叹，就连那些挤在矿道内的虫人，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纷纷挤进来一看究竟。以他们的能力，要一下子挖这么大个洞，至少要花一天的时间，可眼前这个比自己身形矮小了许多的人族，却仅仅只出了一剑！当下看高庸涵的眼光，从最初的惊恐和敬畏，夹杂了一些震惊与羡慕。
　　可是高庸涵的感觉却很不好，心一点一点地在往下沉！从那个虫人的描述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息壤”的神奇，这令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当日在天机峰万化神殿前，领悟到的剑意“生机”。所以这一剑，他根本不在乎能击出多大的威力，主要是想试探一下“息壤”是否如自己想像的那样。
　　临风剑一接触到地面，高庸涵就感觉到隐隐一股柔和的力道，承接去剑锋所含的戾气，并将其化解大半。这一剑虽然仍显现了巨大的威力，但是顺着剑身传回到体内的，是一股淡淡的和煦之气，一点一点地消磨着心中想要出手的那种战意。这才是表面，想来越往下，这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反击，便会愈加的强烈，这么下去，只怕最终出手的念头会消失殆尽。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怎不令他心惊？
　　看着深坑内的岩石，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慢慢生长，高庸涵凝神不动，陷入到沉思之中。对比一下，这股和煦之气既不同于自己领悟的“生机”，也不同于丹鼎门的法术“灵光夕照”，却更显磅礴、浑厚，浩浩荡荡无穷无尽。闭上眼睛，灵胎物游天外，细细体会了一番，终于隐隐感悟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机”，是秉承天地，足以润生万物的亘古元气！
　　周围的虫人见高庸涵不再出手，反而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均大感诧异，却又不敢鼓噪。耐心等待了半天，高庸涵仍是毫无动静，外面的雷电愈发猛烈，虫人一时间焦躁异常。这时，外面传来阵阵鼓声，合着奇异的节拍，竟然毫不受雷电的影响直直传了进来。鼓声每响一次，心头便随之震动一下，随着鼓点逐渐加快，虫人慢慢趴在地上神情也渐渐变得萎靡不振。
　　高庸涵从鼓声中惊醒过来，一看周围的情形大吃一惊，略一沉吟就明白了，想必源石族除了利用雷神法阵阻止虫人乱闯之外，还用了一种奇异的鼓声来操控。鼓声中带有一种金石交鸣的顿挫，从中可以听出，他们敲击的并非寻常的石鼓，很可能是用好几种灵石来回撞击。
　　高庸涵猜的一点也不错！在地面上，深坑内的矿井废墟已经被清理一空，沿着石柱下到坑底的铁洛酋，看着手下残破的尸身，伸手一探便知道他们的石魂被人吸的干干净净，顿时怒不可遏！龙门镇一带的矿井、矿道都是由他负责，这么多年来，除了最初有关西岭戈壁地底下藏有宝物的传言盛极一时那阵，有一些修真者出没之外，再无任何人会钻进这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矿道。眼前这些手下的石魂都已不见，唯一的答案就是矿道内的虫人作乱。
　　铁洛酋扭头看了一眼深邃的矿道，一挥手怒吼道：“给我把磐石巨鼓搬过来！”
　　旁边一个玉石部落之人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铁洛酋身边劝道：“大统领息怒！我们既已开启雷神法阵，控制了方圆百里的矿道，不出三日，就能将躲在里面的虫人全部赶出来，何必再祭出磐石巨鼓？石鼓一出，那些虫人如果被震伤，对我们采掘灵石的影响甚大，只怕到时候不好向雷神堡交代！”
　　铁洛酋回头盯着那人，冷哼道：“玉寒少，你少拿雷神堡来压我，我们铁红部落的人，做事用不着外人来教！”跟着恨声道：“这些虫人杀我属下，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怎么向大伙交代？雷神堡所需的灵石，晚上个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不会连累你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玉寒少惟有长叹一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玉寒少还在巨擎阁学艺时，就知道族内三大部落暗中不和，但那时只是耳闻，一直到了西岭戈壁之后才深有体会。十几年前，石义山祸从口出，被召回倚刚山处以重罚，其时刚刚学有所成的玉寒少，奉命来此接替西岭戈壁矿脉总管一职。他先到的雷神堡，结果雷神堡堡主——山岩部落的山叠秀连见都不见，便直接打发他巡视各大矿脉，以及各处矿井矿道。由于一直遭到雷神堡的排斥，玉寒少也就懒得再回去，基本上定居在龙门镇。
　　龙门镇的大统领是铁红部落的铁洛酋，虽然职位不高权力却很大，负责雷神堡以南所有矿脉的安全，同时还兼顾古堰雄关的相关事宜。铁洛酋虽不像山叠秀那样，将玉寒少拒之门外，但是也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此时正是怒火中烧的关头，怎么可能听得进去玉寒少的劝告？一待磐石巨鼓运到，亲自操起两根巨大的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磐石巨鼓还是拓山的弟子壑山所造。当年壑山接替拓山主持雷神堡，为了达到真正控制红丝蛰虫的目的，仿照天雷之威，以数十种灵石锻炼九九八十一天打造而成；后又亲自潜入瀚风洋，以海中异兽银澜碧鲸的脊骨作为鼓槌。磐石巨鼓锻成之日，西岭戈壁降下落雷无数，似乎连上天都为之侧目。壑山亲自操起三丈三尺长的鼓槌，连击三下，天地变色，所有的红丝蛰虫仿佛末日将至，惊恐难以名状。
　　壑山在打造磐石巨鼓之时，领悟到一套敲击的心法，可是巨鼓的威力太大，全力敲击之下，就连壑山本人也被鼓声给震伤了灵胎。其后不久，壑山被栖绵族族长木蝶击杀，这套心法自此失传。即便如此，磐石巨鼓还是成为了西岭戈壁的镇山之宝，只要鼓声一起，红丝蛰虫轻则伤及肺腑，数月不得动弹，重则性命不保，因此成为所有虫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铁洛酋一生中只用过一次磐石巨鼓，那次还是在玄明盛世之初，为了阻止玄元道尊将虫人带走，今日是第二次，可见其愤怒到了何种程度。在他心目中，早已将虫人当作了可以任意处置其生死的奴隶，岂能容他们有丝毫的不敬，所以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高庸涵眼见周围的虫人瑟瑟发抖，有一些已然不支昏厥过去，尽管内心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要是那些雷电，还有办法应付，这震天的鼓声无孔不入，要想抵挡委实不知该如何措手，总不能出去不让源石族人敲吧。这一急倒急出了一个办法，当即冲了出去，在最近的几座法阵范围内，把所有留在外面的虫人统统抛进了山洞之中，然后一道金光击向一侧的石壁上，“轰”的一声巨响，矿道被完全封住。
　　矿道虽然被封住，但是却丝毫无碍于鼓声传进来，高庸涵这才知道，这面石鼓不简单。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可能用的上十多种符篆，全部画在石壁上，可是效果都不大，情急之下，将怀中的攻山符、拒孽灵符之类也祭了出来。他的这些灵符，全是在下山之前藏默真人给他的，比之他自己炼制的不知要强了多少倍，误打误撞之下，居然真的将鼓声给隔绝开来。
　　这一阵折腾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幸亏铁洛酋不懂得敲击石鼓的心法，纯粹是怒气勃发中胡乱敲击，所以对于虫人的伤害还不算太大，一些身强体壮的虫人，慢慢爬了起来。高庸涵走到那名年迈虫人的跟前，伸手将他扶起，同时又灌注了一道灵力进去，那名虫人悠悠醒转过来。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形，明白是高庸涵救了大家，挣扎着吼了几声，然后领着所有的虫人趴在地上，朝高庸涵不住叩头道谢。
　　高庸涵心知此时不是客套的时候，加上本就是千钟阁大法师，曾受到数十万虫人的叩拜，也不和他们客气，当下摆摆手说道：“先别急着道谢，想办法出去再说！”跟着对那个虫人说道：“往底下打通道太难，这里出去是哪里？”
　　那个虫人顺着高庸涵的手指方向看去，正是山洞的正前方，当即摇头道：“前面不到一里，是一条极深的峡谷，峡谷终年被天雷覆盖，我们不敢出去。”
　　“哦？”这一下大出意料，高庸涵追问道：“你确定是条峡谷么？”
　　“我们曾经把这里挖通过，结果死了很多族人，后来还是源石族人把这里给堵上了。”
　　“难道在峡谷内，源石族便不再受到巫术侵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从我们挖掘矿道的情形看来，矿脉似乎在峡谷边上转而北上，想必是源石族人刚好可以避开巫术。”
　　那个虫人说的应该不错，但是却和先前的了解出入极大。高庸涵做事一向喜欢谋而后定，所以在刚刚踏入西岭戈壁之时，就向明古溪仔细请教过这里的地形，从明古溪口中大致了解到，龙门镇附近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峡谷，而自己在地底不过才走了二十余里，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接着问道：“从这里直直上去，大致是什么方位？”
　　“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沿着外面的峡谷，往西北大约百八十里，是一处山谷，名叫乱风谷。”
　　“乱风谷？你真能确定么？”乱风谷位于龙门镇西北五百多里，除去百八十里，至少也还有四百多里，这么大的偏差也未免太过怪异了。
　　“当着圣使的面我怎么敢乱讲话？我们生活在地底下已经有六七百年，对于地面上的情形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对于这乱风谷，却熟悉得很。”说到这里，那个虫人面露向往之色。他之所以独独对这乱风谷如此熟悉，实是因为那里是朔金齿的一处巢穴，那个虫人曾在无意间到过那处山谷，美美地饱餐过一顿，是以印象极其深刻。
　　高庸涵深深点头，他绝对有理由相信，那个虫人绝不会有意欺瞒，因为铁洛酋摆明了是想严惩红丝蛰虫，他要是说谎的话，不是自找死路么？至于他当日是如何到的乱风谷，后来又为何回到矿道之内的细节，已经没必要再去追究，当下问道：“那你还记得到乱风谷的路么？”
　　那个虫人神情一黯，叹道：“那条路早就被源石族人给封死了，已经走不通了。”
　　高庸涵有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章 暗斗
　　铁洛酋对着磐石巨鼓足足敲了半个时辰，力气已然耗尽，终于停手，喘着粗气询问左右：“雷神法阵可有任何异常？”
　　“老大，法阵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个虫子从法阵旁边经过。”一个浑身黝黑，体表冒着淡淡红光，身高不过才八丈的矮小石人回道：“咱们的磐石巨鼓一出，那些虫子还不一个个死挺了，回头我就带着弟兄们下去，将他们全部拖出来碾成粉末！”
　　“嗯，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守在这里，明天带人下去把矿道情理干净。”铁洛酋又想了想，续道：“回头大伙加把劲，把这里的矿井尽快恢复过来，然后去采石场那边找老石头，要一些虫子过来。”
　　“行，我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在三天之内把架子先搭起来，然后就去找石大叔要些虫子回来。”
　　那个石人答应的极其痛快，铁洛酋大为满意，斜着眼得意地看了玉寒少一眼。这眼神既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意思是铁红部落的人说话做事酣畅淋漓，哪像玉石部落的人，婆婆妈妈尽是小家子气。
　　玉寒少哑然失笑！
　　公平来讲，源石族三大部落，要论智谋以及对形势的判断把握，首推玉石部落，这也是拓山拜在玄元道尊门下之后，特意将族长之位传于古玉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拓山自己也很清楚，山岩部落行事太过冲动，遇事就想用武力解决，实在不适合担任族长重任。而铁红部落自铁红岩失陷于北洲大陆之后，日渐式微，多年下来变得多疑、敏感且暴躁，更加不适合担此重任。
　　单从铁洛酋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来看，起先都没什么差错，但是后来为了给手下报仇，暴怒之下甚至可以置阖族的利益而不顾，实在是不智之至。遇到这等不讲理的人，玉寒少也不愿过多计较，并不理会铁洛酋略带讥讽的嘲笑，闪身站在一旁让出一条通路。铁洛酋昂首朝坑外走去，玉寒少则有意落在后面，等到铁红部落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才来到一个矿道口，伸手轻轻按在石壁上，仔细探察雷神法阵的法力波动。良久，面容微微一变，随后又是一笑，拍了拍手施施然走了出去。
　　玉寒少心思缜密，从刚才那个矮小的铁红部落族人口中，就觉得事情有些反常。以虫人对磐石巨鼓的承受能力，最多坚持十几下就会往矿道深处逃窜，这么一来就不可能避开林立的雷神法阵，然而法阵却毫无动静。起初他还以为是铁红部落的人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出来，后来亲自探察之后才意识到，那些虫人要不是逃到了别处，就是躲藏的极好。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愿挑明，在他看来，这些虫人虽然卑贱，但是对于灵石的采掘却十分重要，要是让铁洛酋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通，对于这次损失无异于雪上加霜。反正有雷神法阵的约束，谅这些虫人也逃不出矿道的范围，能保留一些总是好的。
　　受古玉的密令，玉寒少早有打算，在时机成熟时，除了雷神堡以外逐步接管西岭戈壁的大权，慢慢地将铁红部落排除在核心之外。至于如何对付山岩部落，自有古玉等人筹划，就不是他所能操控的了。这次矿井坍塌一事，虽然令族中损失颇大，但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个难得的际遇，所以心情大好。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里面还有银牙厉虫的人在捣鬼，还有高庸涵这个七虫族的千钟阁大法师加以援手，以至于日后发生了一连窜出乎意料的变故。世事又岂能近如人意？
　　高庸涵当然不知道矿道外发生的一切，他正在苦思如何带着这数千虫人，逃离矿道，并寻找到其他的虫人。此时的境遇很难，既无法打开一条通道前行，也很难向下开掘，更不要说在情况未明之下往上面行进，上下、两侧以及前方都不通，该怎么办呢？
　　“我问你，除了下层的矿道之外，你还知道哪里可以藏身么？”
　　那个虫人和身边的几个同伴交流了一下，茫然摇头。
　　“那么，下层的矿道能通往何处？”
　　“下层的矿道长不过百里，是条死路！”
　　高庸涵苦笑一声：“我再问你，你可知其他的族人，都到逃到哪里去了？”
　　那个虫人想了一下，又和同伴交流了一阵，才勉强答道：“我们都不知道，不过有人曾听虫须偶尔言及乱石坡这个地名。”
　　乱石坡这个地方，高庸涵听明古溪提起过，在龙门镇东南三百多里，地形复杂之极，而且地势十分险恶，那里人迹罕至，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高庸涵舒了一口气，不管是否真的能在乱石坡找到逃出去的虫人，总算是有了一条线索，接着问道：“虫须是谁？”
　　“虫须是我们这里的头人，有人见到他和厉先生在一起。”
　　“哦，原来是他！”高庸涵想起来了，这次遇到的所有的红丝蛰虫之中，除了眼前这个年迈虫人，只有那个拉着厉先生一道逃跑的虫人，才会说话，而且看来也有那么几分本事。了解到这一点就好办多了，只要找到虫须，就一定能找到那个“厉先生”，也就可以了解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了。
　　思虑妥当之后，以一种安抚的语气和声对那个虫人说道：“我先想办法把大伙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虫须他们，找到他们之后再回来救大家，你可有什么要求？”
　　“没有！”
　　那个虫人不假思索，答的十分干脆，倒令高庸涵有些意外。当日在焚天坑时，即便是身怀不俗修为的红丝蛰虫部族长老虫龄，都在面临族人生死之际向自己反复陈情，可眼前这个虫人却像是毫不在意随口就答，未免有些赌气的味道。
　　高庸涵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那个虫人摇摇头，仍是答了一句：“没有！”不过这次又专门加了一段解释：“圣使，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们，但是眼前的局势太难了，这么多条性命全部压在你肩上，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我们能活下来，一定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就算逃不出去命丧于此，也一样感激你。”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们自己，还没有一个外人能像圣使这样，陪着我们一起呆在矿道里这么长时间！”
　　“而且，圣使出去也是为了救我们，我们又怎么还敢有别的要求呢？”
　　这些话一出，高庸涵不禁为之心酸，重重点了一下头，坚毅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回来救大伙！”
　　有了这番话垫底，高庸涵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最终还是决定，将这数千虫人设法安置到底下那层矿道中。从这个山洞这里要想到达下一层，只能顺着来路，过上十来个路口然后折而往下，只是这么一来，就不得不面对鼓声和雷神法阵。雷神法阵好办，大不了将其破掉，可是如何应对鼓声就有些麻烦了。沉吟了一下，高庸涵决定先出去查探一番，然后再作打算。
　　“你们在这里少安毋躁，我出去看看情形如何。”
　　在那个虫人的示意下，所有虫人都尽量退进山洞内，做好了硬承鼓声的准备。高庸涵拔出临风剑，走到坍塌的矿道跟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虫人，剑尖猛地爆出一尺多长的剑芒，一剑刺了出去。
　　临风剑虽不及敛眉剑锋利，但是用来切削岩石却轻而易举，何况还是在灵力的催动下，“嗤”地一声轻响，如切腐木一般直没至柄。高庸涵手腕轻抖，瞬间切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并没有传来鼓声，心中大喜身随剑走，没几下就到了通道另一侧。甫一落地，回身一掌将头顶的岩石震落，把窟窿重新堵上；由于担心源石族继续敲鼓，索性在外面又祭出了几张灵符，这才朝那处路口走去。
　　这时恰恰是玉寒少刚刚离去的时候，所以竟然没人觉察到雷神法阵的强烈波动。高庸涵同样不敢大意，尽量收拢气息，熟料走了没多远，刚拐了一个弯，几道闪电夹杂着雷声直接攻了过来。对于闪电之类的法术，高庸涵早已纯熟无比，不慌不忙双手一张，猛地搓出一团电光挡在身前。那几道闪电一接触到电光，瞬间大亮，出其不意地缠在高庸涵的双臂之上，朝面部袭来。
　　“咦！”高庸涵没想到这几道闪电如此奇异，一声冷哼，鼻孔中喷出两道灵力，将闪电击退，跟着双臂一抖掉落在地上，随即没土而入。这时落雷已然袭来，高庸涵屈指一弹，手中的那团电光迎上落雷，一声炸响过后，又是几道闪电袭来。
　　接连几轮的攻击，令高庸涵不胜厌烦，硬接了数次闪电雷鸣，双臂居然有一点点麻痹的感觉。心中不由暗赞，源石族的阵法果有独到之处，竟然能连续不断地攻击敌人，不给对方丝毫的喘息之机。这些雷神法阵，本意只是用来对付虫人，所以威力并不算有多厉害。法阵放出的闪电落雷对于修真者而言，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对于灵胎尽失的虫人来说，却极具威胁，难怪可以凭此封锁矿道。
　　几次交手，高庸涵已经逼近到法阵前几丈的地方，透过耀眼的电光可以看的十分清楚，阵法的中枢便是那根刻着符篆的巨大石柱。那根石柱非金非铁，通体皆白，符篆表面流淌的电光如同活物一般，上下穿梭吞吐。石柱似乎感受到有人逼近，击出的闪电落雷越来越强烈，而且发出阵阵“嗡嗡”的微鸣，不远处的另一座法阵似乎被唤醒，石柱表面也浮现出电光。
　　高庸涵微微一惊，这样下去，只怕周围所有的法阵都会被激发过来，那时想不惹人注意都难了。当下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猛一发力将袭来的闪电击落，避开落雷合身扑了过去。临风剑带着三尺长的金芒斜斜划过，那根石柱突然一顿，所有电光骤然消失，石柱断成两截轰然倒塌，在地面上砸了一个深坑，巨大的轰鸣声在矿道内远远回荡。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高庸涵也是无可奈何，目光扫视了一下那根石柱，随即被石柱的断裂处所吸引。那根石柱中间竟然是空的，内中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淡蓝色水晶，水晶的形状极不规则，表面很是粗糙，一些细微的裂缝内偶尔冒出点点火花，看来这颗水晶才是法阵的真正核心。
　　高庸涵一把将水晶抄在手里，仔细感受了一下，水晶中居然储存了大量的天雷，对于自己的垂弦术恰好是极有用的助益，真可谓是意外之喜。


第二十一章 天雷
　　这些水晶，其实都是源石族从灵石中提取出来的，他们称为石髓的东西，然后再以独特的方法淬炼而成。源石族人大多粗而无文，就连许多修真者也是这样，所以将这种水晶直接叫做石晶，就正如他们体内的石魂一样。石晶分上、中、下三品，高庸涵拿的这一块石晶，其实只是下品，不过里面储存的天雷，恰好可以为他所用。
　　破阵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收获，高庸涵也不客气，一口气连破了十多个法阵，总共收取了十多个石晶，终于到了那个虫人所说的岔路口。矿道内根本看不见日夜交替，高庸涵估摸着在矿道内怎么也呆了五六个时辰了，害怕时间拖得过久夜长梦多，当即返身将山洞口的碎石震开，带着一帮虫人躲进了底层的矿道内。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尽管只是暂时帮助这些虫人安顿下来，高庸涵内心中还是感到了极大的欣慰。此时已经顾不得去探察地底是否藏有息壤，重要的是先把人救出去，而且他坚信，只要有这些常年在地底挖掘的虫人帮忙，寻找息壤一定会容易很多。
　　岔路口，临别前，高庸涵对那个虫人说道：“我现在出去找虫须，接下来的几天里，就靠你们自己了，一定要小心！”
　　“多谢圣使为我们这般操劳！”那个虫人说着从嘴里折断半截牙齿，交到高庸涵手中：“圣使，你把这截牙齿交给虫须，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高庸涵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不需要什么信物，没想到这个虫人竟折断了自己的牙齿。不过他也是好意，只得收下，继而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最多能在里面坚持多久？”
　　“我们不吃不喝能撑上半个月，圣使就放心吧！”
　　“这是何故？”焚天坑内的虫人，只要进食一次，最多只能撑个七八天，没想到这里的虫人耐力居然超出了一倍，不由得有些好奇。
　　“我们常年居住在地下，食物少得很，长年下来慢慢就习惯了。”语气很是平淡，却在淡然中饱含辛酸。
　　高庸涵多少能猜到一点，眼前这个年迈的虫人极有可能有意夸大，怕自己时间上过于仓促，也不点明，正容道：“好，我们就以十天为限，十天内我一定想办法救大伙出去！”
　　那个虫人心头一暖，带着同伴再度拜了下去，再抬头时，高庸涵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庸涵当然不会再返回深坑那里，径直回到山洞内，靠着临风剑硬生生打出一条通道，等到破墙而出之时，已是霞光满天了。站在洞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俯身向下看去，果然是一条深邃的峡谷，峡谷内有大片的云雾缓缓流动，云雾内雷电交加，不过峡谷不算太宽，和对面的石壁之间不过里许。
　　高庸涵纵身一跃，人尚在半空转身就是一道金光击出，洞口上方的岩石被震碎，纷纷落下，将洞口彻底掩埋。跟着虚空一踏，腾云术施展开来，往对面山崖上飞去。
　　峡谷内的云雾似乎感应到了上方的异常，突然从云雾中射出数道雷电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一张电网，朝高庸涵卷了过来。
　　高庸涵人在半空难以躲避，俯身一拳击向电网，电网竟似毫不受力，只略微扭曲了一下，仍旧席卷而来。高庸涵心中暗暗苦笑，想起自己以前曾在焚天坑，用垂弦连疆对付铺天盖地的褐甲蠕虫，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被电网缠击。
　　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大喝一声：“垂弦连疆！”一道电网从双手间张开来，猛地朝下扑去。
　　“噼噼啪啪”一阵爆响，两张电网还没接触到，已经有无数条银蛇游走于其间，猛烈地碰撞在一起。那张电网乃是源自天雷，尤其是云雾中又冒出数条粗大的闪电，如银龙一般不断涌起，电网越来越宽阔，几乎将方圆一里之内全部笼罩其中。
　　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衡，人力有限而天地绵绵没有穷尽，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饶是高庸涵修为突飞猛进，将入一流高手的行列，垂弦连疆还是很轻易地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被完全吞没。不过高庸涵的全力一击，也不能说一点效果都没有，电网来势一挫，速度慢了下来。但是有一点却十分不妙，高庸涵的腾云术已运转到了尽头，身形猛地朝下坠去。那张电网已然到了身前，高庸涵还待出手一搏，但是已经没有机会，电网一翻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瞬间缩回到云雾之中。
　　云雾十分厚重，无数的雷电朝高庸涵直劈过来，以他对闪电一类法术的熟悉，仍然很难抵挡，被震得眼冒金星，浑身麻痹。这也就是他，换一个修真者只怕早就被劈成焦炭了，如果不能及早脱身，这样下去迟早会丧命于此。一点一点沉进云雾深处，四周的压力大增，高庸涵一面运转灵力抵挡雷电，一面苦思破解困境的办法。
　　当年九界坍塌时，一小块息壤从天外飞来，随后震雷界巨大的闪电将这里变成了戈壁，息壤则为了躲避天雷钻到了九地之下。此后的数百年里，息壤的效力渐渐显现出来，除了赋予其上的山石泥土一些灵气之外，还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就是高庸涵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为何在地底矿道只走了二十余里，回到地面之时却已在数百里之外。其实，这是因为息壤所影响的地层，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每日自行围绕息壤所在的地方转动不停。这一点源石族早已发觉，初时还有点戒惧，但是后来看到这个样子并没有什么影响，便放任自然，天长日久也就习以为常了。
　　息壤乃是九重天境内的一样宝物，本不该出现在九界之中，这次由于天劫之故意外降落到厚土界，当然会引来天谴。上天借助震雷界的天雷，想要将息壤毁去，这条峡谷便是这么形成的。息壤躲在地底多年，渐渐熟悉了厚土界的环境，开始逐步反击，于是西岭戈壁的矿脉不但没有因为源石族的开采而枯竭，反而越来越盛，便是这个道理。结果，息壤和天雷便开始了长期的争斗，而这条峡谷，便是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点之一。
　　这些情形，包括源石族、红丝蛰虫，乃至修真界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拓山当年设置雷神法阵，便是发觉天雷似乎能够抑制地层的转动，从而用石晶储存天雷，并将其安置在矿道之内。而那些虫人在挖掘矿道时，铺洒的所谓灵石粉末，便是引天雷将石晶击碎后所得到的残渣。
　　高庸涵要是知道这些秘辛，真不知是该自认倒霉还是庆幸。当初那些虫人误入这条峡谷，之所以被天雷活活劈的连骨头都不剩，正是由于他们身上有太浓息壤的味道，高庸涵这次遭到雷电的袭击，也是因为体内有这种气息，这是他倒霉的地方。天雷一旦开始攻击，又从他体内感受到了一丝雷电的痕迹，这是因为那十多颗取自雷神法阵的石晶，所以天雷又留了几分余地，这是值得庆幸的地方。
　　高庸涵虽不知道云雾背后隐藏的内情，但是对于天雷的威力，已是深有体会，因为天雷的重压，已经引发了胸前的异变。在四周如山的重压下，怀中的那十多颗石晶反而开始运转，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并一点点吸纳周围的雷电。高庸涵这才明白，雷神法阵释放出的雷电，原来是出自于天雷。触类旁通下立刻醒悟过来，面对天地的雷霆之怒岂能硬撼，逆天而行的结果人人都知道，自己刚才却完全忽略，究其原因，还是对自己的修为太有信心了。
　　一个人活在世间，没有信心固然不可取，但是信心一旦超出了界限，也不可取，过犹不及便是这个道理！
　　想通了这一点，接下来就好办了，以他独特的体质和对闪电的理解，凭借怀中的石晶，索性敞开身子细细品味雷电的种种奥妙。如此一来，他进入到一种全新的境界之中，完全将自身融入云雾之中，四周的压力顿时大减，雷电也似乎接纳了他，不再暴戾转而变得轻柔无比。面前一道粗如手臂的闪电划过，高庸涵伸手轻轻握住，跟随这道闪电在云雾中自由穿梭，如同荡秋千一般快速行进，一股难以名状的痛快升腾，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中，终于来到对面山崖下，又一道闪电忽地高高窜起，将他顺利地送到崖顶。
　　站在山崖边，看着底下翻滚的云雾，每一道闪电都是如此的清晰，化作了一个个饱含天地间最质朴的符号，深深印入到他的脑海之中。短短的时间内，高庸涵对于“境界”二字又有了新的体会。良久，从沉思中苏醒过来，方才惊觉已是日上三竿，认准方位之后，急速朝龙门镇的方向赶去。
　　由于挂念审香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路行来将腾云术施展到极限。刚刚领悟到的那种境界，使得高庸涵对于天地间的一切，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身边掠过的阵阵轻风，热气升腾的茫茫戈壁，以至于一草一木都给了他新奇的感受。直到奔出一百多里，他才惊喜地发现，腾云术似乎愈加精纯，施展起来也少了许多滞碍，每一步跨出，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自如。
　　灵力运转到极致，奔行的速度越落越快，飞行的高度自然也越来越高，一路上很轻松地避开了源石族好几道巡查。到了日落前，龙门镇已是遥遥在望。在半天的时间里，高庸涵竟然没怎么费力，就奔行了四百多里，放眼整个九大门派，能做到这一点的也不过寥寥数百人而已。
　　高庸涵在镇外两三里的地方收起法术，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轻轻巧巧落下，信步走进龙门镇。稍一打听便找到了石楼客栈，刚刚进门，就听见一声欢呼：“高大哥，你回来了？”
　　一个火红的身影飘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高庸涵一番，忽然轻声笑道：“高大哥，才一天的时间，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说话的正是审香妍，猛地见到高庸涵平安归来当然十分高兴，再见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就笑了：“你还是先到我房里梳洗一下吧，这下可是真正的洗尘了！”


第二十二章 相邀
　　到了审香妍房里，伙计端来一盆清水，看到水中的倒影之后，高庸涵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自己陷于云雾中时，就被雷电劈的焦头烂额，身上的长袍也撕裂了好几个口子；随后施展腾云术时，又忘了用灵力护住周身，以至于头发散乱衣衫破碎，整个人狼狈不堪，难怪进到龙门镇时，路人都掩口而过。
　　等到收拾妥当换了一身衣服，审香妍干脆把酒菜叫到房里，两个人边吃边聊。高庸涵把自己这一天多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得审香妍不住感叹：“原以为你先前所说，焚天坑内的虫人就够可怜的了，没想到外面的虫人更加凄惨，唉！”
　　“所以，我今天专门到龙门镇，就是告诉你还要在这里多呆几天。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虫须等人，然后再想办法救出矿道中的那些虫人，至多半个月一定回来。”
　　“高大哥，我也要去！”高庸涵的话中意思十分明显，是要让她在龙门镇等上个十多天，审香妍当时就急了：“你怎么老是把我一个人丢下？”
　　“妍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就抢过话题急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怕此行会有危险。”跟着眼珠一转，说道：“高大哥，我跟去是有道理的，你想不想听？”
　　“哦，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高庸涵兴趣盎然地看着她，笑着问道。
　　“我要是说的有道理，你还让不让我去？”
　　“只要有道理，我怎么会听不进去？”
　　“好，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说话一定会算数的，是不是？”审香妍抓住高庸涵的话头，尾随而上不依不饶。
　　高庸涵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被审香妍用话给套住了，摇头笑道：“你个鬼丫头，说吧！”
　　审香妍知道高庸涵是答应了，当下将自己的理由一一说了出来。第一个理由很简单，此行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因为高庸涵以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又有矿道虫人的信物，在找到那些逃亡的虫人时，铁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而且，这些虫人筹划了这么久，不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照情理来讲，隐匿的地方也一定经过了精心准备，至少在短时间内，源石族人是难以找到他们的。
　　“嗯！”高庸涵微微点头，审香妍的看法和自己的分析出入不大，倒是延续了她以往看问题的细致。虽然心中暗赞，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露，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一点，说的不错，第二呢？”
　　得到了高庸涵的认可，审香妍大感鼓舞，润了润嗓子续道：“第二个理由嘛，是——”
　　第二个理由也很简单，一旦面临真正的艰险时，审香妍绝不会置大局于不顾；这一点，早在两个多月前的天机峰下，就已经得到验证。当时高庸涵依据情势判断得出，天机门可能面临灭顶之灾时，审香妍主动留在天机峰外，为的就是不想给他增加负担。从第一个理由已经得出结论，此行就算会遇到一些波折，也绝不可能有当日那般凶险，所以完全用不着一个人留在这里。
　　“高大哥，当日临行前，我爹不是也说了么，让我跟着你好生历练一下，对于我的修为也是大有裨益。你当时不是答应的很爽快么，怎么现在反而把我看的像小孩子一样？”
　　高庸涵想起当日对审良棋夫妇的承诺，可是自审府出来以后，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却是连番遭逢恶战，一时间觉得很是对不住审香妍，不禁默然。
　　审香妍冰雪聪明，察言观色就知道这句话说的有些重了，红着脸低声说道：“高大哥，我知道你处处关心我、体贴我，生怕我受到丝毫的伤害，我心里好生欢喜……”语声越来越低，渐不可闻。过了片刻才续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就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是会担心你、牵挂你，一样会不开心！”
　　高庸涵从审香妍这句话中，才猛然发觉，以前自以为稳妥的处置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其实在无意中，却忽略了他人的感受。也就是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夜遇到的那名修为深不可测的神秘人，所说的那一句“薄情”，是何等的无奈。因为他自以为自己的许多做法，都是在为他人着想为他人考虑，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那时，他还幻想日后会得到紫袖的体谅，可是他压根就没去想过紫袖的感受，至少没有设身处地的想过。而眼下呢？明明面对的是审香妍，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紫袖，高庸涵突然觉得内心中矛盾重重。对于自己的这种心思，凭空有了些许的不齿。
　　“唉！”一声长叹，高庸涵陷入到深深的自责当中。
　　审香妍当然不会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会令他想的那么深。不过有一点她还是看出来了，高庸涵一定很在意自己的心情，当下柔声道：“高大哥，你常常劝我不要想太多，你也一样啊！无论如何，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即便是日后有什么不测，我也心甘情愿！”
　　跟着幽幽说道：“如果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人生岂不是少了许多滋味？”
　　这两句话如同闪电一般，从眼前划过，本已陷入迷茫中的高庸涵，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默默想到：“只要真心实意地去爱护她们，就算自己做错某件事，就算不能被人接受，在自己来讲也至少不会遗憾没有全心付出！”想到这里缓缓抬头，怜爱地看着审香妍，深情地目光中满是温柔。
　　审香妍俏脸一红，垂下头去，这第三个理由也就不用说了。良久才轻声问道：“高大哥，你还带我一起去么？”
　　“嗯！”高庸涵一脸的笑意，显得十分轻松：“你说了这么多道理，我要是还不同意，岂不是不配称‘英雄’了么？”
　　审香妍嫣然一笑，正要答话，高庸涵面色一懔，沉声道：“外面的朋友，有什么指教么？”
　　窗子突然打开，一股微风吹了进来，月光映照下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但是一股杀气激荡而来。高庸涵面色陡然凝重，一闪身堵到窗前，临风剑猛然出鞘直指窗外，“嗤”的一声轻响，杀气被剑气劈成了两半，而后随风消散。
　　审香妍从刚才的杀气已经感觉到，来人的修为要高出自己许多，不敢逞强躲在高庸涵身后，手中扣住几粒金丹蓄势待发。
　　这股杀气凌厉非常，来人绝对是一流高手，高庸涵如临大敌一般，灵力运转之下周身气势大盛。
　　一声轻笑忽然在房内响起，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高帅不必惊慌，我暂时不会杀你！”
　　高庸涵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守住窗口，而且用神识将整个房间锁定，来人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是何等的修为？猛然回头，一字一顿道：“陶国公，你倒底还是来了！”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高庸涵略一凝神就回想起来了，来人正是三天前曾恶斗了一场的陶慎言！
　　来人当然不是陶慎言本人，而是碧影！
　　从高庸涵在龙门镇露面的那一刻，碧影就已经发现，并将此事禀报给了陶慎言。陶慎言的耐心很好，一直等到戌时，才打算叫酒楼的伙计去把高庸涵请来，小酌一番，以便商谈昨夜的定计。可是碧影对于那夜被高庸涵逼退一事，始终难以释怀，所以主动请缨。陶慎言如此老辣的角色，当然知道碧影想干什么，再三约束碧影，在事情还没谈妥之前，不得擅自动手。碧影倒也没有非要杀高庸涵的念头，只是想出一口气，所以满口答应下来。
　　审香妍的住处碧影早已打探清楚，从酒楼出来轻飘飘飞到窗子外面，原本还想听听两人在说什么，不了刚一靠近窗口就被高庸涵发觉。碧影的性情有些乖戾，既已暴露索性一掌震开窗户，杀机顿起，引得高庸涵直接拔出了临风剑。就在此刻，想起了陶慎言的交代，身形随即隐入虚空，而后直接从虚空踏进房间之内。
　　对于高庸涵散发出的逼人气势，碧影也自有几分心惊，同时对他单凭一句话就猜出自己的来历，也生出一丝钦佩，当下现出身形微微笑道：“高帅，别来无恙！”
　　高庸涵眼中精光一闪，看着坐在桌旁悠然自得的“陶慎言”，丝毫不敢放松，轻轻巧巧踏前一步，反唇相讥道：“国公爷风采依旧，倒叫高某想念得紧呐！”
　　高庸涵这一步，登时将劣势扳了回来，整个房间都在他神识笼罩之下，无论碧影有何异动，都能在瞬间做出最凌厉的反击。
　　碧影死死盯住高庸涵，两人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审香妍突然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机扑面而来，刮的脸上一阵生疼，体内的灵力自然而然奔涌而出，一触到场中反被震得倒退了几步。与此同时，那张桌子“咔嚓”一下四分五裂。
　　碧影忽然收回目光，抚掌笑道：“高帅好深的修为，好犀利的眼力，令人佩服！我这次来决没有恶意，而是专程来请你赴宴的！”
　　高庸涵也不愿这么快就与“陶慎言”作一了断，见状将临风剑收起，淡然应道：“国公爷的本事，高某早已领教，只怕这一生都难望项背，也是佩服得很！只不知国公爷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言重，言重！上次的事情过后，我总想找个机会向高帅做一个解释，还望高帅赏脸！”
　　“陶慎言”越是客气，高庸涵心里的不妥便越强烈，从前后两次交道可以看出，此人城府很深且修为极高，一旦出手不留一丝余地，必赶尽杀绝。今夜要是不去，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只怕立刻就有一场血战。以“陶慎言”的心计，陶氏的实力，他既然敢一人前来，一定另有布置。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审香妍，高庸涵已然点头应承下来：“好，我也想和国公爷好生聊聊，那就请吧！”
　　碧影轻易不愿对女人出手，等会一旦翻脸，必然是血溅当场尸横五步，所以在看到审香妍有想要跟来的意思后，笑道：“这戈壁的夜色别有一番风味，在下专门为审大小姐准备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正好借着夜色畅饮。不过我知道，审大小姐家学渊源，眼界不作一般人所想，故而就不另找人陪伴了，见谅，见谅！”
　　高庸涵知道这是“陶慎言”不愿审香妍一道跟去的婉转说法，当下朝审香妍摇摇头，伸手一请：“国公爷，请！”说完，两人踏着夜色而去。
　　审香妍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进了对面那家酒楼，心头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第二十三章 老辣
　　高庸涵跟着碧影，一踏进那间雅室，顿时大惊，在桌子旁居然还坐着一个陶慎言！
　　陶慎言一见高庸涵进来，当即起身离座，兜头就是一揖，话语极其客气：“高帅，想不到当日天子城一别，直到今日才得缘一见，当真是难得之至！”
　　高庸涵满腹狐疑，回头看了一眼碧影，碧影只是微笑不语。当此情形，当然不能失了礼数，还礼道：“国公爷如此挂念，倒令高某有些惶恐了！”
　　陶慎言哈哈一笑，挽着高庸涵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当日闻得高帅不幸殒命，陶某痛心不已，还曾亲临审府吊唁，没想到高帅福大命大，居然能化险为夷，可喜可贺！”
　　这时碧影接口道：“我家宗主当日听到噩耗，好生心痛，大醉数日，每日都痛骂老天不公。所以在听到高帅复生的喜讯之后，专程从天子城星夜赶到此处，就是为了给高帅接风！”
　　高庸涵这才明白，碧影并非陶慎言本人，那夜在山岗上与之交手的，毫无疑问也不是陶慎言，忍不住询问道：“阁下是？”
　　碧影笑了一笑，走到陶慎言身后，往地上一躺，随即化成一道影子，与陶慎言连在一起。影子在烛光闪烁下游移不定，斜斜拖在地上，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高庸涵从未听说过这等怪事，大为惊讶，指着地上问道：“国公爷，这，是你的影子？”这句话的语气拖得很长，显见碧影的出现，令高庸涵内心中起了极大的震撼。
　　这件事大大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之外，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那夜那场恶战，只怕并非完全是陶慎言的意思。而这一点，正是陶慎言想要达到的效果。
　　“不错，让高帅见笑了！”碧影的身份十分隐秘，让高庸涵了解这一点，在陶慎言而言颇有些无奈，因为要化解掉前几夜的那场误会，就不得不将碧影存在的秘密公开。但是对于碧影的来历，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看到高庸涵的表情来回变幻，陶慎言知道第一步是做对了，心下大为得意。对于人心的揣摩，陶慎言还是有相当的自信和把握，当下笑道：“来来来，坐下说话！”
　　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见解，高庸涵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这对陶慎言来说当然是一个好兆头。有了前次的经验，知道对付高庸涵这种性情直爽、重情义重然诺的汉子，不能急于求成，所以并不急着步入正题，而是使出十二分精神极力周旋。
　　面对陶慎言的殷殷情意，高庸涵尽管仍是心存戒备，但至少在面子上，不再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了。
　　几杯酒下肚，陶慎言随口问道：“高帅，当日你遭逢不幸，事后是如何复生的呢？”
　　这个世间几乎没有人会怀疑高庸涵的死讯，因为当时吊客中有不少的修真者，常人就算看不出来，难道修真者还会被蒙蔽不成？况且碧影也曾亲自探察并加以证实，陶慎言当然完全相信，高庸涵是从地府中逃回了性命。对于所有人来说，一个人能死而复生，无疑是令人好奇且向往的，陶慎言虽是世之枭雄，也不能免俗，才故意借着酒劲有此一问。
　　只可惜，关于此中过程，高庸涵还魂之时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就连他本人都不甚清楚，又如何回答？只得苦笑道：“国公爷，实不相瞒，这其中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至今也是浑然不知，只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
　　“无论是什么梦，总是一场好梦！能有此结果，是南州国之大幸，人族百姓之大幸！”陶慎言很会说话，也很见机，见高庸涵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问道：“高帅，你经历了这么一场非凡的经历，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高庸涵明白，陶慎言看来仍不死心，仍然想笼络自己，不禁有些厌烦，对于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他早就没了兴趣。本想一口回绝，突然想到焚天坑内的枯镝、凤五等人，还有呆在矿道苦苦等待的那些红丝蛰虫，转念之间有了一个计较：“不瞒国公爷，我眼下是有一个打算，可能还有借重的地方。”
　　“哦？”这对陶慎言简直称得上是意外之喜，只要能让高庸涵欠下一份人情，就不怕他不为自己所用，当下十分爽快地答道：“高帅何必这么客气，说什么借重不借重，咱们之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话说的太漂亮，反而给人一种虚情假意、不可靠的感觉。这也是陶慎言太想收服高庸涵，有此可遇不可求的良机，才会得意忘形一时失言，否则以他的老到，绝不至这么沉不住气。另一方面，对于陶慎言的这个态度，高庸涵看的十分清楚，此话一出，更加确信陶慎言的帮助，绝对是有代价的。这个道理很明显，真正的朋友之间，根本用不着这种虚话套话，至少在高庸涵和叶帆、凤五之间，就绝不会这么说。
　　不过高庸涵本来就和陶慎言算不得朋友，当下笑道：“那就先谢谢国公爷了，来！”说着举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陶慎言也非弱者，旋即醒悟刚才的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这杯酒一饮而尽，便想到了一个极好的说法，一放下酒杯，胳膊肘支到桌面上，把脸凑到高庸涵跟前，正容道：“刚才那番话我是发自肺腑，高帅可是觉得有不实之处么？”
　　“哪里，哪里！”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里所想居然会被陶慎言看穿，而且直言不讳地当面讲出来。这种话怎么能坦承，惟有推辞。
　　“我一直仰慕高帅，拿高帅看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岂知高帅却看不起陶某，唉！”
　　陶慎言何其老辣，这番以退为进的做作，反而令高庸涵有些不安，连连摆手道：“国公爷这话何来，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高帅，你先别急，今天既然把你请过来，我早就决定开诚布公，否则你怎么可能见到我这影子的秘密？你要知道，能知晓这件事的人，普天之下绝不会超过五个！”
　　不待高庸涵回答，陶慎言继续说道：“你一定以为，我刚才的那句话是别有用心，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陶某人虽然是一个商人，却也知道孰轻孰重，孰对孰错，孰是孰非！”
　　“我前次就说过，普天下最想结交的，就是叶王爷和高帅二人，那是因为你们的胸怀和为人，是我平生最为钦佩的！我相信高帅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我承认，我的确很想请高帅来帮我，但是还不至于有施恩求报的念头！”跟着一自指，傲然说道：“陶某人不才，可怎么说也是想做大事的人，如果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不要说高帅看不起，就连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这一连窜的话说出来，高庸涵不禁为之动容，当即拿过酒壶为陶慎言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国公爷，刚才是高某的不是，这里赔罪了，请！”
　　这还是高庸涵第一次为陶慎言斟酒，陶慎言强压住心中的得意和狂喜，也站了起来，和高庸涵齐齐举杯，一口干掉杯中之酒。
　　碧影在一旁听得大为佩服，暗赞道：“陶慎言不愧是陶氏三代以来最了不起的当家人，居然将错就错，说出了这番于情于理都称得上是无懈可击的话来，当真是高明之至！不要说高庸涵，就算换作任何一个人，只怕都会被这番话打动！”
　　陶慎言深知趁热打铁的道理，从腰间解下一面玉佩递给高庸涵，嘴里说道：“高帅，这是我随身信物，见玉如见人，你只要拿着这面玉佩，陶氏商行的一应财力、物力，随你调配！”
　　高庸涵当然不会接，连连推辞：“国公爷，这可使不得！”
　　“怎么，你不是说有事要我帮忙么？”
　　“我的事情，国公爷连问都没问，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信物轻易送人呢？”
　　“此言差矣！”陶慎言把玉佩往高庸涵身前一放，正色道：“以我对高帅的了解，如果真正是你本人遇到了难题，你一定不会找我，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为了其他人，你才会对我说。以高帅急公好义的性格，这件事在你多半还是闲事，我猜的可对？”
　　高庸涵不得不佩服陶慎言的眼光，竟然猜的八九不离十，不愧是陶氏的宗主！
　　见到高庸涵不住点头，陶慎言续道：“我相信高帅所作所为，在道理上一定站得住脚，在情理上一定说得通。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问？”
　　高庸涵虽是人杰，但毕竟还没真正跳出红尘，超脱生死，还有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这么被陶慎言不露痕迹的连连高捧，加上不觉间已经数十杯酒下肚，略微有了一些醉意，对陶慎言的防范之心也几乎消失殆尽。
　　口中不住谦谢：“国公爷谬赞，高某实在是担当不起啊！”接着拿起玉佩递回到陶慎言手中：“这个玉佩太过贵重，还请国公爷收回，你放心，到时我一定直言相告！”
　　高庸涵也非弱者，尽管被陶慎言的美言所迷惑，但是本能地还是拒绝了这枚玉佩，因为这么一来，就真的落下口实了。
　　陶慎言见高庸涵其意甚坚，也不便勉强，结果玉佩说道：“好，如有需要，高帅只管开口就是！”
　　“一定，一定！”
　　能有此结果，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化解掉那晚碧影的行为带来的误会，否则前面的努力，极有可能会付之东流。陶慎言原本就打算将此事和盘托出，只是刚才的失言以至于横生枝节，不过总算是将局面挽了回来，而且效果还很不错，接下来更要小心翼翼。
　　这么警示着自己，陶慎言忽然放出极恳切的神情，其间又夹杂着几许的惭愧和无奈，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高庸涵不知就里，愕然问道：“国公爷，可有什么疑难之事么？”
　　“有件事，其间涉及的方方面面太过复杂，而且还有许多不得以的苦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唉！”
　　又是一声长叹，高庸涵已经完全被陶慎言这套欲擒故纵的手法所迷惑，顺口问道：“有什么不好讲的？但言无妨！”
　　在他想来，以为陶慎言又要旧事重提，邀自己和他一道谋反。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早已有了对策，所以毫不担心，不料陶慎言却说出了另一番话，而且牵扯出事关厚土界安危的惊天秘密！


第二十四章 本心
　　“高帅，我知道，你一定对我为什么会出手对付黄氏商队有所疑问，是不是？”
　　高庸涵一愣，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但是这件事当中的缘由牵连太大，惟有淡然答道：“不错！”
　　其实疑问早已揭开，不就是为了那张万仙大阵的法阵图么？就算这张图背后有神器的诱惑，也不至于下此狠手，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吧。说实话，陶慎言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毒辣，要是审香妍在此，说不定会忍不住挖苦一番，说他惺惺作态。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做，是逼不得已，因为这件东西绝不能落在异族手里！”陶慎言有意避重就轻，将碧影的狠辣手段一语带过，极力想将高庸涵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张法阵图上去。
　　眼下这种情况，高庸涵当然不可能说真话，只能装聋作哑明知故问，微微皱眉道：“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这就说来话长了！”陶慎言又叫伙计烫了几壶酒，然后亲手关上房门，这才从头说起。
　　陶氏祖上一直有一个祖训，这个祖训据说是从九界坍塌后，立下过大功，从而被大衍国皇帝册封为辅国公的陶朱厚那里传下来的。这个祖训中，便提到了万仙大阵，提到了法阵图！
　　陶朱厚当年亲眼目睹了天劫之后的情形，并将其记录下来。那时，厚土界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无数仙人现身世间，一面想方设法清除天灾留下的后患，一面斩妖除魔尽力还世间一个安宁。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离火界的一团天火落到现在的赤炎洲，生生砸出了一片火海，四散飞溅的天火，更是将附近的鄢阙古国变成了死地。狂暴肆虐的天火熔浆，所到之处尽皆化为灰烬，整个赤炎洲都岌岌可危。后来还是七位上仙联手，才将这些天火给生生逼了回去，形成了如今的熔海崖。而在当时，仙界类似的举动不胜枚举，救下了无数生灵，得到了所有人的尊崇。
　　也就是那时，陶朱厚通过天机门的修真者，得知了有关万仙大阵的一些传说。据说天劫过后，厚土界幸运地保全下来，仙界之主当时原本是想将法阵撤掉，但是却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情就连堂堂的仙界之主都感到十分棘手，左思右想，非万仙大阵不足以将其克制，无奈之下，只得将其保留了下来。至于这个意外，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就非外人所能得知了。
　　然则为何一定要裁撤掉万仙大阵呢？这个道理很简单，一旦将万仙大阵留在人间，修真界一定会蜂拥而至，窥探其中的仙术。修真本来就是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修为和境界两方面需要同时提升，才有可能渡过天劫飞升仙界，两者缺一不可。如果以为有捷径可走，单纯追求修为的提升，日后极有可能走火入魔。同时，仙术对于修真界而言相当深奥，极易产生理解上的偏差，强行修习，只怕更容易使修习者误入歧途。此外，修真者如果再擅自触动仙阵，万一遭到阵法反噬，必然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基于诸多方面的考虑，当然不能让这座本就不属于厚土界的仙阵留在世间。
　　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对于万仙大阵的处置就变得非常重要。既要让阵法能起到作用，又不能让世人找到阵眼，那么只有双管齐下，一是将六个阵眼禁制，二是将所有有关万仙大阵的记载全部抹掉。前一件事情很简单，因为修真者几乎不可能破除仙术的禁制；第二件事情则借助厘定修真界之机，一并将所有记载都付之一炬。这么处置原本不可能出错，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倒底还是留下了漏网之鱼。
　　因为在抵御天劫之时，一部分修为颇高的修真者，也一并参与了万仙大阵的前期准备，虽然都是干些类似于打杂的琐事，但是对于内幕也知道的不少。后来，不管是出于自豪也罢，炫耀也罢，讲述历史也罢，总之有关万仙大阵的种种，渐渐在修真界传开了，不说家喻户晓，反正只要是修真者，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的。索性，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至少对于阵眼的具体所在，知道的人并不多。为此，仙界花了足足三十年的时间，才将万仙大阵的记忆，从修真界抹去。
　　可是当中有一个散仙，先后三次渡劫失败，却总能仗着高深的修为从天劫中逃脱。为了能尽早飞升，他背着仙界冒死绘制了一幅阵眼图，打算在日后潜入阵眼，起出内中安置的神器和蕴含的仙术，以便对抗天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最终被仙界得知，仙界之主震怒之下严令彻查，这位散仙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是他一手绘制的法阵图，却随着他的丧命一分为六，不知所踪。
　　“我这次出手的目标，就是其中的一张法阵图！高帅你想，要是这张图落在异族手中，只怕我们人族的处境会更加危险，所以我才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张图夺回来！”
　　高庸涵深深点头：“那么，陶老宗主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连一众修真者都不清楚的事情，陶氏再怎么了不起，也不可能强过修真界吧，所以才有此疑问。
　　“说来也巧，当年先祖正是这位散仙的入室弟子，所以才知道的这么清楚。”
　　事后，陶朱厚深知这六张法阵图，关乎到整个厚土界的大局；同时，仙界在厘定完修真界，建起悬空岛之后便飘然离去，自然对阵眼的看护弱了许多。无论是谁拿到此图，都可能引起极大的变数，甚至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所以他特意将此事用含混的笔调，记录在祖训之中，留言后世子孙，谨守这个秘密，一旦发现法阵图的踪迹，要全力夺到手中妥善处置。
　　此事乃是当时一等一的隐秘，在后世的数百年中，由于压根没有任何关于法阵图的传言，陶氏子弟对祖训中这些晦涩难懂的话语，均毫无察觉。陶慎言原本也不信，但是从东陵道的一连窜变故中，凤羽族究意堂的奇怪举动，令他敏锐地觉察出，祖训中有关法阵图的记载，很有可能是真有其事。经过大半年缜密的探察，果然发现了法阵图的线索，于是倾尽全力出手抢夺，这才有了碧影那夜的突袭。
　　“原来如此！”
　　高庸涵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修真界这么多年来，关于万仙大阵有种种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只不过没有人知道阵眼的真正位置，所以都当这些传说是无稽之谈。联想到此前所发生的事情，难道说，历山勾结凤羽族，做出这等出卖朋友的恶行，真正的目的并非是因为重始宗在背后捣鬼，而是为了这张法阵图？以高庸涵对叶帆的了解，叶帆如果知道有这张图，一定不会瞒着自己。要真是这张图的缘故，真相就呼之欲出了，法阵图一定是在东陵道，甚至是在东陵府，所以他们才会对叶帆下手，以便抢夺此图。
　　想到这里，对于这张突然出现的法阵图，生出了更大的疑问：“既然如此，究意堂如何得知？黄氏又是如何得知？”
　　“这我就不知道了！”陶慎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续道：“高帅，这下你能理解我这么做的苦衷了吧？当着你的面，我也不用隐瞒，抢夺这张图我是存了私心在里面，想要依仗万仙大阵中隐藏的神器改朝换代。不过我决没有做对不起百姓的事情，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陶慎言的这句话十分坦白，高庸涵点头道：“我明白！”
　　陶慎言虽然手段狠辣，但是于私于公，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于私，他是遵循祖训，于公，他能将法阵图抢到手中，的确对人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件事已然泄露出去，只怕修真界都会因此而大乱，时局将会越来越艰难，唉！”高庸涵倒不怎么看重所谓的神器和仙术，想的最多的，反而是乱世下的普通百姓，不知又将遭受什么要的凄苦。
　　高庸涵有此悲天悯人的想法，陶慎言十分清楚，感叹之余趁机游说：“高帅，所以我还是上次那句话，想请你来帮我，咱们一道还世间一个太平！”
　　陶慎言这番话一出口，久久没有任何动作的碧影，立刻蓄势待发，只待陶慎言一个眼色递过来就准备出手。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敢有任何轻视，而是将全身的灵力收束起来，一丝都不敢外泄，以免引起高庸涵的警觉。
　　高庸涵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处在一个极危险的境地，而是仔细想着如何措辞，良久才恳切地说道：“国公爷，你如此推心置腹地待我，我不能不识好歹！”
　　听到这句话，陶慎言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当日碧影曾进言道：对于高庸涵这等胸襟气魄的铮铮汉子，当施以恩惠，再辅以大义，才能水到渠成为我所用。今日，先是自陈不是坦诚相待，再施以援手故作大度，继而以大义游说，可谓是费尽心机，终于有此结果，怎不令他欣喜若狂？但是他高兴的太早了，因为高庸涵的话还没说完。
　　“只是我早已厌倦了族内的争斗，这才对于朝廷的委任力辞不纳，希望国公爷能多多体谅！”
　　“高帅仍不愿意帮我么？”眼看成功在望，忽然听到这个说法，陶慎言的失望溢于言表。而碧影则在暗中做好了准备，只要出手，就算一击杀不了高庸涵，也完全有把握将他击成重伤，然后再取其性命。
　　“也不能这么说！”高庸涵突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只要不牵扯到内斗，不违背我做人的原则，只要能出的上力，国公爷尽管吩咐，高某绝不推辞！”
　　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光明磊落，皎皎本心日月可鉴！
　　这才是高庸涵！才是那个“义”字当先，顶天立地的高庸涵！
　　听到这一句话，陶慎言情不自禁生出了一丝惭愧，对于自己刚才的处心积虑，第一次感到有些羞愧！
　　听到这一句话，碧影也对眼前这个七尺汉子，生出一丝敬意！在他眼里，高庸涵虽然有些迂腐，容易被世俗所牵绊，而且谈不上心狠手辣，但是其本性却令他大为钦佩。满腔的战意，也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到了此时此刻，陶慎言已经完全打消了收服高庸涵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想结交这么一个朋友！当即离席一揖到地：“高帅，以前我私心太重，多有不是！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智锺大师当日的评价，什么才是世之‘人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陶某人的朋友，不知我可高攀得上？”
　　高庸涵连忙还礼，口中却笑道：“国公爷，该是我高攀才对，咱们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说完，两人同时直起身来，相视大笑！
　　笑声中，一个怪异的声调冷冷传了进来：“一个是当日手下游魂，一个是满怀心机的商贾，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岂不令人笑话？”


第二十五章 心计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嘲笑，令陶慎言脸色为之一变，高庸涵瞬即发动，从窗口飞身而出跃上房顶。就见月光下，两个修长的身影泛出淡淡的青光，一只硕大的眼睛格外醒目，周身数条细长柔软的触须轻轻飞舞。
　　右侧那人居高临下，盯着高庸涵冷笑道：“想不到你命这么硬，当日从东陵王府中逃脱，居然还能死而复生，嘿嘿！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说话的这个人，高庸涵当然不会忘记，就算化成了灰也认得，因为此人正是当日出手击杀叶帆的修真者，凤羽族究意堂七长老的凤匀闲！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庸涵怒极而笑，看了一眼凤匀闲旁边的那人，缓缓说道：“这次怎么换了一个人？难道上次和你一起的羽焚星已经死了么？”
　　“住嘴！”凤匀闲与羽焚星的感情很深，怒气勃发下眼睛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华，踏前一步就要动手。
　　“老七，先别急！”旁边那人一摆手，跟着淡淡说道：“你要是能说出我六弟的下落，我今天可以饶你一命。”
　　“嘿嘿！”高庸涵这才知道，羽焚星原来是失踪了，当即笑道：“漫说我不知道，就是我知道了也一样会取他性命！”
　　“嗯！”那人点了点头，对凤匀闲说道：“既然这样，我下去找陶慎言拿东西，你把他拿下以后再下来。”
　　“是，四哥！”
　　凤匀闲周身触须突然暴涨，刚想朝高庸涵扑来，旁边那人突然一声暴喝：“小心！”
　　话音刚落，凤匀闲一声闷哼，背后的翅膀突然张开，朝后飞去。这时，碧影拿着半截触须，从虚空中踏了出来，盯着另外那人冷冷道：“你是何人？”
　　那人缓声道：“我叫凤如醉，排行第四。”随即目光变得犀利无比，森然道：“没想到陶宗主居然还是一个高手，阁下深藏不露，倒是凤某走眼了！”
　　“你好卑鄙！”这时凤匀闲已然冲了过来，他显然对于被碧影拧断一条触须所激怒，一声尖啸，十多条飘忽不定的鬼魂从眼睛里喷出，带着森森鬼气击向碧影。碧影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一道闪电劈了过来，宛如一道炸雷，将鬼魂炸得粉碎。
　　出手的正是高庸涵，看都没看凤匀闲一眼，对碧影说道：“这个人是我的，老兄先在一旁观战吧！”然后才转过头来，一脸不屑地挪揄道：“凤匀闲，当日你们偷袭权变真人时，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怎么，只许你们使用卑鄙的伎俩，就不许别人偷袭了么？”
　　去年，东陵王府，羽焚星便是用这种方式偷袭权变，一刀将其右臂斩断。时隔一年，却轮到凤匀闲被碧影断掉一条触须，当真是世道轮回报应不爽。凤如醉骤然想起年前往事，可谓是历历在目。
　　当日紫壶关外突然出现的鬼哭藤，的确是凤如醉所为，为的就是阻止蕴水族攻打东陵府。鬼哭藤虽然是世间第一等凶物，但是凤羽族恰好有克制它的法术，所以事情还算顺利。但是蕴水族的实力也不容小视，为了给本族完全控制东陵府赢得时间，凤匀闲在大局稍定之后，便急急赶赴紫壶关接应凤如醉。等了三天，两人确定蕴水族已经无力回天，方才回到东陵府，可是一回来，就听说了王府地宫坍塌的事情，还有羽焚星失陷于地宫之下的噩耗。
　　凤匀闲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挖开地宫寻找羽焚星。凤如醉首先关心的是大局，究意堂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夺下的东陵府，此间绝对不能容忍出现任何差错。当他得知地宫坍塌后，历山极力控制住各处要害，将大局牢牢掌控在手中一事，十分欣赏，宽心之余心中也有几分猜疑，转念之间还是决定先去看望重伤的历山。
　　东陵王府，一间厢房之内，他们见到了面色苍白、卧床不起的历山。
　　“嗯，只是受了些外伤，虽然伤势较重，修养上几个月就会复原。”凤如醉查看了历山的伤势，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取出一粒黑色丹丸，给历山喂下，接着道：“这是醉梦丹，我特意配制而成，可以护住你的灵胎，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
　　凤匀闲在一旁虽然神色间颇有些不耐，但是在凤如醉面前却不敢丝毫放肆，直到凤如醉诊治完历山的伤势，才出口询问：“历山，我六哥被困在王府地宫一事，详情如何？”
　　“叶帆躲进地宫的第二天，我终于找出秘道，和六长老一起进去搜寻叶帆。没有想到王府地下的地宫里，居然是用元门陨石作屏障，幸好……”
　　凤匀闲失声将历山的说话打断：“你说什么，真的是元门陨石？”
　　历山很费力地点头道：“正是元门陨石，我曾在师门典籍中看到过，绝不会看错的！”
　　一直显得极其稳重的凤如醉，在听到“元门陨石”四个字时，也是微微一震，和凤匀闲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历山续道：“幸好叶帆不懂机关术数，没有启动元门陨石，我才得以打开地宫的石门。地宫太大了，我和六长老分头行事，后来终于在一间密室里发现了叶帆，我刚把他杀死，不知怎地元门陨石突然启动，我一路拼命闯了出来，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六长老。”
　　“元门陨石阵法启动之时，你有没有收到他的警告？”
　　凤如醉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令历山大起警惕，但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接口答道：“没有！我原本以为六长老修为高深，一定也能脱困，没想到……”跟着是那种很不甘心的神情，叹道：“要不是我伤重动弹不得，一定会想法子将六长老救出来的。”
　　“嗯，也许是由阵法所致，才感应不到也说不准。”凤如醉自言自语，随即摆摆手道：“你安心养伤，不要想太多，等身体复原以后，东陵道还要靠你来打理。至于元门陨石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凤如醉又问了一些细节，交代了几句后和凤匀闲一起离开，而历山则对凤如醉大为忌惮。此人气度凝重，胸襟开阔，风度极佳，比起羽焚星的傲慢和凤匀闲的阴柔，高明太多了。尤其是刚一回来，便对自己表露出一种难得的善意，而且那种关心很是逼真，这就有点麻烦了。
　　以历山对凤羽族的了解，不会不知道凤羽族在整个厚土界，是出了名的狡诈、多疑，而且心机很重，那么凤如醉这般表现，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历山心中暗自警醒，现在每一步都得万分谨慎，否则不光自身性命难保，就是叶帆的死节也将变得毫无意义。这些念头只能深藏心底，哪怕神色稍有不对，就可能引起凤如醉的怀疑，立刻就是凶险无比的结果。
　　另一面，在御花园，凤如醉看着干涸的湖泊，也是思虑万千。本来这次的计划可以说得上是百无一失，两个师弟负责狙杀东陵王叶帆，而自己则带领门下精锐，暗中在紫壶关一带布置，延缓蕴水族的进攻，利用中间的时间差，将东陵府划归在究意堂门下。重始宗那边早就有旨意，说谁先夺了东陵府，东陵道就归谁打理，这也是宗主定下这连环巧计的凭仗。究意堂此次本来可谓大获全胜，至于蕴水族则白辛苦一场，一无所获；可是没想到狙杀叶帆这件事上，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连堂堂究意堂六长老都生死未卜，可以说得失参半。
　　“四哥，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六哥虽然鲁莽，但不至于连脱身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连历山都能跑出来，六哥没有道理会失陷在里面。我认为，历山的话恐怕不大靠得住！”凤匀闲跟在凤如醉身后，按捺不住心头得疑虑。
　　“嗯，历山这个人不简单，光凭他能砍下叶帆的人头，就称得上心狠手辣。而且此人出自精铸鬼工门下，自然是心思细密之人。在老六和你面前能做到进退有据，并且能在重伤之余，仍可以把握住局面，让东陵府不致出现大乱，绝对是一个人才。”凤如醉对历山颇为欣赏，但欣赏不代表信任，所以接着说道：“我刚才试着用传魂术和老六联络，但是始终感应不到他的灵胎波动，如果不是阵法太过厉害，就是已然丧命。不过，要想知道真相，除非破掉元门陨石，否则只有落在历山头上。”
　　“这好办，我去把历山抓来，用搜魂术，不信查不出真相。”
　　“关心则乱，我知道你和老六的感情最好，但是搜魂术过于霸道，只怕历山事后就得当场毙命。现在还不能动他，因为我们必须得找一个人来打理东陵道。还有，尽管老宗主收服了精铸鬼工，但是仍有不少精铸鬼工的弟子不太听话，当此乱世，能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所以为了大局着想，也不能杀历山。”凤如醉想起凤羽族这么些年来，不断地分裂、内讧，人才凋零势力大减，以至于打理东陵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得靠一个外人，一时间大感无奈。
　　“难道就任由历山这么下去？只怕等他羽翼渐丰，就会象背叛叶帆一样，背叛我们究意堂，我看他就是一条养不家的毒蛇！”其实凤匀闲倒不认为历山有本事杀羽焚星，因为两人的修为相差太远了，他只是直觉地认为，羽焚星的被困和历山有莫大的干系，所以对历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那倒不会，我刚才给他喂的不是醉梦丹，而是醉魂丹！这几天想办法再给他喂两颗，他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攥着了，只要他乖乖听话，自然有他的好处，如果敢阳奉阴违，背着我们做出什么举动，哼哼，他的灵胎就是我的补品。”凤如醉那只眼睛，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原来是醉魂丹？”凤匀闲惊喜交加，笑道：“我就说嘛，四哥你平日视若珍宝的醉梦丹，怎么会给历山服下，原来早有准备，小弟佩服之至。”
　　醉梦丹与醉魂丹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的差异。醉梦丹是凤如醉花费数年，采集天下至阴之物，如幽颜絮之类的灵草，和残尸兽之类的内丹，再辅以阴寒之气凝练而成，可保人灵胎神念经年不损，是究意堂内有名的灵丹。醉魂丹恰恰相反，是用醉梦丹的残渣，辅以惨死的冤魂炼制而成，服食过后也能护住心脉，但是只要凤如醉一作法，丹丸内的冤魂就会复苏，侵蚀该人的灵胎魂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尤其是在收复精铸鬼工的过程中，醉魂丹就曾用来对付其门主旷凭阑，凤如醉因此被认为是究意堂七名长老中，最可怕的一位。
　　凤如醉随后匆匆返回回风谷，招集人手设法破解元门陨石，可是终究无功而返，羽焚星的下落也就无人得知。其后的几个月内，针对历山的暗杀多达数十次，凤匀闲领着究意堂的修真者，反将刺客一一击杀，并帮助历山坐稳了东陵王一职。
　　就在半年前，究意堂得到消息，梦寐以求的万仙大阵法阵图终于在紫竹潭现世，门下六大长老分作三组联袂出动，谁知被人捷足先登。凤如醉和凤匀闲一组，顺藤摸瓜，终于查到法阵图落在了黄氏商行手里。接着马不停蹄赶到天子城，不惜冒着开罪黄氏的风险，对黄氏在天子城的大掌柜云高图施展搜魂术，得知了法阵图的确切下落。
　　一路追了下来，凤如醉二人刚刚抵达龙门镇，还没来得及歇息，却在无意间听到了陶慎言提到“法阵图”三个字。二人本能地停了下来，伏在一旁偷听，这才发现除了究意堂和黄氏之外，陶氏居然也想插手进来。随后，凤匀闲认出了坐在陶慎言对面的那个人，正是传说中早就死去的高庸涵，这愈发令他们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


第二十六章 搏命
　　凤羽族的天赋非常奇特，只要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几乎没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不像其他种族那样，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像极了通常所说的亡魂。他们也正是依靠着这种相似，同散落世间的亡魂有过多次接触，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本身并没有那种森森鬼气，反而给人一种恬淡的感觉。正是靠着这种天赋，凤如醉和凤匀闲才可以避开高庸涵和碧影的耳目，偷听到二人后面的部分对话。
　　凤如醉曾向凤匀闲详细了解过，当日在东陵王府内，与叶帆和高庸涵交手的情景，以为高庸涵的修为不过如此，所以才对凤匀闲的举动没有加以阻止。他十分清楚凤匀闲的想法，当天在地宫内总共有四个人，历山身负重伤却带回了叶帆的人头，羽焚星踪迹全无，只有高庸涵平安无事，为了了解地宫内倒底发生了什么，势必要将其拿下。除了这一层，凤如醉想的更远，高庸涵一天不死，历山的位置就一天不能得到真正安稳，东陵道也就不能说真正掌控在究意堂手中。所以既然遇见了，当然不能就此放过。
　　可出乎凤如醉意料的是，从高庸涵刚才的那一下出手，就可以看出他的修为委实不弱，绝非易与之辈。而且旁边的那个“陶慎言”，毫无疑问也是一名高手，这就不得不慎重了。当下眼睛旁边的两条触须一阵剧烈抖动，暗暗提醒道：“七弟，这个陶慎言归我，你对付高庸涵，要多加小心！”
　　这是凤羽族特有的一种交流方式，不需要通过语言，纯粹靠脑海中的意识传递消息，这种方法极耗心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使用的。
　　说来也怪，和羽焚星在一起的时候，凤匀闲遇事时都能保持冷静，在一旁出谋划策充当军师的角色。但是一跟凤如醉办事，便变得易为冲动且不爱思考，这是因为凤如醉自小就给了他极为深刻的敬畏心理。在他心目中，对于凤如醉的能力有着近乎盲目地信心，几乎是毫无理由地认为只要四哥出马，还没有什么办不下来的事情。可是此刻，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凤如醉的告诫和提醒，猛然醒悟过来，眼前的局势并非操控在自己这一方。
　　意识到此，凤匀闲完全从盛怒中冷静下来，这才讶然发觉，高庸涵刚才的那记闪电竟然强悍如斯。当下整个人都沉浸在如临大敌般的慎重之中，盯着高庸涵缓声道：“想不到一年未见，你精进了这么多，今天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现在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说完，一声尖啸：“凝魂绝望！”无数鬼魂从眼睛里喷出，四下游走。凤匀闲满脸的凝重，不敢有丝毫轻敌，体内灵力喷涌而出，鬼魂宛如疯了一般急速攻向高庸涵，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
　　此时的高庸涵，接连经历了焚天坑内狂尊魔魂的腐蚀，和会间集里鬼脸的撕咬，还有他已经忘记的幽冥界之行，对于如何应对这一类法术可谓是得心应手。当下不慌不忙，信手挥洒出一片电光护住周身。这些闪电都是用的灵胎阳火之力，鬼魂甫一接触到闪电，便在惨叫声中纷纷化作黑烟消散一空。
　　凤如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微微心惊。凤羽族的法术多以魂魄为凭仗，高庸涵如此轻松地破掉凤匀闲的鬼魂，足见他已找到了应对之策，虽然究意堂还有许多高深的法术，但是眼前的情景毕竟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碧影冷眼旁观，对于高庸涵的这一手也自暗暗钦佩。设身处地，尽管这些鬼魂他也能对付，但是要想如此轻松却难以做到。修真界大大小小的门派至少有几十家，各种法术、心法更是多如牛毛，这一点并不能表明高庸涵的修为就高过他，但是在面对此类涉及魂魄的法术时，高庸涵无疑比自己更胜一筹。
　　相反，处在局中的凤匀闲却神情不变，他本来就没有想过，单凭这些鬼魂便能挫败对手，这一下不过是试探而已。不过从鬼魂的碎裂中，他还是感到灵胎一片灼热，冷哼一声，苦心炼制的三个鬼侍夹杂在无数的鬼魂中，从眼睛里不断涌出，如潮水般攻了过去。接着身形陡然拔高，三对肉翅之中突然伸出数十条触须，在背后交错盘结，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凤如醉一惊，没想到凤匀闲一出手，就使出究意堂绝学覆魂大法。这覆魂大法以自己的本命精元为媒，催动鬼侍吸食鬼魂，进而凝出亦真亦幻的躯体，既可凭神鬼莫测的手段摧人魂魄，也可以实击虚破敌肝胆，端的是厉害无比。不过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一旦鬼侍受伤或者被击碎，施法者也必定会遭到反噬，最怕的就是鬼侍被人收取，那么施法者就会沦为对方的傀儡，任凭处置。所以在究意堂内，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使出覆魂大法，因为这个法术一旦施展开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凤匀闲已经彻底没了退路！
　　凤如醉暗暗摇头，这么早就使出拼命的法术，凤匀闲难逃莽撞之嫌，但此时已容不得多想，惟有细心留意准备随时施以援手。可是，身旁还有一个“陶慎言”，空空如也几乎感受不到丝毫的法力波动，令人凤如醉不禁生出了莫测高深之感。
　　“明明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急转直下？看来还是太大意，低估了高庸涵和陶慎言的实力！”凤如醉想到这里，周身的触须缓缓收拢在身前，凝神蓄势待发。
　　那边，那三个以异族修真者灵胎炼制而成的鬼侍，已经吞噬了若干个鬼魂，从起初的飘渺难寻变得若隐若现了。凤匀闲一见鬼侍成型，大喝一声，身后的触须猛然舒展，如同一朵盛开的邪花不住地抖动。鬼侍早已和凤匀闲心灵相通，分三面朝高庸涵扑了过来，来势迅猛之极。
　　高庸涵不待鬼侍靠近，一甩手，三道灵符打了出去。他打定主意，今晚绝不能让凤匀闲活着离开，无论是为了叶帆还是权变真人，甚至是那天丧命于东陵王府的同门。所以只想用最简便最直接的方式将鬼侍打发掉，然后再全力击杀凤匀闲。这三道灵符，正是天机门专门为了对付游魂野鬼，特意炼制的拒孽灵符！
　　拒孽灵符刚一脱手，其上的符篆立刻化作白光，分别迎了上去，其中一个鬼侍躲闪不及，被白光直接打入体内。这个鬼侍就是当初被高庸涵和叶帆联手击伤的那个，虽然经过了一年多的休养，但是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哀嚎声中被符篆牢牢钉在半空。剩余的两个鬼侍，感受到符篆所蕴含的威力，身形一晃隐入虚空，拒孽灵符当即击空，白光如流星一闪而过，直没入夜色之中！
　　还没正式交手，鬼侍已被钉住了一个，凤匀闲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液体，淡绿色的眼睛隐隐泛出血红，暴喝一声，又吐出数百个鬼魂。跟着双手结成一个法印，虚虚朝高庸涵指来，顿时从虚空中涌出丝丝黑气，将那名鬼侍渐渐包裹起来。
　　“垂弦连疆！”夜空中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华，高庸涵双手之间猛地爆出一道火花，跟着一搓，火花变成了一道巨大的电网。电网铺天盖地朝鬼魂席卷而去，惨呼声不断，但是鬼魂数量太多，仍有相当数量朝高庸涵扑来。高庸涵根本不理会那些鬼魂，而是躲在电网之后欺到凤匀闲身前一丈处，一道金光打了出来。
　　这时凤匀闲仍在极力施法，眼见金光袭来避无可避，那只硕大的眼睛此刻已变成了赤红，死死盯着高庸涵，大喝一声：“高庸涵！”
　　金光转瞬即到，突然一道浓浓的黑烟横击过来，狠狠撞在金光之上，“嗡”的一声轻响，黑烟和金光同时消散。金光太过锐利，虽然被黑烟挡住，但是余劲过处，凤匀闲背后的几条触须还是被切断。凤匀闲再度大喝：“高庸涵！”
　　高庸涵听到第一声大喝，不为所动，但是第二声时，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凤匀闲，目光顿时被那只赤红的眼睛锁住。他的定力一向很强，可是刚才那道黑烟乃是出自凤如醉之手，除了阴柔毒辣之外，还有个厉害之处，就是可以惑人耳目。所以高庸涵尽管心中大叫不妙，但是目光死活摆脱不掉那层束缚。而在此时，躲进虚空的那两个鬼侍趁机闪现出来，连同剩余的鬼魂，挟着森森鬼气从身后扑了上来。
　　凤匀闲从一开始祭出覆魂大法，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年来他始终认为羽焚星还活着，直到看见高庸涵，他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六哥早已不在人世。说实话，凤匀闲对于叶帆和高庸涵的印象，要比历山好得多，但是他执着地认为羽焚星的不幸，罪魁祸首就是死去的叶帆和眼前的高庸涵。所以，在那个鬼侍被钉住之后，他不惜放出自己的灵胎，强行锁住高庸涵心神，要将他当场格杀。
　　这时见到高庸涵被自己锁住，当即狞笑道：“受死吧！”说完，合身扑到那个被黑气包裹的鬼侍身上，不顾闪电灼烧，硬生生撕开电网，浑身冒着火光朝高庸涵当头抓下。
　　四面八方都是鬼魂，眼见就要将高庸涵撕碎，突然一片剑光绽放，带着夺目的光彩直冲云霄。所有的鬼魂，凡是被剑光触及，瞬间便化成缕缕青烟，消散一空。凤匀闲收手不及，化身的厉鬼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洒下漫天的血雨。一个鬼侍被斩断了一只手臂，惊骇之下倒退十丈，剩余的那个鬼侍一击得手，从高庸涵身体上透体而过，随后侍立在凤匀闲的躯体旁。
　　这一下交手双方都是以命搏命，凶险之极！
　　凤匀闲虽然肉身无损，但是灵胎被剑光重创，幸亏高庸涵同时受伤，剑光中出现了几丝破绽，灵胎才侥幸缩回到体内。加上另一个鬼侍断臂，凤匀闲口中墨绿色的鲜血狂喷，神情萎顿之极。
　　这边，高庸涵也好不到哪里去。从一开始交手，他就不愿借助云霄瓶之类的仙器、法器，也不愿依靠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而是纯粹以自己的修为与凤匀闲血拼，因为，他要完全凭借自身的实力，亲手将凤匀闲格杀。刚才的局面十分危险，魂魄被凤匀闲灵胎锁住，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全靠灵胎自行做主，接管了躯体才拔出临风剑愤而反击。但是那个鬼侍，透体而过时依然伤及到他的三魂七魄，要不是有地府的那段锤炼，只怕已经倒地不起了。
　　两人对面而立，都在极力调息，欲做最后一击。
　　而另一边，凤如醉和碧影却凭空消失了！


第二十七章 解体
　　这时，高庸涵与凤匀闲的打斗，早已惊动了整个龙门镇。包括铁洛酋、玉寒少等高手在内，一众源石族武士迅速将这家酒楼团团为主，就连明古溪和巨磷川、铁南等人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看究竟。
　　审香妍从高庸涵的第一次出手时就已惊觉，由于一直担心陶慎言会使诈，所以极为警觉，一听到响动便跃出石楼客栈，恰好看到了拒孽灵符击空。她可不会高庸涵那种腾云术，但是速度也不慢，刚刚跃上对面酒楼房顶时，正好是高庸涵击出聚象金元大法之时。接着，就看见旁边的那个凤羽族人出手，合力夹击高庸涵，这一下，审大小姐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一甩手就是几粒金丹击向凤如醉。
　　金丹击出之后，审香妍就看见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幕，“陶慎言”居然出手攻向凤如醉，两人随即隐入虚空。金丹一直飞出老远，才在镇外炸开，轰鸣声在整个戈壁回荡。审香妍回头就见高庸涵陷入到危急之中，正待上前施以援手，却被呼啸而至的鬼魂缠住，待到解决掉鬼魂，高庸涵已经和凤匀闲双双受伤对面而立了。
　　从两人散发出的气势，铁洛酋就清楚地感知到，楼顶上的两人都是修真者，而且修为都自不低。铁洛酋一见争斗的两个一个是人族，一个是凤羽族，旁边还有一个人族少女，虽然不知他们为何在此比拼，但对于三人均无什么好感，当即下令，等他们打完便将其拿下，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铁洛酋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因为手下回报，说在矿井之中，暂时还没有找到任何虫人的踪迹，这令他大为恼火。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件，虽然规模远不及此次，但是按照常理而言，虫人决不可能消失的这么干净、这么彻底，这其中显然是大有文章。刚才，铁洛酋正和几名心腹商议此事，了无头绪时，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法给打断，怎能不心烦？况且，和人族近年来争斗不休，而铁红岩又是失陷在凤羽族手中，所以干脆两不相帮，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站在一边指指点点。
　　玉寒少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出言阻止，无论是人族还是凤羽族，他同样没什么好感。他只关心一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修真者，是否和西岭戈壁目前混乱的局势有关。无论两人谁输谁赢，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才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同时又能借此机会从铁洛酋手中夺取大权。
　　倒是铁南和巨磷川匆匆赶来之后，一见到屋顶上与人剧斗的，居然是恩公高先生和审姑娘，顿时就急了。两人均想，高、审二人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当此情形自然要出全力相助，但是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这种情形根本就插不进手，惟有恳求铁洛酋。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铁洛酋身边，齐声说道：“大统领，房顶上的那个人族修真者，就是曾救了我等性命的高先生，旁边那位则是审姑娘，还望大统领能网开一面，助他们一臂之力！”
　　铁洛酋也听说了一路北来，众人遭到朔金齿袭击一事，讶然道：“你们口中的恩人，原来就是这两人？”
　　“正是！”
　　“嗯！”铁洛酋虽然不甚看得起人族，但是却不失为恩怨分明的汉子，当下连连点头：“咱们源石族一向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们就是！”
　　铁南和巨磷川闻言大为宽心，可是却没见到铁洛酋有任何动作，狐疑道：“大统领，咱们眼下这是？”
　　“你们不要急！”铁洛酋既然身为龙门镇大统领，修为当然不弱，眼光自然比二人高出许多，目光如炬于场中情形看的十分清楚，胸有成竹道：“那位高先生修为很高，不会输的！”
　　此时场中情形又是一变。高庸涵依靠灵胎之力，强行将三魂七魄的伤势暂时压了下去。手腕一抖，临风剑“铮”的一声激射而出，长剑带起阵阵风雷之声，如闪电一般刺向呆立的凤匀闲。高庸涵跟着一声大喝，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击出，也不管是否击中对手，随后身子猛然动了起来，围着凤匀闲不断出招。由于身法太快，竟然出现了残影，仿佛数十个高庸涵同时出手，一时间金光大盛。
　　铁洛酋和玉寒少忍不住相视动容，心中均想，原来此人是玄元宗弟子，以源石族和玄元宗的渊源，倒真的不能袖手旁观了。
　　凤匀闲比高庸涵恢复的速度慢了片刻，见对手先一步出手，一咬牙强行催动灵力，眼睛几欲滴出血来。临风剑瞬间到了眼前，身边的那个鬼侍一爪朝剑身拍去，鬼爪寸断，临风剑也被击上了半空。凤匀闲又是一口墨绿色鲜血喷出，接着闭目低头急念咒语，尚在十几丈开外的那个鬼侍，应声没入虚空。
　　转瞬金光已到了面前，凤匀闲大骇之下，双手法诀翻飞，周身触须伸展到极致，撑起一片血光。至于身边的那个鬼侍，则在一旁苦苦抵挡，只是纯阴的体质，哪里是玄门正宗绝学的对手？鬼侍周身不断化成血污，层层剥落，随后被金光熔化，终于“砰”的一声爆裂，金光也随之一暗。
　　凤匀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暴喝一声，身形一缩跟着暴涨，然后也爆裂开来。
　　其实凤匀闲自高庸涵抢先出手那一刻，就痛苦地意识到，高庸涵的修为已非他所能抗衡。他刚才默念那段咒语，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以便招架不住时，可以借那个没入虚空的鬼侍，将自己的灵胎保存下来。可是凤匀闲却非常的不甘心，自己苦修数十年，今天居然败在了一个，一年前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修真门徒手中，这使得他心中的暴戾之气暴增。当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拼个两败俱伤，甚至，为了能做到这一点，不惜解体爆裂。聚象金元大法威力何等强大，凤匀闲被金光环绕，身在其中可谓是苦不堪言，惟有拼尽全力勉力抵挡。正所谓盈不可久，他在等高庸涵的攻势减弱之机。
　　高庸涵同样是有苦说不出，这般施法灵力耗损的极快，饶是他迭经奇遇，也不可能支撑太久。果然，鬼侍爆裂之后，由于受到反震手下一滞，灵力颇有些难以为继，而受伤的魂魄也隐隐有破碎的趋势。凤匀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肉身解体时，带着无尽的怨毒反扑过来。高庸涵终于承受不住，聚象金元大法再也无法施展，灵胎感受到危险，本能地勉力护住紫府及周身要害，可是整个人则被震得倒飞出去。
　　高手比拼，而且以命相搏，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但是时间却很短。两人的争斗之惨烈，气势之盛，在审香妍而言闻所未闻，以她的修为连场中的情形都看的不甚清楚，也就更谈不上出手相助了，所以只能在一旁焦急的等待。
　　一见高庸涵倒飞出去，来不及查看场中形势，审香妍大惊之下飞身而起抱住了高庸涵，随后轻飘飘落回地面。一落地，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了两粒丹丸，喂进高庸涵嘴里。这种情形在会间集也曾遇到过，高庸涵朝审香妍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然后运功化解药力。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铁洛酋和玉寒少，都没有发觉在凤匀闲爆体而亡之后，从虚空中伸出了一只鬼爪，将他那只硕大的眼睛悄悄拿走。
　　众人慢慢围了上来，通过口口相传，多数人都知道了这两个人族修真者，在前几日救了整个商队。而且在明古溪的暗示下，商队中的那些杂役、武士更是有意夸大其词，以换取龙门镇百姓的好感。而源石族向来都崇尚武力，对于强者有一种特殊的敬重，四周负责警戒的源石族武士同样充满了好奇，也慢慢围了过来。
　　铁洛酋知道刚才那一通厮杀，高庸涵也定然受伤不轻，将围观的众人驱散，接着命人抬起高庸涵，并邀请审香妍一道进入到石城。
　　这时，离屋顶不远处，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阵扭曲，碧影从虚空中踏了出来。踉踉跄跄稳住了身形，看见审香妍的身影在石城门边一闪而过，略微一愣，随后翻身飘回到房中。
　　碧影一进房间便倒了下来，陶慎言知道，这一次碧影受了很严重的伤，顿时大感心痛。两步跨到身边，将碧影扶起关切地问道：“碧影，你伤势如何？”
　　试着运了一下灵力，碧影勉强答道：“这一次，我只怕要休息一两个月了。”
　　陶慎言心中一沉，因为碧影的强悍为他所熟知，以前出手即便是受伤，最多也就修养几天，而这一次却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想见刚才的拼斗何其惨烈。接口道：“好，你只管养伤，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其他的我自会料理！”
　　碧影点点头，续道：“究意堂实力极强，那个凤如醉修为之高超乎想像，这次没能把他留在这里，只怕日后会有极大的麻烦！”
　　“无妨！”究意堂乃是堂堂九大修真门派之一，陶慎言虽知这次的麻烦不小，但是为了万仙大阵的法阵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沉声道：“如果究意堂真的要找麻烦，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们！”
　　碧影微微一呆，随即明白了陶慎言的意思，涩声道：“宗主，能不招惹那些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那些人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一旦把他们牵扯进来，只怕后果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我明白！”碧影这么样子为自己考虑，陶慎言突然有些感动，一时间情难自己，低声道：“碧影，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一直心存芥蒂，你不要往心里去！”
　　“咳咳，”碧影咳了两声，摇头笑道：“宗主，你不必自责！我虽说当年是不得以归在你手下，但是多年来蒙你器重，视为心腹，自当尽心尽力。这件事太重大了，心所谓危不敢不言，还望宗主三思才是！”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如非不得已绝不去招惹那些人！”陶慎言随即笑道：“再者说了，你将养也就一两个月，这点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
　　碧影默默点头，心中暗道：“希望如此吧！”只是刚才凤如醉退却前的那股冰冷的眼神，着实令人难以放心。不过此时自己已是重伤在身，想也无益，只得抛在一边，身形一晃重新变回陶慎言的影子。与常人相比，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这个影子淡了许多。


第二十八章 石城
　　凤如醉枯坐在龙门镇以北六十余里的一座山崖之上，默然看着月牙越来越淡，渐渐不见了踪迹。此时已是晨曦渐露，经过一夜的狂奔，他已经心力交瘁，被碧影击伤的灵胎几乎已经破碎，他和碧影一样，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之中。
　　这次出来原本都很顺利，没想到在龙门镇吃了大亏，结局可谓是惨痛之极。不但没能找到万仙大阵的法阵图，反而将凤匀闲折损进去，自己也受了重伤。凤如醉想到这里，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墨绿色的鲜血。此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灵力，施展传魂术和凤匀闲联络，也不知七弟是死是活。
　　凤如醉绝非那种不顾义气的人，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已经无力再返回去寻找凤匀闲，为了大局他必须得先行离去。在究意堂七大长老之中，凤如醉一向以冷静、擅谋著称，他做事时往往对全局把控的极好，而且一出手就能直中要害，是公认的智者。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失算了！不光是失算，还接连犯下大错，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首先，大大低估了高庸涵的实力。因为没人能想像一个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刚刚开始修行的后学末进，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能达到这等高度，成就这等修为。这一点，其实不应该算作是凤如醉的失误，随便哪个修真者，若非亲眼所见，恐怕也很难相信世间还有这等进度。他唯一后悔的是，从高庸涵第一下出手，他已看出其修为不弱，那时就该见机而退，等到凤匀闲被逼使出覆魂大法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其次，同样低估了“陶慎言”的实力。凤如醉当然不知道，他所见到的陶氏宗主，不过是陶慎言的影子——碧影。碧影来自异界，一身古怪的法术放眼当今修真界，也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这一点凤如醉深有体会。他悔不该小觑了陶氏，堂堂的陶氏宗主出行，身边居然连一个护卫都没有，那么只能说明，陶慎言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也是修真界长久以来的一个误会，总以为俗世中人不大可能有太高的修为，无论是此人是皇帝、族长，又或是商会宗主。熟料，这个陶慎言，修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再其次，此行是为了万仙大阵的法阵图，既然已经动手，就不该自恃身份，没有及早和凤匀闲联手突袭，等到见势不妙再出手时，已经失却先机。
　　对于这三点失误，凤如醉追悔莫及！而且，此次抢夺法阵图一事，除了究意堂以外，还有黄氏和陶氏两大商会，除此之外，还不知道有什么人会插手进来，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事情。老宗主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惜得罪蕴水族和人族，就是为了这张法阵图，为了万仙大阵中的那些仙器，以及背后所隐藏的大秘密，可是现在的形势却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
　　商会的财力毋庸待言，而陶慎言既然有这么高的修为，从情理上来讲，其手下隐藏的真实实力，绝对比现在至少高出了一个档次。以此类推，黄氏商会的实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凤如醉不禁苦笑：“这一次，一下子和两大商会都结下死仇，真要拼起来，单凭凤羽族一族之力，应付起来将会极其麻烦。而且一年的时间，接连损失了两个师弟，对于究意堂的打击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凤如醉平复了一下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他终于做出决断，决定今晚再探龙门镇，如果找不到凤匀闲，便立刻赶回回风谷，向老宗主禀明一切，然后再做打算。
　　凤如醉运功疗伤之际，高庸涵已然无什么大碍，只是始终觉得，魂魄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身处在石城之内，加上惦记乱石坡的虫须等人，实在是不容他细细探察倒底为何不妥。其实，高庸涵要是能花点时间，找出魂魄中的隐患，虽不能祛除心魔，但至少能压住那股暴戾之气，也不至于有日后血腥的杀戮。
　　高庸涵没有意识到，昨夜在和凤匀闲的拼斗中，鬼侍那一击，将他多日来苦炼的丹鼎门清心功法，完全撕裂开来，并在他的魂魄中留下了一个印迹。接着，凤匀闲自爆之后，无尽的怨毒沿着那个印迹，深深钻入到魂魄之中。凤匀闲的用心极其恶毒，他拼着肉身被毁，也要让高庸涵日日受到噬魂之苦。却不知，高庸涵自从将魂魄从地府中找回，便生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怪异特性，反将这股怨毒吸纳进来，融进自身。
　　此时由于是刚刚开始融合，所以高庸涵只要留心细察，必能找出怨毒所在。有审香妍这个丹鼎门弟子从旁相助，将所有的怨毒全部给逼出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只是，高庸涵的急公好义，在后来，倒底给自己添了多少痛苦和艰辛，当真是说不清楚。
　　不过，这一次血拼凤匀闲，对于高庸涵来说还是获益良多。对凤匀闲一战，可以说是他自出道以来，真正靠自己的实力战胜一位修真高手。当日在焚天坑对虻尊驾前蛮尺，是出其不意获胜，而且蛮尺严格说起来，离高手的境界尚有一定的差距。此后，无论是与狂尊、墨魇、风如斗、智宇真人、碧影等强者交手，无一不是依赖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和云霄瓶之类的仙器、法器。惟有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纯靠自身修为，取得的胜利，虽说是惨胜，但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此战过后，高庸涵真正迈入一流高手的境界！虽则，比之诸如已然逝去的诡鹏等极顶高手，仍有相当的差距，但是其精进之快，却足以傲视整个修真界。
　　试问天下，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审香妍目睹了几乎整个拼杀的过程，此时见高庸涵平安无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笑颜如花：“高大哥，你知道么？你昨天杀了那个凤羽族修真者之后，就连这里的铁统领，都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呢！”
　　“嗯！”高庸涵淡淡应了一声，虽然能手刃仇敌，但心中却出奇地平静，并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欢喜。毕竟，叶帆已经魂归地府，就算杀了凤匀闲也不能使死者复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惆怅，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问道：“哪个铁统领？”
　　“就是龙门镇的大统领，铁洛酋！”审香妍心细如发，察觉到高庸涵的神色有些黯然，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往事，十分乖巧地将话题扯开：“那个铁统领还说，你一运功完毕，就会请你前去一晤。”
　　“哦？”高庸涵立刻由铁洛酋，联想到了矿井内的那些虫人，转瞬抛开刚才的愁绪，对于如何把握同这些源石族人的交往程度，暗自琢磨。
　　这时，门外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高先生，审姑娘，我们大统领有请！”
　　高庸涵定了定神，和审香妍并肩走出屋外，朝门口的一个源石族武士一拱手：“有劳了，烦请前头带路！”
　　“高先生太客气了，请随我来！”
　　高庸涵这时才发觉，自己所住的屋子相对于源石族人来说，并不算太大，虽然住上十来个人都绰绰有余，但是显然连一个源石族人都很难容纳进去。再看看四周的建筑，其规模大致相当，知道这一片房屋是源石族专门为异族人所准备的。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高、审二人环顾四周，打量着石城内的景象。
　　石城占地极大，方圆足足有十多里，从格局来看，这里才是龙门镇的核心。转出这片房屋，入眼是堆积如山的岩石，想必都是从矿井中挖掘出来的，一队队源石族武士，拖着笨重的石板运送岩石。这片矿场很大，足足走了四里多路，两人才弄明白，这些岩石被送往何处。石城西北方向，有一座巨大的丹炉，丹炉四周斜插着数十根巨大的石柱，不过其排序稀稀拉拉有些怪异。石柱表面刻有符篆，比高庸涵在矿井下见到的要复杂得多，符篆表面汇集出一道道粗大的闪电，所有的闪电都齐齐指向那座丹炉。如此多的闪电汇聚在一起，声势之盛委实惊人，可是丹炉内除了不时传出几声闷响，再无一丝反应。
　　“高大哥，他们这是在提取灵石么？”
　　“不错，旁边那些石柱，其排列暗含天数，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座法阵。”高庸涵想起了矿井内的那些石柱法阵，这才明白，先前见到的根本不值一提，真正的雷神法阵果然不同凡响。顿了一顿，续道：“这座法阵，应该是以石柱为媒，引来无数的落雷；以丹炉为器，炼化矿石提取石髓，再淬炼成灵石。”
　　前面带路的那个源石族人，虽然身形高大，耳朵倒是灵敏得很，当即回头笑道：“高先生好眼力，把我们这个雷神法阵看的这么透彻，令人佩服！”
　　提取灵石对于源石族而言，应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否则也不用藏在石城里面，并辅以重兵把守了。一般人总是极力隐藏自家的秘密，而前面这个源石族人，倒是实在得很，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避讳。
　　从这些天和铁南、巨磷川等人的交往中，高庸涵就十分欣赏源石族人的质朴，此时一听这人如此坦白，当下笑道：“我只是对阵法有所偏好而已，眼力什么的不敢说，倒是这座雷神法阵构思巧妙，可借天地之威运转，令人赞叹！”
　　“高先生太谦虚了，昨夜那一战，我们大伙可都是看在眼里了，对你的修为那是没的话讲，就连我们大统领都赞不绝口呢！”
　　“你们大统领在哪里啊，怎么看不到？”审香妍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有见到有什么建筑，倒是在东北方看到几块树立的大石板，禁不住插嘴问道。
　　“喏，就在那边！”那个源石族人手一指，正是那石板的方向。
　　审香妍大感好奇，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不建房子，难道就这么日晒雨淋么？”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我们的体形这么大，那得建多大的房子？就算是雷神堡，也只是依山粗粗搭建而成的，再说了，世上有哪座山不是日晒雨淋的？我们源石族人可没那么娇气！”
　　“嗯！”审香妍不住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世间皆说源石族风餐露宿，审香妍起初还不怎么相信，在她想像中，哪有智慧生灵过着这般生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传言有时候倒也不可不信。
　　说话间，三人离那些石板所在越来越近。一阵大笑声中，石板后闪出一行人，当先一人周身异彩闪烁，隐隐透出红光，远远就拱手致意：“高先生大驾光临，龙门镇可是蓬荜生辉啊！哈哈哈！”


第二十九章 沦落
　　“不敢，不敢！”高庸涵在审香妍的提醒下，知道来人就是龙门镇大统领的铁洛酋，一拱手笑道：“在下初到贵地，还没来得及拜访铁大统领，就与人打了一场，还望多多见谅！”
　　“哪里话？”铁洛酋大步迎了过去，伸手邀请高、审二人入内，边走边说：“我早就看不惯那些凤羽族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昨夜高先生的法术，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
　　口中谦谢着，高庸涵跟在铁洛酋身后走进石板内。里面除了占一个“大”字，连顶棚都没有，可谓是简陋之极，等于就是用石板勉强围了一圈。地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零星散落的岩石，最显眼的，就是一侧的石板下堆放的那堆石晶了。堂堂龙门镇的大统领，竟然就住在这么一个地方，倒也有些出人意料。
　　铁洛酋显然是早已习惯，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坐，然后命人端来一些从酒楼中叫的酒菜。审香妍对于这些身高十丈的石巨人很是好奇，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个源石族武士，又搬进来十几个特大号的木桶，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的，直到铁洛酋打开其中的一个木桶，才明白里面居然装的都是酒。
　　铁洛酋哈哈一笑，端起一只木桶，向高、审二人笑道：“两位，多谢你们在途中施以援手，救了铁南和黄氏商队一行，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铁洛酋一口喝完，又从旁拿过来一只木桶，从怀中摸出几块石晶，放在嘴里一阵大嚼。“高先生，我这个人是个直性子，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说说什么，如果说的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铁大统领说哪里去了，有话请讲！”
　　“我昨夜看你使的法术，好像是玄元宗的绝学聚象金元大法，不知对不对？”这一点铁洛酋和玉寒少当时都看出来了，不过还是要听到高庸涵的亲口回答。
　　“不错，正是聚象金元大法！”
　　“高先生果然是玄元宗的高人，那就太好了！”铁洛酋猛地一拍大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冷不丁地来这么一下，审香妍吓了一跳，好奇地问道：“大统领，倒底是怎么个好法？”
　　“嘿嘿！”铁洛酋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含混了几句勉强掩饰过去，随后说道：“我一向都喜欢亲近玄元宗，龙门镇里这么多人也和我一样，都对玄元宗很是钦佩！”
　　由于拓山的缘故，源石族和玄元宗的关系，五、六百年来一直都很密切。在西岭戈壁的北部有一片极大的平原，不像其他地方几乎全是沙砾碎石寸草不生，而是处处都呈现出勃勃生机，因为其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绿洲。又因为这片平原的晨光最美，所以被世人称为旭日原。旭日原的东边有个小村庄，名叫驻木村，是玄元宗弟子在玄明盛世期间所建，因而成为了玄元宗的一个修炼之所。
　　三百年来，驻木村的玄元宗弟子，和雷神堡、龙门镇的源石族人相处的十分融洽，可是随着拓山的惨死，这种情况有了一些变化。初闻噩耗，双方可谓是同仇敌忾，誓要将凶手揪出来正法。谁知没多久，到处都流传着目桑欺师灭祖的流言，作为玄元宗而言，便处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其内部也出现了诸多分歧和争吵。源石族因此对玄元宗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同时在有心人的鼓动下，迁怒于人族。
　　而源石族内部在对待为拓山报仇一事上，又有所分别，分别之处就在于部落的不同。山岩部落作为拓山的族人，自然是一力主张报仇，而接掌族长之位的古玉，虽然隶属于玉石部落，但是有感于拓山的提携之恩，加上族人群情激奋，于是率先出兵攻打浮云巅。铁红部落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杯葛，因为当初铁红岩失陷曲堰谷，族中就没这么大的动作，也没人说去曲堰谷救人。所以，铁红部落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些人手，参与了攻打太河源的战争，结果在太河古阵边惨败，随后担负起把守古堰雄关的职责。
　　随着重始宗的日益强盛，玄元宗愈发显得没落。由于驻木村的这些玄元宗弟子，一向亲近目桑，所以遭到了雷神堡的疏远，因为主持雷神堡的，便是出自山岩部落的石峥。石峥多少还算念旧，虽然对这些玄元宗弟子没什么好感，但是也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不过随着重始宗势力的介入，驻木村三百多年的平静终被打破。
　　自从天历九三二年，也就是九年前，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会盟牧野原之后，玄明盛世开创以来两宗携手的大好局面，便不复存在。后来，随着重始宗对玄元宗的打压，两宗绵延四百多年的情谊噶然而止，就此决裂。重始宗的打压，加上雷神堡的排斥，这么一来，驻木村那些玄元宗弟子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现在的情形如何？”高庸涵听到这里，不免担心那些玄元宗弟子的安危，忍不住插嘴问道。
　　“还能怎么样？”铁洛酋摇头道：“一些人被杀，一些人逃走，还有一些人则被关押起来。唉，本来好好的世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实在叫人想不通！”
　　高庸涵大为感叹！他已经列入到玄元宗门墙之内，哪怕是念在同门这个份上，也绝不能袖手旁观，况且还有凤五的情面在里面，就更要出手相救了。但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只能一件一件来做，目前根本抽不出身，惟有待此间事了再做打算。
　　“高先生，不瞒你说，我和雷神堡的石峥一直不对路，对于重始宗的一些做法根本就瞧不起。嘿嘿，要不是怕连累到族人，我早就砸扁那帮混账了！”铁洛酋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无奈，猛喝了一大口酒，沉声续道：“以前——”
　　以前，玄元宗弟子会时常在龙门镇、雷神堡等地之间走动。这些修真者性情平和，喜欢与人为善，许多人都曾受到过他们的帮助，所以极受大家的敬重。这些敬重发自内心，并不是因为他们会法术，而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令世人折服。
　　可是自从重始宗的人来了以后，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作法。不同于玄元宗的平和，重始宗门人十分重视规矩，平日里显得冷酷而且霸道。他们的信条似乎很简单，只要你遵守规矩，就绝不会有事，但是你一旦违反了这些规矩，那么将面临严厉的处罚。
　　“你想，本来大家的日子过的好好的，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帮子重始宗修真者，给大家定下这么多规矩，谁能受得了？”铁洛酋说到这里，恨恨地骂道：“从这帮重始宗的小子第一次来龙门镇，开始推行什么法度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全部给撵了出去。可是，雷神堡的石峥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逼着我接受，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应承下来。”
　　没人愿意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这种改变还是大家无法接受的，所以包括铁洛酋在内，龙门镇的大多数人对于重始宗非常排斥。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大家都见识了重始宗的厉害，惟有忍气吞声，两厢对比之下，自然愈发地怀念玄元宗了。
　　可见，要想让人彻底信服，单靠武力和高压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屈服始终都只是暂时的。真正的王道，在于能获得、把控并引导人心之所向！
　　“最近这几年，重始宗的人好像又对我们的灵石起了贪心，起初不过是偶尔要上几颗，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过来转一趟，胃口越来越大。哪天真给惹急了，看我不全杀了他们！”
　　从铁洛酋的话中可以看出，源石族对于重始宗的反感非常之大，至少龙门镇是这么一种情形。不过铁洛酋也就是发发牢骚，真要和重始宗翻脸还是顾虑重重，他虽然性格暴躁行事鲁莽，但并非看不清形势。重始宗的威望现在是如日中天，绝大多数修真门派都不同程度地归服其门下，单凭巨擎阁，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更别说小小的一个铁红部落了。
　　高庸涵对于这番话，却有另外一种看法。从铁洛酋的描述来看，就算有夸大的地方，重始宗弟子在西岭戈壁的所作所为，也委实好不到哪里去，这就令他感到困惑了。
　　重始道尊当年和玄元道尊一起开创了玄明盛世，而后又一起升仙，无论胸襟、修为、境界，都绝对达到了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在盛世之中，两宗的风头完全盖过了所谓的九大门派，而两宗虽然在理念以及具体做法上有很大的区别，但是均受到了包括修真者和世人在内的，所有生灵的尊崇，这一点是绝无可疑的。
　　随着盛世消亡，玄元宗衰败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而如今，重始宗也沦落为恃强凌弱、野心勃勃，哪里还有一点修真大派的风范？这么大的变化，倒底是因何而来，难道仅仅是因为拓山殒命，盛世衰亡，就导致堂堂两大宗派没落如斯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儿戏了！
　　以高庸涵一年来的经历，以他的眼光，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地认为。整个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因就有果，有果就有因的，所以目前这种混乱的局面，其背后一定有诸多原因。这些变化，当然不是单纯地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件事，就能引发的。但是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形势竟然恶化到这般程度，要说没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另有图谋，就绝对是自欺欺人。
　　有了这个判断，高庸涵很自然地想到了凤五当日所言，有关目桑失踪和拓山遇刺等事，内中可谓是疑点重重。回过头来再看，毫无疑问重始宗在此过程中，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获益匪浅；也就是说，盛世结束之后，只有重始宗才是最大的赢家！
　　想到这里，高庸涵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些大事，都是有意而为的话，那么事态之严重不言而喻。而世间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实力施展如此大的手笔，弄出如此规模的布局，除了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之外，只怕再也找不出别人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场浩劫将在所难免。高庸涵越往下深想，就觉得其中的可能性越大。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在没有对重始宗做相当的了解之前，还不敢轻易下此结论。
　　高庸涵沉稳坚忍的性格，此时表露无遗，当下淡淡说道：“铁大统领，不知那些重始宗弟子，什么时候会来龙门镇？”
　　铁洛酋闻言一愣，随即大喜，朝高庸涵连连举杯。


第三十章 为难
　　高庸涵一时间有些愕然，不明白自己这么一问，为何铁洛酋会表现的如此高兴，禁不住问道：“铁大统领，你这是为何？”
　　“啊？”铁洛酋呆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想岔了，拍了拍额头，尴尬地笑道：“原来是我意会错了，我还以为高先生这么问，是要帮我出手教训一下那些重始宗弟子。”
　　审香妍一直没有插嘴，忽然看到这么大的一个石巨人，居然有此尴尬的神态，忍不住“扑哧”一笑，接口道：“我明白了，难怪大统领一听说我高大哥是玄元宗的人，就连连叫好。”
　　审香妍这么一说，高庸涵略微一想，随即了然。
　　这几年，铁洛酋一定对占据驻木村的那些重始宗门人深恶痛绝，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是又苦于无法出手。这种情况，如果放在普通人，甚至是其他种族身上，就算愤慨也只能隐忍。但是，龙门镇乃至整个西岭戈壁，都是源石族的地盘，源石族人直率粗豪的性格，注定他们迟早会爆发，和重始宗翻脸。
　　高庸涵很清楚，铁洛酋刚才那个反应，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手，帮他们解决重始宗需索无度的骚扰。因为，他以玄元宗门人的身份出手，可谓是天经地义，事后不但不会给源石族带来麻烦，还能为其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只是这么一来，和重始宗难免结怨，对于尚不清楚两宗内情的高庸涵来说，祸福实在难说得很。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源石族和重始宗闹翻的话，对于人族而言，其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重始宗主导了对大衍国的战争，源石族则作为其中的一支主力，现在仍然对太河源威胁很大，一旦出现内讧，南州国至少能多享几年的太平。
　　两权相较，如何取舍，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从大义来讲，高庸涵不但应该拒绝铁洛酋的请求，而且还应该推波助澜，使两边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以此来削弱敌手。当他还是东陵府的“高帅”时，在与异族交战中也会用到各种谋略，为的就是能最终获胜，但是从个人的角度而言，在日常言行中，这种阴谋诡计却是他所不屑的。
　　高庸涵不禁苦笑！人就是这么奇怪这么矛盾，为了所谓的大义去算计欺骗敌人，就被称作是谋略，一旦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去陷害他人，则被称作阴险狡诈。前一种人往往为人推崇，受世人赞誉，后一种人则被遭到唾弃，究其根本，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不过，这种看法自古就有，即使是那些流芳千古的英雄，也不能免俗。大义所在，难道说，就算是于自己的本心有所违背，也惟有在所不惜了么？
　　想到这里，高庸涵看着铁洛酋期待的眼神，缓缓摇头道：“铁大统领，贵族和重始宗的恩怨，我实在不便插手，因为其中牵扯太大，一旦闹开了恐怕很难收场。”
　　铁洛酋满脸的失望，大声诘问道：“难道说，高先生忘了那些被囚禁的同门了么？莫非一点也不顾同门之谊？”
　　“当然不是！对于那些被困的同门，我一定会去驻木村将他们救出来，到时如果逼不得已和重始宗交上了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高庸涵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如果真的能救出同门，并将重始宗赶出驻木村，那么完全可以把那些虫人安置在驻木村一带。一方面，有玄元宗弟子出面，源石族总不至于撕破脸，强行对付虫人，另一方面，那么多虫人，对于玄元宗来说多少也是一层助力。甚至，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教虫人一点粗浅的修真法门，开启智识，日后自保的力量也要大一些。
　　可是铁洛酋却意会错了，他以为高庸涵是在暗示自己，将在不久以后以拯救同门的名义，对那些重始宗弟子出手，欢喜之下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同时再往深里想一层，高庸涵的那句不愿插手，其实是不愿连累源石族，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感激之余拱手道：“高先生，承情之至！如果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地方，尽管直言！”
　　铁洛酋的这个反应，大出意料之外，高庸涵凝神一想就知道他会错意了，可是又无法明言，难免生出一丝惭愧。他的本意，不过是为了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尽可能减少源石族的注意，避免掉一些麻烦，不料却得到了铁洛酋的这番表示，心中颇为不安，连忙回礼道：“言重，言重！顺手而为的事情，大统领不必挂在心上。不过，倒真有一件事，要麻烦阁下！”
　　“请讲！”
　　“我的灵胎并未完全恢复，所以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调息……”
　　话还没说完，审香妍情急之下抢过话题：“高大哥，你的伤势很重么？”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灵力运转有些滞碍，”说着朝审香妍使了个眼色，审香妍随即醒悟不再说话，“所以，才想请大统领帮忙。”高庸涵这句话半真半假，灵力运转滞碍是真，想找僻静的地方疗伤是假，实则是想前往乱石坡。
　　“僻静的地方多得是，不过都在镇子外面，不知高先生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铁洛酋天性粗豪，压根就没看到高、审二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对高庸涵的话自然没有丝毫的怀疑，要是换作玉寒少，只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要求，最好是找一处人迹罕至，兼且险峻的地方，因为闭关期间最忌被打扰。”
　　“我知道！”铁洛酋沉吟了一下，龙门镇以及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矿井林立肯定是不行的，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地方合适，当下答道：“高先生，合乎要求的地方倒是有两个，不过就是有点远，一个是西南两百余里的木爪岭，一个是东南三百多里乱石坡。以我的意思，还是木爪岭比较合适。”
　　铁洛酋口中终于说出“乱石坡”三个字，审香妍这才明白，高庸涵是要设法营救那些虫人，又不愿再起波折，才如此大费周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经过了昨夜一战，再加上途中驱散朔金齿一事，高、审二人必然为源石族人所重视。如果刚一在龙门镇露面，转眼就无影无踪，必然会引起源石族的紧张。因为此时正好是矿井坍塌的非常之时，两个一身法术的修真者来去这等匆忙，要说没事发生，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铁洛酋职责所在，肯定会全力追查，就算一时找不到二人的行踪，那些躲在乱石坡的虫人，迟早也会被发现；就算短期内没有发现那些虫人，怎么将他们安全转移到别处，也是十分难办的事情。而且，源石族人在西岭戈壁经营了七、八百年，想要完全隐藏踪迹几乎不可能，所以高庸涵才以疗伤为名，不露痕迹地寻访那些虫人。
　　高庸涵听到这三个字同样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又是为何呢？”
　　“因为木爪岭——”
　　木爪岭的地势非常陡峭，是由数十个悬崖峭壁和弯弯曲曲、时断时续的峡谷组成。占地虽然不如乱石坡大，但是里面的道路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不要说商队的人，就是源石族人也少有到里面去的。最奇特的是，木爪岭里面落雷十分频繁，就连以沙石为食的朔金齿，都不敢轻易入内。
　　“木爪岭以此之故，几乎没有什么生灵会闯进去，十分符合高先生的要求。”
　　“听大统领这么一说，木爪岭是比较合适。”高庸涵口中这么说，却并不急于表态，微微摇头道：“只是落雷太多的话，还是会有些麻烦，那么乱石坡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这乱石坡嘛，单论条件比木爪岭更加符合，只是——”铁洛酋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沉思良久才说出了一段密闻。
　　原来，这乱石坡是源石族在西岭戈壁的唯一坟场！
　　早在九界形成之初，朔金界受天地灵气的熏陶，一些精石逐渐浓缩成为石魂，在机缘巧合之下，石魂生出了意识，成为一种独特的生灵。石魂鉴于自身过于脆弱，于是利用围绕在身体四周的岩石，将自己保护起来，天长日久，和这些岩石得以融为一体。随着人数的增加，渐成一族，由于源自石魂和岩石，故得名源石族。说来也怪，石魂只产于朔金界的倚刚山，所以倚刚山也被源石族尊为圣山。尽管石魂形成的时间非常久，且极为难得，但是他们长达千年的寿命，还是使源石族日益壮大，成为朔金界真正的主宰。
　　然而九界坍塌之后，倚刚山虽然有一部分砸到厚土界，可是以前凝聚灵气以供倚刚山产出石魂的至宝——双石扣钟却不翼而飞，石魂的出产变得异常艰难。一旦没了石魂，源石族便无法传承下去，长此以往，势必落得灭族的下场，这便是巨擎阁拼命采集灵石的根本原因。这么多年下来，巨擎阁的修真者不惜求教炎焱族焰阳宗，以及玄元宗、重始宗，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可以用灵石制出石魂，却始终没什么大的进展。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还曾经历了数次战乱，源石族总人数已经将至不足六十万，是九大种族中人数最少的一族。
　　“几百年里，我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族人，由于石魂渐渐衰竭而一个个死去，除了悲痛却无能为力。我也是在寻访矿脉的时候，才发现乱石坡的，那里的地势比较像倚刚山，于是我就把死去的族人都安置在那里。”说道这里，铁洛酋连干了几大桶酒，神情之中说不出的落寞。
　　高、审二人对于这段秘辛从不知情，这么一听才知道原委，听完之后唏嘘不已。
　　高庸涵不由想到了一个问题。七虫族的遭遇不可谓不惨，要不是他们灵胎尽失无法控制繁衍，以至于威胁到所有生灵的生存，应该不会受到其他种族的联手屠杀。源石族同样是因为面临生存危机，所以才四处搜略灵石宝玉，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更是在西岭戈壁奴役七虫族人。说来说去，他们的一些举动都是为了生存，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那么某些在旁人眼里看来无法接受的举措，也自有他的道理了。
　　“原来乱石坡是贵族的一处圣地，倒是我冒昧了！”高庸涵虽然不可能因为乱石坡是源石族的坟地，就放弃此行，但是这句话却是发自真心，所以说的十分恳切。
　　“我们原本就来自尘土，死后复归于尘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存在什么圣地一说。”铁洛酋仿佛是想通了一样，神情回复了几分平静，沉声道：“如果高先生想在乱石坡疗伤，我可以派人领你们去！”


第三十一章 石林
　　当连绵的山崖越来越近，离乱石坡还有差不多二十里时，那两名带路的源石族武士，便踌躇着不肯向前了。高庸涵知道他们是不愿看到族人风化后的遗体，以免徒增伤感，体谅地谢绝了那两名源石族武士的同行，与那两人挥手道别后，和审香妍一道朝山崖走去。
　　审香妍在听到铁洛酋的叙述之后，对于源石族也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只是这种同情和眼下要去做的事，无疑是相矛盾的，这令她十分困惑。然而这还不是最困扰她的疑问，因为铁洛酋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对素未谋面的人讲述这么隐秘的往事？
　　审香妍皱着眉头，向高庸涵说出了这个疑问：“高大哥，你说铁洛酋为什么会说那一段话？是想让我们帮他对付重始宗的弟子么？”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如果单单是为了重始宗索取灵石的事情，大可不必如此。”高庸涵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合理的说法。
　　“难道说，是酒后吐真言么？”审香妍喃喃自语道。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高庸涵眼前一亮，似乎猜出了铁洛酋当时的想法。
　　铁洛酋身为龙门镇的大统领，而且还是巨擎阁中出来的修真者，对于许多内幕，显然比一般的族人要了解的更深。这件事关源石族生命延续的大事，阖族上下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此中倒底危急到何种关头，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打听的到了。而这个危机一旦泄露出去，毫无疑问会引起极大的恐慌，以源石族人暴烈的性格，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铁洛酋常年驻守龙门镇，和雷神堡又不怎么来往，加上脾气暴躁，与玉寒少面和心不和，可以商谈的对象几乎没有，内心中的压力自然可想而知。
　　一个人如果心里有事放不下，却又无法对人倾诉，长时间下来将会是一种痛苦的折磨，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听众。人有时候很奇怪，一件事可能不愿意告诉亲人朋友，反而会对一个陌生人倾诉。之所以这么做，究其原因，正是因为“陌生”二字。既然是“陌生”，就不用担心别人知道后，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利；既然是“陌生”，说过就算了，听过也就算了，事后便如云烟一般消散无踪。
　　铁洛酋正是这么一种心态，加上喝了不少酒，心中的苦闷便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这并非说铁洛酋完全信任高、审二人，也并非是他不知道轻重，实在是看了太多族人的逝去，一时忍不住而已。
　　高庸涵猜的虽不是全中，却也相去不远。其实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高庸涵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令铁洛酋生出一种亲近之感；二是高庸涵本身所流露出的那种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值得信任、托付的感觉。这就好比，有些人天生就具备一种领袖的气质，能聚拢一大批人，听从自己的调遣；有些人则天生勇武，给人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而有些人则天性随和，很容易为人所接受和信赖。
　　高庸涵的这种气质，一方面来源于天性，一方面得益于为人处世的个人原则，两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独特的魅力，这才是他被称为“人杰”最根本的原因。否则，魁豹怎么会在刚刚相识不到一个时辰，便甘于为他拼命，而凤五对他更是钟爱有加，并托以重任，甚至到后来的狂尊、扶风余岳，甚至风如斗等人，均能与之化敌为友。如此种种，正是源自这种独特的气质！
　　高庸涵没想这么多，只是感觉无形中似乎又多了几分责任，这个责任不是哪个强加给他的，而是由源石族的命运得来的。如果只是单纯地解救七虫族，而不理会源石族的死活，虽然于人族有利无害，但是这种治一经损一经的做法，其结果究竟如何，高庸涵心里着实没底。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除非是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复临世间，以大神通、大智慧、大慈悲的手眼，才可以化解这些纷争吧。
　　念及到此，高庸涵暗暗叹息。这种事情太大太难，凭自己的修为以及境界，就算想破脑袋也无多大的益处，只有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十多里的路程，两人边说边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乱石坡跟前。入眼的情形颇有些令人吃惊，红褐色的山崖如剑一般直插云霄，奇怪的是每座山崖都是各自成峰，孤零零地耸立在戈壁之上，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山崖联系在一起，就是那些散落的巨石。山崖越往里越密集，人行走在其中，就如同进入了一片石林，完全将阳光遮挡住了。一阵阴风吹过，隐隐传来阵阵呜咽，石林深处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高大哥，这里有源石族的阴魂么？”女孩子天性比较胆小，就算审香妍是修真者，身怀法术，对于鬼魂之类也多少有些畏惧。就像在墨玄庄一样，不由自主地紧跟在高庸涵身后。
　　“妍儿，在会间集和墨玄庄里，你不是已经见过阴魂了么？怎么还这么胆小？”
　　“我倒宁愿遇到朔金齿，那些阴魂来去无踪，样子太可怖了。”回想起那些鬼脸，审香妍犹自心有余悸。
　　“你把阴魂当成是另一种生灵，不就成了么？”高庸涵一路行来，仔细查探四周有没有虫人的气息，可奇怪的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待要放出神识，才发觉此地果然阴气很重，为了以防不测暗暗催动灵力，凝神戒备。同时不断开导审香妍，因为大乱一起，亡灵趁虚而入，修行路上肯定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古怪，如果无法克服心中的这个恐惧，要想提升修为可谓是难上加难。
　　“嗯，我记下了！”审香妍用力地点了点头，按照高庸涵说的去想，果然好了许多，再往石林深处看去，胆气总算壮了几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人深入石林差不多也有十余里了，山崖下渐渐出现了黝黑的洞穴。到后来洞穴越来越多，一些洞口附近堆积着大量的碎石，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两人精神为之一振。当来到一个两丈宽的洞口前，洞中散发出一股腥臭令人作呕，高庸涵皱眉道：“妍儿，情形好像不大对劲，说不得我们要进洞看一看了。”
　　审香妍取出一粒丹药含在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总算淡了一些，强忍着恶心问道：“高大哥，有何不妥？”
　　高庸涵仔细辨别了一下这股腥臭，沉声道：“我曾下过矿井，那些虫人虽然也有一股子腥味，但是没这么怪异。按道理来说，如果那些虫人真的躲在这里，我一定可以感应到，可是咱们走了这么久，却没有任何发现。”
　　“所以——”审香妍已经明白了高庸涵的意思，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尾声拖得极长。
　　“不错，我断定他们一定藏身在地底！”高庸涵朝审香妍点了点头，重重说道：“不过，这些碎石是何人所堆，就不清楚了。”
　　“难道真的是源石族的阴魂所为？”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只要找到那些虫人，说不定能找出答案。”
　　“那好，我们就下去看一看！”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审香妍的目光中满是热切，显然是为能和高庸涵一同冒险而心存期待。
　　高庸涵笑了笑，柔声道：“妍儿，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很难说的清，待会你紧跟着我，不可冒然出手。”
　　“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审香妍虽然身具一定的修为，但是要如高庸涵一般视黑夜如白昼，还是有些吃力，不过看清楚身前三丈的距离，倒没什么大问题。高庸涵考虑的很周到，当即运转灵力，褐纹犀甲闪现出来，一时间红光大亮。审香妍知道，这是高庸涵体贴自己，心头涌起一阵甜蜜，随即跟在高庸涵身后进了洞穴。
　　甫一进洞，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洞外的干燥截然不同。沿着通道往下，走了没多远，渐渐可以看到石壁上渗出粘稠的液体，在褐纹犀甲发出的红光照耀下，发出点点碧绿的磷光。黏液沿着石壁缓缓流下，汇集到脚下，在一些低洼处居然汇集成一个个小水潭，只是这些水潭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恶心。黏液似乎有极强的附着力，一旦粘到身上便很难甩掉，两人尽管十分小心，衣服上难免还是溅落了一些。
　　又走了约莫两三里，通道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曲折，洞内的空间逐渐增大，黏液越来越多，阴寒之气也愈发浓烈了。高庸涵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妙，因为粘到衣服上的黏液似乎有了生气，其中蕴含的阴寒之气，竟似要侵入体内想要腐蚀灵胎。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经跻身一流高手的境界，当然不惧这些黏液，微微运转灵力便将其逼退，他担心的是审香妍会受到什么影响。随即站定稳住身形，回头问道：“妍儿，你有没有感到有何不适？”
　　审香妍微感吃惊，运转了一下灵力，并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反问道：“高大哥，是不是这些黏液有什么古怪？我倒没察觉出有何异样。”
　　“哦？”高庸涵也颇为奇怪，连自己都要运功抵挡，审香妍却似无事一般，难道说丹鼎门的心法果有独到之处？低头看到审香妍的双脚以及裙幅，沾满了黏液，关切道：“这些黏液似乎可以腐蚀灵胎，你真的没事？”
　　审香妍吓了一跳，又探察了一下灵胎，茫然摇头道：“我的灵胎一点问题都没有，什么也没感觉出来。”
　　“那就好！”高庸涵总算放下心来，运足目力朝前看去，只见近乎笔直的通道斜斜向下延伸，宛如没有尽头一般。随手从石壁上抓下一大块岩石，手腕一抖抛了出去，“嗵嗵”的声音由近及远，响个不停，半天才停了下来。高庸涵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从回声来看，这个洞穴未免太深了，而且里面似乎不大可能隐藏成千上万的虫人，难道自己的推断有错？
　　高庸涵有一种直觉，虽然只探察了这一个洞穴，但是石林中的其他洞穴，应该都差不多。这个洞穴最奇怪的，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岔路，而且无论是规模还是构造，与七虫族的习惯均相去太远，不大可能是虫人挖掘出来的。再者说了，他们逃到这里，算时间不过才四天的功夫，也不可能挖的这么深。还有一点，这个洞穴也不同于源石族的矿井，那么会是谁挖的呢？
　　高庸涵仔细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说道：“妍儿，我们只怕是走错了！”


第三十二章 黏液
　　“走错了有什么打紧，要不先退出去再说？”审香妍对于这一点，倒是毫不在意。
　　“现在退出去的话，极有可能已经不是石林了！”
　　“什么？”审香妍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高大哥，你是说我们顺着原路返回，上面已经不是石林所在了么？”
　　“不错，我当日便曾遇到过这种情形。”高庸涵将前几日从矿井中出来，已经身处乱风岗附近的经历讲了一遍，这在审香妍而言一时难以想像。当时，高庸涵的反应和审香妍差不多，都对如此巨大的差距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实际情形的确是如此，这就叫人颇费思量了：“也正是如此，我才更加确信，西岭戈壁地底下的确藏有息壤之类的宝物。”
　　这个推断基于几个方面。首先，高庸涵当日在地底最多走了不超过三十里，可是却到了龙门镇西北四百余里的一处山谷，可见地底和地面并非是静止不动的，极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空间，又或者，地底在息壤的影响下，能自行游动。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地底能自行游移，那么源石族的矿井又该如何安置呢？这一点令高庸涵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个问题不要说高庸涵，就是铁洛酋、石峥等人也不甚清楚。自从拓山带着族人在此发现矿脉以来，地底就已经有微微的异常，但是由于这种异常太过细微，竟然无人发觉。等到日后降伏了红丝蛰虫之后，源石族便把开采灵石的担子完全交给了虫人，自己只负责监管和收取矿石，几百年下来，对于地底的情形愈加隔阂。而那些虫人灵胎尽失，整日生活在地底矿道之内，浑浑噩噩的更加不可能察觉出什么，尤其是近几十年来，渐渐挖掘到息壤的范围，这种异常可谓是日益明显。可是，源石族的粗枝大叶加上虫人的无知，居然让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深埋地底，没有被发现，当真是难以想像的失察。
　　其次，从那处落雷无数的山谷到这边的乱石坡，一个在龙门镇西北方向，一个在东南方向，中间相隔至少有七百多里。这么远的距离，虫须和那个什么厉先生，带着成千上万的虫人逃亡，就算是穿行在地底，源石族人决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那么就只能有两个可能，一是虫须他们根本就没逃离多远，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暂时躲了起来，二是他们利用地底的异动，才能如此轻松地避开源石族的封锁。如果真的是第一个可能，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茫茫千里戈壁，又是在地底，去哪里找那些虫人呢？为今之计，只有在这个洞穴内等上一段时间，看看这里有没有其他的通路。如果实在找不到虫须等人，就只有先放弃，回头设法救出仍困在矿道内的虫人，然后再做打算。
　　说完这个推断，审香妍大感不可思议，不过高庸涵的推断从情理上来说，倒也合情合理。既然在这个洞穴里面，没有察觉到任何有关虫人的踪迹，那就没有必要再深入了，高庸涵沉声说道：“妍儿，咱们慢慢往回走，一路上仔细看看有没有岔路之类。”
　　“嗯！”审香妍答应了一声，转身朝来路走去。女孩子心细，在进来时她就曾留意两侧，并没见到有什么明显的岔路。但是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也不敢大意，仔细搜索两侧，并拔出长剑时不时地敲击石壁。
　　两人进来时由于急于找到虫人下落，故而速度很快，回去时自然不能再那么仓促，细心观察之下果然有所收获。
　　由于粘到身上的黏液越来越多，高庸涵一直要分出一点灵力逼住阴寒之气，所以最先察觉到变化：“妍儿，石壁上的黏液好像不见了？”
　　审香妍一直留心石壁后有没有岔路，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抬头朝四周仔细看了看，石壁上果然不再渗出黏液，有些地方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奇道：“原来地底果然是会自行移动，看来我们已经离开了乱石坡。”
　　这些黏液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现在不用再忍受那种恶心的感觉，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不过洞穴内那股腥臭的味道，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加浓烈了。
　　很显然，石壁上黏液的干涸极有可能带来什么变化，但两人都是艺高胆大之辈，也不慌张，仍旧缓步前行，来到一处较为宽阔的地方。按照刚才进来时的记忆，似乎并没有这么宽阔的地方，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奇。这时，果然出现了一些异常。从洞穴两端，那些原本由黏液形成的小水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渐渐汇集到一起。黏液很多，很快就堆积起来，把通道塞得满满当当，朝两人站立的地方涌来。
　　高庸涵此时反而定下心来，这些黏液虽然烦人，但是并无多大的危害，既然此时发生异变，说不定可以带来想要看到的变化。当即身形一动，从怀中掏出几个灵符撒到地上，布下一个小型法阵，然后静观其变。
　　那些黏液慢慢蠕动到了法阵跟前，再无法进得分毫，而后面的黏液仍旧不断涌来。黏液的韧性十足，受到挤压后不住膨胀，可是又被堵在法阵之外，只得朝石壁拼命靠了过去。不大会功夫，石壁承受不住压力，纷纷开始破碎脱落，一条条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石壁上蔓延开来，随即被黏液填充。虽说有法阵支撑，但是头顶和脚下的石壁仍旧被黏液所覆盖，只是无法近身而已。按照这种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两人就会被黏液完全包围。
　　高庸涵毫不担心，以他现在的修为，要冲出去可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大不了回头洗个澡而已。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就是想看看这些黏液背后倒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因为他从黏液的异变中，隐约察觉到了几丝虫人的气息。
　　有此发现，高庸涵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因为不用再费力气去别处寻找虫人，可谓是省了不少事。尽管被黏液裹得严严实实，心情却好了许多，回头问道：“妍儿，你怕不怕？”
　　“怕！”审香妍起初还是有些担心，可是看到高庸涵在此局面下仍是气定神闲，心中大定，放眼厚土界，对高庸涵最具信心的恐怕就是她了，接着摇头笑道：“不过现在不怕了。”
　　“哦？”高庸涵一脸的笑意：“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审香妍俏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便一点都不怕了。”
　　高庸涵笑了笑，不再说话，轻轻拉住审香妍的小手，用力握了一下。两人的感情在这些日子里越来越深，于对方的心意已然了解的十分清楚，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了。
　　石壁终于“轰”的一声坍塌，被压制的黏液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顺着坍塌的缝隙一泄而下。这股力道十分猛烈，连法阵都是一阵剧晃，高庸涵见机很快，在洞穴坍塌之时拉着审香妍轻轻一跃，离地三尺浮在空中。待黏液流的七七八八，可以清晰看见一侧的石壁上，又出现了一条通道，从通道内隐隐传来数声吼叫。
　　高庸涵精神大振：“妍儿，就是这里了！”说完松开审香妍的小手，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这条通道很是陡峭，一些地方近乎笔直，下落了大约数十丈后，通道的坡度陡然减缓，黏液流速也随之减慢重新堆积。到了这里，吼叫声愈发清晰，高庸涵愈发可以确定，那些逃出来的虫人就在下面。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吼声当中还夹杂着其他生灵的嚎叫，而且叫声声充满了急促和愤怒的味道。高庸涵顿感情势不妙，当即使出聚象金元大法，一道金光击在黏液之上，黏液被硬生生分成两半。沿着缝隙，两人俯冲而下。
　　不知为何，黏液似乎受到了叫声的影响，不断鼓起变幻成一只只怪兽的模样，朝高、审二人狰狞地扑了过来。高庸涵一面以聚象金元大法开路，一面挥洒着垂弦术，一道道明亮的闪电带着“嘶嘶”作响的弧光，将黏液怪兽炸得粉碎。这一段通道足足有百八十丈，等到两人从黏液中冲出，跃上一个石台时，浑身上下几乎全是碧绿的磷光。
　　尚来不及查看周围的形势，几声嚎叫，一只怪兽带着一股腥臭狠狠扑了过来。高庸涵抽出临风剑，随手爆出一片剑花，如同雨点般的脆响过后，这只怪兽竟然被切成了无数碎片。与此同时，又是几只怪兽从两侧扑来，高庸涵大喝一声，剑花变成了一张剑网，呈现出金色的剑芒。扑过来的怪兽被剑芒划过，几声哀嚎，纷纷落地。紧跟着“嗷”的一声，四周作势欲扑的怪兽暂时停了下来，将石台团团围住。
　　高庸涵这时才放眼打量四周，一看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所在的正是洞穴边缘的一个石台，从石台上向前望去，这底下竟然是一个极大的洞穴。洞穴高逾百丈，方圆几达数十里，饶是高庸涵目力超常，于正对面的石壁也只是隐约可见。四周的石壁表面，尽是由下而上倒流的黏液，仿佛受到什么驱赶一样，越往上流速越快。洞穴中间是一个极大的平台，平台分成上下四层，每层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虫人，全部加起来至少在一万多人以上，而这么多的虫人却显得惊恐万状。因为在平台下面，全是流淌的黏液，根本看不出深浅，黏液里面不断地有怪兽出没，不时可以看见有虫人被怪兽拖进黏液，随后便浮起一具皮囊，血肉则被吃的干干净净。
　　黏液发出的碧绿色磷光，将整个洞穴照的一片惨绿，再加上无比浓烈的腥臭，和黏液表面漂浮的一具具虫人皮囊，使得洞穴犹如地狱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审香妍被惊呆了，喃喃说道：“这里倒底是什么地方，这些怪兽倒底是什么东西？”
　　高庸涵同样大感震惊，七虫族的躯体虽然不及源石族那般变态，但是说到体质的强悍，也远非一般的种族所能相比。可能除了源石族和炎焱族之外，其他的六大种族都远远不如。从最初在焚天坑所见，以及后来听到的种种传闻，似乎只有七虫族吞食其他种族，哪里能想到今天会完全颠倒过来，被这种不知名的怪兽围攻。
　　当下定睛看去，这些怪兽体型并不算大，真正说起来也只比朔金齿大了一些，和虫人相比差不多才到其一半大小。但是这些怪兽全身都流淌着厚厚的黏液，就如同一堆烂泥一般趴在地上，除了两只冒着碧绿凶光的巨眼，长成什么样子完全看不出来。
　　高庸涵突然回想起，刚才临风剑砍削怪兽身体时，那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仿佛剑锋触及的不是血肉之躯，倒更像是山岩。随即低头，待要寻找刚才杀死的那几只怪兽尸体，但是石台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三十三章 武技
　　那一声嚎叫是从黏液底下传来的，过不多时，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黏液中钻了出来，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支撑一样，最终完全站立在黏液上面。这是怪兽的身躯异常庞大，体型在十丈开外，足足比得上源石族人的身高了。也许是这只怪兽太过庞大，身上的黏液顺着躯体不断流淌，随着黏液的减少渐渐露出本来面目。这只怪兽浑身上下布满大块的鳞片，身上鼓起一团一团的瘤块，头上两只犀角粗如水桶，下颚高高凸起，竟然是一只超大的朔金齿！
　　朔金齿的厉害，审香妍在几天前是见识过的，但是世间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朔金齿，却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高庸涵更加不解，因为在矿井里那个年迈的虫人曾经说过，朔金齿对于他们而言，绝对算得上是美食，可是现在看到的情形却是截然相反。他绝对相信那个虫人没有说假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就是这里的朔金齿曾经发生过什么，才变得这般反常。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令两人吃惊，因为那只朔金齿居然开口说话了，而且一张嘴，还是正宗的厚土界通行语言。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我的洞府？”
　　两人相视愕然，这只朔金齿显然不是普通的怪兽，莫非是诡门中人？
　　在诡门创建以前，所有的异兽凝结出灵胎进而修行得道的修真者，全是无门无派，因为九大修真门派一般不会接纳兽族修真者。直到诡门创建之后，他们才算有了一个依靠，所以多半都会归附在诡门门下，只有这样才比较容易保全自己，尤其是在这种乱世。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不能再视其为朔金齿，而应该称之为“人”了。
　　由于摸不清此人的来历，高庸涵小心翼翼地答道：“在下天机门弟子高庸涵，这位是舍妹，丹鼎门弟子审香妍。”
　　“天机门？丹鼎门？”那人轻轻晃了晃脑袋，嘴里自言自语反复念叨，既像是对这两个门派有些熟悉，又像是浑然不知，龇牙咧嘴表情十分苦恼。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高庸涵对于眼前的局面，就已经初步得出了结论。很清楚，那些逃亡到此的红丝蛰虫，很可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这些异变的朔金齿给围了起来，成了别人的美味，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所以在看到此人这样的表现后，高庸涵暗暗生出了一线希望。
　　这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而且又是如此的古怪，加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者气息，不用问都知道，此人绝不好相与。如果能不动手就救出虫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再看他的反应，似乎还多少了解一点天机门和丹鼎门，那么就有必要试探一下了。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此处是何洞府？”
　　“你管我叫什么？”那人突然暴怒，抬起前爪朝两人挥了过来。别看此人身躯庞大，但是动作轻盈之极，这一下真正是迅若奔雷，快逾闪电。
　　高庸涵没想到此人变脸如此之快，说打就打，一点征兆都没有。幸亏他自来到这个洞穴时，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见那人攻到眼前，当即反手拉起审香妍往一旁退让。高庸涵之所以没有还手选择退让，是因为他从此人的这一爪中，只感到了一股怒气，却并没有杀气。既然没有杀气，就说明此人还没有致人于死地的念头，那么就不用急着还手，至少自己诚心要躲避的话，还没哪个人能轻易地伤到自己。
　　高庸涵不知此人为何发怒，但是推测之下，最大的可能就是此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或是被困于此丧失了心神。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你有见过哪个正常人和疯子较劲的么？高庸涵的打算很简单，只要等此人的怒气消散，还可以接着谈嘛。可是，他忘了身边还有个审香妍，审大小姐的脾气虽然近来收敛了许多，但是绝不代表她已经完全转变过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审大小姐忍不住出手了！
　　审香妍自从跟随高庸涵一起出行以来，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一度对自己的修为产生了几许怀疑。虽说高庸涵曾反复开导过自己，但是这种感觉始终横亘于胸，这令自小就心高气傲的审大小姐很不痛快。而前几天和铁南、巨磷川一起抵挡朔金齿的袭击，一展身手之后，众人的千恩万谢，才使得久违的自信终于找了回来，原来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高庸涵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的身份，使审香妍无形中对七虫族有了一份同情和亲近，在看到平台上那些彷徨无助、惊恐万分的虫人，她就生出了极大的愤怒。七虫族的遭遇已经够惨了，除了受到源石族的奴役和欺压之外，还要遭受这些朔金齿的蹂躏，审香妍心中的怒火便被勾了起来。她当然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怪人的修为不弱，但是此人毕竟只是一只朔金齿，而朔金齿的实力如何，她自认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况且身边还有高庸涵，有什么好怕的？
　　对于高庸涵的退让，审香妍当然不会认为是高庸涵怕了此人。但是她也没去多想，只是单纯觉得此人太蛮不讲理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点颜色看看。想到这里，她猛然挣脱了高庸涵的手，长剑带着一片灵光洒出。
　　审香妍一出手，就是丹鼎门的绝学“灵光夕照”，那人迎着灵光不躲不闪，张嘴喷出一大股黏液，跟着另一只爪子当头砸了下来。
　　对于审香妍的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高庸涵先是一愣，随即闪到一边作壁上观。既然审香妍已经出手，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倒不如给她一个和高手过招的机会。毕竟，对于修真者来说，除了要尽力提升修为和境界之外，与高手切磋也是一条修行之路。况且还有自己在一旁压阵，此人修为虽然不弱，但是高庸涵自信不会输于他，大不了在审香妍抵挡不住时，自己再出手也不迟。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大树呵护下的小树，不去经历风雨，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大树的。
　　场中，灵光被黏液一挡，勉强击到那人身前时，已经黯淡无光成了强弩之末，没有多少法力了。而那人一爪挥下，把方圆三丈之内全部覆盖，声势威猛之极。审香妍与那人相比，就如同一只云雀和一只大雕的区别，几乎不成比例，但是身形虽小却异常灵活，一道灵符往下一抛，瞬间变成一朵金莲，脚尖踩在金莲上轻轻跃到一旁。那人的反应也极快，不待爪子落地，一大步跨出五六丈的距离，紧追着审香妍又是一爪横着扫了出去。这一爪虽未击实，但是带起的劲风却将石台砸的四分五裂，由此可见其修为高低。
　　高庸涵见到那人的身手，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可是见到此时的情景却无暇多想，正待出手相助，却见形势又是一变。
　　审香妍此时身在半空，眼见无处可躲，一道灵光击向金莲，金莲突然顿住，花瓣暴涨裹住身体猛地往下一落，跟着从那人的胳膊底下飘到另一侧。审香妍同时还不忘反击，一剑斜斜刺了出去，这时那人巨大的身形反而成了累赘，躲闪已然不及，索性沉肘一挡，被剑芒划过，激起一道火花。
　　高庸涵旁观者清，见审香妍把丹鼎门法术的灵巧、飘逸发挥的淋漓尽致，不禁暗暗点头。这时，他也已经完全看清了那人的路数，那人定然是以武入道的修真者。以武入道之人，比之修行悟道之人更加艰难，因为除了要武技达到化境之外，还要通过对“武”来体悟到“势”的奥妙，非如此不能算作修真者。
　　修行最基本的道理，修真界都十分清楚，无非是九界道祖当年所传的阴阳调和之法，由此引申出来了无数的法门。这些法门大致可以分作三类，分别是：术、势、诀。“术”，多指法术一类，通过借助自然万物乃至天地之力来修行，这一类以炎焱族的焰阳宗，和栖绵族的拙木台，还有蕴水族的上善楼为代表。“诀”，多指灵符、法诀、法阵一类，通过符篆使得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这一类以人族的天机门，和凤羽族的究意堂为代表。
　　而三者之中最难的就是“势”！因为“势”既需要体认天地、阴阳，又要内观灵胎，同时还要设法将二者融合起来，所以最难。在某种程度上来，“势”更像是将前两者结合起来，但是又不会刻意地去偏重哪一样。还有一点，“势”里面又可以分为好几种，如以修身为主的玄元宗；以平衡阴阳为主的重始宗，和千灵族的丹鼎门；还有就是以武入道的御风族天翔阁，和源石族的巨擎阁。此外还有许多流派，都可以或多或少地归结到“势”里面，就像当初的诡门宗主诡鹏，其法术就可以看作是“势”的一种。
　　这么说，并非是指“势”一类法门才是修行的正宗，就能凌驾于“术”和“诀”之上。相反，修炼“势”一类法门的人，最起初修行时，所遭遇的困难更大，因为他们需要内外兼修。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在于修行者本人。
　　这一类故事流传的太多，如果自身资质有限，又不勤修苦炼，那么就算修行最好的法门，也不可能得道。这个道理许多人都讲过，但是九界坍塌以后，讲的最透彻的是玄元道尊，他有一句名言：法无高下，惟心有碍；道无先后，惟性无常！这是至理名言，可惜真正理解的却寥寥无几，现在能记住这句话的，又有几个？
　　当然，并非所有的法门都可归纳到“术”、“势”、“诀”当中，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例外，就是七虫族的茂枫台。他们的法门原本是九界中最为独特的，当年的七虫大帝，是连九界道祖都要敬佩三分的了不起的大人物，只可惜这些法门如今大多已经失传，剩下的还不及最鼎盛时的十之二三。
　　那人虽被审香妍一剑击中，并无一点受伤的样子，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不再小觑审香妍。刚才的交手只有短短两三下，但是他已经知道对方身形灵巧之极，当下招数一变，改为大开大阖，两条手臂上下翻飞，卷起一股股劲风朝审香妍攻了过去。
　　那人并不在意是否击中对手，只是不断地横扫竖劈，无数劲风激荡在一起，进而形成了一股股旋风，搅得黏液四下飞溅。审香妍在此人威猛绝伦的爪风中，身形显得越来越凝重，几次都想突出旋风的范围，可惜都未能如愿，渐呈不支之势。
　　看到审香妍好几次都险些被扫中，高庸涵暗自点头。那人应变如此之快，在短短的数招之内，就将审香妍的灵巧完全限制住，可见绝对是一个武技高手，而且还是一个经验老到的高手。
　　高庸涵明白，该轮到自己上场了！


第三十四章 断霞
　　审香妍这时反而异常的冷静，灵台一片空明。修行了十几年，除了和同门师兄弟切磋过以外，她还真没有和这种修真高手交过手。在刚开始出手时，她完全是激于一时的愤怒，接着是短短的两三招，虽然惊险但是毕竟伤了那人一剑。
　　可是接下来，那人的打法一变，粗大的双臂似乎变成了一堵堵厚重的石墙，那些旋风把审香妍脚下的金莲牢牢吸住，将她完全给克制住了。要不是她身法够快，反应够机敏，说不定早就被那人击中。尽管如此，审香妍仍然毫无畏惧，她还在等，等一个机会，因为她手里一直握着三粒金丹！
　　这些金丹威力极大，在审香妍的手心中受到灵力的催动，散发出丝丝金光。那人的招式虽然都是直来直去，爪风却厚重之极，审香妍根本没有机会出手，甚至连躲闪都显得有些迟滞。十几招过后，那人显然也有些不耐，双爪猛地一拍，一股更为猛烈的爪风击出。审香妍此时的退路全被封死，娇叱一声，长剑瞬间变成一柄长枪，枪尖激射那人面门，卷起一片灵光。那人深吸一口气，也不躲闪，竟似要以硬碰硬，伸出一只巨爪挡在面前，爪心射出一束碧幽幽的磷光，另一只巨爪则朝长枪抓来。
　　“灵光夕照”可扰乱对方的心神，乃是丹鼎门一等一的厉害法术。此时审香妍也被逼到了绝路，全力施为之下灵光去势如电，但见一片明亮的白光与一抹幽暗的绿芒，转眼就碰撞在一起。那人身形一窒，审香妍的脸色也随即变得惨白，周身大震。那人一把抓住了枪尖，枪尖锐利非常，“噗”的一声竟然将那人的巨爪刺穿。那人暴喝一声，审香妍长枪脱手，身子倒飞出去，一股沛然无匹的巨力如附骨之蛆尾随而至。
　　高庸涵早已蓄势待发，聚象金元大法拦腰击出，一道细如尖刺的金光横着击中那股巨力，与此同时，伸手将审香妍搂在怀里飘然而退。那股巨力十分霸道，尽管高庸涵应变极快，也被震的心头气血一阵翻涌。那人同样也不好受，本已抓在手中的长枪脱手而非，斜斜飞出二十多丈，深深刺进石壁之上。长枪上蕴含的丹鼎门灵力，将石壁四周的黏液悉数化掉，露出石壁的本来面目，却是一道道如同腐肉一般狰狞的裂纹。
　　审香妍虽然灵胎巨震，但是却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斜靠在高庸涵的怀里，手掌猛地摊开，那三粒金丹拖着淡淡的金光激射而出。金丹一出，高庸涵大惊，待要出手阻拦已然不及，只得双脚一阵交错急速后退。
　　那人似乎也知道金丹的厉害，举步想要闪开，可是“灵光夕照”虽然是被化解掉大半法力，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刚迈出一步，身子一个趔趄，金丹已经袭到，那人只来得及怒吼一声，便被炸成了无数的碎块。从四下飞溅的碎块，高、审二人才知道，原来此人竟然和源石族人一样，躯体全部由山石而成。
　　此人的修为不弱，却在自己二人的联手之下这么轻易地死去，倒是大大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不过也生出了一丝惋惜，尤其是此人施展的心法还似曾相识。他不知道此人倒底是何来历，但是从他所使的武技来看，似乎不太像是巨擎阁的招数，不过此人除了长相，整个躯体又像极了源石族人。难道说，是某个源石族人死后的魂魄，与朔金齿合二为一，才形成了这个怪物？
　　不过此时不容他多想，因为此人一死，整个洞穴内的情形为之一变。原本不断围攻虫人的那些怪兽，一个个如同发疯一般四处乱窜，奇怪的是没有一只扑向高、审二人。出现这样的局面，颇有些让人出乎意料，因为从开始时的情况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些怪兽均听命于那人，现在却乱成一团不知所措。
　　审香妍趁此机会调息了一下，尽力收拢被震散的灵力，连连吐出几大口浊气才将紫府勉强调理过来。正欲开口说话，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那人的最后一下，还是将她的灵胎震伤。高庸涵急忙扶住，然后放出神识探察了一番，又帮她梳理了一下体内的灵力，才松了口气：“幸好那人的劲力被我击退大半，否则你的灵胎没三五个月是复原不了的。”
　　审香妍缓过气来，嘻嘻一笑：“我就知道，高大哥你不会不帮我的！”说完，指着插在石壁上的长枪说道：“高大哥，还要请你帮我拿一下。”
　　高庸涵一探手一道闪电射了出去，卷住枪杆往回一收到了手中，一边递给审香妍一边没好气地道：“你啊，老是这么急躁，我既然先行避退肯定是有道理的，可你倒好，径自出手，而且还使出杀招把人给杀了。”
　　“我这还不是看到那些虫人可怜么？”长枪一到手中，审香妍随手一晃变回长剑的模样，放回剑鞘之内。听到高庸涵这么说，她心中知道刚才是有些冲动，但是自认为出手的本意并没有错，当下忍不住辩道：“再说了，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长得那么诡异，而且还躲在这么邪恶的洞穴里面，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嘛！”
　　高庸涵摇头苦笑：“妍儿，是非善恶怎么能单纯地以貌取人，难道说长得怪异便一定是坏人么？这世间道貌岸然的人多了，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坏事，难道他们又是什么好人么？”说到这里，高庸涵很自然地就想起了历山。历山起初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令人交口称道，可后来呢？
　　“高大哥，你的意思是，我们杀的这个人杀错了么？”
　　“那倒也很难说，我本意是想看一看，此人能以武入道，想必自有一番来历。照我估计，这般模样绝非此人的本来面目，只是这么一来，唉！”高庸涵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算了，既然已经是这么一个结果，不提也罢，我们去找那些虫人吧。”
　　高庸涵的这个态度令审香妍很是不解，因为他的语气中似乎对那人的结局，颇有几分感叹。本想追问，但是看到高庸涵的面色有些黯然，便不敢再问下去，不过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审香妍并不知道，高庸涵现在已经从那人的招数中依稀回想起来，那人的武技似乎和玄元宗的某个心法颇有些接近。说实话，高庸涵到目前为止，除了凤五以外还真没遇到过玄元宗的弟子，虽然听铁洛酋言及，在驻木村一带有玄元宗门人，但毕竟还没相见。此时能见到一个可以施展类似玄元宗心法的修真者，心中总会有几许好奇，所以在他出手时，并没有要取那人性命的想法，仅仅只是搭救审香妍而已。可是，没想到丹鼎门的“灵光夕照”这么厉害，那些金丹威力如此强劲。
　　看到审香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宇间盈盈欲涕，高庸涵不禁有些发慌，心中一阵苦笑，估计多数男人都怕女人的眼泪吧。无奈之下只得换一个话题，刚好想到审香妍数次使用的那种金丹，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当下率直问道：“妍儿，我见你使过好几次金丹，威力着实不弱，你这金丹叫什么名字？”
　　审香妍微微呆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回道：“断霞金丹。”
　　“哦！”高庸涵本是随口一问，听到“断霞金丹”四个字不禁动容道：“我只听说过人称‘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明灭金丹，这断霞金丹比之明灭金丹如何？”
　　“‘明灭照断霞’，这断霞金丹是依照明灭金丹炼制的，威力要小得多，没有丹鼎门特殊法门的催动，是不会爆炸的！”审香妍立刻想起自己初次和高庸涵比试时，曾祭出过一粒金丹，生怕高庸涵误会，所以连声解释道：“高大哥，当日我只是想让你见见我的厉害，可没有催动灵力啊！”
　　“我知道！”高庸涵摆摆手，示意审香妍不用担心。此刻他脑海中的疑问才算彻底解开，心中暗想：“原来是依据明灭金丹而来的法器，妍儿刚才又是全力施为，难怪那人禁受不起！”
　　这明灭金丹乃是丹鼎门中最为犀利的一种丹药，外界仅是耳闻，却难得一见。据传悬空岛建起后不久，有一个修习炼丹术的弟子丹书邻，整日醉心于炼制各种金丹，由于多次失误引发了一连窜的事故，甚至还曾险些炸伤道祖崖，被逐出丹鼎门。丹书邻并不因此而收手，回到星河屿之后，专门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岛屿继续修炼。不料，修炼时不慎将丹炉炸毁，将这座岛屿炸了个底朝天，他本人也受了重伤。爆炸过后，因为误伤了太多族人，丹书邻受到千夫所指郁郁而终，并且被沉尸在炸毁的岛屿之下。后来，这座岛屿因为形同斜梁深入海底，故得名斜梁洞，日后更是成了犯有过错的千灵族人流放地。
　　根据事后三百年，智行一在《九界风物通志》中的记载，当日异变突起，星河屿附近的海水被生生炸得浮空千里，就连天上的云霞都被遮断，故有“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说法，由此可见爆炸的威力。事后，丹鼎门派人上岛收拾残局，结果在岛屿上收集到了一些散落的金丹。随后，更是无意中发现这些金丹蕴含莫大的法力，在灵力催动下可释放出巨大的威力，故而将其悉数起出，封存在道祖崖上。这些金丹也因为智行一的这句诗，而名声大噪，得名明灭金丹。
　　因为明灭金丹威力太大，有伤天和，所以丹鼎门内部看管极严。虽说断霞金丹不及明灭金丹，但是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却也非同小可，绝对是伤敌的利器。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审香妍随身携带的，居然是如此霸道的法器，顿时大有不可思议之感：“这断霞金丹是谁给你的？可有告诉你要慎用？”
　　“是我师尊给的，她说如今世间纷争在即，特意给了我一些防身。”审香妍越说声音越小，隐约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到“慎重”二字，细声道：“师尊是曾告诫过，不到生死关头不可轻易使用……”
　　“嗯，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了！”刚才的情形无异于生死相搏，所以审香妍祭出断霞金丹也不为过，高庸涵并没有过多的责怪。而言语中的意思，审香妍也已十分清楚了。
　　想必是智薇散人舔犊情深，所以才将丹鼎门的法器交予徒儿，供她保命时使用。只是审香妍不知道轻重，所以才显得有些轻率。
　　其实审香妍自离开师门以后，前后总共只用过三次。第一次是与高庸涵比试之时，那时她只是初次使用，并不知道断霞金丹的霸道，而且毕竟没有使用全力。第二次是在戈壁面对成千上万的朔金齿，为了石墙后的众多无辜，连同这一次，都称得上是情有可原。不过这件事以后，谅她日后也不敢轻易施为了。
　　那边平台上的虫人，从慌乱中渐渐平静下来，喧嚣着朝这边望来，发出一片嘈杂的吼叫声。高、审二人不再去理会那些怪兽，轻飘飘踏着黏液朝平台走去，刚刚走出数十丈，黏液突然沸腾起来。


第三十五章 法身
　　黏液不住地翻滚，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底下不断涌出，在表面炸开。气泡越来越多，以至于黏液急速隆起，如同喷泉一样不断升高，一条条粗大的黏液水柱冲天而起，一直延伸到洞穴的顶壁。水柱一接触到顶壁，四周石壁上的黏液一下子如同被抽干了活力一般，哗地流入到黏液池中。石壁表面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纹，此时也如同活了过来，缓慢地蠕动扭曲。
　　突然出现这等诡异的情景，高、审二人都是一惊，由于脚下碧绿色的黏液剧烈翻腾，两人不得以退回到石台之上。高庸涵预感到接下来必然有不可预知的危险，将审香妍护在身后，体内灵力聚集在紫府之内，凝神以待。而那些虫人，则再次陷入到慌乱之中。
　　这时，一声狂怒的嚎叫从黏液池中传出，黏液随即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窜出，朝两人所在的石台当头砸下。高庸涵看的分明，这个身影和刚才那人一模一样，而且这一次的爪风更加迅猛，声势骇人之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一道粗大的金光迎着那股爪风勃然而发。
　　“啪”的一声巨响，恍如平地惊雷，巨大的法力波动，震得审香妍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力稳住身形。再看时，高庸涵背对着自己，身上的褐纹犀甲一片血红，双脚已经陷入到岩石之中，站立之处，石台出现了数条宽逾四寸的裂缝。而那个身影则被震得倒飞出去，跟着落回到黏液池中，激起大片黏液。那人仰天又是一声怒吼，四周本来乱窜的怪兽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齐齐定住不动，接着不顾一切地朝高、审二人冲了过来。
　　那人一声狞笑：“你们仗着人多出手偷袭，破了我的一个法身，这下就让你们看看，是你们人多还是我的灵兽多，哈哈哈！”大笑声中朝高庸涵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那人的身法更加迅捷，双爪如风，连环攻向高庸涵。高庸涵知道此人身躯全是由山石构成，坚硬无比，当即拔出临风剑，以天机门剑法相抗。同时，左手一道道闪电击出，将扑向审香妍的怪兽震开。不过在那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一时难以抵挡如此狂暴的气势，不由得节节后退。
　　而审香妍则拔出长剑，手腕一抖幻化成长枪，舞的风雨不透。此时，她已经顾不得施展“灵光夕照”的法术，且不说灵胎有伤灵力运转不畅，单是面对如此多的怪兽，如果毫无保留地催动法术，只怕要不了多久灵力便告枯竭。而断霞金丹也需要灵力支撑，况且才受了高庸涵的教训，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用的好。
　　那些怪兽数量虽多，却因为体型的原因，能挤到两人身边的也就不过那么十来只。其余的则密密麻麻围在四周，瞅准机会，便朝两人冷不丁地咬上一口。虽然并不能真正伤到两人，却麻烦得很，这么一来，两人顿时陷入到苦战当中。
　　斗得片刻，高庸涵总算稳住身形，牢牢守住身前一丈的范围，临风剑爆出三尺长的剑芒，凡是闯进圈内的怪兽，纷纷被绞杀成数段。审香妍击杀的怪兽尽管不多，但是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偷眼看去，那些怪兽原来也和那人一样，躯体全是山石组成，一旦身死，山石便迅速没入地下，转瞬消失。
　　那人见一时无法拿下二人，愈发的暴跳如雷，口中连连纵声嚎叫。接着从黏液底下传出几声回应，随后黏液一阵翻腾，又钻出了两个身影，跟着加入到战团当中。那两个身影和那人没有丝毫的差别，高庸涵一见之下暗暗心惊，没想到此人有这么多的法身。
　　那人既是修真者，眼光自然十分犀利，早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极高，而审香妍则大为不如。当下连声嚎叫，其中一个身影随即攻向审香妍，其余两个则夹攻高庸涵，这一下，形势愈发危急。尤其是审香妍，本就不是那人的对手，加上旁边还有那么多怪兽伺机偷袭，没几下便险象环生，长枪更是被打回原形，变回成长剑。
　　高庸涵背对着审香妍，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不过从剧烈的喘息声就可以想像得到，审香妍已是强弩之末，只怕坚持不了几招了。耳中尽是那三人的嚎叫，高庸涵胸中暴戾之气激增，双目中充满了血色，一双眸子变得赤红。这时审香妍一声娇呼，长剑脱手，“叮”的一声再度插进石壁之内。高庸涵猛然回头，就见那人的一个法身毫不留情，兜头朝审香妍砸下，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审香妍立刻就是香消玉殒的结局。
　　高庸涵目眦迸裂！他还记得临出门前，曾口口声声答允审良棋夫妇，会护着审香妍的安全，可是此时却连累她身处险境，怎不令他心急如焚？当即不顾一切地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朝那人击去，脑海中只剩下杀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此人有可能与玄元宗有何渊源。
　　那人双爪还未砸下，便已感觉到彻骨的杀气从身旁袭来，不求伤敌先求自保。只是高庸涵这一下出手快逾闪电，那人来不及转身，只得反手朝高庸涵扫了过来。这是攻敌必救的打法，但是高庸涵毫不在意自身安危，根本不躲，甚至连临风剑都没招架，金光重重轰到那人身上。其余两个身影，见到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也大吃一惊，从两侧连出杀招，希望能逼退高庸涵。这一下交手如电光火石一般，几条人影一合既分，场中情势已是一变。
　　与审香妍交手的那人，被高庸涵倾尽全力的一招“地发杀机”击个正着，身子给轰得四分五裂，当场毙命。高庸涵同样未能幸免，被击出数十丈开，摔倒在地上，审香妍大哭着奔了过去，将他搂在怀里。高庸涵浑身上下受到不下三道重击，褐纹犀甲被爪风硬生生给撕裂，后背几乎被砸扁，右手手臂折断完全变形，左腿也被撕下一大片血肉。剩余的那两道身影，似乎也被这般惨烈的打法给惊呆了，竟然愣在当场没有追击。而此时，临风剑才从半空落下，插进地面，兀自颤动不已。
　　审香妍看着高庸涵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猛地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切齿道：“你们伤了我高大哥，我要你们给他偿命！”说完，不顾一切地将断霞金丹击了出去，盛怒之下一出手就是十多颗金丹，将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释放一空。
　　那人见识过断霞金丹的厉害，大骇之下两道身影竟然同时躲进了黏液之中。断霞金丹所到之处，挟审香妍的满腔怒意，在怪兽群中不断爆炸，轰然巨响中，至少成百只怪兽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同黏液池也被炸得翻江倒海一般，可谓是一片狼藉。巨响过后，那些黏液水柱纷纷垮塌、散落，洞穴石壁受不住断霞金丹的霸道，纷纷倒塌下来，整个洞穴有崩塌的危险。
　　审香妍抛出金丹之后，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重新抱起高庸涵，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对于身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而那些怪兽早被吓破了胆子，远远地躲到一旁。
　　待爆炸归于平静之后，从黏液池中一连窜又钻出七个身影，满是诧异地看了看洞穴的情形，随后目光都集中到高、审二人身上。其中一个身影怒极反笑，话声中充满了愤怒：“好好，想不到你们居然敢毁了我的洞府，今天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誓不罢休！”跟着怒吼一声，那些怪兽又鼓起勇气，朝两人冲了过来。
　　审香妍的眼中只有高庸涵一个人，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吻了一下，附耳低语道：“高大哥，虽不能与你同日而生，但是能陪你至死，我也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审香妍闭起双眼，脑海中全是高庸涵的身影，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十几年的光景一闪而过。此时她最遗憾的，就是和高庸涵真正呆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年，委实太少了一些。良久，审香妍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令她奇怪的是，那些怪兽并没有冲到身前。阻拦怪兽并与之撕咬在一起的，正是那些虫人！
　　原来，洞穴摇摇欲坠，倒给了那些虫人一个机会，他们之所以一直没能过来帮忙，实在是因为对那种黏液深怀戒惧。结果审香妍一气乱打，石壁坍塌下来后，反而搭起了一座座石桥。那些虫人的头领，正是虫须和那个厉先生，他们早已认出高庸涵便是当日出现在矿井的那人，逃亡途中，他们从手下那里得知了当日的异样，便意识到高庸涵与七虫族可能有极大的渊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虽然隶属于不同种族，但是高庸涵却为了自己一众人的安危，和这些怪兽生死相搏。当此局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些虫人虽然灵胎尽失，甚至连怎么说话都已经忘记，但是却并不代表完全没有了勇气，在他们的骨子里，还是埋藏着一股血性。这时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朝怪兽扑了上去。那些怪兽身上的黏液，似乎可以腐蚀虫人的血肉，但是红丝蛰虫天生也会喷洒毒液，那些怪兽也承受不住，一时间双方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仗着人多，虫人在虫须和厉先生的指挥下，死死守住石台，不叫怪兽前进一步。
　　那七人当中的一个似乎有些不耐，同其他人嘀咕了几句，随即加入战团，一脚将几个虫人踢飞。那人怎么说都是修真者，而且是以武入道，身手比之这些虫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所到之处虫人鲜有一合之辈。虫人纷纷倒撞回来，不断落到石台之上，虫须忍无可忍，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那个厉先生给拦住了。
　　“厉先生，你干嘛拦我？”看到这么多手下一一丧命，虫须怒不可遏。
　　“此时绝不能冲动！”那个厉先生死死抓住虫须，急道：“那人还有七个法身，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这两个恩人救出去！”
　　“难道说，我要让这么多兄弟帮我断后，给我逃命的机会？要走你走，我死也不会丢下我的兄弟！”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嗓音赞道：“不错，不错！这才是我七虫族的好男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令虫须和厉先生两人都不禁回头张望。在石壁跟前，不知何时居然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高大身影，待到看清楚那两人的长相之后，均大感诧异！


第三十六章 逆转
　　那两人其实更像是两只大虫子，硕大的虫头微微带着笑意，肚腹之间，似有无数个虫头缓缓蠕动。这样的长相实在太奇特了，勉强可以看出多少有一点褐甲蠕虫的影子，但是虫须和厉先生等人却不敢确认，这两人是否真的是自己的族人。正相顾愕然之际，审香妍却欢呼起来，他们这才相信，来人确是帮手。
　　审香妍起初也是一愣，随即大喜，她已经认出，这两人和那夜在会间集时出现的虫人一模一样，想来也是那个什么尊主的分身，大喜道：“尊主，是你么？”
　　这两个虫人正是狂尊的分身！高庸涵刚才不要命地击出聚象金元大法之时，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一直压制的心魔陡然迸发，可是随后受到重击，反而使他的神智恢复了几分清明。虽则如此，凤匀闲的那道怨毒的印迹却趁势发作，暴戾之气随着不断吐出的鲜血，一分一分聚集，横亘在胸中：“既然要比人多，那么索性把所有的法宝都使出来，看看倒底谁才算是真正的强悍！”当下，高庸涵强忍着剧痛，勉力伸手入怀拿出了狂尊赠与的石笋，一用力将仅剩的两个石笋全部捏碎。
　　狂尊的分身刚刚凝结出来，便听到了虫须那句话，当即忍不住发话。他们只扫视了一眼周遭的情形，便了解了个大概，朝审香妍嘿嘿一笑，点头示意：“小丫头居然还记得我，不错不错！”跟着几步走到高庸涵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又是感动又是恼怒，其中一个分身喝道：“小子，怎么才半年不见，你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倒叫尊主取笑了！”高庸涵说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血红的双眸中尽是杀意：“那些怪物带着一帮子怪兽，要尽屠你的族人，我又伤成这个样子，只好把你请出来了！”
　　狂尊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要不也不会轻易受到魔瞳的引诱，听到高庸涵这么一说，顿时激起凶悍的戾气，狞笑道：“你放心，看我去把他们的头给拧下来！”尽管虫须等人属于红丝蛰虫部族，和褐甲蠕虫在焚天坑内斗了几百年，但是在狂尊心里，那也只是七虫族内部的问题。况且，眼下这几年焚天坑内至少不会出现什么纷争，所以看到虫人不断被杀的情景，他心头的怒火可想而知。
　　与高庸涵交谈的那个狂尊分身，大喝一声，径自扑向那人的法身之一。另一个分身不慌不忙，从不远处随手拖过来两具虫人尸身，几下撕成几块，轻轻放到高庸涵身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虫须和厉先生惊讶到了极点，口中连连惊呼。
　　“吵什么？”狂尊分身一脸的不耐烦，喝道：“反正这些人已经死了，又没有什么知觉，拿来用一下有什么好奇怪的？”狂尊的怒气，哪里是虫须等人所能抵挡，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呆立在一旁，张大个嘴看着那些尸块在高庸涵身上快速消融。
　　“高老弟，你先修补身体，我去给你报仇！”狂尊在焚天坑曾听凤五谈及，当日高庸涵重塑躯体的事情，知道他可以借助其他生灵的血肉，恢复自身所遭受到的损伤。当他现身之后，很快就知道，高庸涵是为了眼前的这些族人才受了重伤，所以才有此出格的举动。这么做其实是出于对高庸涵的感激，至于周围人会有什么看法，就不是狂尊所理会的了。
　　审香妍是初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也被吓了一跳，可是随即看到高庸涵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欣喜若狂。同时暗暗自责，要早知道高庸涵有这样奇异的法术，也不会刻意避开那些虫人尸身，因为没人愿意自己的亲人和一对尸体躺在一起。
　　高庸涵对于狂尊的这一做法，只能报以苦笑。其实受伤之时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因为肉身受创虽重，但是灵胎却没什么大碍，只是如果要用这种办法复原，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最令他头疼的是，那些怪兽全是山石而成，根本没办法借用，可是要用虫人的尸身，却极易引起虫须等人的戒惧。如果真实这样的话，岂不有违自己到此的初衷？
　　而虫须和厉先生在见到高庸涵果真复原之后，的确对高庸涵生出了极大的敬畏，如果不是从狂尊的身上，感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气息，只怕他们真的会视高庸涵如恶魔。这个世间，哪有这样邪恶的法术？
　　诡鹏的血凝大法，早在六百多年前就被视为邪术，而诡鹏本人也被九大修真门派所厌恶，尤其是原界帝君离奇失踪之后，诡鹏更是受到整个修真界的追杀。真正说起来，诡门失败的原因，在相当程度上，也是因为诡鹏本人名声太差，不容于修真界所致。幸好自诡鹏消失以后，血凝大法便已绝迹于修真界，世人对于血凝大法的记忆随之淡去，以至于现今许多修真者，甚至都没听过血凝大法的名字。从这一点就可看出，高庸涵无意中得来的这个法术，有多么的血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高庸涵一跃而起，来不及和审香妍多说，目光直射场中。但见狂尊的两个分身，各自受到三人围攻，已然落了下风，不时传出几声怒喝。同是修真者的分身和法身，两者拼斗在一起，这种独特的打斗方式，放眼整个修真界都难得一见。狂尊的修为显然比那人要高出一筹，但是却架不住对方人多，两侧的头颅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显见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高庸涵当即大声朝虫须喝道：“快叫你的人暂时退开！”说完，取出云霄瓶一拍瓶底，一道红光窜出，摇身一变变成百丈长的火螈。
　　“将那些怪兽统统杀死，把这里给我烧了！”这一句话可谓是杀气腾腾，高庸涵已经铁了心要将那人连同怪兽，包括这个什么狗屁洞府给连根除去。他一直都在极力克制，以防止心魔掌控心神，但是心魔却成功地激起了他魂魄深处的那股杀意。
　　此话一出，审香妍不由得大惊，这几个月以来最担心的事情，难道当真会出现高庸涵身上么？
　　此话一出，火螈挟着雷霆之势，升腾到半空，肆意喷洒着地火熔浆。一些怪兽躲闪不及，被地火熔浆覆盖在身上，惨叫声中，身上的黏液被烧得干干净净，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却原来是一只只石化的朔金齿。这些朔金齿为何会石化，高庸涵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杀了面前的这人。
　　这人便是起初追杀虫人的那个法身，由于感觉到已是胜券在握，所以他并没注意狂尊的出现。等到狂尊到了身前三十余丈的距离，他才惊觉过来，要不是同伴的接应，可能会直接丧身在狂尊的盛怒之下。饶是如此，还是被狂尊伤到了心神，所以他反而成了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围攻的法身。他从狂尊的突然出现觉察到几分不对劲，于是很自然地与那两个修真者联系到一起，回头张望的时候，恰好看到高庸涵放出火螈。火螈的庞大，令他相形见绌，地火熔浆的暴烈，更使他对高庸涵恨之入骨，于是朝石台狂奔了过来。
　　高庸涵也看到了这个法身，褐纹犀甲已是残破不堪，索性收回到体内。一招手，临风剑自行飞回到手中，接着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光，硬冲了上去。
　　那人早已知道高庸涵的厉害，两只巨爪猛地往黏液中一抓，扬手就是一团黏液劈头盖脸打了过来。跟着猛力往下一拍，黏液中突然冒起两根巨大的石槌，当即握在手中，身子却跃上半空。这时那道金光已然穿透黏液，电射而来，那人堪堪躲过，两柄石槌一前一后砸向高庸涵。高庸涵应变也极快，金光顿时折而往上，灵巧地避开石槌，反手一剑直刺那人面门。那人似乎早已料到，身子忽然后仰双槌回砸，高庸涵回剑点在石槌之上，轻飘飘落到一旁。
　　这一下交手兔起鹄落，两人一触即分，看的虫须等人眼花缭乱。可是高庸涵却十分不甘，这样下去，狂尊分身迟早支撑不住，那么到头来自己还是会落败。趁着那人翻身落地，腾身而起的间隙，索性祭出天觉云龙大法，胸前的游龙骤然活转过来，甫一离开高庸涵躯体，便身形暴涨恢复龙身。这条云丝天龙与高庸涵心意相通，如臂之使指，比之火螈更加自如，在龙吟声中猛扑向那人。高庸涵趁势攻到那人身前，一不做二不休，凝愁术催动之下，尸螟蝠呼啸着朝那人当胸飞去。
　　那人何曾见过这种打法，被云丝天龙、尸螟蝠和高庸涵合力围攻，很快便败下阵来。手中两柄石槌砸出，分别击向云丝天龙和尸螟蝠，然后朝高庸涵虚晃一招，转身就想往黏液中逃去。可是高庸涵哪里肯放过他，临风剑脱手如闪电一般钉在那人背上，跟着暴喝道：“垂弦连疆！”一道电网兜头罩了下来。
　　这时，火螈也感应到高庸涵的狂怒，从半空中俯冲下来，一口地火熔浆洒在黏液之上，一人三兽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近乎绝望地大吼一声，返身亡命朝高庸涵扑来，恰好被电网缠住，闪电在他身上不住爆裂。那人身形一窒，瞬即被云丝天龙困住，火螈一口咬去那人头颅，一个闪着五色光彩的圆球从体内逸出，正要逃窜，尸螟蝠猛扑过去，一口将那个光球吞进嘴里。那人的身躯轰然碎裂，化成数块巨石，慢慢沉入到黏液下面。
　　高庸涵拔起临风剑，灵胎阳火之力将剑身上的黏液烧得干干净净，冷眼盯着其余那六个法身。那六人感应到同伴身死，齐齐大惊，退到一旁，结出一个阵势。狂尊的两个分身也随即跃到高庸涵身边，与他并排站立。云丝天龙盘旋在空中舒展着身体，尸螟蝠刚刚吞下那个光球，显得是非欢快，围着高庸涵快速飞舞。只有火螈，对大开杀戒感到十分过瘾，兀自追赶着那些石化的朔金齿。
　　那六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踏步上前，沉声道：“阁下好狠的手段，闯进我洞府，杀了我三个法身，莫非真要赶尽杀绝么？”
　　高庸涵冷冷道：“如果我没有自保的实力，现在恐怕被赶尽杀绝的会是我吧？”
　　那人微微一顿，续道：“我们各有损伤，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高庸涵突然仰天狂笑，笑声有一股说不出的嘲弄，那人面色数变，强忍着没有出声。笑声停歇，高庸涵森然道：“你想罢手，没有那么容易，今天我们不死不休！”
　　狂尊的两个分身也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巴不得将眼前的这些怪物全部杀死，闻言点头道：“说得好，今天我们就是要把你们连根除掉！”


第三十七章 小人
　　那人大怒，本想当场发作，可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忍耐，突然转而问道：“阁下刚才使得是玄元宗的法术吧，我与玄元宗颇有渊源，今天的事可否就此揭过？”
　　高庸涵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不屑：“你既然认出我是玄元宗门下，刚才可有停手的意思？现在却在这里套近乎，不嫌晚么？”其实这倒是高庸涵误会了，但是情屈理不屈，也合该此人今日遭到果报。
　　此人倒没说假话，他的确与玄元宗有相当的牵连，可是却拿不上台面。此人是玄元宗第四代弟子，名叫慕寒食，乃是兽族中人，算起来还是高庸涵的徒孙辈。此人本是一只狸猫，早年在紫竹潭苦修，结出灵胎之后幻化出人形，本已投身在诡门门下，却由于心术不正，做出了好几件为同门不齿的恶行，最终被开革出去。
　　其时是玄明盛世后期，玄元、重始二宗风头正劲，慕寒食羡慕二宗弟子在修真界的超然地位，于是千方百计想投身到二宗门下。一方面想寻一靠山，另一方面则借机可以修习玄门正宗心法。此人的心胸十分狭隘，一直将被开革出诡门引为奇耻大辱，所以总想修行有成之后，重返诡门向昔日同门报复。可是重始宗一向收徒十分苛刻，只得转投玄元宗。玄元宗历来都是大开方便之门，他的师父一时不察，将其列入门墙，又见他资质颇佳机巧过人，且甘于吃苦整日勤修苦炼，便传授了他以武入道的心法。
　　慕寒食城府颇深，在玄元宗内一直十分低调，所以深的同门信赖。他苦修了三十余年，终于略有小成，正准备私自下山报仇之际，却遇到了老宗主拓山遇害一事。于是受师门之命，和几个同门师兄弟一起，打算先后前往熔海崖拜访炎焱族焰阳宗，随后是回风谷凤羽族的究意堂，然后是洄漩海蕴水族的上善楼，以期查明真相。
　　其时玄元宗道场遍布天下，他的师门位于牧野原曲江河畔，所以一路南下，先后经过焚天坑、东陵道、紫竹潭，然后渡过断虹海，抵达赤炎洲才是熔海崖和回风谷，最后又要出海，直抵最后一站的洄漩海，整个行程不下万里。原本一路无事，可是到了紫竹潭之后，慕寒食念及这里是自己的出生之所，恳请同门多逗留几天，结果出事了。
　　紫竹潭是有名的古战场，曾发生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被后世称为横水血战，死伤极多，所以每年都会有一些人来此凭吊。也许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债，慕寒食无意中遇见了一位千灵族的女子，一时惊为天人。千灵族人出了名的漂亮，慕寒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顾一切地追求那名女子却屡遭拒绝，而他仍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死皮赖脸。熟料那名女子的一位同伴是丹鼎门的新进弟子，年轻气盛言语中发生了冲突，进而大打出手，慕寒食盛怒之下将那人杀死，为同门师兄弟严加斥责。
　　事后，慕寒食自知闯了大祸，百般恳求师兄弟保守秘密。由于同行的一人坚持要将此事禀报师门，恼羞成怒之下，慕寒食趁众人不备，悄无声息地将几个师兄弟全部暗算，并毁尸灭迹。随后，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名千灵族女子掳到一处山谷，百般蹂躏弃尸荒野。此事一出，他倒是彻底冷静下来，深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这件事必然不容于师门，只得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慕寒食修为不弱，而且狡诈多疑，接下来的一年中倒也能安然无事。他一直留意拓山殒命一事的进展，果真被他无意中打探出，重始宗将在牧野原会盟修真界，里面唯独没有玄元宗和天机门，顿时感到机会来了。利用重始宗大张旗鼓在牧野原布置的时机，慕寒食悄悄潜回师门，想要窃取聚象金元大法的心法秘诀，结果还是被他师父发觉，当场将他格毙。可是他师父忘了他本是狸猫，天生有九条命，虽将他的肉身毁去，却让他的魂魄逃了出来。
　　慕寒食曾偶尔听人言及，西岭戈壁下藏有一重宝物，内含无穷生机，所以魂魄刚逃出来就直奔西岭戈壁，想要获得重生的机会。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好几次都险些成了修真者的盘中餐，总算到了茫茫戈壁。可是息壤倒底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慕寒食一无所知，只能在戈壁上游荡四下漂泊。数日后，却感应到了乱石坡源石族人死后留下的阴灵气息，于是到了这里。在乱石坡，借助源石族人残留的一点石魂，居然被他一点一点聚集出些许灵气，并利用山石重塑了一个法身。
　　再后来，慕寒食发现了乱石坡附近有一个朔金齿的藏身洞穴，通过诡门驯服异兽的方法，控制了这些朔金齿，并将就这处洞穴，足足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挖掘成现今的模样。当洞穴挖掘到一定的深度，慕寒食终于感受到一丝异样的灵气，当即欣喜若狂，于是更加疯狂地驱使朔金齿不停地挖掘。可是越往下，难度越大，反而使得朔金齿渐渐被石化，这倒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凡是大奸大恶之徒，也必是聪明机变之辈，慕寒食绝对可以算作是一个奇才，竟然从朔金齿的石化中触类旁通，先后炼制出八个法身。
　　只是有一点令慕寒食没有想到，息壤虽然生机无限，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一心想要恢复原来的模样，结果受到石魂的影响，体型却日渐增大，同时由于魂魄中的阴邪之气与日俱增，这处洞穴竟然凭空生出了大量的黏液。这些黏液源于阴邪之气，反过来不断侵蚀他的魂魄，更添了些许的阴狠毒辣，同时不断激化躯体的生长。体型越来越大，而且毫无停歇的迹象，慕寒食大为忧虑，于是开始吸食朔金齿的精魂，总算遏制住了增长的态势。可是也因为这种做法，丧失了大部分记忆，长相变得和朔金齿没什么分别。
　　几年下来，慕寒食始终呆在洞穴里，整日里浑浑噩噩。如果就这么下去，也许最终的结局是终老于此，自然不会出现日后那么多变数，可是虫须等人的突然出现，却给了他一个重返世间的契机。
　　虫须等人借助西岭戈壁地底的游移，设计出矿井大规模坍塌的变故，然后趁机逃到乱石坡。在乱石坡，他们发现了朔金齿的踪迹，一心想要饱餐一顿的虫人，根本没有察觉到此地的朔金齿有何不同，一股脑地全部钻进了洞穴。结果可想而知，反而成了异变后朔金齿的食物，要不是还有那么一处平台落脚，只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起初慕寒食对于这些虫人没什么兴趣，反正朔金齿换换口味，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也懒得去过问。高、审二人的到来颇为意外，而此时的慕寒食已经对世间产生了极大的隔阂，只是隐约觉得天机门、丹鼎门这样的名字有些熟悉。可是仔细回想之下，始终都是若隐若现，反而触及到他魂魄深处的那段惨痛教训，于是暴起伤人，欲将二人杀掉泄愤。后来由于审香妍的冒然出手，终于打成一团。
　　到了后来，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一经使出，激起了他内心中的那股贪欲，本能地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因为他正是丧命在这个法术之下。此时连番受挫，尘封的往事却适时地回到了脑海中，可是这些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我由于遭逢大变，所以丧失了先前的记忆，才有此误会。现在记忆已然恢复，就没有必要再斗下去，阁下尽可以带着这些虫人离开。”慕寒食精于形势，从来都是见机而作，所以才能屡屡化险为夷。虽然被高庸涵连番抢白，面子上极不好过，但是深知再打下去绝对讨不了好，惟有委曲求全，先设法保住性命而后徐徐报复，跟着张嘴念道：“止归善地结灵体，得受平步养胎息。”
　　这句话出自玄元宗的入门经典《象言指玄录》，讲的是如何调息灵胎，凡是玄元宗弟子都对此十分熟悉。慕寒食念这一句的目的，就是为了表明自己与玄元宗果有渊源，希望高庸涵能看在玄元宗的份上，就此罢手。
　　“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几句玄元宗的法诀，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哼，瞧你这般模样，分明就是借尸还魂的阴邪之物，我问你，你吸食了多少生灵的精魂？”说话的是狂尊分身，他曾修炼过魔魂，一眼就看穿了慕寒食的来历，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慕寒食心中大骂，但是又忌惮这两个虫人的厉害，只得答道：“我那时心智全失，具体做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此事换作任何一个人，想必也会和我一样的做法，难道就任由魂魄四处漂泊么？”
　　“凭你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和玄元宗有什么牵连，任你花言巧语也休想骗我。我不管你是谁，今天惹上了我，你就任命吧！”话音一落，高庸涵举剑朝慕寒食直刺过去。狂尊分身大吼一声同时出手，云丝天龙和尸螟蝠尾随而至，同慕寒食剩余的六个法身战成一团。
　　这一次打的更加惨烈，三人各自对付两个法身，片刻之后高下立分。狂尊的两个分身游刃有余，而高庸涵则面沉如水，在两只异兽相助下勉强与两个法身打成平手。审香妍、虫须等人自知修为不够，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观战。
　　审香妍心里很是担心，因为高庸涵此刻的表现大异于常，很明显是受到了心魔的影响，变得如同天机峰下与金辰对敌时的那般狂暴。“难道说，一个多月来勤修的清心功法，已经失效了么？”
　　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高庸涵重伤之极，凤匀闲留下的那缕怨毒趁着他心神微弱之际，将原本就已撕开了一条裂缝的清心功法，扯出了更大的缝隙。这个心灵上的漏洞，虽还不至于将心魔给释放出来，但是种种妄念和心魔与生俱来的嗜血狂性，已经开始产生效果。放在往常，高庸涵听到慕寒食这番话，虽说不会全信，但是顾及到多方面肯定不会再出手。如今在心魔的侵蚀下，还有狂尊在一旁不分轻重地煽风点火，自然而然地兴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血肉横飞、惨呼连连，似乎只有这样，才会激起高庸涵更大的兴致；只有不停地杀戮，才能释放他心中的那股狂躁！


第三十八章 亡命
　　狂尊虽说摆脱了魔瞳的控制，体内魔性去除了大半，但是以前修习的魔功却保留了下来，他的骨子里充满了好勇斗狠的狂执，又怎么能够自废修为？而且当此七虫族危难之际，正需要这等极道高手来增强实力，所以枯镝等人也决不可能单单为了一个魔功，就置狂尊于不顾。可是狂尊却一直深有所憾，因为自修习魔功以来，除了和高庸涵的那次简单交手之外，再没出手的机会。至于会间集一战，更多是依靠当年修炼的魔魂大法，将那些阴魂吞噬。
　　刚才，尽管以一敌三大感吃力，但是对于狂尊来说，却是过瘾的很。此时少了一个对手，顿时轻松许多，正好在慕寒食身上试一试苦修的魔功，于是诸般手段轮番使出。
　　一个分身纯以武技对敌，以爪破爪，以快打快，水银泻地一般的狂攻，反将慕寒食的两个法身逼得紧紧靠在一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不断抓下一块块山石，打的那两个法身怒吼连连。另一个分身，则以法术应战，身形四下游走飘忽不定，肚腹间不断喷出一缕缕黑烟，黑烟飘散在空中，渐渐形成一条黑索。黑索越来越长，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大网，不知不觉间将两个法身困在其中，而狂尊仍是进退自如，没有丝毫的滞碍。
　　狂尊心中得意之极，与自己对敌的四个敌人，几乎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要取其性命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已是胜券在握，一时间他倒有点舍不得下手了，因为这种修为的敌手很难遇到，至少在焚天坑内，就没人会陪他打的这么痛快。狂尊还想试试其他的手段，所以没有急于痛下杀手，可是慕寒食却是亡魂大冒，惊恐万分！
　　和高庸涵对敌的，其中之一便是刚才出面商谈罢手的那个法身。而这个法身正是慕寒食第一个凝结出的实体，是他魂魄真正寄居的躯体，也是所有九个法身当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凭借着这一点，慕寒食才能在面对高庸涵和云丝天龙、尸螟蝠时，略占上风。因为天觉云龙这个法术，虽然是天机门的绝学，但是高庸涵毕竟才刚刚开始修习，基本上都靠云丝天龙自身的实力。而尸螟蝠只是在对付阴魂方面，有很大的优势，至于像慕寒食这种已经凝聚出实体的法身而言，则助益不大。
　　对于眼下的情形，慕寒食心中已经十分清楚，败亡只是早晚的事，对于这个结局他怎能甘心？他费尽心力，吃了那么多苦才好不容易修出九个法身，却因为一时的大意，将性命连同这副家当毁于今朝，又怎能不恨？在慕寒食的意识里，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所以他恨诡门，恨玄元宗，恨高庸涵、甚至由自己的长相恨到了源石族身上。可是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怨恨，于眼前一点用处都没有！
　　慕寒食性情阴鸷，而且异常的狠辣，不光是对旁人，就是对自己也能够下狠手。他极有决断，如果不能脱困，那么在此无法挽回的局面下，惟有舍弃掉所有的法身，因为只要能保住魂魄，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过高庸涵的尸螟蝠，还有那边狂尊的两个分身，无一不是对阴魂极其敏感的厉害角色，慕寒食一再提醒自己要慎重行事。到了这等生死关头，慕寒食的阴狠发挥到了极致，一面小心对敌，一面冷眼观察，终于选定了站在不远处，一脸焦急的审香妍！
　　慕寒食之所以将目标定在审香妍身上，是因为她刚才一口气打出了十多粒断霞金丹，灵力已然枯竭，可以说眼下毫无还手之力。从刚才的表现来看，慕寒食可以肯定，审香妍和高庸涵的感情极深，只要能将其控制，就必然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失手，只要魂魄能设法躲进她的紫府之内，那么也绝对可以渡过眼前的难关。可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分散高庸涵和狂尊等人的注意力，同时还要把握好时机。
　　慕寒食暗自深吸了口气，突然暴起，六个法身不顾一切地狂攻数招，措手不及之下将敌手逼退了几步，然后往黏液中一沉。高庸涵和狂尊分身岂能罢休，接连数道灵力和灵符击了出去，闷响声中把黏液炸出了几个大坑。慕寒食的法身随即显现，挟裹着一大片碧幽幽的黏液冲天而起，猛击了出来。
　　就在高庸涵和狂尊对付黏液之际，慕寒食魂魄所在的那个法身突然扑向审香妍。虫须和那个厉先生见状大惊，同时出手阻拦，可是他们与慕寒食的差距实在太大，一招之间即被震得倒飞出去。审香妍自知本来就不是慕寒食的对手，加上灵力所剩无几，见其来势汹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脚尖一点当即避向一旁。她知道只要躲过这一招，高庸涵一定可以赶过来。
　　一个普通人如果连性命都不要的话，那股气势尚且能令人暂且退让，更何况还是一名修真者的情急拼命？即便是修为强如狂尊和高庸涵，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慕寒食要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瞬间攻到审香妍身前。
　　幸亏，审香妍已不像刚出道时那样缺乏经验，从慕寒食的眼神中，她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似乎无论避向何处，都在其凌厉的爪风之内。这时，审香妍反而冷静下来，她想起在修行之初师父就曾说过，不论是何种法术总归会有弱点，而高明与否，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弱点的大小。天之道，有无相生，阴阳互补，没有哪种心法可以做到至善，所以武技也不会脱离这个范畴。就在这生死关头毫厘之间，审香妍居然体悟到了法眼的境界，一眼就看出了慕寒食的破绽所在，接着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高庸涵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心下大急，暴喝一声，同样使出了拼命的招数，拼着硬受一击，朝石台猛扑过来。临风剑挟雷霆之势，破空划过，剑气所至黏液嘶嘶作响，竟然燃起了层层烈焰。可惜，两人相隔太远，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寒食十余丈的身躯，朝审香妍当头落下。
　　火螈早已有了几分灵性，感受到高庸涵的焦急，自半空中俯冲下来，一口咬向追击高庸涵的那个法身。
　　狂尊同样大怒，虽然这才是第二次见到审香妍，但是爱屋及乌，以高庸涵之故，对于这个女孩子也怀有一份亲近之感。他并不在意高庸涵身边的人是谁，不过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高、审二人的情意非同一般。狂尊一向十分自负，哪能容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困兽之斗的慕寒食再伤及他人，怒骂声中，不去理会背后那人的狂攻，一爪将面前的对手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声闷哼，后背被砸的凹了进去，“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然而，依旧是缓不待急！
　　审香妍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前倾，贴着地面如游鱼一般窜了出来，慕寒食的惊天一击登时落空。这一下惊险之极，虽然没有被击中，可是审香妍的几缕青丝还是被爪风给切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时高庸涵已然攻到，慕寒食招式已老，根本无暇躲避，临风剑透体而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重重摔落到石台之上。再抬头，一柄长剑吐着三尺长的剑芒，正指着前额。慕寒食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胸口向四周蔓延，身子一点一点碎裂，他知道，已经再无任何的还手之力。六个法身刹那间就损失了两个，其余的四个在狂尊和三只异兽的围攻下，勉力支撑了十招不到，相继死于非命。看到最后一个法身被狂尊双爪搅得粉碎，慕寒食忽然大笑，笑声在洞穴内激荡，内中充满了说不尽的怨毒！
　　“你们今日毁了我的法身，来日我必定十倍偿还！”
　　“你还有来日么？”高庸涵说这话时，周身满是戾气，随后剑芒暴涨，当头一剑将慕寒食劈成了两半。
　　审香妍刚才那一下，已是倾尽全力，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正好看到高庸涵一剑劈下时的狰狞，心中大叫不妙。银牙一咬，张嘴吐出一粒元丹，元丹吐出之后，居然隐隐有清音吟唱，一道祥和的灵光轻柔地从高庸涵眼前一闪而没。高庸涵浑身一震，双眸中的赤红瞬间黯淡，跟着用力一拍额头，“噗”地吐出一口淤血，目光渐渐恢复清明。审香妍见此情景，心头一松，元丹随即飞回口中，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妍儿！”高庸涵一个箭步跃到审香妍身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再看时，审香妍已然晕了过去。
　　世人都以为丹鼎门的得名，是因为其门下弟子精于炼丹，擅以丹药提升修为而来。其实大错特错，就连绝大多数的修真者都不知道，丹鼎门的绝顶心法，其实是以自身为炉鼎，炼制出本命元丹。
　　本命元丹就其功效而言，与诡门中人凝出的内丹颇为相似，但是本质上却高出了太多。本命元丹的修炼法门自古便有，乃是丹鼎门的不传之密。这种法门于对敌时并无多大用处，但是对于修行却有事半功倍的益处，尤其能遏制内心中的种种颠倒迷离，是对付心魔的世间第一等良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本命元丹可以看作是灵胎的另一种修行方式，二者互为补充，相得益彰。
　　审香妍极得智薇散人钟爱，自入门不久便获传这种心法，开始修炼自己的本命元丹。这在丹鼎门这么多年的历史中，也绝对算得上是异数，审香妍曾为此专门问过师父，为何对自己破例，而智薇散人总是笑而不答。时隔多年之后，审香妍才明白师父的一片苦心，可是，却仍旧留下了诸多遗憾。
　　而此时，由于担心高庸涵再度入魔，审香妍才作此冒险的举动，不惜以本命元丹来压制高庸涵体内的心魔，可谓是用心良苦。幸亏见到这颗本命元丹的是高庸涵和狂尊，要是换作其他修真者，只怕当场就会出手抢夺，因为元丹内所含的本命真元，对于修行绝对是弥足珍贵的补益。修为越高元丹越精纯，对于克制心魔的助力便越大，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开启他人的觊觎之心。
　　高庸涵当局者迷，并没有意识到本命元丹这一点，只是忧心审香妍的伤势，倒是狂尊看的分明。
　　“无妨，这个小姑娘只是灵力衰竭，过上几天就没事了！”狂尊缓步上前，看了高庸涵几眼，神情有些古怪，皱眉道：“高老弟，你的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啊？”


第三十九章 祸患
　　高庸涵知道，自己始终无法摆脱心魔的束缚，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摇头苦笑道：“我知道，可每次心神激荡之时，这性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狂尊对于这一点深有体会，他也是性情乖戾之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怒之下跳进地火熔浆，继而受到魔瞳的引诱。虽说已经时过境迁，但是骨子里那种胆大妄为还是在的，高庸涵的这句话恰好引起了他的满腹牢骚，当即愤愤说道：“率性而为，快意恩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岂不痛快？”跟着一指远处四下奔逃的朔金齿，越说越气：“难道遇到这种情形，还要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成？真惹恼了我，杀他个血流成河，就算入魔也在所不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狂尊的这番话要是被所谓修真正派听见，只怕立刻就是一场纷争，但是高庸涵于他的经历和性格知之甚深，自然不会计较，惟有笑而不答。
　　狂尊一通发泄，看到高庸涵的反应随即醒悟过来，嘿嘿笑道：“高老弟，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你天性沉稳，只要能尽力克制住杀戮的念头，就一定不会重蹈我当日的覆辙。”跟着凑到高庸涵耳边，低声道：“其实，适时地发泄一下，也可以舒缓心中的戾气！”
　　这是狂尊的经验之谈，高庸涵点头应道：“是，我记下了！”
　　“嗯，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狂尊忽然有些不舍，语重心长说道：“高老弟，这次你为了我们七虫族而身陷险境，一下子用了两根石笋，日后我可就帮不了你了。前途多艰险，你要多多保重才是！”话中的拳拳之意溢于言表。
　　“放心吧，尊主！”高庸涵知道狂尊此人虽然脾气暴躁、狂放不羁，但是为人却极重情义。两人不打不相识，虽则交往不过才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却已是性情相投，早已把对方视作了朋友。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他心中很是感动。
　　不过高庸涵一向不喜分别时的那种黯然情怀，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当即笑道：“再过上一段时日，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办妥，就带着酒去焚天坑，到时候大家一醉方休！”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高庸涵略微盘算了一下，说道：“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一定可以成行！”
　　“好，好！”狂尊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不再纠缠于此，回头朝虫须和那个厉先生喊道：“你们两个，过来！”
　　虫须两人虽然还不能确定狂尊的身份，但是可以肯定此人是族中大有身份之人，当即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按照高庸涵的称呼高呼道：“参见尊主！”
　　狂尊指着高庸涵郑重说道：“这位是咱们七虫族的千钟阁大法师，你们两人要好好听从高先生的吩咐，尽力把族人安顿好！”
　　虫须和那个厉先生相视一惊，这才知道，这个人族修真者原来与本族有如此大的渊源，难怪刚才为了自己这一帮人，不惜生死相搏，于是恭恭敬敬地朝高庸涵施了一礼：“参见大法师！”
　　高庸涵待要还礼，狂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客气。高庸涵先是一愣，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他久历官场，这一点道理还是很清楚地。千钟阁大法师在七虫族内尊贵无比，那么在下属面前自然就得保持一定的矜持，这也算是所谓的体制攸关吧。当下微微苦笑，惟有颌首示意坦然相受了。
　　又大致交代了几句，狂尊终于离去。身影越来越淡，就在行将消失之际，突然身躯一震，面露焦急之色，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已来不及了。
　　高庸涵并没有看到这一幕，低着头正回想着狂尊刚才的那番话，微微有些出神。说来奇怪，先后两次险些入魔的经历，令他反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隐觉得那股杀戮之心，似乎十分的痛快。“也许，成魔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不经意间猛然有了这么一个念头，令他悚然心惊，随即甩头将这个想法抛开。
　　由于慕寒食已死，那些石化的朔金齿失去凭仗，已经不大可能对虫人形成什么威胁，高庸涵一扬手将尸螟蝠、云丝天龙和火螈收了，然后命虫须将四下的虫人收拢来。俯身下去，将审香妍轻轻抱了起来，突然在她身下发现了一个形如鹅卵的内丹，伸手一抓将内丹吸起，凝神一想点了点头。
　　这颗内丹，便是当日在天机峰下，从那吞噬了机关金辰的诡门修真者体内得来的，后来一直由审香妍保管。由于丹鼎门注重的是心性修炼，并不像凤羽族究意堂和诡门之流，喜欢擢取他人的灵胎和内丹，所以审香妍也没对这个内丹加以炼化。高庸涵随手将内丹塞进审香妍怀里，招呼了一声，带着虫人顺原路往地面上走去。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内丹当中有一抹黑气闪过。
　　慕寒食魂魄所在的那个法身被高庸涵击碎之时，早就有了防范，顺势将魂魄附在一个虫人的尸身上，并将内中的气息完全隐藏了起来。他曾有过这一类经历，所以对于此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居然将狂尊和高庸涵两大高手给骗了过去。真正说来，如果没有高庸涵入魔这一变故，慕寒食要想彻底躲过狂尊的感知，也极为困难，可是偏偏就这么巧，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慕寒食早就感应到了内丹的气息，同为诡门出身，他当然知道这颗内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不过他很有耐心，一直等到狂尊离去，才趁着高庸涵分神之际，猛地钻到审香妍身下，虽然还是被狂尊发现，可是已经无法提醒高庸涵了。内丹中的气息，完全将慕寒食的魂魄掩盖下去，加上高庸涵对这颗内丹并不在意，就此埋下了一个极大的祸患。
　　能躲在内丹之中，对慕寒食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他本来只是凭着一股怨念，想要从审香妍身上讨还一点“公道”，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机会还魂，比之自己当初苦苦寻找那个飘渺的息壤，结果却变成了石头怪物，显然要好出太多。因此愈发地小心谨慎，不敢显露出任何异常之处，至少在没有恢复实力、没有把握之前，慕寒食是打定主意躲在内丹里面了。
　　高庸涵沿着通道往上，并没遇到开始时的那个较为宽阔的山洞，也不怎么吃惊，倒是石壁上的黏液仿佛都已干涸。走了大约十多里，始终都没回到地面，而且通道也变得起伏不定，与下来时的坡度大为不同。高庸涵知道，这是由于息壤的缘故，地底在不停地游移，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当即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厉先生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厉先生毕恭毕敬，躬身答道：“启禀大法师，属下不知，不过可以问一下虫须。”
　　“嗯，你把他叫过来！”
　　“是！”厉先生答应着，回头叫了几声，后面的虫人跟着他的叫声，一声一声传了出去。
　　由于虫须留在最后面压阵，加上虫人体型颇为庞大，而通道又时宽时窄，所以数千人的队伍足足绵延了绵延十数里。虫须此时仍在洞穴内的石台之上，听到高庸涵的召唤，一路挤了过来，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赶了上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朝高庸涵施礼道：“大法师，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虫人大多都没了灵胎，行事粗俗无礼，即使是虫须也丝毫不懂什么规矩，所以言语间颇为无状。不过高庸涵从不在乎俗礼，自然毫不介意，反而觉得这些虫人朴实无华，自然也就直言相问。
　　“这里么——”虫须看了看，迟疑道：“好像是龙门镇的东北方向，要是没说错的话，应该离采石场不远。”
　　“那么从这里上去会不会遇到源石族人？”高庸涵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这么多的虫人一旦被源石族人发现，必然会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如此一来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所以不得不问清楚。
　　采石场的范围极大，方圆有数百里，这里本是连绵的山脉，几百年下来也被挖的差不多了。虫须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仔细想了想才缓缓答道：“依我看，多半会遇到那些石头人。”
　　这么一来就得慎重了，可是总不能老呆在地底下，高庸涵继续问道：“那么，这附近哪里有栖身之所？”
　　虫须对于这个倒是十分清楚，当即拍着胸脯说：“再往前走个两三里，有一个岔路，一拐进去有一处废弃的矿坑，装个几千人不在话下。”
　　“好！”高庸涵一把将虫须拖了过来：“你在前面带路，另外叫大家跟紧一点。”
　　一行人费了半天的功夫，全部进了那个矿坑，这时才总算松了口气。等到都安顿好以后，高庸涵默默盘算了一下，与另一处的那些虫人所约的十天之期，已经过去了六天左右，心中未免有些焦急。但是形势所迫，却也只能先等一等了，不过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只要能离开这里，总归是会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既然如此，想也无用，惟有先暂时放到一边。此时正好借这个机会，可以问一问那个厉先生是何来历。
　　“厉先生，这西岭戈壁的虫人全是隶属于红丝蛰虫部族，而你是银牙厉虫部族之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法师，在你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先生’，你直接叫我厉穹就是了。我的确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苦水荒漠的银牙洞。”厉穹对于千钟阁大法师当然不会有任何的隐瞒，当即说出了一段秘辛。
　　原来，当年玄元道尊将七虫族全部迁到焚天坑，一些银牙厉虫之人在厉绝的带领下，趁着焚天坑禁制初设尚不稳定之机，强行打通一条出路逃了出去。厉绝带着族人东躲西藏，辗转逃到了赤炎洲的苦水荒漠，最终定居在一处毒瘴弥漫、人迹罕至的沼泽之中，并将栖身的地穴命名为银牙洞。在银牙洞深处，厉绝意外地发现了雾零花的踪迹，虽然只有少的可怜两三株，却也令他欣喜若狂。因为雾零花乃是产自蜃沙界的一种奇花，对于七虫族来说意义无比重大。
　　“雾零花？是什么东西？”高庸涵从未听枯镝等人谈起这种奇花，登时大感兴趣。
　　而虫须也从不知道还有这一说，也来了精神，连声追问道：“对，对！这个雾零花是做什么的？”
　　厉穹叹了口气，神色间有股说不出的辛酸，缓缓道：“这个么说来话长，还得从蜃沙界的来历说起！”


第四十章 定计
　　蜃沙界的来历没人能说清，传说是由一只生活在九重天境中巨大无比的蜃，吐出的气息凝结而成，玄幻莫测美幻绝伦。蜃沙界形成之后，经过无数年之后孕育出了一种生灵——七虫族。七虫族喜欢居住在地底，胃口好的出奇，凡是可以吞噬的都不放过，仅仅过了数千年的时间，蜃沙界里大部分植被被吞噬的干干净净，入眼满是黄沙。在吞噬过程中，七虫族吃了一种奇花，由此凝出了灵胎，一举成为九大种族之一。这种奇花，便是雾零花。
　　“啧啧，原来雾零花这般神奇，那我们七虫族不是有救了！”虫须听到这里忍不住连连赞叹，一脸的憧憬。
　　厉穹摇头苦笑，续道：“厉绝长老初时也是这么认为，可是——”
　　令人灰心的是，厉绝终其一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再种植出新的雾零花，除了那两三株，竟似根本不能在厚土界种植。不过凭借这几株雾零花，躲在银牙洞内的虫人，总算是勉强保留了几分灵胎，经过四五百年的休养生息恢复了几分元气。二十多年前焚天坑突现异象，银牙洞的族长厉银牙直觉地认为，七虫族的运数将由此改变，在蛰伏了四百多年之后，终于有所举措。鉴于自身实力日益增强，厉银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一些得力的弟子，四处寻找散落的族人，并设法将其带回苦水荒漠。至于后续事宜，自然是将族人整合重整旗鼓。
　　厉穹便是被派往南洲大陆的弟子之一，于五年前来到西岭戈壁，发现了被源石族奴役的红丝蛰虫部族。凡是被厉银牙选中的弟子，无一不是心思细密、稳妥可靠之人。厉穹除了修为颇高，行事也极其稳重，凡事喜欢未料胜先算败，所以并没有急于做出什么大的举动。而是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将此地的情形摸清后，又花了一年多辗转于各处矿井，设法与虫须取得联系。
　　高庸涵听到这里，前后想了一下，已经大致明了。这个厉银牙看来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这么大的举动能够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至少修真界就根本没听到任何传言，单只这一点就十分了不起了。如果站在七虫族的立场上来看，绝对称得上是一个有魄力、有担当的大英雄。不过这么一来，终究还是会被人发觉，只怕又会引起修真界的重视，玄明盛世前的那一幕惨剧，就是因为七虫族无休止地繁衍，危及到了其他八大种族的生存。如果厉银牙真的成功了，七虫族也如愿恢复了往日在蜃沙界时的昌盛，那么其他的生灵又该怎么办？
　　念及于此，高庸涵大感头疼，总不能治一经损一经吧？其实关键还是在雾零花，只要想办法能让七虫族恢复灵胎，那么事态就可以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看来日后还要走一趟苦水荒漠。倒是不知道息壤能否供雾零花所需，如果可以的话，对于焚天坑内的枯镝、狂尊等人而言，绝对是意外之喜。
　　“这么说，前几天的矿井坍塌一事，是你们弄出来的？”高庸涵虽然想到了息壤的可能性，但是却并不着急，打算把整件事情都弄清楚之后，再做道理。
　　“不错，我们筹划了很长时间，利用地底息壤游移的时候发动。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料到乱石坡这里会出现纰漏，险些酿成大错！”说到这里，厉穹和虫须都是一阵后怕，要不是高庸涵和审香妍的适时出现，只怕所有的人都会葬身在那洞穴之中。
　　“等从这里回到地面之后，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既然厉穹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出手，那么一定对于逃出来之后的事情有一个稳妥的安排，这对于高庸涵来说，无疑减少了许多麻烦，不过还是得要问清楚了才能放心。
　　对于这个问题，虫须完全没有什么主意，扭过头看着厉穹。厉穹对此事倒是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答道：“这个我早就计划好了，只要一出去我们就先躲进乱石坡，然后等着厉族长派人前来接应。”
　　“哦？你是说苦水荒漠会派人前来接应？”高庸涵原本还以为，厉穹会带着虫须等人跋山涉水，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是！”厉穹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尊敬，那是对厉银牙生出的敬仰，神情肃穆地答道：“当初我们出来之前，厉族长便交代我们——”
　　厉银牙的顾虑不可谓不周全，他深知一旦在厚土界出现七虫族大规模的迁徙，铁定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戒备，甚至是修真界的注意。前车之鉴不过才过去了五百余年，惨痛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行事当然要愈加小心谨慎。所以临出发前，厉银牙一再告诫弟子务必谨慎，事不可为一定不能强行为之，有所举动之前先要找好退路，至少也应该找一处可供藏身的地方，然后传信回银牙洞，静候处置。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允许大家临机专断，只要能保存实力，怎么做都不为过。
　　“我在进入矿井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计划传回了银牙洞，厉族长一定会有安排，就算一时不能悉数成行，日后也一定可以将大家都接回苦水荒漠！”
　　“嗯，那就好！”高庸涵缓缓点头。
　　这个厉穹言谈举止都十分有条理，既然是如此的言之凿凿，想必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而且从铁洛酋的手下不愿进入乱石坡这一点，就可以确保至少短期内，源石族不会发现这些虫人的踪迹。至于何时能去苦水荒漠，这就看厉银牙是如何安排了，高庸涵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时高庸涵才长舒了一口气，把尚留在矿井内那些虫人的情形说了一遍，希望厉穹和虫须能设法将他们也带出来。
　　“这个请大法师放心！”虫须拍着胸口应承道：“厉先生早就说过，要想办法把这里所有的族人都带出去，不再受那些石头人的鸟气。况且，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见死不救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明天就去！”受了这么多年的气，总算有了出头之日，虫须的欢喜和兴奋可想而知。
　　话音刚落，高庸涵看到厉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知道他是担心虫须过于莽撞，当即笑道：“虫须，具体怎么做你要多听厉穹的，只要你们同心协力，我相信一定可以做到！”
　　“呵呵，我记下了，一定听从厉先生的派遣！”
　　“这就对了，你熟悉地形人脉又广，厉穹呢熟悉周遭的形势，所以你们联起手来取长补短，即便是遇到什么难题也自然会迎刃而解的。”高庸涵之所以这般的苦口婆心，是想把解救七虫族人的事情，交付给两人，因为这毕竟不是最紧要的事情。
　　看到厉穹和虫须都郑重点头，高庸涵将话题转移到息壤上面，向虫须问道：“虫须，我且问你，你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可知道西岭戈壁地底下的宝物倒底藏在何处？”
　　“这个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位置不会错，就在地底下方圆六十里的范围之内。”虫须有些不解，反问道：“大法师，你也想要那件宝物么？”
　　“这件宝物对于七虫族可谓是性命攸关，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
　　“什么？”虫须更是不解，连厉穹都为之色变，一脸愕然地看着高庸涵。
　　息壤的秘密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而且七虫族这些年来几乎已经与修真界隔绝，所以两人都是第一次听到“息壤”这个说法。等到高庸涵将息壤的神奇说完，两人的表情截然相反。厉穹先是震惊，继而沉思，然后是狂喜；虫须则是一呆，然后咧开大嘴一阵傻笑，跟着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厉穹的喜恰如久旱逢甘露，在他看来，只要拿到息壤，就意味着雾零花生机再现，七虫族的崛起指日可待。虫须的懊恼，是后悔自己身在宝山却空手而归，白白忙活了这么多年。
　　“大法师，厉先生，我这就带人回去，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这个‘息壤’给挖出来！”良久，虫须才回过神来，大声叫嚷着。
　　“你先别着急！”高庸涵摆了摆手，示意虫须少安毋躁，转头问道：“厉穹，你怎么看？”
　　厉穹已经从狂喜中平静下来，仔细一想还有许多难处，听到高庸涵开口相问，便把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我在想，源石族在此经营了几百年，而红丝蛰虫部族也挖了那么长的时间，结果都没有将息壤挖出来，只怕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想那么多做什么，不管你怎么考虑，最终还不是得要有人去挖？”虫须的这句话虽然有些粗鲁，但说的却是实话。
　　高庸涵和厉穹相视点了点头，厉穹续道：“虫须老弟说的不错，所以我们更要筹划一番。”
　　厉穹的计划分两个方面。一方面，将息壤的事情设法回禀银牙洞，看厉银牙对此有何良策，最好能借助法术或者法器开采。另一方面，就是由虫须领着一帮人重新回到矿井之内，尽力朝地底下挖掘，总归多少会有些效果。只是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是如何避过源石族的耳目，保证众人的安全，毕竟才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冒然回去只怕会遭到源石族的严厉处置。
　　众人虽然不知道铁洛酋已经下令，将坍塌矿井中的虫人全部处死，但是都很清楚这个可能性极大。虫须也皱起了眉头，尽管他本人悍不畏死，但是却不愿看着刚刚才逃出生天的族人送死，一时间有些为难。
　　“我倒有个看法！”高庸涵仔细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沉吟道：“那么大的一片矿井，如果突然没了这么多虫人，源石族也肯定吃不消，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肯定不会自己下去，必定会从别处调派一些人手过来，”说到这里，虫须眼睛一亮，喜道：“大法师，你的意思是想办法混进调过来的族人中间？”
　　“不错，不过恐怕要多等几天。”
　　“那没关系，正好也可以和其他族人取得联系，等到挖出息壤再设法离开此地。”厉穹对于这个办法十分赞同，由衷赞道：“大法师果然慧眼如炬，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就没想到。”
　　高庸涵淡然一笑：“哪里，哪里！你们是关心则乱，并非见不及此。”
　　当下计议已决，西岭戈壁所有事关七虫族的事宜，高庸涵全部交付给厉穹和虫须处置。有关息壤的事情，两人答允一旦有所收获，一定会为高庸涵留上一部分。而厉穹也流露出一个意愿，希望能在日后和高庸涵一起去焚天坑看一看，因为那里汇聚了七虫族太多的辛酸和期望。


第四十一章 疑问
　　高庸涵和审香妍从地底出来，走了五六十里总算出了山区，在一处岔路口有一圈巨石围成的小营地，找到里面的源石族人一打听，这里果然离采石场不远。从那几个源石族人的装束来看，显然是这附近的守卫，而且对两人的来历颇为熟悉，所以盛情邀请二人暂留几天。看看天色已晚，加上审香妍动用本命元丹之后仍有些虚弱，高庸涵也就应承下来。
　　那几个源石族人很高兴，却不知拿什么东西来待客，索性拿出了几块石晶，有些尴尬地笑道：“二位大师，我们不知道你们会来，一点准备也没有，只有这几块石晶，还请见谅！”
　　“言重，言重！”高庸涵知道源石族人生性豪爽，对于真正看重的客人十分尊重，如果拒绝收下这几块石晶，将是极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只是稍稍辞谢了一下，就把石晶装入怀里。
　　一番忙乱之后，其中一个像是头领的源石族人问道：“二位大师是要去哪里？”
　　“旭日原。”
　　“啊，我知道了。”那个源石族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等奉铁统领之命，在此恭候大驾，等明日一早，我们便陪同二位大师一道北上。”
　　“哦？”高庸涵大为诧异，问道：“铁头领已经算准我们会在此地出现？”
　　“那倒也不是，”那人笑道：“铁头领昨日一大早就吩咐下来，龙门镇方圆三百里之内，所有的营地以及路口，都派出数队人马等待二位大师。”
　　“原来是这样！”高庸涵恍然大悟，铁洛酋一定以为自己二人会不辞而别，所以特地做此布置，完全是为了用进一步将对付重始宗一事敲死。
　　“这个铁洛酋粗中有细，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灵巧，倒是小觑此人了。”高庸涵心中默念，其实单就玄元宗的这重渊源，自己就绝不会袖手旁观。不过由此看来，自己即便是出手对付重始宗，源石族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顶多是虚张声势而已，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到了月上枝头，那几个源石族人很自觉地退出营地，守在四周，并不敢打搅两人。审香妍渐渐恢复了几分元气，高庸涵心中一宽，对于地底的事情仍是心有余悸，轻声说道：“妍儿，下次不可再这样冒险了！”
　　“嗯！”审香妍本来不愿过多提及高庸涵入魔之事，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做无异于讳疾忌医，当下恳切道：“高大哥，恕我直言，你最近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我一想起来就担心，总是怕出事。”
　　“我明白，可是——”高庸涵摇摇头，苦笑道：“妍儿，我这几天老是感觉心神不宁，可又找不出是什么原因。每次一出手，都遏制不住内心中的杀意，唉！”
　　“高大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只要你能时时警惕自己，再依靠我们丹鼎门的清心功法，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等到了星河屿，我去求师父传你专门修炼心性的高深法门，师父一向最疼我，一定不会回绝我的。”
　　“好的，”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柔声道：“妍儿，你先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等以后再说。你放心，我会尽力克制心中的戾气。”
　　审香妍点点头展颜一笑，随后安然睡去，高庸涵静静地坐在一旁，回想着刚才的那番话。对于自己目前越来越难控制的杀意，他深知其中的危险，一旦控制不住就会入魔，入魔后具体会怎么样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是看看狂尊就可见一斑了。到那时，将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公敌，不要说天机门，就算再加上玄元宗也护不了自己。审香妍说去星河屿求智薇散人，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不管哪个门派，岂能轻易将修行法门传于外人？不过她是一片好意，自然不能直言相拒，惟有见步行步了。
　　由于心绪不宁，始终无法达到清心功法所要求的心境，高庸涵索性取出权机真人给的那个玉柬，用神识探察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克制心魔的心法。这枚玉柬在他身上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高庸涵还真没有认真看过，只是抽空了解了一下天觉云龙法术的心诀。由于不敢再过分提升自身修为，所以一直将玉柬藏在紫府之内，今夜还是第一次通篇浏览。
　　玉柬内多是一些筑基和提升灵胎的法门，于真正的修行之术，却并不多。但是高庸涵却越看越是心惊，因为神果真人所记载的这些法术，无一不是与眼下修真界通行的法则相违背。唯一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这些法门都勉强打着阴阳调和的幌子。
　　现在所有的修真门派，最基本的修行理念，据说都是源自九界道祖的阴阳调和之说。正所谓：“阳秉阴受，雌雄相须；须以造化，参序元基。”就是说修行必须得阴阳相辅，龙虎相济。而玉柬中的法术，想必由于时间过于仓促，权机和权思二位真人都没来得及细看，否则必然不会轻易交给自己。因为里面的种种修炼法门，究其实质而言，只怕会被整个修真界视为邪魔外道。玉柬中的法门，多是追求极致，几乎完全摒弃了阴阳调和之说，照此修炼下去，恐怕迟早会堕入魔道。可是照神果真人的说法，这些法门都是前人所传，依其修行，灵胎无论修炼到极阴或者极阳，都可以触类旁通，成就大道。
　　这一发现，令高庸涵大为震惊！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些法门违背了道祖之说，才会被仙界抹去？又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天机门才受到了仙界严厉的惩处？丹鼎门才会如此大动干戈，不惜置数百年的交情于不顾？”
　　想到这里，高庸涵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再加上当日在天机阁内，和权机、权思二人商议的结果，天机门所遭遇的不公，其中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大致可以推断出，或许是天机门中某个，或者一部分成仙的修真者，在仙界惹出了极大的祸端，以至于引起了整个仙界强烈的反应，甚至于祸及到凡间的天机门。倒底是什么事情，能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这就不是高庸涵所能想像的了。
　　不过这个推测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天机门建派已有数千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又为何不见仙界有何举措，这完全不合情理啊！除非，仙界一直因为某种原因，无暇或是无法出手，又或是一直等到九界坍塌之际，才有了动手的借口。这里面的内情，固然令人好奇，可是却没有一点办法能窥得一斑，惟有放过不提。
　　不过这么一来，倒令高庸涵有了另一个看法。如果说天机门自建派以来的历代先贤，都是通过修炼这些法门，从而得以飞升仙界，那就是说，修行并非一定要遵从阴阳调和的法则。这个发现令人惊诧莫名，一个流传了成千上万年，被修真界奉为金科玉律的修行法则，却并非是一点差错都没有。由此可见，其他的见解，其他的法门也不一定就全错，高庸涵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难道说，魔界的修炼法门也并非是一无是处？”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危险，却又是如此的诱人，高庸涵一时间心乱如麻。
　　魔界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关于这一点，修真界并无一个确切的说法。各大门派之中可谓是众说纷纭，至少在天机门的各种典籍之中，就没有明确的记载，仿佛是一夜之间就横行于世。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就是魔界出现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凭空而来。尽管对魔界的具体情形不甚了了，但是修真界对于魔界的态度却是一致的，都是痛恨而且惧怕。高庸涵曾亲身经历过魔瞳，以及墨魇这两个来自魔界的生灵，十分清楚他们的实力强悍到了何种程度，而且自他们的体内，无时无刻都散发出令人畏惧的诡异、暴戾之气。
　　可是从修真界对魔界的戒惧来看，魔界的实力绝对要比修真界高出许多，甚至可以说与仙界相比都毫不逊色。那么是否可以说，修炼魔界功法也能如修真一样，最后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就如同成仙一样成魔呢？由此又引出了一个问题，仙与魔倒底有什么区别？既然人会有心魔，那么是否可以说，魔性也是与生俱来的，魔也是修真者修出来的？仙就一定是真正的大道，魔就一定是邪道么？那么“道”呢，就一定有对错之分么？
　　这一连窜的疑问，令高庸涵的心神完全陷入到混乱之中，天人交战，灵胎也随之狂躁不安。各种想法分沓而来，对与错，正与邪，仙与魔等等矛盾之极的念头一起涌了上来。高庸涵强忍着紫府内翻腾的灵力，整个身体急速、细微地抖动着，浑身汗如雨下，一身长袍如水洗一般，喉头间发出低沉的吼声。心神中的缝隙越来越大，心魔第一次摆脱杀戮的刺激出现异动，一旦心魔突破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一阵清凉的气息掠过，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语气十分急促而且焦虑：“高大哥，你怎么了？”
　　高庸涵浑身一震，神智一醒，翻腾的紫府一下子复归平静，缓缓睁开眼睛，审香妍同样是满头大汗，一张粉脸涨的通红。高庸涵旋即醒悟过来，刚才又险些入魔，当下歉意道：“妍儿，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高大哥，你的心魔又发作了？”
　　“那倒没有，我只是试着运行了几圈灵力，以至于心神不稳，现在没事了。”高庸涵知道，如果这些问题不能真正化解，只怕日后还会陷入到这种情形当中，所以有意轻描淡写，不愿让审香妍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都说过了，你现在的情形不能再急着提升修为，你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审香妍当然不会知道，高庸涵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念头，所以也没太在意，仅仅是埋怨了几句。
　　“是，是，下次不会了！”高庸涵抬头一看，才惊呼道：“原来天已经亮了？”
　　“哼，天早就亮了，你才发现么？”审香妍不禁白了高庸涵一眼。休息了一夜，她的精神好了许多，天色微明便醒转过来，一醒来就察觉到不对劲。对于高庸涵入魔时的表现，审香妍已经非常熟悉，当即一道灵光轻飘飘拂了过去，恰好将高庸涵从险境中给救了出来。
　　高庸涵并不接口，只是微微一笑。其实他心中倒是有颇多感触，原本还说要好好照顾审香妍，却没想到完全颠倒过来，要不是有她一路从旁相助，只怕自己早就入魔了吧！
　　这时，那几个源石族人早已等在外面。两人不再耽搁，收束停当之后，由那几个源石族人带路，一路往北而去。


第四十二章 无愧
　　由于沿途均有源石族的营地，那几个随行的源石族人又打点的很是妥当，所以在高、审二人，倒也颇有几分游玩的惬意。这里已是西岭戈壁的腹地，一路上所遇的源石族人越来越多，到处可见高高耸立的巨大石柱，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蔚为壮观。尤其是夕阳西下，石柱拖着长长的影子，加上不时落下的闷雷闪电，平添一股苍茫寥廓之感。
　　审香妍在高庸涵的悉心照料下，七八天下来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而高庸涵由于心存疑问，所以每夜修习清心功法之余，时常悄悄翻阅那枚玉柬。随着对玉柬内容的不断了解，高庸涵心中的疑问随之加深，以至于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该研习里面的心法。无论如何，对于心魔他还是十分担心的，害怕冒然修炼会加重隐患。
　　其实真正说起来，天机门那些失传的心法，略微有取巧之嫌，因为只单修一种灵胎本源灵力，肯定要简单得多，快得多，这自然是最吸引人的地方。而前人对于修行过程中出现的心魔，处置的办法也很巧妙，就是借助符篆和阵法护住心神不失。这种借助外力的办法，需要对符篆和阵法有相当的修为，以高庸涵面前的水平，只要不是那种太厉害的心法，倒也勉强可以尝试一下。
　　可惜，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阵法，神果真人只粗粗提了一下，却并没有明确的记载。这个阵法，玉柬中说“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屈伸返覆，包囊万物；以无制有，器用者空”，故名大器覆空阵法。名字虽然古怪，但是只从这几句话就可想见，其中妙用无穷。只是为何没留下心法口诀，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已经被仙界毁去，彻底失传了吧。这令高庸涵非常遗憾，要是能学会这个阵法，自然就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足以去体会一下这种独特的修行方式。不过就目前而言，思虑再三，只能作罢。
　　这一日，众人来到一个营地之内，略微安顿了一下，那几个源石族人特意来向二人辞行。“二位大师，从这里再往前便是天雷峡谷，属于雷神堡的范围，我们就不便同行了。”
　　“这是为什么？”几天相处下来，审香妍与这几个源石族人已经很熟悉了，闻言一时间颇有些不舍。
　　那几个源石族人神色有些尴尬，咧开大嘴笑了笑并不回答。高庸涵当然知道，这是由于源石族内部的铁红部落与山岩部落一直不和，加上铁洛酋对雷神堡心存不满，长期下来，两地两派之间难免会疏远。而以源石族人的性格来看，就算出现什么口舌之争，甚至是纷争也毫不为过。这里既然属于山岩部落管辖，铁红部落的人自然不愿意冒然进入，以免徒惹不快，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此去驻木村，是为了寻访玄元宗弟子，说不得会和重始宗动手，铁洛酋当然不愿意置身其中了。
　　“没事，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
　　高庸涵的这句话，令那几个源石族人松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个天雷峡谷是族中的禁地，所以二位大师切不可擅闯，否则会很麻烦。从这里——”
　　从这个小营地往北约莫二十里，有一个岔路口，一条往西的小路，是通往天雷峡谷的。那里虽然没有人守卫，但是在峡谷的入口处，有雷神堡派出的修真者巡视，一旦遇到不请自来的外人，多半会一顿暴打然后给赶出来。由于这个峡谷被源石族列为禁地，自然会令人生出觊觎之心，曾经就有好些胆大的商旅，不顾龙门镇的告诫想偷偷潜进峡谷寻宝，结果险些丧命。自那以后，除非获得雷神堡的邀请，否则没人敢踏进峡谷一步。
　　“天雷峡谷既然是禁地，难道说地底下也藏着什么宝贝？”审香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想起地底下的息壤，好奇心一起张嘴就问，也不管能不能问，问的合适不合适。
　　“妍儿！”高庸涵眉头一皱，轻声喝道。这么多天了，审香妍一直都没有怎么惹祸，还以为她经历了一些事情，慢慢地变了性子，可是这句话一出，才想起了审大小姐的脾气，摇摇头对那几个源石族人笑道：“舍妹言语无状，倒不是有心打探贵族的隐秘，还望见谅！”
　　“那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来，打着各种幌子来问天雷峡谷内情的人，多得很，可是从没人能搞明白。所以在这些源石族人看来，审香妍这么问也没什大不了的，与那些过往的商旅差不多。不过这也就是性子直率的源石族，放到其他种族，像这样子冒失地打听别人的隐秘，只怕立刻就会翻脸。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就好比一个陌生人，突然问你有多少钱，都藏在哪里，你会怎么样？
　　审香妍话一出口随即醒悟，知道自己又失言了，吐了吐舌头不再插嘴，听那个源石族人继续述说。
　　“只要沿着大路一直走，一点都不用担心，差不多再走六七百里，就到了一个叫细柳洲的地方，那里离驻木村也就不远了。”
　　“嗯，几位明日就要返回龙门镇了么？”
　　“不错，我们会向铁统领禀明此事。”略微停顿了一下，那人继续说道：“另外，二位大师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代劳的，尽管提出来，只要办得到，绝不含糊！”那几个源石族人对于两人十分佩服，而且高庸涵天性豪迈，审香妍又天真烂漫，与他们也算得上是很合脾胃，所以最后这句话说的十分诚恳。
　　“多谢！”高庸涵一拱手，想了想说道：“就烦请几位帮我传句话，请转告黄氏商队的一个账房，就说我答应他的事情一定不会失言，让他在九重门等我们。”
　　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自然一诺无辞，那个源石族人当即拍着胸口说道：“没问题，只要那个商队没走，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是个千灵族人，叫明古溪。那个商队上月底才到的龙门镇，据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应该不会这么快离开。”
　　“原来是明先生，我认识，每次他们一帮子人来西岭戈壁，都会住上一段时间。你放心，就算他们已经离开，我也能追上他们。”
　　“那就有劳诸位了！”
　　“何必这么生分？”那几个源石族人手一阵乱摆，然后七手八脚端上了几样酒菜，这令高、审二人大感意外，意外之余却是几分感动。源石族人一向以山石为食，毕竟像石晶这种好东西，也只有铁洛酋这种修真者才有资格食用。在临别前，他们居然能准备到这些酒菜，足见其盛情。当夜众人都十分的尽兴，一直喝到深夜方才罢休。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在营地外挥手道别，各自上路。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从天边缓缓升起，地面上升腾出一丝淡淡的雾气，远处那些耸立的石柱，在朝阳下散发出点点金光。今天早上异常的清净，连落雷都没了踪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轻盈的马蹄声。两人看着眼前独特的美景，一时间都不愿说话，沉浸在这难得的安详之中，任由马匹悠然而行。
　　“高大哥？”审香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仿佛有些困惑。
　　“嗯？”
　　“我最初听你说起七虫族的遭遇，觉得他们活的好生悲惨，尤其是到了龙门镇外的矿井那里，看到源石族人奴役那些虫人时，感到十分气愤。可是后来得知了源石族的苦衷，再加上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他们也并没有那么可恨，所以——”
　　“所以你心中就有了疑惑，是不是？”高庸涵看见审香妍抿着嘴唇，轻轻点头，也叹了一口气：“你一定在想，我们倒底应该帮谁才好，是不是？”
　　其实这个问题也曾令高庸涵感到茫然，不过身为“人杰”，当然很快就找出了本质所在：“其实真正说起来，我们连南、北州国之间的问题都没处理好，又怎么去管别人的事情？如果从各自种族来看，只要是为了生存之道，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一旦这种做法危及到他人的生死，就有了对错之分。”
　　高庸涵的语气平缓但是很有力，既像是给审香妍作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知道世间是否真有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但是至少应该去试一试，想办法尽力避免这些纷争。”
　　“我明白了！”
　　高庸涵的做法，正是源于他的这个想法。比如说，源石族挖掘灵石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奴役七虫族就错了，更何况他和七虫族还有极大的渊源，所以自然会出手帮那些虫人。不过另一方面，即使是为情势所迫对付源石族，也并非是一点余地都不留，至少，高庸涵就不会唆使虫须等人将矿井全部毁去。因为那么一来，无疑是彻底断了源石族的念头，只怕会逼得他们做出种种过激举动，对其他种族来说也不会好过。
　　“所以此次西岭戈壁之行，总算是大有收获，至少我们知道有雾零花这种奇花，只要能获取息壤，七虫族的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而源石族的问题，主要是石魂如何生成，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但是有了七虫族这个现成的例子，我相信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实话，既然现在的厚土界是九大种族共存的局面，那么不可能将任意一个种族灭族，所以要想真正化解纷争，只有找出纷乱的根源，然后对症下药。高庸涵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但是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其实，他现在背负的重任，哪一件不是困难重重？
　　“是啊，到时候回到星河屿，我想天机门和师门的误会，也一定会有办法的！”受到高庸涵这番话的鼓舞，审香妍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不由自主地换了个角度看待问题，觉得只要努力，世上许多事情也并不是说就一点转机都没有。
　　人一生当中，有哪个是一帆风顺、没有挫折呢？正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真正顺心的时候屈指可数。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尘世中人，如果遇到事情就纠缠于其中，那么活着未免太累了。而如果每件事都想去寻找一个最好的结果，也太不现实，就算是仙人恐怕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否则世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纷争？只要尽心尽力去做，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就算没有结果也可以无憾了！
　　“不错，事在人为！就算最后的结果不能如愿，至少也能问心无愧！”想通了这一节，高庸涵心中一直横亘的沉重一扫而空，大笑声中与审香妍策马向前。


第四十三章 峡谷
　　自龙门镇一路北上，地形就有了一些变化，虽然仍可见到陡峭的山崖，但是明显少了许多，相反倒是出现了一些沟壑。往往是起伏不大的戈壁上，突然陷下去一大块，窄的不过数尺，宽的竟达数十丈，甚至数百丈，长度则从里许到数十里。这些沟壑深浅虽然不一，可到后来慢慢连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地下峡谷，大致呈南北走向，站在高出四望，倒也别有一番景象。
　　从营地出来以后，行不多远，果然出现一条岔路，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沿着一条峡谷，一直向西蔓延，直至隐没在峡谷之中。高、审二人知道，这条路下去就是雷神堡划出的禁地天雷峡谷了。天雷峡谷有多大，在这里根本看不清楚，因为整个峡谷都笼罩在一团阴云之中，不时有巨大的闪电划过，伴随着沉闷的炸雷声响。
　　从峡谷方向，隐隐传来一股法力波动，这么远都能感觉得到，可见峡谷内一定有什么布置。不过高庸涵对于这个“禁地”之说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去打听源石族的隐秘，别人的秘密总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则极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有这般想法，当然不会再做停留，于是继续向北而行。
　　大路沿着峡谷的边缘向北延伸，地势的起伏越来越大，原本处处可见的巨大石柱，日渐稀少，到最后几乎绝迹。不知是否是风沙落雷的缘故，道路的痕迹也越来越淡，到最后全是砾石黄沙，已经分不清路在何方。
　　三天后，粗粗算来，从那处营地出来差不多有三百余里，来到一处峡谷边，前行的道路在此噶然而止。这条峡谷自东向西蔓延，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峭壁相隔不下百丈，深反而不过数十丈的样子。峡谷底下全是红色的砂石，一阵怪风从西面吹来，掀起漫天的红尘，座下的两匹马“唏溜溜”一惊前蹄直立起来，跟着不住地后退。
　　“看来，我们要绕道而行了！”
　　这个峡谷对于高、审二人当然没什么大碍，只是两匹马就有些难办了，总不能将马举在头顶给驮过去吧。在茫茫戈壁上，如果没有马匹代步，虽然以两人的修为不至于被困，但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肯定不能将两匹马弃之不理。而且，这条峡谷总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高庸涵也不想多事，只有先往东再走一段路，看情形而定了。
　　其实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然把路走错了。此时应该往西再走约莫五六里，峡谷在那里骤然收拢，最窄处不过三十余丈，其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梁可供通行。这条路对于过往的商旅，以及源石族人来说，当然十分熟悉，可是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西岭戈壁，这一下南辕北辙，离石梁越来越远了。
　　顺着峡谷又走了四五十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高庸涵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找了一些干枯的灌木，弹出一点火星生了一堆篝火。然后很轻松地打了两只沙兔，剥皮洗净之后，直接拿木条穿了起来慢慢烘烤。不远处，两匹马自由自在地啃食着一小片杂草，时不时落下一两道惊雷，砸的地面尘沙飞扬。
　　审香妍对此已是习以为常，看着火光对面高庸涵忽明忽暗的面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温暖。仔细回想着几个月来的经历，不免觉得这样的生活，较之以前的确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刺激和乐趣。而且最重要的，这种经历对于她的修行也有极大的助益，至少在和慕寒食的交手中，就获得了相当多的经验。当下轻声说道：“高大哥，能和你一起闯荡，真好！”
　　高庸涵微微一笑：“这些日子委屈你了，还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管什么危险，只要咱们在一起，就一定能安然渡过。至于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审香妍自从见识了高庸涵与凤匀闲、慕寒食等人交手之后，才知道修真界高手相拼是何等惨烈，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所以从前在师门里的那些自负，早就抛得干干净净，现在只求不要再出现墨玄庄那种剧变，因为她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失去高庸涵。
　　“妍儿，你放心，没有什么事情能把我们分开！”高庸涵说这句话时，眼神中满是坚定。
　　审香妍的目光一时间有些迷醉，脸颊上露出两朵淡淡的红晕，喃喃道：“我相信！”
　　审香妍的这个表情十分娇艳，令高庸涵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许慌乱，连忙低下头去，将话题引到别处：“明天我们再往东走一段，如果还是没有路的话，只能硬过了。”
　　审香妍难得看到高庸涵的窘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柔声道：“反正你怎么说怎么来，我都听你的！”
　　一时间，苍茫的戈壁仿佛也充满了柔情，两人都沉浸在这种幸福之中，谁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两人继续往东而行，走了三十多里，地形虽然仍有起伏，但是峡谷的变化却并大，仍旧无法顺利通行。到了一处地势稍缓的地方，高庸涵停了下来，极目远眺，想了片刻终于做出决断：“妍儿，我们就从这里过去吧。”
　　“那这两匹马怎么办？”
　　高庸涵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上朝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山崖，沉声道：“只有硬扛过去了。”
　　审香妍很清楚，要把两匹高头大马从谷底弄到对面的山崖之上，难度颇大，不过她对高庸涵一向很有信心，也就不再多言，当下牵着马走到山崖边。高庸涵单手托住马腹，贴着峭壁纵身朝下跃去，那匹马惊惧之下，大声嘶鸣极力挣扎，以至于审香妍的坐骑都吓得不住后退。高庸涵人尚在空中，手上放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将马牢牢困住，然后脚下连环在石壁上交错，瞬间便到了谷底。那匹马四足甫一着地，登时瘫软趴在地上。
　　高庸涵轻轻拍了拍马头安抚了一下，接着纵身上了山崖，如法炮制将另一匹马也弄到谷底。两匹马都吓得不轻，一时间赖在地上都不肯走，两人索性打量了一下四周。峡谷内空空荡荡，除了两侧数十丈高的石壁，入眼全是细小的红色沙砾，说来是极其平常的景象，可是高庸涵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妥。
　　“妍儿，我们走吧！”
　　那种不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高庸涵心生警觉，干脆一手一个将两匹马都托了起来，疾步朝对面山崖下走去。刚刚走了一半，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当头朝两人砸下。这道天雷来势迅猛之极，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仿佛是天空裂开了一条口子，突然钻出来的一般。而更令人诧异的是，这道天雷后面，竟然出现了无数的闪电，将这一片峡谷全部都罩了进来。
　　眼见避无可避，高庸涵大喝一声，猛地跃到半空，左手一点一道闪电迎向那天雷，右手一挥洒出一片电光，将审香妍和那两匹马全部护住。天雷受到闪电牵引，“啪”的一声砸到高庸涵身上，与此同时，那些闪电也与电光碰撞到一起，在半空中炸开。
　　当日，高庸涵自矿井中破壁窜出之时，曾在满是天雷的峡谷中体悟出一种境界，可将自身融入雷电之中。只是这么一来，自身虽可毫发无损，但是身下的审香妍以及那两匹马，在此天威之下铁定性命难保，惟有奋力相抗。可是此次天雷威力极大，一个照面就把他从半空击落，闷哼声中大吼道：“快走！”
　　有了高庸涵这一下阻拦，雷电来势稍缓。审香妍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双手重重拍到马股之上，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拼命朝对面山崖奔去。天雷再度落下，高庸涵重新跃起，一道威猛绝伦的金光冲天而起：“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
　　一声巨响，峡谷上空仿佛都被撕裂，空间极度扭曲，无数的闪电夹杂在天雷之中，交织成一片，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高庸涵重重摔到地上，浑身上下被天雷震得裂开无数细小伤口，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毫不理会身上的伤势，双手猛地一拍，又是一式聚象金元大法。
　　天雷似乎被激怒一般，无数闪电如银蛇一般缠绕在金光之上，跟着又是一声巨响，金光瞬间被击碎转瞬消逝。抬头望去，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云团，如同漩涡一样急速旋转，卷起的狂风把整个峡谷团团包裹在里面。天色顿时暗了下来，云团中积蓄了太多的闪电，不停地击到峡谷内，远远望去，就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锁链从天而降。此时天雷反而停了下来，不过却不是散去，而是蓄势待发，正如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一般。
　　透过红色的沙尘，高庸涵看见审香妍已经到了峭壁之下，正在往上攀爬。低头看了看四周，站立的地方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深坑，最麻烦的是，体内的灵力在刚才那两下硬撼中，被榨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此时高庸涵已无法躲避，以他对雷电高深的造诣，完全感应到自己已经被头顶的天雷锁定，如果冒然闪避，必然会引发天雷的提前发动，落得个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的下场。而如果不动，由于已无灵力支撑，也不可能再融入雷电之中，同样是死路一条，不过有了这短暂的平静，至少还能给审香妍活命的机会。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云团，漩涡中心已经出现了一条漆黑如墨的云柱，乌云中不时传来几声闷响。高庸涵几乎可以肯定，这条云柱内蕴含了一股从未见过的天地之威，足以令人生出难以抗拒的无力之感。如果换作是另一个人，只怕已是亡魂大冒闭目等死了，不过高庸涵屡经险境，心志早已坚韧无比，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应对之法。
　　审香妍终于到了对面的山崖之上，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哭哭啼啼、死也不走的做那种小儿女态。她十分清楚，在无力对抗某种局面时，真正能帮高庸涵的做法，就是要尽力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平安无事，高庸涵自然就少了后顾之忧，应对危局时的把握无疑也会大了许多，所以她才会在天雷突袭之时，毫不迟疑地朝外狂奔。
　　这个道理自一开始，高庸涵就给审香妍讲过，可是就这么离去，把危险都留给高庸涵一个人，她内心中仍旧充满了苦涩。在跑到峭壁跟前时，她已是泪流满面，从不断闪现的强光，和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就可以知道，高庸涵正面临着怎样的险境。此时的审香妍，一方面痛恨自己的修为太低，总是成为累赘，一方面又为高庸涵的深情所感动。所以刚一踏上山崖，顾不得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泪眼朦胧中回头朝峡谷望去。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第四十四章 银针
　　巨大的云团在漩涡的搅动下，猛地收在一起，前端是一条漆黑的云柱，如同一根巨大的尖刺朝下刺去。云柱前端一接触到地面，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跟着一声巨响，所有的乌云朝四周激射而出，带着狂风卷起漫天的红尘。狂风中夹杂着无数条电光，狠狠劈在两侧的山崖之上，石壁哪里经受得住如此威猛的冲击，大块大块的岩石崩塌坠落，轰鸣声在空旷的戈壁上远远传了出去。
　　这一下来得太快，审香妍在狂风闪电的逼迫下，只得运转灵力全力抵挡，山崖的崩塌逼得她急速后退，一直退出二十余丈，方才稳住身形。急切地朝峡谷内望去，可是漫天的沙尘将所有的情形都遮掩住了，根本无法看清。审香妍大声呼唤，可是却无半点回音，此时云团已然散去，一咬牙就要从山崖上冲下去。一道宛如银龙的闪电突然冲天而起，直刺苍穹，银龙在天空中一声咆哮，然后往东而去。这一下变故大大出乎意料，审香妍不禁一愣，呆呆地看着那条银龙渐渐消失在晴空之中。
　　此时，狂风骤然停歇，沙尘渐渐淡了一些，审香妍朝下看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峡谷内原本平坦的地面，居然拱起了一个高高的土堆，土堆四周是一圈一圈呈现波浪状的深坑，一直蔓延到山崖脚下。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土堆之上，只有一根高高耸立的银色长针，此外根本没有看到高庸涵的身影。
　　高庸涵去了哪里？
　　这根银针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峡谷之内？
　　面对这样的结果，审香妍反而冷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刚才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认为，高庸涵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个信念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当她用手抚摸着那根银针时，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审香妍的灵胎从紫府中缓步走了出来，化作一缕神识附着在银针之上，随即隐没于其中。这一刻，她竟然突破了以往的桎梏，修为大进，灵胎已具备了些许的神识。这是因为丹鼎门本就注重心性的修炼，而她因为情系高庸涵，全部心神汇集于一点，在这一刻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而这种境界却是强求不来的。正所谓制心一处，无事不成，由“情”入定，心境自然上了一层台阶。这无意中的提升，于她日后有极大的好处。
　　恍惚间，审香妍觉得来到了一团电光跟前，透过那层耀眼的光芒，一个熟悉的身影包裹于其间。她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这么走了进去，对于那些游离的闪电浑然不惧。说来也怪，本来略显焦躁的闪电，在还没触及到审香妍时，就已经纷纷散开，使得她很轻易地走到那个身影旁边，伸手轻抚那人的脸庞，朱唇轻启，如同梦呓般轻声唤道：“高大哥？”
　　高庸涵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白光之中，神态安详，似乎在闭目沉睡。忽而听到有人呼唤，慢慢睁开双眼，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微微笑道：“妍儿，你怎么跑到我的紫府里来了？”
　　“这是你的紫府？”审香妍大为诧异，自己何时有了这等修为，竟然可以进入到他人的紫府之内？正是这点诧异，心神出现了一丝波动，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荡然无存，娇躯一颤清醒过来。审香妍定神一看，原来自己仍然站在土堆之上，手掌也依旧搭在银针的表面。
　　“刚才的感觉如此奇妙，是真抑或是幻？”审香妍不禁低头沉思。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明白，高庸涵确然无事，心里顿时充满了喜悦。转念又生出了一个疑问，高庸涵既然无事，那么此刻又会在哪里呢？正思索着，猛然间觉得似乎有些异常，却是那根银针慢慢有了几丝变化。
　　银针露出地面的部分高逾十丈，粗约一尺有余，从底部往上越来越细，似乎是由纯银打造，表面光洁异常，显得十分精巧。除此之外，却出现的十分突兀，就这么光秃秃地插在土堆上，没有丝毫特别的地方。可是此时，银针表面浮现出一个个符篆，符篆夹杂着点点白光慢慢凸起，然后如同游鱼一般四处游走，最后慢慢聚集到银针顶端，白光也愈发的强烈。
　　审香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静观其变。
　　银针顶端仿佛熔化了一般，一粒粒银色的颗粒随着白光急速旋转起来，逐渐往下剥落。随着银针的不断解体，混合着银色颗粒的光团越来越大，光团中似乎有数十条闪电来回翻飞，渐渐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土堆被光团逼得向四周扩散，里面的身影越发清晰了，待到土堆完全敞开，银针也随之熔解，白光倏地一收，全部涌向那个身影。
　　一声长嘶，一匹浑身雪白，如同纯银打造的骏马前蹄猛地直立起来，轻轻一跃跳上土堆。这匹骏马比之普通的马匹大了差不多一倍，最奇特的是，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银色的护甲，表面隐隐有银光流淌。马背上端坐一人，那人也披着一层银色战甲，只是战甲表面流动的是一缕缕红色光芒，煞是好看。一人一马仿佛是雕铸出来一般，一股逼人的气势迎面而来。
　　眼前这件战甲的样式，审香妍十分熟悉，与她所见过的一件护甲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仅仅是颜色，因为那件是暗红色的褐纹犀甲。
　　“高大哥，我是不是又该恭喜你了？”审香妍对于高庸涵层出不穷的怪异，早已有了极深刻的体会，所以并不怎么吃惊。就凭眼前所见，也知道高庸涵必然又有了收获。
　　高庸涵朗声笑道：“妍儿，咱们边走边说！”说着，一夹马腹，那匹银色骏马轻轻一迈到了审香妍跟前，高庸涵俯身拉着审香妍的手臂，微微一提将她拉到怀里，纵马朝东疾驰而去。
　　骑在马背上，高庸涵一一道来，审香妍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刚才天雷集聚之时，高庸涵突然回想起了当日在天机峰上，面对风如斗时领悟的那一招“生机”。“生机”虽然只是一种剑意，但是却可以汲取地底的浑厚灵气，在此时无疑是最好的应对之法，所以高庸涵没有丝毫停留，拔出临风剑俯身刺向地面。西岭戈壁底下藏有息壤，尽管深埋于九地之下，可是这天地间第一等的宝物所散发出的生机，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生机”一出，高庸涵本已枯竭的灵力顿时回复了不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灵力似乎与自身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灵力恢复之际，天雷已然落下！
　　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拒？褐纹犀甲自行显现出来，高庸涵勉强运转那一点点灵力，尽力将自己舒展开来，沉浸在品味雷电奥妙的那种境界之中。只是这道天雷太过猛烈，远超矿井外那处峡谷中的雷电，饶是高庸涵对于闪电别有体悟，还是经受不住，顿时感到周身犹如被无数道闪电劈中一般，痛苦不堪。所幸他沉浸此道日久，加上躯体在焚天坑内重塑，还不至丧命，不过却被生生劈到了地底。
　　天雷初现之时，那两匹马已然受惊，又被审香妍重重击在马股之上，同时向外窜出。而其中一匹由于马失前蹄，才迈出一步便摔倒在一旁，不过祸兮福所倚，这匹马反而因为靠在高庸涵身边得以保住性命。倒是另外那一匹马，放足狂奔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天雷劈的粉身碎骨。
　　高庸涵被天雷劈中之时，摔倒之际本能地将手按在那匹马身上，倒无意中保全了马的性命。而在摔入地底之时，临风剑随之插入地下，不想却触发了地底的一处机关，这处机关便是那根巨大的银针。
　　“银针？倒底是什么机关，又是什么人放置在这里的？”这匹雪白的银马，奔跑起来风驰电掣，又快又稳，比之霜足兽似乎更胜一筹。审香妍靠在高庸涵怀里，想起刚才的情景犹有余悸，念头一转突然回头惊道：“莫非，正是这根银针，才引来了天雷？”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根银针应该是精铸鬼工的手笔！”
　　“什么？”审香妍大感诧异，精铸鬼工一向十分神秘，可谓是神出鬼没，没想到会在这人迹罕至的茫茫戈壁，见到他们的踪迹。看到高庸涵坚毅的神情，顿时有所领悟，当下点头道：“我明白了，咱们这是要去找精铸鬼工的人么？”
　　“嗯，没错！”由于历山的缘故，高庸涵不自觉地连带着，对精铸鬼工也生出了极大的反感。他和历山交往了好几年，一个出自天机门，一个是精铸鬼工的传人，两人闲来无事时常切磋。以此之故，高庸涵对于精铸鬼工的机关之学多有了解，而此时突然出现的银针，加上突如其来的天雷，无一不显示出内中别有隐情。是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要去打探个清楚。
　　高庸涵和历山的恩怨，审香妍多少知道一些，而且精铸鬼工的种种神秘，也使得她大感好奇，所以对于高庸涵的这个决定，反而充满了期待。
　　“高大哥，这匹马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的护甲好像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件事，说来可真有点巧了——”
　　刚才受到“生机”的气机牵引，埋在地底的那根银针拔地而起，反而抵消了大半的落雷闪电。不过银针因此也被天雷毁去，反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便宜了高庸涵。这根银针是精铸鬼工花费极大的精力炼制而成，尤为难得的是，其中掺杂有少量的银颦玄铁。这银颦玄铁据说产于瀚风洋深海之中，瀚风洋险恶无比，非修为高深之人不敢轻易涉足，是以这银颦玄铁殊为难得。不想今日误打误撞之下，高庸涵居然将银颦玄铁尽收囊中，借助天雷全部熔于褐纹犀甲之中，倒也算是意外的收获。至于那匹马，才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不但没有送命反而脱胎换骨，就如同高庸涵当日一样重塑躯体，成了一匹异兽。
　　审香妍轻轻抚摸着柔顺的马鬃，不禁暗叹造化的神奇，冥冥之中，的确有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这匹马驮着两人飞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落足极轻点尘不染，十分飘逸，当下问道：“这匹马可有名字？”
　　“还没有，你给取一个吧！”
　　“大漠卷轻霜，画作远山长！”审香妍悠然说道：“就叫‘轻霜’吧！”


第四十五章 闯阵
　　两人骑着轻霜在峡谷内一路往东疾驰，奔行了五十里，高庸涵眉头一皱，突然一提马缰停了下来。
　　“怎么了，高大哥？”审香妍不解，张口问道。
　　“这里也埋着一根银针！”高庸涵手往前方一指，入眼全是沙砾，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他刚刚才得了银颦玄铁，对于银针的感觉异常敏锐，不可能看走眼，可是抬头朝天上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聚集的天雷。
　　“难道说，这两根银针之间有什么联系不成？”看着前方耸立的山脉，高庸涵不禁陷入沉思之中。虽然到目前为止，仅仅只发现了两根银针，但是从银针内隐藏的法力波动，可以肯定在茫茫戈壁中，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这些银针显然是一座巨阵的阵眼，可是这么大的手笔，完全不像是精铸鬼工所为。
　　精铸鬼工以匠心独运见长，擅长的是精巧细致的机关，所造出来的器物可谓巧夺天工，从未听说能布下这等庞大的法阵。像这座银针法阵的规模，就算是鸿铸天工的人来布置，也十分吃力，除非是有天机门或者玄元宗的阵法之学做基础，否则断难如此。从银针上的符篆，以及内中的精巧之处来看，绝对不是鸿铸天工所为，但是这么大的一座法阵，又远远超出了精铸鬼工的能力。除非是两派联手，不过这种情形不大可能出现，这就令人困惑了！
　　高庸涵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审香妍同样大惑不解，仔细想了想张嘴问道：“高大哥，刚才天雷消散之后，我曾见到一条银龙破空而去，飞向东方，莫非与此有关？”
　　“还有这等事情？那条银龙是什么样子，你慢慢说！”高庸涵当时困于地底，受天雷煎熬，又下意识地将心神放置在熔炼银颦玄铁上，所以，只是隐隐感觉到一股法力向外激射而出，对其中的内情却并不清楚。其实，连高庸涵自己也不知道，之所以会纵马向东疾驰，便是源于他对银龙的感应，直觉地认为往东必有所获。
　　审香妍当下从自己如何上到山崖之上，那团云雾如何凝聚天雷劈到峡谷之中，而后银龙突然闪现掠空而去，尘埃落定之后银针凭空耸立等等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高庸涵不住点头：“这条银龙，想必是银针内储存的天雷，以符篆变幻而来。”他曾听历山言及，精铸鬼工有一门独特的符篆之法，可以将地火风水等天地间最常见的元素收集起来，并将其转为一种类似灵体的东西。这条银龙，自然也是此等法门的产物。只是，当日历山所言，这种符篆之法早已失传，不想今日却在此一见，当下心中大感不妙。
　　精铸鬼工的种种反常之举，加上失传已久的符篆再度出现，可以想见必是有所图谋。而在西岭戈壁，除了源石族人的石晶还略显珍贵以外，只有一个息壤才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息壤内蕴含的无穷生机，无论是对世间的各大种族，还是对修真界而言，都是无上的至宝，一旦被慕寒食这类野心勃勃之流获取，只怕会埋下极大的隐患。而且精铸鬼工和天机门，以及鸿铸天工一向都不怎么对付，于情于理，都必须得去探个明白。
　　此时天色已晚，但是轻霜仍然没有丝毫的疲倦，高庸涵急于弄清精铸鬼工倒底是何居心，和审香妍稍作商议，便继续前行。果然不出所料，距此处三十里，又发现了一根银针，到最后银针越来越多，排列也越来越密，直至相隔一里，便有一根银针深埋于地底。此处的地形渐渐隆起，那条东西走向的峡谷也早已消失，融于茫茫戈壁之中。粗粗算来，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已经向东差不多狂奔了两百余里，只怕已经到了西岭戈壁的尽头。
　　粗粗估算了一下，这时应是寅时初刻。本来是繁星满布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大片云团遮盖，落雷闪电也愈发的强烈，隆隆炸雷如同密集的鼓点一般，远远传了出去。轻霜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天雷脱胎换骨，所以对于眼前的情形并不惧怕，而且对于雷电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来回跳跃躲避着一道道霹雳。只是由于雷电太过频繁，不得不放慢脚步。
　　又前行了几里，轻霜终于裹足不前，因为面前尽是浓重的云雾，云雾内不时闪出一道道白光。高庸涵凝神望去，目力所及不过三五丈而已，但是云雾内显然聚集了大量的天雷，以审香妍的修为如果冒然闯进去，只怕会有危险。
　　高庸涵沉吟道：“妍儿，这云雾十分古怪，我先进去打探一番，”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灵符递给审香妍，“如果灵符一碎，便表示出了什么意外，你骑着轻霜先走。”
　　“嗯！”审香妍抿着嘴唇，答应的有些迟疑，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转而叮嘱道：“高大哥，如果有变，我在来路五十里处等你。”
　　“好！”高庸涵知道，要审香妍耐着性子在这里等待，只怕很难做到，于是续道：“只要不进入这团云雾之内，应该没有多大的问题，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记住了！”
　　高庸涵轻轻拍了拍审香妍的肩头，朝她微微一笑，一腾身跃到空中，褐纹犀甲随即护住周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团云雾之中。云雾中似乎有一种古怪的法力，对于闯进来的生灵极其排斥，高庸涵甫一踏入，便受到十余道雷电的攻击，身形一窒当即被劈落到地面上。
　　双脚一接触到地面，高庸涵顿觉不妙，地面虽然仍是布满暗红色的沙砾，但是其下仿佛藏了数道机关。几条细长柔软的枝蔓，带着寒光猛然从地底钻出，闪电般袭了过来。剑光一闪，临风剑划出一道剑芒，将那几条枝蔓悉数斩断，枝蔓随即缩成一团，变成一颗颗金属圆球，接着“铮”的一声弹开变成一枚枚银针。银针如同活物一般，猛地窜到半空，四周的雷电受其吸引，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劈来。
　　高庸涵临危不乱，屈指一弹，几道电芒迎了上去，将那几枚银针震开，然后任凭那些雷电击向自身。灵胎瞬间进入体味雷电的境界，电光划过，周身巨震之下，临风剑险些脱手，就在这一瞬间，电光已然流过身躯，砸到地面上。
　　地面上，那几条被斩断的枝蔓突然暴涨，仍旧攻向高庸涵，结果被雷电生生给劈了出来。高庸涵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傀儡，看上去与栖绵族人有几分相似，体形如同山猫一般大小。不过那个机关傀儡显然对于雷电十分熟悉，在电光的照耀下，居然在地面上翻腾了几圈，灵巧地钻入地底。高庸涵此时手脚仍有些麻痹，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傀儡逃脱，这云雾之中的雷电竟然强悍如斯！
　　那个机关傀儡逃脱之后，整个地面宛如沸腾了一般，数十条枝蔓从地底冒出，四下摆动，仿佛在搜寻高庸涵的下落。也许是因为雷电的缘故，那些枝蔓一时间无法确定来敌的具体位置，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极力舒展四处搜索。透过浓重的云雾，实在看不清楚前方还有多少机关。如果单是这些傀儡，就算来上几十个，对于高庸涵来说也不在话下，不过它们借助雷电攻击的方式，却令人头疼不已。
　　如果要硬闯进去，至少眼前这段路就是寸步难行，该怎么办？
　　高庸涵收束心神，将所有的气息聚拢来不敢有丝毫外泄，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四周。他这一静下来，那些枝蔓失去了目标，渐渐缩了回去，地面又恢复了常态。就连云雾中的雷电，似乎也忽略了他的存在，虽然仍是雷电交加，但是只有偶尔一两道闪电劈在身前一丈之内。此时的局面颇为微妙，高庸涵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又或是气息外溢，立刻就会引来新一轮的攻击。
　　这些云雾当中，似乎藏有一个极厉害的法阵，可以使雷电变得与外界大不相同，即便是高庸涵也很难抵挡。而地底又藏着不少的机关傀儡，极易被触发，一时间不免有了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尴尬。这种情形虽说十分为难，但是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高庸涵想了想，甩手就是一道攻山符击向地面。
　　这攻山符取自天机阁，乃是天机门前人所制，与以往的灵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挟裹着高庸涵充沛的灵力，攻山符带着一缕金光砸到地面上，地面顿时炸开，数十个机关傀儡被震了出来。傀儡一出地面，迅疾攻了过来，数十条金属枝蔓顿时将高庸涵团团围住。
　　高庸涵对此早有防范，临风剑往地上一插，地面瞬间隆起，跟着一声暴喝：“垂弦连疆！”漫天的银蛇反将那些傀儡裹了起来，云雾中的雷电旋即劈了下来。
　　由于这次动静太大，天雷似乎被激怒，无数的闪电从云雾中汇聚过来，形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如同参天大树一般粗细，狂暴地砸在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内。那些傀儡虽然精巧，应变能力毕竟远逊于真正的修真者，对天雷浑然不觉，依旧攻向高庸涵，不过却受到垂弦连疆的束缚，动作变得异常迟缓。而攻山符的威力到此才真正体现出来，所有的傀儡体内突然传出爆竹般的闷响，其体内的法阵被震散，与天雷的联系随即被切断。天雷落下，这数十个傀儡被劈的四分五裂，雷电消散而去，地面上除了那个土堆，空空如也。
　　高庸涵在使出垂弦连疆之时，双手法诀纷飞，将攻山符完全催动，然后猛地往土堆内一钻。借助“生机”之力，将自身的气息统统遮掩起来，居然很顺利地避过了天雷的轰击。等到外间恢复平静之后，才重新踏回地面。这一击非常巧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同样的方法一举破掉数十个傀儡，可谓漂亮之极。不过这招使的也很险，无论是眼力、修为，还是于时机的把握，无一不恰到好处，只要中间任意一个环节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身陷天雷之中。
　　这一下干净利落，潇洒之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高大哥，你这手当真是妙到毫巅，只怕换作我师尊也办不到，着实令人钦佩！”
　　高庸涵摇头叹道：“妍儿，你怎么闯进来了？”
　　审香妍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个阴狠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敢闯我的九天聚雷大阵，我自然不能容你们活着离开。不过我老人家大发慈悲，所以将这个小丫头放了进来，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第四十六章 擒龙
　　审香妍刚刚下马，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大怒：“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一点金芒，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没入云雾之中。
　　高庸涵当然知道，审香妍打出的那点金芒是什么东西，断霞金丹的威力毋庸置疑，只是在这团厚重的云雾中能有作用么？果然，隐约中，远处只是划过几道白光，连想像中的巨响到没有，断霞金丹犹如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反应。
　　“咦，原来是丹鼎门弟子？”那人显然有些意外，跟着惊呼了一声：“这粒金丹，就是传说中的明灭金丹么？那么大的名气，也不过如此，哼！”语气中满是不屑。那人的见识颇为广博，居然知道明灭金丹，而此次却还是看走眼了，不过审香妍也懒得跟他多说。
　　这已是断霞金丹第二次失手！第一次是在审府后花园，高庸涵运用灵胎阴火之力，以垂弦术将其收取，今次在这什么九天聚雷大阵中，同样落空。审香妍已然明白，那人的修为只高不低，这次只怕又有些莽撞了，顿时神情一黯，垂下头去。
　　审香妍刚才在云雾外面，谨守高庸涵临去之时的告诫，倒真没有怎么乱闯，只是绕着云雾缓缓而行。才刚刚走出不远，一条银龙从天边飞来，一头钻进了云雾之中，激起一片白光。轻霜似乎对那条银龙十分戒惧，踌躇着不肯再往前走，审香妍只得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可是她却没有注意到，四周的情形已经变化，云雾开始向外弥漫，一条条枝蔓隐在浓雾中慢慢伸出地面。走了没几步，审香妍就知道自己迷路了，还来不及做出决断，忽然听见一声巨响，轻霜不由分说便奔了过去。
　　此时正是高庸涵第一次与傀儡交手。轻霜因为是借助高庸涵之力，才得以重生并成为一只异兽，自然对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近。所以在感受到危险时，反而加速朝云雾中奔去。对于轻霜的这种反常举动，审香妍稍稍一想也就释然了，于是听凭它冲了进去。找到高庸涵时，恰好看到他一举将数十个傀儡全部击碎，故而拍手叫好。
　　高庸涵并没有理会那人的话，径自走了过去，双手紧紧扶住审香妍的肩头，轻声说道：“妍儿，不必自责，是我疏忽了！”既然两人的行踪已经泄露，那人又占据地利之便，想要把审香妍卷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碰一碰这个九天聚雷大阵！”高庸涵从来都不屑也不愿，在事后去想当初应该如何如何。事已既此，想再多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那人给逼出来，我明敌暗一向是兵家大忌，高庸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阁下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莫非是见不得人么？”
　　“哼，要想见我，有本事就自己过来。”那人根本不吃这一套，冷冷说道：“小子，这什么狗屁激将法，留着自己用吧！”
　　那人的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进，根本无法确定其身在何处。高庸涵点点头，沉声道：“好，我就见识一下你的九天聚雷大阵，倒底有什么厉害之处！”说完，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那人哈哈一笑，随即一阵晦涩难懂的法咒吐了出来，厚重的云雾随着法咒渐渐翻腾，无数的雷电居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个符篆，朝两人劈了过来。高庸涵面沉如水，知道这一下绝非等闲，心下不敢有丝毫怠慢，一甩手七杆令旗飞出插在四周，匆忙之间布了一个铁旗阵。这七杆令旗还是上次遭朔金齿袭击之后，从一个亡故的客商那里取来的，当日之后，高庸涵并没有丢弃，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高庸涵端坐于阵中，口中念念有词，七杆令旗泛出金光，金光中隐隐有金龙盘旋。此时雷电符篆已然攻到，高庸涵大喝一声金龙腾空而起，与那些符篆缠斗到一起。符篆如同绞索一般，一碰到金龙便缠了上去随即收缩，金龙本就十分微弱，在层层雷电包裹之中岌岌可危。跟着“啪”的一声巨响，电光大亮，三杆令旗冲天而起，被天雷劈的粉碎。法力碰撞在一起骤然荡开，平地掀起一阵狂风，竟然把四周厚重的云雾逼退了十余丈，不过这一轮天雷总算是接了下来。
　　高庸涵仍坐在原地，强忍着气血翻腾，尽力催动灵胎，设法修补险些被震散的紫府。审香妍早已掣出长剑，紧守在一旁蓄势待发。
　　“嗯，你摆的这个阵法，是天机门的铁旗阵，不过令旗太烂，难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布阵的规矩么？铁旗阵虽然不怎么高明，却也不至于这般不堪一击，难道说天机门居然没落如斯？”那人的话语中有种说不出的讥诮和不耐，又似乎有几分惋惜。
　　高庸涵借着这短暂的时间，将紫府平复下来，然后缓缓站起身，朗声答道：“阁下的什么九天聚雷大阵也不过如此，弄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过和我的铁旗阵打了个平手。再者说了，你要是还有点眼光的话，应该能看出来，这七杆令旗只是尘世间的俗物，哪及得上我师门的万分之一。难道，你只会卖弄口舌么？”要是那人只羞辱于他，以高庸涵的性情才懒得去理会，不过那人言语中牵扯到天机门，事关师门声誉自然不能默不作声，紫府才刚刚顺畅，立刻反唇相讥。
　　那人不怒反笑，在他看来，高、审二人已是死到临头，眼下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利，嘿嘿笑道：“你的七杆令旗已去其三，就凭剩下的残阵，也想与我的九天聚雷大阵相抗？简直是不自量力！我这阵法发挥了还不到两成，再有一下就给你连根拔掉，看你还能撑多久。”
　　又是一阵法咒传来，云雾开始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好在高、审二人的正上方。而围绕着漩涡不住盘旋的，是两条巨大的银龙，说是银龙，其实是两道极其粗大的闪电。不过这两道闪电竟似已有了灵性，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电光，张牙舞爪，模样看上去十分的狰狞。
　　“妍儿，待会动起手来，我恐怕无暇照顾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高庸涵眼睛盯着那两条银龙，悄声对审香妍交代了一番。
　　“我知道，高大哥！你尽管放心，不用管我。”
　　“银屏乍破，疾！”一声暴喝，那两条银龙俯冲下来，还没到跟前，一股逼人的气势已然压了过来。
　　轻霜哪里经受得住，长嘶声中不住后退。审香妍一声娇咤：“灵光夕照！”长剑挥舞，洒出一片灵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连人带马护了起来。
　　高庸涵屈指一弹，剩余的四杆令旗化作四道金光，电射而出，随即合身扑了上去。那四杆令旗的目标全部集中在一条银龙身上，高庸涵人在半空，双手怀抱，垂弦术全力击出，但见两道闪电一左一右袭向另一条银龙。
　　那条银龙身子一摆，轻飘飘划出一道弧线，两道闪电登时落空，银龙随即一爪抓了过来。高庸涵没有料到银龙如此机警，暗暗一惊，手下没有丝毫停顿，双手一搓一道电网铺头盖连罩了过去。他的垂弦连疆早已精纯无比，电网的范围极大，银龙张嘴就是一个霹雳，将电网砸的一偏，但是那只爪子收势不住，终于被电网缠住。高庸涵右手虚抓，电网旋即收拢变成一道粗大的闪电，牢牢缚住银龙的爪子，跟着脚下连环踢出，使出腾云术翻身骑到银龙背上。
　　那条银龙大怒，回头吐出一团紫色闪电，闪电又幻化成一个龙头击向高庸涵。高庸涵一骑上龙身，隐隐觉察到银龙体内似乎有什么实物，右手猛地往里一探，拼命地搅动，想要抓住那个实物。此时见到又一个紫色龙头攻到面前，左手一张聚象金元大法瞬即轰出，那个紫色龙头被金光轰成几块，但是高庸涵也被震得险些摔下去。
　　那人见到高庸涵使出这一招，大吃一惊，张嘴问道：“这是玄元宗的聚象金元大法，你倒底是什么人？”
　　这两条银龙显然是那人在施法操控，结果那人心神激荡之下，银龙身法顿时出现了一丝纰漏。高庸涵此时拼斗的经验丰富无比，已经隐约感觉到，银龙体内的那个东西才是关键，干脆俯身钻进龙身内寻找，同时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极力抵挡银龙体内威猛无俦的天雷。
　　这些银龙，其实是那人以银针为阵眼，借助九天聚雷大阵，将西岭戈壁上空独特的天雷收集在一起，并辅以精铸鬼工的奇门术数之学炼制而成。昨日在峡谷内，审香妍见到的那条银龙，便是其中之一，正是去那处银针那里吸取天雷的，不想被两人惊动，才催动银针引来天雷攻击二人。这也是因为两人艺高胆大，随意乱闯所致，放在一般的客商行旅，早被天雷的威势给吓跑了。
　　高庸涵一入银龙体内，便察觉到一条乌光从身旁一闪而过，忙伸手去抓却早已没了踪影。银龙体长有三十余丈，那乌光灵活之极，高庸涵接连几次出手都差之毫厘，情急之下却没什么办法，只得跟在乌光后面尽力追赶。
　　高庸涵在银龙体内这么一折腾，外面可是天翻地覆了。另外一条银龙早已将四杆令旗击碎，本欲攻向审香妍却见到同伴形势不妙，当即冲了过来，其时高庸涵恰好钻进其体内。体内突然多了一个大活人，而且还若无其事地上蹿下跳，换作是谁只怕都会惊恐万状，更遑论一条刚刚有了几分灵性的异兽？
　　这条银龙除了不断激发体内的天雷，就只剩下拼命挣扎、上下翻滚了，而另一条银龙则守在一旁，不断地咆哮，显得焦躁不安。审香妍远远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情景，由于不知道高庸涵此时倒底情形如何，心中紧张到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时，那条银龙突然发出一声龙吟，响彻天地。这一下大出意外，连审香妍听了之后都为之心神不宁，就更不用提轻霜了，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四足一软瘫倒在地上。龙吟过后，那条银龙扭曲成一团，周身的雷电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不住塌陷，身形一寸一寸变小，不过片刻的功夫，缩成一个一丈大小的紫色光球。随着一声长啸，光球一下子绽放，跟着急速收缩到一条类似泥鳅般大小的紫色物事里。
　　高庸涵伸出两根手指，牢牢夹着那条紫色“泥鳅”，轻飘飘落在地上。奇怪的是，另外那条银龙却并不攻击，只是低声吼叫盘旋在上空，云雾骤然散开，一下子又出现七八条银龙。
　　高庸涵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审香妍数了数，涩声道：“想不到，总共有九条银龙，高大哥，这下咱们麻烦大了！”


第四十七章 止戈
　　加上被高庸涵除掉的那一条，正好是九条，原来那人总共炼制了九条银龙！这些银龙很是厉害，对付其中的一条已经耗尽心力，此时还有八条，这下连高庸涵也没把握了。自他修行突飞猛进以来，还从没有像今次这样，陷入绝境之中，就算有尸螟蝠和火螈两只异兽，只怕在这九天聚雷大阵中，也根本不是八条银龙的对手，况且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敌手。
　　其余的八条银龙扑了过来，全部死盯着高庸涵，而他手上的那条“泥鳅”，似乎也还没死，极力扭曲挣扎。不过说来奇怪，那八条银龙只是将二人团团围住，在半空不住游走，却并没有急于上前，似乎有些顾忌。高庸涵心中一动，想来是投鼠忌器，当下一点灵力打到那条“泥鳅”身上，将其禁制起来。
　　这时，一声高呼传来：“且慢！”跟着一条人影从云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身材矮小，不过三尺有余，通体绿色，一颗硕大的脑袋便占据了差不多一半的身高，一身碧绿色的长袍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原来是一个栖绵族人。从声音就可以断定出，此人正是催动九天聚雷大阵之人。那人颌下的须茎一扬，开口道：“好小子，居然能将我的银龙护身破掉，倒是我看走眼了！”
　　“阁下总算肯现身了，莫非是想要讨回这条‘泥鳅’么？”由于已被禁制，那条紫色的“泥鳅”再也动弹不得，只是一对小眼睛来回转动，看着那人的目光满是祈求。
　　“小子，你这聚象金元大法是跟谁学的，居然已经到了‘地发杀机’的境界？”那人毫不理会高庸涵手中的那条“泥鳅”，反而对于高庸涵的来历颇为好奇。
　　“我跟谁学的，关你什么事？”
　　“哼，臭小子，要不是看在你和玄元宗有那么点子渊源，我岂能容你？”那人森然道：“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一条银龙就放过你们么？”
　　“我自知此次在劫难逃，不过你真要杀我，只怕也要付出点代价才成！”高庸涵是外圆内方的性子，最受不得他人的威逼，当即给顶了回去。
　　审香妍略感吃惊地望了高庸涵一眼，在她印象中，高庸涵一向很讲道理，说话做事通常都会留三分余地。此时的情形，可以称得上已经陷入绝境，言语中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咄咄逼人，莫非是被心魔所扰？偷眼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禁有些不解。
　　高庸涵当然知道目前的处境大为不妙，不过那人先是讥讽天机门，跟着又极尽威胁，登时将他的火气给勾了上来。自从心魔出现以来，接连几次虽然都最终清醒过来，但是骨子里的血性却渐渐勃发，加上这一年来经历了太多的波折，脾气不免越来越大。
　　那人面色一暗，绿色长袍下肚腹间急速起伏，似乎在强忍怒气，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缓声道：“你既然会布铁旗阵，想必曾在天机门学艺，可是聚象金元大法非玄元宗核心弟子不能修习，难不成你是叛出天机门才拜在了玄元宗门下，又或是从玄元宗转投天机峰？”
　　“我既是天机门弟子，又是玄元宗弟子，根本不曾有任何违背师门的举止！”那人的口气既然缓和下来，高庸涵也不再针锋相对，只是对那人末尾那句话十分不满，所以语气仍很生硬。不过那种剑拔弩张的态势，总算缓和了一些。
　　“什么？这怎么可能？”那人一脸的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高庸涵。
　　门户之见自古有之，尤其是九界坍塌之后，厚土界曾一度陷入烽烟四起的混乱局面，各修真门派之间的新仇旧恨，使得其间关系错综复杂。即便是日后玄元宗和重始宗崛起，开创了玄明盛世，也不过是将修真界内部的明争变成了暗斗。虽然有一些门派之间关系紧密，如天机门与丹鼎门就一向亲近，但那只是一种类似结盟的形式，并不曾在修真法门上有任何的交流。各门派对于自身的修真法门均视若性命，敝帚自珍，断不会外传他人。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在世时，极力消除门派之间的差异，以至于矫枉过正，一些较小的修真门派甚至因此消亡，就连九大门派也都有式微之虞。于是，一些修真者，不愿本门传承千年的法门就此失传，采取种种方法，来保证道法的传承，但是效果似乎并不大。就算到了这般田地，也从没听说过哪一个修真者，可以同时存身于两派之中。就像当年的拓山，也是在脱离巨擎阁之后才归入玄元宗，而且自此之后，再不能修习巨擎阁的法门。否则，一旦被人发觉，两派都不会容忍，轻者逐出师门，重者甚至会被废去修为。
　　高庸涵当然知道这种状况，所以当初才会对凤五的提议婉言谢绝，要不是当时形式所迫，只怕也不会轻易答允下来，所以此人的惊异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既是玄元宗弟子，可有什么印信？”那人并不在乎天机门，倒很是看重高庸涵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似乎与玄元宗有些瓜葛。
　　高庸涵一声轻叹！当日离开焚天坑之际，凤五曾在他的紫府内留下了一团真元之力，为的就是必要时，能获得玄元宗的助力，不想今日却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他已然彻底冷静下来，知道此时不能再逞强，只得默默将那团真元之力释放出来。就见一朵蓝色的火焰从指尖弹出，火焰中一个凤羽族模样的人影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原来是凤师道这个老家伙，他奶奶的！”
　　高庸涵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原来凤五的本名叫凤师道。只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愿在自己面前吐露真名，想来一定是有不得以的苦衷吧。
　　那人的反应十分奇怪，先是破口大骂，似乎与凤五积怨甚深，随后却不住摇头，连声叹息：“罢了，罢了！既是故人弟子，今日我就破例，放你们两个离开这里！”说完挥了挥手，那八条银龙摆摆尾巴，钻进云雾之中转瞬消失。
　　“阁下与我五哥很熟么？”高庸涵与凤五相交不过一年，凤五虽然告诉他许多隐秘，却很少言及自身。每当高庸涵问起，总是流露出的那种不愿提及的神情，似乎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于高庸涵一直对凤五的过往充满疑问。此时终于碰到一个与凤五熟识的人，岂能轻易错过？
　　审香妍虽未见过凤五，但是听高庸涵提起过几次，而且言谈中对凤五十分推崇，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审大小姐的好奇心是出了名的，再说还能顺带看一看，这九天聚雷大阵倒底是什么样子，也就不急于离开了。
　　“五哥？凤师道个老家伙的确是排行老五，”那人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之中，初时没有在意，这时才反应过来，大惊道：“你叫凤师道五哥？你原来不是他的徒弟，难不成竟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
　　“是，是五哥代师收徒，破例将我列入玄元宗门下。”
　　这一来，那人看高庸涵的眼神都变了，心中默念：“凤师道个老家伙，一向不依常理率性而为，这代师收徒的事情，做的当真是有些儿戏。”暗暗摇了摇头，问道：“小子，我看你年纪不大，修为却很不赖，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高，双名庸涵，是天机门‘静’字辈弟子。”高庸涵已经听出来，此人与凤五的关系非同一般，言语间也客气了不少。
　　“嘿嘿，‘万象天成，神机难藏；权静观始，悉化当往’，你在天机门中的辈分可低得很呐。不过你现今成了拓山老宗主的弟子，应该是和‘难’字辈平辈，这辈分简直是乱七八糟，想来你的师尊一辈一定尴尬的很吧，哈哈哈！”那人对于“高庸涵”三个字毫不在意，似乎根本不知道双杰之名，倒是对天机门的反感尽显无疑，言谈中总是讥讽不断。
　　高庸涵不便接口，转而问道：“阁下尊姓大名？”
　　“你既是凤师道的兄弟，我就不瞒你了，我姓桑，叫桑独笑。”那人说道“桑独笑”这三个字时，矮小的身子猛地一挺，气度山峙渊渟，周身散发出一股傲人的气势。
　　“桑独笑？”高庸涵大为震惊：“你就是人称‘独倚高台笑，还戏此波中’的独笑翁？”
　　独笑翁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而世人一般都把他与另一个人相提并论，那人便是水穷叟，“危槛对千里，秋水去无穷”的冷秋水！
　　这两人是精铸鬼工一派自燕孤斋之后，最为了不起的机关学大师。百余年前，两人以符纸制成了一只鹏鸟，辅以种种精巧之极的机关，将鹏鸟放飞于天外直上九霄。后来两人又多加改进，这只鹏鸟自行汲取天地灵气，竟然生出了灵性，并幻化出肉身，时常飞临须弥山之巅，可谓是轰动一时。此即为符灵流派之始！
　　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由此名声大噪，后来更是受到玄元宗的邀请，赶赴须弥山参加论道盛典。在须弥山，两人以法术遥控机关符灵，连败十几位修真高手，一时风头无两。盛典之后，先后有好几个修真门派邀请两人，为本门设计机关或是制作法器。可是这两人的脾气很坏，兼且言语无状傲慢无礼，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后来不知是不是惹到了什么厉害人物，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就此再无任何消息。
　　虽然一向与精铸鬼工不和，但是天机门内部，包括权思、权变等人，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的评价却着实不低，并且对于两人开创的符灵流派，更是赞赏有加。高庸涵当年初习机关、阵法之学时，无意中从师长那里听到了两人的事迹，故而印象十分深刻。
　　“想不到时隔百年，还有人能记得我们，哈哈哈哈！”桑独笑仰天狂笑，笑声远远回荡，其中说不出的凄凉，“冷老头，你可听见了么？”
　　“你那么大的嗓门，我怎么会听不见？”随着话音，一个两丈多高的身影慢慢从云雾中走了出来。二人一见均是大出意外，因为来的居然是一个机关傀儡，不禁面面相觑。高庸涵心中暗想：“莫非这个机关傀儡，就是那水穷叟？”堂堂“危槛对千里，秋水去无穷”的冷秋水，居然是一个机关傀儡，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个机关傀儡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隐隐泛出蓝光，脚下涌出一层蓝色的水雾，水雾从下而上缓慢流动，将周身都笼罩在里面。那个傀儡来到面前，斜着脑袋看了看两人，环抱在胸前的四只手臂突然伸出一臂，指着高庸涵说道：“这个小子有点意思，带他来见我！”
　　“你几十年没见过外人了，想不到这次竟然动了凡心，有趣，有趣！”
　　“你个矬子，那么多废话，老子今天就想见见外人，怎么了？你带是不带？”那个傀儡似乎十分恼怒，转过头去指着桑独笑一通大骂。
　　高庸涵这时才明白，原来这个傀儡并非冷秋水，而是可以倚为耳目的机关人而已。
　　桑独笑似乎很喜欢和冷秋水抬杠，嘴里虽然不干不净地对骂，但是手下却没有半分停留，一道乌光弹出，厚重的云雾再次翻滚起来。


第四十八章 破衡
　　乌光直没入云雾之中，原本归于平息的漩涡再次旋转起来，四周的云雾被吸了进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却原来已是日正当午。漩涡越转越快，片刻的功夫，云雾便退的干干净净，最后一缕墨色倏地没入虚空。四下回复平静，那些机关傀儡全部不见了踪影，地面上被雷电劈出的沟壑也完全消失，仿佛适才的剧斗未曾发生过一样。唯一显眼的，只有不远处一个一人多高的石台，略微有些斧凿过的痕迹。
　　高庸涵抬眼看了看天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似乎在上空还有一层禁制。
　　“咦，怎么有这么多影子？”
　　审香妍突然一声惊呼，高庸涵低头看去，果然大为蹊跷。他和审香妍身下，居然有好几个影子，就连轻霜也不例外。仔细一数均有五个身影，影子多倒没什么，但是每个影子仿佛都是活的，摆出的姿势也各不相同，交错在一起竟然颇有几分符篆的味道。而独笑翁和那个傀儡身下，却是一点点阴影都没有，这就令人诧异了。
　　“不必惊慌，你们以外人的身份，身处九天聚雷大阵之中，当然会如此。”独笑翁得意地笑了一笑，随手捏出几个法诀轻轻一弹，打到那些影子身上。高、审二人同时觉得周身一麻，灵胎顿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几欲晕厥过去，轻霜则疼得一声长嘶。而身下那些影子一阵扭曲，随后爆裂消散，激起一股小小的尘沙，那种难受的感觉也随即消失。
　　“好了，这下你们就不会遭到天雷的攻击了！”独笑翁拍了拍手，转头对那傀儡说道：“你先走吧，我随后带他们回去。”
　　那个傀儡点点头，伸手往自己的胸口一点，一圈灵力散开，手脚瞬间折叠起来，化作一件精巧的法器，往地底一钻倏忽不见。
　　高、审二人这才知道，之所以会触动阵法，是由于这些身影的缘故。虽然不知道这么多的影子从何而来，但可以肯定是受到了阵法的影响，这个九天聚雷大阵当真是精深无比。不禁心下默想：“精铸鬼工，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独笑翁走到高庸涵身边，笑道：“小子，把我的临星冕影还给我！”
　　“临星冕影？”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将那条“泥鳅”上的禁制解去，顺手递还给独笑翁，不解道：“这是个法器么？怎么名字这么古怪？”
　　独笑翁嘿嘿笑了几声，看着那条“泥鳅”在手中缓缓游动，面露沉思之色，不答反问：“我这法器是以精铸鬼工独门秘法所制，外人根本不可能收取，除非用巨力将它毁掉，你是怎么做到的？”
　　“前几年我认识了一个人，那人也是精铸鬼工弟子，我曾与他切磋过机关术数之学，恰好知道这种‘破衡’之术。”回想起当年，历山与自己共剪西窗，煮酒夜话，对于精铸鬼工的各种秘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高庸涵心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滋味。
　　刚才在银龙体内，这个什么临星冕影机警无比，滑不溜手，几次都险险将它捉住，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分。高庸涵周身遭到雷电的死命轰击，情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一旦无法抓住这道乌光，便再也没机会制住这条银龙。在当时，他当然不知道，银龙总数共有九条之多。不过幸好这道乌光只在银龙体内穿梭，高庸涵步步紧逼，总算将它逼到银龙头部，正要出手时，猛然看到乌光内隐隐有紫光逸出，心中一动，当即想到了历山曾言及的“破衡”之术。
　　据历山所说，精铸鬼工的所有机关术数之学，全部是源自《鬼工神算》一书。书中所载，有一种最基本的术数之法，就是依照天地雌雄徘徊于子午的道理，将日月灵光注入到器物之内，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出入更始之际的平衡，非如此不能循环不息。所以要想破解此类机关，最好的办法，便是破坏其平衡。只是此类机关多是吸取的天地灵气，气机浑厚悠长而且霸道，设计上也是十分的精妙，要想破其平衡，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因此，就有了“破衡”，以当时高庸涵和历山的情同手足，自然也就学会了“破衡”。
　　高庸涵所斗的银龙，便可以看作是将外界的灵气，存于器物之内幻化而来的。而眼前的这道乌光，无疑是银龙的核心所在，要将乌光擒住，只需将平衡破坏即可，“破衡”之术刚好可以办到这一点。
　　“难怪！”独笑翁不禁对高庸涵刮目相看，一种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似笑非笑道：“好小子，所学这般繁杂，嗯——”跟着欲言又止，摇摇头叹了口气，仰天一笑转身便走。
　　高庸涵和审香妍均是一愣，对独笑翁的这个古怪举动有些不解。
　　这时，独笑翁走到一个石台上，催动法咒，一道道符篆钻入地下，石台随即裂开。跟着从怀中掏出一面玉牌，然后将玉牌抛入裂缝之中，脚尖一点，轻飘飘飞回到两人身前。
　　地面一阵抖动，一根细小的银针冲天而起，猛地激射到半空，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一团光晕从天空中慢慢荡了开来，跟着直直落下，将三人一马轻轻裹住，四周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阵扭曲，光晕随即消失，而那个石台也缩回到地底。众人走后，突然一阵强劲的风沙掠过，一切又回复成平常模样，再无半点异常。
　　高、审二人只觉得四周的景象急剧扭曲，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光晕便停了下来，然后消散一空。两人定睛一看，入眼全是花草葱茏，木秀繁荫，却已在一处山谷之中。两侧是耸然特立的奇峰，中间是一抹清泉，水流淙淙，若隐若现穿行在山石之间。山风拂过，一缕淡淡的幽香传来，令人心旷神怡，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独笑翁对于两人的反应十分得意，一道乌光射向地面，从地底钻出六个满是枝蔓的机关傀儡，两个一组搭在一起，形成了三顶软轿。当即往其中一个轿子上一躺，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对两人笑道：“两位，我们走吧！”说完，那两个机关傀儡抬着独笑翁，往峰顶走去。
　　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上，两侧林壑深秀，软轿平稳而舒适，审香妍直感觉恍若梦中。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岭戈壁，居然还有这等人间仙境，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高庸涵一年来的经历极丰，已然隐隐觉察到，眼前的景象极有可能是幻象而已，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一点生机。如果这些全是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个人弄出来的，那么两人的机关术，真可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这座山峰看起来并不算太高，但是道路却蜿蜒盘旋，每走一处，各自的风景都不同，就这短短的几里，居然可以看到四时的交替，当真是叹为观止。
　　到了峰顶，白雪皑皑，却出奇地没有丝毫寒意，而山间的那一淙流泉，在这里终于到了尽头。峰顶并不大，不过方圆十余丈而已，除了一眼泉水，此外并无一人。高、审二人下了软轿，四下望了望，只此三五座山峰，此外全部笼罩在一片云雾当中。
　　“难道说，水穷叟并不在这里？”
　　独笑翁不理会两人的愕然，笑骂道：“冷老头，你还不出来，难道要我把你揪出来么？”
　　“有本事你进来试试！”一声冷哼，和刚才那个机关傀儡的声音一模一样，却是从那眼泉水中传出。
　　话音刚落，就见泉水突然喷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水柱的顶端，软软躺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伸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只这一眼便可感觉出其目光锐利之极，那人目光倏地收回，随手轻拍了一下水柱，水柱慢慢降低，待到离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断有水花从水柱内喷出，那人周身水汽缭绕，根本看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到上半身懒洋洋地靠在水柱上，下半身则全部浸在水里。从此人的身形可以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水穷叟，是蕴水族人。
　　“你们两个晚辈，见了老夫怎么不行礼？难道一点规矩都不懂？”一见面就是这般托大的口气，难怪传言中说两人傲慢无礼，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此时，高、审二人已然知道，此人必是水穷叟无疑，还没来得及答话，独笑翁接口道：“这个小子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凤师道那个老家伙的师弟！”跟着嘿嘿笑道：“说起来，他的辈分和咱们平辈，没有参拜你的道理。”
　　水穷叟冷哼一声，转而问道：“那这个小丫头呢？莫非也有什么来头不成？”
　　“晚辈丹鼎门弟子审香妍，参见两位前辈！”审香妍的乖巧，在此时表露无疑，当即躬身，盈盈施了一礼。这么多年，能得到师门长辈的宠爱，当然不是凭大小姐脾气。审香妍的聪明，不光是表现在修行方面悟性过人，以及在精进程度上远胜同门，还在于她擅于揣摩长辈的心思。这些方面并没有人教她，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屡试不爽。
　　从水穷叟一露面，审香妍就知道，独笑翁与水穷叟两人，虽然老是相互抬杠，但是真正做主的，却是这个始终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水穷叟。通常来说，傲慢且有本事的人，要么是性情阴狠不近人情，要么是性格孤僻少与外人交往。从独笑翁能放两人一马，就可以看出这两人十分念旧，那么便有机会化敌为友，所以没有必要在虚礼上引起水穷叟的不快。
　　说来也怪，审香妍能讨师长的欢心，却不大懂得世俗间的相处之道，总是时不时地惹一些乱子出来，尤其是和高庸涵在一起，更是任性。其实这也是小女儿家的一种心态，总想在自己的心上人跟前撒娇而已，倒不能说她一点轻重都不明白。
　　“哼，这还差不多！罢了，不用多礼！”虽然话语中仍有几分冷漠，但是水穷叟的态度，多少还是缓和了一些。
　　可是独笑翁似乎老是和水穷叟过意不去，在一旁不阴不阳地笑道：“冷老头，这个小丫头是这小子的小媳妇，真正说起来也不是晚辈，你就少摆那副臭架子了。”这话一出，审香妍登时羞红了脸，瞄了一眼高庸涵，随即低下头去。
　　“放屁！老子喜欢摆架子，关你什么事？”水穷叟大怒，张嘴骂道：“你个死矬子，一天不气我几次，就不痛快么？迟早非把你那张臭嘴给封起来！”
　　独笑翁似乎很喜欢看水穷叟生气的样子，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不再答话只是嘿嘿偷笑。
　　两个人都是百年前成名的大人物，但是性情上却如此的古怪，高庸涵颇有些哭笑不得，当下也施了一礼，朗声说道：“两位前辈，我们二人无意中闯入此地，打扰了两位的清修，还望多多见谅！”
　　独笑翁嘿嘿一笑，双目精光四射：“只怕不是‘无意’这么简单吧！”


第四十九章 大志
　　高庸涵闻言一惊，心说此人好犀利的眼光，既然也被人看出，也不否认，只是淡然一笑。
　　“我这九天聚雷大阵，就算是九大门派的修真高手，也不是说闯就能闯进来的。你要不是破了我的一根银针在先，并据为己有，岂能这么轻易找到阵法所在？”独笑翁身为精铸鬼工的一代宗师，虽然性情乖戾，但是心思之敏锐远胜常人，一眼就看出高庸涵所言不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已经遭到天雷轰顶，但是却一路东来，想必是要打探我这阵法的隐秘吧！”
　　“我们二人只是好奇，所以才想探个究竟。”审香妍听出独笑翁语气不善，当下急急答道：“这还不是两位前辈的阵法太过精妙，前所未见的缘故？”
　　“小丫头伶牙俐齿，倒生的一张巧嘴。”说话的是水穷叟，先是一赞，随即语气变得冷峻起来：“要说是你一个人，因为好奇才闯了进来，我信！但是这个小子，我观他性情沉稳坚韧，而且修为见识均自不弱，绝对不会如你所言，你们可是另有企图？”
　　正如历山当日所言，精铸鬼工择徒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心思灵巧，对周遭的每一处细节都得观察入微，非如此不能习得上乘的机关术数之学。高庸涵心中大为叹服，盛名之下果真是非同寻常，两人老而弥坚，眼光当真是准的惊人。当下摆了摆手，示意审香妍不必再多说，坦然应道：“不错，我正是看到了那根银针，才由此断定出，这一带一定有精铸鬼工的人布置了什么阵法，所以才要来看一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现在可曾清楚？”独笑翁的面色冷了下来，问话之前居然没有再笑。
　　“还不曾弄明白。”高庸涵很是沉着，丝毫不退让。要是不想管这件闲事，早就打马向西了，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险些丧身在阵法之中，而后又辗转来到此处。
　　“那你还是否想要从我们口中，将这个秘密掏出来？”水穷叟的声音像结了冰一样，异常寒冷。
　　“是！”这一个字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动摇，不过话还没说完，“精铸鬼工一向与我师门不和，眼下盛世衰亡，危机四伏，对于可能危及我师门的事情，当然要查个明白！”
　　“我以故人之情待你，你却反过来要打探我们的用意，就不怕今日有来无回么？”独笑翁语含威胁，面容陡然狰狞。
　　情形急转直下，审香妍在一旁大为忧虑，她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高庸涵的安危。这里是独笑翁和水穷叟的地盘，想来一定还设置了重重机关，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是未了之局。刚想插嘴，高庸涵已然答道：“两位是前辈高人，蛰伏多年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定然图谋甚大，所以为了我师门的安危，说不得我也要勉力试一试了！”
　　“小子，你就这么肯定，我们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为了对付天机门？”独笑翁听得高庸涵这么说，面容稍微缓和了一点：“我要是告诉你，我们虽然和天机门不怎么对路，但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信不信？”
　　“我信！两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有分寸的！”
　　“那好，既然如此，你还想要打探其中的内情么？”
　　高庸涵不再答话，而是重重点了点头。
　　水穷叟对于高庸涵的坚持，生出了几许好奇，接口问道：“你这小子，怎么这般固执？老是死缠着这个问题不放，莫非还有别的原因不成？”
　　“不错！因为我知道，在这茫茫戈壁之下，埋着一样宝物，而这宝物对于世间数万生灵而言，意义非凡。”顿了一顿，高庸涵续道：“两位前辈，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也是为了这个宝物，才弄出了这么大的手笔，可是如此？”
　　“好小子，果然是和我们来抢宝物的！”独笑翁一声暴喝，颌下须茎都翘了起来。
　　“我并非是要和两位前辈争，只是这件事事关无数条性命，不得不争！”
　　“小子，你可知这宝物倒底是什么东西？”
　　“息壤！”
　　“你可知息壤有多大？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获取？”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你还在这里说那么多做什么？况且你根本没有办法获取，凭什么来争？你以为我碍于凤师道的面子，当真就不敢动你们了么？”
　　“老桑，当年欠凤师道人情的是你，我可没欠他什么，不行的话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子有多少斤两，居然敢在我们面前这般放肆！”
　　“两位前辈，我绝不是纠缠不休，能否容我把话说完？”高庸涵始终不卑不亢，即便是面对两人的威吓，神色也是丝毫不变，气度反而愈发的沉稳。
　　独笑翁和水穷叟相视一眼，似乎取得了某种默契，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老桑，你看这个小子，可是和当年的凤师道一个脾气？”
　　“哈哈，何止脾气，就连神态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难怪那个老家伙会这么器重他，不光传授他聚象金元大法，还居然代师收徒。有意思，有意思！”
　　两人这一笑，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审香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试着问道：“两位前辈，你们这是怎么了，不再气恼了么？”
　　“哈哈哈，你这丫头有趣，这个小子更有趣，我怎么会生气呢？小丫头，不要老是前辈。前辈的，你和那小子既然是夫妻，大家就平辈论交，直接叫我们大哥就可以了。”水穷叟天性孤傲，最不愿屈居人下，甚至还曾为了辈分之争，数次和人大打出手。此时有此表示，完全是将两人当成了朋友来看待。
　　两人的态度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一时间令高庸涵有些不知所措，自然就忽略了审香妍娇羞无限的眼神，不解地问道：“两位大哥，你们真的不在乎息壤么？”
　　“哼，要不是受制于人，我们才懒得弄这个什么狗屁息壤！”
　　水穷叟这句话一出，高、审二人相顾愕然，高庸涵脱口而出：“以两位之能，居然还受制于人，这怎么可能？”
　　“世间事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两个也不过是精于机关术数，单以修为而论差的太远了，所以为人所制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独笑翁神情一黯，不胜唏嘘，“你还是先说说，这个息壤怎么会事关数万条性命？”
　　“两位大哥一定听说过七虫族的事情吧？我曾下过焚天坑，对于其中的境况知之甚深，那里的虫人如今可谓是惨不忍睹，唉！”高庸涵叹了口气，将焚天坑中所看到的种种，一一为两人道来。这一下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才将七虫族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顺带着，把西岭戈壁的虫人境遇也一并交代了一番。
　　这一番经历，听得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惊叹不已，尤其是当他们得知，凤师道居然肉身已毁，如今不得以附身在一个虫人体内，均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么说，凤师道也被困在焚天坑里了？难怪这二十多年来，再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独笑翁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心中百感交集，不过对于他来说，时隔二十多年又听到故人的消息，总算是多少有了点安慰。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凤师道的遭遇竟是这般惨痛，不禁连声长叹造化弄人。
　　高庸涵念及凤五的情义，也是悲愤不已，垂下头默然不语。关于焚天坑七虫族的境遇，以及凤五的事迹，他从未向今天这般说的如此详细。这是因为，面前的独笑翁和水穷叟，虽然性情古怪，而且喜怒无常，但是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可以感受出两人乃是性情中人。而且要想真正了解凤五的过往，非得获取两人的信任不可，再加上这些事情过于沉重，一直压在心头委实令他有不胜负荷之感。今日能一吐为快，未尝不是件好事，而且百年前就已成名的桑独笑和冷秋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极好的听众。
　　审香妍虽说已经听过这些事情，但是对于高庸涵的内心感受，还是头一次体味的这般深刻。自从天机峰一战之后，她就明白，他肩负的担子有多沉重。眼见高庸涵神情苦闷，大感心痛，情不自禁地挽着他的臂膀，将脸颊轻柔地靠了上去。
　　“高老弟，我听了半天，还是有件事不大明白，你这么费力帮助七虫族，所为者何？难道说，仅仅只是为了那个千钟阁大法师的虚名？你要是想救出凤师道，我们虽然不便离开此地，但是也可以略尽绵力。”水穷叟定神想了想，沉声道：“镇天罗的禁制乃是玄元道尊所设，我们虽说不能破解，但是要想办法弄一个人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水穷叟的这个疑问，高庸涵缓缓抬起头来，神情肃穆庄严，跟着缓步走到山崖边，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山风陡然间猛烈起来，吹得长袍猎猎作响，高庸涵站在山崖边沉思良久，仰头看着远方。这一刻仿佛凝固，就连独笑翁和水穷叟也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审香妍则是满眼迷醉。
　　山风愈发猛烈，高庸涵终于开口，浑厚的嗓音清晰可辨：“盛世衰亡，大乱将至，不知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莫非，这世间注定就该分分合合，永无宁日么？”
　　高庸涵回头，眼神深湛，目光中无所畏惧，满是坚毅。
　　“所以，无论是哪个种族，无论是何种生灵，只要遇到不平事，我便要去管上一管。只要能聚集一帮同道，重现盛世又有何难？我知道，这个念头太过狂妄，可是这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去做，所以我来做，哪怕为此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独笑翁本想说，你才多深的修为，居然就想管尽世间不平事，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感动，说不出口了。满嘴正义，道貌岸然的修真者，他见得多了，可是那些人也就是嘴上说一说而已，有谁能像这个年轻人这样，做到这一点？独笑翁出自栖绵族，对于困扰本族数百年的存亡大计一清二楚，但是这么多年来，也就玄元道尊曾为此尽心尽力过，除此之外，何曾有哪个异族修真者如此奔走，而毫不索取回报？
　　水穷叟也想说，以你个人之力，就算想插手别族事务，别人肯吗？这个念头狂妄之极，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话到嘴边，他已被深深打动，迟疑了一下，只发出了一声长叹。水穷叟身为蕴水族人，深知本族在历史上与人族，以及凤羽族等均有极深的仇恨，早在玄明盛世之前，历经数年的仇杀就令本族损失惨重，甚至在后来被重始道尊重重处罚。要是当时真有人能挺身而出，化解掉其中的误会与纷争，说不定也能救下许多族人的性命。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有这等胸襟气魄，是何等难得？
　　两人默然，许久之后才齐齐躬身道：“高老弟既有此大志，我二人自当尽力相助！”


第五十章 寻剑
　　这在高庸涵而言，可谓是意外之喜，当下连声谢道：“两位大哥能鼎力相助，感何可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独笑翁和水穷叟一阵苦笑，摇头道：“高老弟，我们既是受制于人，便不能轻离此地，至多只能为你做几样小东西，其余的实在是无能为力！”
　　“哦？”高庸涵这才想起两人先前的话，奇道：“何人居然能有此本事，挟持两位？”
　　“嘿嘿，说来只怪我们学艺不精，也怨不得别人。”独笑翁缓缓说道：“八十年前——”
　　八十多年前，须弥山论道盛典之后，独笑翁与水穷叟声名大噪，风光无限，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世人的礼遇与推崇。两人其时年纪都不算大，年少成名难免会有些傲气，加上天生一副臭脾气，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以至于被人诟病，说他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在随后的几年中，两人毫不理会世人的评价，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愈发的盛气凌人。
　　在论道盛典中，两人曾借助机关符灵，连败十几位修真高手，事后引以为傲，时常挂在嘴边，却不知道因此埋下了祸根。在十几位修真者中，有一位无门无派的炎焱族人，由于被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自认输得很是窝囊，因此一直不甚服气。但是那人很有耐心，直到时隔七年之后，才趁着两人分开之时，在冰沐原洗剑湖附近截住了独笑翁。要是两人联手，那人铁定不是对手，但是单对单则稳操胜券，独笑翁的符灵刚刚祭出，就被那人的天火烧得干干净净，一时间狼狈不堪。
　　“两位大哥一向不离不弃，没想到也会分开，而且恰好就在此时遭遇不测，当真是难说得很！”高庸涵已将两人当作了朋友，自然处处为两人着想，听到这里不免生出了几分叹息。
　　水穷叟冷哼一声，独笑翁的脸色顿时流露出几分尴尬。高、审二人以为独笑翁因为败在那人手中，故而如此，却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独笑翁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内情说了出来。
　　原来在两人成名之后，御风族天翔阁曾力邀两人入住蜃楼。传说中，蜃楼浮于半空，纯由金沙组成，气象万千，乃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由于御风族行踪诡秘，很少与外界来往，所以能窥见蜃楼真面目的寥寥无几。加上御风族实力超群，所以未得邀请，根本没人敢擅自闯入，即使有好奇之辈偷偷潜入，也都在蜃楼外围的黄沙澜一带，就被拦下来了。两人能获邀请，在时人眼中，绝对是难得的殊荣。
　　不过，水穷叟对此倒很清醒，认为御风族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根本就不想去。而独笑翁却十分感兴趣，想见识一下蜃楼是否有传说中那么神奇，极力说服水穷叟同往。到了蜃楼之后，两人对蜃楼构造之巧妙叹为观止，一时间流连忘返，一呆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中，天翔阁专门派人陪伴，极尽地主之谊，却始终没有切入正题，直到两人完全尽兴之后，天翔阁宗主沙漫天才露面，并委婉地提出，想请两人帮忙做一件事。沙漫天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可想而知，所求之事必然不会那么轻松。
　　天翔阁有一件至宝天翔飞剑，原是传自震雷界，却不慎于四百年多年前遗失，遗失的地点，就在九重门东边的冰川之内。这处冰川名为冰沐原，方圆数千里，是整个厚土界有名的苦寒之地。要在这数千里的地方，寻找一柄飞剑，而且还是深具灵性的飞剑，无异于大海捞针。天翔阁穷四百年之力，耗费了极大的人力，却一无所获，正所谓带病乱投医，这才找上了独笑翁和水穷叟二人。由于论道盛典上，两人制作的符灵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手段，所以天翔阁不惜卑词厚币，目的就是为了寻回失落的宝物。
　　对于天翔阁的这一请求，说实在的，两人并无多少把握。天翔阁身为九大修真门派之一，实力深不可测，以他们之能找了四百年都没有找到，凭两人的符灵就一定能找得到么？至少水穷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而且此事事关天翔阁的隐秘，以御风族人的狠辣，一旦要是没找回来，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后果，顾虑及此当时就觉得不能答允。但是碍于颜面，不可能当场回绝，惟有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沙漫天当时脸色就变了。
　　独笑翁没想那么多，他完全沉浸在沙漫天的描述中，得知天翔飞剑有诸多妙用，似乎与符灵机关之学可以互为补益，心思大动居然一口应承了下来。沙漫天因此转怒为喜，总算是宾主尽欢直到终场。可是下来以后，水穷叟为此和独笑翁大吵了一架，怪他不该这么轻率就应允此事，两人的脾气都不怎么好，盛怒之下，干脆分道扬镳。第二天一大早，水穷叟不辞而别，而独笑翁也懒得理会，时隔三天之后，与十多位天翔阁的修真者一道，前往冰沐原。
　　根据临行前沙漫天的嘱咐，天翔飞剑应该是在冰沐原洗剑湖一带。独笑翁一行十几个人，从蜃楼出发走了大约一个月，终于到了洗剑湖。洗剑湖方圆上百里，湖水散发出碧蓝的幽光，深不见底，最奇怪的是，这些湖水中除了一些异兽之外，似乎另有古怪，符灵在水中几乎完全丧失了灵性，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独笑翁机变也很快，当时就醒悟过来，不禁暗暗叫苦，眼前的光景不妙得很。
　　围着洗剑湖转了几圈，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天翔飞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那十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对独笑翁的态度就不像先前那般恭敬了。由于曾夸下海口，虽然用尽心机却一筹莫展，独笑翁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一天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闲来无事索性放出一个符灵，想偷偷探听一下那些御风族人都在干什么，可是无意间却听到了关乎性命的一段对话。
　　其实在天翔阁发出邀请之时，沙漫天就已经定计，无论找不找得到天翔飞剑，事后都要将两人杀掉灭口。且不论这个秘密如果泄露出去，会引来多少人的觊觎之心，就是天翔阁丢失宝物一事，传出去也是大损颜面。所以，自从独笑翁和水穷叟踏入蜃楼之日起，他们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独笑翁先是大怒，随后是担心，继而是追悔莫及。怒的是，沙漫天阴狠毒辣的布置；担心的是，天翔阁一定不会放过水穷叟；悔的是，水穷叟如果因此而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当真是万死莫辞了。独笑翁虽然傲慢，但是并非没有理智，他很清楚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同时对付十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所以他选择了逃。
　　不过御风族天生是潜踪匿行的好手，饶是独笑翁小心翼翼，还是没能摆脱四伏的暗哨。一路狂奔总是无法摆脱追兵，还好他机变无双，途中虽然惊险万分，可是每次都能勉强脱身。最终在洗剑湖南面的黑松林中，借助符灵分身将追兵引开，而他自己则再次回到了洗剑湖畔躲了起来。
　　“好计谋！”听到这里高庸涵脱口赞道：“御风族天生是做杀手的料，要想摆脱他们的追踪委实不易。当此险境，重返洗剑湖的决定，看似冒险，实则是最妥当的办法了！”
　　“可是你能想到的，御风族人也一定能想到啊？”审香妍的意思很直白，独笑翁能想到这一点，天翔阁的那些修真者也不是笨蛋，一定会分派人手搜索湖畔，“何况，他们可是有十几人之多。”
　　“话是不错，可是凭桑大哥的符灵之术，想必等那些御风族人发现上当之时，桑大哥已然返回到湖畔。”高庸涵耐心地为审香妍解释道：“我要是那些御风族人的头领，一定会将大部分人手派往各处通路，至多派两三个人原路巡察。洗剑湖方圆数百里，不要说两三个修真者，只怕再多几倍人手，也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搜个遍。”
　　“何况，只要有一点点时间，桑大哥就一定可以布置好机关，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不是夸口，”独笑翁插嘴道：“只要有一炷香的时间，我随便布个阵法，摆弄几个机关，不要说那十几个修真者，就是沙漫天亲自来，也别想找到我！”
　　“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那你又是怎么被那个炎焱族人给击伤的？”水穷叟一直都没开口，这时忽然冷冷顶了一句，令独笑翁为之语塞，期期艾艾道：“那只是我一时大意，被他钻了空子而已。”
　　水穷叟不再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怕独笑翁是完败在那人手中。
　　高庸涵哈哈一笑，转而问道：“那么，桑大哥后来又是怎么转危为安的呢？”对于他人的尴尬往事，高庸涵一向不过问，因为无论换作是谁，只怕都不愿提及这类事情。
　　独笑翁朝高庸涵笑了笑，微微点头以示谢意，缓声答道：“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五哥么？”高庸涵从独笑翁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已经隐隐猜到，他遇到的人多半就是凤五！
　　“不错，那人就是凤师道，也就是你口中的五哥！”
　　当时，凤五刚刚从九重门出来，正打算途经冰沐原去一趟悬空岛，却不想在冰川之上，居然见到了两个修真者性命相搏。在须弥山论道盛典中，他曾见过独笑翁和水穷叟，是以对两人的印象极为深刻，一眼就认出了独笑翁，至于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则有些淡忘了。以凤五当日的修为，将两人分开自然是毫不费力，继而开口询问，想化解掉两人的恩怨。那个炎焱族人一言不发，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即离去，独笑翁从没吃过这等大亏，愤愤不平之下冲昏了头脑，竟然对凤五恶语相向。
　　“桑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审香妍已经摸清了两人的脾气，十分率直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嘿嘿，我是做的不对，可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独笑翁话中虽是不服，但是颌下的须茎已经翘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当时——”
　　当时凤五的脾气也不怎么好，本来是好心好意救了别人，却反遭辱骂，大怒之下将独笑翁捉住，痛打了一顿。独笑翁自知不是凤五的对手，惟有嘴上叫嚷，说今日之事欠了凤五一命，日后定当报还，不过这被辱之仇也要报。
　　凤五听了以后大乐，没想到独笑翁这么有趣，于是与他相约，只要哪天想报仇了，可以随时给玄元宗留话，自己一定赴约。
　　高、审二人听得哈哈大笑，高庸涵暗想，原来凤五也这么有趣，看来和独笑翁之间是不打不相识。
　　笑过之后，独笑翁继续往下说，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有些沉重了。


第五十一章 布局
　　有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是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能生出多少默契，而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反而能成为靠得住、信得过的朋友。凤五和独笑翁这么一打，反而成了朋友，虽然还谈不上什么生死相托，但是至少脾胃相投。
　　独笑翁因为有凤师道相助，得以暂时摆脱困境，但是他十分清楚，天翔阁肯定不会罢休，由于牵挂水穷叟的安危，于是冒险返回九重门。为了避开御风族的耳目，一路上潜踪匿行，凭借两人之间独特的符灵术，总算在曲堰谷外的瀚风洋洋底，找到了正在疗伤的水穷叟。
　　原来，水穷叟自离开蜃楼之后，便察觉到情形不对。精于机关术数之学的人，通常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接连撒出数十个符灵，硬是侦知出尾随在身后的，是十多个天翔阁的修真者。两人虽然孤傲，不通人情世故，但是绝对是心思敏锐、擅于揣摩之人。水穷叟当即认定，身后的那些御风族人，极有可能于己不利。在面临危险时反而冷静下来，自知不敌，于是故布疑阵，带着身后一帮子杀手兜起了圈子。
　　御风族人既然被称为天生的杀手，当然有过人之处。他们原本打算，等水穷叟离开九重门之后再悄悄动手，眼见被识破，当机立断采取围杀手段。水穷叟虽然小心谨慎，倒底还是和天翔阁修真者碰了两次面，第二次不幸受了重伤，不过总算是全身而退。由于御风族追的太紧，走投无路之下，索性闯进了曲堰谷深处。曲堰谷一向是亡灵盘踞的地方，等闲之人绝不敢擅入，水穷叟历尽艰险，利用亡灵之力才摆脱了追兵，元气大伤之下干脆躲进了瀚风洋。
　　两人再度碰面，独笑翁愧悔万分，心知这次的无妄之灾，纯是自己的好奇所致，所以对水穷叟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歉疚。因为独笑翁出自栖绵族，所以不宜在水底呆上太久，待水穷叟伤势稍有好转，两人便离开此地远赴中洲大陆，躲进了极西之地的落幕峡。
　　经此一事，两人知道这次惹上了极厉害的对头，不敢再行走世间，惟有隐居在落幕峡中。由于水穷叟是蕴水族人，疗伤离不开水，而且最好是水中还要有一些灵气，所以独笑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因为谷中有一眼清泉，后来两人用机关之术，将泉水汇集在一起，弄了一个池塘，其形恰如弯月，故得名月池谷。
　　时隔多年之后，独笑翁静极思动，想起了与凤五的约定，打算将凤五请过来坐一坐，同时给他演示一下最新制作的机关符灵。不过这一次不敢莽撞，而是与水穷叟商议了一番，水穷叟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于是在这之后，每隔十几二十年，凤五总会走一趟月池谷，虽然前后不过三次，每次也就呆上几天的时间，但是与独笑翁还是成为了朋友。而水穷叟由于伤势一直没好，加上天性冷漠，不喜与外人交往，所以每次都是一言不发，在一旁冷眼旁观，凤五对此倒也不甚在意。
　　“那么，桑大哥能不能为我讲讲五哥的事情？”高庸涵了解了这些前因后果，才知道，为什么独笑翁在看到自己是玄元宗弟子之后，会停手放过自己二人，而水穷叟却不甚在意。可是对于这个问题，独笑翁和水穷叟知道的却并不多。
　　“每次凤师道一来，他们总是要切磋一番，虽然老桑从没赢过，但是嘴上从来是不服输的。”水穷叟插嘴忆起往事，淡淡说道：“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到落幕峡，还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次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很差，好像还失手打伤了你，是么？”最后这一问却是问独笑翁。
　　“不错，那次他似乎心怀郁结，第二天便不辞而别，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独笑翁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对于凤五为何如此也是大感不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距今差不多有十八年了！”
　　“哦！”高庸涵仔细回忆了一下凤五当日所言，前后一连贯终于想明白了。凤五之所以心神不宁，一定是因为目桑的离奇失踪。他猜的一点都不错，自目桑失踪之后，凤五百般寻访，足迹踏遍了大半个厚土界。当日正是在落幕峡空手而归之时，顺路到了独笑翁和水穷叟藏身的月池谷中，不想却失手伤了独笑翁，愧疚之下才黯然离去。
　　二十一年前，也就是天历九百二十年，焚天坑突现异象，震惊了整个修真界，虽然包括玄元、重始两宗在内的各大修真门派，都曾派人查访，可是最终一无所获。随后，在天历九二二年，目桑离开须弥山之后离奇失踪，引发了修真界一片混乱，玄元宗逐渐成为众矢之的，玄明盛世风雨飘摇。接着，在天历九二七年，东陵道传出有仙器临世，修真者纷纷前往，就连归隐的拓山也因为目桑现身的传言，赶到了东陵道，结果在第二年年初便不幸殒命，盛世由此衰亡。其后，天历九三二年，重始宗宗主海邀黎遍邀各修真门派，会盟牧野原，唯独将玄元宗和天机门排出在外，盛世终结。再后来，厚土界连同修真界，一起陷入到混乱之中，天历九三六年，浮云城被重始宗大军攻陷，大衍王朝灭亡。
　　而这一切的变故，似乎都是源于焚天坑异象，莫非异象的背后，有什么惊天的阴谋不成？之所以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是因为在此之前的几百年中，一直风平浪静，几乎没有什么变故；而在此之后，形势一泻千里急转直下，令人怎么都看不懂。再联想到凤羽族究意堂、陶氏和黄氏，都全力抢夺的万仙大阵法阵图，以前不甚明了的疑惑，在此刻也都大致明了了。
　　万仙大阵法阵图隐藏了那么多年，在盛世当中从没有人提起，也从未现世，而今一下子有这么多势力被卷入其中，可以想见，其中必有诡秘之处。还有，突然出现在厚土界的各种妖孽，以及突然冒出的纷争，无一不昭显出，所有的混乱背后似乎都有人为的痕迹。虽然还不知道，倒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兴风作浪，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又或是此股势力，一定与焚天坑的异象有关，一定与重始宗有关！
　　想通了这一点，高庸涵并没有豁然开朗的轻松，反而有感到无比的沉重。无论此人是谁，背后还有什么势力支撑，能在二十多年内布下这么多的“局”，将天下搅得大乱，绝对不是易与之辈，说不定和魔界都有关联。不过这只能说是自己的判断，还需要再多一些证据，才能设法说服那些修真大派，要做的实在还有很多，却只能一步一步来做，急是急不来的。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高庸涵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居然会受制于人，自然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因为照他的推测，极有可能也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有关。于是转而问道：“两位大哥，你们又是怎么从落幕峡到了这里的，而且还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摆下这个九天聚雷大阵？”
　　“这个么——”独笑翁似乎有些不便启齿，倒是水穷叟接过了话题，摇头道：“十年前，一个神秘人物突然闯进月池谷，要我们听命于他，我们当然不肯，于是大打了一场，结果么，哼哼！”
　　当时，那人突然出现在月池谷，令两人大为震惊。开玩笑，堂堂独笑翁和水穷叟布置的山谷，岂能说进就进？要真是这样的话，机关术数之学岂不成了末流，精铸鬼工岂不徒有虚表？可是那人闯进来时，所有的机关都没有发动，两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被凤五所出卖！放眼当今天下，能够破掉两人设置的机关、法阵之人，当然有不少，但是能如此悄无声息，令他们一点都没察觉就到了跟前的，恐怕还没人能做到。所以，就只有一种情况，凤五将入谷的方法外泄！
　　不过当时的局面不容两人多想，几句话不对当即和那人打了起来，可是来人的修为之高，远超出两人的想像。那人甚至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两人擒下，而且直接禁制了两人的灵胎。灵胎被制，对于修真者来说除了顺从之外，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除非是不想要命了。以两人的性格，当然不肯成为他人的傀儡，愤怒之下，就想自爆灵胎，和那人同归于尽。可惜，那人仿佛识破了这一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竟然将两人的灵胎给抽出了体外。
　　“什么？你们的灵胎给人抽取了？那怎么还——”听到这里，审香妍忍不住大声惊呼，随即醒悟过来，连忙掩嘴。虽然话没说完，但是她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灵胎一旦被人抽取理应丧命，怎么两人还活了这么久，还会出现在这里？
　　“想必是那人在两位的灵胎上做了一些手脚，然后又还了回来？”高庸涵本想追问，那神秘人的突然出现，与凤五倒底有没有关系，不过一时却不便出口，刚好审香妍有这个疑问，于是将话题接了过去。从刚开始和独笑翁见面时，就可以确定其修为不弱，既然能保住修为，灵胎自然不会丢失。再说了，他自己就有过灵胎不见的经历。
　　“高老弟猜的一点也不错，的确如此！”水穷叟恨声道：“那人在我们的灵胎上加了禁制，然后每隔一年就拿去炼制，前后三年下来，我们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那么，那人和五哥倒底有没有关联呢？这么多年下来，两位对那人的来历可有什么了解？”高庸涵当然不相信凤五会出卖两人，不过对于那人的身份非常关注。
　　“没有！”独笑翁用力摇了摇头，欣慰地笑道：“我们两个被抽取灵胎之后，只能躺在那里等死。当时我就想，我与凤师道虽然交往尚浅，但是自信绝不会看走眼，他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后来用心推敲之下，果然让我们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人抽取两人的灵胎之后，可能是为了施法，曾经离开了几天。那人一走，水穷叟就忍不住破口大骂，骂独笑翁引狼入室，而独笑翁却怎么都不相信，凤五会做出这等事情。可是两人对自己的机关符灵之术太过自信，反复争论了几天，也不肯承认，有人能如此轻易地躲开那些精妙的机关。到了这个田地，独笑翁也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了。
　　然而几天之后，那人去而复返，将灵胎还给了两人，随后恩威并施，用尽手段，总算勉强将两人控制在手中。可奇怪的是，那人只是命二人留在谷中待命，而后飘然而去，再没有任何交代，倒叫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后每隔一年，那人便回来一趟，将灵胎拿走用秘法炼制，再还给两人。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总算让独笑翁发现了一些东西。
　　高庸涵大为兴奋，连声追问道：“桑大哥，你倒底发现了什么？”


第五十二章 图谋
　　“如果所料不差，那人应该是凤羽族人无疑！”独笑翁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那人每次出现，委实太过离奇。
　　自从那人离去之后，独笑翁与水穷叟便对月池谷内的机关、法阵全部调整了一遍，而且有意加了一些很厉害的陷阱。这番布置，可以说得上是绞尽脑汁，倾尽胸中所学。而这些布置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两人自信哪怕来的是一个仙人，也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一点痕迹都不露。可是第二次，那人再次凭空而现，所有的机关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大惊之余心灰意冷，没想到苦心经营到头来仍是毫无用处。不过总算有一点值得欣慰的收获，那就是可以确定，凤师道并没有泄露二人的行踪。
　　此次炼制完两人的灵胎之后，那人对于谷中的花样似有察觉，又在两人灵胎内加了几重禁制，并且将其灵力全部封印起来。离开之前，那人严厉告诫，下次若再有任何异常举动，定会让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这次过后，独笑翁和水穷叟也懒得再折腾，因为无论如何精巧的机关，在那人面前都形同虚设。
　　不过水穷叟始终想不通，那人既然有这么高深的修为，无论做任何事，只怕厚土界都无人能与之抗衡，何必还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与独笑翁？这在情理上，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把这个疑问提出来，独笑翁也觉得内中有些蹊跷，于是两人又把月池谷中所有的布置，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处疏漏。
　　在刚刚定居月池谷时，两人最担心的是天翔阁的追杀，所以把机关、法阵都布置在山谷四周，甚至包括山谷的上空。也就是说，来人只要从地面或者空中闯入，都会触发机关、法阵。等到那人第一次离去之后，两人也猜测到，此人极有可能从地下而来，所以又在地下安放了许多符灵。按道理来讲，月池谷的防范，只怕比起九大修真门派的核心道场，都要严密的多，可是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这个疏漏是水穷叟发现的，要说月池谷内唯一没有布置机关的地方，就是那个泉眼！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水穷叟是蕴水族人。蕴水族人对于水的感知与运用，就正如炎焱族之于火，源石族之于山石，都是独一无二得天独厚的。水穷叟和独笑翁都精于符灵术，又依本性而各有偏重，所以水穷叟对于这个泉眼，根本没有在意。在他想来，还没有哪个人能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能不声不响地通过泉眼，就算是蕴水族上善楼的宗主，都没这个可能。而在这方面，独笑翁对于水穷叟也十分的信任，也正是这份自信和信任，两人才没有对泉眼做任何的处置。
　　意会到此，两人索性在泉眼内设置了几个符灵，不过灵胎之内已经被下了禁制，灵力荡然无存，所以好些厉害的机关法阵都没办法使出来。那人第三次出现在月池谷的时候，独笑翁和水穷叟齐齐松了口气，因为从泉眼的符灵来看，那人的确是通过泉眼而来。这说明，两人的机关符灵术并非无用，这一点甚至比摆脱那人的控制都令人高兴。这一次，两人的灵胎彻底被那人控制，就连求死都不能了。随后，那人带着两人来到西岭戈壁，受命在雷神堡外的峡谷内，布法阵以汇聚天雷，借此将息壤起出。
　　“可是，你们又是怎么得出，那人便是凤羽族人呢？”关于这个结论，不要说审香妍，就是高庸涵也有些迷惑不解。
　　“其实，这世间除了炎焱族和源石族之外，只怕其余的七大种族都离不开水。而这里面，除了我们蕴水族之外，对水把握最好的就是凤羽族了。”水穷叟为高、审二人慢慢解释道。
　　这个说法很是新奇，高、审二人并不是很清楚，因为在与凤匀闲等究意堂修真者的交手中，并没有看出他们的法术和水有什么关联。
　　这还得从凤羽族的过往说起。凤羽族其实由两个部族组成，一个是凤幽部族，一个是羽幽部族，而世人口中的凤羽族其实多是指羽幽部族，包括究意堂，说穿了也只是羽幽部族的修真门派而已。而凤幽部族却神秘非常，几乎无人知道他们倒底身居何处，其内情如何，以至于被人忽略。这是其一。
　　凤羽族的繁衍方式很奇怪，当其灵胎成长到一定阶段，便会一分为二分裂成两部分，其中剥离出来的部分便成为此人的后代。在新生灵胎成长的过程中，需要借助大量的灵气，可是九界坍塌之后，原本充沛的灵气荡然无存，这就直接威胁到了凤羽族的生存。面临此等大事，该怎么办呢？一个关于凤羽族的可怕传说，也就此流传开来，说他们通过吸食他人的魂魄来过活，为此曾一度引起厚土界极大的反感和排斥。
　　六百多年前，羽幽部族族长羽农为了消除各族的误解，专门邀请丹鼎门、天机门等诸多门派，到赤炎洲回风谷，参加羽幽部族的新生典礼。通过这个典礼，修真界才发现，羽幽部族之人居然可以从水中汲取灵气，供自身所需，对于凤羽族的敌意自然逐渐消除。后来历经数次战乱，以及玄明盛世的到来，关于凤羽族吸食魂魄的传言，再无人提起，而他们汲取水中灵气的本事，也渐渐被人遗忘。
　　独笑翁和水穷叟最初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当初为了研制符灵，想到了究意堂在魂魄方面有独到之处，所以悄悄潜入回风谷，打算窃取一些法门。不料，在回风谷千流森林东北的一处名叫月泪的湖泊中，发现了许多新生的凤羽族人，利用湖水收集月光精华，提升自身灵胎的情景。水穷叟这才知道，原来凤羽族人对于水的领悟，有意想不到的诀窍。
　　那人能够自由地通过泉眼，进入到月池谷中，自然对于水势的运用有极深的造诣。尽管那人浑身藏在一团黑色云雾之中，根本看不清面目，但是水穷叟也能确定，那人铁定不是蕴水族人。既然不是蕴水族人，却又能如此熟悉水性，自然凤羽族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当初布置在泉眼中的符灵，也从那人身上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独特气息。
　　“所以，我们有至少八成的把握，可以确定那人是凤羽族人，而且还是羽幽部族之人！”
　　对于独笑翁和水穷叟的这个判断，高庸涵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但是又生出了新的疑问：“如果那人是凤羽族人，将两位大哥控制之后，所做的事情却是为了源石族，怎么说都太过古怪了！”
　　“我们想了很久，都没想通，只有作罢！”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躲在落幕峡月池谷中差不多有八十年，对于世间的许多事情都已十分生疏。更何况近二十年中，各种变故令人目不暇接，连高庸涵都弄不明白，两人一头雾水也就不足为奇了。
　　高庸涵对于凤羽族和源石族的联手，十分担心。虽然说那些异族都臣服于重始宗，不过各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矛盾重重。尤其是离开焚天坑之前，凤五曾给他谈了许多厚土界的掌故，其中就提到，源石族和凤羽族之间有着很深的积怨。可是从这件事来看，只怕两族的关系密切了不少，这对于南州国而言，绝非什么好消息。
　　“然则，两位又怎么到了这里呢？”高庸涵一向都是如此，如果遇到了无能为力的难题，那就先把它放到一边，因为再怎么想都没有结果，那还不如腾出精力去做别的事情。源石族和凤羽族是否真的尽释前嫌，联手一处，眼下还很难说的清楚，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多了解一些细节，说不定可以从中得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他现在越来越感觉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大阴谋的一部分，自己目前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嘿嘿，说来好笑，我们初到西岭戈壁之时，也不知是谁在那处峡谷中布了个狗屁法阵，结果阵眼中的银针被天雷劈的粉碎，源石族人也死伤了好几十个，当真是可笑之极。”独笑翁对此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任谁被人随意操控，都会生出极大的反感。
　　当时，包括那神秘人和雷神堡堡主石峥在内，均是一阵沉默。事后，独笑翁和水穷叟成为了雷神堡的座上宾，这时两人才知道那个神秘人想干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是西岭戈壁下面的息壤。了解了有关息壤的一些神奇之处，两人不得不承认，雷神堡的法子确实可行，就是借助天雷将地面劈开，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个法阵太粗糙。巨擎阁和究意堂的法术中，当然也有法阵方面的内容，但都不是很擅长此道。
　　如此大规模的法阵，若论精擅，当今世上首推天机门和鸿铸天工。可是源石族与人族的恩怨，注定不大可能请到这两派的修真者，所以转而求其次，寻求精铸鬼工的帮助。可是精铸鬼工自宗主旷凭阑以下，要说机关术数方面修为最高的，毫无疑问是独笑翁和水穷叟，怎么说他们也是百年前成名的人物。而两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一点被那人盯上。
　　既然到了这般田地，要是再不趁机漫天要价，那就不是能创出符灵术的独笑翁和水穷叟了。两人百年的交情极有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于是假装为难，提出了要在另一处偏僻之所，布下一座九天聚雷大阵。布这个阵的目的，明着是为了炼制出九根银针，等到天雷集聚到顶点以后，再用于息壤的开采上。实则两人另有打算，想借此机会炼制出想像中的银龙，也就是符灵术的至高境界，然后再想办法破解灵胎内的禁制。果然，在两人的极力要求下，也不知雷神堡花费了多大的心血，真的找回了一些银颦玄铁，并且按照两人的要求，打制成大小总共四十九根银针。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被源石族人和那人发现么？”审香妍这么长时间都没插嘴，也算是很少见了。
　　“源石族穷数百年之力，都没有把息壤挖出来，我们才来了七年，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大的进展呢？”独笑翁颌下的须茎又翘了起来，傲然道：“我们已然猜出了那人的来历，这次布阵时自然不会再让他得逞。所以每次只要他踏入方圆五十里之内，我们立刻就会察觉，稍加布置，他又怎么看得出我们是在炼制银针，还是在炼制符灵？”
　　“你们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就是我们两人自己造的！”水穷叟指了指四周的山崖，也是大为得意。
　　审香妍目瞪口呆，没想到机关竟然可以做的如此巧妙，凭空生出这等美景，啧啧赞道：“两位大哥的符灵术太高明了，我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我们花了五年多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炼成了九条银龙，可是却险些被高老弟给毁去一条。如此年纪能有这等修为，才令人钦佩，当真难得！”


第五十三章 制甲
　　“言重，言重！”高庸涵既不会盲目地自信，迷失在他人的赞叹之中，也不会妄自菲薄。他在这方面一向很冷静，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与能力，当下恳切道：“这一次能见识到银龙的威力，于我来说才称得上‘难得’二字，我从未想到机关之学可以精妙如斯！”
　　这话绝对是高庸涵的心里话！要是前次在矿井之中，险些被那个源石族守卫拖得同归于尽，使他明白了不可小觑任何人的话，今次的经历，也使他明白了修真之路，内中蕴含着太多的玄机。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任何一种心法，只要修到极致，都有可能创造出奇迹，只要能制心一处，坚持不懈。世间事，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了这等程度，高庸涵已经完全可以确信，独笑翁和水穷叟的确对天机门没有什么恶意，那么便可以起身告辞了。这次虽然没有打听到多少凤五的消息，但是收获也极大，至少对于眼前的局势，有了十分深刻的认识。这么多成名已久的修真高手，这么多隐藏势力，这么多恩怨情仇，似乎在这短短的一二十年间，陆续显现出来。倒底是什么东西，驱使这些埋藏了许久的隐秘，一下子爆发出来呢？难道是各家各派为了各自的大计，难道是万仙大阵中遗留的仙器，又或是天下大势本来就是合久必分，还是魔界在背后挑拨？
　　独笑翁和水穷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炼制出银龙符灵，破解掉灵胎中的禁制，而且压根就没有给自己揽那么多的责任。不过他们的眼光很准，而且看的很深，一眼就看出了高庸涵心事很重，转念一想就释然了。一个可以为了师门，为了异族的普通生灵，就能置生死于不顾的人，可以想见在他身上背负了多少重任。不错，以他们两人的性情和平日里的为人，是万万不会做这些事情，但是却并不妨碍他们对高庸涵的欣赏和钦佩。
　　这个道理很简单，这个世上甘愿舍己为人的，绝对只是极少数，倒不是说人心不古，实在是说着容易做着太难。但是，几乎每个人都会希望，在自己危难之际能有人施以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像高庸涵这一类人，可想而知是多么的难得。独笑翁和水穷叟只相互看了一眼，就已经明白对方的心思，就算不看在凤五的面上，单凭高庸涵这等心怀天下、急公好义，就应该想办法帮帮他！
　　“高老弟，我们如今被困于此，别的也帮不了你什么。玄元宗和天机门的法术高深莫测，这是世所公认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便班门弄斧，唯一拿的出手的不过是一些小东西，还望你不要见笑！”
　　独笑翁忽然有此谦恭的表白，在高庸涵来说颇感意外，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感动之余连连拱手：“两位大哥，我——”
　　“高老弟不必如此！”水穷叟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我们两人是什么脾气，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一辈子得罪了多少人数也数不过来。但是说句托大的话，这百八十年，能被我们兄弟看得起的，不过寥寥可数的七八个人而已。说实话，我们虽然但痴长你一百来岁，若论心境却自叹不如，至少你的胸襟气魄，就是我们所佩服的。所以我们决定尽自己所能，帮你炼制一两样法器，你看如何？”
　　“两位大哥如此厚爱，当真是感何可言？”这是固所愿耳不敢请耳的好事，就连审香妍都大为兴奋。
　　“高老弟，我刚才看见你有一件护甲，可是你自己炼制而成的么？”独笑翁对那件褐纹犀甲颇感兴趣，看见高庸涵点头应承，当下率直说道：“不过我观之尚有不足，可否拿出来瞧瞧？”
　　高庸涵二话不说，褐纹犀甲从体内窜出，跟着灵力流转，整套护甲全部脱落下来，用双手捧着递给了独笑翁。独笑翁接在手里，放出神识闭目感受了一下，“咦”了一声，缓声说道：“嘿嘿，你这件护甲花样很多，倒是贵重得很呐！居然是——”
　　“居然是以灵犀寒铁为基，内中含有天机门的灵符之力，和鸿铸天工的法阵护持，可见当初制甲之人花费了一番苦心。嗯，内中还有异兽的躯壳？不对，应该是七虫族人的躯壳！这两样材料，你用灵胎阳火之力，按照我们精铸鬼工的炼甲秘术炼制而成。这炼甲术和我们的路子一模一样，应该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传给你的，这个老不死的，当年可是答应过我不会外传，我才交给他的，哼！”独笑翁这番话夹七杂八，唠唠叨叨，却猜的八九不离十，单只这份本事，就令高庸涵大为钦佩。独笑翁续道：“也不知是你运气好，还是天生与雷电相通，居然利用天雷之力，将少量的银颦玄铁熔化于其中。这份心思虽然巧妙，但是却毫无章法，这么做简直是暴殄天物！”
　　高庸涵听得眼睛都直了，独笑翁只是随手这么一试，就如同亲眼所见，说的头头是道，一代机关学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啧啧！”独笑翁边说边摇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数落道：“这些材料虽说都不算太贵重，可是对于寻常修真者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材料了。而且天机门的灵符，和鸿铸天工的法阵，再加上我们精铸鬼工的炼甲术，无一不是炼器的上乘之法。结果却给你揉到一起，弄得乱七八糟，连一半的功效都没发挥出来，简直是胡闹！”
　　高庸涵哪里还敢答话，惟有报以苦笑，其实这也是他自己不肯说的缘故，既然做的不好，有再多的理由也没用。要是独笑翁得知，这是高庸涵生平第一次炼器的结果，恐怕会惊得连下巴都掉在地上。哪有第一次炼器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弄得这么复杂，也不怕遭到反噬。莫非真的如俗语所说，无知者无畏么？
　　“高老弟，你这件护甲问题太多，就交给我处置吧！”独笑翁最见不得这种暴殄天物的作法，尤其还是用自己的炼甲术炼制而成，那就更加不能容忍了。这句话虽说是询问，但是却有着一股不容反对的霸道，说完也不等高庸涵回答，一缕乌光弹向天空。周围的景象一阵扭曲，那些奇峰怪石、幽谷流泉、四时交替的美景瞬间消失，周围呈现出一派荒凉，四人一马转瞬回到了茫茫戈壁。
　　“你个矬子，性子老是这么急，真正气死我了！”水穷叟忍不住开口大骂，身下的那股清泉，随之变得混浊不堪，满是泥沙。原来，水穷叟自来到西岭戈壁之后，始终觉得不自在，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九天聚雷大阵附近找到了一点水源，不过这些水充其量只比泥浆好一点。忍无可忍，才极力修建了那重幻境，虽说水质并无什么变化，但是心里的感觉总是好了许多。这时独笑翁突然撤掉幻境，看见如此污秽的水流，难免有触目惊心之感。
　　可是独笑翁毫不理会，双手一拍，从地底突然涌出数十个机关傀儡，在四周接连插下数十根细小的铁柱，布下了一座法阵。
　　“高老弟，天机门和鸿铸天工的机关、阵法之学，均有独到之处，乃是世间绝学，不过并不适于炼器。而灵犀寒铁虽然难得，但是已有了银颦玄铁，难免太过重复，干脆弃而不用。所以你这件护甲，我要拆了重新炼制！”
　　独笑翁口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一道道符篆打进护甲里面，就见原本坚硬柔韧的护甲，一下子缩成了一团。跟着，独笑翁一个人走进法阵当中，挥手撒出数十个符灵。符灵漂浮在法阵上方，配合着一阵晦涩难懂的法咒，在空中不断排列成符篆的模样，渐渐地，法阵上空聚集了大团的云雾。
　　炼器之法有很多种，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靠自身的修为，一类是借助外界的天火、雷电等。虽然两者所用的灵力不同，但是单就过程而言，却相差无几，都是将采集来的材料熔化，然后将符篆、法阵、灵符等注入其中，至于出来以后倒底是什么样子，则纯粹看个人的眼光了。高庸涵虽说于雷电别有领悟，然而却不大不懂得如何借助这股外力，此时一看就知道，独笑翁是想借助天雷炼器，当即睁大了眼睛仔细观看。
　　云雾愈来愈浓，四周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独笑翁身在法阵之中念念有词。忽然抬手一指，一条银龙从云雾中窜出，张嘴就是一道霹雳砸在护甲之上，护甲发出一声闷响，忽然飞到半空，放出耀眼的银光。独笑翁又是一指，那银龙盘旋而下从护甲上掠过，一道更加粗大的闪电劈到护甲之上，护甲上的银光突然凝结成一个光球。一道乌光倏地飞出，瞬间将那团光球给收了，随即飞回到独笑翁手中。高庸涵看的真切，那团光球应该就是银颦玄铁，而乌光则是被自己破了护身的临星冕影。
　　收了银颦玄铁，独笑翁猛地跃到半空，站到那条银龙头顶，双手环抱，暴喝一声吐出一口紫气。这下连审香妍都看出来了，独笑翁为了炼制这件护甲，甚至不惜吐出本命真元之力。紫气没入云中，云雾中无数条细小的天雷闪电凭空落下，全部汇集到那些铁柱上面。接着数十道粗如儿臂的闪电，从铁柱顶端喷涌而出，将护甲层层包裹起来。一时间，护甲红光大盛，并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炸响，似在抵御雷电的侵蚀。
　　“咦！没想到这些灵犀寒铁竟然如此坚固，看来当日炼器之人修为不低啊！”水穷叟在一旁自言自语，高庸涵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师父，因为最初那件回纹犀甲正是权思真人所制。
　　这时，响声渐渐平息，独笑翁手臂暴涨，一把从护甲中扯出一团寒铁，随手扔给了水穷叟：“冷老头，这团灵犀寒铁曾被天机门的高手炼制过，殊为难得，你干脆也给那个小丫头做一件衣衫吧！”
　　水穷叟见猎心喜，哈哈一笑，接过灵犀寒铁，纵身跃进法阵之中，如同搓软泥一般将寒铁反复揉捏，向审香妍问道：“丫头，我给你做一件水月绣裙如何？”
　　“那可是求之不得了！”此行有此收获，审香妍当真是喜出望外。
　　独笑翁和水穷叟虽然都是借助天雷之力，但是炼器之法却各不相同。
　　灵犀寒铁被剥离出来，只剩下一团红光，独笑翁扬手将临星冕影和银颦玄铁抛出，一同融入到红光之中。随后不断驱使银龙，以天雷至刚至阳之力，将其揉合到一起。伴随着低沉的法咒，一道道天雷弯曲成各种符篆，不断地劈到护甲之上，声势惊人。在电闪雷鸣中，红光、乌光、白光交织在一起，竟然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鎏金色。
　　水穷叟那边则是另外一番情景。一个人就静静地站在法阵当中，慢条斯理地搓揉着灵犀寒铁，偶尔才有一条条细如游丝的闪电，从指尖轻轻划过。只是越往后，周身的水气越盛，到最后整个身影都被水气笼罩，完全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两人一静一动，一阴一阳，却都是借助的天雷之力，令高、审二人大开眼界。尤其是高庸涵，一直以来都注重自身的修为，却不知还可以这般借助天地之威。这次炼器，于他日后的修行，也有极大的助益。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猛地传来一声龙吟，独笑翁和水穷叟双双跃出法阵。云雾淡然消散，那些傀儡再次钻出，将铁柱带回到地底，四周又恢复成茫茫戈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成了！”两人手中各自拿着一件护甲，分别递给了高庸涵和审香妍。
　　高庸涵将护甲刚刚接到手中，护甲随即没入体内，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这件护甲既陌生又熟悉。正在品味，就听见审香妍连声娇呼：“高大哥，这件水月绣裙好漂亮，而且还能随心意所动，实在是太奇妙了！”
　　高庸涵抬眼看去，就见审香妍穿着一件水青色的长裙。上身裁剪的十分合体，周身隐隐似有水气流动，亦真亦幻；群摆薄如蝉翼，上面零星点缀着几朵银色水花，水花宛如具有生命一般缓缓流淌。整件长裙清新脱俗，配上她那绝世容颜，就如同待放的幽莲，令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独笑翁拍手赞道：“想不到你这次这么大方，居然把珍藏了多年的水月丝都拿出来了，我当年可是找你要了多次，你都跟要你命似的，死活不肯拿出来！”
　　“放屁，老子是看灵犀寒铁对法术没有作用，才将水月丝加进去的。不然到时候一说是我水穷叟做的东西，却连粗浅的法术都抵挡不了，岂不坠我的名头？”水穷叟嘴上兀自强硬，可是眼神中却充满了笑意：“你不是一样，把辛辛苦苦炼制的一个临星冕影，也给加了进去？”
　　“嘿嘿！我和高老弟交过手，他的修为不弱，对于雷电有很深的天赋，可惜却不懂得从天地中汲取所需。我这也是看着着急，才干脆把临星冕影给熔了进去。”
　　两人的几句话，令高庸涵和审香妍大为感动。虽然不知道水月丝是什么东西，但是能被独笑翁和水穷叟如此看重，其珍贵之处可想而知，至于临星冕影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位大哥，大恩不言谢，总之我一定不负二位所望！”高庸涵一揖到地，审香妍也盈盈拜了下去。两人不再多说，真正的情意，岂是言语所能表达？所有的感激都在这一拜中，这一拜，拜的心甘情愿，情真意切！
　　到了这一步，众人的交情已然不同，当高庸涵提出告辞之时，独笑翁笑问道：“高老弟，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驻木村！”
　　“你们可是打算去找重始宗的麻烦？”独笑翁面容一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里最近出现了一帮子苦行者，情况十分复杂，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趟这浑水！”
　　“哦？”高庸涵一惊，答道：“我并非想去招惹重始宗，只是想去找一些同门，打探一些玄元宗的事情。”
　　“驻木村那里早已没了玄元宗弟子，你要是真想了解玄元宗的情况，倒不如直接上倚刚山真玄观，找遣云真人。”
　　“遣云真人？”
　　“不错，所谓‘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便是这遣云真人！”


第四卷 狂徒何事傲三公


第一章 索桥
　　站在寒索桥边，看着桥头如同刀削斧劈一般的绝壁，不禁令人生出一种峰擎日月的畏惧。据说，在朔金界时，倚刚山高足有十万八千里，后来九界坍塌之后，虽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坠入厚土界，但是望之也卓立千仞、撑持天地了。
　　在智行一的《九界风物通志》当中，对于倚刚山的高、险、奇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倚刚山山势之高，在中洲大陆首屈一指，尤其是烈荡峰，和天堑山脉的天绝岭，被誉为当世两大奇峰。倚刚山山崖之险，是由于许多山峰都是倒悬于半空，之间全凭索链相连，连苍猿、飞鸟都无法涉足。至于一个“奇”字，却全是因为奇势迭出、怪石森然，山麓之崖远混天碧，咸会于层层云海之巅。
　　极目望去，脚下是重岩叠嶂，山腰以下全是宛如流水般的云雾茫茫，远处是若隐若现、飘渺难寻的奇峰。阳光洒在云海之上，如同涂抹了一层金色，令人胸怀为之开阔，这等奇景竟是恍如仙境一般。
　　高庸涵第一次踏上倚刚山，胸中情不自禁生出一股豪迈，惊讶之余忍不住赞道：“源石族人性情粗豪，这倚刚山却集秀美与雄奇于一身，当真是令人想不到！”
　　“我原以为悬空岛和星河屿，已是世间最美的景致，却不料倚刚山另有一种雄浑，我实在是难脱井底之嫌了。”审香妍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秀目中异彩连连。
　　自从辞别独笑翁和水穷叟之后，高庸涵倒底还是放心不下，与审香妍一道悄悄去了一趟驻木村。轻霜的脚程很快，而且蹄铁是独笑翁奉送，四足翻飞，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到了旭日原。在旭日原，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一处绿洲旁找到一处村落，不过村子里住的却是一帮蒙头赤脚的苦行者，根本没有任何重始宗和玄元宗弟子的身影。原本还想打听一番，可是那些苦行者对两人十分冷漠，甚至可以说有些敌视，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苦行者的来历颇有些令人叹息！玄明盛世期间，出于各种原因，对于玄元、重始二宗的某些做法心怀不满的修真者，以传承自家道统为名渐渐聚集在一起。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间长了便演变为今时今日的形象，他们对外自称是行走世间的苦修之人，后来被人称作苦行者。苦行者是这么一种来历，当然会被修真界所排斥，不过他们对此倒看的很开，并不争执，依旧我行我素，不以为意。
　　任何一个门派，都难保门下不出什么险恶之徒，更何况苦行者这种极其松散的组织？苦行者中的成分十分复杂，什么种族的人都有，这么一来难免良莠不齐。后来一些犯下恶行、或是叛逃师门的修真者，走投无路之下也多混迹其中，这就使得苦行者在世人中的口碑，愈发地恶劣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到了近几十年，苦行者与所谓的正派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张，由最早的相互冷漠发展到相互鄙夷，甚至敌视。
　　高庸涵不知道这些苦行者从何而来，又为何聚集在驻木村，但是他并不打算、也不想去了解。既然没有任何收获，索性直接赶往倚刚山，拜访真玄观。
　　从西岭戈壁的最北端出海，乘坐海船横渡瀚风洋，经过半个多月，到达中洲大陆。在余晖渡下船以后，又改乘小舟到了夕州。夕州位于浮云巅的西面，本是大衍国前往南洲大陆的必经之路，以前曾是大衍国的重镇，不过如今面目全非，早已成了异族盘踞的地方。高庸涵不愿多事，骑着轻霜一路行来，只在途中的集镇上采买一些干粮，并不住宿，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正两人都是修真之人，就算夜宿于山野之中，也没什么大碍。
　　这么一路北上，过浔夕河，在一处名为离亭的古驿凭吊了一番，然后日夜兼程，在九月底赶到了倚刚山脚下。倚刚山浮于半空，原本并没有通路，源石族当初为了南下收集灵石，穷数年之力以巨石堆出了一道山脊，这才有了一条山路。山路十分险峻，所幸轻霜神骏异常，两人没费多少力气便到了寒索桥边。
　　说来也怪，在倚刚山之外的地方，如西岭戈壁、夕州等地，遇到的源石族人虽然性情直爽，但是对于外族之人总会有意无意间流露出几丝戒备。倒是踏上倚刚山之后，所遇的源石族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把守门户的士卒，均大度且好客，令高、审二人大为感慨。想来定是倚刚山的源石族人，接触的外人并不多，所以没有受到外界太多的干扰，仍保持了豪爽、淳朴的本性。而那些常年在外的源石族人，由于对世事体会较深，反而生出了许多心计，这其间的得失，实在是很难说的清。
　　其实自九界坍塌以来，九大种族骤然相遇，相貌体态、生活习俗、文化背景都大为不同，自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许多碰撞，碰撞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彼此都会受到他人的影响。这就牵扯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各种习俗、信仰乃至历史文化的交汇，倒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对于这个问题，高庸涵曾和叶帆有过极其深刻的交谈。
　　按照叶帆的说法，如果没有九界坍塌的天灾，厚土界当然还是人族的天下，尽管人族内部也是纷争不断，但是总不至于出现事关种族存亡的危险局面。尤其是盛世呈现衰败的那几年，山雨欲来、暗流涌动的局势，无论是哪一族只怕都会感到分外担忧。因为在这种局面之下，想要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而一旦卷入到纷争之中，不知又会死伤多少性命。所以在叶帆看来，如此多的种族全部挤在厚土界，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只能寄希望再出来一位圣人，又或是各族各派坐下来，划出一个章程，大家按照约定行事，才能避免出现大的危机。
　　高庸涵的看法略有不同。他认为，自九界坍塌以来，各族间虽然发生了无数次的纷争，但是也未必全是坏事。为什么这么说呢？自天地间有了生灵之后，尤其九大种族，哪个不是逆天而行？单只修真而言，便是如此，更不要说在各族的发展历程中，伤了多少无辜生灵的性命，打破了多少自然界的平衡。这么多种族聚在一起，只要能维持一个大体平衡的局面，无形中便会形成一种制约，同时也能促进各自的发展。所以，只要能有人统筹全局，比如说像玄元、重始二位道尊那样，各族之间并非无法和谐相处。
　　两人的观点出入较大，但是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虽则看法不同，却也算是殊途同归，总之还是希望能天下太平。其后两人笑道，看谁能做到这一步，尽管这只是一时的戏言，但绝对算得上是相互勉励之词。不过后来的事态发展，终究没能如愿，各族之间的猜忌也越来越深。只是在遇到这些淳朴的源石族人，高庸涵才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逝者已矣，而生者果真走上了这条路，任谁恐怕都说不清里面的道理。
　　不过这些感叹来得快，去得也快，高庸涵毕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既然一路走来，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当下一牵轻霜，顺着寒索桥朝前走去。
　　寒索桥严格说起来，只是一条铁索，看上去与灵犀寒铁有几分相似，不过从品相上来说，要略逊一筹。铁索上每隔三丈便横贯一条青石板，青石板长七尺宽四尺，十分的工整，就这么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不知倒底会去往何处。这座桥太奇特了，奇特的令人咂舌，走了几步，高庸涵才想通，为什么青石板会每隔三丈才铺一块，那是因为源石族人的步伐不多不少，正好是三丈。
　　这么布置，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异族的行动，至少还从没听说过哪个异族，曾攻进倚刚山。而浮云巅的擎苍古道，虽然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但是比起寒索桥来，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而且这座桥还有一个很危险的布置，桥身两侧居然什么防护的东西都没有，走在桥上，除了要一截一截地跃过去，还得抵御山间不时袭来的山风。山风初时并不大，但是越往深处便越猛烈，想来只有源石族那等沉重的身躯，才会对山风无所畏惧。种种巧妙的设置，完全是一副易守难攻的态势，如此细腻的心思，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源石族人所能想出来的。
　　云雾之中，目力所及充其量不过一、两丈，连下一块青石板在哪里都看不清楚，加上山风吹得桥身来回晃动，由此可见寒索桥险到了何种程度。桥下的深渊倒底有多深，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从这上面摔下去，就算是修真者只怕也很难生还，这等天险要是换作寻常人走在上面，只怕吓都吓死了。
　　寒索桥很长，两人默默盘算了一下，足足走了十余里，才透过云雾隐约看见了山崖的模样。从寒索桥的坡度来看，这里比起刚才那处山崖，只怕要高出数百丈。又走了两里，云雾终于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好大的山崖。从寒索桥上望去，根本看不到头，粗粗估算了一下，方圆至少在百里之上。
　　眼看还差三十余丈就要踏上对面的山崖，到了此处桥突然“断”了！其实也不能说“断”，只是铁索上的青石板突然没了，这一下就有些麻烦了。以高庸涵和审香妍的修为，这三十余丈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轻霜就过不去了。说实话，这么朝夕相处了一个来月，两人和这匹马的感情已经很深，当然舍不得把马留在桥上。无奈之下，只得朝对面喊了一嗓子。
　　对面驻守了数十个源石族的武士，早就看到了高、审二人，听到两人呼唤，其中一人走到山崖边问道：“你是什么人，到倚刚山来做什么？”
　　“我是玄元宗弟子，欲前往真玄观朝拜祖师！”此时此地，当然不可能说出任何有关天机门的话来，况且这么说也并没有错。光明磊落自然是好的，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需要审时度势，如果一味的实话实说，那只能说是愚笨了。
　　果然，此话一出，另一个人惊呼了一声，随后大喝道：“放行！”


第二章 石魂
　　随着这声大喝，一根粗大的石柱缓缓放下，石柱的顶端刚好搭在最后一块青石板上，两人一马顺利地上到了对面的山崖上。一回到地面，心里踏实了许多，几名源石族武士迎了上来，当先一人身形略显矮小，体内的异光洁白如玉，显然是玉石部落中人。那人挥了挥手，一阵铁索搅动的声音传来，石柱重新收了回来。
　　“我叫玉南城！”那人的态度很温和，显得谦恭有礼，没有一般源石族人的那种粗俗，一脸笑意地问道：“两位如何称呼？”
　　“我姓高，叫高无庸，这位是我的师妹审香妍。”高庸涵在龙门镇石城之中，曾与铁洛酋有过交谈，知道目前源石族内部的关系十分微妙。尤其在倚刚山，大致以山岩、玉石、铁红三个部落为基础，隐隐然分出三股势力，而彼此之间对待天机门和玄元宗的态度，则大相径庭。此时身处倚刚山，当然得小心谨慎。他不知道这个玉南城是何态度，是否听说过“高庸涵”三个字，当听到对方询问姓名之时，灵机一动，脑海中闪现出“无庸”两个字，便顺口答了出来。
　　无庸其实是高庸涵的灵胎，当日被墨魇击败魂归地府，无庸曾闯入九幽冥瀑寻找自己的魂魄。后来在地府中另有一番遭遇，幸得那神秘的老者搭救，才得以死而复生重返人间，不过地府中的经历也忘的干干净净。此时陡然闪现出的这个名字，令高庸涵感受到一种异样的亲近，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再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惟有作罢。
　　“原来是高先生和审姑娘，失敬失敬！”玉南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这几年，像二位这么年轻有为的玄元宗弟子，是越来越少了，到真玄观拜祖的更是寥寥无几。两位远道而来，这份心思可当真难得！”
　　从这句话中，高庸涵很清晰地听出，眼前这个名叫玉南城的源石族人，似乎对两人的身份还有些怀疑。说的也是，玄元宗自目桑失踪、拓山殒命之后，被重始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甚至连一些修真门派，对玄元宗也渐渐失去了应有的恭敬。这些年来，玄元宗在各地的道场、道观日渐荒废，一些门人弟子销声匿迹，像他们二人这般行为，的确有些不寻常。看来，玉南城心思细腻、精明干练，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之前就听说过，倚刚山真玄观，乃是拓山老宗主归隐后的潜修之地，所以我们兄妹二人一待修为略有小成，便相约前来拜祭祖师！”这句话说的很巧妙，借祭拜拓山之名，将玉南城的试探轻轻巧巧地化解掉。话中还有意回避了审香妍的身份问题，并没有直言她也是玄元宗弟子，不过言下之意却很容易令人产生误解，认为两人都是玄元宗门下。
　　之所以要暂时隐藏审香妍的身份，是因为高庸涵从玉南城的试探中，察觉出了几丝不妙。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是顶着玄元宗弟子的名号，至少在倚刚山范围内，不会轻易受到什么危害。
　　玉南城看看两人神色如常，微微一笑：“拓山老宗主是我们源石族了不起的英雄，两位既是他的后辈，又是专程前来祭拜，便是我们的客人，”跟着一伸手，正容道：“两位这边请！”
　　两人跟在玉南城身后，沿着盘旋而上的山路，上到一处石台，又过了几道石梁，转过一座小山，来到一处村落。入目之下两人大感诧异，这个村落，竟然不像龙门镇的石城那样，是用大石板围出来的，而是完全参照人族的建筑修建，甚至有飞檐雕梁、斗拱悬顶。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建筑都十分高大，至少是普通人族房屋的三四倍。最为奇特的是，村落四周居然种植了几株花木，平添了一分秀丽。
　　如果单是在倚刚山见到人族风格的村落，也还罢了，因为龙门镇中的那些客栈酒楼，便是形态各异，什么族的建筑都有。奇就奇在这几株花木之上！花不过是最常见的名为红掌的野花，在夕州随处可见，树也是如此，不过是几根柳枝插活之后的细柳，但就是这红掌、细柳令人称奇！
　　倚刚山自坠落到厚土界之日起，就全是光秃秃的岩石，没有一粒沙土，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草木。起先大家只是对此感到有些奇怪，以为纯是地理使然，并没有往别处想，直到后来的石魂之战爆发以后，才知道倚刚山为什么会寸草不生。
　　天历三百三十二年的石魂之战，挑起了第一次厚土界大乱，起因便是源自石魂被盗一事。当时，驻守夕州的大衍国上将军铁梁，不知为何，亲率习练过天机门法术的精锐之士，潜上倚刚山盗取石魂。结果石魂到手之后却不慎泄露了行踪，被源石族人发觉，一场恶斗下来，手下死了大半，而铁梁则安然退回夕州大营。源石族大怒，以拓山为首的山岩部落率先发难，一举攻克夕州，进逼浮云巅。
　　此后战事愈演愈烈，凤羽族和千灵族也被卷了进来。源石族与凤羽族联手，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狂攻浮云巅，擎苍古道以及回首崖相继失守，一时间京师大震。大衍国皇帝，被后人尊称为世宗的叶行天御驾亲征，得天机门以及机关学宗师张道恒之助，总算将危局稳了下来。随后，由于丹鼎门时任宗主丹娄，被凤羽族凤幽部族的十三杀手刺成重伤，部分千灵族人也加入战团。
　　出于各自的目的，蕴水族和栖绵族等，虽未直接插手进来，但是却在背后暗自打算。后来，蕴水族见有机可趁，暗中出手对付天机门，大衍国渐呈不支之势，不得以用天机阁珍藏多年的顶尖法器——静阴符，换取栖绵族的援兵。栖绵族族长木蝶如愿以偿得到静阴符，于是亲率大军，自岭南绿海北上横穿天堑山脉，在太河源浅笑滩出海，登陆夕州后直攻源石族后路。
　　源石族在九大种族当中身形最为高大，而栖绵族却是最矮小的一族，单就体形而言，一个源石族人至少抵得上四五十个栖绵族人，胜负似乎不用打就已经很清楚了。倚刚山和岭南绿海相隔万里之遥，在此之前两族从未打过交道，没想到甫一交手，不支的竟然是如同巨人一般的源石族。栖绵族人均是元木神树所结的果子化生而来，对于花草树木天生就有非凡的驾驭能力。他们利用夕州遍地的草木，将其变为一股股藤蔓，利用源石族人体表的裂缝钻入其体内，将石魂搅碎。这种局面，足可称得上是天性相克，源石族败的一点话都说不出来，浮云巅的围也就随之解掉。
　　接着，叶行天终于腾出手来，转头对付盘踞在回首崖的凤羽族，而栖绵族则趁胜追击，跟在源石族人后头，一路势如破竹杀上了倚刚山。当时，拓山为了拒敌于门外，毅然将寒索桥斩断，这才延缓了栖绵族的进攻。可是栖绵族人却并不因此退却，因为木蝶很清楚，此次已经与源石族结下深仇大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拙木台的实力大大出乎了拓山的意料，居然硬生生在两座悬空的山崖之间，搭出了一条藤桥，如此一来，倚刚山可就危在旦夕了。
　　不过幸好，拓山与炎焱族焰阳宗的长老火缠龙友善，而火缠龙其时又恰好在倚刚山做客，当此之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把天火把藤桥烧得干干净净。不过火缠龙只带了几个弟子，而且其本人也不愿过深地卷入纷争，所以只是守在寒索桥这一头，与木蝶等人对峙两边。而那边，大衍国与凤羽族也是不相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间成了僵局。
　　后来，包括巨擎阁、天机门、究意堂、丹鼎门和拙木台在内，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修真门派，因为各种原因也被卷了进来。原本只是中洲大陆烽烟四起，可是随着战局的胶着，战乱逐渐向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蔓延，局势日渐失控。所幸仙界得知此事后，派出了一位名叫狐晏的上仙，才将这场战事平息下来。由于事因启自石魂被盗，故而这一战被后世称作石魂之战。
　　正是在石魂之战以后，从栖绵族的嘴里，大家知道了源石族的弱点，尽管这个弱点只有栖绵族才能利用。也正是这个弱点，大家才明白，为什么倚刚山上寸草不生，因为源石族人绝对要避免草木的种子落在身上。
　　以此之故，在这里能见到红掌和细柳，高、审二人的诧异也就很正常了。
　　“二位对此似乎十分好奇？”像这种令来人诧异的情形，玉南城早已经习以为常，缓步走进村子，边走边说：“这个村子，是玄元道尊第一次上倚刚山传道的地方，当年拓山老宗主就是在这里，皈依了玄元宗。”
　　“那为何要修成村庄的模样？”既是传道之所，理应建道观或是石碑，这样才合道理，审香妍忍不住问道。
　　“呵呵，审姑娘是第一个一张嘴，就询问这个问题的人。”玉南城颇有兴致地回头看了审香妍一眼，笑道：“通常，无论是哪一族的人，知道这个村庄的来历之后，都要先对玄元道尊和拓山老宗主，说上一大堆仰慕的话，方才找机会拐弯抹角地问这个问题。即便是没有开口的，从他们的眼神、脸色中，我也能猜出他们同样好奇，而不敢问罢了。”
　　“啊，我这么问，可不是对道尊他们不敬，只是——”审香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急忙解释，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细不可闻。跟着扭头朝高庸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口。高庸涵却从玉南城的语气中，听出了一分赞赏，知道他并无什么不满。
　　果然，玉南城续道：“其实人人都有好奇心，既然觉得奇怪，出口询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偏偏有许多人，明明想知道原因，却又装出一幅恭敬的模样，说一大通废话，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要是这种人想知道，我一句‘不清楚’就打发了。不过审姑娘心直口快，天真烂漫，看来也是性情之人，那么我就不妨告诉你。”玉南城显然对审香妍刚才的这一举动，生出了几分好感，指着路边的一座凉亭说道：“两位先坐一下，我去叫点酒菜过来，咱们慢慢说。”


第三章 轶事
　　酒菜上的很快，居然是正宗的大衍国御膳房口味，酒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于连月来没有怎么吃上几口合口饭菜的高、审二人，却是意料之外的欢喜了。
　　村子里的房舍虽然十分高敞，但是像源石族人这么大的身躯，还是装不下的。玉南城坐在亭子外边，刚好比亭子矮了一个头，和高、审二人喝酒聊天倒也没什么不便。
　　“这个村子，因为是拓山老宗主问道的地方，所以叫问道村。”玉南城侃侃而谈：“当年，天下大乱，玄元道尊游历到倚刚山的时候，还是——”
　　玄元道尊的来历十分奇特，他的父亲曾是大衍国皇太子，后来由于身陷皇位之争，最终厌倦了世俗间的争权夺利，和千灵族的一位女祭司一起归隐于山野。玄元道尊出生于天历四百五十三年，据说降生之日天现异象，异香扑鼻天花乱坠，堪比仙人下凡。道尊天资聪颖，自幼便开始修习法术，从其父母亲那里，学到了天机门和丹鼎门的诸多心法，后来更是将其融会贯通，自创若干法门。
　　玄元道尊起初行走世间，用的是叶无忧的名字，留下了许多行侠仗义的故事，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后来，道尊有感于厚土界常年纷争不断，于是在天堑山脉的天绝岭闭关苦思，打算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将世间的种种苦厄全部消除。天历四百九十四年，道尊终于顿悟得道，于是四处奔走广传教化，而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倚刚山，因为源石族当时可谓是困顿交加。
　　自从上仙狐晏下凡，很快就查明，大衍国上将军铁梁之所以会盗取石魂，完全是凤羽族羽幽部族族长羽农在背后捣鬼。羽农为了夺取大衍国治下的须弥山，用摄魂术操控铁梁盗取石魂，设法挑起了源石族和人族之间的战争。羽农作为罪魁祸首，被狐晏囚禁了起来，而交战各方也在狐晏的劝阻下，纷纷罢手退回自己的领地。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结束，就在大家以为可以从此太平，不再饱受战乱之苦时，平地再起波澜。
　　铁梁由于被羽农暗算，蒙受不白之冤，事发之时成了千夫所指，要不是叶行天念在他忠心耿耿，当时就把他的头给砍了。不过死罪可免，这活罪却逃不掉了，被流配到数千里之外的帘川。结果在路经冰沐原时，铁梁不幸遭到冰精袭杀险些丧命，后来幸亏被蕴水族的修真者所救，带回了洄漩海。
　　事态平息后，狐晏不知如何得知了铁梁的事情，而且非常令人不解的是，他对铁梁非常看重，竟然要求叶行天下罪己诏，在天下臣民面前向铁梁赔礼道歉。这在各族眼中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认为狐晏是小题大做，叶行天自然也就敷衍了事，不料却招来了狐晏极大的不满。与此同时，铁梁在被送往帘川的途中，意外死去，一时间流言大盛，都说是叶行天杀人灭口以绝后患。狐晏听闻后大怒，决定严惩大衍国。
　　上仙发怒非同小可，天机门、丹鼎门等修真门派自然是百般求情，可是却没有任何效果，事情一时陷入僵局，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岭南绿海的栖绵族，为了元木神树而大肆屠杀狂莽族，因此与诡门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冲突。此外还有诸多纠缠不清的纷扰，令狐晏益发不耐烦，终于萌生了重塑厚土界的想法，于是自立为原界帝君，要一统天下。
　　可是原界帝君的种种举动，反而使得本来已经平息的厚土界，再次陷入到混乱之中。而这一次的规模，远胜从前，就连一直独善其身的御风族和炎焱族，也被卷了进来。后来，更是在原界帝君的策动下，包括诡门在内的几大修真门派，齐聚熔海崖寥廓熔城下，爆发了九界坍塌以来，最大规模的修真者之间的厮杀。其惨烈的景象，至今仍让许多适逢其会的修真者胆寒不已，而寥廓熔城一战，也使得好些门派死伤惨重。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原界帝君突然失踪，事先连一点征兆都没有。被帝君一直打压的人族、栖绵族和炎焱族等，总算是松了口气；而一直在他身边作威作福的诡门，则遭受了灭顶之灾，至于蕴水族上善楼也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回到洄漩海。厚土界由此进入到战国争雄的局面，此时是为天历三百九十一年的大势。
　　在原界帝君横行的二三十年中，源石族作为马前卒，几乎参与了所有的争斗，损失自然不小。到了群雄争霸时，所遭受的损失更大。由于拓山的亲传弟子壑山，在驻守西岭戈壁雷神堡时误信人言，擅自潜伏在夕州离亭一代，伏击了路经此地的大衍国皇太子一行。结果却误杀了同行的一位栖绵族人，惹来栖绵族严厉的报复，壑山更是在其后不久，被木蝶亲手格杀。随后，栖绵族第二次围攻倚刚山，所幸拓山在吃了一次亏以后有所准备，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固守在寒索桥内端。不过，由于栖绵族的围困，源石族在外地采集的灵石，很难运上倚刚山，这对于巨擎阁来说影响十分巨大。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一位自称玄元真人的修真者突然出现，为两族化解恩怨。
　　“原来，玄元道尊最初是叫玄元真人。”听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正题上，不过前面一段有关原界帝君的故事，审香妍倒也听到津津有味，点头道：“这‘道尊’的称号，一定是他的弟子上的尊号！”
　　“原来，这位审姑娘并非玄元宗弟子！”玉南城细细回想了一下，高庸涵先前说过的那些话，这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当下大有深意地看了高庸涵一眼，微微笑道：“高先生能言善道，玉某人佩服、佩服！恕在下眼拙，请问这位审姑娘出自何门？”
　　高庸涵心中暗暗摇头，审香妍天性不擅作伪，这么快就泄露了身份，倒也不能怪她。既然被看了出来，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索性直言相告：“玉先生心思敏锐，我同样是深感佩服！不错，我这师妹乃是丹鼎门门下。”
　　“哦，原来是丹鼎门弟子，失敬，失敬！”玉南城朝审香妍一拱手，神情中看不出有何不快。
　　审香妍回了一礼，谦声道：“不敢，不敢！因为贵族与人族一向不和，我高大哥是怕我这身份多有不便，倒不是有意欺瞒，还望玉先生不要见怪！”
　　“哈哈哈，言重，言重！”玉南城笑道：“源石族这么多年来，的确和不少种族、门派结怨，不过我们一向恩怨分明，两位既是来祭拜拓山老宗主，便是倚刚山的客人。对于客人，我们从来都是以诚相待，所以两位大可放心！”
　　“那倒是我兄妹二人失礼了！”高庸涵当即起身，一揖到地。
　　玉南城一边还礼，一边说道：“何必如此多礼？这我可担当不起，再说了，不是说不知者不罪么？”
　　这个玉南城谈吐雅致，通情达理，与先前见过的巨磷川、铁洛酋等人大为不同，高庸涵和审香妍顿时对他大起好感。重新落座后，三人对饮了一杯，玉南城继续说道：“当日玄元道尊到了倚刚山之后，第一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木蝶，设法说服他撤兵。过了几日，也不知玄元道尊用了什么手段，木蝶果然退去，自拓山以下都松了口气。接着又找到拓山，打消了其为弟子壑山报仇的念头，继而施展神通，将断了一百余年的寒索桥重新接了起来。这么一来，源石族上上下下，对玄元道尊感激不已，拓山更是在见识了道尊的通天神通之后，敬服万分。
　　“随后，玄元道尊就在这里开坛说法，教化人心。”玉南城指了指四周，神色中自然而然流出出一种向往：“开坛之日，许多人慕名而来，这小小的山头挤得满满当当，可谓是盛况空前。当时一尊金莲宝座凭空而现，道尊高坐其上，四下里檀香弥漫，一道祥光从天而降，将整个山头笼罩在一片洁净之中。说法之时，空中隐隐传来黄钟大吕之声，最后居然有诸路神仙的法身守护。实为倚刚山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会！”
　　遥想玄元道尊当日的宝相庄严，高、审二人也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说法完毕之时，包括拓山老宗主在内的许多人，都心生向往，一心皈依道尊门下。也正是那日开始，才真正有了玄元宗。而几天之后，我们就想在原地建一座道观，可是却为道尊给阻止了。”
　　“我明白了！”审香妍一幅明了于心的神情，俏脸微扬：“道尊一定是不想你们流于形式，徒重虚表，要是没猜错的话，后来分布各地的玄元宗道观，一定是道尊飞升之后修的。”
　　“哦？”玉南城讶然动容，不禁对审香妍刮目相看。他曾适逢其会，知道玄元道尊不重形式，注重心性的修行，尤其看重起心动念，讲究对“道”的体悟。这些才是道尊真正想要告诉大众的道理，至于那些法术、法诀以及心法，反而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可惜这些年来，就连玄元宗门下弟子，都忽略了道尊正本清源的著述，转而全心习练门中的各种法术。审香妍能有此言论，当然会引起玉南城的好奇，于是问道：“审姑娘对于这些往事，可曾听人说起过么？”
　　“不要说舍妹，就是我，也仅仅只是知道玄元道尊曾在倚刚山开坛说法，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过程，她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高庸涵说的都是实话，当初凤五传授的只是玄元宗的各种法门，对于这些历史基本上都是一笔带过，从没有说的像玉南城这般仔细。
　　玉南城看了看审香妍，不住地点头。这些心性学说，如今早已被束之高阁，许多人都不大清楚，而这个小姑娘却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单只这份悟性就足以令人赞叹了。当下赞道：“审姑娘深具慧根，看的如此透彻，令人佩服！要是道尊听了，一定欢喜不已！”
　　审香妍不便接口，惟有笑笑不答。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刚才的那个看法完全是自然而然就有的，在她而言是理所应当。其实有些问题，一个人如果有了那份悟性，只要机缘一到便会迎刃而解，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一旦没有那份悟性、那份机缘，便是抓破脑袋，穷极一生也不可能弄明白。
　　“道尊的意思和审姑娘说的差不多，所以这里一直都没有修什么东西。后来道尊升仙之后，拓山老宗主念在道尊的诸多恩情，专门请来人族的工匠，修建了这些房舍。这些红掌、细柳，便是当日栽种下来的，虽然不多，却是倚刚山上唯一有草木的地方。为了能让各族之人都可以在此盘桓一段时日，以缅怀道尊当日之盛况，所以这些房舍也都有意放大了几倍。”


第四章 集市
　　当夜，高、审二人便歇息在问道村中，而源石族人风餐露宿惯了，所以玉南城自行安顿在村外的小山上。接下来的几天，玉南城带着两人，将这处山崖四下全部走了一遍，一一为其讲解：哪块岩石上当时跪拜的是哪位修真高手，哪处山涧当时冒出了祥瑞，哪个人当时听得是痛哭流涕，愧悔交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又过了几天，一直到了十月十八这天，玉南城才在高庸涵的一再催促下，带着两人离开问道村继续前行。这一路上，每到一处景致，玉南城便殷切地为两人介绍相关的典故，而且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总要说上大半天，行程自然也就越来越慢。起初，高庸涵还有感于玉南城的盛情，可是十多天下来，就隐隐觉得不大对劲了。
　　这天一早，高庸涵向玉南城率直提出一个要求：“玉先生，多谢你连日来的盛情款待，我们也不愿花费你太多的时间。而且我们另有要事，实在是耽误不起，所以想直接前往真玄观祭拜祖师，一待此间事了便要赶赴他处。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来倚刚山回拜先生，那时再来领略倚刚山的雄奇！”
　　玉南城脸色略显尴尬，哈哈一笑掩饰过去，连声说道：“高先生，你们远来是客，我当然要尽到地主之谊才是，所以这向导一职么，自然是不能推卸的。既然你们时间紧迫，那我们就走快一些，你看如何？”
　　“那就有劳了！”高庸涵不住拱手，口中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有些疑虑。到了此时，已经可以确定，玉南城一直陪在左右，其实是隐隐含有监视之意，不过目前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话已经说开，玉南城便不好再磨磨蹭蹭了，接下来的几天行程明显快了许多。到了十月二十四这天，三人已经到了这座山崖的尽头，来到了一座镇外。
　　“这座镇子名叫桥头镇，因为从这里出去，有两条索桥，一条通往北方的破军崖，一条通往东方的幻石峰。而真玄观，便在幻石峰上。”玉南城边走边说，三人进到镇子当中，高庸涵和审香妍惊奇地发现，这座桥头镇居然异常的热闹，看打扮街上来往的大都是商人。
　　“咦，这里怎么这么多行商？”
　　“二位有所不知，这些行商都是来参加下个月的灵石大会，现在的人还不算多，再过几天四大商会的人也会陆续来到桥头镇。”
　　“灵石大会？”
　　“不错，这灵石大会——”
　　灵石大会倒底源自何时，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了。大概在五百多年前，栖绵族第一次攻打倚刚山，源石族被迫斩断寒索桥，这灵脉矿石就很难再运上山了。当时，巨擎阁正全力以赴，试图通过炼制各种灵石、石晶，来找到激发石魂生成的办法，灵脉矿石一断，自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各大商家。
　　那时，厚土界的大商家只有两家，一家是人族的陶氏，一家是凤羽族的凤鸣氏。而后来与之并驾齐驱的另外两家，御风族的黄氏和千灵族的真氏，还没有形成气候。由于与大衍国尚处在敌对的状态，当然不可能去找陶氏，只有转而寻求凤鸣氏的帮助。有这么好的机会，凤鸣氏自然不容错过，于是答应帮忙收集各种矿石，然后秘密运到夕州，由源石族自行运上倚刚山。作为交换的条件，便是源石族拿包括履祀石在内的一些灵石来换。
　　履祀石是初学修真的人，筑基时必不可少的一种灵石，对于一般人而言，算得上是十分难得的东西了。去年，高庸涵曾遭到十二叠鼓楼的追杀，当中有一个名叫公羊获的杀手，便是为了几块履祀石才出手的。而这种灵石，最早便是出自源石族人之手。巨擎阁在炼制石魂之时，虽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却炼出了许多具有不同功效的灵石。这些蕴含着一定法力的石头，对于源石族人来说，除了能增强一些体质之外，用处并不大，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这当中便有一种履祀石。这么一来，可谓是各取所需，对双方而言都有好处。
　　凤鸣氏凭借履祀石，大大赚了一笔，于是一些规模较小的商户，也慢慢加入进来，拿收集到的灵脉矿石和源石族交换。到了玄明盛世之初，寒索桥被玄元道尊修复，如此一来，西岭戈壁的各种矿石，得以源源不断地运回倚刚山，源石族与商家之间的交易无形中减去了不少。几十年下来，世间对于履祀石等灵石的需求，便出现了缺口，而且越来越大，履祀石的价钱自然是水涨船高，到了现今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问津的了。这里面的原因，除了源石族不怎么交易以外，最主要的还是在于盛世当中，修真的人越来越多，履祀石的需求量当然也就越来越大。
　　为了能从源石族手中换来一些灵石，那些商家尽力搜集各种奇异的矿石，甚至是一些玉石，然后拿到倚刚山来交换。源石族对于商人的这种作法，自然是求之不得，久而久之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每年年底的灵石大会。盛世当中，大会的规模日渐扩大，而且来倚刚山游玩的人也与日俱增，包括四大商家在内，每年也会派出一个商队前来参加。于是源石族便在这里修建了一座镇子，作为市集供人歇脚、交易。
　　“既然贵族炼制出来的灵石，这么受欢迎，为何不自己设一个商号呢？”
　　“呵呵，我族之人都是直心肠，哪里算得过那些奸猾的商人？所以干脆在大会中，公开叫卖，谁的矿石灵气足、品相好，我们便和谁交换。”
　　“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至少不会吃什么亏。”高庸涵点了点头，源石族人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可见也不是没有什么心眼。
　　“我还有一个问题，”审香妍皱着眉头一直没有开口，似乎有一个很难解开的疑问，当下朝玉南城问道：“玉先生，我们从寒索桥一路过来，每隔三丈才有一块青石板，连我们有点修为的人走在上面，都难免心惊胆颤，那些商人是怎么到的这里？莫非还有上山的路么？”
　　“哈哈哈，这一带上山的路就只有一条，这些商人配有我们专门给他们准备的灵石，只要在对面将其捏碎，我们自然会派人去接他们过来。”
　　玉南城的这个解释，并不能彻底解开审香妍的疑惑。因为这里还有一些驼马，甚至还见到几只土犀兽，难道源石族人可以扛着土犀兽，从寒索桥上走那么远的路不成？可是这些细节，就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了，想来源石族总有别的办法，能将这些商队给接到这里。
　　自从进到镇子里面，不断有人向玉南城施礼。
　　“玉先生，幸会，幸会！”
　　“玉老哥，好久不见！”
　　而玉南城均是含笑点头，不断拱手示意，显然与这些商人十分熟悉。一路上，高庸涵和审香妍有意避开众人的注意，牵着轻霜跟在后面，与玉南城始终保持七、八丈的距离。三人穿过一条街道，到了一座客栈跟前，玉南城停了下来。这座客栈的名字很有意思，只书着三个斗大的字：山自闲！
　　“两位，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歇息在这家客栈，如何？”
　　“悉听尊便！”
　　玉南城点了点头，帮两人要了两间客房，然后歉然道：“两位，晚上我就不陪你们了，我另有一些事情要办理。三天后一大早，我在门口等你们，然后一起去幻石峰真玄观。”
　　“玉先生，你如果真的有事尽管去办，我们自己去就是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高庸涵这几天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玉南城如此殷勤，似乎有意拖延时间，正好借这个机会，向他委婉地提出自行去真玄观。
　　“高先生，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我带路的话，你们只怕很难通过那道索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算多等两天也没什么大碍。灵石大会召开在即，这两天桥头镇热闹得很，不妨四下转转，轻松一下。”说到这里，玉南城一拱手，竟是不再听高庸涵多说，径自告辞而去。
　　看着玉南城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高庸涵微微叹了口气，和审香妍转身走进了客栈。这间客栈的老板，居然是个御风族人，对两人十分客气，亲自带着两人进了房间，随后又奉送了一桌上好的酒菜。
　　“老板，这是为何？”高庸涵对老板如此盛情颇感奇怪，将他拉住，指着一桌酒菜问道。
　　“二位是玉老哥的贵客，我们当然不敢怠慢，况且玉老哥临走前特意交代，要好好款待两位。所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尽力去办！”那老板陪着笑脸，说完之后亲手将房门从外面掩上，飘然而去。
　　“高大哥，你在想什么？”看着高庸涵自斟自饮，一个人默不做声，似乎有什么心事，审香妍很是好奇，忍不住开口相问。
　　“我在想，这个玉南城倒底是何用意？”
　　“用意？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他不是对我们很热情么？”
　　“不过这热情未免也太过了一点，你想，我们才刚刚认识，他就陪着我们走这么远的路，这难道不奇怪么？”
　　“说不定，这就是源石族人朴实的地方啊？”
　　审香妍毕竟没有什么经验，虽然在某些事情上看的极其透彻，但是缺乏一种大局观，像这等复杂的局面便难免看不清楚了。想到这里，高庸涵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展颜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吃完我陪你四处转一转。”
　　审香妍大为高兴，抚掌笑道：“好啊，出来这么长的时间，不是赶路就是斗法，今天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
　　此话一出，高庸涵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来的确忽略了审香妍的感受。凡事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就连日常的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要求审香妍要这么做，不能那么做，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歉疚。当下柔声道：“妍儿，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就在桥头镇好好逛两天，到时候和玉南城一起走。”
　　“高大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说这些客套话了么？”
　　“好好，不说了，赶快吃！”
　　吃完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过街上却更加热闹，镇子上所有的客栈、酒楼都张灯结彩，将几条长街照的灯火通明。由于镇子里突然涌进了很多人，所以街上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大家也趁着这个机会相互结交，到处都是互道仰慕之声，各家酒楼都传出喝酒行令的喊声。有些商人心思活泛，索性拿出了各自的货物，沿街叫卖，更是将桥头镇渲染的热闹非常。
　　高庸涵陪着审香妍四处乱转，才走了半条街，手里就已经提满了东西，不过能看到审香妍如此开心，那些烦心的事情自然也就抛到了脑后。
　　高庸涵不经意回头间，突然看到街边闪过一道人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定神一想，暗道一声：“原来是他！”


第五章 偶遇
　　看着那人转入一家酒楼，高庸涵装作很随意地样子，走到酒楼门口朝里瞄了一眼，看见那人顺着边上的楼梯直接上了二楼。直到那人消失在楼梯转角，高庸涵才转头快走几步，追上审香妍歉然道：“妍儿，我刚才看见一个故人，想去找他聊一聊，所以——”
　　“我知道了，高大哥你去吧，我自己再转一会就先回去了，你不用管我。”
　　“那好，你早点回去，等会咱们在客栈碰头。”
　　“嗯！”审香妍甜甜地一笑，从高庸涵手中接过买来的几样东西，扭头走了。
　　看着审香妍东张西望隐没于人群之中，高庸涵心头泛起一股歉疚，暗暗叹了口气，走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身形随即隐入暗中。过了片刻，出来的已是一个相貌平常、年纪略显苍老的普通商人，此人便是高庸涵运用幻术幻化而来的。
　　源石族的灵石大会，虽说来的大部分都是商旅，但是其中难保没有一些修真者，要想真正掩人耳目，只有尽力将灵力的气息隐藏起来。高庸涵收束心神，迈步走进酒楼，点了一壶酒两样小菜，独自一人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借着喝酒的当口，暗自观察了一下四周，尽管酒楼里食客不少，但是除了几个商会武士模样的壮汉以外，没有感应到任何修真者的气息，这下可以放心施法了。
　　刚才那人对于高庸涵来说，勉强算得上是熟人。那人便是在东陵道清溪镇外，与蕴水族修真者水愚期追杀他的人族老者，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公羊获！当日一战，凭借藏鸦指环内的尸螟蝠，高庸涵幸运地将水愚期击伤，公羊获则直接被惊退。也正是这一次交手，迫使他躲进了焚天坑，所以对于那个人族修真者的印象极为深刻，尽管他并不知道公羊获的名字。
　　高庸涵一直很奇怪，倒底是什么人想要自己的命，而且还请来了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对于这个疑问，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起初，他以为是历山想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历山想要杀高庸涵，无非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为了能坐稳东陵王的位子！只要除掉叶帆和高庸涵这两个所谓的“人杰”，就能彻底断绝东陵道百姓的念想。这是因为，虽然目前掌控了东陵府等地，但是人心归附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只要高庸涵还活着，就总会有人心存故主，在底下兴风作浪。这一年多以来，光是击杀、擒获的刺客便有数十人之多，这还不算一些小规模的叛乱。所以在历山，以及其背后的究意堂来说，断不能容高庸涵继续活下去。
　　第二个原因，便是源自历山背信弃义的作法。真正说来，若是普通人之间有了仇怨，就算发生冲突也多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而已，只要气出完过了也就过了，很少会达到那种咬牙切齿、目眦迸裂的程度。除非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又或是类似于一些祸及家人的作法，否则不可能出现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朋友之间的反目通常都十分惨烈，尤其是像历山这种出卖朋友的行径，极易引起对方极大的愤怒。这是因为朋友间的背叛，除了会让人遭受情感上的伤害，还会有一种信任遭人利用的伤痛。这种背叛，只要被人知道，不光会受到当事者的痛恨，还会引来旁观者的唾弃。
　　叶帆和高庸涵的名气太大了，智锺大师那一句“东陵府双杰”的评价，不知流传的有多广，连异族中人都熟知这一说法。所以历山定然十分清楚，一旦他出卖叶帆和高庸涵的做法被世人知晓，会出现怎样的一个结果。就算后面有凤羽族的支持，只怕也很难再呆在东陵道了，而且接下来还要应对天机门的追究，也足以令他头疼。
　　从这两点原因来看，天底下最想取高庸涵性命的，似乎首推历山，那么雇请十二叠鼓楼出手，自然也是历山的嫌疑最大。高庸涵并不否认历山很想要自己死，但是他并不是很相信，历山与十二叠鼓楼有什么来往。以高庸涵对历山的了解，此人做事一向精于算计，于成败得失看的很准，就算要出手也必然是必杀之局，而且可以肯定不会假借他人之手。
　　关于这个推断，除了源自高庸涵对历山做事手段的了解之外，还可以从当日魁豹的言谈中看出端倪。以尸头蝠王为首，十二叠鼓楼总共派出了四名杀手，在清溪镇附近等候高庸涵自投罗网，显然是早有布置，于他的行踪掌握的十分准确。当日东陵王府地宫坍塌后，就连凤匀闲等人都以为高庸涵和羽焚星一起丧命，那么历山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还没死，又怎么会去请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从地宫脱逃到清溪镇，中间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这一路上高庸涵步步小心，自信没有泄露行踪，但仍被魁豹堵了个正着。这难道完全是巧合么？
　　而且，以历山的心计和谨慎，不可能在没得到高庸涵尚在人世的消息，就去找十二叠鼓楼，否则岂不是告诉别人，自己出卖了叶帆和高庸涵？这未免太不合乎情理了，几方面合在一起，可谓是疑点重重！
　　还有一点，魁豹和尸头蝠王的殒命，公羊获和水愚期的失手，十二叠鼓楼不可能不知道，当然不会就此收手。可是高庸涵在天子城露面之后，除了扶风余岳曾找过一点麻烦，再没有十二叠鼓楼的消息，并且，扶风余岳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击杀高庸涵。以十二叠鼓楼的实力，一定可以打探出高庸涵的行踪，然而从清溪镇伏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岂不令人奇怪？
　　心中有这么多的疑问没有答案，所以在看到公羊获之后，高庸涵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他并不着急，以他目前的修为，公羊获早已不是对手，那么尽可以从容布置。再有，十二叠鼓楼的杀手突然出现在倚刚山，可以肯定绝不会是来参加什么灵石大会，必然另有所图，单凭与其之间的恩怨，也应该设法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有了这个想法，高庸涵默念法诀，施展出灵识归舟的法术，悄悄将酒楼二楼统统搜索了一遍，终于在二楼尽头察觉到了几丝灵力波动。从灵力波动的强弱来看，房间内至少有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人的修为不弱，为了不惊动对方，高庸涵悄悄撤了法术，暗暗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公羊获当然不能放过，可是与他一道的那几个人又该如何处理呢？想了想，心中有了一个计较，当下只用神识暗中锁定那个房间。
　　一直到了差不多亥时，酒楼内大多数酒客都已经离去，公羊获才从楼上下来，然后低着头弓着背慢慢朝外走去。看着公羊获毫不起眼的身影，高庸涵暗自点头，要不是自己曾和他见过一面，的确很难想像这么一个普通的老者，居然会是一个杀手。这些杀手十分擅长隐藏体内的气息，估计用的是法器或者灵石一类的宝物，将灵力波动降到最低，以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
　　高庸涵一直没有动，就这么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喝酒，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公羊获。公羊获则压根没有察觉到，身后还隐藏了一个高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与此同时，一帮子酒客也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酒客突然一个趔趄，身子一斜一把将公羊获抱住，然后张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这一下变故横生，公羊获骤然被那人一抱，站立不稳居然就此摔倒，完全是一个老者正常的反应，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高庸涵暗暗佩服！刚才那名酒客之所以会摔倒，完全是他的布置。刚才喝酒的时候，他便在地上设置了一个小巧的机关，这个机关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所以很容易避开修真者的耳目。倒不是说高庸涵算得丝毫不差，而是这个机关能在法诀催动下，在地底方圆十来丈之内自由穿行，随意发动。照他的设想，酒楼内这么多客人，只要公羊获下楼，从楼梯到大门口三、四十步的距离，总能找到机会，让过往的人撞他一下。只要能在瞬间分散公羊获的注意力，高庸涵就有办法掌控他的行踪。
　　不过公羊获在楼上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多少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幸好酒楼内喝酒的客人虽然走了不少，但是那帮子酒客离开的时机刚刚好，不然还真有些麻烦。机关发动，那名酒客顺势倒下，公羊获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高庸涵很轻松地将一道符篆打在他身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喝酒。
　　这时，那名酒客的同伴急忙把公羊获扶起来，不住道歉。公羊获的修为在十二叠鼓楼内，只能算一般，但是却能屡屡全身而退，就在于他的冷静和奸猾。刚才突如其来的那一下，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在摔倒之时急速地试探了，结果发现那一帮酒客根本就不是修真者，这才放下心来。却不想已被高庸涵做了手脚，这也是他的修为远逊于高庸涵之故。
　　看着公羊获出门扬长而去，高庸涵并不着急，只要在方圆二十里之内，就可以很快找到公羊获的具体位置。他之所以还留在酒楼内，是想看一下，那间房内还有哪些人。过了没多久，不负所望，从楼上又下来了三个人，从微弱的灵力波动可以确定，这三个人就是和公羊获会面的人。以高庸涵眼下的修为，居然没有察觉到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令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忧虑。
　　三个人分属三个种族，一个是御风族人，一个是炎焱族人，还有一个居然是千灵族人。更令高庸涵惊奇的是，那个千灵族人周身没有一点的灵力波动，可是从此人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他绝非常人。
　　“此人的修为竟是深不可测！”这种情况也只在风如斗、狂君上人等身上才见到过，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千灵族人的身份就大为可疑了。
　　三人走出门外，那千灵族人朝其余两人一拱手，低声道：“待此间事了，再与二位好好喝上一顿！”
　　“但请放心，数日之内定有结果！”那千灵族人点了点头，然后飘然而去，身形一晃消失与夜色之中，其余两人则结伴朝镇外走去。
　　高庸涵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结账以后沿着长街朝西南走去，他已经锁定了公羊获的方位，应该就在镇外几里远。
　　刚刚走出镇外，到了一处山崖边，就听见暗中传来低沉的询问：“阁下脚步匆匆，打算去往何处呢？”


第六章 阻拦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堆岩石突然动了起来，碎石滚落尘土飞扬，两个高大的身影闪现出来，拦住了高庸涵的去路，却原来是两个源石族人。这里怎么说都是倚刚山的腹地，源石族的防范自然严密许多，借助山势隐藏身形，对于源石族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从两人的气息可以判断出，两人都是修真者，高庸涵不愿生事，一拱手说道：“两位有礼了！不知可曾见到一位人族老者从这里经过？”
　　“阁下是什么人？找那老者有什么事？”左边的那个源石族人问道。
　　“那人是我的一位故人，我只是打算找他叙叙旧而已，并无别的用意。”从对面那人的问话中，高庸涵已经可以确定，公羊获的确在前面。
　　“你和刚才那人是一伙的？”右边的那人语气似乎不善，倒令高庸涵有些不好回答，正在沉吟间，那人沉声道：“既然如此，就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哦？这是为何？”高庸涵一愣，似乎有所领悟。
　　“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我一个收不住把你砸成肉酱。”右边的那人似乎很不耐烦，语气愈发严厉。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公羊获的行踪，早已被源石族所掌握，而且应该对公羊获等人的企图也比较清楚。
　　有了这个认识，高庸涵又惊又喜。惊的是源石族竟然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十二叠鼓楼杀手的行踪打探出来，那么想要询问公羊获一些情况，只怕要和源石族交涉一番才可以。喜的是，如此一来，至少在对付十二叠鼓楼一事上，和源石族能同在一边，不至出现新的矛盾。只是这个源石族修真者的话，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哼！”高庸涵冷哼一声，心中隐隐有些不快。既然弄清楚了眼下的情形，就没有必要再做过多的纠缠，身形一晃从两人之间挤了过去，朝前冲去。此处的地形甚是险要，一侧是高耸的山崖，一侧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只有眼前这一条宽不过四五丈的山路，可以通行。而沟壑对面似乎另有一座山崖，只是离得较远，在夜色中看不甚清楚。
　　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咦”了一声，对这个人族商人的举动，颇有些出乎意料。虽然在猝不及防下，被高庸涵给挤了过去，但是两人的应变也自不慢。左边那人急速转身，一步迈出，俯身一掌扫了过来，掌风将身前五丈的距离全部笼罩其中。高庸涵并不招架，脚尖一点朝左边猛地一冲，堪堪躲过巨掌，身子却已经飞出山崖，而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高庸涵会如此亡命，原本以为这一掌将狭窄的山路全部覆盖，无论如何也能将对手给逼回来，所以根本没留余地。这一招出手如风，去势太快，此时变招已是不及，巨掌砸到地上，“砰”地砸出了一个深坑。而此时，高庸涵身子在空中轻轻巧巧转了个弯，恰好落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已在十余丈开外。
　　对源石族庞大的身形而言，两人挤在这条山路上，明显太过局促。左边那人转身出手，右边之人丝毫没有插手的余地，可是他并没有袖手旁观。在同伴出手的同时，双掌猛地一搓，然后一掌将路旁的一块岩石拍入地下，跟着一声暴喝：“起！”一块巨大的岩石突然从地底冒出，拦住高庸涵的去路。
　　高庸涵身形快逾闪电，岩石毫无征兆出现在面前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体内灵力奔涌而出，一道电光闪过。“轰”地一声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高庸涵身形不变继续向前，反手却虚点了几下，几块岩石朝后激射而出。后面传来几声怒喝，那几块岩石反而折了回来，而且来势更急更猛。
　　高庸涵心中暗赞，源石族不愧是石巨人，于山岩的掌控果然是名不虚传。听到身后风声大起，不敢怠慢，身形陡然拔高数丈，那几块岩石从脚下飞过，其中两块砸到石壁上，带着碎石滚落到沟壑之中。“轰隆隆”的闷响不断传来，没有任何停歇，直至声响越来越小，由此可见沟壑之深，超乎想像。
　　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大为诧异，两人联手居然还没能拦住来人，只是稍稍延缓了一下他的速度而已，顿时大感颜面无光。左边那人一掌刚刚击到地上，顺势往地上一按，庞大的身躯借势前蹿，跟着收手一把抓在山崖石壁上，攀爬在石壁上追了出去。右边那人连声暴喝，一下下猛击石壁，高庸涵前方右侧的石壁突然裂开，数十块岩石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激射而出，将高庸涵的去路全部封死。
　　高庸涵人在半空，几道细细的电光击出，如同蛛丝一般，将最近的几块岩石缠绕起来，往四下一扯反将后面的岩石撞开，腾出一条通路。就这么一缓的功夫，那名源石族修真者已然追到身后，合身扑了过来，两条巨大的手臂上下翻腾，死死地拦住去路。高庸涵感觉到一股杀气从身后传出，接着一只巨掌兜头砸下，不禁暗暗叹息，终究还是被人给追了上来，惟有先应对面前的这一掌。
　　源石族以“武”入道，所以巨擎阁的修真者都是武技高手。那人一掌落下幻化出一片掌影，每个掌影都自不同，但是都蕴藏杀机。高庸涵已经来不及变招，直接一拳迎了上去，生生击在那人的掌心，漫天的掌影突然消失。拳掌相交，那人浑身一震，朝山崖外落去，但是却毫不惊慌，另一只手陡然暴涨堪堪搭在山崖边，轻轻一点身躯腾空翻了个跟斗，稳稳地落在山路上。源石族人的体重几欲万斤，而且交手的还是一名修真者，所以尽管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经提升了许多，这一下还是吃了点暗亏，被震得倒飞出十多丈。重新站稳之后，已被那两个源石族修真者，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小子，你刚才用的招数，可是天机门的拳术‘破影’？”刚才交手的那名源石族人眉头一皱，淡然问道。
　　“不错，正是‘破影拳’！”只一招就能看出自己所用的拳法，这份眼力当真是非同寻常，高庸涵忍不住赞道：“阁下好眼力！”
　　那人冷哼一声，毫不理会高庸涵的赞叹，缓缓说道：“天机门的法术、灵符以及机关之学，都十分高明，反而没有多少人知道，天机门的武技也相当不错。据我所知，这五六十年来，能将武技练到这种程度的，天机门中只有一个人，你这小子莫不是权思？”
　　“不是！”此人语气中对天机门似乎不太友善，高庸涵心中一沉，摇头说道：“权思真人是我的授业恩师，我只是他不成器的弟子静璇。”
　　“嘿嘿，不成器的弟子？”那人神情一黯，低声说道：“老十一，这个小子不过是天机门‘静’字辈的弟子，硬拼之下居然能接我一掌，而且还不分上下，莫非我真的老了么？”
　　“哪里的话，这小子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之高，不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就是身怀什么高深精妙的法器。我就不信，随便一个天机门的小辈，也能和咱们几百年的修为相提并论。”那个老十一倒是看的很准，森然道：“老九，你先让开，这小子交给我来收拾！”话音一落，一阵低沉的咒语随即响了起来。老十一浑身如爆竹般“哔哔啵啵”一阵爆响，身体上的岩石陡然剥落，围在四周急速旋转，而他的身形也瞬间缩小。
　　高庸涵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一见老十一的情形就知不妙，立即抢先出手，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两道金光同时袭向对方。他现在的对敌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从对方的招数一出，就知道接下来绝对不好应付，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命丧当场。虽然并不想这么没来由地和巨擎阁结怨，但是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对方已经看出他天机门弟子的身份，却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那就无法善了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设法占得先机，就算再出现什么别的情况，至少也能抢得应变的机会。高庸涵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一出手，就能将这个什么老十一格杀，所以只能全力以赴。
　　高手对敌，岂容心存侥幸？
　　其实从刚才甫一交手，高庸涵就觉察出，今天遇到的两人绝对是巨擎阁内一等一的高手。这两人的修为，比之铁洛酋等人显然要高出不止一筹，这等高手，居然扼守在这里，可以想见前面的事态有多严重。难道说有人雇请十二叠鼓楼，要在倚刚山做什么大事不成，否则怎么可能令巨擎阁如此重视？不过此时已经不容高庸涵多想了。
　　老十一对于袭来的金光根本不予理会，仍旧念着咒语，就在金光袭到身前五尺，突然暴喝道：“旋石咒，疾！”那些旋转的岩石突然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石盾，石盾中心爆出一团白光，和金光狠狠地撞在一起。
　　高庸涵的聚象金元大法已是今非昔比，全力一击之下，就算是狂尊、狂君上人一流的极道高手，也不敢小觑。这个老十一的修为虽然很不错，但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那团白光轰然破碎，石盾被震得裂成几块。幸亏这么一挡，聚象金元大法的威力已经卸掉了大半，饶是如此，老十一还是被震得蹬蹬蹬连退数步。
　　白光的反震也非同小可，高庸涵同样灵胎剧震，本想趁机再使出垂弦术，可是胸口一痛灵力一时却运转不畅。等他调息好之后，老十一也已经稳住了身形，目中露出一丝疑惑。这一下交手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那个叫老九的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等到场中形势一定，方才逼了上来。
　　老十一摆了摆手，示意老九不必插手，跟着手一挥，那些裂开的石盾岩石倏地飞回到身前。默默地注视着白光流转的岩石，老十一良久才厉声说道：“没想到，你还会玄元宗的法术，这聚象金元大法向来只传嫡系弟子，你和玄元宗是什么关系？”
　　高庸涵并不答话，只是将凤五留在自己体内的那团真元之力，给放了出来，然后默不做声，看着老十一。老十一仰天一声长叹：“原来是凤师道那个老家伙，老九，咱们这一架可打的实在是有点冤枉。”
　　“不错，要是早知道这小子是玄元宗弟子，咱们还打个什么劲？”老九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来，大声问道：“小子，你是凤师道的徒弟么？可怎么又和天机门扯上了干系？”
　　“是五哥代师收徒，算起来，我应该是拓山老宗主的弟子！”
　　“什么？”两人同时失声！


第七章 两难
　　高庸涵将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两人才恍然大悟。老十一点点头，问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高，叫高庸涵。”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东陵府双杰之一，凤师道个老家伙的眼光倒是不差。”老十一的语气很平淡，已不像先前那般冷酷，不过看起来对于什么“双杰”的说法，也不大在意。
　　“老十一，这东陵府双杰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认得这个小子？”
　　“老九，这么多年你一直待在巨擎阁内，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不知道这回事。前些年，千灵族的智锺大师品介天下人物时，将这个高姓小子和东陵王叶帆许之为‘世间双杰’，算是小辈之中杰出的人才。不想，原来和咱们源石族还有这么一重渊源，嘿嘿！”
　　“凤师道行事一向率性而为，咱们和他打了几百年的交道，这种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老九接过话题，点头道：“不过这小子的修为的确不错，年纪轻轻就与咱们不相上下，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照我看，玄元宗的希望只怕都在这小子身上。”
　　“两位前辈谬赞了！”听得两人是这般的口气，高庸涵明白，眼前的这两个源石族修真者，与凤五的交情一定很厚，言语上自然而然也客气了许多。
　　“我们兄弟二人是拓山老宗主的子侄辈，算起来咱们虽然痴长你几百岁，但却是平辈，可担不起‘前辈’的称呼。他叫石百重，”老十一跟着一自指，续道：“我叫玉南顾，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称呼我们作九哥、十一哥吧！”
　　“是！”高庸涵朝两人躬身施了一礼，口中喊道：“九哥，十一哥！”
　　“嗯，不必多礼！”玉南顾稍显不耐，率直问道：“你怎么会和十二叠鼓楼的人扯在一起？”
　　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玉南顾一定是以为自己和公羊获一路，才面色不豫，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想来要不是看在拓山和凤五的面子上，只怕还是要把自己擒下，当即答道：“十一哥误会了，我以前曾被十二叠鼓楼的人追杀过，前面过去的那个人族老者，恰好便是当日的杀手之一。我之所以一路跟下来，就是想弄明白，这里面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说来，你和那人并非一路？”
　　“不错！”高庸涵重重点头。
　　此话一出，玉南顾和石百重相视点头，似乎都松了口气，场中沉闷的气氛终于一扫而空。玉南顾面色缓和下来，不住地点头：“这就是了！近日倚刚山很不平静，暗地里来了好些修真者，我们一帮兄弟才不得不赶了过来，希望能将事态控制住。高老弟，刚才咱们兄弟二人是不知道，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言重，言重！”高庸涵说道：“该是我冒昧才对，十一哥这话可说差了。”
　　三人都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当下哈哈一笑就此揭过。玉南顾接着说道：“前面还有我们巨擎阁的人，那个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一定跑不掉，到时候你想打听什么事自己问他吧。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要来倚刚山的，莫非听到了什么消息不成？”
　　“说实话，五哥虽然将我列入玄元宗的门墙，教我各种法术，但是对于玄元宗的许多内情，我知道的并不多。”顿了一顿，看见两人均是微微颌首，高庸涵知道自己的坦诚得到了二人的认可，于是继续说道：“此次来倚刚山，本意是想上真玄观拜祭拓山老宗主，然后顺路拜访遣云真人，想多了解一些玄元宗的往事，尤其是近年来的发生的一些大事。不瞒两位大哥，我总觉得这里面说不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至于十一哥口中的‘消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莫不是和突然出现在倚刚山的修真者有关？”
　　一直没出声的石百重听到这里，突然插嘴道：“高老弟，你猜的一点都不错。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修真者——”说到这里，玉南顾连连咳嗽，石百重哼了一声，自顾自说道：“高老弟也不是外人，就算说给他听也没关系，反正我早就看不惯那帮王八蛋了！”
　　原来自九年前，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在牧野原，会盟天下修真同道之时，玄元宗和天机门便被摒弃在外。此后，玄元宗在修真界中的地位，可谓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为其他门派所轻视。虽说玄元宗建派四百余年，门下颇多好手，但是拓山殒命、目桑失踪，以及类似于凤五一般长辈要么音讯全无，要么归隐山野不问世事，变成了群龙无首。随着重始宗的有意放纵，墙倒众人推，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玄元宗的道场遭到极大的破坏，门下弟子也被任意欺凌，可谓是每况愈下。
　　四年前大衍国的覆灭，使得重始宗的气焰愈发嚣张，甚至有传闻说，浮云巅玄明大殿中的玄元道尊神像，都被重始宗给移了出去。而倚刚山真玄观作为玄元宗一个很有名的道场，自然不会被放过，于是便有人来游说巨擎阁，暗示应该将真玄观给拆了，否则会引来重始宗的不快。作为族长的古玉和巨擎阁宗主石嶂，对此均大感为难，重始宗是眼下得罪不起的，而玄元宗又是向来所亲近的，惟有装聋作哑能拖则拖。这么一拖，差不多就拖了两年多。直到前几个月，来了几个重始宗的修真者，说是奉重始宗大天师的法旨，将真玄观拆除，同时还要把里面的玄元宗弟子给关起来。
　　“哼！谁不知道，真玄观里面的玄元宗弟子，多是我源石族人，他们这么做简直是乱弹琴！”石百重说到这里，忍不住骂道：“重始宗一味乱来，不知倒底是何居心！”
　　玉南顾接口道：“高老弟，老九性子直，他这番牢骚你听过也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我当然知道内中的轻重，十一哥尽请放心！”高庸涵明白，玉南顾显然是怕石百重的这番话，会给源石族带来一些麻烦，在现今重始宗一支独大的局面下，玉南顾有此小心谨慎的表现，非常合乎情理。而他还有一个疑问如鲠在喉，转而问道：“九哥刚才提到，有个什么重始宗大天师，不知道此人是谁？”
　　“此人的身份很是神秘，据说是千灵族丹鼎门的修真者，不知为何极得重始宗宗主海邀黎的信任，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成为重始宗内位高权重的人物。令人不解的是，丹鼎门内部却对此人只字不提，似乎很是反感有这么一个弟子。”玉南顾摇了摇头续道：“不过这里面究竟有何内幕，就不得而知了。”
　　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直觉地认为这个重始宗大天师，似乎和近来的一系列变故都有关联。虽然不知道此人的真正来历，但是他既然出自丹鼎门，惟有到了星河屿之后再慢慢打听。当下将此疑问先暂且放过，继续问道：“两位大哥守在这里，莫非就是为了真玄观？难道说，十二叠鼓楼也搅了进来？”
　　“这里面很多事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是自重始宗门人到了倚刚山之后，这局势嘛——”
　　自从重始宗大张旗鼓上到倚刚山，遣云真人就知道这一次事情很难善了，于是派遣弟子四处寻访同门，打算在幻石峰与重始宗决一死战。这个举动在古玉和石嶂看来，无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就算玄元宗获胜，真玄观能够保全下来，极有可能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这次不同以往，重始宗看起来是势在必得，如此一来，先不说真玄观能不能保住，倚刚山必定会被殃及，这是源石族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但是真玄观作为拓山曾经的隐修之所，而且里面还有他的神像，就感情而言，也势必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毁掉，这就有些两难了！
　　于是古玉亲自出面，劝说重始宗的修真者，看在拓山的面上放过真玄观。费尽周折，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就是玄元宗退出真玄观，由源石族将其收回，算作是拓山的祠堂。可是在遣云真人这里，却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自言祖宗基业岂能放弃，绝不能成为玄元宗的罪人。这一来，就无法再谈下去了。于是重始宗遍撒法帖，邀集各派高手，而遣云真人也广邀同门，一场大战看起来是一触即发。
　　古玉的脾气在源石族内出了名的和善，至少比起拓山当年动不动就与人大打出手，要好得多，可是这一次也动了真怒。在自家地头，两个客人却根本不顾及主人的感受，想要闹事，只怕放在谁身上也不能容忍。与玄元宗素有渊源不假，惹不起重始宗也是事实，但是盛怒之下的古玉已经懒得理会这些，当即收拾人马待命，随后赶赴烈荡峰向巨擎阁要人。还好，巨擎阁宗主石嶂老成持重，极力劝住古玉，而后尽遣高手下山，将通往幻石峰各处的通道都封锁起来，不让双方碰面。石嶂本人则星夜赶往须弥山，求见重始宗宗主海邀黎。
　　就在源石族勉强将局势平稳下来，却在数日前接连传来噩耗，一些应邀而来的修真者，接连被刺杀。这些被刺杀的修真者，无一例外都是收到了重始宗的法帖，才赶过来的，矛头自然直指玄元宗，于是针对玄元宗弟子的暗杀随即展开。双方还没在真玄观开打，厮杀便在倚刚山四周，甚至包括夕州等地展开。也就是这个时候，古玉发觉了十二叠鼓楼的踪影，局势益发错综迷离。
　　“我明白了！”高庸涵恍然大悟，难怪自过了寒索桥之后，总觉得玉南城有些不大对劲，原来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多拖延一些时日。想必在各处上山路口，都有一些源石族修真者守候，一旦发现重始宗或是玄元宗的人，便寸步不离加以监视，并设法延缓这些人的行程。只要双方交手的人数不至于太多，对于源石族而言，将事态掌控在一定范围内，相对而言要轻松许多。再联想到玉南顾所说的三天之期，只怕真玄观之战，在这两三日之内就会见分晓，当下急急求证：“十一哥，莫非真玄观前，大战在即？”
　　玉南顾默然点头，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否认已没有任何意义，当下叹道：“高老弟，你既然已经猜到，我也没必要否认，但是我们兄弟二人受命把守此处，却不能放你过去。”
　　“那为何十二叠鼓楼的杀手可以过去？”
　　“因为我们想要看看，这些杀手背后倒底是谁，总要把那人给揪出来，不然幻石峰只怕永无宁日。”
　　“唉！”高庸涵长叹一声，正要开口，突然面现惊容，看着石百重身后。


第八章 摆脱
　　石百重一愣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当下心知不妙，粗壮的手臂一伸横在山路中间。可是这一下还是慢了一步，一道身影倏地从身边划过。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几块岩石箭一般飞出，直追那道身影。
　　玉南顾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从罢手之后，和石百重始终都是一前一后，将高庸涵夹在中间。此时突然见到石百重回头，跟着高庸涵身形一晃蹿了出去，就知道他是想要摆脱自己二人，赶往真玄观。既然受命把守此处，当然不能放人过去，尤其是玄元宗和重始宗的修真者，所以当机立断出手阻拦。不过，这一下出手毕竟还是留有余地，声势虽猛却没有多少杀机。
　　玉南顾和玉南城其实是两兄弟，两人在源石族内都算得上是心思细腻、才智过人，故而被委以重任。尽管从刚才的交谈中，知道了高庸涵与凤五的关系，可是他却丝毫不敢大意，因为绝大多数人在得知师门有难时，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其实按照他的本意，并不想把这些事讲给高庸涵，只是石百重太过耿直，说起话来想拦都拦不住。而且高庸涵的心思又十分机敏，到最后已是没有办法，真玄观的事情被他弄得清清楚楚，眼下果然想要闯过去！
　　高庸涵有心算无心，虽然玉南顾早有防范，石百重的反应也自不慢，可还是被他抢先一步，突破了两人的合围之势。刚才已被两人联手给逼了回来，高庸涵这一次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刚绕过石百重便直接朝深渊一侧跃下，玉南顾激射而出的岩石登时落空。
　　这一下大出两人的意料。石百重暗自失悔，同时也生出了几分恼怒，当下沿着山路发足狂奔，每一步迈出都在二十丈开外。玉南顾紧跟在石百重身后，不断以周身的岩石轮流击打石壁，漫天的山石朝深渊击去。在他们以为，高庸涵要想真正摆脱，只有贴着深渊一侧的石壁，那么凭借对山石的掌控，他就一定无法隐匿行踪。然而，他们还是错了。
　　高庸涵一跃下深渊，便施展垂弦术阻住身形的下坠，然后就势朝前猛冲。待到玉南顾出手之后，反而停住脚步，静静伏在石壁之上，然后将气息收拢来一动不动。
　　玉南顾在奔出里许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即撤掉法术，周身回旋的岩石倏地收回体内。跟着一掌拍到身侧的石壁上，那些被震出去的山石宛如活了一般，在半空划了一个圈子，纷纷飞回到原处。石百重虽有些纳闷，但是脚下丝毫没有停留，玉南顾只得大声喊道：“老九，等一下！”待石百重转身之后，眉头一皱缓声说道：“那个小子怎么没了踪影？”
　　“哦？”石百重刚才怒火攻心，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时经玉南顾一提醒，俯身一拳砸到地面上，然后静静地感受了一下，良久才直起腰狐疑道：“那小子不可能比咱们快，难道给你打下深渊了？”
　　“不可能！”玉南顾当然不会相信，高庸涵这么容易就被击下山崖，可是从脚下的岩石却又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气息，那就只有一个缘故了：“这小子躲起来了，没事，他要和咱哥俩比拼耐心，咱们就奉陪倒底。”
　　“哼哼，要论这一点可没人能比得过咱们源石族，待会那小子要是再露面，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石百重性情粗豪，在确定高庸涵没有闯过去之后，怒气减去了不少，可是这小子居然敢戏弄自己，这口气无论如何是要出的。
　　两人团身一坐随即没入地下，要是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一侧的石壁隐隐凸出两块，两人完全和山崖融为一体，就连灵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源石族由于身躯太大，在没有大量山岩的地形中很难隐藏身形，而且以他们豪爽的性格也不屑掩藏行踪，所以巨擎阁从来没有收束灵力的法术。不过只要在山间，他们则可以完全将自己融入其中，对于一座山而言，即便是玉南顾和石百重的修为，也只能算作是微乎其微了。
　　高庸涵仍旧一动不动，全部心神都进入无我无识的境界。刚才在和玉南顾说话的时候，他悄悄在地上放置了一个符灵，这个符灵叫做“法眼”，此刻他正是用神识透过“法眼”看到了两人的行踪。玉南顾和石百重的位置仍旧是一前一后，相距两里，将他夹在中间。要不是从独笑翁那里得来的“法眼”，高庸涵根本不可能察觉出两人的行踪，那么想要在不觉间摆脱眼前的困境，也不大可能成功。
　　“法眼”是独笑翁和水穷叟的得意之作，说是符灵却并无实体，全由施放者心意操纵，即使相隔数十丈，也能收发由心。这本来是他们的不传之密，可还是送给了高庸涵，因为在他们看来，高庸涵所要面对的危局无法想像，能多一样法器总归会多一分机会。
　　这个符灵虽是第一次使用，但是效果的确很不错。高庸涵缓缓睁开双眼，收起“法眼”符灵，转念之间已经有了计较，不过他并不着急，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有所动作。屈指一弹，一道细细的闪电冲入夜空，随即折而向下，斜斜击在身后的石壁上。这道闪电所蕴含的灵力并不多，最主要的是出其不意，只要弄出一点点动静，能让对方误会到是自己稍有异动即可。
　　果然，石百重立刻就察觉到这一丝异样，心中暗喜：“好小子，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你就忍不住有所举动了。”他的性子很急，当即从石壁中破墙而出，朝那处深渊悬崖扑了过去，可是守在前面的玉南顾却没有一点动静。
　　高庸涵知道，玉南顾打的是以静制动的主意，只要石百重发现自己的行踪，想必他才会现身。于是又击出两道闪电，而这两道闪电则先后击向右边的石壁，有意弄出慌乱的味道，这么做的目的便是为了以假象迷惑二人。
　　石百重扑了个空，正自纳闷，从山岩中觉察到高庸涵已经到了身侧数十丈外，大喝一声高高跃起，踩着陡峭的崖壁追了出去。接连几下都没看到高庸涵的身影，不禁又急又怒，循着山崖一路往上攀爬。就这几下玉南顾终于上当，因为高庸涵无论是时机还是轻重，都把握的恰到好处，不由得他不信，跟在石百重身后朝山顶奔去。
　　高庸涵见两人被自己骗开，当即腾身而起，使出腾云术贴着山路左侧的深渊，朝前飞奔而去。只要他不接触到山岩，一时片刻就不会被玉南顾和石百重发现，而每次跃出百余丈后，也总是借助垂弦闪电在山岩上借力，转瞬便到了数里之外。腾云术到后来越来越娴熟，每次施展都隐隐别有体会，似乎于周遭的气流也生出了一分感应，高庸涵不禁心头大喜。因为能感知到气流变化的，世间惟有御风族而已，就算是那些修真高手，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所以，明明知道已经将玉、石两人甩掉，可为了体味这种感觉，还是不愿回到山路上来。
　　等到玉南顾和石百重发觉中计时，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追之不及了。愤愤不平之下，石百重当时就想直追下去，却被玉南顾给拦住了：“老九，不要追了！”
　　“这是为什么？”石百重虽然排名在上，对于玉南顾的才智却十分的信服，当下停住脚步转头问道：“我们奉命守住此处，却让这个高庸涵闯了过去，不把他追回来怎么行？”
　　“我们既然是奉命把守此处，便不能擅离职守。”玉南顾抬头看着远山，悠悠说道：“高庸涵既然过了这一关，就让他去吧。单只你我中任意一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一次咱们输的可是没话说。”
　　“那可不一定！”石百重摇头道：“若单论修为，我怎么都不信他能在我之上。虽说他以破影拳胜了我千叠掌一招半式，但那是趁我不备，咱们的千叠掌绝不在破影拳之下。”
　　“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单论武技，又有哪个门派能比得上咱们巨擎阁？”玉南顾神情间充满了自傲，可是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石百重不得不服。
　　“可是任何时候，修为都不是最重要的，除了修为之外还要有智谋，尤其是在修为相当的情况下，喏，这里，”说着，玉南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续道：“就显得异常重要了！你想啊——”
　　源石族的人丁相比于其他种族，绝对可以称作是十分单薄，所以巨擎阁中的修真者，不过才五六百人而已。就算加上三个部族中的人手，如石峥、铁洛酋等人，勉强也就刚刚上千之数，比起人族、千灵族等动辄上万的修真者，简直是不值一提。幸亏源石族普通一个族人，单就武力而言可谓冠绝厚土界，这才使得源石族这么多年来，始终不敢为人所轻视。正是基于这一点，古玉和石嶂才在这里只安排了他们两人，因为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敢在倚刚山撒野，就算是眼下风头正劲的重始宗，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真玄观的冲突看来是在所难免，但是只要守住各条通道，这场风波也就不至于闹得太大。石嶂能把守护桥头镇通往幻石峰这条路的重任，交给石百重和玉南顾，便是看重了他们的修为和应变的能力。即便是重始宗和玄元宗的弟子上了山，不管来人怎么说，一番软硬兼施下来，谅他们也不敢真的硬闯，和源石族翻脸。所以这十多天以来，玉南顾和石百重已经拦下了三批，差不多有四五十人的重始宗下属，和十几个玄元宗弟子。一方面，来人的修为还没到稳赢玉、石两人的程度，而且他们也不愿真的和两人死拼；另一方面，玉南顾能言善道，察言观色，在其中也起了很重要的原因。要不是他们刚刚接到消息，说十二叠鼓楼的杀手，打算在今晚有一番举措，他们也不会贸然向高庸涵出手。
　　可是，高庸涵能在两人联手之下，凭借高深的修为、过人的胆识和巧妙的计谋，从容突破二人的合围之势，走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却是独此一份。
　　“所以我说，这一次是咱们输了，就算你追上了他，只怕也很难将他给截回来。”玉南顾一向自负心智，这次被高庸涵给戏耍了一遍，却没有太大的怒气，只是淡然说道：“况且，还有一道碎影桥，他能不能过得去也难说得很。”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石百重团身往地下一坐，叹道：“如果他真的能过了碎影桥，真玄观保住的希望可又大了一分，唉！”
　　叹息声中，两人的身形没入山崖之中。


第九章 放行
　　从玉南顾和石百重把守的那处山崖，到碎影桥其实并不远，不过才五六十里的路程。碎影桥前的山崖上，至少有二十多个源石族人守在那里，从他们的气势来看，均非弱者，玉南城也赫然在列。高庸涵当然知道这些人守在这里的用意，所以离桥头还有数十丈时，便伏在一块岩石上，打算看清楚了再说。可是，他的目光没有在玉南城等人身上停留太久，因为这座桥与四周的景致颇有些格格不入，令人有一种炫目的感觉。
　　碎影桥不像寒索桥那样，是由锁链构成，而是一块一块散发出不同光芒的灵石，间隔数丈而成。灵石很大，至少都有三尺见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夜色之中。以高庸涵的目力之强，隔着数十丈远远看去，也没看出这些灵石之间，倒底是靠什么连接，仿佛都悬浮在空中。倚刚山山高万仞，而且山峰之间相隔都在十数里，其间的山风之猛烈可想而知。可是这些灵石宛如定在空中一般，在山风的吹拂下纹丝不动，比之寒索桥不知要胜过多少倍。
　　源石族人的出身，使得他们对建筑之类不屑一顾，更谈不上什么美感，这也是他们被其他种族诟病的一个原因，因而有了“粗俗”的评语。可是眼前的这座桥，除了材料的难得和贵重之外，灵石表面还雕刻有细致的花纹，甚至桥头的两块灵石还被雕成了异兽的模样，栩栩如生。灵石散发出的光彩，在夜空中缓缓流动，不时绽放，如同烟花一般绚烂。这些东西出现在别处也还罢了，可是出现在倚刚山便令人有些惊奇了，唯一的解释，恐怕还是只能和玄元宗联系起来。
　　惊奇过后，高庸涵不禁又对桥本身生出好奇：“这些灵石倒底是怎么才能定在半空？若是靠法阵维持，这么大的规模，是何等法阵才有如此威力？若不是法阵之力，那么又是什么？”作为一个喜好阵法的修真者，初见这座碎影桥时，都会有这种疑问。就正如一个人猛然见到自己喜爱的东西，难免会留恋徜徉一番，高庸涵也不例外。不过他很快醒转过来，又不禁为如何过桥大伤脑筋。
　　由于玉南顾和石百重的阻拦，可以想见要想通过这座碎影桥，肯定会很难。高庸涵还没有自大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将眼前的这二十多人全部击败。说实话，虽然单打独斗不惧玉南顾和石百重，但是两人联手之下，并无多少把握，更何况这里有这么多源石族的修真者。高庸涵微微皱眉，转念又想避开这些人，施展腾云术潜过去，可是腾云术毕竟距离有限，很容易被发现，必定又会是一番恶斗，实在是得不偿失。硬闯不行，故计重施调虎离山也不行，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光明正大地走过去！
　　人在遇到难题时，往往不自觉地想的过于复杂，而忽略了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一旦想通了，道理也就很简单。身为玄元宗弟子，去真玄观祭拜前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对，至多只是时机不太恰当而已。源石族之所以如临大敌一般慎重，不过是担心冲突扩大，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一点就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只要能消除他们这两个顾虑，自然可以大大方方过桥。念及于此，高庸涵长身而立，整了整衣衫，悠然地朝桥头走来。
　　“什么人？”一声大喝，所有人都朝高庸涵看来，目光中不乏戒备、猜疑。
　　“怎么是你？”玉南城大感愕然，续道：“你不在镇子里呆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玉南城这一问，大多数人面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有一个人的目光阴鸷锐利，盯着高庸涵沉声问道：“此人是谁？”这句话却是向玉南城发问。
　　“师叔，这人是玄元宗弟子高无庸，今天才到的桥头镇。”
　　“玄元宗弟子？哼！”那人面色陡然一寒，指着高庸涵森然道：“你是天机门弟子高庸涵，改名换姓潜上倚刚山，倒底有何居心？”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几名源石族修真者迅即将高庸涵团团围住，个个蓄势待发，只待那人一声令下便要动手。玉南城大为诧异，当即问道：“你当真是高庸涵？”
　　“不错，在下便是高庸涵，‘无庸’这个名字是我的别名，并非有意欺瞒玉先生，实是因为另有苦衷。”高庸涵语气十分诚恳，略微有些歉然地看着玉南城，对于身遭那些虎视眈眈的源石族人视若无睹。
　　玉南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那你玄元宗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了？”语气依然平淡，但是内中的味道却很坏。玉南城当初并没有要求高庸涵证实其身份，完全是看在他二人提及祭拜拓山的份上，才信任有加，当然这里面也有出于对高、审二人的欣赏。而此时却出现这么一种情况，换作是谁，恐怕都会有被人利用、误信人言的恚怒。玉南城能有这般表现，已经算得上是涵养极好了。
　　“那倒不是，我的的确确是玄元宗弟子，来倚刚山就是为了祭拜拓山老宗主，和寻访遣云真人！”这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不由人不信。
　　对于身份暴露一事，高庸涵早有准备，刚才与石百重交手的时候，已经因为“破影拳”被识别出来。按照情理来说，他突破玉南顾和石百重的防线之时，两人就应该传信过来，所以如何应对已是成竹在胸。只要凭借凤五留在自己体内的那道真元之力，高庸涵相信眼前的这些源石族修真者，定然不会向自己出手，这一点从玉南顾的举动就可见一斑了。
　　“好，那我问你，你怎么来的这里？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么？”玉南城凝视着高庸涵的双眸，从他清澈的目光就已经相信，此话是千真万确。这也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何没有收到前面两人的示警。石百重一直对玄元宗深表同情，想来定然是看在玄元宗的面子上，有意放行，而玉南顾与石百重一向交好，自然是视而不见了。这个猜测虽说不太准确，但是大致上也差不多，不过这么一来，玉、石二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宗主的命令。为了不至于让两人事后遭到惩处，故而有此一问，因为以高庸涵当日掩饰审香妍身份的机敏，必然会有一番不错的说辞。
　　从玉南城的问话来看，玉南顾和石百重两人，似乎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知此处，这倒有些出乎高庸涵的意料了。既然巨擎阁这么重视此事，而且又出动了这么多高手，自然有一套联络的方法，否则真有人硬闯过来，岂不是连施以援手都来不及了？那么两人这么做的用意，就大有可究了，只是眼下却无暇去想这么多，当即答道：“我是跟踪十二叠鼓楼的一个杀手来的，半路曾察觉到路旁另外伏有高手，所以从深渊之中绕道而来。”
　　这个说法大致没错，只是交手的情节被高庸涵有意省略。玉南城则暗暗松了口气，正待说话，却被人从旁打断。
　　“胡说八道！”被玉南城称作师叔的那人厉声道：“哪里有人能同时身居两派？想要在倚刚山瞒过我们源石族的耳目，凭你还做不到。来啊，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一声令下，围在高庸涵身边的那几人同时出手。高庸涵不躲不闪，屈指一弹，就见一朵蓝色的火焰从指尖窜出，火焰中一个凤羽族模样的人影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原来是他！”玉南城忍不住一声惊呼，周围的人也是一愣，纷纷停手，随后低声相互私语。高庸涵将真元之力收回体内，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对方有何反应。
　　玉南城凑到那人身前，低声问道：“师叔，高庸涵与凤师道的交情看来非同一般，此次想必是为了真玄观之事而来，你看是不是劝他先回去？”
　　那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个结果，目中闪过一丝寒光，想了想答道：“让他过去！”
　　“什么？”玉南城大感意外，急声说道：“师叔，此人能不动声色瞒过九哥、十一哥，想必修为不弱。就这么放过去，岂不是有违初衷？”
　　“无妨，一个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那人仰头沉思了片刻，淡然说道：“况且，此人能被凤师道所看重，必然识得大体。要是真的胡来，我也不会容他！”
　　话中的道理十分牵强，但是碎影桥主事的就是这个师叔，玉南城也没有办法，只得遵从：“师叔，不如这样，高庸涵是我带上山的，就由我继续跟着他如何？”
　　“你要是不放心，那就跟着他吧。反正明日午时之前，族长和宗主都会赶往真玄观，到时候我也会去。”那人说到这里，拍了拍玉南城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老十七，我一直很看重你，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机，同辈之中你都算得上是其中翘楚，甚至比你大哥都要强。这个高庸涵身具魔性，我准你临机专断，要是情形不对，就直接把他除掉！”
　　骤闻此话，玉南城悚然心惊，感觉到师叔眼中流露出一股杀气，还想追问却终于没有开口，在师门长辈严厉的目光下，不由自主低头答道：“是，我记下了！”
　　“嗯，去吧！”那人一挥手，径自走到一旁坐下，闭目不语。
　　玉南城躬身施了一礼，走到高庸涵身前说道：“高先生，你费这么大的劲，是想过这碎影桥，去真玄观么？”
　　“不错，还望玉先生能够通融！”
　　“好，我带你过去。”
　　“多谢，多谢！”高庸涵长揖到地，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虽说他对过桥一事很有信心，但是能这么顺利，多少还是感到一些意外之喜。回过头来，不由得对凤五感激莫名。从独笑翁、水穷叟，到玉南顾、石百重，再到眼前的玉南城和他的那位师叔，以及在场的这二十多位源石族修真者，无一不对凤五敬重有加。念及于此，遥想凤五当年的意气风发、交游广阔，以及相识遍天下的风采，不禁令人神往。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了解凤五的过往，到现在听闻的也仅仅是只言片语，此次要是顺利的话，一定要找遣云真人好好打听打听。
　　踏上碎影桥前，高庸涵忍不住再次回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微微摇了摇头，跟着玉南城向前走去。从到了这处山崖之时，他就在寻找公羊获的身影，可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一点发现，不免令人大失所望。
　　“莫非，他的去处根本就不是碎影桥？又或者，他已被源石族人擒获？”


第十章 生平
　　玉南城在前面走着，庞大的身躯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可是桥身丝毫没有晃动。碎影桥宛如天梯，身临其上却是另一番感受。灵石上游移不定的光芒，附在脚下，虽是虚幻却实有其形，踏上去如履平地，令高庸涵不禁生出几分赞叹。
　　玉南城在前面埋头疾走，一言不发，与初识时的谈笑风生截然相反，走出大约两三里，才转过身来沉声道：“高帅，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一二？”
　　“请讲！”
　　“你倒底是怎么到的碎影桥？就算你修为很高，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玉南城对于高庸涵的突然出现，始终有一点疑惑，以玉南顾和石百重的实力，何以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来？思前想后，越来越觉得是两人有意如此，所以才有这一问。
　　高庸涵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往桥身一侧的深渊跃下。
　　这一下大大出乎玉南城的意料，禁不住一声低呼就准备出手相助，可是看清高庸涵的动作之后，登时收手凝神细看。但见高庸涵如流星般坠下，差不多离桥面百十丈距离，身形猛地一顿，就如同踩在了实地之上，停在了半空。跟着脚下交错虚踢，身形不断拔高，到最后反而高出桥面数十丈，随后轻轻巧巧地落回到桥上，静静地看着玉南城。
　　高庸涵心里很明白，玉南顾和石百重二人在自己闯关之后，很明显没有通知碎影桥这边。其中的缘由，只要一联想到石百重的态度，就十分了然了。之所以使出腾云术，就是为了向玉南城证明，自己的确有这个实力从深渊中绕开来，这么做便是担心因此连累到两人。
　　玉南城久久无语，过了半晌才缓声说道：“你的这门法术很是了不起，但还是瞒不过我大哥的耳目。”顿了一顿，跟着问道：“你可曾和我大哥交过手？”
　　以“大哥”而不是“十一哥”称呼，可见玉南顾和玉南城确是两兄弟，高庸涵心头大定，点头应道：“不错，我与九哥、十一哥都交过手。”
　　“嗯！”玉南城眉头一宽，悠然问道：“那么你一心想要赶往真玄观，想必对于此中发生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吧？”
　　高庸涵笑笑不答，反问道：“玉先生当日盛情相待，想必也是为了真玄观的事情吧？”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片刻，然后同时放声大笑。再次上路，玉南城心中的隔阂已消，又恢复了当日侃侃而谈的兴致，当下仔细询问了一下高庸涵和凤五的交往。高庸涵于是将如何结识凤五，以及后来在焚天坑内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但是有意隐去了他化身为虫人，以及七虫族内部纷争等事。
　　听完之后，玉南城慨然长叹：“我与凤师道相识两百多年，几十年前一别，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性情却是一点都没变。高老弟，以我对凤师道的了解，他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你是个例外！”
　　“我明白！”高庸涵抬头看着天边隐隐泛出的一抹红色，淡淡说道：“五哥对我恩同再造，我惟有尽心尽力完成他的诸多心愿！”
　　这句话很是平淡，但是内中流露出的那份情意，令玉南城大感触动，当即赞道：“早就听说‘东陵府双杰’的大名，高老弟果然是性情中人，没有世俗间的虚伪，好，好！”
　　“我和五哥的交情大家都默然在胸，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多说。而五哥嘱托的事情，到现在我几乎毫无头绪，玉先生这般夸我，实在是愧不敢当！”高庸涵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不知玉先生对我五哥知道多少？可否为我细细说上一说？”
　　玉南城的脚步慢了下来，仿佛陷入到回忆之中：“我与凤师道初识是在倚刚山，那时他刚刚拜入拓山老宗主门下，我与他么，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起因是——”
　　起因在于，源石族一直都看不惯凤羽族的阴柔，而且凤羽族羽农曾经挑起了石魂之战。当时玄明盛世刚刚开始不久，种族、门派之间的仇恨还未完全消除，所以凤五等人跟随拓山上了倚刚山之后，便处处受到源石族人的冷遇和敌视。凤五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一心一意跟随拓山修行。时隔数日，拓山接到玄元道尊法谕下山，将凤五和其他弟子留在幻石峰。拓山性情粗豪，虑事常有不周的地方，他根本没有顾及到族人对外族的排斥，这么一走，立刻便引出了一些变故。
　　起初，部分源石族人只是恶语相向，后来是百般刁难，再后来甚至开始动手打人。凤五身为拓山的几名大弟子之一，自然是极力维持，多方疏通。可惜他的脾气与族人的阴柔大为不同，急躁且暴烈，终于按捺不住和一众源石族武士打了起来。怎么说凤五皈依玄元宗以前，也是究意堂的修真者，对付普通的源石族武士，当然不在话下。幸好他出手极有分寸，没有伤人性命，只是将拥在幻石峰上的源石族人，全部给赶了出来。被异族之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源石族岂能善罢甘休？巨擎阁登时就派出了几名修真者，其中便有玉南城。
　　玉南城初见凤五时，凤五端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似乎是恭候多时，面对巨擎阁十余位修真高手毫不畏惧，反而孤身一人迎了上来。源石族人性情质朴豪迈，爱憎分明，对于凤五的这一举动，大家惊讶之余均是暗暗竖起了大拇指，玉南城当然也不例外。
　　动手之前，照例都有一番说辞，可是凤五一张嘴言辞犀利无比，把十余位源石族的修真者驳的哑口无言。石百重性子最急，口舌又笨，大怒之下抢先出手，和凤五战作一团。当时凤五刚刚拜在拓山门下，并没学到玄元宗的高深法术，而且他当年在究意堂中也只是普通弟子，那些扰人魂魄的法术对于源石族人根本无用。在石百重两条巨臂挥舞下，节节败退，尤其是石百重使出千叠掌之后，躲闪不及被击成重伤，所幸没有性命之虞。
　　石百重虽然莽撞，但是并非不明事理。他很清楚一旦把凤五杀死，日后恐怕很难向拓山交代，所以只是要求凤五等人速速离开，不准再呆在倚刚山。因为临来时，巨擎阁就定好了策略，对这些异族只需将其赶走即可，免得拓山回来颜面无光。如果拓山不满，那么多族人众口一词，想必他也没办法。在石百重等人看来，凤五作为这帮玄元宗弟子的师兄，一旦他服了软，其他人必定没有话说。谁知凤五打死也不走，硬挺着拦在众人面前。说是当日曾答应师尊，在幻石峰好好照顾师弟师妹，今日要是被赶下山，便是有违誓言，如果真要如此除非从他尸体上迈过去。
　　石百重当然不会被这种话给拦住，于是一次次将凤五击倒，而凤五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此反复了几遍，看着摇摇晃晃，满身墨绿色鲜血的凤五，石百重厚重的手掌终于挥不出去了。这个凤羽族人的刚烈、坚毅，远远出乎众人意料，几乎所有人都微微变色！
　　玉南城知道，凤五最多再挨三五下，铁定丧命，不由得生出爱才之心。当下走到石百重身旁，一把将凤五提了起来，放到一边的岩石上就要前行。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凤五居然放出了自己的灵胎拼命！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自行退避到一旁，随后转身离去。感念到凤五一片至诚，信守然诺，巨擎阁在后来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等到拓山回来之后，原本以为他会上巨擎阁质问，哪知足足过了半年都没有任何举动，玉南城好奇之下一打听，才知道是凤五有意将当日的事情隐瞒了起来。
　　从那日开始，玉南城便同凤五成了好朋友。后来，凤五在倚刚山一呆就是一百年。这一百年中，凤五除了修为大进之外，豪迈的性情也被源石族人认可，在倚刚山可谓是交游广阔，而石百重等人对他更是敬重有加。相反，凤五交往的本族之人，却几乎没有，想来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凤五自修为大成之后，离开倚刚山行走世间，闯出了好大的名声。不过每隔一二十年，他总会回到倚刚山，回到真玄观，除了处理一些师门事务外，便是与玉南城等好朋友把酒言欢。直到几十年前，凤五最后一次回倚刚山，虽然仍是飞扬洒脱，但是眼神中却说不出的落寞。在玉南城的一再追问之下，才借着酒劲说出了一段辛酸的往事。
　　原来，凤五喜欢上了一个族中女孩，可是由于种种原因，结果却被逐出了究意堂，而且还遭人追杀。幸亏遇到拓山搭救，才保住了性命，于是转投玄元宗门下，成为拓山的弟子。等到他修为有成之后，时常偷偷去看望那个女孩，可是这一次去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一点消息。当玉南城追问详情之时，凤五便不肯再多说了。
　　“我们源石族乃是石魂所生，所以不懂你们那些感情的事。”说道这里，玉南城长叹一声：“不过，我看得出来，凤师道对于此事极为伤心，可惜我却无能为力，唉！”
　　“五哥可有提过，那个女孩是谁么？”高庸涵不禁想起了紫袖，心中一痛，明知没有答案还是问了出来。
　　“换作是你，你会说出来么？”玉南城有些奇怪高庸涵居然问出这句话，不禁扭头看了一眼，轻声反问。
　　高庸涵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默不作声跟在玉南城身后，继续前行。玉南城的这番话，使他对于凤五的生平，总算是大致有了个了解，想不到看起来豪迈不羁的凤五，却原来也有一段伤心往事。其实仔细想一想，每个人都是如此，谁心中没有遗憾，谁心中没有愁苦？难道说，人自出生之日起，就是来受苦的么？要不然，为何坠地之日便啼哭不已？就算是那些异族，据说也都会哭泣。那么，倒底有没有办法，能如人所愿呢？
　　这个问题太深，太难，以至于想到最后，高庸涵浑然忘了已经身在何处。不知不觉间，早已踏上了幻石峰。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走了约莫七八里，转过山头，一片刺眼的金光洒落，高庸涵悚然一惊，才发觉太阳已经升起。此处山势比之身后的山崖高出许多，视野极其开阔，但见茫茫云海之上，一轮红日高悬碧空，将所有的阴暗驱除。
　　高庸涵精神为之一振，胸间郁结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长啸！


第十一章 威逼
　　啸声高亢激昂，充满了斗志，宛如龙吟般远远传了出去，连玉南城都被感染，生出一股豪气。这时，远方一座山峰也传来一阵啸声，凄厉之极，满是挑衅的味道。
　　高庸涵眉头一挑，啸声噶然而止，指着那座山峰问道：“玉先生，那里可是真玄观？”
　　“不错，那里便是真玄观所在！”玉南城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争斗只怕在所难免，现在惟有寄希望于宗主石嶂和族长古玉，能在今天午时之前赶到这里。
　　高庸涵闻言，脸上一股煞气一闪而过，一言不发纵身往前奔去。玉南城心中一懔，不禁回想起师叔临行前的那句话：“这个高庸涵身具魔性，我准你临机专断，要是情形不对，就直接把他除掉！”从高庸涵脸上的煞气来看，果然像极了魔息，用力握了握拳，随即又松开，内心中矛盾重重。
　　玉南城的这个师叔，名叫铁平川，出自铁红部落。铁红部落的没落已有六百余年，说实话，铁红岩一人的离去，其影响居然能绵延这么久，委实难以想像。这六百多年来，铁红部落内部一些有识之士，始终想重振声威，这铁平川便是其中的佼佼。在巨擎阁内，铁平川的修为虽算不上最高，但是以师长的身份，却参与了许多机密，而且极力为铁红部落争取各种机会。
　　就玉南城所知，在一年前，也就是天历九四零年十一月初，巨擎阁接到消息，出动了十几位高手前往他方。这些人当中，带头的就是铁平川，他们一直到八月二十三日才回到倚刚山，却损失了三名好手，另有几人带伤在身。事后，玉南城曾侧面询问过参与其事的同门，均是讳言莫深，对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只字不提，这就愈发使人感到奇怪了。
　　包括玉南城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铁平川等人正是应智宇真人之邀，赶赴太河源天机峰，逼迫天机门交出神果真人指骨。也正是因为如此，足迹很少踏出倚刚山的铁平川，能一眼认出高庸涵，而且一语道破高庸涵身具魔性。如果铁平川没有见识过那晚高庸涵化身成魔，说不定还会加以阻拦，不让他置身在这场纷争之内。但是天机峰一战，高庸涵心魔大盛，错手杀死了数十位修真者，这笔帐终究是要还的。
　　铁平川的心思很厉害，高庸涵既然是凤师道引荐入了玄元宗，那么必然会和重始宗的人发生冲突。双方无论谁输谁赢，对于他来说都是不错的结果。
　　如果高庸涵得胜，必然会被重始宗视为大敌，最好双方再有一些死伤，那么以重始宗目前的强势，势必不会放过高庸涵。而且还有一点，可以借外人之手将重始宗的人赶出倚刚山，那么巨擎阁就不用担任何风险。如果重始宗得胜，以高庸涵那夜拼死救助天机门的性格，即便没有丧命至少也是重伤，到那时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也可以为死去的师侄报仇了！再有一点，那时双方两败俱伤，石嶂和古玉出马，自然是事半功倍。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放行，并派出机敏过人的玉南城同行。
　　铁平川所料不差，高庸涵在听到那阵啸声之后，当即发足狂奔，朝真玄观所在的山峰奔去。腾云术施展出来，每一步跨出都是三十余丈，去势如风，迅捷之极。玉南城紧随其后，借助山石之力跳跃，每一步落地却轻盈无比，没有丝毫震动。
　　高庸涵从来没有奔行这么长的距离，全力施为下转瞬就奔出百余里，可是却丝毫没有力竭的感觉，反而觉得体内灵力愈发充盈。到后来灵力运行越来越快，奔行之际，竟然隐隐有风雷之势。玉南城尽管步幅很大，也要使出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由得暗暗心惊。从一开始他就看出，高庸涵的修为不弱，但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实力强悍如斯，居然比自己数百年的修为都不逞多让。
　　幻石峰的地势十分奇特，起起伏伏中造就了许多美景，比如说鼎鼎有名的龟甲岩和风凌石，便是修真界中流传甚广的奇观。据说，大罗金仙齐烈在九界坍塌之时，为了托住倚刚山，不至与厚土界相撞，因而舍弃了性命。在他死后，其碎裂的元丹掉落于幻石屺上，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风凌石，可通过气流将天地间的灵气汇集起来，因而在其周围常年可见七彩旋风。至于龟甲岩，乃是齐烈当年豢养的一只仙龟，几经周折辗转来此，随后坐化于一侧的山崖，日夜守护风凌石。
　　不过，此时的高庸涵根本无暇顾及眼前美景，途经风凌石时毫不停留，一闪而过。龟甲岩像是有些不满，晃动了几下，风凌石四周的七彩旋风旋即卷起一团云雾，将整个山峰全部笼罩起来，拦在了两人面前。这团云雾十分古怪，高庸涵刚陷入其中，便觉得浑身懒洋洋地没有了力气，连举步都似乎有些艰难，不禁心中一紧，登时停下了脚步。
　　“高老弟，这仙龟深具灵性，无论何人途经此处，均需对风凌石施礼，否则便如眼前的情形，让你寸步难行。”玉南城趁着这一缓的功夫，追了上来，将风凌石和龟甲岩的来历略微说了一遍。
　　“哦，那倒是我冒昧了！”高庸涵说着，朝风凌石一揖到地，心中默念：“大仙在上，晚辈非是不敬，实是救人心切才失却了礼数，待回头再来祭奠大仙！”祷祝了一番，说也奇怪，一阵微风拂过，云雾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均是周身一轻，而那龟甲岩也似乎微微颌首。
　　粗粗算来，此时已是辰、巳交接之时，两人已经狂奔了近两百余里，离真玄观只剩下不足百里的距离。也正是这一下停顿，使得高庸涵稍稍冷静了一些。不过救急要紧，稍作休息之后再次上路，而这一次不必再那么着急，大可从容一些。高庸涵十分很清楚，离真玄观越近，出手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他内心中更多的却是期待，期待能见到人称“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的遣云真人。
　　沿着崎岖的山路，翻越了两座小山之后，终于来到一道石梁跟前。玉南城停下了脚步，沉声道：“高老弟，我知道你心急如焚，但是这里毕竟是拓山老宗主潜修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出手。无论如何，这里是倚刚山，我们总是不希望大家大动干戈。”
　　“好，我答应你！”高庸涵肃然点头，反问道：“但是，重始宗若非要一意孤行，不留余地，又该如何？”
　　“你放心，我们宗主和族长应该就快赶过来了，他们自有对策！至少午时之前，无论是谁，都不准动手，否则便是倚刚山的敌人！”
　　“好大的口气！”一声冷哼从石梁对面传来，跟着从山岩背后转出三个修真者，当先一人是一个御风族的修真者，身后跟着一个御风族人和源石族人。那人斜着眼睛冷冷道：“就算是石嶂、古玉亲来，也不敢如此的大言不惭，莫非你们巨擎阁真的敢不尊重始宗号令？”
　　玉南城的脾气比之族人而言，要好上很多，但是并不代表不会发怒，当下脸色一寒，强忍怒气道：“鱼双楚，今日午时才是最后期限，你急什么？”
　　“哼！要不是枯木大师大发慈悲，那些玄元宗的人早就被赶出倚刚山了，真玄观一拆，幻石峰咱们又不要，还不是还给你们源石族？真想不通你们怎么这么死心眼，非要帮着玄元宗强出头！”鱼双楚一脸的不以为然，虽则不住摇头，但是神情倨傲之极。
　　“源石族的事情，还用不着外人来指手画脚！”玉南城缓缓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带着几许压迫感，俯下身在定定地看着鱼双楚，一字一顿说道：“现在，我们要过去，让开！”
　　鱼双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淡淡的杀意一闪而过，脸色一变居然笑了笑，不再多言，侧身让出山路。只是在高庸涵经过身侧时，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待两人走远之后，旁边那名蕴水族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鱼师叔，跟在玉南城身后的那个人，只怕是玄元宗的弟子吧？”
　　另一人抢着说道：“一个玄元宗弟子有什么好怕的，曲师弟，你未免太胆小了吧？这一次有花师伯、冷师伯和我师父带队，还有枯木大师坐镇，就遣云那个老家伙，岂敢同我们抗衡？”取笑完同伴，转头朝鱼双楚笑道：“况且我看这个人族修真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是不是，师父？”
　　鱼双楚面色深沉，摇头道：“云儿，你错了！”
　　那个称作云儿的御风族人一愣，问道：“师父，我错了么？”
　　此次重始宗派出了三位高手，分别是花笑、冷香柔和鱼双楚，为的就是将真玄观拆除，因为这座道观对于玄元宗来说，意义非凡。按照大天师的说法，只要此处一毁，玄元宗弟子心中的希望也就没了，将再无出头之日，修真界从此将尽归重始宗之手。说实话，重始宗内部对此颇有微辞，但是大天师得宗主海邀黎全力支持，故而无人敢明言。同时，对于能一统修真界，还是令许多人热血沸腾，比如说花笑和鱼双楚，便是最为积极的人之一。像这次的枯木大师，便是花笑特意请来的。倒是冷香柔一路行来，始终落落寡和，默不作声。
　　到了倚刚山之后，冷香柔便向两人提出，想带着几名弟子守在山下，被花笑所拒绝。花笑一向很照顾这个师妹，知道她心中不以为然，怕她因此获罪于大天师，于是改派鱼双楚守住石梁。而跟随鱼双楚的，便是冷香柔的弟子曲笛，和他自己的徒弟云纵。虽说重始宗、玄元宗心里都清楚，双方已是水火不容，但是明面上，谁都不愿担这份骂名，所以真玄观前能不动手最好。按花笑的说法，守住石梁，倒不是要将真玄观彻底封锁，而是借此展现势在必得的决心，逼迫遣云真人等自行离开，同时还可以震慑源石族人不要插手此事。
　　所以，鱼双楚在此一守就是大半个月，而且故意做出霸道，甚至无理的举动。结果连带着徒弟云纵，也变得有些狂妄起来。云纵看不出高庸涵的修为，但是鱼双楚不可能感觉不出来，他对这个徒弟十分看重，所以当场就是一番训诫。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世间高人无数，万万不可自大，不可小瞧任何人，你怎么老是记不住？这个人族修真者的修为极高，怕不在我之下，说不得今日会有一场恶斗！等会，你们二人要小心行事，切莫妄自出手！”
　　这一番话颇为严厉，包括曲笛在内，两人齐齐肃容应道：“是，弟子记下了！”
　　鱼双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伸手轻抚云儿的背鳍，缓缓说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负起责任！你天资聪颖根器超凡，很适合修习契天大法，只要你能用心尽力，日后成就自然不可限量，甚至还有机会修习万胜天关道法也说不定！”
　　“万胜天关道法！”云纵一脸的兴奋，就连一旁的曲笛，也是一脸艳羡之色。


第十二章 质疑
　　“不错，正是万胜天关道法！”鱼双楚的眼中，也射出了几分热切。
　　在重始宗，最高深的心法便是万胜天关道法，据说精深无比。通常来说，非嫡传弟子无法修习，又或者立有大功，能得到宗主的厚爱，方才有可能修习。所以在重始宗内部，能获传万胜天关道法，被视为一种极大的荣誉。
　　这一点，玄元宗的做法与之大相径庭。自玄元道尊之时就定下个规矩，无论什么法门，只要其人心术正派，灵胎境界达到相应的程度，就可以参详。至于修行到何种高度，纯粹看个人的造化。所以，修真者多识得聚象金元大法，而鲜有人见识过万胜天关道法，甚至许多人连名字都没听过。当日，凤五在给高庸涵传授聚象金元大法之时，也只是有所告诫，并没有过多的限制条件，便是这个道理。
　　云纵乃是御风族内一位重臣之后，自幼便服食了许多灵丹妙药，年纪轻轻就结出灵胎。其后，更是在天翔阁苦学技艺，后被鱼双楚带到重始宗，转而修习玄门正宗心法。云纵年纪不大，今年不过七十多岁，对于御风族人两百多岁的寿命来说，还年轻的很。但是他的修为在族内年轻一代中，已是出类拔萃，被誉为御风族的希望之一。但是却有个很不好的苗头，就是其人十分自负，除了少数的几个师长之外，简直称得上是目中无人。
　　这也难怪！云纵自幼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后来无论是在天翔阁还是重始宗，都被师长所器重，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未遇到什么挫折。这般家世，这般经历，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会比普通人有一种极大的优越感，而且必然会造就其任性、自以为是的性格。如果后天能有严师管束，挚友规劝，还不至于惹出什么大的祸事，反之则很难预料了。鱼双楚很清楚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所以一再告诫云纵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无奈效果不大。只好不停地敲打，甚至于用“万胜天关道法”来提醒他，修行之路永无止境，切不可坐井观天、妄自尊大。这份苦心，云纵多少能体会一点，但是却不甚在意，只对这传说中的道法渴望不已。倒是曲笛在一旁大有领悟，冷眼旁观。
　　且不提鱼双楚三人如何，高庸涵和玉南城过了石梁，一路上再没受到外人阻拦，巳时过半，两人来到一座山峰前。这座山峰凭空而起，如同倒锥一般悬在半空，云蒸雾涌，山峰若隐若现。眼前一条山脊孤悬而上，贴着山崖，直没入云中。沿着山脊往上，一侧陡绝万丈，险到了极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上溯十多里，就在前路将断之时，转过一个山崖，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广场，平整的如同镜子一般，广场尽头，一组高大、古朴的建筑耸然而立，令人肃然起敬。大片祥云放出七彩祥光，在建筑上空缓缓流动，一道巨大的玉牌高悬山门之上，三个金色的大字异常醒目——真玄观！
　　看着真玄观三字，高庸涵内心一阵激动，体内凤五留下的那缕神识，隐隐欲飞，似乎十分的欢畅。虽说是第一次来此，却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竟仿佛对这里相当的熟悉，这一刻，高庸涵禁不住心潮澎湃。
　　这一刻，站在身边的高庸涵，恍惚中居然幻化成了凤五的模样。玉南城看在眼里，心中连连叹息，当年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在眼前。可是此刻却不容他多想，因为广场一侧，有五六十位形形色色的修真者，个个神情阴冷，目光中满是敌视的意味。与之相反的，是另一侧神情戒备的二十多个源石族修真者。其中一人一见到玉南城，当即迎了上来：“老十七，你怎么来了？宗主他们呢？”
　　“他们应该就快到了！师叔命我陪着这位玄元宗的朋友，先上来看看。”玉南城指着来人，为高庸涵引见道：“高老弟，这是我大师兄山樵！”
　　“失敬，失敬！”高庸涵深知，今日之事非得巨擎阁鼎力相助不可，所以执礼甚是谦恭。
　　山樵身形高大，额头上几块白色的岩石突兀峥嵘，异常醒目，给人一种凶悍的感觉。此人也是个急性子，对于高庸涵的客气只是摆了摆手，跟着埋怨道：“师叔也是，怎么还能让玄元宗的人上来？眼看就要到午时了，等会万一说僵了，动起手来怎么办？”
　　高庸涵知道山樵是一片好意，拱了拱手：“无妨，有劳山先生挂怀！”跟着扭头朝玉南城说道：“玉先生，一路上多蒙照料，高某来日再谢。现在，我先去观内祭拜老宗主！”说完，也不等两人有何表示，径自朝真玄观走去。
　　玉南城本想劝高庸涵不必着急，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高庸涵的理由堂堂正正，自己又怎么能叫他先别去？倒是山樵在一旁呆立良久，看着高庸涵孤独的身影，在广场上大步前行，忍不住赞道：“这个玄元宗弟子，倒有几分豪气，不错，不错！”
　　高庸涵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很危险，因为那一堆重始宗的修真者，已经有人朝自己走了过来。经历过天机峰一战，此时的场面当然不在话下，高庸涵连正眼瞅都没有瞅那人，仍旧朝真玄观走去。
　　“小子，你是玄元宗的人么？”走过来的是一个炎焱族人，身形一晃拦在面前，语气十分傲慢。
　　高庸涵停下脚步，冷冷看着来人，喝道：“闪开！”
　　那人大怒，一拳当头砸下卷起一团烈焰，嘴里还不停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来——”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金光挟着无匹的灵力，迎面击来，那人大骇之下左手横在胸前，硬接了一招。这一招，高庸涵有意震慑当场，早就蓄势待发，威力自然非同小可。那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足足飞出二十余丈，身子才重重摔在地上，砸的火花四溅。那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单膝着地，双手扶着地面，闷哼一声勉力站了起来。
　　单单只有一下，便技惊四座！
　　山樵一捏拳头，忍不住低声喝彩：“老十七，这小子的修为居然如此之高，聚象金元大法练得着实不错，比起遣云那个老家伙也不逊色！没怎么听说玄元宗年轻一代之中，有此高手啊，此人是谁？”
　　“这个年轻人，就是号称‘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玉南城同样是不住点头，轻声为山樵解释。对于高庸涵展现出来的实力，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凤五眼光不错，找了一个这么好的传人；担心的是，高庸涵一出手就不留情面，等会只怕很难善了。
　　“高庸涵？”山樵很少下山，但是对于高庸涵三个字倒不怎么陌生，因为就在今年三月底，连巨擎阁都收到了高庸涵殒命的消息。当时山樵还很好奇，高庸涵是何许人也，竟然这么被世人所看重，就连修真界都为之震动，所以印象极为深刻。“他不是死了么，难道是诈死，又或是死而复生？当真是奇怪得很！”
　　“这其中的曲折，我也不知道，但是此人的的确确是高庸涵不假，而且还是凤师道代师收的徒弟！”
　　“这怎么可能？”山樵大为诧异，看着犹自朝真玄观走去的高庸涵，自语道：“我说呢，这小子身上有股气息，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边山樵和玉南城不住赞叹，那边重始宗的一众修真者，则出现了一丝混乱。一个栖绵族修真者一伸手，一条绿色藤蔓笔直般刺了出去，直击百丈之外的高庸涵。
　　高庸涵心生警觉，觉察到一股杀气袭来，当下不敢怠慢侧身闪过，然后屈指连环弹出，几道闪电如银蛇一般击向藤蔓。藤蔓倏地分作几股，跟闪电撞在一起，“啵啵”几声轻响，藤蔓带着几许焦糊缩了回去。高庸涵蹬蹬蹬倒退几步，才将藤蔓上传来的法力化解，正要举步，几条藤蔓卷土重来，分前、左、右三个方向逼了过来。那名出手的栖绵族修真者，就在这交手的瞬间，已经欺到身前三十丈的距离。
　　高庸涵双手环抱，搓出一片电光，随手一挥形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一时间电光大盛。那几条藤蔓似乎识得厉害，居然不再攻击，只是围在四周上下摆动。那人的目的，似乎并非想要拼个你死我活，见把敌人阻住，随即将藤蔓收回体内。
　　这一下交手极为精彩，尤其是重始宗门人连声叫好，就连旁边观战的源石族人都看的心旷神怡。表面上看去，那名栖绵族修真者后发先至，竟然在百丈外将高庸涵给阻住，似乎修为更胜一筹。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已用尽全力，还损伤了一条藤蔓，才勉强将高庸涵给拦了下来。损伤的藤蔓，其实是这人的一条经脉，他以自身经脉为基炼制成法宝，虽然施展起来灵活无比，威力极大，可惜隐患也不小。高庸涵的垂弦闪电，自经过西岭戈壁天雷的锤炼，尤其是九天聚雷大阵的考验，比之往日已是天壤之别。那人的修为虽高，却也吃了极大的暗亏，以至于经脉受损，灵力运转都有些不畅，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都不能流露出来。
　　这时，已有人将那个炎焱族修真者搀扶到一边，那人静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阁下好俊的修为！请恕花笑眼拙，敢问阁下是玄元宗哪位道友？”
　　“我是高庸涵，现今忝为玄元宗第三代弟子之末！”
　　“胡说！”花笑闻言一惊：“太河源半年前就传出消息，说高庸涵命丧梦魇魔之手，你怎么还活着？第二，谁都知道，玄元道尊——”
　　玄元道尊一生虽然信徒无数，但是得其真传的弟子只得三人。除了拓山这个大弟子之外，还有两名弟子，分别是潘眉、谢崇，这两人性情疏懒从不收徒，于玄元道尊飞升之后便云游四海，再无半点消息。而拓山一生只收了三十六名弟子，最小的那个病梅真人，都比高庸涵大了何止百岁，他又怎么可能是第三代弟子，而且还是排名最末？
　　“你这小子，虽说会聚象金元大法，可也不能这般信口雌黄！小小年纪，就满嘴胡言乱语，简直是可笑之极！”不要说花笑不信，在场众人中除了玉南城和山樵以外，只怕所有人都对高庸涵的话深感怀疑。
　　“那你们看看，此人是谁？”说着，高庸涵放出凤五神识，扫视当场。
　　花笑眉头一皱，那些重始宗修真者之间，也发出一阵议论，一时略显嘈杂。
　　突然，一声高呼传来：“莫不是二师兄到了！”


第十三章 午时
　　高庸涵抬眼望去，从真玄观大门内走出一个须眉皆白的道人，身后跟着十多个弟子。这老道虽是身材瘦小，满脸皱纹，但是精神矍铄，双目微张之际，可见两道锐利的精光流转，顾盼之间隐隐散发出逼人的气势。老道刚一出门，一眼就看到了高庸涵指尖蓝色的火焰，登时神情一震，却止住脚步没有过来，只是招手示意：“这位小师弟，你过来！”
　　高庸涵虽未见过这个老道，但是此时已经知道，此人一定就是遣云真人，还没来得及答应，花笑接口道：“遣云，连日来始终躲在真玄观内，今天莫不是因为救星到了，终于肯露面了？可惜啊，来的并非凤师道本人，奈何，奈何！”话语中极尽嘲讽，却无意中流露出对凤五深深的戒惧。
　　遣云真人微微一笑，随即淡然说道：“花笑尊者，午时不是还没到么？你拦着我师弟是何道理？”
　　花笑仰头看了看天色，冷冷道：“也罢，还有片刻的功夫，就让你们先叙叙旧，等会和你们理论！”说完转身走到一旁。
　　高庸涵懒得理他，径自走到道观门口，朝遣云真人施了一礼：“高庸涵参见师兄！”
　　遣云真人大袖一挥，连忙扶住高庸涵，上下打量了几眼，方才点头笑道：“久闻高帅是咱们人族内响当当的英雄，却不想咱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当真是幸甚如何？”
　　“高某自为凤师道师兄引进门墙之后，一直无缘拜见诸位师兄，乃引为憾事。今日能见到遣云师兄以及诸位同门，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我初来真玄观，理应去给师尊磕头，还请师兄多多费心！”
　　“师弟无须客气，理该如此！”遣云真人回头朝众弟子说道：“你们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打搅，凡有擅闯山门者，格杀勿论！”
　　众弟子轰然应诺，遣云真人携着高庸涵进了道观。一进道观，是个方圆上百丈的天井，天井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灵石，似乎暗含天象。走在灵石中间，高庸涵察觉到强烈的灵力波动，灵胎也隐隐生出感应，顿时觉得周身通泰神清气爽。
　　“这个阵法还是当年师尊所创，这些灵石也是在巨擎阁炼制而成，可汲取月光星芒，对于门中弟子的修行助益极大。”遣云真人边走边说，一路行来指指点点，为高庸涵介绍真玄观的各种典故。过了天井，从一侧的回廊影壁绕过两座大殿，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主殿跟前，肃容道：“高师弟，这座神象宫，便是师尊当年的修道之所！”高庸涵颇为奇怪，神象宫大门紧闭，只在门前有一神龛，上面供有一尊牌位，上书：承天绎道刚烈敦仁先师拓公之神位，两侧摆满香烛瓜果。
　　遣云真人拿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递给高庸涵，微微叹道：“自从师尊过世之后，神象宫便关闭了，你就在这里上香吧！”
　　高庸涵心知这是玄元宗弟子的缅怀之举，想起凤五为了追查凶手，竟落的那般下场，不由得心中一痛。当下收束心神，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九拜，然后在拓山的神位前上了三炷香。
　　“高师弟，本来应该和你好好叙一叙，可是有恶客临门，只有待此间事了之后，再做竟夕之谈！你远来是客，就先请在观内歇息一下，我去去就回！”遣云真人恬然淡泊，涵养极好，对于眼下可能发生的恶斗毫不为意，但只这份气度，比之花笑、鱼双楚等人就高明了不止一点两点。
　　高庸涵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不愧是‘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的遣云真人，这份洒脱大度，岂是常人能及？”当即摆了摆手，说道：“师兄，我这次来倚刚山，原本不知道还有这等事情，既然给我遇到了，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说了，我本就是玄元宗弟子，师门有难，你说我能安心坐在一旁么？”
　　“也罢，那咱们就一起出去迎敌！”遣云真人话音刚落，就听见花笑的声音远远传来，声音之大震得大殿都有些摇晃：“时辰已到，玄元宗门下速速离去！”
　　高庸涵双眉一抬，身子倏地飘出，跃到半空哈哈大笑：“时辰已到，重始宗门下速速离去，免得有所死伤就不好看了！”笑声中，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山门之外。
　　这一手腾云术施展开来，重始宗众人均是一惊，显然没有料到高庸涵的修为如此之高。遣云真人随后踩着一团云雾飘然落下，站在高庸涵身旁，仍是不愠不火地说道：“众位苦苦相逼，果真是不留一点余地么？”
　　“遣云，你既已踏出真玄观的山门，想必是拿定主意了，只是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执迷不悟，岂不令人笑话？”花笑缓步走上前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退出倚刚山，我可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遣云真人默然不语，良久才缓声说道：“我们在幻石峰，前前后后已有差不多四百多年，祖宗基业岂能毁在我们手上？那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师尊？”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快，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可见内心中实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们今天不走，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何苦拿这么多弟子的性命，来枯守这些身外之物？”语声轻柔动听，一位容颜秀丽的蕴水族女子走了出来，站在了花笑身边。
　　“冷仙子，当年须弥山一别我们还是朋友，今天却到了如此地步，令人扼腕，世事无常莫过于此。”遣云真人一见来人，心绪稍缓，闭目摇头道：“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今日之事断不容退避，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
　　说完，遣云真人伸手朝天一指，真玄观上空的七彩祥云骤然旋转起来，慢慢朝众人头顶压了下来。人群中一声冷哼，众人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材矮小的栖绵族修真者走了出来。那人抬头看了看越转越快的云团，一声暴喝，一掌拍到地面之上。就见数十根藤蔓疯狂暴长，摆动盘旋着朝上窜去，随后缠绕在一起，跟着舒展开来，广场上陡然多了一株极大的树木。大树越长越高，直至和七彩云团碰撞在一起，树干一阵剧晃，硬生生将云团给撑了起来。
　　“枯木，你当真要插手这件事？”遣云真人的态度十分奇怪，自从看到枯木出手之后，便束手站在一旁，直到枯木施法完毕，才叹了口气。
　　“我答应来倚刚山之时，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否则也不会轻易应承下来。不过咱们之间的事情，总该找个时间解决，不然年纪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少，到时候我可不想抱憾终身。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说到这里，枯木那张如同橘皮的脸慢慢扬了起来，平静地说道：“我已给了你十五天的期限，总算是对得起你了！”
　　此话一出，众人才知道，两人不但是旧识，而且还颇有一段不足为人道的往事。果然，遣云真人接口道：“说的也是，当年我们没有分出胜负，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当着一帮修真同道的面，做一个了断。”
　　“好！我等这天，已经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了，看看今天谁胜谁败！”
　　既然还牵扯到往日的恩怨，旁人就不好插手了，高庸涵也只有先退到一旁观战。正要动手之际，半天没有发话的玉南城突然插嘴道：“两位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想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源石族人寿命最长，所以相应的辈分、资格也就最老，在常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遣云和枯木二人，在他眼中至多不过平辈或者晚辈。虽说修为上，比起眼前的这两人尚逊色不少，但是语气上却没什么恭敬之意。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枯木脸色一沉，差点当场发作。
　　玉南城毫不在意，率直说道：“那日当着我们族长和宗主之面，二位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好了，今日午时等他们到了之后，再做决断么？”
　　“哼，现在已是午时，古玉和石嶂二人还没到，这是他们失约，你给我搞清楚！”
　　“枯木大师，你错了！”玉南城的应变能力，在源石族中是出了名的，当然不会枯木的这番指责难倒，大摇其头：“当初我们宗主说的是，十月二十五这天午时之前，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就算到了这一天，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也请大家少安毋躁，他自会有一个交代。所以在我们宗主还没到之前，各位先消消气，这么多天都等过来了，也不差一两个时辰不是？”
　　枯木一想，当日果然是这般商议的，石嶂虽说定下了这个时间，但是却并没有说时间一过，便放任不管。看来自己不觉间，被石嶂拿言语给套住了，不由得有些恼怒，沉声道：“强词夺理！我便是动手，你又待怎地？”
　　“说不得，我们也只好出手了！”话音一落，山樵等人围了过来，一个个满是敌意地看着花笑等人，情势一下子紧张起来。玉南城咳了一声，肃容道：“真玄观虽说是建在幻石峰，但是你别忘了，这里也是倚刚山，也是我们源石族的地方。即便有什么事，那也应该由我们源石族来处置，要是任由外人行事，我们的颜面何在？”
　　“那你们的意思是要帮玄元宗了？”花笑厉声说道：“你可知道，胆敢与我们重始宗作对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嘿嘿，能有什么下场，不就是成为你们的眼中钉，不除不快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花笑猛地转头，说话的人是一个飞扬洒脱，又有些倨傲的年轻人，那人嘴角带着些笑意，目光中却满是不屑。花笑的目光陡然间锐利无比，盯着那人森然道：“高庸涵，你可知这句话的后果，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高庸涵哈哈一笑，转而叹道：“重始道尊当年何等英雄？横扫六合结束乱世，以法度重新厘定天下，教化万民，与玄元道尊两人开启玄明盛世，给了天下四百多年的太平。还有易道真人、圆静上人、六予仙子等等，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受世人香火供奉？可惜啊，可惜——”
　　易道真人、圆静上人、六予仙子等人，都是重始宗历史上有名的前辈高人。赞誉前人，又是这么一种叹息的语气，自然是对现在的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及门下弟子的一种失望，甚至于是指责。所以，“可惜”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高庸涵是在骂他们不肖！
　　花笑大怒，一扬手三条藤蔓脱手而出，如利箭一般攻向高庸涵。


第十四章 古玉
　　花笑这一出手，枯木也是蓄势待发，其余众人均蠢蠢欲动。
　　高庸涵已和花笑交过手，对他的实力了然于胸，指尖冒出几缕电光，冲着藤蔓击了出去。遣云真人自枯木出手之后，双手便拢在道袍之中，花笑和高庸涵已然出手，仍然无动于衷，只有两只衣袖微微鼓胀起来。
　　眼见就是一场混战，玉南城大急，可是凭他的威望和修为，根本不足以震慑当场，一咬牙冲了上去。山樵一见也跟在后面，带着二十多个同门，朝场中奔去。形势愈发混乱！
　　那三条藤蔓越来越近，高庸涵指尖的电光也愈发耀眼，这时突然从广场的尽头飞来几粒石子，如流星一般狠狠撞在藤蔓之上。“啪”的一声巨响，石子粉碎，花笑则周身大震，旋即收回藤蔓，转眼朝山路入口处看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众人意料，纷纷驻足静观其变，惟有巨擎阁的一众修真者面露喜色。玉南城暗自舒了一口气，对山樵低声道：“族长他们总算来了！”
　　来的人不算多，总共只有十几个人。其中三人身材矮小，夹杂在源石族当中显得非常显眼，仔细看去居然是鱼双楚三人，不过鱼双楚的脸色极其难看，想来是吃了暗亏。但是这些人当中，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一个通体洁白如玉的源石族人。此人周身萦绕着白色的流光，修长的身形与族人那种笨重截然不同，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在他胸前，十多枚灵石上下飞舞，不断形成一个个符篆。这些都还不是主要的，最关键的是此人气度端凝，周身散发出一股如山的气势，目光所到之处，令人为之气夺。
　　“这就是源石族的族长古玉么，果然是当世第一等的高人，单只这份气派，便不是寻常修真者所能比拟的！”高庸涵心中大赞，禁不住拿古玉和几个熟识的高手对比了一番。凤五胸襟洒脱，行为不受俗礼羁绊；狂尊率性而为，行事亦邪亦正；权机真人刚烈正直，不苟言笑。但是眼前的古玉，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如同面对万仞高山，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卑微渺小之感。纯以气度而论，古玉是高庸涵遇到的修真者中，最为凝重、厚实之人。
　　“参见族长！参见众位师叔！”山樵、玉南城以下二十多人迎了上去，躬身朝古玉施了一礼，铁平川等人也赫然在列。
　　“嗯，大家辛苦了！”古玉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场中，看了枯木一眼，然后朝遣云真人说道：“真人，对不住，我来晚了！”
　　“无妨，只要来了就好！”遣云真人既没有流露出惊喜的表情，也没有太多的失落。高庸涵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心中明白，这次重始宗的仗势欺人，本就是玄元宗自己的事情，古玉能来是好事，即便是没来也在情理之中。
　　“古族长，你们巨擎阁铁了心要和玄元宗一道么？”枯木似乎对古玉颇为忌惮，忍不住开口询问。
　　此话一出，古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歉意地看了遣云真人一眼，沉默半晌才缓声道：“石宗主十五日前赶往须弥山，拜见海大宗主，一直到今日才传回玉柬，这真玄观——唉！”这一声叹息，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自从重始宗到倚刚山之后，古玉和石嶂二人便头疼不已。起初是想拖延，到了这个月初看看情形不对，尤其是得知枯木、花笑等人现身幻石峰，才察觉到局面已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为了确保无事，两人联袂来到真玄观，拿言语将枯木等人逼住，只不过才换来十五天的时间。石嶂当即启程，亲身赶往须弥山，结果很不巧，海邀黎恰好在闭关苦修，苦等了半个月，始终没有被接见。后来辗转打听，总算是听到了一点海邀黎的态度。海邀黎曾言道，玄元宗既然无法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摆出一副名门的场面。
　　得知海邀黎是这么一个看法，石嶂大失所望。他原本的打算是，只要能见到海邀黎，以源石族这么多年，惟重始宗马首是瞻的情分，再加上真玄观情势特殊，与源石族关系极为密切，动之以情相信可以换来重始宗的高抬贵手。可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同样的，古玉之所以来迟，也是为了等待石嶂的消息。一直到了巳时，消息才传回巨擎阁，古玉直接抄近路全速奔行，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幻石峰。
　　是这么一声叹息，花笑等人全都松了口气，只要源石族不插手进来，凭眼下的实力，拿下真玄观自不在话下。反观遣云真人这边，其门下弟子则表情各异，有人失望，有人愤怒。遣云真人不为所动，和高庸涵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坚定，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默契。
　　“古族长，自大变以来，承蒙你们多方照应，我已是感激不尽！此次这件事，贵方奔走周旋，已然尽力，剩下的事情还是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真人，我劝你还是暂且离开幻石峰，只要在倚刚山，还没人敢对你们有什么不利。”古玉听了遣云真人的话，不免感到一丝愧疚。虽说他很少上真玄观，与遣云真人也几乎没有什么往来，但是四百多年下来总归还是有感情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真玄观被毁，玄元宗的人被赶走，心理上无论如何总是难以接受。不过事出无奈，权衡再三还是不敢贸然得罪重始宗，惟有在其他方面多做补偿了。
　　“不必！”遣云真人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远方，喃喃自语道：“十多年来，玄元宗屡遭误解，每次均是抑己从人、逆来顺受，总是希望能徐徐化解保住这个盛世，可是结果如何呢？你退一步，别人便逼一步，多少次的忍让，以至于今日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所以——”
　　“所以不能再坐以待毙！”高庸涵接过话题，看了一眼枯木、花笑等人，转过头朝身后的一众门下弟子笑道：“玄元宗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一味的退让到头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只有奋力抗争，让天下都看一看，那个曾经被修真界奉为泰山北斗的玄元宗，门下的好汉子都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就算是为此送命，也是死的轰轰烈烈！”
　　这番话慷慨激昂，遣云真人连连点头，是那种深合我意的表情，那些玄元宗弟子的精神也都为之一振。古玉连连叹息，知道一场恶斗是势所难免了，只是对高庸涵有些好奇，侧头低声问道：“平川，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站在了遣云真人的身边？”
　　铁平川狠狠地瞪了高庸涵一眼，低声答道：“这个人就是高庸涵！”
　　“什么？此人就是你上次所说险些成魔的人，他不是天机门的弟子么？”
　　“没错，他不光是天机门的人，还是凤师道代师收徒，最年轻的玄元宗第三代弟子，算起来应该是拓山老宗主的关门弟子了。”
　　“这个凤师道简直太胡闹了，这么大的事岂能如此儿戏？不过——”古玉虽说对凤五的这一举动不以为然，但是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高庸涵的深浅，点头道：“难怪这个高庸涵可以逼退智宇真人，和你们上下两百多名高手，看来不光是身怀仙器，修为也着实不弱。嘿嘿，这次只怕重始宗那帮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师兄，高庸涵那小子等会动起手来，要是成了魔，咱们该怎么办？”铁平川对于天机峰一战，始终是耿耿于怀，总想为同门子弟报仇。在他看来，如果高庸涵真的化身成魔，在场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古玉一个人有那个能力，将其制住。
　　“先不要急！我们先在一旁盯着，只要两边不弄出人命，我们就不必插手。”古玉皱了皱眉头，缓声说道：“一旦死伤过重，说不得只好出手了。至于高庸涵嘛，不成魔就罢了，胆敢露出一丁点的魔性，重始宗铁定放不过他，我们没必要去操这个心。”
　　“族长，你的意思是——”铁平川明白了古玉的用心，不过多少还有些不甘。
　　“不错，就算高庸涵成魔，关咱们什么事？”古玉的想法比铁平川更深一筹。
　　留着高庸涵，对源石族显然是利大于弊，尤其是现在，重始宗愈发的盛气凌人，相信除了巨擎阁之外，其他的修真门派也不会太好过。说实话，古玉和石嶂私下商议的时候，对于当初的举动不无悔意。要不是当日太过莽撞，贸然进攻浮云巅，打破了修真界的均衡态势，也不至于造成如今的困顿。大衍国的覆灭，直接导致了玄元宗的没落，重始宗一头坐大，弄得如今处处受制于人。现在么，有高庸涵这么一个靶子竖在前面，必然会分散掉重始宗一部分注意力。所以，今天不但不能除掉高庸涵，反而还要设法保住他的性命，顺带还可以卖玄元宗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眼前的这个局面多说无益，古玉打定主意以后，仰天长叹一声，示意自己已然无能为力，带着一帮下属，慢慢退到一旁。
　　高庸涵抬眼看着花笑，大声说道：“你们是一拥而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回头看了枯木一眼，枯木微微点头，花笑朗声答道：“咱们是玄门正宗，乃是修真大派，自不能学俗人一般的混战，如此一来岂不是多伤人命，有违天和？”
　　“哼哼！”高庸涵冷笑一声，讥讽道：“原来重始宗也有慈悲心肠，倒是失敬了！”
　　花笑脸上闪过一丝黑气，对于高庸涵的嘲笑充耳不闻，续道：“咱们斗三场，以胜负来定，我们输了抬腿走人，你们要是输了也一样，即刻离开倚刚山！”
　　“好，一言为定！”久未出声的遣云真人一口应承下来，劣势下能有此结果，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倒是鱼双楚有些不解，急道：“花师兄，这怎么可以？临来时，大天师不是说过了么，此行不达目的——”
　　“我知道！”花笑打断了鱼双楚的话，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花笑之所以有这般表态，是因为对于一旁观战的古玉，可以说是心怀戒惧，刚才那一下交手，古玉凌厉的真气令他大为忌惮。方才与枯木通过眼色取得默契，此次的目的是推倒真玄观，没必要节外生枝得罪巨擎阁的人，所以转瞬之间想到了这个稳妥的法子。花笑自认为，枯木和自己对上遣云和高庸涵，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当然是要出战的。至于第三场，极有可能不需要再打，即便是前面有什么闪失，自己这一边还有冷香柔、鱼双楚在一旁观战，量玄元宗这边已无什么高手抗衡。
　　这番计议可谓是稳操胜券，花笑当即大喝一声：“谁先来！”


第十五章 邪术
　　“自然是我！”高庸涵往前迈了一步，反问道：“咱们刚才的一战，不是还没打完么？”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好生狂妄！”花笑大喝一声：“花陌千条！”
　　话声中，花笑脚下三丈之内，突然出现许多草木。随着手诀翻飞，刹那间这些草木宛如活了一般，疯狂生长，只一瞬间便开出朵朵鲜花。这些花朵颜色艳丽之极，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疾！”花笑又是一声大喝，那些花朵纷纷飞了起来，朝高庸涵击去。
　　高庸涵不敢怠慢，双手一搓拉出一道电光，跟着抛洒出去，将周身护的密不透风。可是那些花朵一粘到电网，就彷佛活物一般往里钻，竟然丝毫不惧垂弦术。高庸涵吃了一惊，大喝一声：“开！”灵力猛然喷涌出去，将成千上万个花朵生生震得粉碎，碎落的花瓣漫天飞舞，如同花雨一般。
　　花瓣随风飘散，一沾地便化为无形，剩余一部分飘飘洒洒，落到了一旁观战的人身上。重始宗那些人似乎都知道花笑的厉害，从他一开始使出这法术，便远远地避到一旁。倒是玄元宗这边没有什么防备，有几个弟子沾染到花瓣，初时不觉，没片刻便大叫起来。遣云真人急急看时，却见那些花瓣居然就扎根在人身上，开始疯狂地生长，才不过短短一愣神的时间，便再度结出数朵鲜花，只是花瓣的颜色更加娇艳，甚至于花瓣上的露珠都变得鲜红。再看时，那几名弟子的血液已被吸取一空，肉身极具干瘪下去。
　　“好恶毒的法术！”遣云真人大怒，屈指弹出几道烈焰，将那些花朵全部烧毁，烧焦的花蔓顿时散发出一股股恶臭。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那几名弟子已然丧命。
　　源石族这边也是手忙脚乱。栖绵族的法术天生是源石族的克星，所以一见到花瓣飘了过来，古玉手中的石子连环击出，将花瓣悉数震碎。待看清楚那几名玄元宗弟子的惨状之后，巨擎阁众人均倒吸了一口冷气，铁平川、玉南城等人也不禁为之变色。人人均想，要是这些花瓣落在自己身上，只怕疯长的藤蔓，会很轻松地沿着山石的裂缝，把身躯给撕成数块。
　　身在局中的高庸涵，反而是最从容的一个。虽说猝不及防下被几枚花朵钻了进来，粘到身上，但是他的肉身乃是经过灵胎阴阳之火锻炼，而且肉身取自七虫族，所以根本不惧。花朵透过衣服刺进体内，他只是感觉到一阵阵奇痒，然后便察觉到花朵在吸食自己的血液。这种攻击方式还是头一次碰到，对于某些人来说固然厉害，但是对于他则没什么作用了。
　　高庸涵一声冷哼，褐纹犀甲随即显现出来，一团如同泥鳅一般的乌光急速转动，所到之处花朵纷纷被斩碎，跟着催动灵力，将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全部震落。他刚才偷眼看去，发现遣云真人身后的一些弟子，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心思一转，盯着花笑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栖绵族的法术么？要不是你没学到家，便是这法术本身不过尔尔，还有什么招数，尽可以使出来，我全接着！”
　　其实单论法术，这花陌千条绝对算得上是巧妙之极，不过高庸涵屡有奇遇，所以才应付的如此轻松。此时这么说，是有激怒对手的意思在里面。高庸涵的打算，是能以一种最轻松的姿态击败对手，这样才能给重始宗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激发门下弟子的信心。他还有个念头，是刚刚才冒出来的。玄元宗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地步，最关键的是多年来一直十分松散和随意，除了类似于拓山、凤五之辈的有限几人，其他人似乎都欠缺一种振臂一呼、从者云集的影响力。高庸涵并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会有这种号召力，但是想通过真玄观前的一战，给暮气沉沉的玄元宗注入些许的斗志。而鼓舞士气，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击退来敌，而且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花笑没想到高庸涵举手投足间，便将自己的法术破掉，不由得暗自心惊。此时他也已看出，高庸涵的护甲绝非凡品，脸色一变森然道：“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
　　一阵咒语艰难吐出，几条藤蔓从体内射出，迎风一变化作几条绿幽幽的巨蟒，朝高庸涵卷去。高庸涵见状祭出云丝天龙，和那几条巨蟒缠斗到一起，龙吟夹杂着尖啸，把广场上空的七彩祥云都搅成了一团乱麻。
　　云丝天龙毕竟是天机门的前辈高人炼制，加上高庸涵自身修为，比之花笑本就要高出那么几分，巨蟒支撑了没多久便呈现出败势。花笑面沉如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到巨蟒身上，巨蟒周身顿时浮现出一层血光，声势大振。单只这般，云丝天龙仍可应付，可是巨蟒不停地喷出一团团血污，不过片刻，云丝天龙浑身上下已是污秽斑斑。这些血污中似乎含有剧毒，云丝天龙的身形变得越来越迟滞，高庸涵与之心脉相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花笑见状大喜，暗思：“就算你修为不弱，法器高深，在我这毒血之下，也难以支撑多久。”想到这里，突然见到高庸涵一个踉跄，似乎站立不稳，顿时暴起：“契天大法！”双手合抱，跟着往外一推，一股沛然的法力如怒涛巨浪一般，击了出去。
　　地面坚硬的山石，被契天大法震得如同扭曲了一般，裂出数条细小的裂缝，急速朝前奔涌。高庸涵猛吸一口气，将云丝天龙收回到体内，跟着双手握拳全力一击。只见一道粗如磨盘的金光，带着夺目的光芒，挟裹着无穷的战意，骤然划破长空：“聚象金元大法！”
　　两个玄门正宗极高深的法术，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层层光晕，带着强劲的力道向四周急速扩展，连日月星辰都为之黯淡！
　　众人纷纷祭出法器，护住周身要害。枯木早已拍出数道法诀，先前矗立的那棵大树，整个树冠全部倒垂下来，将重始宗众人护在里面。遣云真人则连连挥手，已经有些散乱的祥云，猛地沉到地面上，将玄元宗弟子裹了起来。古玉暴喝一声，地面上猛地竖起一道厚重的石墙，挡在身前。饶是如此，众人还是被劲风推的连连后退。
　　劲气过后，再朝场中望去，皆是一惊！就见高庸涵身上的护甲大亮，身侧尽是寸断的藤蔓，一手将花笑高举过头顶，一手遥指重始宗众人，双目尽赤喝问道：“下一个是谁！”
　　花笑此刻灵胎近乎崩溃，浑身软作一团，被高庸涵举在半空中，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占优的局面，如何会在瞬间完全颠倒过来？
　　在场的，除了古玉、枯木和遣云真人之外，只怕没几个人能看清适才的情形。在两股力道碰撞之际，高庸涵由于中毒在前，已呈强弩之末，在契天大法的震荡之下，口中鲜血狂喷，已是不支之势。花笑虽也是灵胎剧震，体内灵力乱窜，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可是顾不得那么多，强自催动巨蟒扑向高庸涵。
　　巨蟒甫一缠身，高庸涵暗自大喜，双手牢牢抓住蟒身，急速催动血凝大法，利用巨蟒的血肉来弥补肉身损耗。花笑的这几条藤蔓，乃是以自身经脉为基，诡门狂蟒族人的鲜血为媒炼而来，端的是歹毒无比。要是没有藤蔓化身的巨蟒，高庸涵想要化解剧毒，虽说也不是不可能，但无疑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可是这么一下却是误打误撞，除了将毒素排出，护甲内的临星冕影反而出击，将藤蔓绞成数段，以至于花笑经脉大损，几乎尽丧修为。以此之故，只眨眼间的功夫形势顿时逆转，花笑反被高庸涵擒住。
　　看出了这一点，就连古玉都不禁对高庸涵刮目相看了：“这个高庸涵，果然有些门道，不愧是‘东陵府双杰’之一！”想到这里不由得略微有些庆幸，当日幸亏攻打的是浮云巅，没有遇到高庸涵和叶帆，否则交起手来只怕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他并不知道，“双杰”之名，不在于叶、高二人的修为高低，而是指他们治国的本事。
　　“你使得什么邪术，居然可以吸取别人的血肉？莫不是当年诡鹏的血凝大法？”枯木的语气冷峻地像结了冰，凌厉地目光直逼过来。
　　“血凝大法”的名声实在太臭名昭著，枯木这句话一出，群情激愤，纷纷叫嚷起来。
　　“我说花先生这么高的修为，怎么可能败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原来是用的邪术？”
　　“当年曾有公论，谁施展这门邪术，便是修真界的公敌，大伙一起上，杀了这个魔头！”
　　“想不到堂堂的玄元宗，居然也有使这等邪术之徒，却原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
　　“嘿嘿，这个小子还真不简单！”古玉倒没什么反感，反而越想越觉得高庸涵有趣。
　　“哼，你们这些小人，花笑的法术如此歹毒，就不是邪术了么！”高庸涵破口大骂：“就算你们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可是所作所为，有哪一点沾的上‘侠义’二字？莫非用契天大法作恶，便不是恶徒了么？”
　　这话一出，更加激起了重始宗众人的愤怒，登时一片鼓噪。
　　“遣云，你怎么说？”枯木并不理会高庸涵，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遣云真人。
　　“这个么——”
　　遣云真人一说话，众人都安静下来，想要听听他的看法。遣云真人沉吟片刻，缓声道：“我们玄元宗是没有这等邪术的，不过，高师弟说的没错，法术本身并没有对错，关键是看你怎么用。大家都是修真同道，想必不可能见不及此！”
　　“强词夺理！”说话的，正是鱼双楚的徒弟云纵。他本来就是心高气傲之辈，这等场合本来轮不到他说话，不过眼看着高庸涵的锋芒将在场所有人都盖了下去，心有不甘，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难怪玄元宗没落至斯，却原来尽是些不分是非之人，哼哼！”
　　高庸涵听了众人的指责，心头大怒，心魔早已蠢蠢欲动，这时再听到云纵的讥讽，无异于火上浇油。当下眉头一挑，伸手指着云纵喝道：“长辈说话，哪里轮到你这后背插嘴，莫非你师父没教过你，什么是规矩么？”
　　高庸涵身为拓山的弟子，凤五的师弟，辈分当然比云纵高得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可是云纵何曾受过这等气，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二三十岁的人如此教训，当场就挂不住了，怒喝一声冲了出来，一剑刺向高庸涵。
　　鱼双楚见状大惊，连花笑都败在了高庸涵手中，而且还输得这么惨，云纵岂是对手？当即大呼：“纵儿，快回来！”说着，将手中长剑抛出，一道剑光攻向高庸涵，同时纵身朝场中冲了过来。
　　“想两个人一起上么？好，我就成全你们！”高庸涵的话音说不出的冷酷，令闻者禁不住心底一寒。


第十六章 枯木
　　御风族人的速度是出了名的快，虽然鱼双楚的修为比云纵要高得多，但是在速度上，却并无多大的差别。高庸涵的话中杀意之浓，只怕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来了，即便是遣云真人身后的那些玄元宗弟子，也听出来了。
　　鱼双楚大急，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
　　云纵是他唯一的弟子，更是族中一位大有来历之人的后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什么意外。他很清楚，高庸涵已经动了杀机，动了杀机的修真者一般都很可怕，更何况还是一位一等一的高手？鱼双楚此时只求能缓得一缓，只要能救下云纵，就算是受了什么重伤，以自己珍藏多年的灵药，和云纵父亲的实力，保住其一条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高庸涵实战经验丰富无比，从云纵一冲出来，他就发现对手身上至少露出了三个破绽。高手对决，一个破绽就足以致命，更何况还是三个？而且，高庸涵已经决定杀一儆百，打算用云纵的性命，来告诫重始宗那帮人，如果再有那么多废话，他并不介意多杀几个。所以，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法，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击杀。
　　云纵的修为不差，比之审香妍都要高出一筹，就算是遇到尸头蝠王，只怕都有一拼的实力。可是他很不走运，至少在今天很倒霉，简直可以说是倒霉到家了，因为他遇到的是高庸涵！要是早两年相遇，高庸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又或许再过几十年、上百年，他兴许有一战的资格，可惜，他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云纵刚刚冲到身前十丈，高庸涵突然将手中的花笑扔了过去，其实就是把花笑当作了武器，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云纵再狂妄，也不至于不分敌我，对于师伯当然不能出剑，不但不能出剑，反而还要收剑伸手去接，避免伤及师长。这也是他没有经验，换作是鱼双楚的话，一定会利用自身的速度，拼尽全力攻高庸涵一剑，以攻代守，然后再接住花笑急速后退。所以，云纵当时就慌了手脚。
　　这时鱼双楚的飞剑也已经到了。高庸涵不慌不忙，反手拔出临风剑，一剑劈中来剑剑身，然后再以领悟自扶风余岳和风如斗的剑意，轻轻一引，来剑剑势不减，只是掉了个头朝云纵飞去。云纵察觉到时，飞剑已然到了身前，待要躲避已是不及，“噗”地一声被刺了个对穿。剑势稍稍一缓，仍旧往前飞去，竟将他活生生钉在了地上。
　　这一下交手太快，鱼双楚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等他赶到徒弟身边时，云纵兀自睁着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还不敢相信，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敌手。这时，花笑的身躯才摔落到地上，不过被高庸涵这么狠力一摔，也是奄奄一息了。
　　鱼双楚顾不得师兄，只是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云纵的尸身。诺大的广场居然没有一丝声音，众人似乎都被高庸涵的辣手给惊呆了。良久，鱼双楚才涩声道：“你杀了我徒儿，御风族不会放过你的！”他说的是“御风族”，而非“重始宗”，不过没有人在意到这一点，就连高庸涵本人也没在意。
　　“想要我命的人多了，也不在乎多几个人！”高庸涵竖起临风剑，弹了一下剑身，合着“嗡嗡”的剑鸣声说道：“你要是不服气，尽可以来试试！”
　　鱼双楚猛然抬头，目光中说不出的怨毒，手上的青筋暴露，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出手。俯身拔出长剑，一把折成两段，跟着抱起徒弟的尸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连枯木的呼唤也不理会。
　　短短时间内，高庸涵几乎没怎么费力，就一举击败了花笑，杀死了云纵，逼退了鱼双楚，这份实力令枯木都有些胆寒。三场中已经输了一场，剩下的两场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可是冷香柔和花笑的修为不相上下，能胜过高庸涵么？枯木不禁自问，该怎么办？
　　枯木并不是重始宗的人，自从离开岭南绿海之后，就四处拜访明师苦心修行，最终成为了一名苦行者。他这次之所以会出现在幻石峰，完全是受到花笑的力邀，忝为同族，又是旧识，盛情难却之下惟有成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枯木既然来了，便一心一意为花笑谋划，甚至于亲自出手也在所不惜。原本是想，正大光明地将遣云真人等赶出倚刚山，所以才答应了古玉和石嶂的半月期限，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高庸涵，将计划全部打乱了。反复思虑，重始宗此次来的三位高手，如今只剩下一个，但是胜在人数众多，要想获胜，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你出手如此狠毒，哪里还有一点正派风范？我看你已被杀戮迷了眼，离入魔不远了！”
　　“胡说！”高庸涵刚刚杀了一名修真者，不自觉地生出了些许嗜血的兴奋，对于枯木的指责极不耐烦，“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遣云真人十分担心，他也看出了高庸涵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妙，当下抢着说道：“高师弟，这一场该轮到我了，你先歇息片刻。”
　　“哈哈哈！”枯木仰天大笑，然后指着遣云真人说道：“遣云，你我之间今日必定决出高下，不过之前，我要先替花笑老弟报仇，除了这个魔头！”
　　“枯木，枉你还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难道也想用车轮战么？”这么轻松就击败花笑，遣云真人自问也很难做到，这个新得来的小师弟，修为方面足以令人放心。但是，以高庸涵目前的状况，大有为心魔所乘的迹象，这一点太过危险，所以遣云真人极力阻止他再打下去。
　　“难道会‘血凝大法’的人，还怕这一点么？”
　　“师兄，无妨！”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暴戾压制下去，朝遣云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扭头看着枯木说道：“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和我交手，放马过来吧！”
　　枯木不再做声，双手一挥，那棵大树立刻分出数条藤蔓，击了过去。高庸涵突然发动，腾云术施展开来，身形一晃逼到枯木身前，临风剑带起一片剑芒。枯木面容不变，一闪隐身在树干之内，藤蔓分作数个方向，将高庸涵团团围住，而那棵大树也如同活了一般，几条粗大的树枝当头砸下。
　　高庸涵不待藤蔓近身，施展身法绕着大树疾奔，东一剑西一剑，不断刺向树干。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几分灵胎阳火之力，可是这树干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而成，竟然不惧火焰。不过幸好，那些藤蔓打在身上，根本无法击穿褐纹犀甲，倒也没什么危险。没有想到，两大高手交战，最后居然成了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不过火克木，是天地间的规律，刺了几十剑后，树干终于出现了斑斑剑痕。高庸涵见状索性发足狂奔，绕着大树连削带砍，到后来身法越来越快，慢慢地只见一团暗红色的身影，形成了一道光圈急速旋转。
　　一旁观战的古玉等人，看的暗暗点头。高庸涵这般打法很聪明，因为枯木的修为比之花笑，明显要高出很多，当然不能再像开始时那样，站在那里斗法。如今用缠斗的方式，仗着身法灵活，不失为一种好策略，至少暂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只是这般施为，灵力的消耗很大，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看看高庸涵下一步会如何变化。
　　结果，高庸涵还没变招，枯木倒是忍不住了。高庸涵这种打法，令他不胜厌烦。这棵大树乃是一件颇为难得的法器，虽说曾在灵泉之中浸泡了数年，不惧刀劈火烧，但是给人这么不停地刺上数百剑，还是有些禁受不起。枯木藏身与树内，自然知道树干上满是剑痕，虽说可以在日后修复，总归还是让人心痛。法诀催动之下，无数的藤蔓，早已在树干四周结成了一张大网，可就是困不住对手。一炷香下来，高庸涵被护甲包裹着，就如同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竟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下去太过被动，所以惟有变招。
　　藤蔓突然扭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面盾墙，然后急速向外膨胀，将高庸涵逼出十余丈。跟着，众人只觉广场上的光线陡然一亮，却是那棵大树骤然失去了踪影，未时的阳光本就强烈，没有了树冠遮挡，自然明亮了许多。趁着高庸涵退让之际，盾墙重新变回藤蔓，纷纷钻入地下。高逾数十丈，粗逾三丈的那么一棵大树，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枯木也不见了！
　　高庸涵知道枯木躲到了地下，接下来必然是更加凶险。当下收拢心神，放出神识，将整个广场都牢牢锁定。才一刹那，由极动变为极静，但是气氛却愈发的凝重。周围观战的人，也体味到其中的厉害，除了古玉、遣云真人和冷香柔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后退到百丈开外。
　　可是异变最先却来自空中！半空中忽然垂下无数条藤蔓，将高庸涵身遭方圆数十丈，全部覆盖。这次的藤蔓和刚才大为不同，不再是碧绿，而是枯黄干瘪；也不再是灵动自如，变得异常缓慢。高庸涵应变不可谓不快，但是身在其中，却觉得似乎被一张大网给困住，想要迈出一步都觉得困难。正自挣扎，地面又出现异样。只见无数的枝条草木冒出，疯一般的狂长，和天空垂下来的枯藤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密林。
　　遣云真人大感担忧，想不到一别经年，枯木的修为竟然高深如斯。局外人啧啧称奇，身在局内的高庸涵，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高庸涵情知不妙，因为栖绵族天生对于草木有出众的驾驭能力，就像源石族之于山石。倚刚山寸草不生，所以枯木的法术无形中大打折扣，可是如今凭空多了一座密林，对于枯木而言无疑是如鱼得水。
　　草木愈来愈盛，身上的压力也随之增加。虽然仍是站在原地，身边三尺之内没有一丁点的草木，但是高庸涵却觉得周身像是被什么缠住一般，动弹不得，就连四周的空气也似乎凝固起来。这种感觉何其熟悉，三个月前，在西岭戈壁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次是碧影弄出的结界，这一次也是一样么？
　　林木已经茂盛的连阳光都完全遮住了，林中一片漆黑。高庸涵夜能视物，但是在这密林中，也只能看到身前约莫一丈的距离，几乎和瞎子没有什么区别。一阵笑声传来，忽远忽进，循眼望去，除了碧绿的枝条和枯藤之外，根本见不到枯木的踪迹。
　　笑声渐歇，枯木冷冷的声音传来：“到了此刻，你还有什么招数？”


第十七章 认输
　　一道闪电划过，几根枝条被电光斩成几段，但是却无济于事。
　　“你就这点本事么？未免太令人失望了！在我这片树林中，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出去，还是乖乖地纳命来吧！”枯木的身影突然出现，相距高庸涵不过六尺。黑暗中，那些枝条化作一根根尖刺，狠狠刺了过来。
　　临风剑挽起一朵剑花，将尖刺悉数斩断，但是每断一根尖刺，随即便化成两根，来势却不减分毫。那些枯藤伴随着尖刺，无风自动，每动一下，高庸涵便觉得周身又紧了一紧。不到片刻的功夫，临风剑越来越重，剑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破绽，尖刺趁虚而入，密密麻麻地钉在了褐纹犀甲之上。一附着上来，尖刺便拼命地往里钻。
　　褐纹犀甲用银颦玄铁为基，受九天神雷锤炼，经由独笑翁重新炼制，已是世间一等一的护甲。尖刺虽然锐利，比之银颦玄铁终究还是逊色不少，当然钻不进去，只是一时间高庸涵周身大震。褐纹犀甲内有精铸鬼工的精妙阵法，受到攻击登时自行发动，临星冕影随即显形，但见乌光急速飞舞，尖刺纷纷被烧成灰烬。
　　失守之后，高庸涵原本还有些焦急，见此情形索性将临风剑一收，任凭枝条不断涌来，不一会便被枝条层层包裹起来。尽管身陷困局，仍旧哈哈大笑：“枯木老儿，我有战甲护身，你又能奈我何？”
　　“我虽破不了你的护甲，可是你也逃不出去，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枯木也不着急，话语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想困住我，只怕没那么容易！”高庸涵猛地一发力，将身上的枝条震得倒飞出去，跟着拿出云霄瓶，一拍瓶底将火螈放了出来。火螈甫一现身，就是一口地火熔浆喷出，烈焰腾空而起，把四周的枝条烧得七零八落。
　　“咦！”枯木一愣，心神微分之际，已被高庸涵神识锁定。
　　“原来你躲在这里！”高庸涵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疾！”一道金光朝头顶砸去。原来，刚才身前数尺之内的那个身影，不过是枯木使得障眼法，真身从一开始就悬在空中没动。聚象金元大法威力绝伦，此刻高庸涵又是含忿出手，金光去势如电，枯木猝不及防下被击了个正着，惨呼一声瞬间消失。
　　枯木一消失，高庸涵顿觉周身压力大减，借着火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火螈身长百丈，每一次喷出地火熔浆，都会烧毁一大片树林，就算是方圆数千里的岭南绿海，只怕也禁不起火螈这般烧法。可是这片密林却了无边际，朝远处看去，根本看不到头。更令人意外的是，被焚毁的尽是那些自地底冒出来的草木，至于那些倒垂的枯藤，不但没有燃烧，反而借着火势暴涨。
　　“果然是一处结界，如何才能脱困呢？难道说，还是需要用境界方才能破？”幸亏当日在天机峰上与风如斗比剑时，领悟了“境界”二字，随后又在碧影的激发下，学会了以虚空破虚空，否则当真是一筹莫展了。
　　正思索间，枯木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这片林子，无边无际、水火不惧，在这里，我是不死之身！只要我不死，就是你死！”话音刚落，那些枯藤全部变成了枯木的模样，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每个枯木都倒悬着身子，盯着高庸涵嘿嘿冷笑，这等情形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我明白了！”高庸涵此时反而放松下来，一招手将火螈收了回去，拍了拍护甲上的尘土，悠然自得地说道：“你不过是凭借法器，造了一个结界出来，我想要出去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信不信？”
　　枯木怒极反笑，但见无数个枯木均是连连点头：“好，好！只要你能破了我的结界，我便立刻下山，永不踏上幻石峰半步！”
　　“哪有这么便宜！”高庸涵伸出三根手指，显得胸有成竹，信心百倍：“你要是输了，第一得向遣云师兄谢罪，第二，立刻带着那帮人滚出倚刚山，第三嘛，你得立誓，永不与玄元宗、天机门为敌！”
　　这三个条件一提出来，枯木气的鼻子都歪了，厉声道：“你别忘了，现在你是我囊中之物，取你性命是迟早的事，居然还敢跟我提条件？”
　　“我输了大不了是个死，你要是输了，便得答应我这三个条件。”
　　“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脱身！”高庸涵越是一副轻松的表情，枯木便越是心惊，到了此刻，对于是否能真的杀了高庸涵，多少已有了一点点动摇。
　　“你这结界是靠草木、藤蔓支撑起来的，想必需要依靠大量的灵气，我说的可对？”高庸涵缓缓催动灵力，慢慢说道：“要是灵气骤然减少，或者消失，不知道你这结界还能不能维持？”
　　此话一出，枯木脸色大变，高庸涵此话，正好道出了他的破绽所在。
　　一百二十年前，刚刚成为苦行者的枯木，由于出手惩治了一名玄元宗的败类，而被遣云真人堵在了苦水荒漠的雾瘴林里面。其时，遣云真人并不知道，被枯木惩治的那名弟子，实有该杀之处，当时只是基于维护同门之心，想要带枯木回真玄观做一个了断。可是苦行者天生就与玄元、重始二宗不对路，话不投机，两人大打出手。斗法上面两人不相上下，遣云真人逼不得已使出了云山雾罩绝学，以结界将枯木困住。幸亏雾瘴林草木茂盛，枯木连番施展心计，仗着栖绵族的天赋才得以脱困，但是却元气大伤。待到遣云真人准备擒拿他时，一时义愤才说出了前因后果。遣云真人前后一比照，才恍然大悟，知道此行过于孟浪大错特错，于是将枯木安顿好之后飘然而去。
　　枯木本性并不坏，却有些偏激，对于遣云真人这种近乎赎罪的作法，并不领情，反而将此次落败引为奇耻大辱。为了报仇，他不惜潜回岭南绿海，冒着背负“叛徒”的骂名，和被拙木台追杀的危险，盗取了一截元木神树的树根。随后隐居在人迹罕至的七杀回廊，终日与孤魂野鬼为伴，吃尽了苦头，苦心修炼百余年，才练成了今日的这个法器——九牙修木。九牙修木的最大功效，就在于可以生成一个结界，在结界内枯木几乎无所不能，而他便是想凭借这一法器，来对抗遣云真人的云山雾罩。
　　鉴于元木神树畏惧天火，他又求苦行者中的一位绝顶高手，开坛作法帮忙炼制，终于可以做到不惧水火侵蚀。这番苦心终得回报，以九牙修木所蕴含的种种奇思妙想，即便是拙木台现任宗主木逢春，也要望之兴叹。虽说其中仍有一个绝大的隐患，却只有枯木自己一个人知道，从未有外人得知。可是如今却被高庸涵一语道破，怎不心慌意乱？
　　“一派胡言，你倒不妨试试看！”到了这个地步，枯木心神激荡之下，不由自主地矢口否认。跟着生起无穷杀机，抢先出手，说什么也要将高庸涵当场格杀。
　　枯木一直避免和高庸涵近身搏斗，倒不是武技、法术有什么不足，而是不愿和一个年轻后辈拼命，恐传将出去惹人笑话。到了此刻，已经没有必要再自重身份，保持矜持，当下抽出一柄木剑，揉身而上当胸刺去。他知道高庸涵的护甲十分高明，凭那些藤蔓根本无法击穿，只有手中这把元木神剑，才能将其斩杀。
　　木剑还没到，所有的幻影都凭空消失，高庸涵再次感觉到无数的藤蔓缠了过来，令他举步维艰。当中只有一个身影，在林中穿行如风，裹在一团绿芒里迎面扑来。绿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夺目。
　　高庸涵心中十分清楚，枯木是真正动了杀机，这足以证明自己的眼光不差，一语中的。这下自然没有必要再和枯木纠缠不休，当下仿照当日对付碧影的法子，灵胎出窍，跃到半空狠狠撞向地面。枯木不妨高庸涵会出此奇招，收势不住，一剑将高庸涵的左臂刺了个对穿。
　　这便是高庸涵的经验所在了！他知道，只要自己灵胎出窍，肉身定然极其危险，所以在之前故意做了一个动作，诱使枯木以为，自己会向左侧躲闪。枯木的经验也极其丰富，但是却输在了心浮气躁上，这一下果然上当，刺出的元木神剑朝左微偏，却不想高庸涵压根就没动，待要变招却已不及。
　　虽说褐纹犀甲被元木神剑刺穿，左臂受了重伤，但是却换回了那么一丁点的时间，还有先机。高手过招，先机和时机都异常的重要，往往就是这毫厘之差，便会出现截然相反的结果。这一次也不例外，高庸涵的灵胎一砸进地面，立刻产生变化，瞬间隆起一个极大的石堆。石堆隆起的速度很快，四周的草木转眼间变得枯黄，甚至凋谢；至于那些倒垂的枯藤，也没了生气一般，纷纷落到了地上。远处，原本望不到头的密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退缩。
　　枯木面如死灰，心中的杀气、斗志消失的一干二净，呆呆看着那座石堆，良久才涩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法术？”
　　“只是一种境界而已！”
　　“哦？叫做什么名字？”
　　“生机！”
　　“生机？好名字，居然可以吸走我九牙修木内的灵气，不愧叫做生机。罢了，罢了！”长叹声中，枯木一招手收回一截碧绿的翠竹，密林登时隐没于虚空之中。高庸涵再抬眼望去，四周景色大变，自己仍站在广场的中央，枯木则在身前七八丈开外。要不是手臂还不时传来一阵剧痛，刚才的一战竟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花笑早已被门下弟子抬回阵中，躺在一个锦衾之上，勉力扭头看了看场中。由于枯木是背对自己，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一看到高庸涵手臂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心头一喜：“枯木大师倒底还是胜了，接下来就看冷师妹的了。”再看冷香柔，神情有些恍惚，竟似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刚才的打斗，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形如何，但是从一阵阵强烈的法力波动中，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惨烈。此时，枯木和高庸涵相对而立，都是默不做声，众人急于知道结果如何，屏息不语静观其变。
　　枯木忽然仰天长啸，啸声说不出的悲凉，闻者莫不心酸，花笑顿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枯木大步走到遣云真人身前，一揖到地，口中说道：“遣云真人，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日后再不敢与玄元宗为敌，过往的事情，还请你多多包涵！”
　　“说哪里话来？”遣云真人知道高庸涵又赢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连谦谢道：“枯木大师虚怀若谷，光明磊落，遣云也是佩服之至。日后有空，还请大师来真玄观做客，遣云当扫地相迎！”
　　枯木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到花笑等人身边，低声道：“咱们走吧！”说完不理众人惊讶的目光，一甩衣袖朝山下走去。
　　“重始宗造出这么大的声势，不想落得个铩羽而归，让我们这些看戏的人，可真有些失望了！”此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懔，就连枯木也停下了脚步。


第十八章 不杀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真玄观山门殿堂的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千灵族人。在场这么多修真高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从何而来，什么时候来的。古玉微微皱眉，和铁平川、玉南城交换了一下眼色，继而又看到枯木、遣云真人等人，均露出愕然不解的神情，心下颇感忧虑。
　　以古玉、枯木和遣云真人，以及高庸涵的实力，此人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房顶上，单只这份修为就深不可测了。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对这场争斗十分期待，颇有恨不得血流成河才好。世间又有什么人，能这么狂妄，胆敢同时得罪重始宗、玄元宗、巨擎阁和苦行者，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最奇怪的是，在场上百位修真者，不乏见多识广之人，却无一人识得此人的身份、来历，除了一副千灵族人的长相，众人竟是一无所知！还有什么，比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地，似敌非友的神秘高手，更令人担心的呢？
　　一名玄元宗弟子眼见此人高坐在山门之上，当即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可惜一场好戏，才刚开锣就收场了，实在是看的不过瘾啊！”此人说话慢条斯理，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真玄观之上，是对玄元宗极大的不敬。
　　拿别人生死攸关的比拼，当作儿戏来看，登时激怒了许多人，那名玄元宗弟子扬手一道白光打出，嘴里大骂道：“哪儿来的狂徒，给我下来！”
　　那人微微一笑，屈指一弹，白光被逼了回去，而且隐隐带有风雷之声。去势恰如流星，眼见就要打到那名玄元宗弟子身上，旁边一道电光横了过来，和白光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竟然将近在咫尺的那名弟子，给震得倒飞出去。那名弟子翻身爬起来之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那人，知道若不是高庸涵出手，自己已然送命。
　　“高庸涵？不错，不错，难怪可以连胜两场，以你的年级有此修为，那是十分难得了！”那人一头淡蓝色的头发，年级至多不过四十多岁，但是口气却很大，仿佛已是百八十岁的老人。不过除了刚才的那一次出手，威猛霸道之外，从一开始便展现了极佳的风度。此刻申时已经过半，那人负手站在屋檐上，西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衣袖飘飘，再配上俊美绝伦的面孔，尽显飘逸洒脱。
　　“我认得你！”刚才那一下交手，劲道出奇地猛烈，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紫府内有些散乱的灵力压制住，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夜，你曾和十二叠鼓楼的人在一起！”
　　“这么说，最近那些被狙杀的修真者，都和阁下有关了？”遣云真人一听就明白了，前些日子原来是另有人在捣鬼。因为重始宗邀来助拳的好几位修真者，都横死在倚刚山下，这才引来了重始宗的报复，并且为此背负骂名。今天既然幕后之人到了幻石峰，当然要说个清楚，至少也要让重始宗的人明白，暗中有人挑拨离间、火上浇油。
　　“昨夜，我也知道你在酒楼窥测，不过为了今天这场好戏，我有意装作不知，放了你一马。”那人似乎非常看重高庸涵，对他很是客气，对于别人则毫不理会。
　　此话一出，众人都知道高庸涵所言不假，十二叠鼓楼的举动，果然和眼前的这个千灵族人有关。意会到此，重始宗一众人登时鼓噪起来，其中一个蕴水族修真者更是破口大骂，因为他的一名同伴，便是在夕州离亭一带被暗算。
　　那名蕴水族人倒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此人的对手，所以只是躲在人群中，不断通过恶言恶语，来发泄心中的愤怒。由于骂的很凶，那人面色一寒，直接往虚空一抓，手臂收回之时，那名蕴水族人已不知为何被他捏住了脖子，一把给揪了出来。真玄观离重始宗所站的位置，至少相距百丈，可是那人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就隔着虚空将人抓住，而且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其间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手，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中骂声顿消，众人纷纷凝神戒备，生怕一着不慎被此人擒住。
　　那名蕴水族修真者身高在三丈开外，比那人高了不止一倍。可是被捏着脖子，跪在那人身前，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只有眼中满是惊恐，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的嘴太脏，让我很不舒服，所以只能死！”那人说的轻描淡写，但是下手却着实毒辣。说着手指用力轻轻一捏，捏碎了那名蕴水族人的喉咙，跟着另一只手插进胸膛掏出他的灵胎，一把捏得粉碎，然后随手一扔，将尸身抛下屋檐。那名蕴水族修真者就如同一只水袋一般，摔到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那人取出一条丝巾，轻轻擦干了手上的水滴，将丝巾随手抛到空中，然后指着最早动手的那名玄元宗弟子，淡然说道：“你本来也该死，不过看在高庸涵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那名玄元宗弟子听到此话，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朝遣云真人靠了过去。
　　枯木、花笑和冷香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们却很清楚，刚才死的那名蕴水族修真者，乃是上善楼中有数的好手，修为颇高。可是在那人跟前，却连还手，甚至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死状还这么惨。这份修为，这份本事，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了。枯木不禁想到，此人究竟是谁？
　　看到那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一名修真者，遣云真人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适才展示的法术前所未见，但是很显然，这种法术可以随意撕破空间，端的是厉害无比，真正说起来，其修为未必在师尊拓山之下。更可怕的是，此人的来历毫无头绪，而他的态度明显充满敌意。有这么一个敌人，无论换作谁，恐怕都会寝食难安。遣云真人陷入沉思，此人倒底是谁？
　　古玉直觉地认为，此人日后必会成为源石族的大敌，但是眼下没弄清楚之前，却不宜有何动作。尽管这人修为深不可测，但是古玉却夷然不惧，源石族天生粗犷的性格，使他率先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来倚刚山有何贵干？”
　　“都说源石族人性情直率，果然如此。”那人悠悠说道：“我姓月，大家都叫我月先生，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喏，还不是为了他！”说完指了指高庸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高庸涵身上，表情自然是各不相同，有诧异，有担心，也有幸灾乐祸，更多的还是好奇。像这个什么月先生的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只怕都没有几个敌手，绝对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么一位绝顶高手，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却原来只是为了高庸涵一个人，委实令人感到奇怪。尤其是多少对高庸涵有些了解的铁平川、玉南城二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为了我？”高庸涵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微微笑道：“我就知道迟早要来，不过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免得伤及无辜，要是再毁坏了真玄观，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高师弟，我陪你去！”遣云真人一听就急了，从高庸涵的话中可以看出，虽然两人也只是初识，却似乎积怨不轻。高庸涵的修为已经够高了，就算是在拓山的三十六名弟子中，也排得进前十，但是在这个月先生面前，还是没有什么机会。既然凤五已经收下了这个小师弟，那就断然不能让人给毁了。
　　“放心，我不会杀了他。”月先生笑道：“只是说件事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遣云真人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先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以定真假。
　　“我要杀他易如反掌！”月先生突然伸出右手虚拍了一下，高庸涵顿时心生警觉，骤然觉察到左侧空间似乎被撕开，一股法力攻了过来。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信手挥出，一声脆响过后，高庸涵一个踉跄横移出两丈。而那处被撕裂的空间，则散发出艳丽的波纹，随即消散。“我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要是出全力的话，你挡得住么？”
　　刚才那一下，虽说只是被逼退，但是高庸涵很清楚，真正动起手来，根本不是月先生的对手，当下沉声答道：“挡不住！”
　　“那就是了，所以我说不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至少今天不会杀你。”月先生的话其实是说给遣云真人听的，以他的修为，还用得着说谎话么？
　　“师兄，我跟他走一趟，你不必担心！”眼下是势在必行，索性大方一些，所以高庸涵力劝遣云真人用不着同行。
　　这个局面已是无可奈何，遣云真人惟有再三嘱托：“你一切小心，我在观内等你！”
　　高庸涵点了点头，跟着月先生走向真玄观一侧的悬崖，在众人的注视中，纵身跳了下去。由于倚刚山高逾万丈，高庸涵脸上虽然平静如常，却也不敢大意，施展腾云术，贴着山崖石壁往下飞跃。月先生在一丈开外，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不徐不急地跟在高庸涵身后。
　　两人一直下落了两百余丈，月先生突然欺到身前，一把抓住高庸涵的手臂，破空而去。这一下十分突然，高庸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扯进虚空之中。虽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在虚空中所看到的景象，却十分的奇妙。虚空中，全是被扭曲的光线，色彩变幻不停，形成一团团彩云，耳边则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响，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
　　高庸涵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感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一股巨力挤碎一般，说不出的难受，跟着来到了一处旷野。甫一踏回原来的世界，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高庸涵强自运了几遍灵力，才恢复清醒。
　　月先生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良久才轻笑道：“高庸涵，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谈么？”
　　“不知道！”
　　“因为你很特别！”月先生收起笑容，面色突然变得肃穆，沉声道：“特别到已经引起了我们极大的注意，所以我才特地赶到这里，希望你能归顺我们。”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十二叠鼓楼么？”
　　“哈哈哈！十二叠鼓楼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掌控的一个小组织。你放心，三个月前我得知此事以后已经下令，日后不得再对你有任何暗杀行为，不但不会暗杀你，我还可以告诉你是谁想要你的命。”
　　“哦？”高庸涵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悠悠问道：“原来，你就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


第十九章 要挟
　　月先生不置可否，微笑不语。高庸涵这一问原本只是试探，看他这副神情，已然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此人便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
　　十二叠鼓楼的兴起，不过才五六年的时间，但是名头却已十分响亮，甚至不弱于纵横厚土界近二十年的“七大寇”。忽然多了这么一个杀手组织，当然引起了修真界的注意，可是这些人行事之诡秘，追查起来根本无从下手。以此之故，十二叠鼓楼的创建者是谁，其真正的目的如何，总舵在哪里，均成为了修真界悬而未决的难题。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其幕后的主使，必然有极其深厚的实力，否则也不可能网罗到这么多的高手，甘于受其驱使。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倚刚山见到十二叠鼓楼的尊主，更没有想到，此人居然是千灵族人。再往深里一想，更觉得今日之事，有太多不可解之处。以月先生的身份，以及其麾下雄厚的实力，似乎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人族修真者，亲自赶到幻石峰，而且不惜在那么多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他这么做，倒底为了什么？”
　　这么想着，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月先生专程把我叫到这里，莫非是想我加入十二叠鼓楼么？”除了这个原因，高庸涵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呵呵，高帅，你这么想可是小瞧了我，也小瞧了你自己！”月先生微微一笑，称呼也由先前的直呼其名，改称为“高帅”，显见是有意拉拢。继而摇头道：“都说高帅乃是世间人杰，权且猜上一猜？”
　　“哦？”这话一出，倒令高庸涵有些意外了。
　　再联想到十二叠鼓楼，在此次真玄观之争中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有意挑拨玄元、重始二宗之间的关系，将两派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十二叠鼓楼不过是一个杀手组织，一向是收钱办事，且不说这次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自己扯上关系。而且自己和审香妍一路赶来，压根就不知道真玄观的事情，那这个月先生就更加没可能是因为自己才来的倚刚山。所以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此次真玄观的纠纷，月先生十分的重视，结果却在无意间遇到了自己，临时起了招揽之心。只是他的话语间，对自己十分看重，言下之意，似乎并非只拿自己做一个杀手那么简单。
　　“月先生的话太过玄奥，请恕高某难以明了。”
　　月先生像是早就算出，高庸涵猜不到自己的真实用意，尽管心中得意，面上却是一脸的诚恳，肃容道：“我想请高帅来主持十二叠鼓楼，接替我来做尊主之位！”
　　“什么？”高庸涵大吃一惊，怎么都想不到月先生会是这么一个说法。
　　月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惟其如此，才能凸显出自己的诚意，接着说道：“高帅大名，月某人闻之久矣，可惜却一直无缘相见。我手上的事情太多，无暇打理十二叠鼓楼的诸般事宜，所以想借重大才，帮我一把。”
　　“这个么——”高庸涵沉吟着，想起了当日陶慎言的延揽，不禁暗暗苦笑。自从东陵道失守，叶帆亡故以后，他早已没了功名之心，只想尽快办妥手中的几件大事，然后找回紫袖，救回叶帆等人，等诸事完结之后便打算归隐山林。不料先是陶慎言，继而是叶厚聪和柳伯庵，再下来是今天的这个月先生，都想尽办法拉拢自己。这一下，高庸涵总算是体会到盛名所累的烦恼了。不过月先生的这个要求，是怎么都不能应承的，当下婉言谢绝：“月先生，高某何德何能，只怕会辜负你的期望，惟有敬谢不敏了！”
　　“要是高帅都没有这个本事，只怕普天下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这话示好的意味太浓了，如此大的一顶高帽子戴过来，反倒令人有些反感。高庸涵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高某不过区区一介常人，岂能担得起月先生如此抬爱？”
　　月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碗迷魂汤已然失去了效果，仍自不紧不慢地说道：“莫非，高帅是嫌弃十二叠鼓楼的名声不好，怕传扬出去，有损于自身的名头？”
　　“哼哼，高某虽然不才，可也没把虚名看的有多重！”
　　“哈哈哈，那就是了！”月先生抚掌大笑，而后正容道：“你可知，你现在已经成了修真界的公敌？今日真玄观一战，重始宗先就不能容你，而其麾下诸如上善楼、天翔阁、究意堂等，必然会视你为眼中钉，玄元宗和天机门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能庇护你？”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靠哪个，况且，我不愿也不会连累师门！”
　　“好，单只这一点，就不愧是铮铮男儿！”月先生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无比，盯着高庸涵缓缓说道：“想要凭一己之力对抗这些名门大派，根本就不可能，可是你一旦接手十二叠鼓楼，手中有了一份力量，任谁想要动你之前，也得好好掂量一下。所以，只要你点头，至少可保眼前无忧。还有——”
　　月先生看到高庸涵默然不语，以为他已经心动，暗自心喜，索性再加了一句：“还有，十二叠鼓楼交给你之后，一切事宜你尽可以随意处置，只是日后关键时刻，我有些事情需要你鼎力相助。高帅，你意下如何？”
　　月先生将目前高庸涵的困境，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开出来的条件，称得上是丰厚之极。对于高庸涵而言，简直等于凭空得了一份大礼，当真是难以拒绝。不过，如此诱人的条件，反倒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事情的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无论如何不敢应承下来，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月先生，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你为何如此看重我，可否直言相告？”
　　此话一出，月先生面色一沉，费尽口舌，到头来还是没能说服对方，不禁有些恼怒。本待当场发作，忽然忆起当初有人曾反复告诫，要想尽办法收服高庸涵以为己用，念头一转，登时有了一个计较。“高帅，其实我和你是同类人！”
　　“哦？”高庸涵疑惑地看了月先生一眼，不知此话从何而来，是何道理。
　　月先生突然很诡异地笑了一下，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一股肃杀之气荡了开来。高庸涵猛然感觉到一丝危险，当即凝神戒备，可是接下来看到的一切，令他瞠目结舌。
　　月先生周身涌起一团黑雾，雾气中似乎有无穷的怨毒，说不尽的邪恶。双目由清澄随即变得赤红，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冒了出来，转眼遍布全身。这个景象何其熟悉，因为当日在天机峰聚心楼，高庸涵也曾触发心魔，有此异变。
　　“你是魔界中人？”高庸涵厉声喝道。
　　“哈哈哈，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何必多此一问？”月先生一阵大笑，先前的儒雅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暴戾。
　　“我只是一时不察，为心魔所乘，岂能和你同流合污！”魔界倒底是什么样子，整个修真界无人得知，但是千百年沿袭下来的观念，使得所有人都对魔界生出了本能的抗拒。高庸涵对于魔界同样是异常厌恶，尤其在和魔瞳虬齐，还有梦魇魔交手之后，对于魔界的草菅人命，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做法，更是深恶痛绝。此时见到月先生的本来面目，当即发作，一式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
　　月先生嘿嘿一笑，对于高庸涵的举动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笑声中凭空消失，聚象金元大法登时落空。高庸涵知道敌人修为深不可测，褐纹犀甲护住全身，放出神识将旷野方圆数十丈的距离，全部笼罩在其中。身侧的空间出现一丝异动，临风剑早已在手，一片剑芒挥洒而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身前三尺。紧跟着，头顶上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当头抓下。高庸涵大喝一声，身形疾退一道电光朝天击出，那只手臂轻轻巧巧地一转，将电光捏在手中，再次缩回到虚空之中。从电光那头传来一股极大的拉扯之力，高庸涵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到，左手一挥电光噶然而止。这时才发现，脚下所站立的旷野，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团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再度出手，毕竟是玄门正宗的法术，金光所到之处，黑雾纷纷退避。透过黑雾，高庸涵看到了一幅情景，令他目眦迸裂。
　　就见审香妍穿着一件水青色的长裙，挥舞着鹤喙长剑，周身水气大盛，却仍被黑雾不停地给卷了进去。在最后关头，审香妍大声高呼：“高大哥，高大哥……”
　　“妍儿！”高庸涵愤然出手，黑雾不断被击散，可是哪里还有审香妍的影子？心神失守，不觉身后一手悄然袭到，待到醒觉时却已躲闪不及，被月先生一掌击的飞了出去。
　　骤然遭受重创，高庸涵顿时明白，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幻象。正所谓关心则乱，刚才被审香妍遭逢不幸一事，扰乱了心神，月先生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击得手。待要重新提起灵力再战，可惜紫府内空空如也，原本浑厚的灵力竟然不知所踪。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庸涵大震之下，就要去取云霄瓶，可是周身一麻，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高帅，刚才你可都看见了？”月先生又恢复到千灵族人的模样，悠闲地从虚空中踱了出来，黑雾一下子消散一空，只有高庸涵被几条黑线死死困住。
　　“你把妍儿怎么了？”
　　“呵呵，你放心，我只是请她去我的洞府做客，并无恶意。喏，”月先生随手取出一块玉佩，屈指一弹，平平飞到高庸涵眼前，然后往回一收将玉佩捏在手心，“你可看清楚了，这块玉佩没有丁点裂纹，足以表明我的话不假。”
　　这块玉佩是审香妍刚出生时，一位游方的修真者送的，内中附有极其精妙的法阵，可以与审香妍心领相通，极其灵验，从小就被视为是她的护身符。此时落在了月先生手中，一切不言自明，幸好玉佩没有损伤，说明审香妍此时并无大碍，高庸涵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破口骂道：“你好卑鄙，有什么事尽管朝我来，何必殃及无辜！”
　　“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做到不拘于世俗之礼法，怎么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不过抓了一个小姑娘，又没有伤她性命，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月先生似乎很不满意高庸涵会说出这句话，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做事，一向只看结果，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倒底想要怎么样？”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能答应我的要求，一年之后，我立刻放人！”


第二十章 强词
　　“你想要挟我？”高庸涵此时受制于人，虽然不能动弹，心中的怒意却是越来越浓。
　　“威逼也罢，利诱也罢，我这么做对你只有好处，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月先生对于高庸涵眼中的愤怒，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一副十分欣赏的模样，看着高庸涵渐渐狰狞的面孔，不禁暗自叹息。自天机峰一战之后，高庸涵已经被人冠以魔头的称号，铁定不容于修真界。要不是有人一再交代，要自己保全他的性命，今天也不至于出此近乎无赖的手段。不过既然这么做了，要是再不能逼得高庸涵答允下来，那就只有将他先禁锢起来，免得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呸！”审香妍落在了魔界手中，就算能保住性命，只怕也会吃足苦头，此时再听到月先生这般说法，高庸涵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凤匀闲留在他魂魄内的那丝怨毒，终于彻底融合，成功激起了心魔。当初在乱石坡下的那个山洞内，和慕寒食大战之时，清心功法就被扯出了一条缝隙，虽说没有将心魔给释放出来，但是种种妄念和嗜血狂性，已经开始产生效果。到了此刻，心魔再度被激发出来，而且这一次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幸运，还有人从旁施以援手。这次，站在一旁的是自称月先生的魔界中人，而且还是一个绝顶高手！
　　说来也怪，大块大块黑色的鳞甲一覆盖到身上，一直环绕在身边的黑烟顿时被吸进体内，高庸涵惊喜地发现，手脚又变得自如起来。当即一声暴喝，临风剑挥洒着一片金光，攻向了月先生，嘴里还喊着：“我要杀了你！”
　　月先生却并不还手，只是笑嘻嘻地来回闪避，还一再调侃道：“这就对了，你本就是我魔界中人，这魔雾岂能困得住你？想不到你现在才摆脱束缚，令人失望的很呐！”
　　说话间，高庸涵疾攻了数十招，聚象金元大法、垂弦术、破影拳乃至剑意生机等等，能使出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可是月先生的修为实在太高，对这些狂攻应付自如，一边打还一边评价，这一招不错，那一招有什么欠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把他气得几乎发疯。不过这一逼，反倒逼出了一个计较。高庸涵当即封闭六识，意念流转之下仿佛化身为虚空，双手一搓，电光弥漫之下向四周扩散开来，浩浩荡荡形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咦，想不到你居然领悟出了‘心界’，不错，不错！”心界一出，月先生面容慎重起来，不敢再以游戏的态度对敌，几缕黑烟从指尖弹出，击在脚下的心界之上。这几缕黑烟，如同附骨之蛆，一粘到白色电光，便附着在上面，然后迅速变成一大团黑色的污渍。
　　在这个心界里，但见接天蔽日的一片白茫茫当中，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黑色一个是淡蓝色。而自淡蓝色人影脚下，一团黑色的烟雾急速蔓延，在一片洁白中分外醒目，就像是墨汁打翻，在宣纸上留下大片污渍一般，令人十分的不舒服。
　　这团黑雾其实是魔界中大大有名的魔雾，据说正是先有了魔雾，才有了后来的魔界。魔雾非魔界中人不能承受，在厚土界，不要说普通人，即便是修真者被困在里面，也只有落得肉身尽毁，魂魄被吸取一空的下场。今天要不是有意试探高庸涵，月先生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释放出魔雾。
　　月先生本名杜若，乃是魔界中一个大明王的属下，费尽力气，辗转数年来到厚土界之后，化身为千灵族人，自称月先生。之所以万里迢迢来到厚土界，是因为背负了极大的使命，作为前哨，想要做成几件大事。是这么一个来历，他的修为自然可想而知，即便是对上一般的散仙，都不逞多让，故而高庸涵等一众修真者，岂会是他的对手？
　　为了确保杜若在身份暴露以后，足以应对可能来自仙界的威胁，那个大明王特地给了他一件魔器乾机落月壶，壶中装的便是魔雾。他的那种自由穿破虚空的法术，名为遮天法界，只要在魔雾之中，便能进退自如，即便是类似高庸涵的这种心界，仍可做到毫发无损。放出魔雾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细密、行事谨慎的人，尤其是在厚土界，更是如履薄冰、步步小心。他现在只是想看看，高庸涵的实力究竟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居然能得到魔界中那位高人的极力推崇，而且再三叮嘱他，要尽力维持此人的安危。
　　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魔界的人看重，就连仙山之外的那位上人，也没有想到。其实杜若刚到厚土界不久，便开始寻访高庸涵，但那时他手上只有几句晦涩难懂的谶言，并不知道要找的人具体是谁。这么一直过了好几年，直到天机峰一战之后，才隐约听到了一些传言。传言中所描述的，与谶言玄机不谋而合，这才惊觉，原来要找的人竟是人族中鼎鼎有名的高庸涵。到了此刻，高庸涵化身成魔，杜若已经完全可以肯定，绝对是他。
　　高庸涵曾以境界对境界，接下了风如斗的万里惊风，又曾以心界对心界，破了碧影的月影虚空，这般成就不可谓不大。可是，现在却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困顿，因为在自己的心界之中，对面的月先生不但不为所动，反而被魔雾搅得心神不宁。意念流转之间，凝愁术悄然使出，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钻了出来。尸螟蝠一飞出来，竟然毫不理会高庸涵的催动，反而欢喜地扑到了魔雾之中上下翻腾，十分的惬意。
　　“嘿嘿，这不是那个什么尸头蝠王的真身么？居然让你给调教成异兽了，有趣，当真是有趣得很，哈哈哈！”笑声中，月先生一挥手，尸螟蝠欢啸着飞到他怀里，神情十分亲昵，竟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高庸涵在魔雾的侵扰下，心神已然松动，此时见到尸螟蝠离去，大为失悔。尸头蝠王乃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以月先生的修为，自然能识得他的真身，这时放出尸螟蝠，岂不是送上门去？此时此刻，要还是死缠烂打，不明白与对手的差距，那就不是有“人杰”之称的高庸涵了。心魔只是令人身具魔性，却不会让人失去判断能力，至少是不是月先生的对手，他还是能分清的。高庸涵心中涌起无力之感，漫天的杀机和战意也就随之消失，心界一撤，默然看着正在逗弄尸螟蝠的月先生。
　　“怎么，不打了么？”
　　“不打了，我不是你对手。”高庸涵虽然甘愿认输，却也不会就此失却信心，朗声续道：“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打败。”
　　“好，不卑不亢，性情坚韧，我果然没看错人。还是那句话，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你！”
　　这句话回答的很干脆，月先生反而一愣，随即笑道：“我倒有一点好奇，只是因为不是我的对手，还有审香妍在我手中，你才答应的？”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就不会反悔。”高庸涵并没有回答，转而说道：“你就不怕，我把十二叠鼓楼改成另一番模样？”
　　“哈哈哈！”月先生一把将尸螟蝠掷了回来，拍了拍手，悠然说道：“我当然不怕，你爱怎么做便怎么做，就算拿来和重始宗大战一场，我也不管。我这么做，只是想要让你明白，我把十二叠鼓楼交给你，是为了让你能有一些帮手，不至于被那些修真者杀掉。”
　　“魔界的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耻！”看着尸螟蝠乖乖地飞回到高庸涵身边，钻回到藏鸦指环大众，月先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
　　“难道，你抓一个女孩子，拿来要挟我，就是君子所为么？”高庸涵一声冷笑。
　　“你错了！”月先生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庄重，声音虽然低沉，其间却又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我知道你曾与魔界中人交过手，比如说墨魇，但是究其本质，他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尽管手段残忍，但是他只是按照他的本能做的。你能说狼吃羊，狼就一定是坏的么？魔界，之所以会被仙界和修真界视为十恶不赦，那也只是想法和做法上的差异而已。难道说，修真界就没有小人了么，夺人灵胎，炼制魂魄，这些事情还少了么？仙界的做法又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没有一点私意？哼！”
　　“你这是强词夺理，不过——”高庸涵默然摇头，内心中却更加感到无奈，因为他痛苦地发现，月先生说的话，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
　　仙界下凡的那位上仙狐晏，不正是为了一己之私而自称原界帝君么？不说远了，就自己所遇到的那些修真者，比如说究意堂，不正是为了夺取东陵道，不惜以卑鄙的手段袭杀了叶帆么？虽然明面上，修真界中许多人都是道貌岸然，但是真正说起来，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怀天下，甘于为苍生牟利？即便是高庸涵自己，扪心自问，也有许多做的不妥，甚至是做错的地方。至少，他也曾做过内愧神明的事情，既然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能去要求别人做到？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那一处不是魔？我问你，你心里真的就有了那种，想要把所有的仇敌都杀死的念头么？”
　　这才是最令高庸涵困惑的地方！以前，只要被心魔乘虚而入，哪次不是变得暴戾不安，可是现今却一点也没有失常，而且这次没有千灵族的灵光，自己一样不是恢复了心智？月先生当然知道，这是魔雾的效果，要是高庸涵刚才没有吸收魔雾，那以后一旦现出魔身，岂不是被人群起而攻之？
　　“你不是会那个什么血凝大法么？你可有拿这个法术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可是你还不是被那些修真者，称作魔头么？”
　　“所以，由此可见，魔并不是你想像的那般，不可接受。刀本身没有错，用刀的人心术不正，刀才会沾染上邪性！”
　　月先生的话，其实有很多地方都说不通，称得上是歪理，但是理虽不直气势却很壮，所以说的他哑口无言。高庸涵并非见不及此，只是他的经历，比之常人要复杂得多，而且加上心魔占据了心田，一时不察而已。
　　月先生一见高庸涵的神情，就知道到了这一刻，总算是将他给说服了，当即扬手抛过一个玉牌：“接着！这是十二叠鼓楼宗主的令牌，见牌如见人，从今以后，你就是新的尊主！”


第二十一章 转念
　　高庸涵心情十分复杂，接过玉牌把玩了一下。玉牌温润光滑，上面刻着几条简单的花纹，一缕神识打了进去，花纹突然动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一座山峰在云雾缭绕中显现出来，山势陡峭却不失秀美，苍松翠柏掩映之下，几座广厦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处处流露出匠心独运。“这就是十二叠鼓楼么？”
　　“不错，你要是哪天心烦的话，不妨去那里住上几天，不过路上可能不太好走，因为是建在七杀回廊的迷离山中。”七杀回廊在北洲大陆的最南端，据说是阴魂盘踞之地，和焚天坑同为厚土界的两大凶地，一般人是打死也不敢去的。
　　“嗯，若非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又怎么能做到隐秘呢？”高庸涵对于十二叠鼓楼的总坛并不感兴趣，收起玉牌冷冷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不过你要先把妍儿给放了。”
　　“这一点自然信得过你，堂堂的高帅，岂是言而无信之辈？不过，审香妍已经被我的人给接走了，”看到高庸涵双眉一抬，似乎又要发作，月先生连忙摆手苦笑道：“你先别急，以你目前的处境，审香妍跟着你只会徒增危险，所以我先帮你照顾一下，定然不会委屈了她。”
　　“此话当真？”
　　“以我的身份、修为，有必要骗你么？”月先生终于有了一丝怒意，面色一下子沉下来。
　　“嘿嘿，原来你也会发怒。”高庸涵看到月先生的模样，横亘在胸中的恶气，总算稍稍出了一点，续道：“我现在既然接手了十二叠鼓楼，你要我怎么做？”
　　“随便，你爱怎么做都行，只要不把我的家底败光。”
　　高庸涵有些疑惑地看了月先生一眼，对他这句话真实的用意，有些拿捏不定。哪有把这等诺大的实力，如同弃履一样，看的如此不值？这个态度，未免太过于奇怪了。转念一想，这也可能是月先生拉拢的一种手段，故作大度以博取自己的好感，同时以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忠心。不过如果他真的这么想，未免就有些看低高庸涵了，怎么说也是当过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人，对于笼络人心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尽管如此，面对月先生的豪爽，高庸涵还是有些感动，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当即答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但是今天的事，我迟早会讨回来的！”
　　“我随时恭候！”这一点上月先生的信心很足，高庸涵虽说修为不弱，那也只是相较于这些修真者而言，离自己还差的很远，倒是有件事不得不交代清楚：“我教你一段法诀，便可以在隐藏掉身上的魔性，不然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
　　高庸涵叹了口气，现在浑身鳞甲的模样，加上魔息冲天，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对于月先生的提议，惟有接受。闭上眼睛，默默感受了一下月先生的魔息，一段法诀浮现在脑海之中，随即周身一轻，睁开眼时已经变回到平常的样子。可是入眼月先生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族老者神情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是？”高庸涵一见，便回想起来，这个老者正是昨夜追踪的那名杀手。
　　“属下公羊获，参加尊主！”公羊获昨夜奉命前往真玄观打探消息，结果却在碎影桥失手被擒，被关在桥下的一处山洞内，幸亏后来月先生从此路过，顺手将他给救了出来。月先生嫌他修为太差，碍手碍脚，于是将他随手扔到了一处山巅。正自惊惧之时，又被拉到了这里，随后才发现，尊主已经换成了曾追杀过的高庸涵，心中连连叫苦。
　　“以前属下无知，冒犯了尊主，还请尊主恕罪！”公羊获说着，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没事，你也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冒犯。”高庸涵抬手一股灵力挥出，将公羊获扶了起来，不禁大为感叹，世事委实太难预料了。就在今日之前，还要受到追杀，可是从现在开始，自己反而成了这些杀手的尊主，当真有一种荒谬透顶的感觉。
　　公羊获总算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尊主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下一步？”高庸涵沉吟了一下，想要从月先生手上救出审香妍，无异于痴人说梦，想都不用去想。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真玄观，从遣云真人那里了解一些玄元宗的详情，然后一面访求目桑的下落，一面将其他事情逐一处理妥当。不过在此过程中，实在不宜有人跟在身边，当下转而问道：“你可认得这里是哪里么？”
　　公羊获看了看四周，摇摇头费力地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还在倚刚山的范围之内，只是具体是哪里，就不甚清楚了。”
　　“那好，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再做打算。”
　　两人沿着山谷一路行来，闲暇无事，高庸涵顺口问起了公羊获的过往，以及为何要加入十二叠鼓楼。公羊获本来不太愿意深谈，但是又不敢违背，只得一点一点道来，说到动情处，不免唏嘘不已，到了后来便不再隐瞒，大有一吐为快的架势。
　　原来，公羊获也有一段辛酸的往事。在他年轻时，对于修真很是憧憬，曾想拜入天机门学艺，可惜因为家世贫穷，只是升斗小民出身而被拒之门外。后来又想投身在玄元宗门下，虽然得偿所愿，却始终没有学到什么高深的法术，白白虚度了二十年的光阴。几番思虑之下，离开玄元宗，四处寻访明师，总算是黄天不负有心人，成为了一名苦行者的弟子。可惜那名苦行者本身的修为有限，并不能让他成为真正的高手，无奈之下，只得四处奔波寻找机会。如此这般，多年下来，自然为名门正派所不容，只能混迹于山野之间，修为虽然提升的并不多，倒也认识了一些无门无派的修真者。
　　五年前，一位曾经熟识的朋友，专程找到公羊获，邀请他加入十二叠鼓楼。其时，公羊获老来得子，为了让独子日后不再跟自己经历一样的艰难，很快便做出决定，成为了其中的一名杀手。自十二叠鼓楼崛起之后，生意居然出奇的好。公羊获自知修为不高，加以并不贪心，其间虽说曾遇到过一些危险，却也能全身而退。至于这次上倚刚山，完全是尊主月先生看他机巧，特意调来以供奔走之用，却不想被铁平川擒获。
　　听他说完，高庸涵心情颇为复杂，默然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许多人表面看来似乎风光无限，其实内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闷和无奈，就非外人所能得知了。毕竟，从小就一帆风顺的人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总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艰辛。但是回过头来，人一生当中，所经历的种种艰辛，果真是一无是处么？当然不是！否则，又怎么会有“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俗语？
　　高庸涵将这番见解说了出来，而后续道：“遇到苦痛、磨难，固然是很不幸的事情，但只要不失却信念，总会有法子解决。如果一有事，便怨天尤人，那不是大丈夫所为，也于事无补。自己的事，还得靠自己一步步去做，只要尽力，即便不成也可问心无愧！”
　　“尊主高见！”公羊获躬身施了一礼，这一礼是发自内心，可谓是心悦诚服。这个道理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许多人穷极一生，恐怕都不能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怨天怨地的人实在太多。至少在公羊获自己，一直以来，心中的诸多不平和遭遇的诸多不顺，都归罪于外界，却极少想到自身的问题。回想起修真以来的点点滴滴，其中并不乏机会，但是却总没有抓住，到头来反而将罪责全部推到了师长头上，实在是不应该。不过这一点，源自人的性格，和身份、地位以及修为并无多大的关联。
　　高庸涵摆了摆手，示意公羊获不必多礼，而由公羊获的经历，又多出了另一番想法。虽说高庸涵已是三十出头，但是在修真界当中，以他的年纪，随便放到那个门派当中，都会被算作是才入门的新手。但是他有个好家世，可以在很小的时候，就投在天机门下，拜权思真人为师，修习精妙的法术和机关之学。一年多以前，幸运地得到了藏鸦指环，又遇到了凤五和紫袖，才有了今日这般成就，比起一般的修行之人，运气可以说好到了极点。而类似于公羊获这种经历的修真者，想必不在少数，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何在呢？其实，这都源于世间的诸多不平等，和各派之间的敝帚自珍，而这些却是他不曾体会到的。
　　到了此刻，高庸涵才真正理解了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当初极力消除门户之见的做法。尤其是玄元道尊，专门创出一套简单的修行法门，传之于四方，可以使一心向往修行之人，都能得遂其愿。单只这份心胸，就足以光传后世了。而重始道尊大力推行法度，以铁腕约束世人的言行，便是为了能更好地维护世间的公平。二位道尊的做法虽则不同，但行的都是正道之法，难怪为修真界所称颂，为世人顶礼膜拜。如今重始宗在海邀黎手中，倒行逆施，这只是后人的不肖，其中的责任多半来自海邀黎，而并非是重始道尊的错。
　　想通了这一点，高庸涵心中一宽，因为接下来与之敌对的，并非是整个重始宗。他相信，重始宗门下，绝对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于海邀黎现在的做法不会认同；推而广之，其他门派也是如此。只要能得到这部分修真者的谅解，对于化解眼下的纷争，必然会是一股极大的助力。
　　换个角度再想一下，月先生既然把十二叠鼓楼交到了自己手上，要是不好好借重这一股势力，未免太说不过去。本来，高庸涵并不愿托庇在谁的羽翼之下，这是他性格所致，不过为了保全师门，保护良善，那就不妨好好的大干一场。
　　“公羊先生，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一下！”先前是受到月先生的胁迫，逼不得以，抱着敷衍、消极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现在则完全扭转过来，是真心想要了解十二叠鼓楼的内情。
　　“尊主有话尽管问，这‘先生’的称呼，属下是万万承受不起的。”公羊获眼光老到，当然能看出来，高庸涵似乎解开了心中的一个难题，心中也为他高兴。因为刚刚才诉说了过往，将积攒多年的郁结倾泄出来，自然而然对高庸涵生出了一份亲近。
　　“好！”高庸涵不愿在虚礼上纠缠，率直问道：“十二叠鼓楼有多少人，这些人平日间都在何处，有事时怎么联络，事后又如何安置？”
　　“我知道的也不全，说的不对，还望尊主不要怪罪！”公羊获仔细想了想，将十二叠鼓楼的秘辛，缓缓说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忠告
　　十二叠鼓楼的规模挺大，大概有两三百名杀手，比之一般的修真小门派，在人数上都毫不逊色。人数虽多，但是相互之间从并不认识，更无什么往来。即便是曾经一起合作过的，比如说当初一起伏击高庸涵的水愚期，事后便销声匿迹，再无半点消息。至于联络，所有的杀手都随身带有一枚玉柬。一旦有事，玉柬便会发出一丝法力波动，只需一个法诀，便可以知道此次任务的难度有多大，报酬是什么，然后各人根据自身的实力，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在去的人当中，又做筛选，最后才会接到真正的指令。只要事成，日后自会有人将报酬送到手上。
　　公羊获说完，高庸涵点了点头，于十二叠鼓楼的做事方法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可是仍有疑问，这些事情总不至于全部由月先生处理吧，那岂不是忙的不可开交？“这些事情，通常都是由谁处置呢？”
　　“自然不会是尊主！其实，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尊主是谁，这次也是被临时拉过来以后，才晓得原来尊主是千灵族人。估计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只有寥寥几个人而已。”公羊获似乎对于有幸能跟随月先生办事，感到十分的荣幸，语气中充满了惊叹，继而说道：“楼内共分三阁——长空阁、鱼翔阁、霜天阁。”
　　其中，长空阁负责奔走联络，居中调度；鱼翔阁则负责选派人手，实施狙杀。至于霜天阁，因为里面的人都是真正的高手，除非要对付的是绝顶人物，否则轻易不会出手。十二叠鼓楼内部组织十分严密，而且行事谨慎，是以一击必杀从不落空。事前均由长空阁对所要暗杀的对象，根据收集的种种资料进行判断，然后才将消息转到鱼翔阁。而后，鱼翔阁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委派何等程度的杀手。
　　“怎么？杀手里面也分等级么？”听到这里，高庸涵有些好奇。
　　“是！共分两品，是为上、中。”
　　“那当初包括你在内，截杀我的人当中，都是什么品级？”
　　“这个么——”公羊获神情略显尴尬，又告了声罪，方才答道：“我和魁豹、水愚期三人的修为，在鱼翔阁中仅仅位列中品，而领头的尸头蝠王，则勉强可以算作是上品。”
　　“每一品级的杀手，大概有多少人？”
　　“这个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公羊获摇了摇头，他虽然资格较老，但是毕竟修为不高，能知道这些内情已经殊为难得了。
　　高庸涵点了点头，对十二叠鼓楼的大致情况，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十二叠鼓楼网罗的这些杀手，比起现今各个名门大派的二、三代弟子，应该不弱，因为魁豹的修为比起初见时的审香妍，大致相当。像扶风余岳之流，肯定可以位列上品，而他的修为已经不弱于权雍真人之辈。至于霜天阁里的人，从公羊获的描述来看，还要更胜一筹，想来应该和各大门派的掌教，诸如天机门的权机真人、巨擎阁的石嶂等人相去不远。这么看来，十二叠鼓楼的实力犹在想像之上，除了人数不及九大门派，真正说起来也自不弱。凭空得了这么一帮子人马，高庸涵大感振奋。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山谷，到了这里已经可以确认，两人仍然处在幻石峰上，因为从这里远远望去，可以看见风凌石上空的七彩旋风。
　　“原来，月先生穿行虚空的法术，其范围至多不过百里之遥，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迹可寻了。”说实话，高庸涵对于月先生神出鬼没的这一手，多少还是心存忌惮。因为与之对敌时只能挨打，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就算能胜过他，也很难将其擒获，他大可以见势不妙一走了之。心中对这一法术有了底，尽管目前仍无应对的办法，但是却没了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之感。
　　“我现在要去真玄观，你就不必跟着我了。”来到路口，高庸涵对公羊获说道：“你速回总舵，通知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管阁主事，于明年的正月十五，在九重门金沙城等我。还有，此去多加小心，不要再泄露了行踪，以免引起源石族人的注意。”
　　“属下遵命！”公羊获躬身施礼之后，扭头顺着山路往桥头镇方向走去。他的打算是，从桥头镇转往破军崖，然后一路北上，过苍茫原折而向东，再穿过焚风谷，从绝迹崖出海直奔曲堰谷。
　　公羊获的身影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之中，高庸涵想起这凭空得来的一众高手，忍不住纵声长啸。有了这股实力，虽然身具魔性被正道所不容，也不用担心来自重始宗等修真门派的围杀，而且许多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当下在长啸声中，朝真玄观疾奔而去。
　　刚刚踏上幻石峰顶的广场，几名玄元宗弟子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齐声唱道：“恭迎师叔！”
　　“不必多礼！”高庸涵四下望了望，问道：“那些重始宗的人都走了么？源石族古玉族长等人呢，也走了么？”
　　“是！”其中一名玄元宗弟子答道：“师叔和那个千灵族修真者离去之后，重始宗众人便在枯木大师的带领下，下山去了。古玉族长另有要事在身，也随后离去，不过一个名叫玉南城的人却留了下来，特地等候师叔。”
　　“哦？”高庸涵想了一下不得要领，也就懒得去想，跟在那几名弟子身后，进了真玄观。
　　一进山门，便看到遣云真人含笑立在天井之中，高庸涵急忙趋步上前，拱手道：“累师兄久侯，惶恐，惶恐！”
　　“呵呵，小师弟，不必如此拘礼！你是咱们玄元宗的异数，而且还是此次危局中的大功臣，为兄就是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说着执起高庸涵的手，往里面走去：“来，你先去见见玉南城玉先生，随后咱们再细谈。”
　　走了没几步，来到一座偏殿，上书“客堂”二字，里面盘腿坐着一个源石族人，正是玉南城。真玄观既是拓山的隐修之所，又建在倚刚山，当然要虑及源石族人的体型，所以所有的大殿、阁楼都修的异常高大。不过源石族人身躯太重，所以只能盘腿坐在地上。玉南城一看到两人进来，急忙起身，先是朝遣云真人拱手施礼，然后冲高庸涵笑道：“高老弟，你能平安归来，着实令人高兴！”
　　“劳烦玉先生挂念，多谢多谢！”高庸涵对玉南城的印象很不错，而且从他那里听来了有关凤五的一些生平，加上玉南顾、石百重两人有意放行，所以言语间也是十分的客气。
　　遣云真人知道，玉南城特为留下来，一定是有事要谈，所以寒暄几句以后，告辞而去。等到大殿中只剩下两人，玉南城的神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又难以开口。
　　高庸涵看到眼里，知道玉南城定是有什么顾虑，所以才显得这般为难，于是很恳切地说道：“玉先生，咱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你暗中相助并帮忙维持，这一点我很承你的情，所以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有什么话但请直说，没有关系。”
　　“高老弟，我知你是性情中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看到高庸涵是这么一种态度，玉南城显得很是高兴，长出了口气，率直问道：“昨天那位月先生，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话问的太过突兀，高庸涵微微一愣，苦笑摇头，自己和月先生说的那些事，岂能让外人知晓？玉南城一见高庸涵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当即高呼：“高老弟，你别误会，是我问的冒失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突然有此一问，高庸涵心中一懔，本能地觉察到一丝不妙，当下不露声色地反问道：“你指的是哪些方面？”
　　“唉，我还是实话实说吧！”玉南城沉声说道：“我们族长临行前，特意嘱咐我留下来，就是为了向你提醒几件事。”
　　古玉不比枯木，除了修为要高出一筹外，眼光也犀利非常。尽管月先生的修为更高，但是他毕竟来自魔界，虽说极力掩饰身上的魔息，但是仍被古玉察觉到几丝异样。只是古玉却并不能肯定，月先生是魔界中人，只是觉得此人来历太过诡异，不由得生出几分戒备，所以才命玉南城留下来，特为提醒高庸涵，免得他为魔界所诱惑。古玉这么做，目的并非是安了什么好心，为高庸涵着想，说到底还是为了源石族的利益。
　　在古玉看来，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吸引重始宗注意力的人，如果此人再和魔界扯上什么关联，铁定会受到修真界的围杀。如果高庸涵真的丧命，想必对于玄元宗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打击，到那时，重始宗必然会再次为了真玄观的事情，将倚刚山闹得鸡犬不宁。这次重始宗铩羽而归，对于源石族来说同样很不利，因为此次的做法，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日后会发生什么变数还未可知。这么一来，为了避免引火上身，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尽力维护高庸涵，至少也得让他明了所处的环境，好提前有所准备。只要高庸涵一天不死，凭天机峰成魔一事，和真玄观前大战重始宗这件事，就足以将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由此便可以使倚刚山暂时摆脱困境。
　　古玉的用意很深，但是却没告诉任何人，只是交代玉南城，一定要将话带给高庸涵。要说的有两点，一个是尽量避免和月先生产生瓜葛，一个是提防重始宗，以及其他门派的报复。
　　“古族长和先生如此厚爱，高某感何可言？”高庸涵大为感动，从踏上倚刚山以来，他就感受到了源石族对于玄元宗的亲近，现在又听到这样的嘱托，又怎能无动于衷？“请代我向古族长致谢！贵族的高义，高某铭记在心，日后必当有所报答！”
　　“言重，言重！”玉南城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高老弟，你在天机峰一战当中的表现，固然令人心折，但是其中的隐患极大。我听说你真正修行的时日并不算多，可是却有如此修为，殊为难得。不过伴随而来的心魔，想必也很难抵挡，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试试丹鼎门的心法，对于克制心魔而言功效甚佳！”
　　“玉先生，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到了这个地步，客套的话就没必要多说了，高庸涵大声说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我怎么做，你尽可以放心！”
　　玉南城点点头，很是欣慰地笑道：“你和凤师道那么深的交情，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过碍于身份所限，只有言尽于此了！”说完，重重拍了拍高庸涵的肩头，起身告辞。
　　高庸涵一直将玉南城送出山门，方才转回。在长廊尽头，遣云真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待他走近身前，方才轻声说道：“小师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 病梅
　　遣云真人的面容有些凝重，高庸涵不由得一愣，随口问道：“谁？”
　　“见面之时，自然会告诉你，眼下不要多说！”遣云真人这句话，居然用的是密语传音，这就令人诧异了。
　　是这般谨慎而且戒备的态度，不免令人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高庸涵很见机，知道遣云真人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不再多言，跟着他往里走去。穿过回廊，再次来到神象宫前，遣云真人一缕灵力点出，墙壁一侧随即显现出一道侧门，两人从侧门进入殿内。殿内的陈设很是简单，除了有一尊玄元道尊的塑像，便只剩一座很大的石台。
　　高庸涵跟着遣云真人坐在石台之上，感觉到一股既亲切又陌生的气息，初时不解旋即醒悟，问道：“师兄，这座石台便是师尊的法座么？”
　　“不错，当年师尊便是在这座石台上静修，不过这座石台还有一个妙用，是外人所不知道的。”说着，遣云真人手捏法诀，叠加成一个符篆，印入石台。石台放出七彩祥光，穿过屋顶直冲天际，二人被七彩祥光包裹着，不受丝毫窒碍到了一朵七彩云团之中。透过云雾往外望去，真玄观就在脚下百丈，已是身在半空了。
　　遣云真人又是几道法诀祭出，云团突然变了模样，内中竟是别有天地，凭空出现了一座房舍。推门而入，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座丹炉，里面传来一股极浓的药味。丹炉后面是一座竹榻，上面躺了一个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凤羽族人。
　　那人见有人进来，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师兄，你来了？”声音沙哑，呼吸急促。高庸涵一听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灵胎几乎全部碎裂，灵力尽失，已是命悬一线。
　　遣云真人急忙上前，将那人按回到榻上，坐在床沿关切道：“师弟，昨日观中有事，所以没来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咳咳，还不是老样子？”那人苦笑了一下，看着遣云真人身后的高庸涵，迟疑地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名叫高庸涵。”遣云真人回头说道：“高师弟，这位便是我们原来三十六个师兄弟当中，排名最末位的病梅真人！”
　　高庸涵当即施了一礼：“高庸涵拜见师兄！”
　　“不必多礼，坐，坐！”病梅真人示意高庸涵先坐下来，接着问道：“高庸涵，便是人称‘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那个高庸涵么？”智锺大师的名头太响，所以他这个“东陵府双杰”的评价，世人知道的很多，病梅真人当然也听说过。
　　“正是！”
　　病梅真人朝高庸涵颌首示意，然后扭头问道：“师尊什么时候收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这里面的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请高师弟给我们说一说吧。”昨日情况紧急，要应付打上门来的重始宗，后来又平地里杀出来一个月先生，所以遣云真人一直不得其便询问此事。此时此刻，方才静下心来，了解其中的缘故。
　　“是！”高庸涵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如何结识凤五，又如何被他器重引入玄元宗，以及后来在焚天坑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这一说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其间听得遣云真人和病梅真人连连叹息，扼腕不已。
　　“这么说来，二师兄已经附身在虫人体内，再也没有机会恢复真身了。”病梅真人本身也是出自凤羽族，从高庸涵的描述中已然听出，凤五已经使用了三次还魂术，再也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虫人的丑陋世所共知，而凤五虽然性情不羁，但是却十分注重仪表，如今整日和虫人为伍，想来必然会有诸多无奈和遗憾。
　　“什么，你是说五哥日后只能以虫人的面目示人？”高庸涵只知道凤五有还魂术，可以借尸还魂，却不知道这还魂术只能用三次。听了病梅真人的解释，才真正体会到凤五对自己的情义，当下哽咽出声，嘴里喃喃自语：“五哥，五哥，你这般待我，可叫我如何报答？”
　　高庸涵不由得深自悔恨。当日进入焚天坑穿越湖底大阵之时，要不是自己回头张望，凤五便不会身受重伤，更不会在重伤之下为计虫匀所乘。要是凤五没有受伤，计虫匀铁定不是对手，又怎么可能会逼得凤五再次夺舍？可是事后，凤五绝口不提此事，更可见其皎皎本心，得友如此，还有什么话说？
　　“二师兄行事不拘礼法，也不喜他人做小儿女态，若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这样子，肯定会不痛快。”病梅真人和遣云真人对望了一眼，知道高庸涵骤闻之下生出自责之心，当下咳了两声，缓缓说道：“那种情况下，换作是我只怕也只有这一途，所以高师弟大可不必自责。”
　　高庸涵深深点头，其实欠凤五的情又何止这些，唯有尽力实现他心中的愿望，才是最好的回报。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而问道：“病梅师兄，你又是缘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病梅真人看了遣云真人一眼，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遣云真人长叹一声，沉声说道：“当日师尊遭人暗算，我们师兄弟三十多个人，虽然分散在厚土界各地，但是大多都赶了回来，后来分作几批暗中对此事进行彻查，以期能找出凶手。当时——”
　　当时，除了凤五独自一人上悬空岛之外，另有几队人马同时出动，分别赶赴须弥山、东陵道等地。当时，病梅真人跟着两个师兄，日夜兼程赶到东陵道，专门追查各种有关目桑的传言。因为其间有关目桑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种种惊诧莫名的说法，将玄元宗推到了一个极危险的地步。经过仔细询问，反复勘察，病梅真人一行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而这些证据足以表明，凶手另有其人。
　　当时，传言被目桑狙杀的修真者，共计有十一人，这十一人均是各派中有名的高手，似乎只有目桑这等修为，才能一击得手全身而退。不过也有例外，当时唯一逃得性命的，是诡门宗主虎风，也正是虎风在事后指认，出手偷袭的便是失踪多日的目桑。这个说法和已有的证据，显然相互违背，内中必然藏有隐情，要不是证据有误，便是虎风有意说谎。商议之后，病梅真人等三人当即赶往天堑山脉，拜访诡门离东陵道最近的一处道场。
　　熟料，刚刚踏进穿云山脉，就遭到一名神秘高手伏击。那人的修为极高，又是出其不意，一出手便将排行二十七的谅顺真人击杀，要不是四师兄魁叙子应变极快，也会惨遭毒手。眼见同门横死，魁叙子和病梅真人大怒，当即出全力要将敌人击杀。可惜，两人联手却犹自不敌，仅仅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双双落败，后来还是魁叙子拼了性命，才护得病梅真人脱身。
　　高庸涵听到这里，不禁失声叫道：“那人的修为竟然这么高？”堂堂玄元宗第三代弟子，放眼整个修真界，单个拉出去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可是合三人之力，先是没有发觉此人伏在一旁，后来两人联手不但不敌，而且还死了一个，重伤一个，此人的修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了。
　　“嗯，我虽然逃得性命，但是灵胎已碎，成了废人。为了躲避那人的追踪，我潜在穿云山脉下的冰窟内，收束心神一动不动足足呆了一个月，才敢向遣云师兄求救。”病梅真人虽然排行最末，但是心思缜密，知道那人必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拼着修为尽失，也要设法活命将发现的秘密带回来。“至少，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目桑师兄绝不会是凶手。幕后主使，必然是图谋极大，修为高绝之人。而且，在与那人的交手中，我至少有三分把握，可以确定他是凤羽族人！”
　　“照情形来看，那人的修为比之师尊也不逞多让，只怕当今天下，已是罕有敌手了。”遣云真人皱着眉头沉思道：“凤羽族中，有此修为的几乎没有，回风谷的羽柔，曲堰谷的风九霄，虽然贵为一派之主，修为不在你我师兄弟之下，但是也还没有以一敌二的实力。就算是以前的羽农，估计也很难做到，况且他还一直被囚禁在落幕峡，就更不可能了。”
　　“事后，难道再没有那人的消息么？这么一位高手，即便是有意隐藏，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吧？”以遣云等人对修真界的熟悉，加上玄元宗遍及各地的弟子，若是全力寻找，要说没有一点收获，显然不太正常。所以，高庸涵的这个疑问，在此时便显得略带切责了。
　　遣云真人苦笑道：“我把病梅师弟救回来以后，就知道那人一定会杀人灭口，所以才把他藏在这七彩祥光之中，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后来，我以秘法通知诸位师兄弟，暗中打探凤羽族的一切消息，可是接下来却变故连连。”
　　收到遣云真人的讯息后，还没来得及有所举动，海邀黎便在牧野原召集各大门派，将玄元宗和天机门均排除在外。而后，一夜之间情势大变，许多地方的道场遭到袭击，而且外出的十几个师兄弟当中，又有三人被狙杀身亡。这一来，众人唯有先保护好门下弟子，一时间也顾不上查询真相，待到事态渐渐平息之后，才发现损失极大。在重始宗的一再逼迫下，玄元宗唯有步步退守，坚持在几个大一点的道场内。真玄观因为有巨擎阁的维持，所以多收留的是一些后辈弟子，而有一定修为的，则聚集在他处以加强自保的力量。
　　“眼下，是玄元宗自创派四百多年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当务之急，是要保存实力，所以我才会对重始宗一忍再忍。要不是怕病梅师弟被人发现，就算让出真玄观也无妨。”
　　病梅真人也没多说，似乎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遣云真人的决定。
　　“两位师兄不必过于担心，我有办法使重始宗至少在短期内，无暇顾及到真玄观。”
　　“哦？”遣云与病梅相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讶异，跟着问道：“高师弟，你有什么办法？莫不是要以自身作为诱饵么？”
　　“差不多吧！”高庸涵点头道：“我昨天施展了血凝大法，四个多月前，又曾在天机峰险些入魔，早已成了众人眼中的邪魔外道。所以——”
　　话还没说完，遣云真人便大摇其头：“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就算你修为不弱也难敌四手，眼下本是多事之秋，我不许你这般冒险！”
　　高庸涵待要辩解，无奈遣云真人根本听不进去。如果不能取得遣云真人的支持，就算自己悄然离去，日后其他师兄弟若是有了自己的消息，也必定会施以援手，那就有违这么做的初衷了。
　　“师兄，我看倒可以让高师弟试一试！”
　　一直没说话的病梅真人，突然插嘴说了这么一句，令遣云真人大为诧异：“你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定议
　　“其实以高师弟‘人杰’的名头，这么做必然有极大的把握，想必他早有打算，你拦是拦不住的。”病梅真人说话的声音依旧无力，但是见解却很深：“要是真能将重始宗的注意力转移开来，对于我们玄元宗而言，绝对是个喘息的机会，同时还可以借这个机会，将现有的实力重新梳理一遍。”
　　遣云真人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病梅真人足足看了半天，良久才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就这么看着高师弟冒险，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师兄，越是这种危局，越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有自保的办法，其实你们要做的，未必就比我容易，玄元宗的将来主要还是靠你们！”高庸涵当然能感受到遣云真人的诚挚，但是对于病梅真人，他也十分佩服。此人的眼光很准，而且有做大事的决断，性情也是坚毅果敢，比起遣云要强许多。
　　“对了，高师弟这么说一点没错！遣云师兄眼下最需要做的是，先回访巨擎阁，然后与各地的师兄联络，那些道场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干脆舍弃，甚至可以化整为零，由明转暗。总之一句话，先保住实力，再伺机而作。”
　　三人商议了一下，对于目前的形势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看法。高庸涵也趁这个机会，将自己对重始宗的怀疑说了出来：“师兄，我总觉得盛世的衰亡，似乎和重始宗之间有莫大的关联，因为局势恶化的如此之快，单凭某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的。而且，这里面获益最大的，是重始宗！”
　　“我们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只是太过匪夷所思，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高庸涵接着又提到了凤五当初的猜测：“我听五哥说，当日目桑师兄失踪之前，曾和一名千灵族修真者同行。现在，据说重始宗新近冒出来的什么大天师，也是千灵族人，不知当中有何关联。”
　　“莫非，此人和伏击凤师兄的那人是同一人？”病梅真人这句话一出，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当中。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的话，那么重始宗的嫌疑就更大了，不过最令人担心的是，丹鼎门不知有没有参与其中，要是连千灵族都站在敌对一方，无疑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了。
　　“对了，高师弟，那个十二叠鼓楼的什么月先生，找你倒底是什么事情？”遣云真人说道这里，终于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他也是丹鼎门的人么？”
　　高庸涵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敷衍过去，当下轻描淡写地回道：“我以前和十二叠鼓楼有些误会，不过昨天已经和那个月先生谈妥，日后大家相安无事。至于他的身份，我也不甚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他绝不是丹鼎门的人。”
　　“那就好，要是再加上十二叠鼓楼，咱们可真就没有还手之力了。”遣云真人知道，高庸涵一定是和那个月先生达成了什么协议，才换来了这个结果，不过他既然不愿意说，也就不便追问。
　　三人都是见识高绝的人物，接下来反复计议，相互印证、补充，大致得出了一个结论。由高庸涵负责去悬空岛，秘密调查重始宗大天师一事，同时尽量探听重始宗的举动，情况允许的话，不妨出手拔他几个钉子。遣云真人这边，则尽力联络天机门与之结盟，同时尽力拉拢对重始宗不满的修真同道，壮大声势；另一方面，则传讯给其他师兄弟，尽量保存实力，然后设法汇集到一起，以期能应对眼前的困局。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年来，玄元宗始终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而今日一议，则指出了一个大的方向上，意义自然十分重大。在后世的记载中，修真界将这次商议，称之为“祥云定议”，推崇备至。
　　说完大事，回过头，遣云真人对于高庸涵还有一番忠告：“高师弟，当年诡门宗主诡鹏之所以受到围攻，相当程度上都是源于血凝大法。另外，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传言，说你在天机峰一战中，曾化身成魔，可有此事？”
　　“不错！”当下高庸涵将如何学得血凝大法，和天机峰上被心魔所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遣云真人感觉到有些棘手，皱着眉头说道：“血凝大法虽说被称之为邪术，毕竟还能得到诡门等门派的认可，这心魔嘛就有些麻烦了，一旦被认定为魔，以后必然是步步杀机，寸步难行。所以，一定要想办法，克制住心魔！”
　　“师兄不必担心，我早有准备。只要能找出真相，还世间一个太平，就算被人误会也在所不辞！”高庸涵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遣云真人不禁为之动容。
　　病梅真人闭目沉思良久，突然睁开双眼，目光射出一道精光：“无妨，反正高师弟本来就要对付重始宗，这么一来虽然危险，但眼下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实是顾不得那么多。”接着拉起高庸涵的手，反复叮咛：“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保住自己，切勿轻易置身于险地。还好你有血凝大法护身，只要保住灵胎就是不死之身，加上你本身修为已是一流高手，即便有何状况也足以应付。”
　　“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丢脸的，万万不可逞一时的意气！”
　　“是，我记下了！”对于两位师兄的谆谆教诲，高庸涵满心感激。虽说是初次见面，却已有了默契于胸的信赖，一种足以生死相托的信赖。正是这种不计个人福祸、得失，用于承担，极力为他人着想的性格，才使得他自东陵府出道以后，能结交到那么多朋友的缘故。这便是高庸涵性格当中，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遣云真人安顿好观内诸般事宜，派遣数名弟子分赴各地，联络同门。而他本人则亲自赶往烈荡峰，向巨擎阁和源石族表示谢意。高庸涵呆在密室之中，与病梅真人先是将一些疑点梳理了一遍，确立应对的原则之后，又把修行当中的疑问，一一提了出来。尤其是凤五赠送的那枚玉柬，当中许多疑难都得到了解答，即便是病梅真人也不大懂的地方，切磋之下还是得到了不少的启发，可谓是获益匪浅。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盘桓了十来天，高庸涵终于要启程了。临行前，病梅真人没有露出太多的留恋，而是豪气干云地说道：“高师弟，你所学的法术，和身上的法器、护甲等等，无一不是极高明的东西，只要运用得当，必能助你作一番大事。师兄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只能祝你一路顺风顺水，闯出一片天地！到那时，咱们给你好好地办一场庆功宴，来个一醉方休！”
　　“我自当竭尽全力，不叫师兄失望！”
　　挥手作别后，高庸涵悄然下山。之所以没有等遣云真人回来，是因为遣云的性格有些优柔，高庸涵不愿见到离别时的那种伤感，所以转托病梅真人代为辞行。回到了桥头镇的那座客栈，轻霜仍在，可是审香妍却已被月先生带走，高庸涵心中十分沉重。紫袖的神秘离去，在他毫无办法可言，尽管悲伤莫名却无计可施；今次审香妍的被擒，却输在技不如人，即便是拼命都没有那份实力。魔界行事的无所顾忌，的确令人防不胜防。
　　“要如何才能救出妍儿呢？”骑着轻霜，驰骋在苍茫原上，高庸涵依旧是束手无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月先生的信守然诺，因为短短一年之内，就算再努力，也决不可能达到月先生那个高度。可是，魔界的人，真的可以相信么？只怕这一点，没有人会赞同。
　　苍茫原是整个倚刚山中，占地最广的一座山峰，在其北方尽头，便是大名鼎鼎的烈荡峰。高庸涵记挂着九重门金沙城之约，不愿多生事端，所以一路行来，仗着修为高深，每每避开源石族的聚居地。好在轻霜脚程极快，而且耐力奇佳，日夜兼程，往常需要四十多天的路程，只用了八天就到了焚风谷。穿过焚风谷，眼看就要到绝迹崖时，路突然断了。
　　焚风谷地势奇特，虽说也是一座倒悬的山峰，但是夹在烈荡峰和绝迹崖之间，强烈的山风在此形成回旋。千百年下来，山风将此处割裂出一道道峡谷，峡谷多细长狭窄，几乎无法通行。只有一条山谷勉强可以通过，只是这里的山风特别大，风从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中穿过，形成了种种怪声，如尖哨，如长笛，如鬼哭，如狼嚎。因为山风在石壁上来回碰撞，居然形成了极高的温度，迎面扑来形同热浪，故而被称之为焚风谷。
　　高庸涵原本打算经焚风谷，从绝迹崖下山，而后出海到北洲大陆的九重门。可是在焚风谷的尽头，却被一座巨石将路给堵的死死的，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峡谷两侧是嶙峋的山石，笔直耸立，高达百丈，而眼前的这块巨石，至少也有七八十丈高，如此一来就让人头疼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大可顺着山崖翻过去，可是轻霜就有些麻烦了。
　　高庸涵下马走到巨石跟前，伸手按在岩石表面，一声大喝使力一推，巨石纹丝不动。以他此刻的修为，即便是这块巨石重逾万斤，也能将其撼动，可是从眼下的情形看来，这块巨石显见在数十万斤之上。这条路曾经请教过遣云真人，肯定不会走错，那么突然出现的巨石，就有问题了。
　　果然，高庸涵刚刚试探完，两侧的山崖突然崩塌，大块大块的山石从天而降，声势骇人之极。高庸涵来不及上马，一拍轻霜，掉头朝来路疾奔。轻霜经历过九天聚雷大阵的淬炼，也不见慌乱，放开四足窜了出去，高庸涵紧跟其后，垂弦术挥洒而出，将头顶落下的巨石纷纷挡开。跑出没多远，地面随之裂开，一堵堵石墙竖了起来，将去路拦死。轻霜一声长嘶，腾空而起，眼看就要越过石墙，从一侧的石壁突然射出几块岩石，当头砸下。幸亏高庸涵从旁守护，几道闪电将岩石击落，不过就这么一滞，轻霜后力不继掉回地面，石墙已经竖起了三四十丈高。
　　高庸涵脚尖一点，身形急晃站到轻霜背上，将漫天的岩石拨到一边。无奈岩石太多，而且到后来越来越大，顷刻间，便将宽仅及十余丈的峡谷塞的满满当当。一阵阵如同鼓声的敲击声，从山崖上面传来，急促而有韵律，高庸涵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地形，将自己活活砸死！
　　这时，原本堆积在一旁的岩石，突然开始剧烈地振动，随着敲击声，朝高庸涵和轻霜激射而来。此时，就算想要放弃轻霜独自逃命，也已不及，况且高庸涵根本就舍不得轻霜。当此危急时刻，唯有双掌翻飞，在身前结出一道电网，守住身前三丈。


第二十五章 撺掇
　　百丈高的山崖崩塌下来，声势惊人，加上四周蜂拥而至的岩石，瞬间就将高庸涵和轻霜埋在了下面。无数岩石堆积起来，虽然高庸涵还可以勉力支撑，但是已被生生活埋在下面，这时透过岩石缝隙，传来一阵笑声：“高庸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听到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高庸涵仔细回想了一下，辨认出此人居然是前几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铁平川。心中大感不解，开口问道：“外面的可是铁平川铁先生么？不知你我有何冤仇，要在此伏击于我？”
　　“你在天机峰上杀我三名弟子，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原来如此，难怪当日在碎影桥前，铁先生可以一语道破我的来历！”高庸涵暗叹一声，若是今日能脱困，只怕日后类似的情形也不会太少，当下续道：“你这般做法，定然是私作主张，莫非不知道已经违背了古玉族长的意思，难道就不怕日后怪罪下来？”
　　“就算族长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给杀了，为我兄弟报仇！”说话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言语间显得十分愤怒。
　　“原来还有其他人？”高庸涵心中一沉，口中却毫不示弱：“我就说，以一人之力要想将两侧的山崖弄塌，就算是古玉族长亲至，只怕也有些吃力。果然被我猜中，你们不过是仗着人多，然后施以卑鄙的手段偷袭。莫非你们真的以为，凭这些岩石就可以困住我么？”话音一落，临风剑往地上一插，“生机”勃然而发，聚象金元大法蕴含着极强的灵力喷涌而出，头顶上数万斤的岩石，竟然被震得纷纷散落。
　　铁平川自离开幻石峰后，始终耿耿于怀，脑子里横亘着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杀死高庸涵。对于古玉的做法，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高庸涵曾杀了他三名弟子。源石族人天性质朴粗豪，可是也极易钻到死理当中出不来，铁平川便是如此，所以他纠集了四位铁红部落的高手，专程守候在焚风谷。进出倚刚山的通路总共有五条，但是外界知道的只有两条，一条是寒索桥，一条便是焚风谷、绝迹崖。他料定高庸涵会走这条路，所以在峡谷内放置了好几块灵石，果不其然，高庸涵刚一踏上这座山峰，行踪便被侦知。
　　高庸涵和枯木的比拼，铁平川虽不甚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对于结果却十分清楚，知道以自己一己之力，基本没有必胜的把握。反正是杀人，也就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和四位族人合力将来路堵死，而后又在峡谷内布下重重机关，务求一举将高庸涵击杀。可是没想到高庸涵修为的确高深，在无数的岩石下，还能侃侃而谈，并且有脱困的迹象。
　　铁平川见状，一招手，那四名同伴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排出一个奇怪的阵法。随着一段咒语吐出，从四人胸口弹出几颗灵石，灵石慢慢汇聚到一起，组成了一个符篆，然后骤然拔高再狠狠地砸到石堆上。石堆本来在高庸涵不断的击打下，已经变得异常松动，这时被灵石一砸，轰然巨响中，往下一紧重新被加固。
　　高庸涵正自发力，一下下猛击周遭的巨石，突然觉得一股巨力自上而下袭来，力量之大，以至于脚下的轻霜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四足跪了下去。这一击，汇聚了铁平川等五人的灵力，而且还有阵法的作用，单凭高庸涵一个人又岂能抵挡得住？高庸涵早已下马，站在地上死命支撑，但是头顶的巨石仍是一寸一寸压了下来，四周的岩石也随之逼了过来，照这种情形下去，只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会被活活击成肉酱。曾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危险，可哪一次都没有今天这样，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深埋在巨石山岩当中。饶是身怀云霄瓶、藏鸦指环之类的顶尖法器，还有火螈、云丝天龙、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又或是聚象金元大法、天觉云龙、血凝大法之类的高深法术，到了此刻都全无用处。
　　“难道说，就这么葬身此处了么？”高庸涵不禁第一次感到了人力的渺小，面对数十万斤山岩，泛出了一种无力之感。
　　铁平川一面催动阵法轰击石堆，一面连连催动四周的山岩，不断堆积上去，石堆很快就高出了两侧的山崖。自从见识了高庸涵的手段，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开玩笑，当日天机峰上那么多高手，都没能将高庸涵除掉，今日要不是借着天时地利，岂能如此轻松将其困住。铁平川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所以到了此刻不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谨慎，生怕功亏一篑。
　　就在高庸涵近乎绝望的时候，眼前一花，一个身影显现出来：“唉，想不到你还没帮我做什么事，我倒要先救你！”
　　“是你？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才认识不久的月先生，此情此景下能看到他，高庸涵自然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你别管我从哪儿来的，还是先出去再说。”月先生一手扯着高庸涵，一手拽着轻霜，使出遮天法界，很轻松地穿越虚空，到了山崖顶上。
　　重新回到地面，高庸涵长舒了一口气，就连轻霜也抖了抖身子，仿佛是有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此处山崖十分陡峭，仅仅只能容轻霜站立，高庸涵和月先生随便找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站在上面朝远处看去。就见一道深深的峡谷如同长蛇一般，从天边蔓延过来，将两侧的峭壁撕裂开来，可是到了不远处却，被一堆巨石给拦腰截断。而那堆巨石上，站着五个周身冒着红光的源石族人，在他们中间，还有一团耀眼的灵石。
　　“你知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术？”虽然只有过一次交谈，但是月先生的语气就像是相识多年一样，拍着高庸涵的肩膀，很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看上去，像是催动石魂的一种法术。”高庸涵对于月先生这一亲昵行为，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一切都很自然。他不知道，这完全是因为魔雾的潜移默化。正是魔息之间的相互吸引，才使得他对月先生的厌恶，降低了不少，以至于这次月先生出手相救之后，竟有了一种信赖的感觉。
　　“嘿嘿，这就是源石族拼命的招数，唤作怒断天横。这些年我也杀过几个巨擎阁的人，不过都没能逼出他们使用这一招，没想到你初上倚刚山，就能见识到这个法术，真正叫难得。”
　　高庸涵惟有报以苦笑。怒断天横，他曾听师父说过，在源石族内部有一个规矩，非到紧要关头，不得轻易使用这一招。因为这个法术说穿了，就是通过释放出石魂，来成倍地提高攻击的力道，可以算做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看来，铁平川是铁了心，要将自己彻底击杀。至于他为何敢使出这个怒断天横，其中的缘故自是一目了然。就是他认为，已经将高庸涵给困死，而且方圆数十里之内没有一个人，足以保证石魂安然无事，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可惜，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月先生，这个会遮天法界，可以自由穿越虚空的十二叠鼓楼前尊主。
　　月先生的话中，略带一丝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庸涵问道：“你倒底做了些什么，惹恼了这几个源石族人，不惜和你同归于尽？”
　　“我在天机峰上，曾经误杀了他们三个同伴。”
　　“哼，什么误伤不误伤的，这些修真者当真不讲道理。那种情形下，你不杀他，他便杀你，况且还是混战，有什么好记恨的？”月先生故意显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继续挑拨。高庸涵受到魔雾的影响，再加上月先生在一旁不住地冷言冷语，目光也从略带歉然变得阴鸷起来。
　　看到高庸涵慢慢锐利的眼神，月先生暗自高兴，索性凑到高庸涵跟前，怂恿道：“我们去把他们的石魂给抢过来，怎么样？”
　　心魔大盛，但是这一次有了魔雾的克制，高庸涵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变。由于魔雾上身的时日不久，紫府中尚能保持一点清明，所以对于月先生的这个提议，高庸涵内心深处觉得不能这么做。可是另一面，心中也确有不甘，一时间天人交战，只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怎么，下不去手？你可别忘了，刚才是谁想要你的命？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早已死的彻彻底底、干干脆脆了，就算你能去地府找回魂魄，肉身已毁也是回不来的。”月先生说道这里，看了看高庸涵的神情，颇为满意，续道：“况且，石魂是厚土界出了名的宝物，虽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是能真正拿到手中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呢？”
　　前面的话都已经成功地激起了高庸涵的心魔，可惜最后这句话说坏了，高庸涵扭头看着月先生，冷冷说道：“我高庸涵是什么人，岂会贪图他们的石魂？”
　　月先生应变也很快，哈哈一笑：“好，咱们不要他们的石魂，但是这口恶气总得出吧！”其实以他的修为，偷袭之下，一个人就可以将铁平川等五人击杀，但是他一心想要激高庸涵出手。只要高庸涵在心魔的影响下大开杀戒，如此下去迟早会成魔，这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在杜若离开魔界之时，大明王曾告诉他，此去厚土界，要尽力寻找一个人，并设法将其引入魔界。此人是谁，倒底有何来历，大明王均未言及，只是说此人是日后魔界的希望所在。杜若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此人既然对于魔界如此重要，到了厚土界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找。可是茫茫人海中，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他才化身成月先生，组建了十二叠鼓楼，一方面固然是培植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访那人。直到他听说了高庸涵的事情之后，才惊觉，原来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要想将高庸涵引入魔界，用正常的路子肯定不通，那就只有剑走偏锋。所以一上来，杜若就逼迫高庸涵接掌十二叠鼓楼，甚至不惜以审香妍相要挟，逼得高庸涵怒火攻心之下，心神出现破绽，将魔雾灌注到其体内。而后，他的打算更加阴狠，准备利用一切机会，将高庸涵打造成修真界的公敌，要将他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才能彻底收复其心。这里面当然也要把握好一个度，否则高庸涵一旦丧命可就事与愿违了，十二叠鼓楼说穿了，就是送给他一个可以仰仗的实力。
　　连番施为之下，高庸涵终于点头，月先生大笑：“好，我给你压阵，你尽管放手去打！”


第二十六章 斗力
　　月先生的笑声太过响亮，在山崖间回荡，铁平川等人闻之皆是一惊，齐齐将石魂收回体内，凝神戒备。铁平川大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这句话狂妄且无理，高庸涵怒气上涌，脸色一变，冷哼一声腾空而起到了石堆上，盯着铁平川森然道：“你说我是谁？”
　　“高庸涵？”铁平川大吃一惊。凭借五人联手之力，不要说高庸涵，就算是狂君上人之流的高手，在此情形下也铁定难以活命。况且通过一块块山岩，可以很清晰地感知到，石堆底下已经没有任何活物。可是此时，原本应该被砸死的高庸涵，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怎么不令人惊讶：“你不是被埋在地下了么，这怎么可能？”
　　“我没死你一定不甘心，所以再给你个机会，看看你还能不能把我给杀了。”高庸涵嘴角含笑，可是冰冷的目光和说出来的话，却含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毒。不知不觉间，凤匀闲留在他体内的那丝怨毒，已经和心魔以及魔雾，合二为一了。
　　越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态，越是令人感到戒惧。看到高庸涵一个人还敢前来，而且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派头，铁平川反而无故生出了一丝不妥。可是转念想到四名同伴，无一不是铁红部落中一等一的高手，登时心中大定，指着高庸涵喝道：“你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你！”说完，俯身一拳狠狠地砸在石堆之上。
　　这一拳大有讲究，唤作撼地击，一拳砸出，地面顿时出现一个深坑，尘土飞扬之中，一圈无形的法力波动极速向四周荡了出去。高庸涵只觉得地面一阵晃动，随即觉察到一股法力袭来，待要闪避却猛然觉得身形凝滞，举步维艰。微微心惊，双眉紧皱，拔出临风剑一剑刺向地面，一道剑芒划过，如同裂帛一般将那圈法力生生破成两半。铁平川大喝一声，高高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石斧，当头砸落。这一下声势骇人之极，比之刚才山崖崩塌更加夺人心魄。
　　高庸涵平安无事出现在面前，铁平川就知道还是低估了对手，所以一上来就施展出苦修了数百年的撼地击。撼地击本身并不能伤敌，但是却有一种奇妙的功效，可以将人牢牢钉住，就如同用锁链将敌人锁死，只要对方无法行动，便可随意处置。以铁平川的身躯，加上石斧的重量，而且还带着下坠的力道，这一击的威力可想而知。
　　铁平川在巨擎阁当中，资质其实很一般，许多高深的武技和法术都学不会，但是他胜在一个“勤”字，勤能补拙！而且他很有自知之明，也很清楚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所以数百年来，只专心修习撼地击这一个法术。时至今日，铁平川的撼地击，已经练的出神入化，足以困住绝大部分修真者，一旦困住敌人，再辅以迎头重击，还没有人能躲得过这一招。所以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而且是唯一的必杀技，从不落空！
　　高庸涵身在局中，在铁平川逼人的杀机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铁平川绝对是个高手，至少眼下散发出的气势，丝毫不弱于当初的狂尊、风如斗等人，比之凤匀闲之流高明的太多了。但他一向是遇强则强，坚忍不拔的性格，每每在绝境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斗志，这也是他能屡屡化险为夷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当此危急关头，高庸涵灵台一片清明，一瞬不瞬地盯着铁平川的每个动作，直到石斧到了头顶三尺，才举剑缓缓刺出。临风剑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堪堪抵在石斧的斧刃之上。剑尖和斧刃刚一接触，全然没有想像中的天地碰撞之势，临风剑只是弯曲成一个弧形，然后在头顶一尺处，将石斧牢牢撑住。
　　旁观的四位铁红部落修真者，全没想到高庸涵居然能挡住铁平川的惊天一击，都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片刻之后，两人沛然的灵力才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四周的空气都被震碎，显现出扭曲的光纹。这还不算，最令人感到可怖的是，方圆百丈之内，石堆和山崖齐齐一震，凭空陷下去三丈有余。强烈的法力波动，迅速蔓延到整个焚风谷，大块大块的山岩纷纷崩塌，带着巨响滚落到山下。轻霜站立的地方也出现了塌陷，一阵长嘶之后，竟然不顾坠落的山岩，发足奔了过来，可惜被气浪挡在了数十丈外，空自悲鸣却始终进不到高庸涵身前。
　　眼前的情形，可谓是惊心动魄到了极点。就见一个瘦小的人族修真者，凭借着一把宽仅一寸的长剑，将身形超过自己十倍，体重超出自身数十倍的源石族人，撑在半空。这就仿佛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将一个身高近两丈，体重逾两三百余斤的壮汉给撑起来一样，令人不可思议。可是这个情景，的的确确就发生在眼前，令人瞠目结舌！
　　就连隐在一旁观战的月先生，都有些吃惊，原本在铁平川出手之际，他都忍不住想出手相助了。可是在临出手的瞬间，他看到了高庸涵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信心，充满斗志的眼神。如果没有几分把握，任谁都会出现几丝慌乱，可是高庸涵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容，所以月先生不免有些迟疑。正是这一下迟疑，再要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几人当中，最最惊讶的，反而是铁平川！虽然他的杀招只是这一下，却屡试不爽，之前所遇到的几个对手，其中也有修为高深之辈，可是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设法避其锋芒，再伺机反攻。但是这些人的结局都一样，最终均丧命在铁平川的狂攻之下。今天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局面，高庸涵竟然不避不让，拔剑硬接！
　　这一击倒底有多厉害，铁平川还真说不上来，巨擎阁宗主石嶂在见识过这一招之后，曾有过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平川以撼地击束敌，然后倾尽全力凌空一击，换作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接得下来。但是这一招正是因为太过刚烈，所以后继乏力，一旦被人硬接下来，恐怕就非常不妙了！”
　　铁平川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石嶂的这句话，不禁出现了一丝焦躁，又是一声大喝，体内石魂再度飞出直冲天际，跟着狠狠砸在石斧的斧背上。石斧猛地往下一沉，又下压了七寸，斧刃离高庸涵的头顶，只剩三寸，临风剑都已经弯曲的快要折断了。
　　“舍身诀！”其中一个铁红部落的修真者失声喊了出来，四个人面面相觑，均现出惊容。他们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因为铁平川已经拼命了。舍身诀，顾名思义，无疑是舍命相攻的招数，是每个源石族人天生就会的一个本领，这已到了铁平川的极限。
　　斧刃一分一分下压，临风剑剑身发出的光芒随之大盛，几可令日月无光。高庸涵的面容几乎完全扭曲，显得异常狰狞，但是目光中却满是笑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撑过来了。
　　其实在出剑之前，他并不像月先生以为的那样，有十足的把握，之所以敢于硬撼，是因为他的性格所致。剑斧相交的一瞬间，紫府剧震，差一点灵胎就被震碎，当场毙命。至于肉身，也是遭受重创，双腿深深陷入到岩石之中，两条腿骨寸寸断裂，经脉血肉更是完全被撕裂。剧痛之下，一股祥和的灵气自灵台方寸钻出，将已然快要散裂的灵胎给强行拉扯回来，他才能支撑下去。这些灵气，正是来源于他所服食的楚兰红泪！
　　从初次结识凤五开始，一直到从凝愁宫出来，高庸涵前前后后吃了三十多颗楚兰红泪。这么多仙果所蕴含的灵气，以高庸涵的修为能炼化吸收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已，剩余的灵气都自行储藏在灵台方寸之地。要是他真能完全吸收，修为至少要比现在高出一倍都不止，可是这种情形他并不知晓，甚至紫袖也不甚清楚。这些灵气一直很安静，如同死水一般波澜不惊，可是到了现在，灵胎行将破碎消散之时，终于被激发了出来。在之前的数次生死搏杀当中，虽也有过灵胎受损的情形，但是从未像今天这般，有彻底被抹杀的危险，楚兰红泪的功效自然没有显露出来。可是今天一发动，便救了他一命。
　　撑过了铁平川的第一击，高庸涵猛吸一口气，感觉到几乎消散一空的灵力，猛然间回到了紫府，就知道这一战胜定了。到了铁平川使出舍身诀，以石魂拼命之时，高庸涵已经完全明白，对手锐气尽失已没有余力，是时候反击了。
　　临风剑弯到极致，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回复，随着剑身越来越直，斧刃离头顶的距离也渐渐增大。一尺，两尺，三尺！
　　铁平川的心，也一点一点在下沉，石嶂评价的“后继乏力”，也慢慢显现出来。一直保持临空下劈的姿势出现了一丝破绽，很快便蔓延至全身，一个支撑不住，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脚一落到地上，铁平川只觉得周身一麻坐倒在地，双手一松巨斧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变回成一块块巨石。斧背上的石魂，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缩回到体内。
　　高庸涵灵力勃发，剑芒暴涨至十几丈，直指铁平川的胸口。
　　一个铁红部落的修真者，眼见铁平川性命难保，顾不得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挥舞着两根石槌冲了过来。才刚刚跨出几步，突然顿住，然后低头看了看胸口，用一种难以置信地语气说道：“原来，还有隐藏的敌人！”说完，浑身上下所有的石块都爆裂开来，无数碎石漫天飞舞。
　　变故横生，其余三人见状大惊，结成一个简易的阵法，护在铁平川身前，个个面色凝重之极。
　　高庸涵自然知道，月先生终于出手了！强撑的意志陡然松懈，剑芒瞬间消失，不过仍然挺着胸膛，昂然站在原地。
　　果然，尘土飞扬之中，缓步走出一个千灵族人，来人大袖飘飘，潇洒俊朗，正是十二叠鼓楼尊主月先生。他在看到铁平川摔倒之时，就知道高庸涵已是强弩之末了，这时不要说是修真者，哪怕就是一个普通的武士，都可以很轻易地将其击倒。所以在那名修真者出手之际，月先生直接欺到那人身前，伸手就把他的石魂给掏了出来，然后一把捏得粉碎。正是这异常毒辣的一手，直接毁去了一名高手，而且将其余三人的勇气也给捏碎了。
　　“想不到，你在暗中还伏有帮手，而且还是一个绝顶高手！”铁平川一见月先生，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幻石峰上的一幕令他记忆深刻，深知凭现有的四人，连一战的实力都没有。当下惨然笑道：“想不到我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套住的却是自己，嘿嘿！”
　　那三人也已看出，形势已然逆转，但是却毫不畏惧，齐声说道：“铁大哥，我们兄弟并肩作战，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第二十七章 魔雾
　　“我不杀你们！”高庸涵突然开口：“我只是要告诉你们，既然是拼斗就会有死伤，如果你们还是想为同伴报仇，以后大可以再来找我！”
　　铁平川一愣，随即说道：“你可知道，要是换作我是你，一定会杀了你？”
　　月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难怪人说源石族人死心眼，一点也没错，到了这个时候你这么说，就不怕激起我们的杀机么？”
　　那三名铁红部落的修真者，齐齐瞪了过来，要不是实力悬殊太大，只怕当场就会扑过来拼命。铁平川摇头道：“这次伏击，本来就有失磊落，如果我现在再说假话，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所以，我要问清楚，高庸涵，你今天这么做，以后可不要后悔！”
　　“笑话，高某做事虽也有悔恨的时候，但是这种事上从来都不后悔。要是怕你们日后再来纠缠，就痛下杀手，那不是我。”高庸涵抬头看着天外的浮云，傲然说道：“高庸涵不是没有信心的人！”
　　此话一出，就连月先生都为之侧目了。铁平川拍手赞道：“好，好一个高庸涵，好一个‘人杰’！铁某今日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当回报，但是我仍然要为弟子报仇！”
　　“我等你！”
　　其余三人把铁平川扶了起来，看了月先生一眼，月先生笑道：“这本来就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既然他愿意放你们走，我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你们走吧！”
　　“阁下今日杀了我一个兄弟，他日我们也一定会讨还公道！”
　　“哈哈哈，既然高庸涵都不怕，我就更没理由怕了，你们只要不怕死，可以随时来找我！”
　　看着铁平川等四人渐行渐远，月先生悠然说道：“想不到你竟然有这等胸襟，这等气魄，难怪会被他看重！”说着回过头来，却见到高庸涵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跟着身子一晃仰面倒了下去。月先生大叫不妙，这才知道，高庸涵受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轻霜早已奔了过来，不住地舔着高庸涵的面颊。月先生不耐烦地将轻霜一掌拍开，俯下身子仔细探查高庸涵的伤势，良久才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小子，果真是福大命大，原来体内还有仙家灵气护体，倒害得我白白担心了一阵。”说着从怀中掏出乾机落月壶，嘿嘿一笑，取出一些魔雾硬给他输入体内。
　　月先生虽然机巧过人，却并不能脱去魔界的本性，行事可谓是恣意妄为，十分大胆。他已经看出，高庸涵其实是恶战脱力，兼且双腿受了极重的外伤，才一时昏厥，于性命没有什么大碍。本来照他的想法，高庸涵反正会血凝大法，待会儿随便找几个活人，拿他们的血肉来修补受伤的双腿，可是在发现楚兰红泪的灵气之后，冒出了一个念头。
　　仙魔之间势不两立，已经爆发了不知多少次争斗，每次虽说都打得无比惨烈，可是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尽管楚兰红泪中的灵气，还不曾和高庸涵体内的心魔有什么冲突，但是其蕴含的仙界气息，还是令月先生十分不快。这些灵气藏于灵台方寸之地，根本没办法逼出来，就只有设法将其压制下去，而用来压制的东西，最合适的自然莫过于魔雾。
　　月先生一心想要将高庸涵引入魔界，所以压根就没多想，结果给高庸涵带来了无尽的麻烦。灵气虽带有仙界的气息，但是毕竟缺乏引导，所以一直以来，都和其体内的心魔、怨毒以及魔雾相安无事。而今，他将大量的魔雾强行注入到高庸涵体内，想要把那些灵气全部清除掉，自然会引来灵气的反击。两股力道缠斗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想都知道。
　　高庸涵昏迷当中，就觉得紫府内乱做一团，本就虚弱不堪的灵胎，被两股强大的力道来回挤压，苦不堪言。一声闷哼，给痛的直接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淡淡的黑雾之中，月先生满头大汗，正拿着一个玉瓶不住催动法诀。“你在做什么？”
　　“别怕，我在给你疗伤！”月先生猛地一拍瓶底，一条黑线径自钻入高庸涵体内，如同尖刺一般直穿紫府。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高庸涵急切间一把揪住黑线往外一扯，骂道：“哪有你这般疗伤的，再这样下去，我迟早给你折腾死。”哪知那条黑线滑不溜手，扭动了几下还是钻了进去。这一下，灵胎就更加痛苦，隐约间显形出来，怒视月先生大骂道：“你个魔头，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咦！”月先生猛然见到高庸涵的灵胎，当即收手，大喜过望：“好小子，灵胎都修到这等境界了，再差几步就可以抛却这具皮囊，真正进如大道修行的地步。干脆我再传你几套魔界功法，足以使你更进一步，如何？”
　　虽然体内的魔雾和灵气仍然纠缠不休，但是没了月先生的强行催动，魔雾自然趋于平静。说来也怪，魔雾一收敛，楚兰红泪的灵气也不再还击，紫府随之安稳下来，高庸涵的灵胎终于摆脱困境，也不理会月先生的话，悄然钻回体内。高庸涵舒了口气，摇头道：“我答应帮你打理十二叠鼓楼，却没答应你修习魔界功法，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
　　“你难道不想提升修为？”月先生大为诧异，追问道。魔界虽然为仙界和修真界所不齿，但是其功法却自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在开始的时候，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催动灵胎的凝结，大有夺天地造化之嫌，不过精进的速度远胜于常。在他看来，修真界时常为了一件上古法器，又或是天材地宝之类的宝物，争得不可开交，当此有大幅提升修为的机会，高庸涵却视如不见，岂不令人疑惑不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高庸涵一脸的鄙夷，冷冷说道：“我的心魔就是源自修为提升过快，要是再修习魔界功法，到最后迟早会成魔。所以不管你是好意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我都绝不会去学什么魔功的！”
　　“你这小子，不识好歹，别人想学我还懒得教呢。”月先生颇为恼怒，恨声道：“再说了，我也是看你是个修真的奇才，一时动了怜才之心，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么？”
　　高庸涵性情豪迈，对于世间的那些俗礼一向不怎么在意，所以时常有些不羁的作法。月先生拿审香妍来要挟他，这件事尽管十分令人反感，可是他当日的能言善道，多少还是影响到高庸涵对魔界的看法。而且他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算是有恩于己，这么一来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开始时那般排斥。经过刚才的联手退敌，反而生出了一种嬉笑怒骂的熟识，当下笑道：“我是没什么了不起，你修为虽高做的事情却摆不上台面，算不得什么高人，咱们彼此彼此。”
　　月先生大怒，眉间闪过一丝黑气，可是看到高庸涵一脸的嘲弄，紧绷的面孔突然一松，哈哈大笑：“原来大名鼎鼎的高帅，也有伶牙俐齿，极尽嘲讽之能的一面，有趣，有趣！”
　　“好了，好了！”对于月先生高庸涵摆了摆手，说道：“闲话不去说它，我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吧？麻烦老兄搭一把手，把我扶到马上，咱们先离开这里。”
　　月先生对于高庸涵的得寸进尺大感不耐，可是却又无可奈何，大袖一挥将高庸涵卷了起来，轻轻放到马背上，然后一拍马股，轻霜沿着山崖朝前奔去。月先生如闲庭信步一般，跟在轻霜后面，到了险峻的地方，便托着轻霜跨过去，如此一来就不必再在峡谷中穿行，速度大为提高。
　　看着月先生毫不费力地带着轻霜，在陡峭的山崖上急速奔行，高庸涵暗暗佩服，他也可以托着轻霜翻山越岭，但是绝对无法做到如履平地的程度。随即又想到一个疑问，伏在马背上侧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莫非你一直跟着我？”
　　“那倒不是！”月先生随口答道：“那天作别之后，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所以多呆了几天，结果正好遇到了这件事，顺便出手而已。”
　　这句话一点都不确，其中道理说穿了很简单。十二叠鼓楼实力超凡，在现今的乱世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无论是谁又岂能说放手就放手？当日离去之后，月先生有意留下公羊获，就是为了探听高庸涵真正的意图，看他是不是真的能为自己所用。所以在公羊获下山之际，他特意询问了一下，听说高庸涵居然将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管阁主事，约在九重门金沙城相聚，便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一方面为了不至于影响到自己的布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好奇，便悄悄跟在后面，打算弄清楚高庸涵的举措。不想却暗中查探到铁平川等人的行踪，所以才能适时施以援手，但是这个用意肯定不能说出来。
　　“没这么巧吧？”高庸涵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当谈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信不信随便你，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会信我。”月先生是这种无可无不可是态度，倒令高庸涵有些琢磨不定了。
　　反正闲来无事，回想起刚才疗伤的过程，高庸涵转而问道：“你适才给我体内灌注的可是魔雾？”
　　“没错，你运气好，一般人我根本舍不得拿出来送人！”说到这件事上，月先生一幅洋洋得意的神情。
　　“果真是魔雾？你可知你差点毁了我的紫府，要了我的命？”高庸涵忍不住怒道：“口口声声说救我，哪有你这般救人的？还有，你把魔雾输到我体内，是不是想让我成魔？”
　　月先生一听就知道，连高庸涵自己都不知道，体内储存了楚兰红泪的灵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下也不否认，故意叹道：“你根本就不了解魔界，又凭什么以为魔界不好？要不是我刚才出手，你的灵胎早就碎了！”
　　“你强行催动灵胎，硬撼铁平川，会出现什么后果，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万般无奈之下，惟有以魔雾护住你的灵胎，先救你性命再说。可是这么一来却和你原来的修为，产生了极大的冲突，你以为我想么？”
　　“可是你不但不感谢我，还反过头来恶语相向，这难道也是‘人杰’所为么？”
　　月先生的话很厉害，一连窜的诘问，理不直而气壮，振振有词中，高庸涵倒有些词穷了。不过这些话，高庸涵最多也就信个三分，不置可否地说道：“好，好，算我错怪你了！”
　　月先生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高庸涵不便再在魔雾一事上纠缠，又问道：“那好，我再问你，你偷偷摸摸跑到厚土界，倒底想做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相惜
　　原本只以为是闲聊，高庸涵也没指望能听到真话，可是从月先生的眼神中，他突然明白，至少这句话是千真万确。“什么人，能让你甘冒奇险来到厚土界？”
　　“一个朋友，相交多年，默契于胸的一个好朋友！”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月先生的神情突然黯淡下去，似乎在担心他的口中那位朋友。
　　“哦？”高庸涵为之动容，神情一整。从这句话中，他不禁想到了叶帆，不知何时才能下到地府，找回叶帆的魂魄，当然还有魁豹等一帮子肝胆相照的朋友。“你的那位朋友，也是魔界中人么？”
　　月先生不再言语，而是深深点了点头。他的那位朋友，便是在焚天坑炼世山中，蛊惑褐甲蠕虫部落，最后被高庸涵和紫袖联手击杀的那只虬齐的主人，当年在厚土界兴风作浪的毒蛟道人！
　　这里面的情形的很复杂，归根结底，还是和仙魔之间的争斗有关。自魔界创立以来，便与仙界水火不容，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自然也无法回避。所谓的魔，自从有了仙人之日起，便已经存在了，不过那时候并没有为人所察觉。到了后来，也就是距今数万年前，仙界发生了一件大事，自那以后，隐隐然分裂成了两派，其中的一派被称为邪魔外道，这便是魔的来历。到后来，两派的争斗愈演愈烈，几成生死相搏之势，这种局面到了九界坍塌之时，愈发不可收拾。
　　九界坍塌时，仙界之主汇集整个仙界的力量，费尽全力才保住了厚土界，给九界生灵总算是留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等到厚土界的事情处置停当以后，本想再建天庭，却不料发现了魔踪，进而发现了魔界的存在。原来，借助九界坍塌的余威，几个大魔头趁机在遥远的外域，创建了魔界，正式与仙界决裂。很快地，发生了仙魔之间的第一次大战。初时，仙界在猝不及防下损失颇大，但是魔界自身的不稳定，以及其内部的混乱，使得仙界在稳住阵脚后，仙界之主运筹帷幄将群魔赶回了外域。
　　当魔界退却之后，仙界之主便敏锐地觉察到厚土界的重要性，为了防范魔界对厚土界的侵袭，与默提上人等几位古仙人一道，合力用无上神通布下一座遁象法阵，将厚土界给藏了起来。其后，魔界似乎也意识到了厚土界的重要，果然派出数名密使，想要寻找当初的九界。可是在仙界的防备下，要么被擒杀，要么被遁象法阵所迷惑，纷纷铩羽而归。只有一个密使，对九界完全消失感到十分怀疑，所以一直隐匿在一旁暗中搜寻，此人便是毒蛟道人。
　　毒蛟道人与化身月先生的杜若，同为魔界那位大明王的手下。而毒蛟道人对于杜若来说，算得上是亦师亦友的好朋友，在魔界那种弱肉强食、厮杀不断的血腥环境下，两人之间的这种交情就愈发显得珍贵了。其实，这一次杜若来到厚土界，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寻访毒蛟道人，因为毒蛟道人自从离开魔界之后，便渺无音讯。杜若尚在魔界之时，便坚信好友不会有事，他的这个直觉没有错，毒蛟道人的确平安抵达厚土界！
　　毒蛟道人心机很深，一直徘徊在暗中隐忍不发，苦心等待之下，终于等到了机会。为了平息厚土界石魂之战引发的混乱，仙界之主派遣狐晏下凡，遁象法阵因此打开一条通道，毒蛟道人尾随其后得以来到厚土界。初临厚土界，毒蛟道人对眼前的一切大为诧异，在没弄清现状之前，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毒蛟道人凭借超凡的实力，很快成为诡门的一名长老。之所以选择诡门，是因为他发现诡门的创始人诡鹏，修行的方法似乎和魔界十分接近，这便是恶名远扬的血凝大法。
　　诡门是一个通称，在原来的九界之中，分布着数量极为庞大的兽族。这些兽族几乎没有灵胎，修行方式与各大宗族也是大相径庭，所以兽族的修真者多依附于九大门派，自然为人所轻视。诡鹏是一只大鹏修行而来，由于不忿兽族遭受九大种族的歧视，集结了部分兽族修真者，创立诡门。但是诡门创立不过百年，根基太过浅薄，内部也十分松散，其门人弟子行事多依自身本性，所以一直都不成气候，这也是毒蛟道人看重的一点。
　　从狐晏下凡后的作为来看，毒蛟道人自忖绝非其对手，为了能逐步消除仙界对厚土界的影响，遂决定从诡门下手。诡门和栖绵族之间，由于狂莽族被屠杀引发的仇恨，让毒蛟道人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接近狐晏的借口。毒蛟道人以此缘故，说服诡鹏，一同拜见狐晏，请求狐晏解决狂蟒族被虐杀的问题。狐晏本就是九尾灵狐修炼成仙，算起来也是兽族一脉，所以当即答应下来，而诡鹏和毒蛟道人，也因此成为了狐晏驾前第一流的打手。
　　毒蛟道人不愧是魔界中一等一的人材，将自己的身份隐藏的滴水不漏，居然将堂堂的上仙狐晏，完全蒙蔽。随着事态的恶化，更是逐渐取得了狐晏极大的信任，在其不断劝说和怂恿下，狐晏野心大涨，自立为原界帝君。眼看就要将狐晏的心魔成功激发，可惜乐极生悲，狐晏的所作所为被仙界得知。仙界之主大为震怒，于是转请默提上人处置此事。默提上人下凡之后，狐晏自知大事不妙，瞬即逃的无影无踪，而原界帝君的神秘失踪，也成了修真界数百年来悬而未决的谜团。
　　原界帝君跑了，但是毒蛟道人还在。默提上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在被追出上千里之后，毒蛟道人走投无路奋起反击，可是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连三掌都没接下来。幸亏默提上人本性谦和，念他修行不易留了他一条性命，只是废了修为，将他禁制在赤炎洲的某处。诡鹏的结局也很惨，至于诡门更是由盛转衰，一直到现在都萎靡不振。
　　杜若凭借十二叠鼓楼的耳目，以及他自身高出一筹的修为，想尽办法，才从丹鼎门那里获取了一些隐秘。对于数百年前，原界帝君时发生的一些大事，有了一定的了解。从这些隐秘中可以得出几个结论，一是毒蛟道人当初险些成功，可惜到了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二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毒蛟道人极有可能还活着。相对于那些被仙界擒杀的魔界密使，毒蛟道人如果真的能保住性命，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杜若这几年来，除了对于大明王交代的事情尽心尽力以外，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毒蛟道人。直到十几日前，在桥头镇的那间酒楼之内，才从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嘴里，打探出一点消息，似乎和赤炎洲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杜若才会跟踪高庸涵，就是为了想尽快弄清楚，高庸涵是否真的能为自己所用，因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都会呆在赤炎洲，寻找毒蛟道人。他自认苦修了几百年，修为与当初的毒蛟道人已是不相伯仲，可是想要找到默提上人留下的禁制，并进而救出好友，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杜若不想在自己离开之后，高庸涵把十二叠鼓楼给弄垮，所以他留的有后招，不过这些都得等到了金沙城之后，才能决定。
　　杜若想了很多，高庸涵同样如此，两人均是默然前行。不知不觉已是繁星满天，但是两人仍似没有察觉，依旧沿着山崖疾奔。
　　“月先生，”高庸涵突然开口，语气也不再像日间那般随意，而是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凝重：“虽然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且日后极有可能会有生死相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朋友！”
　　这句话在杜若听来，震惊之余，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个疑问：“你可知道，我那朋友的修为不在我之下，难道你就不怕我们二人联手，把厚土界搅得天翻地覆么？”
　　高庸涵摇摇头，沉声道：“我不怕，但是很担心！”
　　“哦？”此时已到了焚风谷和绝迹崖交界的地方，地势趋于平缓，杜若索性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庸涵，问道：“这是何道理？”
　　“我希望你能找回你朋友，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有一个好朋友去了一处地方，日后要是我有那个能力，也想把他救出来。”
　　“我知道，你那个朋友，想必就是和你并称‘双杰’的东陵王叶帆吧！”既然高庸涵是大明王看重的人，而且有心要把他引入魔界，杜若对于高庸涵的生平，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高庸涵点头道：“不错！所以你的心境，我深有同感，单从这一点而言，我对于你的这一作法，十分理解和赞同！”
　　“至于我说的不怕，是因为我对厚土界、修真界和仙界，还有信心！”高庸涵不待杜若有何反应，自顾自说道：“毕竟，世间虽有太多不平事，但是天地间自有浩然正气，终究会有玄元道尊、重始道尊一流的大英雄出现，来化解这场大乱！”
　　“那你说的担心，又是什么呢？”杜若微微一笑，对高庸涵的这一说法，并不急于反驳。
　　“我担心的是，值此乱世，各族百姓深受其苦。要是你们魔界再横插一手，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混乱，那时就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高庸涵强忍着双腿传来的剧痛，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杜若续道：“所以，我希望你能顾及到苍生，有什么事情直接找修真界和仙界理论，而不要牵连无辜。否则，咱们日后只能是生死不休！”
　　到了此刻，杜若真的被震撼了！高庸涵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要是他还无动于衷，那就真的是麻木不仁了。魔界之所以被称作是魔，只是因为他们行事乖戾，想法怪异，尤其是在修行上，有不同于仙界的体认，而并非一味的嗜杀，冷血。不可否认，包括杜若在内的魔界众生，大多时候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于在某些时候视众生为草芥。但是，他们从没有将众生悉数杀死的念头，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就算是虬齐和墨魇，也没有尽屠众生的想法。因为没有了众生，魔也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彻底击败仙界，然后控制整个世界，将自己的信念推行天下。要是魔界只是为了毁灭，那么最先遭到毁灭的，一定是魔界本身，又怎么可能会有杜若之于毒蛟道人的这种情谊？
　　“且不说你的话有多少道理，这一点我答应你，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尽力不波及到普通人头上。”杜若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道：“高帅，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你会被人称作是‘人杰’，其实你不光是人族的豪杰，还是厚土界，乃至修真界的豪杰。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可愿意？”
　　“咱们现在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不错，咱们已经是朋友了！”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第二十九章 入海
　　这就是高庸涵！
　　凭借自身的胸襟、气度，便足以令人折服，甚至是对手、死敌所折服！试问当今天下，漫说尘世中，就算是修真界和仙界、魔界，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一点？
　　“高老弟，我本名唤作杜若，以后不必再叫我‘月先生’了。”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声杜老兄吧！”要想让高庸涵称呼一个魔界中人作大哥，毕竟还难了一点，至少目前肯定是不合适的。
　　“也好，也好，还没人这么称呼过我。”杜若哈哈大笑：“‘杜老兄’，有意思！”
　　“但是，有件事我要说在前头！”笑声渐毕，杜若一脸歉意说道：“审香妍我暂时还不能放，一年之后，我亲自把她带到你面前。这一年当中，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她，而且作为补偿，到时我自会送她一份大礼！”
　　杜若的这句话，在他来说是极为难得的肺腑之言，这件事说穿了也怪他自己作茧自缚。当日逼迫高庸涵接手十二叠鼓楼之后，他得意之下，将此事通过魔柬禀明了那位大明王，大明王听后大喜，命他无论如何要将审香妍扣在手中。自毒蛟道人那批密使出发之后，魔界中的四个大明王便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撒出去这么多人，却没有办法联络。经过数百年的准备，总算炼制出了一种叫魔柬的东西，可以利用魔胎的特殊，进行消息上的传递。接到大明王的法谕，杜若自然不敢违背。此时虽说和高庸涵结为朋友，但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所以才会有此声明。
　　“我知道！”高庸涵苦笑道：“但是别忘了，你不放不代表我不会去救她，如果给我找到，我就一定会带她走！”
　　“好，咱们一言为定，只要你真能救得了她，我一定不会出手拦你。”将这个结暂且揭过，杜若心情大好，继而问道：“高老弟，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借重十二叠鼓楼的势力，去调查一些事情，希望能解开几个谜团。”
　　“哦！”杜若并没有追问是什么谜团。厚土界这些年来动荡不安，玄元宗迭经大难，大衍国也遭到灭亡，高庸涵以玄元宗、天机门弟子的双重身份，自是身兼重任，要追查什么事情不用问都猜的出来。他真正关心的，是高庸涵会怎么做，“你可是打算要对付重始宗？”
　　“就算有十二叠鼓楼在手，要想对付重始宗也还略嫌单薄了一点。”高庸涵对此倒是十分清醒，沉吟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杜若就怕高庸涵贪功冒进，平白损失实力，不过高庸涵能主动对付重始宗，在他看来无疑是件好事，所以也不拦他，只提醒说：“这件事你尽管放手去做，等你遇到麻烦时，我自会暗中相助。”
　　“心领了！”高庸涵很清楚杜若的用意，自然不愿他牵扯进来。和重始宗的过节，以及追查幕后的黑手，本是修真界内部的事情，还用不着魔界的人帮忙。杜若插手进来，只会越帮越忙，虽说与他惺惺相惜，但其中的厉害还是分得清的，当下连连摆手道：“你去找你的朋友，我做我的事情，咱们两不干涉。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请袖手旁观，否则，我宁愿将十二叠鼓楼还给你，你把妍儿放了，咱们两不相欠。”
　　对于高庸涵的性情，杜若已经摸得十分清楚了，口上虽然答允，心里却想：“你叫我不帮你，我不帮就是了。不过要是有人让我看不顺眼，顺手给杀了，总不算是帮你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两人都十分满意，一路说说笑笑倒也自在。其实高庸涵心中明白，虽说眼下和杜若相安无事，而且颇为投缘，但是日后一旦出现魔界大举入侵的局面，迟早两人之间还会有一战。到那时，事关厚土界的存亡大计，就算是朋友，也只有屈从于大义了。魔界的人潜入厚土界，若说仅仅只是为了寻人，只怕三岁的孩童也不会相信。最真切的解释，就是杜若此行只是作为前哨，不管是探路还是做预先埋下的伏笔，魔界铁定会派爪牙不断地渗透进来。这个道理，高庸涵早已想的十分通透，但是对这个结果却无能无力，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为几天前才杀了一名铁红部落的修真者，兼且两人都有要事在身，自然不愿再生事端。所以到了绝迹崖之后，杜若使出遮天法界，很顺利绕过源石族的关卡，顺着山路下到山脚之下。商会在这里也设了一个渡口，不过由于绝迹崖这边的路太难走，商队多是沿着另一条路下山，绕到落幕峡一带出海，这个渡口就略显荒废，每隔十多天，甚至二十几天才有一艘海船途经此地。
　　倚刚山外的海名叫狂澜海，是厚土界中最难走的一片海域。狂澜海与瀚风洋相连，真正说起来应该算是瀚风洋的北海，由于海面上时常刮起狂风，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澜而得名。狂风从九重门而来，据说在九重门的上空，有一股源自震雷界的熏风，风势强劲无比，每年的春秋两季都会向四周扩散，所以在此期间是没有船敢出海的。现在已是十一月底，早已进入冬季，狂风渐歇，航道才勉强可以通航。
　　到渡口的时机很不巧，据渡口商会的人说，就在前几天才有海船经过此地，修整了两天之后昨天刚刚离开。两人修为虽高，却也无法横渡波涛数千里的狂澜海，且不说海中的各种海怪异兽，单是海面时不时刮过的狂风，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了。无奈之下，只能等下一班。在等船的几天当中，闲来无事，杜若从商会那里了解到，狂澜海中有一种“鬼眼鱼”，端的是厉害无比，常人根本不敢直视。除了本身剧毒无比之外，一双灯笼般大的眼睛，据说能令鬼魂无所遁形。这一下，杜若来了兴趣。
　　“高老弟，我知道你会血凝大法，不过源石族人都是岩石躯体，所以一直没办法治好你的腿伤。我听说这海里有一种鬼眼鱼，挺有意思，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下海去给你捉几条来，也好尽快把你的腿治好。”
　　“杜老兄，那就有劳了！”刚到渡口时，杜若一见到商会的那几名凤羽族人，顿时眼冒精光，就想把那几人杀了给高庸涵治腿。要不是高庸涵在一旁极力阻拦，那几个凤羽族人早就尸骨无存了。眼下看他有此表示，自不便再做阻拦，只叮嘱道：“不过我可不想你出什么事，能捉来便罢，就找不到也无所谓，我这几日腿伤已经能好了许多，走个几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嘿嘿，只是一种怪鱼而已，又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你等着我！”杜若说完，身形一晃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高庸涵一个人苦笑不已。
　　杜若悄无声息地钻入海中，朝深海里游去。说实话，在魔界里并没有什么大海，而他自来到厚土界以后，整日都忙于他事，到了此刻才第一次感受到冰冷的海水。由于海底暗流涌动，水势湍急，而且海底深处压力极大，倒令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不过杜若并不为意，一方面固然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空手而回脸面无光；另一方面，他自忖厚土界能威胁到他的异兽几乎没有，所以压根就没想过回头。
　　狂澜海中不知是何缘故，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越往深海漩涡越大，就如同熏风一般，似乎要把周遭的一切都撕碎。这点压力对于杜若来说，自然一点威胁都没有，反倒是海底奇异的景象，令他目不暇接。无论是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各种海底生物，还是光怪陆离、造型各异的珊瑚、礁石，均使他大开眼界。原来厚土界除了有牧野原、倚刚山、九重门，以及悬空岛之类的美景之外，海底别具一格，另有一番天地。
　　约莫估计了一下，一路游来至少已有上百里，贴着海底，此处深只怕也有二三十里。可是除了见到一些体型较大的生物之外，并没有看到那种鬼眼鱼，杜若不免有些不耐。又往里游了数十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自己，当即停了下来扫视四周。以杜若的修为，就算是类似高庸涵之类的修真高手，都难逃他的法眼，可是四下打量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这就有些奇怪了。
　　杜若到了此时，才收起轻视的念头，暗暗运起魔功，双目顿时射出血红的光芒，透过一个个漩涡四下查看。这一来，终于有所发现，但见一个个漩涡之中，隐隐有水草一般的东西随波晃动，当下笑骂道：“好畜生，原来躲在漩涡里面！”说着，闪到漩涡跟前，一伸手往里抓去。
　　触手是一根细长柔软的触须，极其黏滑，一抓之下几乎落空。杜若何等修为，冷哼一声手指一翻，牢牢将那根触须攥在手里，跟着使劲往怀中一扯，那根触须应手而断。一声宛如孩童的哭啼猛然响起，漩涡陡然暴涨倒卷过来，隐藏在浩大水势之中的，还有两股细若发丝的绿线。杜若对此毫不在意，左手一掌拍出，漩涡登时被震散，水势猛然往四周倒退十余丈，瞬间形成了一个空间，一条长约两丈，浑身布满斑纹的怪鱼显现出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鱼长得什么模样，杜若突然心生警觉，大喝声中右手屈指连弹，两道指风迎着那两条绿线激射而出。血红色的指风刚一触及绿线，绿线骤然爆裂，化作一团绿色烟雾，将指风也染成了绿色，只是这绿色烟雾在漆黑的海底中，竟然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烟雾沿着指风，如同利箭一般袭来，杜若双手一错，自掌中射出一团血光，将那绿色烟雾吞噬的干干净净。
　　这一下速度极快，可是等杜若回头时，四周的海水早已用了过来，将那个空间填满，而那条怪鱼也已没了踪影。杜若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条鱼便是“鬼眼鱼”，因为刚才的绿线，内中含有一种极其厉害的剧毒，厉害到连他都不敢大意。
　　在厚土界这么几年，即使是面对修真高手，杜若出手也从没落空。可是在这狂澜海中，却被一条“鬼眼鱼”从眼皮底下逃脱，惊讶之余便是邪火上冲，隐藏的魔息渐渐逼了出来。
　　“哼哼，我看你们这些畜生还能躲得了多久！”怒骂声中，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冒了出来，转眼遍布全身。
　　似乎感受到了魔息的威逼，杜若身遭突然亮起了几盏灯笼，将这一片海域照的灯火通明。


第三十章 魔性
　　杜若回复魔身，乜着眼看了看四周，透过不断逼近的漩涡，看到几条鬼眼鱼慢慢逼了过来。随着水流突如其来的极速摆动，几个漩涡随即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漩涡，猛地朝杜若卷来。他立在原地夷然不惧，任凭汹涌的海水在周围盘旋，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几条鬼眼鱼。这次，总算可以清楚地看一看，令过往船只为之色变的鬼眼鱼，倒底是什么样子了。
　　这鬼眼鱼身长均在两丈开外，周身光滑无鳞，皮肤表面满是细长的褐色斑纹，斑纹中渗出一股一股的粘液。颌下有四条柔软细长的触须，如蛇一般缓缓扭动；嘴尖利而窄小，在一张一合之间，一对细长的獠牙若隐若现，獠牙色呈碧绿，显见是内含剧毒。这些都还不是最主要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顶上两颗硕大的眼球，被两根触须高高挑起，就像灯笼一样，散发出明亮的光线。
　　杜若十分好奇，盯着面前那条鬼眼鱼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想看看其中倒底有何奇异之处，可以令鬼魂无所遁形。才看了几眼，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妙。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被眼球锁住，不能移开，就算想闭眼不看，也有些难以办到。杜若倒不怎么惊慌，而是大感诧异：“这个鬼眼鱼果然有些门道！”当下冷哼一声，双目射出两道红光，倏地钻入那条鬼眼鱼的眼睛内，“啵啵”两声轻响，眼球骤然爆裂，就像绽放的烟花一样绚烂。那鱼痛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张嘴射出两道碧绿的寒光，竟然将一对獠牙给吐了出来。
　　鬼眼鱼的眼球天生带有一种魔力，可摄人心魄，极具魅惑之能，正是靠着这种天生的本领，成了狂澜海中最危险的生灵之一。漫说是一般人，就算是定力稍差的修真者，一旦被其目光所束缚，只怕都很难摆脱，到头来化作其嘴里的美餐。可是物极必反，这么厉害的眼球，也是鬼眼鱼的命门所在，若是眼球被人击碎，自然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条鱼才会如此拼命，索性连獠牙都吐了出来，想将面前的敌人给杀死。刚才不备之下，险些被鬼眼鱼的剧毒所伤，杜若手一搓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令旗，对着獠牙轻轻一挥。令旗仿佛不受海水阻拦一般，旗面骤然增大，将激射而来的獠牙，连同那条鬼眼鱼一并给卷了进去。令旗随即变回原来大小，只是在旗面上，多了一尾挣扎的小鱼。
　　剩余的几条鬼眼鱼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发出一声声啼哭，到后来声音愈发凄厉，灯笼般的眼球中，不断变换出不同的光芒。四周的海水，在鬼眼鱼的啼哭声中，也慢慢沸腾起来，变得狂躁不已。这些鬼眼鱼并没有向杜若发起攻击，杜若也就懒得出手阻拦，他当然知道，这些鱼是在呼唤同类。这么一来，反而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一方面觉得鬼眼鱼与一般的怪兽很是不同，另一方面想要看看，这些鱼聚集在一起会做些什么。
　　过了片刻，海底的漩涡越来越多，一个一个融进了杜若所处的漩涡。漩涡太大，以至于这一片海域的海水都旋转起来，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洋流，强大的引力连天空中的阴云都给搅动起来。看着远处洋面上突发的异变，渡口的那几个凤羽族人，和十多个客商均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高庸涵神色如常，虽然不能确定倒底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与杜若在海底的举动有关。高庸涵一点都不担心杜若会遇到危险，至少在目前的厚土界，除非是仙界来人，否则没有什么能危及到杜若的安危。
　　一对对灯笼般的眼球不停地亮了起来，粗粗望去足足有数百条鬼眼鱼，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将杜若团团围住。一对巨大的眼球突然张开，光芒之强就如同皓月之于星辰，所有的鬼眼鱼都停止了啼哭，原本急速搅动的海水，也一下子变成了死水。整个海底，除了耀眼的光芒，所有的游鱼、海贝消失的干干净净，海面上没有一丁点的浪花，彻底平静下来。这片海域变得死一般寂静，情形愈发显得诡异了。
　　“看来，这条鬼眼鱼就是它们的鱼头了。”杜若默默地审视着数十丈外，那条最大的鬼眼鱼，不由得见猎心喜，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费力，就将其擒获。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那条鱼王，同样在审视着他，而且越来越兴奋。仿佛看到了难得的美味，那条鱼王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周围数百条鬼眼鱼同时将眼球，齐齐对准了杜若。一条鬼眼鱼的目光，都能令杜若分神，数百条的鬼眼鱼，同时发作，这一下的威力可想可知了。
　　杜若暗叫不好，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可是却无济于事，瞬间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一般，赤身裸露在一群海鱼面前。这种魂魄被看穿的感觉，令他大为惊慌，这种错愕的念头虽则只是一闪而过，却令他感到了极大的愤怒。自出道以来，即便是魔界的那些有名的魔头，也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于他，可是今天却栽在了一群畜生手里，怎能不怒？魔性勃然而发，杀机大起！
　　杜若在魔界之时，虽然仅仅只是大明王驾前的一个小头目，却没有人敢轻视于他。因为他曾有过一次魔性大发的时候，当时一气之下，连杀上百名同伴，当时无人能将他制服。魔界的四大明王，驾前设有四尊、八将、十二魔使等诸般职使，非魔头不能担任。当时身为十二魔使之一毒蛟道人，闻讯赶到之后，大费周折才将他擒获。后来明王降罪时，毒蛟道人因为欣赏杜若的狠辣而为其求情，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两人的交往也正是始于那时。再后来，毒蛟道人奉命探寻厚土界，音讯全无，遗留下来的魔使一职，便是由杜若接任。由此可见，杜若发狂时有多恐怖，接下来，这些鬼眼鱼铁定逃不出灭顶之灾了。
　　杜若此时已经顾不得隐藏行踪，强行催动魔胎，收束心神。心中一定之后，立刻放出魔雾将魂魄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登时切断了鬼眼鱼的窥视。没了后顾之忧，魔息奔涌而出，满头长发如离弦之箭，化作数千根血红的长针，以雷霆之势袭向那些鬼眼鱼。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数百对眼球同时爆裂，爆炸激起的光芒从海底射出，混杂着强大的魔息冲天而起。
　　没有丝毫压制的魔息，威势骇人之极！方圆十里的海水被震得倒退数里，原本死一样寂静的海面，顿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朝四周席卷过去。渡口的人，一直被百里之外海面上的异常所吸引，猛地见到滔天巨浪袭来，惊慌失措下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上奔去，刚刚奔到半山腰，就听见脚下巨浪拍击到岩石上的巨响。人人均想，莫不是今年的熏风反常，要不然怎么会在冬季出现这么奇怪的事情？
　　高庸涵不愿惹人注意，骑着轻霜也避到了半山腰，看着渐渐退去的巨浪，不禁暗暗担心。这么明显的魔息，不要说修真界会感知到，只怕仙界都会派人下凡彻查，如此一来，杜若的处境就很危险了。还有一件头疼的事情，就是自己日后的举动，只怕也会受此牵连。不过这些担忧暂时还不会显现出来，最令人放心不下的是，杜若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居然不加任何掩饰地将魔息全部施放出来。以他和杜若十几天的交往，完全可以确定，杜若是一个思虑周密、精于算计、小心谨慎之人，似乎永远都不会冲动。刚才这一下，就只能有一个结果，杜若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高庸涵一向擅于测度，每每料事均能中个六七分，可是这次的差错却很大，原因便是他对魔界中人毕竟不甚了解。
　　其实，杜若就算不施展魔息，也能将数百条鬼眼鱼击杀，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罢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完全是因为鬼眼鱼可盔人魂魄的本领。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隐秘，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一旦为人所知便会非常的尴尬，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杜若的情形更进一步，他是魔界的人，本就魔性十足，岂能忍受这般耻辱？而魔性发作之时，哪里还有半点理智，剩下的惟有狂躁和暴戾。
　　这一下，杜若是含忿出手，自然不再留任何余地。射出的长发中，含有霸道绝伦的魔息，丝毫没有给那些鬼眼鱼施放剧毒的机会，反而是在收回长发之际，一并将鬼眼鱼的精魂全部吸食，吞进了魔胎之中。在这短短的瞬间，由于海水被震得倒退出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狰狞的海底只怕是首次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条鱼王虽然失去了海水的撑托，但是仍自如地浮在半空，与杜若遥遥相对。刚才那一幕，在这条鱼王来说前所未见。它已勉强结出灵胎，眼见就可以脱胎换骨，幻化成人形，可是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这等危局。自第一眼看到杜若的时候，就直觉地认为此人必是修真者无疑，虽然看不透来人的修为深浅，但是贪念使得它妄图击杀对手，吞噬其灵胎。原本以为凭借数百条同类，同时发动，足以将对手困死，可是那人只用了一招，就将所有的同伴尽皆击杀，不禁令它亡魂大冒。
　　不过大多数怪兽，性情皆是凶狠暴戾，尤其是在看到同伴的惨状之后，那条鱼王由惧而怒，当下不但不退，反而生出了血拼到底的念头。一声厉啸，张嘴喷出一团绿色的毒雾，跟着身子一阵扭动，四周的空气极速旋转，毒雾刹那间弥漫开来。
　　“你这畜生，凭此就想与我争斗？”杜若双手虚拍，血光大盛，不停地吞噬着周遭的毒雾。
　　那鱼王见状不但不惊，反而张嘴狂喷，直到最后吐出一颗碧绿的内丹，方才神情萎靡，从半空摔到海底礁石之上。内丹绕着杜若上下游走，瞅准机会钻入血光之中，瞬即爆裂。
　　杜若起初毫不在意，待毒雾渐渐淡去，才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魔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才明白不察之下中了剧毒。紧跟着内丹爆裂，无数毒刺扑面而来，杜若大喝一声，那面令旗迎风一展，将大半毒针给收了，可是仍有几枚钻入体内，瞬间不见。
　　这时被震退的海水，倒灌回来，将杜若连同那条鱼王给卷了进来。那条鱼王借助水势，朝深海里逃去，杜若本想追杀，无奈体内的状况非常不妙，只得先伏在海底，设法将所中的剧毒给逼出来。这一来，狂澜海又复归平常。


第三十一章 福兮
　　今天是十二月初五，到渡口足足已经十天，杜若失去消息也有九天了。这九天来，高庸涵除了担心杜若以外，剩余的时间都拿来调理灵胎。心魔自从与魔雾结合以来，彻底安静下来，没有再度爆发的迹象，可正是由于突然多了一些魔雾，修为隐隐又出现了突破的趋势。灵胎日益成形，已经可以看清长相了，虽然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但是高庸涵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灵胎多了一份阴鸷，就连紫府的氛围，也变得阴暗起来。
　　对于这些变化，高庸涵倒没有太多的担心，从亲身经历来看，只要自己本心不失，就算身具魔性也没什么大碍。而且灵胎的变化，还带来了一个奇妙的好处。一日闲来无事，他突然间有了个奇特的想法，尝试着完全由灵胎来催动血凝大法，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那日坐在海边，他将一直没有痊愈的伤腿浸在海水里，血凝大法运转了半个时辰之后，居然隐隐感觉到丝丝凉气渗入伤口处，一双腿登时清凉无比，伤痛为之一轻。此后接连几天如法施为，现在双腿已经痊愈大半，就连被震碎的筋骨，也开始自行弥合。事后仔细体会，此次的恢复与以前都不大一样，好像比借助其他生灵的血肉，感觉更加畅快。
　　原来，高庸涵的灵胎，经过又一次生死考验，在魔雾和楚兰红泪的冲击之下，已经可以从外界汲取灵气！本来灵胎的这种提升，除了需要修为相辅以外，还需要机缘。高庸涵刻意压制修为精进的速度，但是迭逢大难，每次却又能化险为夷，这份特殊的机缘，是别人强求不来的。少了修为的支撑，灵胎也能如此迅捷地提升，实在可以算得上天地间第一等的异数。这么一来，有什么隐患暂且不提，好处却是显而易见。到了这个地步，不由得他不去提升修为，因为灵气的汲取，已不是他本人所能决定的了。
　　还有一点，就连高庸涵本人都没有想到，如今的这个躯体倒底是什么样子。自从在焚天坑重塑躯体以来，时至今日，他体内已经包含了诸如红丝蛰虫、魔瞳虬齐、狂蟒族修真者、朔金齿，甚至还有花笑以自身筋脉修炼出的巨蟒的血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血肉凑在一起，其实还是有极大的隐患，因为血脉不纯，所以必然会影响到修行。
　　无论是何种生灵，究其根本，其躯体都是源自上天所造，既然被塑造成这个模样，必然有他的道理。血凝大法虽然是极其厉害的法术，可是到了后期，却会带来诸多的制约，修为越高内在的负面影响便越大，诡鹏修为到极高境界时可谓是深有体会。高庸涵体质更杂，尤其是虬齐，乃是九重天境里与鸾龙并称的异兽，其血脉之纯非九界生灵所能比拟。先前，灵胎还没有与魔雾结合之时，虬齐的血脉并没有什么异样，到了此刻才逐渐显现出不同。
　　在这几天当中，虬齐的血脉与血凝大法相辅相成，一点一点地改造着高庸涵的躯体。这种改变十分缓慢，缓慢到高庸涵本人都几乎毫无察觉，但是一旦改造完毕，这副躯体将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而这种改变，最早便是从双腿开始。多年以后，高庸涵在回忆过往之时，对于自己的运气之好，机缘之巧，仍有不可思议之感。
　　昨天夜里，一艘凤鸣氏的海船从太河源驶来，打算在渡口停留两天，然后前往北洲大陆的曲堰谷。要是后天早上出发之前，杜若还没回来的话，高庸涵就只有先走一步了。这倒不是他不讲义气，杜若今日的情形，远比不上凤五当初去阅昙洞来得凶险。其次，还是由于杜若修为太高，加上匪夷所思的遮天法界，就算在海底遇到什么麻烦，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海船很大，长一百五十丈，宽六十余丈，分为上下三层，被称之为楼船。由于这艘楼船是今年最后一趟，穿行于南洲大陆和北洲大陆的商船，所以船上的客商、水手以及行旅很多。从太河源出发以来，只在夕州有过短暂的修整，然后又是将近一个月的海上颠簸，早把人给闷坏了。这一下有两天靠岸的时间，除了少量水手之外，其余的人全部下船，尽情地舒展筋骨，放松心情。突然多出来了好几百人，渡口自然热闹非凡，尤其到了晚上，生起几十堆篝火，呼朋唤友、喝酒行令，欢歌笑语不断。经过两个多月的同船生活，原本不认识的人也变得热情起来，就连海面上的星星都似乎被感染，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明亮。
　　高庸涵本就是性情豪迈之人，忽然闻到一阵阵酒香飘来，顿时来了兴趣，顺着酒香到一处篝火旁，一拱手道：“诸位，出门在外能够同舟共济，便属难得，可否卖我些酒菜？”
　　这帮都是人族武士，约莫有二十多个，一看便是富豪人家的护卫，当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朝高庸涵一抱拳笑道：“这位先生何必客气，说什么买不买的，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喝吧？”此人跟随主人见过不少达官贵人，所以很有些眼光，他见高庸涵的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是气度不凡，自然不敢有何失礼之处。
　　“好，那就叨扰了！”高庸涵也不客气，挨着那中年人坐了下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连呼痛快。那些武士见高庸涵如此豪爽，均十分高兴，纷纷举酒相敬。高庸涵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一边啃着大块的骨头，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东陵道，回到军营当中。以前和裘衫等属下不也是这样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兴之所至再骂上几句粗口，然后轰然大笑。这种男儿之间的豪情，想不到在这个渡口重温，在高庸涵来说十分宽慰。
　　“来来来，我再敬大家一碗！”高庸涵举起酒碗，纵声笑道：“这一碗我是借花献佛，祝各位来年一帆风顺，多多发财，没老婆的早点讨个好姑娘。”
　　“要是有老婆的怎么办？”其中一个武士插嘴问道。
　　“有老婆的，最好不要乱来，否则回家可是要遭罪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惹得众人轰然大笑，男人之间谈论最多的，除了女人还是女人，高庸涵的玩笑一下子将大家的距离再次拉近。通过交谈，高庸涵才知道这帮子武士，乃是南州国天子城内一户有名的巨富手下。这户人家姓卫，世代居住在太河源，当叶厚聪逃到太河源之后，卫家老太爷特意捐献了万两黄金，从而被赐爵位。卫家的大名，高庸涵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交往过，所以也不甚清楚。这一次出行的是卫家二少爷，打算前往北州国，迎娶自幼订下的一位大小姐。
　　“老邢，既是成亲，怎么不早点出发，赶在年前到北州国呢？”高庸涵有些不解，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到北州国最快也得在二月出头，似乎不太合情理。
　　那个中年男子是这帮武士的头头，人称老邢，此时酒已喝的差不多了，凑到高庸涵耳边故作神秘地说道：“高先生，你不知道，我们二少爷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一直拖着不肯上路。要不是老太爷大发脾气，兴许这会还赖在家里呢！”
　　“哦，原来是指腹为婚！”高庸涵不禁想起了审香妍，两人之间也算是自幼许下的亲事，不过幸好两人感情深厚，不然就像这位卫家二少爷，弄不好成了怨偶。
　　就这么边喝酒边闲聊，直到夜色渐深方才散去。第二天一大早，老邢带着两个手下来拜访高庸涵，言谈间东拉西扯，仿佛心事重重，高庸涵就有些奇怪了：“老邢，倒底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
　　“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说的不对，高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但说无妨！”
　　“高先生，你那匹马神骏非常，我们二少爷想问你卖不卖？”老邢抬眼看了一下高庸涵，踌躇着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卖，钱不是问题。”
　　“对不住，我这马不卖，多少钱都不卖！”开玩笑，轻霜乃是九天聚雷大阵炼化出来的，体内融进了银颦玄铁，足以称得上是异兽，岂能卖给他人？而且轻霜已具灵性，和高庸涵、审香妍之间感情极深，就算要拿来送人，轻霜也肯定不愿意，所以高庸涵当即回绝。
　　老邢的表情十分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起身告辞。高庸涵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隔了一会，又有一个人自称是卫家的管家，这一次直接带来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死活想要换取轻霜。到了最后，高庸涵实在是烦不胜烦，直接将此人给赶了出去。从窗户望去，那人走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身前，说了几句话，那个年轻人似乎很是恼怒，当场拂袖而去。高庸涵摇了摇头，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卫家的二少爷，看起来也是一个纨绔子弟，不过比起陶敦方的儿子陶士安，还是要好一点，至少没有仗势欺人的举动。
　　就在那卫家二少爷回到帐篷的时候，门帘一挑一个人影闪过，高庸涵眉头猛地一皱，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回头想了半天，始终没有想起是谁，也就懒得再去追究了。这一疏忽，以至于日后生出了许多是非，给高庸涵造成了很多麻烦。
　　那个身影，便是荣书隽！
　　荣书隽自从在墨玄庄逃了一命，回到天子城以后，日思夜想的，不是救了他性命的高庸涵，而是容颜秀丽的审香妍。他曾在高庸涵葬礼那段时间，天天去审府，假说自己一心想拜高庸涵为师，如今虽然师父不在了，但是不能失却做弟子的礼数，其实他是为了看到审香妍。可是审香妍每天露面的次数，至多不过三五次，令荣书隽十分遗憾。看到审香妍悲伤欲绝的神情，他感到无比的心痛和失落，甚至一度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自己日后遭逢不幸，能得到审香妍的一抹眼泪，纵死也甘心了。
　　葬礼过后，荣书隽几乎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整日里神魂颠倒，脑海里都是审香妍的一颦一笑，完全不能自己。几经犹豫终于鼓足勇气，到审府寻访审香妍，可是却被告知，审香妍早已离去，至于去了哪里，审府的下人均是毫不知情。这一来，荣书隽就跟失了魂一样，慢慢地为相思束缚，渐渐起了心魔，竟然开始怨恨起高庸涵来。在他看来，要是没有高庸涵的出现，以自己的家世、才学以及相貌，与审香妍可谓是门当户对。可如今，高庸涵虽然死了，却也带走了审香妍的芳心，怎么不恨？


第三十二章 祸兮
　　荣书隽本是世家子弟，自幼家教极严，可惜大衍国覆灭一事，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原本在心目中正直无私的父亲，堂堂大衍国的一品大员荣谦，不想居然背叛朝廷，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徒。原本被世人所推崇和艳羡的家世，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走到哪里都遭受白眼。原本时常诗酒唱和的朋友，许多人都与自己断绝了来往，更可气的是连不学无术的陶士安，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自己。
　　一时间，前程、友谊、声名等等等等，全部离自己远去，大起大落，众叛亲离，伤心绝望莫过于此。此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心上人，心中装的却是别人，怎能不令人几欲发狂？荣书隽本性并不坏，只是一个自幼锦衣玉食的二十岁少年，迭经打击，身边又没有人开导劝慰，性情上便慢慢滑向了偏激。最重要的，在墨玄庄他曾为墨魇所控制，尽管后来被高庸涵破去，但是墨魇的影响却不容忽视。墨魇的邪念和偏激的性情结合在一起，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怨恨，恨到极致甚至开始恨天地、恨父母、恨周遭的一切，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审香妍！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审香妍已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尽管这个希望来得有些没道理。
　　性情大变之下，荣书隽想到了离开南州国，离开太河源，去悬空岛寻找审香妍。在他以为，审香妍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悬空岛的丹鼎门。荣书隽很聪明，他知道凭自己的这点本事，要想去北洲大陆的悬空岛，必然是危险重重，而且他又不愿意跟着商队走，怕被陶家的人知道丢了脸面。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听说卫家二少爷将去北州国迎亲，于是以重礼说动卫二公子，得以随行。一路上刻意逢迎，被卫二公子引为知己，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这令荣书隽多少回复了一点信心：原来自己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若只是这样，也不会出现后来的那些变故，船在夕州靠岸的时候，阴差阳错之下，荣书隽遇到了慕寒食！
　　杜若当日发觉高庸涵的行踪之后，在上幻石峰之前，也就是十月二十四当夜，在桥头镇的客栈内将审香妍擒获。当时，审香妍正打算沐浴，所以将慕寒食藏身的那颗内丹放在一旁。慕寒食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调息，借助内丹本身的灵力，慢慢恢复了几分实力。他历经凶险，加上性情狡诈多疑，在杜若刚刚现身之时，便察觉到来人修为深不可测，为了保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而杜若当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审香妍身上，竟然没有注意到慕寒食的存在，任凭那颗内丹留在了客栈里面。等到杜若一走，慕寒食不敢再做停留，挣脱内丹的束缚，悄悄地逃了出来。
　　由于只是魂魄，所以丝毫不受倚刚山地形的限制，慕寒食直接从山崖边跳下，落到了夕州地界。杜若身上的强者气息太过浓烈，以至于慕寒食本能地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只想逃的越远越好。亡命狂奔，一直逃到了离亭一带，方才停了下来。
　　也是合该生出这场事端。荣书隽乘坐的这艘海船，自太河源出发后，历时两个多月到了夕州，停泊在余晖渡。本来只停三天便要继续上路，可是为了等一批从浮云巅运来的货物，不得不多耽搁了几天。而就是这多出来的几天，使得卫家二少爷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和荣书隽一道上岸四处游玩，两人鬼使神差地也到了离亭。慕寒食犹自惊魂未定之时，一见到荣书隽便感受到其内心深处的那股怨恨，与自己的感受极其相似，当即大喜过望，只略施小计便附在了荣书隽的体内。
　　初时，慕寒食的魂魄与荣书隽自身魂魄并不能相融，搞得荣书隽行为失常，险些被人误以为得了失心疯。经过二十多天的反复，两个魂魄终于一点一点地勉强融合。在性情方面，除了保留荣书隽的聪明机变之外，还多了慕寒食的阴狠毒辣和奸险狡诈。而在记忆方面，仍是以荣书隽为主，仅仅只保留了慕寒食极度残缺的过去。一个本性原本还算纯良的少年，就此成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也不知倒底是哪里出了错。
　　昨夜众人喝酒之际，荣书隽已经看到了高庸涵，这一幕不但没有让他感到惊喜，反而平添了更深的恨意。因为高庸涵一天不死，审香妍就一辈子不会正眼看自己，高庸涵一天不死，自己无论从那方面，都始终会被他压在下面。源于慕寒食和他本人对高庸涵的仇视，荣书隽一直躲在暗处，根本不打算露面，由于实力悬殊太大，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想了一个馊点子，就是怂恿卫家二少爷去夺轻霜。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顶多让高庸涵烦心一下，并无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报复的念头如此强烈，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卫二少爷一见轻霜便爱不释手，接连派了两批人手去找高庸涵，却都没有结果。一回到帐篷里面就忍不住大发脾气，连摔了几个花瓶之后，气急败坏地喊道：“荣二，那个人不识抬举，你说该怎么办？”
　　“二少爷的意思打算怎样？”荣书隽不急着回答，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反问道。
　　“还能怎样？等到了船上，暗中动点手脚，给他硬抢过来！”
　　“不可，不可！”荣书隽连连摇头，又问道：“二少爷，你可知此人是谁么？”
　　“是谁？”
　　“高庸涵！”
　　“什么？他就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人称‘双杰’的高庸涵高帅？”卫二少爷失声大叫。
　　“如假包换！”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卫二少爷一脸的狐疑，盯着荣书隽迟疑道：“你不会认错人了吧？”高庸涵虽说接连在天机峰和西岭戈壁现身，但是知道他没死的也仅是修真者，常人中除了审良棋夫妇和审原棠以外，再无人知晓，所以卫二少爷才会有这般反应。
　　“怎么会！二少爷，你可别忘了，当日我可是和高帅、审家大小姐一道，从墨玄庄出来的，怎么可能认错？”顿了一顿，荣书隽续道：“至于为什么他还没死，想必是别有隐情吧！”
　　无论是权势还是修为，卫二少爷自顾都绝非高庸涵的对手，不禁大失所望。一股郁气无处发泄，指着荣书隽骂道：“都是你不好，明明知道是高帅的坐骑，还怂恿我做出这等事，到时候怎么收场？”
　　荣书隽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一种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畅快，当下笑道：“这倒不会，高帅出了名的豪迈之人，岂会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况且，珍奇难得之物，本来就是人所钟爱和向往的，你能出大价钱买那匹马，不正说明了二少爷你的眼光锐利、独到？”
　　一碗迷魂汤灌下来，卫二少爷心情好了许多，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点头道：“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真的很想将这匹马买下来，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嘛，恐怕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以死相逼，以高帅的为人当不可能见死不救，兴许会直接送给你也未可知。”聪明一旦和阴毒、奸险结合到一起，形成一个个险恶之极的用心，令人防不胜防，无疑是十分可怕的。此时的荣书隽，虽然修为不值一提，但是这份心机，已远非常人所能想像。
　　“哦，这个方法管用么？”
　　“当然管用，高帅的名头，二少爷难道还不相信么？”
　　卫二少爷丝毫没有意识到，荣书隽话中潜伏的杀机。反而憧憬起骑着轻霜，当着一帮子纨绔朋友的面，在太河源纵马狂奔的情景，有些陶醉般地笑道：“若是真的能得偿所愿，我一定重重的赏你。”几个月下来，卫二少爷已经不自觉地，将荣书隽当成了身边的仆人，所以称呼从原来的“荣二公子”，省去了“公子”二字，变成了今天迹近戏谑的“荣二”。此时这个说法，更有一种高高在上，形同施舍的味道。
　　“谢过二少爷！”荣书隽低头称谢，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续道：“不过这么做，还需要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趁着剩余的十几天光景，二少爷可以想办法与高帅结识。等到临下船的前一天，你就苦苦哀求，他若还是不允，不妨假装拔剑自刎，到时一定可以如愿以偿。”
　　“嗯，我听老邢说，高帅喜欢喝酒，那我就天天请他喝酒，十几天下来，怎么着也混熟了。到时候——”卫二少爷想到高兴处，眉开眼笑：“果然是个好法子，老邢，老邢！”说着出了帐篷，吩咐老邢今晚请高庸涵过来喝酒。
　　帐篷里只留下荣书隽一个人独自冷笑，从刚才和卫二少爷的谈话中，他忽然冒出了一个歹毒的念头。由于体内忽然多了慕寒食的部分记忆，所以对于魂魄的操控，荣书隽自然也略知一二。适才他趁卫二少爷不备之时，悄悄地下了一道毒咒，只要卫二少爷按照自己说的去做，到了拔剑自刎的时候，毒咒就会发作。假戏真唱，卫二少爷的一条命，就算葬送在自己手里了。
　　真正说起来，卫二少爷本性倒还真不坏，只是大少爷的脾气，难免有些盛气凌人，于人情世故上面也差了很多。要是放到以前，即便是他对荣书隽不敬，荣书隽最多也只是拂袖而去，绝不会设下这等毒计。可是，如今的荣书隽已变得睚眦必报，除了要报复多日来受到的恶气，还要利用这件事，来对付高庸涵。
　　只要卫二少爷死了，这笔帐肯定会算到高庸涵头上，任谁也不会想到，是他荣书隽暗中做的手脚。虽然卫家不能把高庸涵怎么样，但是以卫家的财力，和卫老太爷对二儿子的钟爱，肯定会迁怒到审家。这么一来，卫家在暗审家在明，估计审良棋肯定不会好过。在荣书隽心里，巴不得审家越惨越好，只要自己能把握住时机，想必可以示恩于审家，接近审香妍也会容易很多。最好，卫家能把审家搬倒，自己再来个仗义疏财，救下审良棋老两口，那就更加精彩了。
　　至于悬空岛，荣书隽此刻已经不想去了，不但不去，明天这班船也不打算坐了，一心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就立刻返回太河源。如果卫家弄不倒审良棋，自己不妨在暗中帮帮手，只要审家出事，任凭审香妍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回来。趁着这段时间，还可以潜心修炼，从慕寒食那里几成下来的一些功法，可谓是一举两得。想到得意处，荣书隽将卫二少爷送他的一块玉佩，捏的粉碎。


第三十三章 奸诈
　　到了第二天一早，众人相继上船，唯有荣书隽悄悄地躲在一旁，静看楼船越行越远。至于卫二少爷发觉他不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不是他所要担心的问题了。返回太河源的海船，至少要到年后差不多二月初才会到，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正好可以仔细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从慕寒食上身以后，荣书隽就时常陷入到神智混乱当中，他自然能感知到自身发生的变化，但是这些变化从何而来，却并不清楚。不过脑海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些法门，尤其是诡门和玄元宗的一些法术，则令他欣喜若狂，大可弥补无法修习高深法术的遗憾。经历了那么多的委屈，荣书隽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修为的重要，目前虽说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野心，但是对于日后也自充满了期待。
　　两天后，在海边一处僻静的礁石上，荣书隽正在细心揣摩诡门的法术，突然心生警觉，霍然站起紧盯海面。就见原本平稳的海面，远远地突然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数丈高的海浪，朝岸边急速冲了过来。慕寒食魂魄中那种本能的恐惧，突然占据了荣书隽的身心，在倚刚山上所经历的一幕瞬间浮现在眼前。
　　荣书隽心头大乱，一面是对海水中的气息惊恐万状，想要拔腿逃命，一面是本能地想要留下来，从来人那里知道审香妍的下落。两个念头纠缠不休，一时间头痛欲裂，而躯体则仿佛失去了控制，呆呆地站在原地。海浪劈头盖脸打了过来，荣书隽一声惨叫，被海浪高高抛起，而后落到礁石上，摔得头破血流。这一下，倒把他给摔清醒了，而慕寒食的魂魄似乎也知道已经逃不掉，反而平静下来。
　　海浪退却之后，一个俊逸的千灵族人，凭海而立，手中把玩着一个绿色的珠子，此人正是失踪了十余天的杜若！
　　兽族由于没有灵胎，所以修炼起来极其艰难，惟其如此，才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及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但是一旦有所成就，往往都有一些十分独特的本事，比如说那条鬼眼鱼的鱼王。若单论实力，不要说杜若，就连高庸涵都可轻而易举地将它击杀。但是它的内丹，却足以比得上任何一件上等的法器，因为里面蕴含着它修炼了上千年的剧毒，这份剧毒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住了。
　　杜若大意之下被剧毒所乘，不得不留在海底运功逼毒。等到把剧毒逼出体外，念及这团毒雾殊为难得，索性将其炼制成一件法器，便是手中的那枚绿色珠子。不过这么一来，自然耽搁了几天时间，错过了前往曲堰谷的海船，不想却遇到了悄悄留下来的荣书隽。
　　“小子，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刚才从海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感应到高庸涵的气息，杜若就知道海船已走。当下抬手虚空一抓，将荣书隽提到半空，张嘴问道。
　　“回禀上人，今天是天历九百四十一年，十二月初八。”荣书隽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千灵族人的对手，所以不敢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反而流露出异常恭敬的神态。
　　对于荣书隽的谄媚，杜若毫不理会，手一松将他抛到一边，有些懊恼地自语道：“哦？可惜，可惜，只相差了两天。”错过了这班海船，想要再见到高庸涵，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上人可是想要去北洲大陆？”荣书隽爬起身来，额头上的鲜血也不去擦，仍旧是一幅恭敬地模样：“如果上人真有急事的话，据说在落幕峡和九重门之间，年前还有一班海船。”
　　“哦？”杜若这下才真正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当即就看出此人体内有些古怪，不过对此他并不感兴趣，只是追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来时那个船老大说的。”在夕州停留之时，荣书隽偶然听到船老大说，他们还有一班船要去落幕峡，往九重门运送一批货物，可能赶不上过年了。原本杜若是谁，要去哪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刚才那股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却令他生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荣书隽的聪明，是每个熟悉他的人所公认的，而他的这份聪明，在此时表露无遗。既然自己近期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那么这股源自对强者的恐惧，足以证明眼前之人修为定然很高。尽管高到何种程度，他并不清楚，但是却本能地想要攀附上去，所以才会这般殷情。
　　所谓有理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荣书隽一直都十分的谦恭，而且还告诉这个颇为重要的消息，在杜若而言就不能太不近人情了，于是随口问道：“照你的说法，你是坐船来的？”
　　“是！”
　　“眼看就到年底，你年纪轻轻，也没什么修为，怎么会留在这里，难不成是想去倚刚山么？”
　　“晚辈只是一介俗人，俗人自然会有许多俗事，之所以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心中的一些俗念。这些俗事在上人面前，岂敢乱讲？讲出来，岂不是有污上人视听？”半年来荣书隽性情大变，聪明被用到了揣摩他人心意、见风使舵上面，要不然也不会把卫二少爷玩弄于鼓掌之间。以他对千灵族人的了解，再根据杜若高人的身份，脑子一转就说出了这一番话。偷眼看去，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杜若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不由得暗暗得意。
　　杜若出自魔界，魔界的修炼法门多是走的偏、险一路，并不太注重本心的修养，所以他修为虽然极高，但是离那种宠辱不惊的境界，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话说的很漂亮，惟其太漂亮，反而给人不实的感觉。杜若能被魔界明王选中，潜入到厚土界，又扯出了这么大的场面，无论心机、城府还是种种手段，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荣书隽的这点子心眼，和他比起来差了不知有多少，岂能这么容易就被几句迷魂汤给弄晕了？
　　当下心中有了计较，杜若故意笑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懒得问了。”说完转身便走。
　　荣书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禁心中暗骂。原以为这个修真者会顺着自己的语气，问一句“是何俗事”，那么便可以顺着台阶往上爬。凭自己还算是悲惨的身世，辅以舌灿莲花的口才，当可博取对方的同情，只要能与之搭上关系，无论出现什么结果，对自己无疑都是极为有利的。不想，此人居然不闻不问，这一招以退为进全无效果，白白错失了这么一个机会，不免大为失望。口中却应道：“晚辈恭送上人，祝上人此行一路顺风！”
　　“嘿嘿！”杜若听到这话，突然转身又是抬手虚虚一抓，将荣书隽提到面前，直勾勾盯着荣书隽的双眼，冷笑道：“好小子，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荣书隽心中一惊，不知此人是如何看出来的，但是从杜若的笑声中，他也感到了几分不妙，当下强自笑道：“晚辈岂敢腹诽上人？我虽不才，却也不至于连尊敬长辈都不会吧？”
　　“哼，花言巧语！”杜若眼中突然射出一道精光，一股杀气喷涌而出。
　　这一下把荣书隽吓得几欲崩溃，他并不知道这只是杜若在有意试探，否则凭他怎么可能在杜若的杀气下，还能勉力支撑。也正是这么一下，反而将他的一股狠劲给迫了出来，兀自强撑着说道：“上人乃是前辈高人，我只是俗尘中一介小民，怎么敢说假话，这不是大大的不敬么？”
　　“哈哈哈！”杜若放声大笑，将荣书隽轻轻放到地上，指着他笑骂道：“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穿，不过你这小子心机很深而且能忍，同时够奸诈，够无耻——我朋友要是见到你，一定很喜欢你！”杜若有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仿佛很喜欢看到荣书隽惊恐的神情，隔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杜若将杀气一撤，荣书隽顿感周身一轻，瘫软到地上，后背几乎全被冷汗浸湿。开玩笑，堂堂魔界十二魔使所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就算只有一分，也绝不是常人所能抗衡的。起初听到杜若的评语，荣书隽脸如死灰，直到最后那句话，才来了精神，反正腿脚无力，索性跪在地上叩头道：“上人目光如炬，看得一点都没错，晚辈的确有些杂念，但是这些杂念只在俗尘中还有些用处。像上人这种世外高人，我只会心生向往、顶礼膜拜，不敢也不能有其他什么杂念。”
　　“到了此刻，你还能咬牙不改口，也算是难得了。”说到这里，杜若突然想起了毒蛟道人。荣书隽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等阴狠狡诈，就算在魔界也实属难得，与当年的毒蛟道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禁生出了几分爱才的念头。“我问你，你可想学一身通天彻底的本事？”
　　“想自然是想，但晚辈资质有限，怕不能达到上人的期望，不知上人门下可有什么规矩？”突然有了个这么好的机会，荣书隽仍能保持住镇定，委实不易。
　　从杜若的言谈举止中，他多少看出了点苗头，这个千灵族人似乎不像是什么正道人士，行事中自带了几分邪气。所以如此拐弯抹角，就是想要多了解一点情况，这么做倒不是不想学，而是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杜若真是什么恶名远扬的邪派高手，万一再受到修真界的围剿，那自己还真得好好思量一下。学本事固然重要，但是安全更加重要，在没有出人头地、得偿所愿之前，他可不愿凭空得罪修真者，以防出什么意外。
　　“你不是跟我学，所以不用问我。等我找到那个朋友之后，能跟他学到几分本事，就看你自己的了。”杜若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邪性十足，天生就是修习魔功的料子，如果出身在魔界，只怕为了收他做徒弟，早有一帮子人打的不可开交了。
　　“是，我一切都听上人的安排。”荣书隽强压心中狂喜，磕了几个头，然后站到一旁束手而立，也不多嘴去问跟什么人学艺。
　　杜若暗暗点头，从开始试探荣书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墨魇在其体内留下的气息。这种远古的怪物，在魔界中也曾出现过，杜若本身就险些吃了大亏，所以深知梦魇魔的厉害。这么一个几乎没什么修为的年轻人，居然能够从梦魇魔的手中逃脱性命，可见福缘不浅。慕寒食的那个魂魄，同样使得杜若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加上毒蛟道人一直都想收个徒弟，却苦于没有资质、心机俱佳的人选。几方面凑在一起，荣书隽凭空得来了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得以拜在毒蛟道人门下修习魔功。


第三十四章 熏风
　　在前往落幕峡的路上，杜若对荣书隽的过去大致有了个了解，当听到荣书隽也认识高庸涵、审香妍，并和他们一起经历了墨玄庄的凶险之后，杜若曾一度出现了些许的犹豫。从荣书隽貌似平静的描述中，杜若察觉到了一丝极深的怨恨，尤其在提到审香妍时，那种爱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这么一个阴狠狡诈，可能会在日后对高庸涵产生极度不利的人，是该除掉，还是留其一命任其自生自灭？
　　说实话，杜若此时对高庸涵已经是非常欣赏，尤其是对他的胸襟气魄相当推崇。很明显，以荣书隽的用心以及资质，一定能被毒蛟道人收为弟子，假以时日只怕会成为高庸涵极厉害的对手。而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高庸涵的磊落豪迈，只怕敌不过荣书隽的阴险毒辣。纯以感情而论，杜若此刻真的动了杀机。
　　不过，明王有令，要想尽办法将高庸涵引入魔界，而以高庸涵目前的想法、态度，估计实现起来难度很大。至少，下一步该怎么做，杜若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能给他找一个对手，增添一些障碍，最好再能不断地激起他的心魔，兴许就可以早点实现这个目标。到那时，杜若非常乐意带着高庸涵，去魔界游历一番。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杜若不但消除了杀机，反而决定帮荣书隽一把，以便尽快将他的修为提升起来，可以和高庸涵抗衡。
　　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崖下，杜若布起一座法阵，一掌将荣书隽拍晕。施展魔力将其灵胎护住，然后强行将他本人的魂魄、慕寒食的魂魄和墨魇残存的印迹，统统揉合在一起，继而帮他建了一个紫府，将灵胎丢了进去。就在行将收手之际，突然心中一动，将取自鬼眼鱼鱼王的剧毒，点了一点在灵胎深处。这么做，只是留一个后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一下等于是帮荣书隽重塑经脉，饶是杜若修为高深，也感到了几分劳累。
　　三天之后，荣书隽方才缓缓醒来，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畅快，尤其是第一次感觉到紫府的存在时，简直是兴奋莫名。他知道，这三天，抵得上常人三年甚至三十年的修行，不过在他心里，对杜若却没多少感激。因为他总觉得，杜若和自己非亲非故，对自己如此之好，而且费这么大的力气，必然是别有用心。
　　“我帮你做的这些，可算做是逆天行事，日后可能会带来极大的隐患，至于能不能将其消除，就全靠你自己了。”
　　“是！”荣书隽跪在杜若跟前，叩首道：“上人对我恩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唯有苦心修行，不负上人所望！”
　　“好了，起来吧，从今日起，我先传你一些入门的功夫，日后自有人教你高深的法门。”
　　自此，荣书隽跟着杜若开始修习魔功，直到拜在毒蛟道人门下，日后更是成为了魔界中人，将厚土界搅得一团糟。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两人日夜兼程，总算在十二月二十三这天，赶上了最后那班海船，在狂澜海上航行了八天之后，迎来了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站在船头，望着万顷碧波，水天一线，荣书隽回想起近一年来的遭遇，一时间恍如梦中。杜若没那些多愁善感的东西，他想的最多的，是高庸涵现在到了何处，在做什么？
　　高庸涵自那日出海之后，头几天被卫二少爷烦得要死，后来干脆跳到船底下，在海水中运用血凝大法疗伤。接连几天下来，虽然腿伤完全痊愈，但是在卫二少爷的宣扬之下，整船人都知道高庸涵是修真者，不免就有人求这求那，弄得他烦不胜烦。无奈之下，只得在船舱内布了一个阵法，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卫二少爷想要套近乎的计划，根本没有机会实施。这也是他命不该绝，由于没有和高庸涵搭话的机会，也就不可能使出以死相逼的臭棋，否则真会中了荣书隽的算计，白白送了性命。
　　为了赶回家过年，海船上的水手昼夜不停，随时根据风向调整船帆，老天也很照顾，一路行来出奇地顺利，居然比往常早了两天抵达曲堰谷。十二月二十四这天一大早，就远远看到了陆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就连卫二少爷一时也忘了讨要轻霜的念头。
　　这个渡口位于曲堰谷西北的山崖边，由于曲堰谷和七杀回廊是亡灵盘踞之地，是以终年被浓重的大雾笼罩不见阳光。只有临近狂澜海一侧的山崖，才能在夕阳西下之时，看到一抹残霞，故此地得名日暮渡口。沿着渡口一侧的山路蜿蜒而上，大约六十余里的地方，有一处凤鸣氏商会设立的哨卡，被称之为日暮岗。过了日暮岗，下到山崖的东侧，才算是真正进入到曲堰谷，不过一般人是不敢深入的，因为怕被亡灵掠去了魂魄。
　　曲堰谷的这些情形，高庸涵大致听公羊获说了一些，所以不待楼船靠岸，牵着轻霜直接跃出船舷，施展腾云术掠过海面径直上岸。众人皆是一惊，尤其是一些商队武士，其中不乏会一点法术的好手，见了高庸涵这一手不禁大声鼓噪，齐齐喝彩。卫二少爷的叫声最大，可是却没那个本事追上去，惟有连连长叹就此作罢。
　　上岸之后，高庸涵也懒得理会渡口那些人，跨上轻霜绝尘而去。见识过倚刚山的险峻，此处的山崖便不值一提，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山石都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寒意，甚至可以说成是死气。轻霜发足狂奔，似乎要将困在船舱中的那股闷气，全部发泄出来，即便是遇到沟壑、急弯也毫不停留，一跃而过。六十里的山路，顷刻就到了，日暮岗已遥遥在望。岗哨内的人听见马蹄声，登时跑出来几个人打算迎接客人，高庸涵不愿多耽搁，顺着日暮岗前的三岔路口，往北疾驰而去，只留下几个商会的佐役面面相觑。
　　沿着山崖往北，一侧是波涛汹涌的狂澜海，海风虽然凌厉，但是夹杂着大海的勃勃生气。另一侧是阴沉、密不透风的浓雾，虽然看不清浓雾背后的景象，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鬼气森森夺人心魄。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却以山崖为界，泾渭分明，倒也有些奇特。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阴魂，惨呼着从路旁闪过，开始时总会把轻霜惊得前蹄抬起，而高庸涵不愿再生事端，仅仅只是出手将阴魂赶走，便继续催马上前。到后来，见怪不怪，轻霜也就习以为常了。
　　马不停蹄跑了两天，粗粗算来，以轻霜的脚程至少已跑出了一千多里。看着山崖逐渐平缓，入眼的黄沙也越来越多，高庸涵知道，应该已经进入到九重门的地界了。轻霜虽然未显疲态，但高庸涵还是有些心疼，于是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打算第二天再上路。反正已经到了九重门，正月十五金沙城的那个约会，一定不会错过。
　　哪知当天夜里，突然刮起了狂风，风势越来越大，到最后将一些数百斤的大石也吹到半空，狂风夹杂着沙石，声势相当惊人。第二天一大早，高庸涵抬眼望去，但见天色昏黄低沉，远远可以看见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气旋，缓慢的旋转。气旋之大令人咋舌，怕不止数千里，想来这就是传说中九重门的荡魂熏风。名为荡魂，是因为除了御风族人之外，任何人一旦被卷入熏风，不要说肉身，就是魂魄也能给搅得粉碎。
　　厚土界的众多生灵几乎都知道，九重门的熏风来自震雷界，迅猛无比。可是大都只是听说，见过的人却很少，因为熏风深藏在九重门的腹地，而且是在蜃楼的上空。蜃楼乃是御风族的居所，自从建成之后，能一睹其真实面目的寥寥可数，就更不用说熏风了。可是此时此地，突然见到了传说中的荡魂熏风，高庸涵自然十分的诧异。尽管心中好奇，不知道御风族中出了什么事，但是也没有一探究竟的必要，当下继续上路。
　　顶风前行了几里，高庸涵只觉得身遭的气流越来越强，宛如刀锋般极速掠过，他虽然无事，轻霜却有些顶不住了。无奈之下，只得下马折而向东，祭出一张灵符抵挡风势，牵着轻霜缓步向前，这么一来，一天也不过才走了几十里。到了这年最后一天，熏风终于渐渐隐去，风势也逐渐平息下来。夜幕降临，高庸涵仍旧和轻霜宿于一座沙丘后面，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想起即将过去的一年，心中出奇地平静。也许是这两年经历的太多，反而没有了以前过年时的那种欢喜，在寂静无声的茫茫沙漠中，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难得的宁静，使得高庸涵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深邃的夜空，体内阴阳之气随着呼吸，逐渐融会贯通，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如同和天地融为一体一样。这一次入定不同以往，眼前没有出现任何幻象，既没有再见到那朦胧之中的仙山，也没有见到灵胎紫府的诸般奥妙，而是彻底进入到无欲无求、无人无我的境界。此时，高庸涵已完全融进了天地之间，自然而然，没有一丝强求的味道。虽然他人还盘腿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已然不同，在此刻，高庸涵已经成了天地！
　　轻霜在一旁十分安静，似乎也被高庸涵散发出的这份恬淡所感染。
　　不知何时，远处突然漾起了一阵微风，朝这边飘来，可是到了沙丘附近也都停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高庸涵睁开眼睛，站起身对着朝阳懒懒地伸了个腰，显得十分惬意。这时突然传来一声轻语：“半年不见，你的心境越来越高了！”
　　高庸涵没有丝毫意外，连头都没回，淡淡笑道：“什么心境，我怎么不知道？”


第三十五章 故人
　　“哈哈哈！”来人纵声大笑：“不错，本来就是随心所欲，何必强加‘境界’之说，风某受教了！”
　　高庸涵缓缓转过身来，仍是一脸的慵懒，可是目光却愈发的明亮：“风先生，我何德何能，敢当你如此评价？”
　　来人正是天机峰聚心楼上，高庸涵曾与之交过手的风如斗！
　　风如斗的修为很高，尤其是在剑道上的造诣和那种执着，放眼世间也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但是这并不足以使人钦佩，令人钦佩的是他的心胸、气度和不羁于物，这一点从当日的弃剑如弃履，不理智宇真人飘然而去就可见一斑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当初的那种惺惺相惜，使得两人并没有丝毫的陌生，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风先生，别来无恙！”笑声中，高庸涵将那面令牌取了出来，递还过去，“我本想待此间事了，再去天翔阁拜访先生，没想到却在这里相见，真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风如斗接过令牌，忽然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手一搓令牌化作黄沙掉到了地上。“的确是巧的不能再能巧了！昨夜我路经此地感觉到一丝异样，一路找了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你，要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我们只怕都见不上了。”
　　“哦，这是为何？”高庸涵微微一愣，“难道说，你要离开这里？”
　　风如斗长叹一声，并不回答，转而问道：“上次走的匆忙，没有问你叫什么，今天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姓高，叫高庸涵。”
　　“原来你就是高庸涵？”风如斗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这一笑笑得高庸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笑声中只有些许的嘲弄，并无恶意，当下率直问道：“不知风先生为何发笑，莫非高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是，不是！”风如斗摆摆手，慢慢收住笑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可知道，你现在已成了天翔阁的头号大敌，必欲除之而后快，要是早几天，说不定我也会奉命杀你。”
　　“哦？”高庸涵大为奇怪，记忆中好像没有得罪过御风族，更谈不上冒犯天翔阁了。唯一认识的御风族人，像扶风余岳和风如斗，都已化敌为友，天翔阁这么做倒底是什么原因？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在幻石峰上杀的那个御风族人了，因为当时鱼双楚曾说过一句话：“你杀了我徒儿，御风族不会放过你的！”
　　高庸涵迟疑地问道：“难道说，是因为月前在幻石峰上，我杀了一个御风族人的缘故？”
　　“没错，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谁么？”风如斗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还带有一点幸灾乐祸，不待高庸涵回答续道：“那人名叫云纵，乃是我族中乱云阁堂主云介台的儿子。”
　　“乱云阁？”高庸涵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奇道：“和天翔阁有什么关系？”
　　蜃楼修建时乃是依照阵法，对应天象而成。共分三重，环环相扣，有几十个通道可以进入，但是这些通道却又暗含生死，一旦走错，便会遇到重重凶险。而蜃楼中，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便是乱云阁和惊沙檐，这两处地方也是蜃楼的两个阵眼，一主生，一主死。
　　乱云阁是代表生门的阵眼，规模宏大之极。其核心乃是一座大殿，殿中有一个迅猛无比的气旋，可直通蜃楼顶上千丈之高的熏风带。每个御风族人临死之前，便从乱云阁这里回到熏风当中，挑选与自己有缘的纤麟鱼，并将其带回到乱云阁中。然后在乱云阁的一座偏殿当中，借助法阵之力，将自身灵胎一点一点注入到纤麟鱼体内，慢慢地把这条纤麟鱼变成御风族人，而这条纤麟鱼也就成了此人的孩子。这个过程，完全依据本人的修为高低，修为越高时间反而越长。比如说上一任宗主沙楚，将灵胎完全传给儿子沙漫天，前后足足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到最后，基本上是每隔十几年才回乱云阁一次。
　　等到灵胎终于传完，才算是完成了第一步。没了灵胎的御风族人，会慢慢回复到纤麟鱼的形态，这时必然会有天翔阁的修真者，一路将其护送到惊沙檐。名为护送，其实是押解。因为变回纤麟鱼的御风族人，性情会发生极大的转变，易怒且暴躁，而且会爆发出超过平日数倍的力量，破坏力十分惊人。所以惊沙檐的守卫异常严密，尤其是中心的那座大殿，许进不许出。所幸殿内有荡魂熏风形成的特殊禁制，足以使他们安静地呆在惊沙檐内，直至返回到熏风带中。所以，惊沙檐主死，是代表死门的阵眼。
　　这个过程，便是御风族人从生到死的生命轮回。由此可见，乱云阁、惊沙檐的两位堂主，地位有多高，在族中可以说是仅次于天翔阁的宗主。云介台执掌乱云阁已有三百多年，现在几乎一半以上的族人，都是他经手照看过的，影响力之大可想而知。在他垂暮之年，好不容易选出了云纵，更是煞费苦心找来许多灵丹妙药，为其筑基，后来又托鱼双楚将其带到了重始宗。眼看云纵成为族内同辈中的翘楚，而且再有一次，便可以将灵胎彻底传完，安心回归熏风之中。不料，年前鱼双楚却带着云纵的尸体，回到了蜃楼。
　　云介台大恸，咬牙切齿对天发誓，一日不把高庸涵碎尸万段，一日便不回惊沙檐，为此他亲自跑了一趟天翔阁。由于宗主沙漫天这几年正值闭关，所以找到长老风良叶，恳请尽遣阁中高手追杀高庸涵，风良叶自然一诺无辞。
　　不过这些都是御风族极其隐秘的事情，即便是洒脱如风如斗，也不会说与外人听的。对于高庸涵的疑问，惟有一笑而过：“乱云阁是什么地方，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乱云阁的堂主，在我们御风族内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你杀了云堂主的独子，整个天翔阁的人都会视你为必杀之人，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会轻松。嘿嘿，你这次惹的麻烦当真不小。”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我的麻烦本来就不少，也不在乎多加这么一点。倒是风先生的话令我有些不解，什么叫‘要是早几天，你也会杀我’？”
　　“很简单，因为我已不是天翔阁的人了。”尽管语气很是平淡，但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如今，我成了闲云野鹤之人，哪里都去得了。”
　　高庸涵本能地认为，风如斗离开天翔阁的原因和自己有关，当下急急问道：“可是受我连累么？”
　　“没有的事，我只是看不惯云介台父子的傲慢无礼，不屑与这种人为伍。”风如斗随口一答，轻描淡写，其实高庸涵猜的没错，这件事的确是和他有关，而且关系还很大。
　　风如斗当日从天机峰回来之后，智宇真人告状的玉柬也随之而来，引得长老风良叶大为恼怒，可是却不便多说。因为风如斗乃是天翔阁中有数的高手，甚得沙漫天的器重，地位颇为超然。风如斗是率性而为的性子，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兼且眼界甚高言语生硬，所以和同门之间相处的并不和睦。这一次听说云纵的事情，风如斗只说了一句：“死的可惜，不过照我看，多半是他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引来了杀身之祸。”却不料此话竟然传到了云介台耳中，这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几天恰好是乱云阁和惊沙檐的法阵开启之日，根据熏风带的运行规律，每隔四十九年才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当然是御风族的大事。而此次法阵开启的前一天，云介台听到风如斗的话，认为是对自己极大的不敬，一力要求风良叶严惩风如斗。风良叶大感为难，只是将风如斗训斥了几句，而后作罢。哪知云介台不依不饶，大有不把风如斗逐出天翔阁不罢休的味道，居然连开启阵法这种大事也不管了，结果引得熏风带出现异常。这便是高庸涵刚刚踏进九重门，就看到了熏风的原因。风如斗为了大局，不得不自行离开天翔阁，这才将云介台的怒火平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这场风波了结。
　　“既然如此，不知风先生打算去哪里呢？”高庸涵虽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多少能猜到一点，故而对于风如斗下一步的打算十分关注。
　　“我一直都有个想法，想要会一会天下的剑道高手，以前总没时间，现在好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游历天下，拜访高人。”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惜我俗事太多，不然和风先生结伴而行，也是一件快事！”
　　“无妨，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时半刻还不会离开九重门，正好借这几天，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难道你就不怕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要是你同门中人见到我，想要杀我，你该如何自处？”高庸涵的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非常棘手，很容易给风如斗带来更多麻烦。
　　“这有何难，我两不相帮就是了。”没想到风如斗竟是这般回答，不过仔细一想，别无两侧惟有如此。天翔阁已经下了追杀令，可是风如斗得知高庸涵的真实身份后，不但没有出手，反而还充当向导。一旦高庸涵行踪败露，风如斗肯定也不会出手相攻，另一方面，更加不可能帮着高庸涵，对付自己昔日同门。这么想来，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高老弟，你风尘仆仆，过年的日子都在赶路，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
　　“金沙城！”
　　“此处是黄风澜的边缘，离金沙城还有数千里之遥，而且此去路上很不好走，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风先生，多谢多谢！”
　　“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两人相视大笑，结伴而行，一路往东而来。轻霜的速度很快，但是风如斗始终飘在高庸涵一侧，不急不慢。到了黄昏时分，两人已走了六百多里，隐约可见前面有一片山脉。
　　风如斗指着那片山脉感叹道：“那座山叫香魂山，山下埋着一个奇女子！”


第三十六章 琴歌
　　“奇女子？”高庸涵顿时大感兴趣，能担得起风如斗一个“奇”字的评价，当然绝非寻常，于是追问道：“倒底是什么人，还请风先生细细讲来。”
　　“那个奇女子乃是你们人族中人，而且还是重始宗门下，她的名字，叫做琴歌！”
　　“琴歌？就是当年那位险些夺取大衍国大权，最后却自刎谢罪的皇后琴歌么？”
　　“不错，就是她！”风如斗那时刚刚出生不久，恰好看到了下葬的过程，记忆当中，琴歌躺在一张花台之上，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虽然风如斗是御风族人，也不禁为琴歌的美貌所打动，当下悠悠说道：“当年她的遗体被重始宗运到九重门，就埋葬在这座山下，这座山从此总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因此被称之为香魂山。”
　　“原来，琴歌皇后埋在了这里，真正是想不到。可是在史书上对于那一场变故，语焉不详，至今仍有许多疑问，不知风先生知道多少，能否为我解惑？”高庸涵说的这段史实，乃是大衍国历史上一段有名的悬案，由于其中牵扯的内幕太多，所以许多资料都被后世的皇帝给销毁和篡改，到如今疑雾重重。而这一段历史，恰好又是玄明盛世前的三十余年，各方势力纠结到一起，更是扑朔迷离。
　　“那一段历史我也不清楚，仅仅知道，当时的重始宗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尤其是在琴歌死后，还曾依附于我们天翔阁，才勉强生存下来。”风如斗回想起往事，不禁大为感慨：“任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三、四十年后，重始宗异军突起，席卷整个北洲大陆，与玄元宗北南呼应平定了整个天下。时过境迁，如今玄元宗已然没落，重始宗一直独大，天下却再度陷入到混乱当中。世事无常，莫过于此了。”
　　两人边走边聊，高庸涵对于重始宗的历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接着问道：“风先生，修真界都知道，重始宗的总舵便设在九重门。天翔阁与重始宗的亲近世人皆知，这重始宗的来历以及过往，还望风先生有以教我。”
　　重始宗崛起之后，在九重门北方群山环绕的地方，划了好大一片土地，在上面大兴土木，修建了号称天下第一大殿的重元大殿。后来，又穷数十年之力，将一座山生生掏空，雕出一座重始道尊的卧像，以至于盛世期间时常有人慕名而来。以此之故，要说对重始宗最了解的，除了本门中人以外，非御风族莫属。
　　风如斗笑了笑，目光变得深远：“重始宗的历史非常久远，据说最早源自——”
　　重始宗本是蜃沙界的一个修真小门派，无论是实力还是影响力，自然远远不及茂枫台。九界坍塌之后，重始宗中的几名长老很幸运地保住了性命，安然来到厚土界，并与厚土界原有的一个修真门派合二为一，而名称仍旧用的是重始宗。
　　“且慢，且慢！”高庸涵摆了摆手，插嘴问道：“据我所知，自从天机门创立以来，厚土界其他的修真门派，诸如天术宗、地势门和灵诀府之流，早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修真门派，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
　　“这些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重始宗的一位朋友偶尔提起，这才了解了个大概。”高庸涵本就是大衍国名门之后，又是天机门的弟子，对于厚土界的事情，自然知道的要比风如斗详细。但是他的这个疑问，风如斗却无法回答。
　　“嗯，风先生，你继续。”高庸涵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回到天机峰，再向师长求证，因为这里面总透露着一丝诡异。
　　重始宗实力很弱，而且行事低调隐秘，所以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修真界中还有这么一个门派。他们真正为人所知，是因为其密谋篡夺大衍国一事，大白于天下。当时险些遭到灭门之祸，要不是琴歌以死谢罪，今日也就不会有重始宗了。
　　其时，正是原界帝君狐晏神秘失踪，以至于天下一片混乱。琴歌是一孤女，自幼被一大臣收养，机缘巧合之下，与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成了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人当时甚至已有了婚约。可惜，叶长亭在天机门学艺期间，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后来被谥为毅宗武皇帝的叶衷渔，无意中见到琴歌，一时惊为天人，竟然强行将琴歌纳入后宫，并册封为皇后。为此，叶长亭终日与酒为伴，于修行也颇多荒废。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天机门一众师长，苦劝无果之后也只有听之任之了。
　　又过了几年，突然传来叶衷渔驾崩的噩耗，接掌皇位的竟然不是皇太子叶长亭，而是叶衷渔的亲弟弟南疆王叶衷尹。虽然满腹的疑问，叶长亭还是在天机门高手的护送下，星夜赶往浮云城奔丧。可是一路上接连遇到神秘人的劫杀，历经凶险，叶长亭总算回到了浮云巅，就在浮云城外，他遇到了再次成为叶衷尹皇后的琴歌。
　　一别数年，再见面时已是物是人非，其中的苦楚与辛酸可想而知。可是其时的情形之危急，已经容不得两人倾诉衷肠，因为叶衷尹已经布下必杀之局，就等叶长亭回京。无奈之下，匆匆一面又要分离，叶长亭不顾身旁陪伴多日的千灵族女祭祀月颜，一力请求琴歌和自己一道出走。琴歌默然良久，终于还是没有成行，径自返回了浮云城，叶长亭伤心绝望之下，开始了逃亡之路。
　　再后来，叶长亭在外联络了数名统军将领，兴兵讨伐谋逆的叶衷尹，而叶衷尹也自拉拢了一批手下，双方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征战。这一战，到后来愈演愈烈，先后有千灵族、凤羽族、蕴水族、源石族和栖绵族等相继卷了进来，修真者也纷纷出手，成为了继石魂之战后，又一次波及天下的大战。直到横水血战之后，双方均实力大损，无力再战。便是在此关头，叶衷尹忽然暴毙身亡，琴歌执掌了浮云巅的大权。琴歌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止戈，然后请叶长亭回京主持大局，绵延数年之久的战乱，终于在如此离奇的情形下结束了。
　　叶长亭回京之后，百废待兴，正打算大展拳脚收拾残局时，再度遇到刺杀。要不是月颜从旁守护，只怕就此毙命也说不定。而随后的彻查，却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果，因为所有的变故，均是出自两任皇后的琴歌之手。
　　原来，一切都是重始宗的设计！
　　重始宗的野心极大，最终想得到的居然是须弥山，可是却碍于自身实力不济，于是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妙计。先是千挑万选，选中了美人胚子的琴歌，然后想方设法使琴歌成为叶长亭的玩伴，想要在十几年后，将琴歌推上皇后的宝座。不料横空杀出来一个叶衷渔，强行拆散了这对鸳鸯，照琴歌本来的意思是想以死相抗，因为她与叶长亭的的确确是两情相悦。可是重始宗的长老却不这么认为，反而认为是这是一条捷径，反复地威逼利诱，终于迫使琴歌答应成为叶衷渔的皇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叶衷渔自得到琴歌后，沉溺于美色之中，将朝政完全交给了弟弟，身为南疆王的叶衷尹。叶衷尹一直都是野心勃勃，对于皇位垂涎三尺。经过一番周折，寻求到异族的支持后，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将各重要衙门的首脑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彻底掌握朝政，然后毒杀了叶衷渔，篡改遗诏自己登上了皇位。在这个过程中，琴歌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叶衷尹捷足先登。幸亏，叶衷尹对琴歌也是爱慕已久，于是，琴歌再度成为了皇后。此时的琴歌，早已心如死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再见叶长亭一面。
　　接下来的局势瞬息万变，琴歌一方面对叶长亭即将回京而欢喜非常，一方面又察觉到叶衷尹包藏祸心。为了能救叶长亭一命，她背着重始宗几名长老，偷偷潜出浮云城与叶长亭相见。但是见面之后，叶长亭哀怨的眼神，一言不发的态度，却令她本来还算坚强的心，在瞬间破碎，继而拒绝了昔日恋人的请求，黯然回到浮云城内。为此，她受到了几名长老严厉的斥责，因为这一来，凭空多出了叶长亭这个麻烦。
　　到了横水血战之时，琴歌已经在皇后的位置上坐了十余年，暗中已然培植出自己的势力。趁着叶衷尹焦头烂额、疏于防范之际，琴歌一击而中，将叶衷尹鸩杀。叶衷尹用毒杀了自己的哥哥，到头来自己也是死在毒酒之下，可见报应不爽，冥冥中自有天意。杀了叶衷尹，琴歌再次违背长老的意愿，将叶长亭请回浮云城，并将大权全部还给了叶长亭。这么一来，重始宗的几位长老大为恼怒，自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亲自出马刺杀叶长亭，却不料被月颜识破，功亏一篑。
　　真相大白，无论是大衍国还是天机门，当然不会放过重始宗，必欲除之而后快。到了此时，琴歌已了无生趣，为了不至使重始宗就此覆亡，惟有以死谢罪。而叶长亭看在琴歌的面上，苦思三天三夜之后，网开一面放过了重始宗，将重始宗门下剩余的弟子，流放到北洲大陆的极北苦寒之地的冰沐原。结果在途经九重门时，天翔阁宗主沙楚，不知为何大发慈悲，将重始宗仅存的这点实力，留在了茫茫沙海之中。而琴歌的遗体，也随之安葬在了今天的这座香魂山之下。
　　“我倒不觉得琴歌有多‘奇’，只是觉得她可怜。”风如斗虽然知道没那么详细，但是粗粗讲来，也讲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带了山脚下，看着已经风化的石碑，高庸涵不由得感慨万千。“你看，她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死去也才不过四五百年，这坟头上已经是一片荒芜了。”
　　“唉，当时在重始宗内部，许多人都没你那种想法，反而觉得琴歌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命令，死不足惜，又哪里有人肯打扫她的坟头？”风如斗叹道：“如今，已经没人记得琴歌了！”
　　高庸涵苦笑道：“想来，琴歌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转而又说道：“我知道，玄元道尊就是叶长亭和千灵族祭司月颜的儿子，可是重始道尊又是怎么回事？”话中的意思是说，重始宗既然已经流落到如此田地，如何又会突然崛起，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这重始道尊的来历奇怪得很，他孤身一人来到九重门，而后连败重始宗十余位高手，强行将重始宗降伏，收为己用。”
　　“哦？此人是何方神圣？”


第三十七章 迷雾
　　“此人是千灵族人，自称伯阳！”
　　“什么？他居然叫伯阳？”高庸涵大为诧异，因为九界道祖的俗家名字，便唤作丹伯阳，而在其升仙之后，伯阳两字就成了千灵族的禁忌。以一个千灵族人的身份，居然敢叫这个名字，简直称得上是大逆不道。“风先生，你确信重始道尊真的叫伯阳？”
　　风如斗重重点头：“怎么可能会错，当时他降伏重始宗十多位高手之时，我正好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伯阳”这个名字，对九界道祖颇为不敬，而且会引来包括丹鼎门在内，大多数门派的反感，重始道尊荡平北洲大陆之后特地下令，日后不许再提及此事。故而世人只知道重始道尊的尊称，他的真名却无人知晓，经过四百多年，到如今知道“伯阳”二字的，最多也就百余人。而这百余位年岁已高的修真者，依旧是守口如瓶，对此绝口不提。
　　风如斗之所以会将这些内容实言相告，是因为对现在的重始宗，可谓是失望之极，尤其是近年来的种种作法，可说是与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无异。他知道高庸涵与重始宗的矛盾很深，日后少不了争斗，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高庸涵对大局，把握的更准一些，所谓知己知彼，便是这个意思。
　　“事后我曾问及师尊，可有听说过伯阳此人，我师尊同样大惑不解。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丹鼎门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其时，经过石魂之战和横水血战，天下有数的高手悉数登场，就连许多隐居世外的高人，也纷纷被卷了进来。可以说，世间有如此高深修为的人，几乎不可能隐藏的这么深。以伯阳的修为，如果真的想要做一番大事，完全可以在横水血战之后，趁着各族各派元气大伤之时，一举收入囊中，何必找重始宗这么一个声名不佳的小门派？所以，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个千灵族人，天翔阁的猜测是，此人极有可能师从某位仙人，因此决定敬而远之。
　　伯阳执掌重始宗之后，先是将已有的各种法门重新厘定了一遍，加入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诀窍。而后更是通过灵丹妙药和各种法器，在短短十余年间，将门下弟子的修为大幅提升，重始宗因此实力暴增。在此期间，主客之势颠倒过来，伯阳以无上神通，将天翔阁宗主沙楚收服，御风族因此听命于重始宗。接下来，便开始了急剧地扩张，所到之处全是腥风血雨。当时，伯阳已经自号为重始道尊，打的旗号便是那句有名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此后，便是玄元宗与重始宗争雄的局面，后来的情形，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嗯，后来玄元道尊亲上九重门，拜会重始道尊，两位道尊遂联手开创了玄明盛世！”两位道尊相会时的盛举，天下广为流传，被认为是玄明盛世开始的一个标志。高庸涵从真玄观的一些典籍里面，已经了解的十分清楚了，继而问道：“风先生，重始宗一向十分注重法度，可是自从海邀黎海宗主接位之后，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变化？”
　　“其实，海邀黎这个人我认识，无论是见识、气度都非常的了不起，绝对担得起天下第一高人的名号。最为难得的是他天分奇高，只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便应验了重始宗宗主接位所需的所有异象，不愧是创派以来的第一才俊。”风如斗回想起初见海邀黎时，从那个年轻的蕴水族人身上，所感觉到的种种震撼，不禁慨然长叹：“他自接位以后，勤于修行，全然不理会世俗之事，重始宗也是一如既往。谁能想到，在位四十余年后，突然性情大变，搞得天下乱作一团，真正是气数！”
　　海邀黎执掌重始宗以后，常常闭关苦修，行事也十分低调，漫说常人，就算是门下弟子也难得见上一面。只有每隔十年的须弥山论道盛典，才偶尔会现身一两次。这么一个醉心修行，不愿受俗世羁绊的大高手，却在十三年前，会盟天下英豪于牧野原。期间历数玄元宗和天机门的不是，并与各大门派宗主商议局势，前后历时一月之久，转变之大着实令人讶异。
　　“风先生，我听说重始宗现今多了一位大天师，好像也是千灵族人，不知此人是何来历？”高庸涵说出了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大天师，只怕很不简单。照风如斗的说法，海邀黎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可是自从这个大天师出现之后，却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难得风如斗对重始宗这么了解，正好借这个机会求证一下。
　　“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风如斗的面容凝重起来，皱眉沉思道：“此人名叫丹意，是丹鼎门的弟子，不知凭借何事，极得海邀黎的赏识，竟然将他捧为重始宗的第二号人物。就连重始宗大长老申朴真人，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丹鼎门？又是丹鼎门？”高庸涵眼前一亮，似乎摸到了一点真相，可是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从拓山殒命，到智宇真人纠集数百名修真者，为了神果真人的指骨攻打天机峰，再到如今丹意成为重始宗的大天师，似乎所有的矛头都直指丹鼎门。
　　可这里面还是有许多不解的地方。丹鼎门地位一向超然，即便是在玄明盛世期间，玄元宗和重始宗也对其敬重三分；而且千灵族人性情恬淡，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野心，怎么看都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然则，几件足以影响到修真界，乃至厚土界的大事，其背后都有千灵族的身影，难道说这些都只是巧合么？如果真是巧合，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现在看来，要想查出真相，只有去一趟悬空岛，也许从丹鼎门才能找到一些线索。这么一想，不免更加为权机、权思担心，要是这些变故，真的都是丹鼎门搞出来的话，那两人的安危就大成问题了。
　　“风先生，你们当日跟随丹鼎门攻打天机峰，前因后果倒底是怎么样的？”高庸涵急于证实自己的担忧，语气颇为急促。
　　“这个么，我倒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当日，丹鼎门信使持仙使令来到天翔阁，与风长老密议之后，便匆匆离去。”风如斗抬头看着天边一抹余晖，仔细回想了一下，沉吟道：“随后，风长老命我带阁中二十名高手，启程密赴太河源，在天机山脉与智宇真人等汇合。说实话，我初时见到那么多各派高手，也很是吃了一惊，到现在也不明白，丹鼎门为何会出动仙使令，不惜灭了天机门。”
　　仙使令，是当日仙界之主在悬空岛建成之后，当着修真界各派的面，亲手交到丹鼎门宗主丹娄手上的一面令牌。随后与各门各派约定，仙使令一出，无论是谁必须听从号令，否则可群起而攻之，所以仙使令成为修真界至高无上的法令。同样地，仙界之主反过来约束丹鼎门，非到事关重大的时候，绝对不可乱动仙使令，否则为仙界知道后，除了将令牌收回，还会对丹鼎门处以重罪。这么多年来，仙使令还是第一次面世，就连两次大战都不敢轻易拿出来，可是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对付天机门，这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高老弟，不要怪我多嘴，天机门倒底做了什么事情，居然能惹出仙使令？”
　　“这里面牵扯太多，太过复杂，风先生要是想听，咱们边吃边聊。”到了此时，如果说还不能信任风如斗的话，高庸涵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两人将就在琴歌墓前不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高庸涵取出干粮随手递给了风如斗。哪知风如斗只是笑笑并不接，而是伸手往地上一按，但见一捧黄沙急速翻腾，渐渐形成一根粗约五寸，高约三尺的沙柱。在沙柱的表面，不断有拇指般粗细的沙虫钻出，风如斗一个一个捏住，送到嘴里面。
　　“高老弟，这种沙虫只有九重门才有，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风如斗显得十分惬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笑着将酒瓶递了过去。
　　“呵呵，我还是免了吧！”高庸涵接过酒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顿时喜道：“这个酒嘛，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边喝边聊，要讲的事情很多，高庸涵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从神果真人的遗言讲起。当然，他不会提到指骨一事，和秘藏的一部分修行法门，这种事关天机门生死存亡的秘密，曾被严令不得泄露出去。而且这个隐秘，说与不说，也不会影响到风如斗对整件事的了解。当下只是说天机门一位前辈高人，留下了一分玉柬，里面提到了仙界对天机门的打压的原因，以及他对丹鼎门作法的一些看法。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丹鼎门这么做，极有可能是衔仙界之命。看来，天机门升仙的历代祖师，只怕在仙界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引来仙界如此戒备。”风如斗在剑道一途颇为自负，自认为在整个修真界，单论对剑道的体悟，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出其左右。这时猛然想到仙界，不禁心生向往之意。
　　“如果单纯只是这个理由，我并不担心，我所忧虑的另有其事！”高庸涵接着将拓山殒命后，凤五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又结合丹意处心积虑成为重始宗大天师，而后于近日针对玄元宗的种种举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风先生，从这些事件可以看出，丹鼎门难逃其咎！”
　　“嗯！”风如斗深深点头：“凤师道的大名我听说过，虽未得缘一见，但是闻名已久，他的话当然信得过。至于丹意一事，我倒有不同的看法。”
　　“哦，愿闻其详！”
　　“据我所知，丹意一心想要对付玄元宗，比如说这次的真玄观之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的手笔。但是这里面究竟是不是丹鼎门的意思，很值得探究，因为——”
　　因为与九重门也曾有玄元宗的道场，自盛世衰亡之后，此地玄元宗的道场便荒废了，那些玄元宗弟子也被驱逐出九重门。这些人，后来被丹鼎门宗主丹泰常收留，并允许他们在悬空岛，建立新的道场。如果说，丹意真的是丹鼎门安插进重始宗的棋子，那么这么做就是自相矛盾，而且，丹泰常似乎从未与丹意有过往来。
　　“这会不会是丹鼎门欲盖弥彰，掩人耳目的作法呢？”高庸涵想了想，继续说道：“自玄明盛世以来，玄元宗和重始宗几乎主宰了修真界的一切，而且对俗世间的影响也非常巨大。而两宗的关系异常密切，一方如果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另一方必然鼎力相助。如果想要改变这种局面，只有使出离间计！”


第三十八章 修行
　　“照你的意思，现今重始宗一支独大，并没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丹鼎门岂不是白费心机？”风如斗悠然反问：“而且，重始宗似乎对丹鼎门也不怎么客气，估计等到时机成熟之时，未必就会放过丹鼎门吧？”
　　“也许，”高庸涵发现自己想的的确有失偏颇，笑道：“也许是丹意另有所图，又或是与丹泰常不和，以至于闹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也未可知。”
　　“哈哈哈，你这么说当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不免牵强了一些。”风如斗大笑。
　　“其实，我倒真有一个看法，出现这种局面，和玄元宗的软弱有直接的关系。”笑过之后，高庸涵正容道：“按照常理来说，玄元宗和重始宗并称于世足足四百多年，实力应当是不相上下，可是一旦有事，居然如此不堪，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其中的理由先不去深究，但正是这么一个结果，才令幕后之人大为失算，到头来为重始宗做了嫁衣。”
　　“有道理！”风如斗深深点头，皱眉道：“这也不能完全怪玄元宗，因为自玄元道尊之日起，其宗旨便是慈悲、忠恕之类。说起来，拓山真人门下有三十六名弟子，弟子虽多，却完全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哪里像重始宗，瞬间便能聚集力量，于一点打出去，自然是力道千钧。单从这一点来看，未必全是非战之罪！”
　　“风先生高见！”风如斗的这个看法，高庸涵心悦诚服，当日在真玄观和遣云、病梅商议之后，才理出了一个头绪，找到了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得出的结论，和风如斗的这个看法不谋而合。虽说风如斗看的不甚全面，但那是因为他毕竟不是玄元宗的人，对一些具体的情形不清楚的缘故。
　　仔细想了想，高庸涵沉声道：“所以，为了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我打算下一步去悬空岛走一趟。无论谁是幕后真凶，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竟不惜将几百年的盛世搞垮，将天下苍生重新置于乱世当中！”
　　“如果你能找出真凶，一定记得通知我，我也很想见识一下。”风如斗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包含着一股不容置疑地坚定。
　　“我一定要查明真相，哪怕舍掉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到了那天，不光是风先生，恐怕普天下所有的人，都想要了解真相。”尽管此间困难重重，甚至可以说充满艰险，但是高庸涵却说的斩钉截铁，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好！”风如斗不禁击节赞赏：“好气概，好汉子！”从这一刻起，风如斗暗暗下了决心，至少在九重门，将尽全力护住高庸涵的安全。只是这种话，以他的性格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歇息。高庸涵盘腿坐在地上，设法驱除脑海中的杂念，想要再次进入到昨夜那种无欲无求、无人无我的境界，可是却苦寻不得，不免有些急躁，与他以前爽直的性格有了一丝的背离。其实，这点变化，是内心深处多了那么一点魔性的缘故。魔雾和心魔对他的影响，已经显现出来，比如说此刻焦躁的心情，只是这种影响十分微弱，不易为人察觉而已。
　　耳边突然传来风如斗均匀、平静的呼吸声，高庸涵突然神智一清，不再去强求那种心境，将身心全部沉浸到修行之中。他身上总共有三枚玉柬，一个是凤五给的，一个是根据神果真人指骨的记载而来，还有一个是遣云和病梅二人费了三日之功，将玄元宗诸多法门系统记录下来，专门送给他的。这三枚玉柬中，所记录的法术、法门以及各种武技，无一不是高明精深之流。在旁人而言，随便得到其中任何一枚玉柬，都绝对是祖上积德、福缘深厚，像他这样一次就有三枚之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是这么多的法门，反而给人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看看这个不错，再看看那个也很好，如入具茨之山，七圣皆迷。要是遇到个定力稍差的，极容易迷失在其中，到最后不是犯了贪多嚼不烂的毛病，就是走火入魔尽皆成空。尤其是神果真人留下的那些法门，很多都与现在的修行法理背道而驰，先前在西岭戈壁就曾深有体会，并且由此还测度出一些牵连到仙界的隐秘。此时再与玄元宗的法门掺杂在一起，更是令人头大不已，因为法理的不同，许多东西都只能二选一，无法同时修行。这样的情形，无论放到谁身上，只怕都会感到相当的无奈。
　　幸好，遇到这种情形的是高庸涵，所以他很快地做出了决定：不管是天机门还是玄元宗，只要适合自己修炼就行，懒得去管那么多。反正已经身挑两派的重担，双重弟子的身份也得到了双方的默认，还顾忌那么多做什么？这种选择，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诸如私欲与道德的碰撞，又或是现实与理想的差异，每每这种情形，都会让人左右为难。而这种情形往往又没有对错之分，该怎么办呢？这时只需要找到问题的本质，再根据自己的准则以及想要达到的目的，便可以很轻松地得出答案。
　　高庸涵的作法很直接，只选能够提升自己境界的法门修炼。这是由于，境界才是真正的基础，有了境界支撑，那些运用法门以及技巧，自然是迎刃而解、水到渠成。这个道理，就正如一个小孩子挥舞着数十斤的铁锤。锤法虽然精妙，但是稍有不慎便会伤到自己，等到年纪大了，力气大了，再挥舞起来当然就没了危险。聚象金元大法、天觉云龙、血凝大法等法术，本来就是世间绝顶的运用法门，有这么高深精妙的法门在手，何必再花力气在其他的法术上面？所以，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的境界，境界上去了，修为自然水涨船高，这些法术施展出来的威力也会随之大增。
　　在境界修行方面，高庸涵比较倾向于天机门的两个法门，虽说也是以阴阳相辅为依据，但是却没那么多限制，而是更加追求一种极致的效果。按照这两个法门修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不得而知，但是其中的好处和风险也显而易见。不过，高庸涵有感于心魔成长的太快，为了稳妥起见，在修这两个法门的同时，再以玄元宗的调息之法，尽量将体内阴阳调和持正。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修真者，采用这么一种方式，就算是魔界也没有这么做的。作为一般的修真者而言，修行最核心的便是阴阳调和、龙虎相济，包括玄元、重始二宗在内的大多数修真门派，均是如此。再有一种，就是天机门以前的诸多法门，多追求一种极致的力量，比如说纯阳或者纯阴，到了无法再精纯的时候，以一种类似于物极必反的法门，来达到融会贯通。而高庸涵另辟蹊径，是纯阳、纯阴两个法门一起修炼，然后感觉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再用玄元宗的调息之法将其揉合到一起。
　　这么做，是几天前在海上躲在船舱里时，决定下来的。说实话，高庸涵所遇到的高手，当以杜若排在第一，在和遣云真人交谈之后得知，杜若的修为应该和师尊拓山、重始宗宗主海邀黎差不多。再下来便是紫袖和狂尊，以高庸涵的眼力，两人比之杜若，恐怕还逊色不少。紫袖是鸾龙血脉，兼且又曾被凝愁仙子收养，修为自然非常人可比；狂尊则跟随魔瞳虬齐，修炼了上百年的魔功，靠着成千上万族人的阴魂，铸就了超凡的实力。再往下，只怕就是各门派的宗主，以及狂君上人、风如斗之类的世外高人，这些人比之紫袖和狂尊，又要差一点，但是相去应该不远。
　　以高庸涵今日的修为，显然不是以上三类人的对手，而且在修真界当中，可与之一战的，至少也还有数百人。单说一个巨擎阁，里面类似铁平川那等修为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人，九大门派加上苦行者，再加上一些小门派的个别杰出人物，和隐居不出的世外高人，粗粗算来可不有数百人之多，也许还不止这个数。不过，这些一流高手，和那些仰望如天的极道高手，哪一个不是有数十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道行？高庸涵只凭短短两年的修行，就可以击杀究意堂七长老之一的凤匀闲，击退苦行者枯木大师、巨擎阁老一辈高手铁平川，这份煊赫的战绩，走到哪里都会令人刮目相看。
　　但是高庸涵仍不满意！每经历一次比拼、搏杀，他就感受到一丝艰难，总觉得离自己想要做的事，反而更加遥远了。没认识杜若以前，怕被心魔所乘走火入魔，所以不敢再去提升修为，可是如今这份顾虑已经淡了许多。有实力，才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实力，才不怕别人阻挠和反对；有实力，才可以把所有障碍统统清除掉！要是杜若实力不济，还敢如此张狂，随意捏碎别人的灵胎么？
　　正是隐隐受到了魔雾的影响，高庸涵变得有些偏颇，反复权衡，从三枚玉柬中挑选出几个法门，尝试着一点一点提升修为。按照这种方法修行，到今天连十天之期都没满，但是却在昨夜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这令他大为欣慰，知道找出了一条适合自己的修行之路。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奇遇碰到一起，高庸涵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有今天的这种体悟。可是，世间真的就有那么多巧合么？这种巧合和奇遇，如果放到其他人身上，未必会有如此成就，因为所谓的巧合只是外在的因素，而心境、性情、智慧和根器，才是真正决定会出现何种结果的根本所在。所以，遇到事情大可不必怨天尤人，只需回过头看看以前的自己，一切成因就都一目了然了。
　　高庸涵如此修行是否合乎天道，无人得知，但是日后无可限量的成就，却正是来源于这几天来的感悟。这便是天意，强求不来的。


第三十九章 蝎蚁
　　高庸涵出定的时候，已是旭日东升，一夜的静思使他神清气爽。睁开眼便看到风如斗身形飘忽不定，定睛看时，却原来在打扫琴歌墓。高庸涵知道风如斗心里，对琴歌的有份颇为复杂的感情，所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静候。
　　到了卯时三刻，风如斗才忙完，一个人站在墓碑跟前，静静地看着碑文，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说道：“我们走吧。”
　　沿着香魂山往东，一直走了上百里，山势才消融在无尽的黄沙之中。一直到了此时，风如斗才缓声说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对琴歌如此推崇，是不是？”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高庸涵突然想到了紫袖，自己与紫袖不也是不同族么，可一样生出了极深的感情，所以对于风如斗的心思，多少能明白一些，“一饮一啄，皆是前缘，只要了却了这份心意，再无遗憾便可。”
　　高庸涵的话虽简单却很深刻，风如斗笑了笑，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指着面前的茫茫沙海说道：“高老弟，你看这沙漠，表面上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地底下却凶险无比，等会一定要小心了。”
　　“哦，有什么问题么？”高庸涵放出神识扫视了一下前方，至少在方圆数里之内，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在九重门的沙漠深处，有一群凶残无比的蝎蚁，这些蝎蚁说起来还和七虫族有关——”
　　自从荡魂熏风将这里的冰川雪山撕碎，九重门就成了长年沙暴肆虐的地方，如此严酷的环境，自然远非常人所能够生存。当初九界崩塌之时，除了御风族以外，七虫族的魔蝎部落也流落到此。失去了灵胎的魔蝎族人行为越发失控，除了肆意袭击其他生灵，竟然不知在何时与此地原生的金血蚁杂交，生出了新的后代。这种新生灵非常凶悍，体长最大可达四丈，表面看上去，就像是拥有两只巨大蝎螯的大黑蚁。通体黑亮的硬壳上，是继承自金血蚁的华丽金纹，尾部粗壮的尾刺则遗传自魔蝎族人，御风族人称之为金沙蝎蚁。
　　“当年智行一大师游历至此，一时不察为蝎蚁伏击，若非我族人相救，只怕就没有《九界风物通志》这本书了。”
　　又是七虫族人，高庸涵不禁连连长叹，九界坍塌中受害最深的，就是七虫族了。每次看到的、听到的，无一不是惨到极致的情景，真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这种困局。当下神情惨淡地问道：“风先生，那些魔蝎族人还在这里么？”
　　“早些年还能偶尔见到，最近这五六十年，已经完全看不到魔蝎族人的身影。自从蝎蚁问世以来，魔蝎族人和金血蚁就越来越少，估计现在都已绝迹，只剩下蝎蚁了。”风如斗对高庸涵的这种反应很奇怪，因为在他看来，七虫族人是死是活，是否甘于堕落，与外人没有任何关系。在回答完高庸涵的问题后，忍不住问道：“高老弟，莫非你跟七虫族有什么渊源不成？”
　　“是，我曾和七虫族有过一些往来，对他们的情形了解了一些，骤然听闻这件事，难免会生出几分感叹和无奈。”于是，高庸涵将七虫族这些年来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说完后讲了讲自己的看法：“风先生，九界之中原本有无数生灵，其中又有九大种族由于身具灵胎，而成为众生之灵。你想，曾创立出无数辉煌的七虫族，如今却流落到这般田地，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这些事要是放到你我身上，又该如何自处？”
　　“高老弟，这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就像你所说，一饮一啄，皆是前缘，七虫族有此遭遇想必也是事出有因。就算你能救得了他们，可是又怎么能保证，像玄明盛世之前的那种情形，不再出现？”风如斗说的是七虫族当日泛滥，危及到其他生灵的事情，如果没有其他八大种族的联手杀戮，只怕厚土界早已变成了第二个蜃沙界。“就说九重门吧，我们每隔几年便会出动一次，将多出来的蝎蚁杀掉，虽说不至于将其灭绝，但是要不这样做的话，不到百年，连我们都没有立足之地了。你说，为了御风族的生存，我该不该杀它们？”
　　“唉！”面对风如斗的质疑，高庸涵无话可说，唯有摇头叹息。
　　“高老弟，你虽是人族中人，却宅心仁厚，心怀苍生，这一点我自愧不如。但是这等大事，又岂是你我所能解决的？成大事者，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狠下心来，别忘了，你真正该做的事，是查明盛世衰亡的原因，找出幕后的真凶！”说着，风如斗猛地俯冲下来，一头扎进黄沙之中，转眼又飞到半空，手中却提着一只体长两丈开外的蝎蚁。
　　这一下大出意外，高庸涵居然没有丝毫察觉，不禁对蝎蚁的实力大为震惊。
　　“你看！”风如斗将那只蝎蚁随手抛到地面，蝎蚁瞬间钻入到黄沙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以高庸涵的耳目都没有发觉它藏到了何处。跟着轻霜长嘶一声，腾空跃起，就见两个巨大的蝎螯在马腹下一闪而过，一击落空之后，那只蝎蚁再次躲进黄沙之中。
　　风如斗身形一晃，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将那只蝎蚁再次抓到手中，冷峻地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这种蝎蚁天生极具攻击性，如果没有防备，很容易被其偷袭得手。你的修为已达一流境界，可是刚才还不是没有丝毫觉察？要是换作一般的商旅，哪怕是数百人的商队，只要遇到几十、上百只蝎蚁，也铁定尸骨无存。是它们的性命重要，还是商旅的性命重要？”说完，手上一发力，将那只蝎蚁的头颅拧了下来，整只蝎蚁一下子变作一堆黄沙，四散飞洒。
　　“这些蝎蚁果真厉害如斯么？”高庸涵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放眼天下，除了杜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到他身前，还没有哪个修真者，可以在离他咫尺的距离而不被发现。稍一细思，便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蝎蚁，竟然可以和沙漠融为一体，难怪不易察觉。”他不知道，魔蝎部落在蜃沙界的时候，也是生活在沙漠之中，天生就有这个本事，和金血蚁的后代自然也都继承了下来。不过这种天赋只在沙漠中有用，一旦换个地方便无所遁形。
　　明白到这一点，高庸涵闭上眼睛仔细体味了一下，果然发觉地底下有几股黄沙流动，当即伸手朝身前一指，笑道：“风先生，这里，这里，可是有两只蝎蚁？”
　　“高老弟好眼力，这么快就将蝎蚁藏身的方法，摸得清清楚楚，不错，不错！”风如斗久居九重门，不光了解蝎蚁的习性，而且于其弱点命门也是一清二楚，否则如何数次屠戮蝎蚁？倒是高庸涵只一次便看出了其中的诀窍，这份眼光，这份悟性，令风如斗暗自佩服。要知道，即便是自幼生长在沙漠之中，身为天翔阁弟子的御风族人，绝大多数在第一次的时候，也无法准确找出蝎蚁的藏身之地。
　　既然知道前路上有没有蝎蚁，接下来的路就很好走了。高庸涵承认风如斗说的有道理，但始终不想对七虫族人下手，所以宁愿多走几步，也总是想法绕开。风如斗明白他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出手格杀，只是将逼过来的蝎蚁赶走就是。一路上蝎蚁的数量越来越多，不过以两人的修为当然不怕，唯一的问题，就是轻霜时常感觉到危险裹足不前，这么一来脚下就慢了许多。
　　到了正月初五这天，情形便有些反常了，一路上居然再没遇到蝎蚁。风如斗还以为过了蝎蚁聚集的地方，哪知行至正午十分，到了一片乱石岗，便发觉情形不大对劲了。
　　“高老弟，咱们还是绕道走吧！”风如斗可以御风而行，自然不惧，但是高庸涵和轻霜则必须要从地面上走，就不得不提防蝎蚁了。
　　高庸涵一夹马腹，轻霜随即停了下来。跟着放出神识极力探向远方，隐隐察觉到前方二十多里，黄沙翻腾，宛如沙暴一般，当即皱眉道：“风先生，莫非前面有无数蝎蚁在聚会么？”
　　风如斗对付蝎蚁的经验十分丰富，极目望去，但见前方黄沙漫天，沉声道：“蝎蚁完全成了异兽，虽也有些头脑，但是智商不高，应该不是什么聚会，倒像是在围攻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天翔阁的人，又在剿杀蝎蚁？”
　　“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前年才出动过一次，间隔没有这么快。”
　　“设身处地，无论被围的是谁，此时只怕都岌岌可危，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只要不是天翔阁的人，就不必担心会惹来麻烦。高庸涵想起了当日对明古溪的承诺，猜测可能是商队遇袭，当即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想去看看，必要时也可以出手相救。
　　“既然如此，咱们就过去看看，我忝为御风族人，对于九重门遇险的人，的确不便袖手旁观。只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蝎蚁只要在三五十只，咱们两人还可以对付，一旦成百上千，还是避其锋芒，切莫逞强！”风如斗本身也十分好奇，只是陪着高庸涵不愿多生事端，此时听高庸涵这么说，自然是一诺无辞。
　　“我记住了！”以风如斗如此修为，尚且这般慎重，高庸涵当然不敢怠慢，翻身下马，轻轻一拍轻霜的脖子，说道：“你从一侧绕过前面，在前方八十里处等我，到时我自会找你。”这个口气就如同交代老友一般，轻霜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一声长嘶然后发足朝右侧奔去。
　　“好一匹骏马！”风如斗暗赞一声，率先朝前飞去。高庸涵紧随其后，施出腾云术也飞到了半空。
　　“咦，高老弟，你居然也会御风之术？”风如斗大惊，一脸的诧异。
　　“哪里，这是我无意中悟出的法门，叫做腾云术。”
　　“果真是天纵奇才，难怪你可以在短短两三年内，声名鹊起，不愧有‘人杰’之称。”
　　高庸涵微微一笑，正要谦谢，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怒喝，一根火柱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焦臭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第四十章 飞翔
　　两人相视一眼，均感到情形危急，当即朝前方疾驰而去。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但见滚滚黄沙之中，一片方圆百丈的火海熊熊燃烧，火海之外只是偶尔能见到几只蝎蚁。几个赤红的身影在火海内往来奔走，不断将一只只蝎蚁扔了出来，每只被扔出来的蝎蚁，还没落地就化作一阵黄沙浇到火焰之上，火势随即减弱。待到火势稍弱，火海正中的一个身影便大喝一声，一道火柱从胸口喷出，然后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几个人是炎焱族的修真者，再这么下去，至多再有个把时辰，他们铁定撑不下去了。”风如斗一眼就看出来，那些赤红色的身影是炎焱族人，当即运功护住周身，俯身冲了下去，口中喊道：“焰阳宗的道友勿慌，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天翔阁与焰阳宗之前并无什么来往，不过在最近十余年中，双方的关系愈发密切，而这些只是因为九重门毗邻曲堰谷的缘故。自从盛世衰亡之后，玄元宗和重始宗都忙于各自的事务，忽略了对亡灵阴魂的监控，以至于亡灵在凤羽族凤幽部落的驱使下，渐渐向九重门渗透。御风族本来不惧亡灵，只是凤幽部落穷数百年之功，在曲堰谷修了一座修罗绝杀大阵，那些阴魂经过法阵加持后，天翔阁应付起来就吃力得多。沙漫天万般无奈之下，先是找上悬空岛，希望丹鼎门能出手相助，可是却被丹泰常婉言拒绝，只得辗转找到炎焱族。
　　炎焱族的灵胎来自天火，天火乃是天底下至阳之火，虽然不及修真者自己修炼的三昧真火，但是在整个九界天地之间，却是最为迅烈纯净的本源阳火。所以，炎焱族人天生就能克制阴魂亡灵一类的阴邪之物。在得到焰阳宗宗主火缠龙的首肯后，炎焱族派出了数十位修真者，进驻九重门，专门帮着抵御亡灵。不过奇怪的是，焰阳宗的修真者一向都呆在黄风澜，突然出现在相隔千里的地方，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此时当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风如斗冲进火海之内，以手作剑，不断击杀黄沙底下的蝎蚁。高庸涵曾经历过焚天坑的地火熔浆，加上时常与火螈携手御敌，所以对于如何抵御烈火已有了心得。此时看风如斗已然出手，暗叹一声也冲进了火海，一进火海便感觉到烈焰灼热无比，与地火熔浆比起来，别有一股霸道。所幸火海烈焰并不是针对二人所发，高庸涵抵挡起来也不算吃力，根据脚下黄沙的流动，垂弦闪电一道道击向地下。
　　有了两人出手相助，那几个炎焱族修真者顿时轻松不少，那名一直站在中央纹丝不动的炎焱族人，突然收手，身形一晃朝火海外冲了出去。旁边那几名炎焱族人也跟着追了上去，怒骂连连：“烈九烽，今日你还想逃么？”
　　那唤作烈九烽的炎焱族人听闻此话，突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身双手往地上一插，两股火柱嗵地冒起，卷起了几只蝎蚁，朝其余几人猛扑过来，口中回骂道：“就凭你们几个小辈也想留住老夫，做梦！要不是我手下留情，岂会被这些畜生给困住？若是再不识好歹，就杀了你们，火缠龙又能奈我何？”
　　那几只蝎蚁被火柱裹着灼烧，一时却并未毙命，反而在剧痛之下更加暴躁，挥舞着蝎螯张开大嘴，朝那几名炎焱族人攻去。那几人都尝过蝎蚁的厉害，知道一旦被其咬住，就算是铁石也会粉碎，怒喝声中纷纷出手抵挡。趁着这个机会，烈九烽长笑声中展开身形，一路狂奔而去，远远看去，就像一直疾冲的火凤凰一样掠过地面，翻过连绵的沙丘之后消失无踪。
　　这一下变故横生，令风如斗和高庸涵大为不解，看情形，竟然是炎焱族内部的纷争。由于不了解内情，所以二人并未贸然出手，只是不断击杀蝎蚁。按道理来说，失去了焰阳宗修真者支撑的火海，威力大减，蝎蚁应该趁机狂攻才对，可是随着烈九烽的离去，蝎蚁也潜回到地底，瞬间跑的干干净净。
　　那几名炎焱族修真者追出几步，不知为何又停下来，当中一人返身走了回来，一张嘴将残留的烈焰吸进腹内，然后朝风如斗拱手道：“多谢风先生鼎力相助，不然我们几兄弟还真有点麻烦。”
　　风如斗认得此人正是焰阳宗的修真者，名叫火龙铭斗，当即笑道：“火龙兄客气了，你不在黄风澜呆着，怎么有闲心来到这个地方？”
　　“这个么……”火龙铭斗似乎不善作伪，回头看了看几名同伴，颇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同几位师兄弟出来办点事，所以……”
　　风如斗摆了摆手，说道：“火龙兄要是不好说，就不用说了，只是还需小心些，此地的蝎蚁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是，是！”火龙铭斗见风如斗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指着高庸涵问道：“这位道友尊姓大名？适才见到阁下在火海内进退自如，修为高得很呐，请恕火龙铭斗眼拙，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高人？”
　　高庸涵从未与炎焱族人打过交道，唯一的一次还是在天机峰冬戟崖，无意中偷听到智宇真人和火龙铭昊的对话。那次由火龙铭昊主持阵法，想要以阵破阵破掉雷鸣风柔大阵，结果被阵法反击之力所伤，所以并没有和他交手。此时虽不知道两人是何关系，但是名字只相差一字，想来关系也十分密切，为了减少麻烦，当下决意隐瞒身份，淡淡说道：“火龙先生过奖了，我是玄元宗弟子，高无庸。”
　　“幸会，幸会！”火龙铭斗显然不善言辞，也没那么多虚伪，跟两人寒暄了几句，拱手作别，带着几名师兄弟径自往西而去。
　　“风先生，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总透露着那么几分古怪？”不知何时起风了，风沙很快将刚才打斗的痕迹遮盖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
　　“不错！那个名叫烈九烽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若说这些蝎蚁能将他困住，除非是他有意如此。”风如斗缓缓说道：“还有一点，四百多年来，我从未见过蝎蚁像今天这样，居然就这么跑的干干净净，当真是奇怪之极！”
　　以往天翔阁剿杀蝎蚁，每次都会遭到激烈地反抗，至少要杀伤成百上千只以后，它们才会逐渐退却。这次围攻烈九烽等人的蝎蚁，凭风如斗的经验来看，至少有上万只，只是这一次蝎蚁攻击时，似乎有所顾忌没有使出全力。而且，烈九烽一离开，蝎蚁也自行散去，和以往的情形截然相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高老弟，你听说烈九烽这个人么？”风如斗很少离开九重门，和外界也很少有往来，对烈九烽非常陌生。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炎焱族向来傲慢，不屑与外族打交道，所以有关他们的事情，知道的人还真的不多。”
　　“嗯，既然如此，懒得理会那么多了，咱们继续赶路要紧。”
　　由于心中记挂轻霜，高庸涵也不再纠缠此事，仍旧使出腾云术和风如斗并肩疾行。由于腾云术尚不完善，所以每隔数百丈，高庸涵便要落回地面一次，如此反复了几遍，风如斗终于开口：“高老弟，你能自创飞翔法门，很是了不起。不过你这门腾云术，还有许多瑕疵。”
　　一直不停地施展腾云术，很是耗费灵力，尽管灵力深厚，高庸涵也忍不住有些喘息了，闻言大喜道：“还请风先生指教！”
　　“其实，以你前几夜对心境的造诣，当可明白，逆天行事比顺应天意要难，而顺应天意则远远不及融入天地，你想……”
　　话还没说完，高庸涵身形猛地拔高直窜了出去，大笑道：“我知之矣，我知之矣！”笑声中，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忽上忽下四处翻飞，片刻之后才飞回到风如斗身边，深深施了一礼：“多谢风先生指点！”
　　“恭喜，恭喜！高老弟，你的悟性之高，只怕当世无人能出其左右了，哈哈哈！”高庸涵一点就透，风如斗也是大感快慰。他想说的，正是御风族之所以能飞的诀窍，那就是对于空气流动的独特理解。
　　这个道理，类似于鱼在水中游动之时，会感觉到水的存在么？它们只是顺应水流、水势，调整身躯摆动鱼鳍，就可以自由自在。御风族自由生长在熏风里，所以对空气中哪怕一丁点的波动，都异常敏感，自然就可以像鱼一样在空气中游动。除非有一个地方，或者没有一丝空气一丝气流，又或者那里的空气完全静止，否则御风族就能恣意翱翔。
　　高庸涵在正月初一那晚，无意中融入到天地之间，与天地化为一体，这是风如斗亲眼所见。照他想来，有了这份心境，只要悟出气流的奥妙所在，与之融为一体，自然就能像自己一样，飞翔于天际。可是他才讲了一个开头，高庸涵就豁然开朗，体会到气流的走向，突破束缚使得腾云术大进，这份悟性当真超凡脱俗。虽然刚刚领悟，离真正的飞翔还有些差距，但是比之先前已经好的太多了。
　　欢喜之余，高庸涵并没有忘记礼数，跟风如斗告了声罪，飞临到上空，忽快忽慢用心体会其中的心得。这样飞了大约半个时辰，至少走了三四十里，高庸涵再也没有落地换气，不过还是皱着眉头飞了回来。
　　“风先生，我感觉似乎还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这般飞翔固然痛快，可是为何又多了一种束缚？”
　　“哦？”
　　“这种束缚，似乎是来自天地，来自空中的云雾，来自周遭的气流，总给人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人无法直上青天，无法真正的腾云驾雾！”
　　“哈哈哈，高老弟，你未免太心急了！”风如斗口中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高庸涵的敏锐。御风族这么多年习以为常的飞翔，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人有“束缚”之说，似乎对于现状已经极为满足了，毕竟，再没有哪个种族能飞。今天，却第一次听到了不同的说法，难道这便是仙人所说的“知见障”么？不过高庸涵这么问显然是入迷了，还是需要提醒一下，以免走火入魔。
　　“上天入地，移山填海，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只有仙人才有那种大神通。你今天学会飞已是异数，一切当顺乎天意，顺应自然，切莫急功近利！”风如斗板着面孔教训了几句，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相信以你的悟性和心境，迟早可以获得大神通，急，不在这一时！”
　　“是，谨受教！”风如斗的提醒很及时，这一次高庸涵是心悦诚服，执的乃是弟子礼。


第四十一章 围城
　　正月十三这天，两人终于来到金沙城外，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传说智行一当年游历到九重门时，曾在东北一带的荒漠中，发现地底下隐藏着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但是其中似乎蕴藏了无尽的凶险。后来，大约在两百年前，鸿铸天工一位名叫越冶阳的人，根据智行一的记载来到这里，并留了下来。通过一段时间的探究，越冶阳发现这些深藏地下的法力，居然可以供各种机关法阵所需，对类似于金辰之类的大型机关效用极佳。于是召集同门，选择在绿洲附近兴建城镇，长期驻扎。由于神工会和商队的独特地位，御风族也没有进行太多的干涉，所以金沙城得以顺利开工。
　　其时恰逢盛世，金沙城尚未完工，包括精铸鬼工和商会在内，许多人闻风而至，金沙城也逐渐热闹起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金沙城建成后不久，那股神秘的法力便踪影全无，害得神工会白白忙了一场。不过金沙城规模虽不大，倒是气派得很。由于见识过蝎蚁的厉害，建造之时神工会运用各种奇思妙想，将这座小城打造的坚固无比，甚至城墙都是可自由活动的机关。这还不算，在城墙外两里之内，地下安放了无数机关，专门用来阻挡蝎蚁的骚扰。
　　一百多年来，金沙城逐渐成了九重门的重镇，商旅云集，繁华无比。于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数次扩建，如今的规模，早已超出了城墙的保护范围，扩大了一倍都不止。由于天翔阁每隔几年的剿杀，金沙城很少遭到蝎蚁的攻击，尤其是近年来，重始宗修真者调动频繁，商道之上更是难得见到蝎蚁的踪影。
　　可是现在呈现在高庸涵和风如斗眼前的，却是一片残垣断壁，那些城墙外扩建的部分，几乎全部成了废墟。原本已被各式建筑包裹的城墙，终于又露出了本来面目。虽然在地面上看不到一只蝎蚁，但是两人能清晰地觉察到，城外方圆数十里之内，只怕有数万只蝎蚁潜伏在地下，竟是将金沙城给团团围住了！
　　“风先生，这等情形以前出现过么？”此时想要探寻其中的原因，显然是不现实的。不过高庸涵十分清楚，这么多蝎蚁齐聚在金沙城，绝对是有大事发生。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蝎蚁聚在一起，而且它们竟然围困金沙城！”风如斗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起，语气凝重无比，“高老弟，我劝你还是别进城了！”
　　“我一定要进城！”高庸涵想都没想，当即答道：“早就有一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岂能失信于人？况且，蝎蚁还不一定攻得进金沙城。”
　　“嗯，既是死约会，我也不拦你。凭你的腾云术，自保当不成问题。”风如斗沉吟了一下，缓声说道：“眼下的局面十分离奇，为了金沙城中数万条性命，我要回一趟天翔阁。”
　　“我知道！”九重门出了这等大事，以风如斗的性格自不会袖手旁观，可是高庸涵还有疑问：“金沙城内肯定会有贵族的修真者坐镇，变故一起，想必就有人回天翔阁报信了，风先生确定还要跑一趟么？”
　　“这等大事，我又岂能放心得下？就算离开天翔阁，我也始终是御风族人！”风如斗神情一黯，接着说道：“高老弟，我一来一去，全力施为大概只需十来天的功夫，到时候我希望你已办完事，离开金沙城。”风如斗是好意，因为到时候天翔阁修真者云集金沙城，一旦认出高庸涵，必定会有一场恶斗。就算他修为高深，双拳难敌四手，也架不住御风族人多。
　　“我明白！”交情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无需客套，高庸涵心中大致估摸了一下，点头道：“我尽量赶在二十日之前离开，以避过贵派高手。此次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唉！”
　　“你放心，相见之日应该不会太远。以老弟的性情，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是响当当的，要找你自然不难。我哪天闲来无事之时，一定会去找你的！”
　　“风先生，那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风如斗点头笑道：“高老弟，风某一生识人虽然不多，但是自信不会看走眼，你日后前途无量，当好自为之！”说完以后，当即腾空而去，苍劲的笑声远远传来。
　　风如斗全力飞奔，速度自然极快，转眼间就成了一个黑点。高庸涵轻叹了一声，一路同行不过才十二天，便要分别，难免有些惋惜。这短短的十二天，从风如斗那里获益良多，除了修为上得到他许多指点之外，在大局的分析和把握上，同样是受益匪浅。这么一个前后交往只有短短十来天，却亦师亦友的朋友，与凤五何其相似？到如今，虽不敢说相识满天下，但是每到一个地方，总能交到一些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一点是最令他感到欣慰的。
　　一人一马立在沙丘上，看着几里外的金沙城，在阳光下，城墙居然反射出淡淡的青芒，不知是何材料所铸。城墙上，隐隐可以看见有人影来回奔走，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高庸涵心中忽生警觉，突然见到十余丈开外，一只蝎蚁从地下钻了出来，轻霜不由得退了两步。那只蝎蚁慢慢直起上半身，一对铜铃大的复眼盯着高庸涵，身后的尾刺慢慢卷曲蓄势待发，两只蝎螯一张一合，充满了敌意。跟着，就在那只蝎蚁身后，又有无数的蝎蚁从黄沙下不断钻出，一直蔓延到金沙城下，黑漆漆一大片，只怕有数万只之多。城上的人群更加惊慌，喊叫声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
　　不知为何，高庸涵总觉得这些蝎蚁似乎另有所图，并不愿节外生枝。虽然面前一下子冒出了无数蝎蚁，他既没有催动灵力护住周身，也没有退缩，就这么立在原地。也许是没有感受到敌意，面前的几十只蝎蚁迟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面朝金沙城一面。
　　如果说蝎蚁真的完全失去了灵胎，那么以普通兽族的行为来看，它们这么做，金沙城中一定有它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与其本能密切相关。无论是九大种族还是其他生灵，乃至灵兽、异兽，总有视若性命的东西，一旦被人触及，必然会决然地反抗，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高庸涵隐隐已经可以判断出，能让蝎蚁如此疯狂的原因，必然已经触及到了蝎蚁的底线。
　　这一刻，高庸涵反而有些同情蝎蚁。蝎蚁本就可以算是七虫族魔蝎部落的后裔，虽然已经沦为兽族，但是香火情总是有的。既然如此，为了城中那些人，也为了城外这些蝎蚁，总共加起来几十万条性命，这一趟也得走一走了。
　　念及到此，一夹马腹，朝金沙城的方向走去。轻霜原本有些惊惧，可是被高庸涵散发出的那股气势感染，也昂着头缓步踏进蝎蚁的圈子。这么做看似很危险，其实高庸涵自有主张。从前几天和风如斗一起相助那几名炎焱族人，共同击杀蝎蚁的过程来看，其性情暴躁，一旦开始攻击便不死不休。但是在此之前，它们并非是全然不顾死活的鲁莽之辈，至少沿途感受到两人强者的气息，往往会先行避开。只要蝎蚁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意识，高庸涵就有把握顺利进城。
　　见到高庸涵和轻霜近身，四周的蝎蚁全部竖起蝎螯，嘴里发出嘶嘶的低鸣，像是在警告来敌。高庸涵不慌不忙，按照当日枯镝所授的方法，默念口诀，再次施放出千钟阁大法师的神迹。幻象一出，众多蝎蚁望着那名虫人老者的幻象，顿时躁动起来，陷入到不知所措的状态，很快地，这股异动传遍了整个蝎蚁大军。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聚集的蝎蚁越来越多，如果此时蝎蚁突然发动，高庸涵自顾很难脱身，就算当场丧命也毫不稀奇。因为越靠近金沙城，杀气越重，重的几乎连他都有些心惊，更别说轻霜了。若不是轻霜经过了九天聚雷大阵的锻炼，只怕早就四足发软，瘫倒在地上，饶是如此，轻霜也走的无比艰难。
　　高庸涵从没有想到，这些蝎蚁居然能爆发出这般强烈的杀气，比之当初焚天坑内，面对十万褐甲蠕虫大军，还要来的凌厉。当日枯镝并没有提到魔蝎部落，不知是何道理，看来只有等下次去焚天坑的时候，才能作一番了解。
　　一阵急促的低啸，蝎蚁群突然分开，闪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一只浑身漆黑的蝎蚁傲然立在那里，就如同一名绝顶高手，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走到近前，高庸涵才发觉这只蝎蚁与其他的都不相同，除了身材比较瘦小，最显眼的是身上没有金色的花纹。而最最重要的，在这只蝎蚁身上，高庸涵有了一阵熟悉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有千钟阁大法师的神迹？”那只蝎蚁静静地看着高庸涵，指着那重幻象，良久才开口，不过说的却是七虫族的古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高庸涵根本无法听懂，但是这个意思大体猜到了，微微一笑，将幻象收回体内，悠悠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来此并无恶意！”
　　那只蝎蚁笑了笑，用很纯正的厚土界通行语言说道：“你果然不是我们七虫族人，以外人而能成为千钟阁大法师，你是第一个！”原来，它刚才有意用七虫族的古语，只是想看看高庸涵是否是虫人幻化而来。
　　“我明白，一直以来我都很惶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我不知是谁选你做千钟阁大法师的，但是他们的眼光不错！你能说出‘重任’两个字，显然没有为这个虚名而沾沾自喜，反倒诚惶诚恐，很好，很好！”
　　“想来阁下一定魔蝎部落的人了，不知如何称呼？”此人的语气很大，有些老气横秋，似乎对千钟阁大法师的头衔，并不怎么在意。高庸涵摸不清此人的来历，所以先要问清楚。
　　“我的姓名么，早已忘掉了。”那人的神色有些落寞，随即大眼一翻，说道：“你可以叫我蝎翁！”
　　“蝎翁，别的我不便多问，只想请你闲暇时赴焚天坑一晤，想来那里一定会有故人吧！”
　　“哼哼，九界坍塌这么多年了，故人想必早都死绝了，那些小辈还是不见的好！”蝎翁似乎另有顾虑，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谈，转而问道：“小子，你可是想要进城？”
　　“正是，所以要请问蝎翁，这些可都是你的手下？”高庸涵指了指四周的蝎蚁，续道：“不知为何会，将金沙城围得水泄不通？”
　　蝎翁忽然仰天大笑，所有的蝎蚁都随着笑声，鼓噪起来。


第四十二章 三天
　　数万字蝎蚁齐声鼓噪，声势惊人，金沙城上一片惊恐。虽说有当年神工会留下的机关，但是能否抵挡住数万只蝎蚁的攻击，大成疑问，均自远远朝高庸涵这里望来。从高庸涵一人一马闯入蝎蚁阵中，城墙上的人便发觉了，除了惊讶来人没有受到攻击以外，心中不由得均升起了一线希望。
　　“蝎翁为何发笑？”高庸涵神色不变。
　　蝎翁厉声喝道：“你可知道，这些蝎蚁数百年来，都遭受了何等凄惨的对待？它们的死活，又有谁在乎？如今，还有人抢了它们赖以生存的宝贝，你说它们会怎么做？”
　　“什么东西，可以给我说说么？”果然所料不差，高庸涵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个叫烈九烽的炎焱族修真者。
　　“给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能找得回来么？”蝎翁身为魔蝎部落的修真者，对高庸涵这个新任的千钟阁大法师，当然还不至于反目，但是他的态度却有些奇怪。并没有像其他族人那般，对高庸涵尊崇有加，语气间显得很不客气。
　　“只要你告诉我，我自会尽力把这件宝物找回来。”高庸涵淡淡说道：“今日这件事，我劝蝎翁还需慎重，只怕接下来会引来天翔阁的报复。”
　　“天翔阁是什么东西，我岂会惧那些鱼人？”蝎翁双眼一翻，目中透出一股杀气。
　　“你虽然不怕，可是这些蝎蚁就遭殃了！”高庸涵针锋相对，一句紧似一句。
　　“不要以为你是千钟阁大法师，就可以胡说八道，要不是我在帮这些蝎蚁，他们只会更惨。”蝎翁顿了一顿，跟着森然说道：“别以为你有这重身份，我就一定会听你的。千钟阁大法师，好响亮的名头，哼，我还不放在眼里！”
　　此时，高庸涵已经大致可以确定，蝎翁对于如今九界的形势，似乎并不怎么清楚，而且魔蝎部落和其他几个部落之间，关系也不是那么紧密。这一点，他基本上猜的八九不离十。
　　魔蝎部落在七虫族的七大部族当中，当属另类。因为在几件大事上，他们与其他的部落发生了极大的分歧，慢慢地便疏远了，游离在核心之外。不过他们的实力却很不错，比之褐甲蠕虫、银牙厉虫和红丝蛰虫等部落，算起来要高出一筹，这也愈发养成了高傲的心气。九界坍塌时，魔蝎部落大部随着散落的蜃沙界，飘落到他处，只有极少掉在了厚土界，结果却沦为与金血蚁一路。
　　蝎翁另有奇缘，所以在残破的九重天境内漂泊了近千年，还能保住性命。在一年多以前，历经磨难才辗转来到厚土界，不偏不倚就到了九重门，遇到了这帮子蝎蚁。以他的修为和智谋，很容易成为了蝎蚁的头领，正打算整合手中的力量，有一番作为时，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怎能不怒？蝎翁和枯镝等人一样，对于当年在蜃沙界时，七虫族的盛况记忆犹新，总幻想着能光复盛世。蝎蚁的整体实力，虽然比不上原来的魔蝎部落，但是掌握在手中还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正自踌躇满志，却被人潜入巢穴，偷走了那样东西，盛怒之下一路追到了金沙城，除了要夺回那东西，还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我当然相信，以蝎翁的手段自然不惧天翔阁的人。”蝎翁的修为倒底如何，高庸涵还真看不透，但是能从九界坍塌时一直活下来，单凭这一点就称得上是老怪物了。不过就算是杜若的本事，也绝对没有把握，单挑诸如天翔阁之类的修真大派。一旦风如斗等人赶过来，最后的结果，只怕就连蝎翁本人能否全身而退，都大成疑问，更不要说这些蝎蚁了。所以这话高庸涵一定要说：“但是，天翔阁怎说也是一个大派，其下高手如云，以今日之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这么多蝎蚁，真的就劫数难逃了！”
　　高庸涵这番话说的极有道理，而且完全是提蝎蚁考虑，蝎翁虽然狂放，但还不至于不明是非，当下不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我虽不才，但是恳请蝎翁能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查明之后，定然尽全力将你们说的那样宝物，设法找回来，不知你意下如何？”到了此时，高庸涵业已看出，蝎翁只是碍于颜面在那里强撑，所以这番话说的十分委婉。他之所以有把握找回那样东西，第一是初步判断，此事和烈九烽的关系极大，另外，便是十二叠鼓楼长空阁、鱼翔阁和霜天阁的三位管阁主事，想必此时已然到了金沙城。有这三位高手相助，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像杜若、海邀黎之类的极道高手以外，恐怕还没有谁挡得住四人联手。基于七虫族的交情，也为了大局不至糜烂，还有金沙城内外十余万条性命，高庸涵可谓是用心良苦。
　　“要是找不回来，又怎么样？”
　　“找不回来，我就不再插手此事，蝎翁想怎么做都成。”高庸涵胸有成竹，自然答的极为爽快，继而问道：“敢问蝎翁，那件宝物是何模样？”
　　“那件宝物其实是——”
　　蝎蚁继承了金血蚁的天赋，能分泌出一种很特别的黏液，可以将黄沙熔化，转变成一种特殊的金属。因为这种金属一缕一缕的如同龙须，蝎翁将其称之为龙须蝎金。所有的蝎蚁都是蚁后所出，而龙须蝎金说穿了，就是用来喂养蚁后的食物。由于蝎蚁凶悍无比，而且深藏在地底，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世上还有龙须蝎金这样东西。
　　蝎翁凭借身上的体味，很轻松地进入到地底数百丈深的蝎蚁巢穴，然后通过控制蚁后控制了整个蝎蚁族群，自然也就发现了龙须蝎金。以他的眼光，当然看的出，这个龙须蝎金实在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炼器材料。可惜每日的出产有限得很，仅够蚁后食用，几乎不可能有剩余。蝎翁想尽办法，用了一年时间才存了二十来斤的龙须蝎金，打算拿来打造一件法器，看看能不能帮蝎蚁恢复一点灵性。蝎翁见多识广，他总觉得七虫族自九界坍塌之后，灵胎尽失着实没有道理，于是想到这个办法。
　　几天前，蝎翁在沙漠里一处僻静的地方，苦思法器的炼制之法，以及该加入哪些符篆，谁知就被人趁虚而入，硬生生抢走了那二十斤的龙须蝎金。蝎翁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一路追到了金沙城。
　　“原来是这样！不知那人是哪族的修真者？”
　　“那人一身的火，是一个炎焱族人！”
　　“看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烈九烽所为，难怪当日他一走，蝎蚁便退却，原来是追踪而去。”高庸涵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跟着仔细询问了龙须蝎金的辨认方法，而后说道：“蝎翁，我一找到龙须蝎金，便给你送过来。在此期间，请你千万不要贸然攻城，否则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正午时分，见不到龙须蝎金，我便开始攻城！”说完，也不等高庸涵作答，一声尖啸，然后高高跃起一头扎进沙丘之中。蝎蚁听到啸声，纷纷钻入地下，原本黑压压的一片，转瞬又回复成满地黄沙。
　　这一下异变，金沙城城墙上的人欢喜之余，也复骇然，没想到来人居然能不动声色，就将这么多蝎蚁给喝退，均对这一人一马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看见高庸涵纵马驰来，急忙打开城门，一行人早早地守候在城门口。轻霜的脚程很快，一下子就到了眼前，当先是一名御风族人，一脸含笑兜头一揖：“多谢真人解金沙城之围，小人金沙城主扶风谅，恭迎真人！”在他身后还有一大批形形色色的人，均是一揖到地。
　　“诸位客气了，只是蝎蚁并未走远，这几天大家还是不要出城为好！”高庸涵一面还礼，一面避重就轻地说道。之所以不提三天的期限，是因为这里人多口杂，一来怕再度引起恐慌，二来怕引起烈九烽的怀疑。趁着进城之际，找了个机会凑到扶风谅身边，低声说道：“扶风城主，我有要事需要你协助，如果在三天之内不能办妥，蝎蚁就会攻城。”
　　扶风谅的涵养极好，闻言只是脸色稍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同样低声答道：“真人放心，为了阂城数万口性命，我一定鼎力相助。具体细节，等回府再说！”
　　高庸涵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婉拒了众人的宴请，跟着扶风谅回到城主府中。一边小酌，一边将事情的原委大致讲了一遍，只说有个炎焱族修真者，抢了蝎蚁的一个东西，躲进了金沙城中，才引来蝎蚁的围城。
　　“我就说嘛，自金沙城建成以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却原来是有人做了恶事，凭空给金沙城惹上了无妄之灾！”扶风谅恍然大悟，不禁有些恼怒。
　　“扶风城主，城中有多少炎焱族人，你能查清楚么？”
　　“这个容易得很，真人先请用点饭，我去安排一下，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
　　金沙城的居民总数只有三万多人，主要以御风族和人族为主。但是这里是黄氏商会的一个重要据点，所以常年都有大量的商队、商旅往来，最多时能超过十万人，比之城中居民都要多出好几倍。这次蝎蚁围城，幸亏恰逢新年，所以商旅并不算多，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炎焱族与外界来往向来不多，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踏出过熔海崖，所以商旅之中的炎焱族人，寥寥无几，找起来可以说毫不费力。
　　“那就有劳扶风城主了。不过还需小心，万万不可走漏了消息，一旦找到那人，你们不要出手，等我来！”有扶风谅的帮助，相信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很难遁形。
　　“真人尽管放心，我一切都照你的吩咐来做！”扶风谅多少学过一点剑道，但是比起高庸涵这种修真者来说，相差太远，至少他就不敢单枪匹马闯进蝎蚁群里。从昨天一大早被围开始，他就打算好了，一旦城破立刻逃命，反正御风族人都会飞，也不怕跑不掉。至于其他的居民、商旅，只有听天由命了。这时突然听说有希望解围，自然是大喜过望，同时对高庸涵也是礼敬有加，言听计从了。
　　“我还有件事情，城主府上可有空闲清静的房子？”那日见识过烈九烽的修为，高庸涵自认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修真者之间的拼斗，威力太大，往往会伤及无辜。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设法和三位管阁主事汇合，尽量一出手就能将对方制住。
　　“有，有！”扶风谅连声应道：“我这就去安排，真人用完饭后，自有人带你去！”
　　交代完这些事情，扶风谅径自出府，招集人手调查炎焱族人。高庸涵跟着府中下人，穿过后堂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确信四周无人以后，掏出杜若给的那面玉牌抛到空中，右手划出一道符纹，轻飘飘地印到玉牌上。
　　金沙城中，三个人均自一愣，朝城主府这边齐齐看来。


第四十三章 观火
　　三人并不是一路，但是心里俱是一愣：“说好是正月十五会面，怎么今天就收到传唤？”其中一人冷笑一声，仍旧躲在客栈中，埋头自己的事情，其余两人想了想，还是赶了过来。
　　等了片刻，高庸涵心中微微一动，感知到有两人进了院落，当即打开房门，朗声道：“到的是哪两位管阁主事？”
　　一声轻笑，却有两个身影闪进了房内。发出笑声的那人，竟然是名人族女子，一身裁剪的极其合身的鹅黄色长裙，将身段衬托的婀娜多姿。乍一看姿容一般，再细看却是越来越好看，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显风情万种。另一人是凤羽族人，却和羽焚星、凤匀闲有几分区别，尤其是背后的一对肉翅要大得多，而且两侧肉翅上各有四只眼睛，每只眼睛都灵动无比。如果说，那名人族女子满脸含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那名凤羽族人便仿佛来自地府，周身阴气极重。
　　“想不到月先生挑选的尊主，竟然和我同为人族，当真是意想不到。属下长空阁主事苏妙淼，参加尊主！”那名女子眼波温柔之极，顾盼之间别有一种娇媚，高庸涵居然都有些禁受不住，忍不住心头一阵乱跳。
　　“属下霜天阁主事凤天一叶，参加尊主！”凤天一叶神情淡漠，话也不多，看上去对高庸涵这个新任尊主，颇有些瞧不上眼的感觉。
　　“鱼翔阁主事呢，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高庸涵自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要想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杀手服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面容不变，仍旧是那副从容的神态。
　　“尊主，我们三人几乎从不碰面，这次要不是你召唤，要想看到凤天一叶这张鬼脸，只怕都不容易得很呢。”凤天一叶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苏妙淼也不理会，娇笑道：“至于鱼翔阁主事倒底来没来，有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可真的不知道了。只是不知尊主的名号，可以告诉属下么？”
　　“我姓高，叫高庸涵！”
　　一语既出，苏妙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心中暗想，原来眼前这人便是号称“双杰”之一的高庸涵。就连凤天一叶，也侧头看了一眼。
　　“两位请先坐一坐，等会和我一起出去办点事。”苏妙淼看似热情，其实骨子里和凤天一叶一样，对高庸涵并不怎么尊敬。高庸涵也不着急，盘算着先把龙须蝎金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想办法收服这三位主事。
　　“什么事情，居然能劳动尊主大驾？”苏妙淼看似随意一问，其实是想摸一摸高庸涵的底，以便决定日后该采取何种方式，对付这个新任尊主。
　　“什么事情，待会便知。”说完，高庸涵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苏妙淼看了高庸涵一眼，找了一把椅子轻轻坐下，把玩着手上的一枚玉扳指。凤天一叶则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浮云，似乎若有所思。三人姿态各异，却是各怀心事，房中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连三人的呼吸都渐渐隐去。
　　如此到了未时三刻，就听见外面有人隔着院门高呼：“真人，真人！”
　　苏妙淼和凤天一叶方佛没有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高庸涵微微一笑，身子一晃闪了出去，打开院门看见一头大汗的扶风谅，笑道：“可查出来了么？”
　　“查出来了！”整个九重门的炎焱族人，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人，而且这五十多人一向都在黄风澜一带，极少踏进金沙城。眼下，城中的炎焱族人不过才十余个而已，以扶风谅的耳目和手段，要查出这些人在哪里，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他觉得，这些都还算不得本事，要是能从十余人中找出那个修真者，才算不枉了这个城主的名头。
　　此刻正好在高庸涵面前表表功，当即回道：“城中如今总共有十七个炎焱族人，进城最晚的都超过十天，唯有一人例外。那人是前天傍晚进的城，结果昨天一大早，蝎蚁就发疯似的围城，一定就是真人要寻找的人了。”说到这里，扶风谅仍显得心有余悸。数万蝎蚁强悍的破坏力，令人恐惧之极，要不是城墙外安置了几百年的机关，恐怕此时的金沙城早已变成了一堆瓦砾。
　　“嗯，此刻人在哪里？”
　　“那人进城以后，一直宿在城中的火石客栈，半步都没离开过。”扶风谅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别人听到一般：“我已通知了守护金沙城的天翔阁修真者，此时，他们已将火石客栈暗中监视起来，那人一定逃不掉了！”
　　听说有天翔阁修真者，高庸涵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说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惊动他人么，你怎么还叫了天翔阁的人？”
　　“真人有所不知，这几名天翔阁的修真者，是奉命派在此地行使守护之责。这么大的事，我不敢不通知他们。”扶风谅看出高庸涵的不快，显出为难之色，解释道：“他们也知道，不是那个炎焱族修真者的对手，所以只是远远地监视，一切还是要等真人前去定夺。”
　　“好吧！”高庸涵也知道，扶风谅说的是实情，唯有希望天翔阁对自己下的追杀令，还没送到金沙城中，转而问道：“火石客栈，名字怎么如此古怪？”
　　“真人不知，自金沙城建成以来，先期来的都是各族的修真者，尤以焰阳宗和巨擎阁的人，最难安排住处。所以越冶阳大师特意以金石，造了一座火石楼，楼高百丈，通体黑色，就在城北，极其好认。”
　　“嗯，原来如此！”高庸涵点了点头，说道：“待会你把附近的人都撤走，我去会会那个炎焱族的修真者。”
　　“是，谨祝真人马到功成，早日解了金沙城的围！”
　　高庸涵打发走扶风谅，回到房中，苏妙淼笑道：“尊主，咱们这是要去火石客栈么？”
　　“你们既然已经听到了，就陪我走一趟。”高庸涵看到两人脸上均流露出一丝不屑，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想仗着人多，也不分辨，笑道：“那人的修为不弱，我自认为没有必胜的把握，叫两位的目的，也就是关键时刻帮我一把，制住那人。”
　　看看两人均默不作声，高庸涵知道他们一定会跟上来，脚尖轻轻一点，踏上屋檐朝城北疾奔而去。凤天一叶冷冷说道：“咱们一定要跟去么？”
　　“这么热闹的事情怎能不去？我还真想看看咱们这位尊主，如果知道他找的这人是谁，会有什么表情。”苏妙淼一脸的坏笑，轻飘飘跃到半空，跟着高庸涵一路奔了下去。凤天一叶想了想，居然就此消失在虚空之中。
　　火石客栈果然好认，因为它原本就是城北最高的建筑。到了楼前，高庸涵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看到四周隐隐有人影晃动，知道是天翔阁的人。其中一人朝高庸涵点点头，然后手往楼里一指，示意那人就在楼内。高庸涵定了定神，缓步走进这座金石砌就的高楼。
　　火石楼高达百丈，占地足有数十亩，却只有六层，因为底下三层是预备给源石族人住的。想必是扶风谅办事的效率很高，楼下已经空无一人。高庸涵沿着宽大的石阶一路上行，不禁感叹，越冶阳不愧是鸿铸天工的杰出人物，竟然将楼修的如此玄妙，内中暗含天九之数。想来，当初也是考虑到炎焱族和源石族均性情暴躁，怕他们一时忍不住动起手来，不至于毁伤高楼，殃及无辜。是这样的一座金石高楼，倒省去了原先的担心。
　　到了顶层，竟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厅，只有一个全身冒着火光，背着楼梯口的炎焱族人，盘膝坐在那里。“你们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就只有一个人上来，未免也太瞧不起烈某了吧？”那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缓缓转过头。
　　“果然是你！”此人身高五丈，一对赤红的火翅缓缓扇动，一条火色的尾羽拖得很长，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只火凤凰，正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烈九烽。
　　“原来是你？”烈九烽没有想到，上来的人居然是高庸涵，倒是微微一愣。
　　当日抢了蝎蚁的龙须蝎金，结果在沙漠当中被几名同族围攻，以至于蝎蚁尾随而至，要不是念及香火之情，怕那几名同族后辈丧命于蝎蚁之手，烈九烽早就一走了之了。没承想，蝎蚁悍不畏死，稍一耽搁反倒深陷重围，要不是眼前这个人族修真者，和那个御风族修真者适时出手，结局还真的很难说。自到了金沙城之后，他便知道蝎蚁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由于有一个死约会，不得不多等几天。刚才楼下的动静，烈九烽已经猜出，有人想要对自己下手，只是没想到上来的，是那个人族修真者。
　　“把东西拿出来，我不为难你！”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静静说道。
　　“哼，好大的口气，还没人敢要我的东西。”烈九烽仰天喷出一股烈焰，跟着喝道：“当日你出手相助，烈某一向恩怨分明，今日权且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是下去吧。”
　　“你可知道，正是你抢了别人的东西，金沙城才遭到围攻，十余万条性命，我不能不管！”高庸涵的语气仍然十分平静，但是其中的坚定却不容置疑：“只要你交出龙须蝎金，那些蝎蚁自然会退去。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何必叫这么多人陪着你送命呢？”
　　“嘿嘿，别人的死活我管不着，只要进了我的口袋，就没有再拿出来的道理。”
　　“说不得，我只有试试看了！”看烈九烽的神情，高庸涵知道再说无益，只能通过武力才能解决这件事了。
　　“好，只要你能胜得过我再说！”烈九烽的性子颇为刚烈，说完双翅一扇，倏忽欺到高庸涵身前，一探手卷起一股烈焰朝高庸涵抓来。
　　一道闪电击出与烈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均是一晃，心知遇到了劲敌。烈九烽大喝一声，双翅伸展到极致全力一扇，大厅内登时化作一片火海。
　　火光之大，不断有烈焰卷出窗外。楼下的扶风谅等人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均自惴惴不安，急忙招呼火石楼附近的人退后，怕万一楼塌了平添死伤。在不远处的一座屋檐上，苏妙淼好整以暇地望着火石楼，仍旧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就任他们这么打么，万一烈九烽失手，将尊主打死怎么办？”凤天一叶的声音仍是那么阴冷。
　　“他们是死是活，又不关我们的事，你不是一直对鱼翔阁垂涎三尺么？”苏妙淼一脸的不屑。
　　“万一月先生怪罪下来，如何自处？”
　　一想到月先生的手段，苏妙淼禁不住心头一寒，口中兀自硬撑：“烈九烽发起疯来，我可拦不住，除非是你出手还差不多，所以这件事和我无关！”
　　凤天一叶斜眼瞅了苏妙淼一眼，冷哼道：“你一天算计那么多，就不怕老得快么？”
　　“咯咯咯！”苏妙淼伸手摸了摸脸颊，柔声道：“我只是在帮你，你却咒我老，太说不过去了吧？”


第四十四章 主事
　　楼内，高庸涵的褐纹犀甲早已显现出来，为了抵挡越来越强的烈焰，灵力几乎催到了极致。由于和火螈相处日久，对于地火熔浆的灼热，他早已有了心得，一般的火焰根本伤不到他。只是，烈九烽自幼便在熔海崖沸浪池的天火中修行，体内天火几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令他应付起来大感吃力。
　　烈九烽同样暗暗吃惊，当日沙漠一见，虽觉得这个人族修真者修为不弱，但是并没在意，此时交起手来，才发觉此人很难对付。尤其是在烈焰的逼迫下，褐纹犀甲中的临星冕影化作一条银龙，跟随高庸涵的垂弦闪电，在火海中上下翻腾不断地轰击过来，令他也是疲于招架。为了对付银龙，火翅上两根七彩火羽激射而出，化作两只火凤，与银龙缠斗到一起。
　　一时间，两人棋逢对手，谁也奈何不了谁。烈九烽自加入十二叠鼓楼以来，已经很少与人动手，难得高庸涵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伯仲，打得性起，一声长啸两道粗大的火柱击出。
　　高庸涵一见对方出手，登时认出这个法术便是焰阳宗的怒焰奔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叶帆的身影。叶帆幼年时偶遇一位焰阳宗的修真者，那人看叶帆性情厚重，一时心喜传了他怒焰奔雷的法术，不过他毕竟不是炎焱族人，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此时看烈九烽施展出来，无论气势还是声威，比之叶帆当然高出了太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叹息声中，高庸涵不禁回想起以前和叶帆切磋时的情景，暴出一声大喝：“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两道金光一闪，狠狠地和火柱碰撞在一起，强烈的法力波动，居然将火石楼的楼顶震塌，烈焰和金光掺杂着冲天而起。这一下，两人都是倾尽全力，心中大感痛快。高庸涵原本是想依靠火螈、尸螟蝠之类的异兽，尽快将烈九烽制服，拿到龙须蝎金。可是见到了久违的怒焰奔雷，因此想起了叶帆，心神激荡之下体内魔雾蠢蠢欲动，不禁生出了一个暴烈的念头，想要硬撼敌手。一击之后，索性收回临星冕影，大叫道：“烈九烽，你可敢与我硬拼？”
　　烈九烽双翅一振跃到半空，那两只火凤飞回到体内，重新变回七彩火羽，而后直视高庸涵，隔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痛快，痛快！今日咱们谁也不靠法器，就此大战一场！”说完，双手不停弹出法诀，周身火光愈发耀眼，最后大喝一声：“八重叠炎”，合身扑了下来。
　　叶帆曾经说过，怒焰奔雷最精深的一招叫做“八重叠炎”，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单只烈焰的温度就连金石都能熔化，更休说其中还蕴含的法力叠加。叶帆没有学过八重叠炎，却对这一招推崇备至；高庸涵从没见识过倒底有多厉害，但是知道这一招，一定算得上是顶尖的法术。因为叶帆从不夸大其词，没有把握的事从不乱说，高庸涵对叶帆的话一向深信不疑，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在天机门和玄元宗的法术当中，有很多法门都可以叠加法力，此时当然不能示弱，同样一声暴喝：“惊风，破！”聚象金元大法击出时，不再是金光一片，居然形成了一道一道的金环，金环当中隐隐生出幻象，隐约可见一条金蛇狂舞。在烈九烽的逼迫之下，加上近来灵力又有相当的提升，高庸涵惊喜地发现，“地发杀机”已经突破到第二重境界。
　　高庸涵单挑烈九烽的那句话一出，苏妙淼禁不住啐了一口：“两个都是——”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紧跟着是那股漫天的战意，顿时惊得一张俏脸花容失色，将没说出来的“疯子”两字，给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下硬拼，金沙城阂城震动，均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如同前几天过年时的烟花，一大捧火焰在天空绽放，虽是白天，仍然绚烂夺目。烈九烽被震得倒飞出去，而高庸涵脚下的火石楼，则拦腰断成两截。堂堂鸿铸天工的手笔，硬生生被两人的法力给震塌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在烈焰当中向四周激射而出。幸亏扶风谅早有准备，而且四周还有那几名天翔阁的修真者，所以只是损毁了一些房屋，人员倒没什么损伤。
　　这时就听见烈九烽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好小子，再接我一招试试！”
　　火海废墟当中，一阵宏亮的笑声响彻当场：“漫说是一招，就算是十招，我也奉陪！”
　　听到两人的对话，扶风谅叫苦不迭，要是再来这么几下，不必等蝎蚁攻城，这两个修真者就把金沙城给拆了。可是抱怨归抱怨，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急速朝后退去。高庸涵和烈九烽两人，交手时的法力波动倒还罢了，最令观者心寒的是两人体内那股冲天战意，心志稍弱类似扶风谅一类的人，早就心惊胆颤了。
　　接着又是一下硬拼，这一次两人不约而同，都想用阴柔之力化解对方的威猛。结果并没有出现腾空的烈焰，反而在火石楼中间，两人合力拉扯之下出现了一个虚空，四周的火焰竟然被吸了进去。高庸涵和烈九烽忍不住对看了一眼，都为对方的应变之快暗暗赞叹，手下同时发力，一震之下均倒退出三丈开外。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场中，一股阴风拍向那个虚空，虚空带着火光扭曲了几下消失不见。高庸涵心中一懔，来人的修为比之自己，要高明许多，正是一直躲在一旁观战的凤天一叶！
　　“哼，我烈某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插手！”烈九烽看清来人是谁，当即收手，只是神色之间有些古怪，似乎对凤天一叶既有几分畏惧，又隐隐带了那么一点不屑。
　　“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位便是咱们的新尊主高庸涵。”凤天一叶始终是一副冷漠的神情，即便是两人打得如此惨烈也毫不动容。刚才看到两人交手时的气势，凤天一叶就有些坐不住了，一旦有了死伤，回头要是让月先生知道了，自己肯定会很惨。明明知道苏妙淼也在担忧，但是倒底比不得她的城府，眼见两人越打战意越浓，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阻止。
　　“这位烈九烽烈先生，想必就是鱼翔阁的主事了？”从凤天一叶一现身，高庸涵立刻就明白了，眼前之人便是另一名管阁主事。
　　“原来你就是新尊主？”烈九烽周身一暗，将原本蒸腾的烈焰收回到体内。鱼翔阁曾派出尸头蝠王等人追杀高庸涵，却没有任何结果，所以对于高庸涵其人，烈九烽特意了解了一下，此时一见，有些好奇地打量了高庸涵一番，悠然说道：“虽然烈某没有把握赢你，但是也不会输给你。你的修为不差，不过比起月先生来——”
　　“九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这位尊主年纪这么轻，却有如此修为，难道没听说过‘东陵府双杰’的名号？日后的成就难以估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和月先生不相上下了。”娇笑声中，苏妙淼带着一阵香风，飘然落到台上。
　　烈九烽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对苏妙淼很明显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高庸涵看在眼里，不禁大为头疼。三位管阁主事，每人都有一身惊人的本事，其中尤以凤天一叶为高，应该和狂君上人、狂尊等人不相上下。烈九烽性子倒是爽直，但是做事不计后果纯凭个人好恶；凤天一叶看似冷漠，其实别有怀抱，否则不会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才点明各自的身份。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个美艳之极的女子，苏妙淼倒底是什么居心，高庸涵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杜若管理十二叠鼓楼，纯粹凭的是他那超凡入圣的修为，和魔界那种毒辣的手段，以至于令手下根本不敢兴起反抗的念头。此时换成了高庸涵，就不能这么做了，该如何将这些人笼络到手底下，还得大费思量。不过急不在眼前，高庸涵朗声笑道：“既然三位主事都到齐了，不如找个地方喝上几杯，聊一聊？”
　　看到三人均不置可否，高庸涵转头向苏妙淼说道：“苏主事，不知这金沙城中，可有上等的酒楼？”
　　“此处有一家客怀居，乃是陶氏所开，那里有一种酒香醇无比，叫做‘三日醉’，不如去那里如何？”
　　“好，咱们就去客怀居！”众人跟在苏妙淼身后，朝东走去。高庸涵落在最后，特意对扶风谅表示歉意，原本是想不波及到无辜，可还是把火石客栈给毁了，心下不免歉然。扶风谅此时哪里还敢多说，除了一个劲地表示无妨，最关心的还是金沙城的安危。高庸涵少不得一番安慰：“扶风城主放心，那人如今和我成了朋友，一定可以解除金沙城之。”说完，在扶风谅一连窜的道谢声中，跟了上去。
　　到了客怀居，那里的掌柜早已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几个人都是极厉害的角色，所以亲自出来招呼，将众人引到后院的一间雅室。然后瞅了个机会，将高庸涵拉到一旁，施了一礼低声道：“参见高帅！家主已经交代下来，凡是陶氏所属各大商行，包括人力、财力和物力，只要高帅需要，但凭差遣！”
　　高庸涵闻言大为感动，当日龙门镇一晤，陶慎言曾亲口允诺，今日一见果然是言而有信，当即谢道：“请掌柜回复陶国公，就说高某感激不尽，日后自有回报！”
　　“高帅的话我一定带回给家主，不知高帅在九重门，可有我们效力的地方？”
　　“有一件事，还真要麻烦掌柜。”高庸涵想起当日对明谷溪的承诺，不知道他如今怎样，是否受到了黄氏的惩处，不禁叹了口气：“去年七月，我在西岭戈壁遇到了黄氏商行一个商队，里面有一个账房管事，叫做明谷溪的千灵族人，不知掌柜可曾听说过？”
　　“知道，知道！”掌柜的连连点头：“千灵族人出来做这种事的很少，所以在黄氏商行里，这个明谷溪也算是小有名气。怎么，高帅要找此人？”
　　“不错，我曾答应了他一件事情，所以烦劳掌柜帮我找一下他。”
　　“好说，好说！”掌柜看看无事，躬身告退。
　　交代完这件事，高庸涵松了口气，转身进到房内。就见苏妙淼拿出几枚玉柬，随手抛给烈九烽：“九哥，这里面都是那些人的资料，条件如何也清清楚楚，怎么做你自己安排。”
　　烈九烽接过玉柬，看也不看丢进怀里。高庸涵知道，这些都是杀人的生意，每个玉柬均代表有人会被杀死，无奈摇了摇头。
　　苏妙淼接着又拿出一枚玉柬，递给了凤天一叶：“叶老，这个人很难对付，只好麻烦你们霜天阁的人出手了！”
　　高庸涵大感好奇，脱口问道：“这里面要杀的，是什么人？”


第四十五章 借势
　　此话一出，苏妙淼等三人齐齐扭头，看着高庸涵。高庸涵这才醒悟过来，这种事的确不能随意发问，可是转念又想到自己本就是十二叠鼓楼的尊主，当即双眉一抬，沉声道：“这里面要杀的，倒底是什么人？”
　　烈九烽兴趣盎然地看着高庸涵，嘴角含笑一言不发，他对这位新尊主，有一种不打不成交的好感。凤天一叶一直都很阴沉，唯有苏妙淼笑道：“尊主想知道杀谁，当然没有问题。”话语间漫不经心，仿佛玉柬内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
　　高庸涵结果玉柬，放出神识一看顿时大惊，因为要杀的人他认识，虽然交往不过才两次，但是关系已然很密切。玉柬上的话只有一句：“半年之内，杀陶慎言！”
　　有人想陶慎言死！也只有陶慎言这种人，才有可能动用到霜天阁的杀手！
　　高庸涵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这笔生意，我们不做！”
　　此话一出，就连烈九烽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不行！十二叠鼓楼的规矩，只要接了就一定要做到，这是当初月先生定下来的！”凤天一叶终于变色，摇头道：“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那么我呢？”高庸涵一自指，生出一股傲人的气势，一字一顿说道：“不是当初也有人买我的命么，怎么一直到今天，我还活的好好的？”
　　月先生在将十二叠鼓楼交给高庸涵之际，便已告诉他，出钱买他命的只是个小人物，是陶氏在东陵道的大掌柜陶敦方。说实话，听说是陶敦方以后，高庸涵既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失望的是，陶敦方纯粹为了私怨做出这等蠢事，欣慰的是，并非如先前想的那样，是历山找的人赶尽杀绝。不过后来陶慎言和高庸涵会晤之后，陶敦方已经知道，杀人的事情不能再做了，而且他知道惹不起十二叠鼓楼，所以从来不敢催促。后来更是有杜若的严命，十二叠鼓楼也就没人去找高庸涵的麻烦，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见三人并不答话，高庸涵续道：“月先生亲口对我说，是他下令不许你们动我，可有这回事？”
　　高庸涵一提出这件事，凤天一叶立即闭口，虽说这是月先生唯一一次插手此类生意，但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就连苏妙淼也闭紧了双唇，不敢多说一句，月先生的手段他们绝不敢再去领教。唯有烈九烽心中惴惴不安，因为刚才才和高庸涵大战了一场，还一心想要了他的命，已经算得上是违背了月先生的命令。
　　“这么说，尊主是可以决定做还是不做了？”高庸涵扫了一眼，三人的嘴闭得更紧了。虽然不怎么瞧得起这位新任尊主，而且私底下偶尔还会使一些绊子，可是明面上，谁也不敢当面顶撞尊主，因为这同样是十二叠鼓楼的规矩。
　　“好，既然三位都不说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高庸涵轻轻敲着桌子，跟着森然道：“若是让我知道，谁敢阳奉阴违，哼哼！你们可别忘了，是月先生极力将尊主之位让给我的，我自然也可以不做这个尊主。他要是问起来，我只有实话实说，到时候就你们自己去和他解释！”他很清楚，此刻搬出杜若当挡箭牌，只会让三人更加小看了自己，但是形式所迫，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是，属下遵命！”三人无奈一起躬身领命，尤其是凤天一叶显得极不自在。
　　“好了，先喝酒吧！”对于三人会怎么想，高庸涵根本不去理会，反而换上一副笑脸招呼大家。几人都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之辈，酒过三巡，将刚才的那点不快抛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苏妙淼，穿花蝴蝶一般不停地替三人斟酒，说笑声就连院外的伙计都听见了。
　　其实，四人均各有各的心事。高庸涵想的最多的，当然是买凶之人究竟是谁？要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也不难，只需问苏妙淼就行了。不过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的确是坏了规矩，为了不至激起三人更大的反感，还是不问的好，毕竟日后还有许多事需要三人协助。
　　是何人或者何种势力，想要陶慎言的命，其实也不是很难猜，因为报酬出的极高，是上品的蟠龙双玉、翡翠月瞳和沧溟精石各十块。这种手笔，绝非一般人出的起，就算是以前的东陵王叶帆，想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炼器的极品灵石，也绝非易事。所以，幕后之人一定大有来历，若不是富可敌国，就是权势滔天。高庸涵想到了好几种可能，而嫌疑最大的，当属黄氏商行，自万仙大阵法阵图那件事之后，陶氏与黄氏的明争暗斗就已经开始了。可是这当中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是对付陶氏，单只暗杀陶慎言，肯定不足以对陶氏形成多大的打击，后面必然还会有一连窜的动作。看来，需要提醒一下陶慎言才是！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浓，已经快到戌时了。苏妙淼敬了高庸涵一杯酒，笑问道：“尊主，不知将我们三人招至金沙城，可有什么事情交代？”
　　苏妙淼这一问，高庸涵才醒悟过来，当即歉然道：“这次请三位主事过来，一是想和大家认识一下，了解十二叠鼓楼目下的情形，二嘛——”说到这里，高庸涵不免有些踌躇。他的本意，是想借助十二叠鼓楼的耳目，打探重始宗，以及重始宗大天师丹意的行踪。可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加上三人都很难对付，似乎各有各的打算，一时间倒不便说明。转念又想，如果真要还天下一个太平，就一定要对修真界有极深的了解，于是改口道：“二来，我要烦请三位主事，帮我暗中监视包括玄元宗、重始宗在内，所有大小修真门派的动向。”
　　“这件事倒是难办得很，不过尊主发话，咱们长空阁自然全力以赴。只是，”苏妙淼一改先前的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尊主这么做，有何用意呢？”
　　“放心，我不是要将十二叠鼓楼摆到明处，用意嘛，你们日后自然会知道。”
　　高庸涵是轻描淡写的态度，反倒令三人生出高深莫测之感。在十二叠鼓楼创建之初，月先生也曾交代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是为了方便行事，为以后魔界的大举入侵做准备。所以高庸涵这个要求，对于三人而言并不算诧异，而且做起来并不像高庸涵想像的那么难。三人到了此刻，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高庸涵的确是月先生的亲信，看来还是老实一点的好。
　　三人出身、来历都不尽相同，却被月先生强行以武力折服，从而成为了管阁主事。对于月先生的来历，三人多少看出了一点端倪，却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而且他们也很清楚，月先生所谋极大。起初收到公羊获的消息，三人均暗暗长出了口气，以为可以慢慢摆脱月先生的束缚，然后凭借各自手中的实力，做一些平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尤其是在见到高庸涵之后，这种念头更加强烈，因为高庸涵并没有可以约束三人的能力。到了此时，高庸涵误打误撞之下的一句话，才令他们清醒过来，十二叠鼓楼仍在月先生的掌控之中。
　　三人当中，又以苏妙淼心思最多，认为高庸涵接掌十二叠鼓楼，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月先生另有要事，所以找一个人暂时接替自己，同时还可借机看看，谁不听话。再一个可能，就是高庸涵的确是月先生的心腹，月先生真的将十二叠鼓楼交给了他。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能惹高庸涵不快，否则下场必然凄惨无比。所以她最先表态，而且有意试探了一下，高庸涵的回答恰恰证明了她的判断。
　　就这简简单单地一顿酒，其间所用到的窥测、心计，不啻于一场恶战。苏妙淼这一表态，烈九烽和凤天一叶也跟着表示，一定会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高庸涵虽不完全明白，三人为何前倨而后恭，但是对于三人的态度却十分高兴。到了此时，似乎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留下联络的法门，便起身告辞而去，唯有烈九烽被留了下来。
　　“九哥，拿出来吧！”又喝了几杯酒，见烈九烽无动于衷，高庸涵一笑，按照苏妙淼的称呼，将烈九烽称之为九哥。
　　烈九烽对于自己为什么被留下来，心知肚明，不过龙须蝎金对他太过重要，所以惟有装聋作哑。等到高庸涵发问时，知道无法再回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然大声说道：“尊主，别的事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要烈某这条命，也毫不足惜。只是这件东西，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哦？”这句话很不合情理，似乎其中另有隐情，高庸涵倒有些好奇了，追问道：“九哥，什么事情一定要用这龙须蝎金？说出来听听，要是我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高庸涵一向急公好义，自然有一种叫人信赖的气度，而且在三位管阁主事当中，反倒是打了一场的烈九烽给他的印象最好，所以这句话说的很诚恳。
　　烈九烽对高庸涵的态度有些吃惊，本已准备说不好就一拍两散，大不了再打一场。此刻见到尊主是这般表示，一时倒有些迟疑了，良久才叹道：“我有个朋友，失陷在九重门的沙漠之中，要救她必须要用到龙须蝎金。”
　　“这是为何？”
　　“相传九重门的沙漠当中，有一些神秘的法力波动，金沙城便是由此而来。”烈九烽陷入到深深的回忆当中，目光居然变得温柔起来，只是话语中却有一股挥不去的忧愁：“我那朋友对于这个传说深信不疑，三十年前一个人闯入茫茫沙海，结果再无半点消息。唉！”
　　“我明白了，是不是只有龙须蝎金，才能找到你那朋友？”高庸涵从烈九烽的神情中已看出，他口中的朋友极有可能是个女子，而且他还对那个女子怀有一份深情。
　　“不错！我为了寻找她的下落，不惜背叛师门，足足花了十年才寻到九重门。可惜那股法力波动诡异非常，捉摸不定，我用尽心力却总是跟踪不到——”
　　烈九烽的性情和高庸涵差不多，都是坚韧无比，屡次遭受挫折也不灰心，又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发觉蝎蚁似乎对那股法力波动较为敏感。就在寻找蝎蚁巢穴的过程中，却被月先生看中，强行收为手下，是以这五年多以来一直无法成行。此次恰逢新任尊主召集，所以提前几天出发，果真抢到了龙须蝎金，却也引来了蝎蚁的围攻。照他的打算，是想等金沙城之约一完，就拿着炼制好的龙须蝎金去找那位朋友，不料高庸涵却插手进来，自然是大感为难。
　　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叫声中充满了焦灼和暴躁！


第四十六章 归还
　　尖叫声很明显是从城外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城中的居民和商旅不禁心中一寒，纷纷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期望这些城墙能挡住凶猛的蝎蚁。高庸涵听出是蝎翁的叫声，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要尽快找到龙须蝎金。
　　“你听见了么？”高庸涵问道：“只你一天还拿着龙须蝎金，蝎蚁就会跟着你，你所到之处就会变成一片瓦砾。”
　　烈九烽对于高庸涵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慨然说道：“那好办，我现在就走，蝎蚁想要拦住我没那么容易！”
　　“你我的修为不相上下，如果是一二十只蝎蚁，肯定拦不住你，但如果是成千上万只呢，你可有十足的把握？”高庸涵喝了一口酒，叹道：“你的心情我理解，若是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谈什么救人？”
　　烈九烽默然！他与蝎蚁交过手，之所以能抢到龙须蝎金，完全是出其不意，而且趁蝎蚁尚未合围之前脱身。眼下城外是什么状况，他当然很清楚，能否再次脱身没有一点成算。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的城？”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烈九烽唯有缓缓摇头，高庸涵续道：“因为蝎蚁的首领，与我有旧！”
　　“哦？”烈九烽十分意外，高庸涵是人族的修真者，如何同七虫族扯上了关系？于是很好奇地问道：“蝎蚁不是兽族么，他们的首领怎么会与尊主有旧？”
　　“因为，蝎蚁本就是七虫族魔蝎部落的后裔，他们的首领自然是魔蝎部落中人。而我，”高庸涵一自指，缓声说道：“我是七虫族现任的千钟阁大法师，这么说可明白？”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千钟阁大法师是什么身份，但是想来不会是可有可无的虚名，高庸涵与七虫族的关系显而易见。能和世人都闻之色变的七虫族，有如此交情，烈九烽不禁对这个新任尊主，生出了几分敬畏。
　　“城外面的那个魔蝎族人，修为比我高得多，你信不信？”
　　“我信！”因为在这件事上，高庸涵根本没必要骗自己，而且以他的名望也不至于说假话。烈九烽转而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进城直接找我？”
　　“记住，那人也是一个修真者，不是兽族！”高庸涵从烈九烽这句话中，听出他对于七虫族颇为不屑，冷笑道：“换作是你，你会这么做么？”
　　即便是烈九烽本人在闯入蝎蚁巢穴时，也会仔细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危险，那个魔蝎族人一定也会如此。金沙城内，大大小小的修真者不下百人，而且还有凤天一叶和苏妙淼这样的顶尖高手，那人的慎重当然很有道理。这么想着，烈九烽生出了一种无力之感，但是口气兀自强硬：“总之，要拿走龙须蝎金，除非是我死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底气不足，高庸涵明白，烈九烽已经有些动摇了，于是继续问道：“我问你，如果有了龙须蝎金，你打算怎么找你的朋友？”
　　“其实我也不知道。”烈九烽有些茫然，摇头道：“我只是想用龙须蝎金炼制一件法器，希望靠蝎金对那股什么法力的感应，找到源头所在。”
　　“这么说，你也并无十足的把握？”
　　“倒也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实在不行，我就设法离开九重门，找精铸鬼工的朋友帮忙，看能不能想出办法。”
　　“就算你这次能平安脱困，下次一进入九重门，那些蝎蚁仍旧会和你不死不休。”高庸涵此时已有了计较，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所以我说，你这么做根本就是舍本逐末，我倒有一个办法，兴许能找到那股法力的源头。”
　　“尊主，你是说？”烈九烽隐隐已经猜出了高庸涵的用意，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不错，只要你肯交出龙须蝎金，将这场大祸消弭于无形，我可以跟那个魔蝎族人商谈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几个蝎蚁做向导。”
　　“如果真能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烈九烽离席朝高庸涵一揖到地，一时间情难自己，激动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若是真能找到我那朋友，烈九烽这条命就交给尊主了，但有差遣誓死不辞！”
　　“九哥何必如此多礼？”高庸涵连忙将烈九烽扶起，连声道：“此事宜早，我现在就出城去见那人，一旦谈妥就给你消息。”
　　“尊主，我和你一起去！”
　　烈九烽要一道出城，倒让高庸涵有些为难，就怕甫一见面蝎蚁一个忍不住，双方大打出手可就麻烦了。高庸涵原想阻拦，不过看到他一脸的期盼，突然想起了紫袖和审香妍，要是自己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哪怕千难万险也在所不惜。念及于此，点了点头：“那好，不过千万不能和它们打起来！”
　　“我知道，还要求它们帮忙，怎么可能出手？”
　　谈到这里，高庸涵出门先找到酒楼的掌柜，让他给陶慎言带句话，有人欲对他不利万望小心。那掌柜大惊，随即连连道谢，然后说到了明谷溪的事情。
　　“高帅，我跟人打听了一下，那个明谷溪先生，早在去年就回黄氏商行总舵去了，据说跟着商队又离开九重门，前往星河屿去了。”
　　“哦，我知道了，有劳掌柜的！”既然明谷溪跟着商队再次出发，想来万仙大阵法阵图丢失一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大麻烦，这件事大可以放心了。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在客怀居众人的恭送下，牵着轻霜同烈九烽一起朝城外走去。
　　在城门口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扶风谅，同行的还有那几个天翔阁的修真者，只是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看到烈九烽与高庸涵同行，扶风谅知道金沙城的围算是解了，强压住心中的欢喜，拱手笑道：“真人，都这么晚了何必忙于一时，不如明天再出城，如何？”
　　烈九烽冷哼了一声，站在一旁昂首望着夜空。高庸涵笑了笑，说道：“事不宜迟，还是早早解围，大家才能真正安心。”
　　“也好，那我就吩咐下人摆宴，敬谢两位真人！”扶风谅其实巴不得早点将城外的蝎蚁打发走，刚才那句只是应有的客气，现在这句才是真心话。
　　“就不劳烦城主了，我们另有要事，等会蝎蚁一退我们也就告辞了。”说到这里，高庸涵摆手示意扶风谅不必多说，续道：“另外，记得告诉那些商旅，这几天不要急着上路，过段时间等路上彻底安靖了再走。”说完，不待扶风谅再有任何表示，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走出一里以外，扶风谅才低声对一个天翔阁的修真者说道：“谷先生，这个人真的是天翔阁要杀的人么？”
　　“决计错不了！”那个谷先生涩声道：“这个高庸涵的修为太高了，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这次让他这么轻易地离开金沙城，回头只怕会遭到云堂主的训斥。”
　　“反正是刚刚接到的消息，到时候就说，接到消息时人已离开，不就成了么？”扶风谅倒底是城主，常年和过往的客商打交道，脑子要活泛得多。
　　“也只有如此了！”那个谷先生想了想，扭头对其余几个师兄弟说道：“到时候大家都按城主的话来说，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大家心里都清楚。过几天师叔伯们到了，都给我把嘴管严实了，别胡说八道！”
　　“是，师兄！”其余几人齐齐答应了一声。
　　烈九烽一出城，蝎蚁就感觉到了龙须蝎金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纷纷从地底钻了出来，鼓噪着朝这边涌来。金沙城城墙两里之内，有当年鸿铸天工埋下的机关，蝎蚁无法攻进来。但是此刻已经有少数蝎蚁不顾生死地往里冲，引发了地下的机关，时不时有一两根巨大的铜臂猛地伸出地面，带着一蓬血肉又缩了回去。烈九烽这时才真正看清楚，蝎蚁为了龙须蝎金，已经疯狂到何种地步。
　　眼见这种情形有愈演愈烈的态势，高庸涵刚好站在机关范围之内，将千钟阁大法师的印迹显现出来，尽力平息蝎蚁的愤怒，跟着大喝一声：“蝎翁！”
　　一声短促的尖叫，总算让蝎蚁暂时安静下来。蝎翁缓步走了过来，尽管走的很慢，步伐显得十分沉重，却给烈九烽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此时他已经很清楚，高庸涵没有丝毫的夸大，来人的修为的确很高，同时又不禁暗自庆幸，当日抢夺龙须蝎金之时，此人不在附近。
　　蝎翁走到两人身前十丈处停下，低头仔细嗅了嗅，然后朝高庸涵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好说，这位是——”
　　高庸涵话还没说完，就见蝎翁突然屈指一弹，一道灵符如闪电般攻向烈九烽，跟着身形一晃，竟是后发先至，抢在灵符的前面出手。烈九烽能被杜若看重，并委以鱼翔阁管阁主事的重任，岂能是弱者？他的应变也是极快，双翅一展面前顿时腾起一道火墙，然后急速后退。
　　当初安置机关时，越冶阳依据的，便是蝎蚁体内的那点微弱的蝎金。这些蝎金其实来源于金血蚁，魔蝎族人本身并没有这个特性，所以蝎翁不会引发地底机关。而烈九烽抢来的那些龙须蝎金，专门装在天火囊内，自然不会被机关探知。天火囊，顾名思义是拿来装天火用的，乃是炎焱族内的一件宝贝。据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装进去，便如同在沸浪池内用天火煅炼一般，炼制出来的法器也要精纯的多。烈九烽正是偷了师门的这件宝贝，才会成为焰阳宗内，人人得而铸之的叛徒。
　　蝎翁不知道什么是天火囊，但是龙须蝎金的气息却从囊中传出，所以出手攻击烈九烽是假，那道先发后至的灵符才是真正的杀招。烈九烽的修为毕竟还是差了一筹，手忙脚乱之下，被那枚灵符悄无声息击在胸口，喉头一甜，一口烈焰喷出。趁着烈九烽分神之际，蝎翁腹部的一对复足轻轻一划，将系天火囊的火链割断，蝎螯往下一翻就准备把天火囊抓在手中。烈九烽暴喝一声，自胸口处一道火柱激射而出，蝎翁不敢怠慢，全力一击将火柱荡开。再要寻找天火囊时，却被一旁闪过的身影抢先一步，将天火囊握在了手中。
　　蝎翁深吸了一口气，森然道：“怎么，你不是来送还龙须蝎金的？”


第四十七章 顺利
　　蝎翁和烈九烽之间的交手快逾闪电，高庸涵话还没说完，蝎翁已经攻出了五六招，两人边打边退，瞬间离高庸涵已有数十丈的距离。高庸涵当然不能让两人打下去，等到蝎翁将天火囊击落，他恰好赶到，抢先一把将天火囊抓在手中，先行退到一边。
　　“蝎翁，你先别急！”面对蝎翁的愤怒，高庸涵微微笑道：“龙须蝎金既然已经拿出来了，难道还能不给你么？”
　　“那就拿过来！”蝎翁一下子逼了过来，将蝎螯伸到高庸涵面前。
　　高庸涵笑了笑，提起天火囊往外一倒，倒出一个鹅卵般大小的圆球，圆球表面是独特的金纹，闪烁着游移不定的黑芒。原来这就是龙须蝎金？高庸涵有些好奇，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蝎金散发出的黑芒，似乎能顺着灵力游走于经脉之间，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顺畅。高庸涵暗赞了一声，将其递给了蝎翁，“蝎翁，东西完璧归赵，这件事我看就此结束，不要再追究了，如何？”
　　“你说什么？”蝎翁刚刚接过龙须蝎金，忽然一愣，斜眼看了烈九烽一眼，冷冷说道：“抢了我的东西，打死我的手下，就这么算了？当真是可笑之极！”说完仰天大笑。
　　烈九烽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忍不住就要反驳，却见高庸涵向自己摆了摆手，示意稍安毋躁，忍了忍一口烈焰吐到地上。
　　“咱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我把龙须蝎金拿出来给你，你带着蝎蚁离开金沙城。”
　　“哼，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此人既然出现了，我岂能放过他？”
　　“我不能治一经损一经，你要是想出这口气，不如都朝我来吧。”高庸涵此话一出，不光蝎翁吃了一惊，就连烈九烽也忍不住暗自心折。
　　蝎翁足足比高庸涵高出一倍，闻言俯身前倾，死死盯着高庸涵，想要看看他究竟是何用意。高庸涵神情自若，抬头看着对方，似乎全没感受到四周的退路完全被封死。他有这个自信，蝎翁也许对千钟阁大法师不怎么在意，但是绝不会贸然出手，毕竟千钟阁乃是七虫族当年的圣地。在目前这个局面下，七虫族出现前所未有的颓势，蝎翁不可能不明白，高庸涵对于七虫族而言有多重要。
　　不过出现这个局面，却是烈九烽起初没有想到的。以蝎翁的武技修为，足以称得上是当今世上顶尖的武道高手，可是高庸涵却为了他，不惜与蝎翁对峙，无形中自然令烈九烽生出了几分钦佩和感激。
　　蝎翁突然笑了，用低的只有高庸涵才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此人和你什么关系，你竟然利用我来笼络他？”
　　高庸涵笑而不答，蝎翁眨了眨眼睛，直起身子说道：“好，这一次我就看你的面子，不再追究。说起来，能如此轻松就将龙须蝎金拿回来，我也要承你的情。”
　　“多谢蝎翁！”高庸涵拱了拱手，知道蝎翁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当下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要烦请蝎翁帮忙。”
　　“什么事？”蝎翁颇为好奇，问道：“以你们两个的实力，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我想跟蝎翁借几个人用一用，只需帮我们找找地下的古怪，找到之后便可以离开。”
　　“你们想找那些神秘的法力来源？”蝎翁大摇其头：“那里凶险得很，要是没有什么必要，我劝你们还是别去的好。”蝎翁初临九重门不久，就发觉了黄沙深处，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法力。好奇之下追踪而去，一直到了东北极偏远的地方，结果险些被困。
　　“这个我们自会小心，还望蝎翁能成全一二。”
　　“你们既然不想多说，我也懒得问，就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咱们自此后两不相欠。”蝎翁回头朝几个蝎蚁吩咐了一下，跟着一声尖啸隐身与黄沙之下。无数的嘶吼此起彼伏，不一会，数万只蝎蚁走的干干净净，金沙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城外那些废墟，似乎还诉说着几天前的那场变故。
　　“多谢！”烈九烽自出城之后一直没有开口，此时走到高庸涵身边，深深施了一礼。他明白，有了蝎蚁的帮助，自己的事情可以说事半功倍，省了不少功夫。
　　“九哥何必客气，在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烈九烽不愿在这些俗礼上面计较太多，淡淡一笑退到一旁。高庸涵扭头对剩下的三只蝎蚁一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迟疑间，那三只蝎蚁齐齐发出一阵低鸣，转身朝东北方向狂奔而去。高庸涵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轻霜跟在蝎蚁身后疾驰而去。烈九烽心情激荡，双翅一展，化作一只火凤凰掠过地面。
　　这一走，走了足足十天。蝎蚁在沙漠中奔行如飞，中间只短暂地休息了三五次，一路下来，至少奔出了两千余里。蝎蚁虽然强悍，毕竟是血肉之躯，只是他们本能地对烈九烽极度反感，一心只想到达目的地后就返回深沙原，所以一个劲地死命狂奔。到最后，就连轻霜也是精疲力竭，唯有烈九烽满心期待，全力施为之下竟然并不觉得有多累。高庸涵越发可以肯定，烈九烽的要找的人铁定是个女子，因为越往北，他嘴角的笑意便越浓，眼神便越温柔。
　　途中，在一处绿洲歇脚之时，烈九烽和高庸涵都察觉到，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过，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法力波动。烈九烽当时便忍不住想要追下去，可是被高庸涵所阻止，因为那三只蝎蚁，安静地趴在那里无动于衷。自从过了这片绿洲之后，高庸涵曾和烈九烽提及，总觉得有股隐藏的危机似乎一直跟在身后，无奈烈九烽去心似箭，根本不予理会，只好作罢。
　　到了第十天，众人来到沙漠的尽头，眼前是连绵的山脉，山峰上白雪皑皑，山腰处全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到了这里，蝎蚁死活不肯再向前走，朝高庸涵叫了几声，然后不管两人有何反应，顺着原路返回。看着蝎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后面，高庸涵和烈九烽相视点头，知道这里便是那股神秘法力波动的源头。
　　眼看到了目的地，两人反而冷静下来，索性在山脚下歇息了一夜。轻霜驮着一个很大的行囊，行囊里是扶风谅替高庸涵准备的食物，其中居然还有客怀居的美酒。这里的温度已经很低，夜幕降临，山风袭来更觉刺骨。两人均是修为高深之辈，自然不惧寒风，不过烈九烽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块赤色晶石，生起了一堆篝火。
　　就着美酒，嚼着肉干，高庸涵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九哥，你不觉得此行太过顺利，似乎颇为不妥？”
　　烈九烽只是心系朋友，一路上心潮澎湃，所以并没有想太多，却并非是见不及此，此时一听深自点头：“嗯，的确是有些不合情理！”他曾花了整整十五年，来寻找这股法力的源头，可惜都徒劳无功，这一次没有费任何周折，显然说不过去。就算蝎蚁嗅觉灵敏，但是绝不会比一个修为高深的修真者还要敏锐，看着黑夜中显得无比狰狞的山峰，不禁生出一丝忧虑。
　　自从荡魂熏风落到厚土界，将九重门的冰川、雪山绞的粉碎，形成了今天的九重门之后，御风族就一直全力经营蜃楼，对于这种极北的荒凉之地，似乎从未涉足。《九界风物通志》对于九重门沙漠下面的古怪，仅仅是略有涉及，而后越冶阳穷数十年之力，甚至为此修建了金沙城，也没有找到这个神秘法力的源头。其后，不知有多少修真者，包括四大商行均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同样是一无所得。还有一个令人不解之处，无论是重始宗还是天翔阁，对这个传说好像毫不在意，而且就连蝎蚁也从不在这一片沙漠活动。这些都足以说明，在这一片沙漠下面，其怪异之处绝非那么简单。
　　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就更加显得此行的顺利，处处都流露出那么一股子诡异。高庸涵和烈九烽都十分清楚，这个绝不能拿简简单单的一句运气好，就能解释的。从修为上讲，两人均自认不是蝎翁的对手，连蝎翁言谈之中都似乎极为忌惮，这股法力背后可想而知，定然隐藏着极大的凶险。再者说了，两人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对于法力源头的搜寻，会比堂堂的鸿铸天工还要精通。可是，现实是，两百多年来，从来没人找到的隐秘之地，却被两人很轻松地找到了，尽管这是在蝎蚁充当向导的前提下。
　　“这股神秘的法力，至少存在了数百年之久，天翔阁和重始宗都视而不见，其中的缘故先不去说他。”一想到蝎蚁，高庸涵眼前一亮，皱眉道：“蝎蚁对于地底法力十分敏感，照今次来看，它们也一定是敬而远之，不敢轻易招惹这些法力。你能发现的事情，别人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可是——”
　　烈九烽深深点头，对于高庸涵话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了。自己可以发现蝎蚁能追踪法力，其他的修真者同样可以通过蝎蚁找到这里，然而那么多人都没有成功，究竟是何原因？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后来传说的那样，法力忽然消失，即便是偶尔出现，也是时断时续飘忽不定，根本没办法追踪。这么一想，此次实在是顺利的出奇，因为两人跟在蝎蚁身后，始终能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法力波动，并且是越接近这里越强烈。
　　“尊主，你是说，咱们能到这里，是有人故意引咱们来的？”烈九烽倒底是久历凶险之人，高庸涵稍一提醒，便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有这个可能！”高庸涵仰头看了看低沉的夜空，夜空中一丝浮云都没有，却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不由得沉声说道：“我忽然有了一股很不祥的预感，只怕那三只蝎蚁，已经送命！”
　　烈九烽对于那三只蝎蚁的性命并不如何看重，他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不过嘴上的客气总归还是要的，嘿嘿冷笑道：“不管是谁在捣鬼，只要让我遇见，一定会杀上三十个，为那三只蝎蚁偿命。”
　　高庸涵苦笑一声不再说话，合衣躺在地上，看着有些诡异的夜空。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一早，又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第四十八章 古墟
　　高庸涵所料不差，就在两人身后数十里，正有一大队人马悄悄尾随而至，而那三只蝎蚁早已被沉尸黄沙之中。这群人全是人族，均是一袭紫色长袍，袖口绣有造型各异的符篆，总数约有七八十人。其中一个女子漂浮在空中，仰头看着低沉的夜空，良久一颗流星突然划过，那女子轻飘飘落回地面，朝一个老者躬身道：“师尊，那两个修真者此时正在山外休息。”
　　“要不要我们现在杀过去，将那两人生擒了？”老者旁边一个壮汉插嘴道。
　　“不用着急！此次圣坛开启在即，反正都需要祭品，这两人修为很高，正好用来当作圣主的补品。”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捋着花白的森然道：“我们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千万不可惊动他们，若是有谁敢违背此命，就自己躺到祭坛上吧！”
　　“是！”众人神色一懔，齐齐应了一声，脸上均现出惊惧的神情，似乎对祭坛十分害怕。
　　对于身后这帮子神秘人物，高庸涵和烈九烽都不知道，即使他们的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察觉到数十里外的风吹草动。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那股什么的法力波动愈发强烈，两人心知其源头就藏在深山之中，于是沿着山脊往上而行。走了大约二十余里，山路愈发崎岖险峻，轻霜已经很难迈步，恰好旁边有一处山谷，高庸涵无奈，只得将轻霜暂且安顿在此。少了轻霜的拖累，两人速度快了不少，仅仅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到了山顶。站在山顶极目望去，就见前面的一座大山几乎被挖去大半，生生填出了一个极大的平台，平台之上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废墟。
　　“尊主，想来这就是那股法力的源头所在了，此处这么大规模的建筑，几百年来怎么会没人发现？这其中必然有古怪。”烈九烽到了此时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高庸涵诚恳地说道：“尊主，你能陪属下找到这里，我很是感激。剩下的就由我自己处理吧，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冒险！”
　　“换作是你，你答应么？”高庸涵微微一笑，说道：“况且这里隐藏的这么深，却被咱们二人发现，不下去走走岂不可惜了？”
　　烈九烽心中一暖，不再说话，当先朝那片废墟俯冲了过去，高庸涵紧随其后，施展出腾云术在山石间穿行。那处废墟看似不远，以两人的速度奔行半天，却总是难以企及，高庸涵知道，这里一定有法阵护持。在法阵、符篆方面的见解，焰阳宗当然比不上天机门，所以烈九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高庸涵破阵。
　　高庸涵仔细查看了一下，对于结果简直难以置信，因为废墟四周居然布的法阵，居然和天机门的雷鸣风柔阵十分相似，仅仅只是在一些细节上略有不同而已。雷鸣风柔阵源于上古，取“雷鸣猛烈而刚，风吹渐远而柔，风雷相搏，两而合一，刚烈中柔缓，柔缓中藏刚烈，刚柔相济”之意。阵法中暗含天高地厚，日月归临，四时交替等诸多妙用，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厉害法阵。可是在这里，在九重门极北之地的荒山之中，却突然出现了天机门的不传之密，怎不令高庸涵大惊失色！
　　眼见高庸涵神色大变，烈九烽关切道：“尊主，可是这阵法精妙难破么？要不咱们再另想办法？”
　　“无妨，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高庸涵摆了摆手，强压住心中的疑惑，带着烈九烽围着阵法转了一圈。沉思了片刻，突然俯身从杂草中起出一块巨石，整个山峰都似乎晃动了一下，然后回头说道：“九哥，这个阵法厉害得很，你跟着我不可走错，咱们进去看看。”
　　如果真是雷鸣风柔阵，高庸涵可以确定此处就是生门，一路小心翼翼果然没有任何问题，两人顺利地来到了废墟跟前。高庸涵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自想到，莫非这里是以前的天机门所建，又或是有天机门的人参与其中？然而在天机阁的所有典藏中，从未有过此类记载，不禁对这片废墟产生了极大的期待，隐隐觉得，其中可能藏了许多与天机门有关的秘密。
　　走到近处才发现，这片废墟规模何止宏大，简直称得上是巧夺天工。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巨石堆砌而成，虽然早已坍塌，又经过了岁月风沙的侵蚀，但是巨石上精美的图纹，仍可想见当日的巍峨堂皇。而且最奇妙的是，所有的建筑，似乎都暗含天象，建筑之间的通路也如同符篆一样，神秘莫测。这么大的建筑群，这么大的手笔，究竟是何人所为？就算是鸿铸天工和精铸鬼工的匠师亲至，想要将这么大的山峰挖空、填整，然后再修建、雕刻成型，没有个百八十年，恐怕也很难办到。可是从遗迹来看，这些建筑至少都有上千年的历史，难道说是九界坍塌之前就有了？
　　怀着满腹的疑问，两人缓步朝最大的一座宫殿走去。一路行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一点鲜活的气息也没有，整个废墟全是一片死气沉沉。越往前走，高庸涵和烈九烽心中的那种不安就越强烈，而且两人均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似乎周围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座大殿残破不堪，但是却自有一股雄壮和威严，看着倒在一旁，早已碎裂成几段的一座巨大石雕，高庸涵竟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似乎这里才是天机门真正的根源所在。
　　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开，高庸涵缓步踏上石阶，很轻柔地将半截大门缓缓推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一座方圆百余丈的祭台映入眼帘，祭台上赫然是一个身着紫袍的人族老者，盘膝坐在那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无一不透露着丝丝诡异。那老者须发洁白，正好面对着大门，脸上的皱纹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听见大门开启，那老者缓缓抬头，眼中似乎只有一个高庸涵，对一旁的烈九烽宛如视而不见。
　　一进大殿，那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高庸涵已经顾不得这一点，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老者吸引。以他目前的眼光，当然可以看出这个老者十分可怕，而且极其危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如此强烈，竟然激发了灵胎的警觉，体内灵力自行运转到极致，这种情形就连初次见到杜若时都不曾有过。在高庸涵身后三尺的烈九烽，不知为何变得悄无声息，周身劲气全部内敛，仿佛融入了空气中一般。
　　“请问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压抑，高庸涵忍不住开口问道。一句话说出口，他悚然而惊，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老者拍了拍脑袋，似乎有些记不清了，随即笑道：“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千年没和人说过话了，连这里是哪里都忘了。”
　　一千年！除了成仙之外，就算是修为再高，人族的修真者也不可能活这么久，最多也就六百余年而已，到七百岁简直可以称作是顶天了。可是眼前这个紫袍老者，却活了千年之久！高庸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由于体质的不同，九大种族中寿命最长的当属源石族，对于源石族而言，活上个千余年根本算不得什么。活得最短的无疑是七虫族，比如在焚天坑内，有许多虫人也就只有二三十年的寿命。至于人族，普通人正常也就六七十岁，略微有些修行的至多一百来岁，就算是藏默真人已有六百余岁的高龄，就已经是九界坍塌以来活的最久的人族修真者了。所以，这个老态龙钟的老者，要么是仙，要么就根本不是人而是妖怪。
　　“既然已经忘了，那么老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这里等着给人看相，”那老者又是一笑，不过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气，“小伙子，你要不要看一看？”
　　“你看得准么？”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好！”高庸涵缓步朝前走去，同样是笑容满面：“那就烦请老丈给我看上一看。”就在那老者开口之后，祭台前不知从何处突然飘来一抹淡淡的紫霞，随后一股沉重的压力充斥整个大殿。高庸涵每往前走一步，都觉得身上的压力重了几分。
　　高庸涵与祭台相隔约有五十余丈，往前走出十丈，脚下的巨石突然发出一连窜的爆响，居然被他生生给踏碎了。再往前十丈，大殿突然一阵摇晃；又是十丈，褐纹犀甲显现出来。可是到了此时，离祭台还有二十余丈，想要再进一步已然是艰难无比，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流了下来。
　　“好了，你不必再靠前，我老人家虽然老眼昏花，可是看相还是能看的很清楚。”那老者挥了挥手，高庸涵顿时寸步难行。
　　“还请老丈为我明言开示！”高庸涵这一声乃是以灵力喷出，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内回响，远远地传遍整个废墟。
　　废墟外，那一队神秘人物也已到了近前，听到废墟内这一声回响，领头的那名老者有些吃惊，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两个修真者果然有些本事，居然能轻易避过阵法，闯了进去，看来他们已经和里面那群怪物碰面了。”
　　旁边的那个壮汉面露忧色，低声道：“师尊，我们现在就进去么？万一那两人坏了咱们的大事，可就不妙了！”
　　“我说过你多少次了，总是沉不住气！”那老者冷哼一声，训道：“你以为里面的那些怪物那么好相与？这么多年来，前后三代祖师费了好大的心血，设法引来了各门各派的修真者，将他们骗进古墟当中，可是又有谁能活着出来，还不都喂了那些怪物？”
　　“可是这两人，是历次以来进入古墟最轻松的，连阵法都没惊动。上次那个什么鸿铸天工的高手，不是还要咱们暗中帮忙才得以进去么？”那个壮汉虽然有些畏惧这个老者，但是仍忍不住强辩。
　　“哼，也不知大哥怎么生了你这个笨蛋！”那老者心中暗骂，口中却不耐烦地答道：“那个人族修真者，如果我没有看错，一定是天机门弟子，正好让他帮咱们打前站。到时候你去把他捉来，权当圣坛开启的祭品。”
　　“是，四叔！”那壮汉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那老者显得极不耐烦，强忍住心头的怒火恨声道：“都说了，你急什么？进去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进去的时机究竟是何时，就得看高庸涵和烈九烽，什么时候才能破局！


第四十九章 祭台
　　“你五岳四渎、九洲八极、十三部位、九种骨相都完善无缺，神仪安定，言语审谛，龙行虎步，动息有恒。无论是面相还是骨相，都好到了极点，可谓是前途无量。”殿中那老者眯着眼睛，不住地点头，连连发出赞叹：“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命数最好的一个。”
　　“哦？想不到我的命这么好。”高庸涵淡然一笑，并没有因为那老者的这番话，而有多大的兴奋。说实话，他对算命看相这一类事情，一直都很淡漠，不能说一点也不相信，也不能说全然都信。毕竟，相术流传了几千年依旧具备旺盛的生命力，其中必然有它的道理。
　　那名老者看到高庸涵的反应，颇有兴致地晃了晃脑袋，续道：“我说的是命数，而非命。”
　　“这当中有什么分别？”
　　“分别极大！”那老者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命数好，是指你无论做什么事，哪怕遇到天大的凶险，都能逢凶化吉，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但是命不一样，你命中注定要频频遭遇磨难，而且一世孤苦。想来你朋友虽多，却大都时运不济、际遇悲惨，就连你身边的女人也逃不掉，每每有不如意的事情，到头来却只剩一把辛酸泪。”
　　高庸涵听得暗暗心惊，觉得这个老者眼光犀利之极，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忍不住问道：“然则可有化解之法？”
　　“一饮一啄，莫非前缘，难得很！”那老者摇了摇头，忽然阴沉沉一笑：“就拿此刻来说，你脑门上和口耳之间都有凶气，魂魄游移不定，是大凶之兆。”
　　“凶从何来？”高庸涵大笑道：“莫非就在这片废墟之中么？”
　　那老者不答，只是拿着几个玉佩一样的饰物往上轻轻一抛，几声脆响，那些玉佩落回到地面，老者低头细看似乎在看组成的卦象。高庸涵站在原地静心等待，他等的不是那老者还会说什么话，而是趁这个机会，悄悄放出神识查探四周。突然之间，大殿内的压力一轻，身后的烈九烽已然动了，带着一团烈焰冲向祭台。
　　高庸涵吸引了祭台上那个老者的注意，而且独自撑起了那片紫霞带来的压力，烈九烽故而可以躲在后面暗自观察，并蓄势待发。从一开始，烈九烽就压根没去听两人的对话，他的心神完全放在了祭台上，因为从祭台那里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很明显，这片废墟虽然宏大，而且暗藏机关，但是绝不至于将他的那位朋友困住。所以可以肯定，眼前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而已。如果那名老者没有拿出那几枚玉佩，烈九烽肯定会耐心地等下去，可是一看到那些玉佩，便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出手。
　　那几枚玉佩，烈九烽再熟悉不过，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买礼物，而且是送给一个女子的礼物。他到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去回风谷，结果却遇到了她——一个蕴水族女子。虽说两人水火不能相容，但是一股奇怪的情愫将两人连在了一起，自那以后，他的脑海中时时都是那女子的身影。可惜回风谷一别，两人再没见面的机会，直到后来才听说她去了九重门，一去不复返。烈九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苦等了三十年才到了这里，一见那几枚玉佩怎么还能忍得住？
　　自从将这几枚玉佩亲手交给她，她就将玉佩挂在了衣裙的裙摆上，每次会面时总是先听到琤琤作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对于烈九烽来说无异于仙音。而此时，一生的情感寄托，居然被那个老者当作龟甲一类的东西用来卜卦，自然是怒不可遏。烈九烽这次出手毫无保留，较之在金沙城火石楼上，更多出了一股拼命般的惨烈。一出手就是八重叠炎，而且还祭出了本命真元。烈九烽的本命真元，是在寥廓熔城的沸浪池中修炼而来，其中蕴含着天火无与伦比的纯阳之力，此时含忿出手声势骇人之极。
　　高庸涵心中暗叹，无奈只得跟着出手，垂弦闪电一左一右击了过去，因为单凭烈九烽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是那名老者的对手。只是心中未免有些遗憾，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能从这个老者口中，听到任何有关这片废墟的只言片语。在他心中，早已将这片废墟和天机门连在了一起。
　　两人联手，当世绝对没有几个人能接的下来，那个老者自然也不例外。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名老者不但没有还手，甚至连躲都没躲，任凭两人霸道的法力击在身上，瞬间化为一片灰烬。老者一死，那片淡淡的紫霞隐于空中，原先的那股压力也随即消失。这个结果大出意料，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均觉得能活上千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就被杀死。
　　烈九烽转眼就将这个疑问丢开，跃上祭台，俯身捡起来了那几枚玉佩。高庸涵心中不安的感觉再次强烈起来，大喝道：“九哥，别动！”
　　可是已经晚了，烈九烽已经将那几枚玉佩握在了手中。祭台突然旋转起来，祭台表面的符篆宛如活过来一般，全部浮到了半空，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传出一声轻轻的轰鸣声，空气一阵扭曲出现了一个气旋。这样的情形十分诡异，而且暗藏杀机，但是高庸涵和烈九烽都没有退，反而毫不抵抗任凭那气旋将自己卷了进去。其实，他们一踏进这座大殿，便注定逃不出去，就算是他们修为再超卓也没有办法离开。
　　就在两人被气旋吸进去以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一闪而没。废墟外的那个神秘老者见状，大喝一声：“进！”带着一众手下穿过法阵，一刻不停地直奔大殿。
　　进入殿中，祭台仍在旋转，那个气旋早已关闭，那些符篆也渐渐停了下来。老者又是一声大喝：“布阵！”众人像是早已熟知自己该做什么，各人分站不同的位置，摆出一个奇怪的法阵，然后所有的人都拿出一面令旗抛到空中。令旗在阵法的指引下，将所有的符篆全部给吸了回来，符篆重新汇集到一起再次产生了一个气旋。那名老者一挥手抛出一个沙漏，率先跳了进去，紧跟其后的是那名壮汉，和那个夜观天象的女子。三人一进气旋，大殿突然一阵剧晃，其余的人连忙捏动法诀，极速催动阵法，勉强将局势稳定下来。人人均想，能否成功在此一举，就看此去三人的造化了。
　　高庸涵被那股气旋裹着，扯进了虚空之中，恍惚中感觉到，和杜若那两次带他穿越时空时的情景，十分相像。虚空中，全是被扭曲的光线，色彩变幻不停，耳边则是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响，直到一股巨力袭来，才清醒过来。入眼是一个高大的祭台，祭台处于一座大殿正中，四周空空荡荡，连一根柱子都没有。只是地面上的那些裂痕，令高庸涵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此处仍是刚才那座大殿，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座大殿完好无损，并没有坍塌毁坏。
　　“尊主，好像咱们又回到了原地？”烈九烽也是深有同感，只不过他初次经历这种事情，一时间还有些头昏脑胀。
　　“对，也不对！”高庸涵这话有点矛盾，但是一说完烈九烽就明白了，“这里的确还是刚才那个祭台，因为地上还留有我踏碎的石板。可是这座大殿富丽堂皇，证明我们已经到了以前，这里还没变成废墟以前！”
　　两人均是敢作敢为、胆大心细的狠角色，当下定了定心神，而后相视一笑。情知接下来一定凶险无比，但是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双双走到殿门跟前，同时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大门外，一片阳光明媚，所有的建筑跟想像中的一样，不但没有丝毫破损，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风貌，只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有些诡异。两人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暗自提防着缓步走下台阶。脚刚一踏上外面的青石板，一圈强烈的法力从远处急速袭来，幸亏早有准备，两人同时运力和那股法力硬拼了一记，顿时激起漫天水花。
　　两人尽皆大惊！因为此前就知道，这片废墟虽然藏身在九重门极北的山中，但是常年经受那么大的风沙，先前一路行来，何曾见过半滴水。当此情形下，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水花，这些水花又从哪里来的呢？水花过后，两人骤然发现，眼前景色又是一变，而两人已身处在水池当中，这个水池正好在那座大殿门口。
　　高庸涵经历过墨玄庄的离奇，所以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身边的一切，是否都是真实存在。俯身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一下，清甜凉爽，确实上等的泉水，比之东陵府外南山上那道有名的青松泉，也是毫不逊色。再抬头时，长街上绿树成荫，不知名的野花攀爬在石墙之上，山谷四周环绕的青山，映衬着远方的冰川白雪，好一幅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可是与这仙境全然不合的，是街上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人。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也就百十个人，反而愈发衬托出长街的空旷。这些人都是人族中人，每个人似乎都被水池中的动静给惊醒，目光齐齐望向这边，只是这些目光中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死人一般，令人说不出的别扭。
　　“的确是古怪得很！”看着那些人缓缓朝水池走过来，烈九烽忽然低声笑道：“尊主，你说咱们一路这么硬闯过去，会不会再遇到那个自称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
　　“这些人走路的姿势好生怪异！”高庸涵没有答话，而是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这些人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动作十分僵硬，但是在僵硬当中，又时不时有一些暗合符篆画法的怪异姿势。最为奇怪的是，这些人体内虽然没有一点灵力波动，但是周身上下，却散发出几许高深莫测的意味。
　　“管他怪还是不怪，一点灵力都没有，谅也无妨。”烈九烽心知此处诡异离奇，反正两人的行踪已然败露，双翅一展，倏地飞到半空，查看四周情形。
　　那些人眼见烈九烽突然窜到空中，喉头里发出一阵呜呜的怪叫，每个人居然同时手捏法诀，齐齐朝烈九烽击了过去。


第五十章 书院
　　那些法诀甫一离手，就化成一道道符篆。烈九烽人在半空，就见数百道符篆缓缓朝自己击来，冷哼一声，根本不把这些毫无灵力支撑的符篆放在眼里，振翅朝旁边的一座高楼飞去。那些符篆的速度哪里比得过烈九烽，瞬间被拉开十多丈的距离。但是不知为何，天空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禁制，烈九烽身形一窒，竟然像是被定在了空中，眼看着符篆慢慢逼近。
　　烈九烽的修为不在高庸涵之下，而且临敌经验毫不逊色，情知刚才太过大意，才身陷危险之中。此时哪里还敢轻敌，暴喝一声，一圈烈焰猛然炸开，周围那些符篆一下子急退，仿佛很怕这股纯阳之火。趁着这点空隙，烈九烽硬生生从无形的禁制中挤了出来，落回到地面。长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仍旧发出一阵怪叫，再次出手，漫天法诀和先前的符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旋，当头朝高庸涵、烈九烽俯冲下来。
　　起先在祭台上的那个气旋，将两人卷了进去带到了这里，此时这个气旋却像是要将两人撕碎，带着无比霸道的气势砸了下来。高庸涵知道此刻绝不能退，因为隐约可以从四周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暗力涌了过来，不经意间已经将所有的退路隐隐封死。此时一退，便尽失战机，再无这般从容出手的机会。
　　聚象金元大法和怒焰奔雷同时出手，直指气旋的中心。这两个法术，称得上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法门，气旋虽然汇聚了上百人之力，骤然被击中也难以消受，登时被震得四分五裂。但是高庸涵和烈九烽也不好受，气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霸道，反而暗藏了一股阴柔之力，所以两人均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心中难过之极。这些僵尸一般的人，虽然没有灵力，但是使用的法诀却能产生如此妙用，和这么大的威力，饶是两人见多识广，也自心惊不已。
　　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趁着气旋被震碎的当口，两人同时发力，从气旋的破碎处冲了出去。身后那股暗力悄然撞在一起，那个水池突然被挤成粉末，一池泉水也化作一片水雾。随着这一下交手，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内走了出来，没有任何的喧哗，只有那种呜呜的怪叫声。而周围那股不知源自何处的暗力，也愈发的绵密。
　　“绝不能让那股暗力合围！”高庸涵和烈九烽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相视一眼，生出了一股默契，沿着长街朝外冲去。两人全力疾冲，速度何其之快，那些行人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自然无法阻住两人的去路。
　　高庸涵原本就觉得，此处和天机门或许会有些瓜葛，刚才一见那些人祭出的法诀，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天机阁典藏中，曾经记载了一种法诀，不需要灵力、法力的支撑，只需要相同的法诀叠加在一起，便可以产生不小的威力，叠加的越多威力越强。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法诀在九界坍塌之前就已经失传，当年权思真人还曾白白高兴了一场，以为可以拿来让高庸涵修习。此时联想起往事，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心中的疑问愈发强烈。
　　以此之故，高庸涵不愿杀人，只是不断用垂弦闪电将面前的人震开。烈九烽则不管那么多，似乎要出心中那口恶气，出手毫不容情，将身边的人悉数烧成灰烬。长街似乎没有尽头，沿街的人越来越多，奔出数里之后，烈九烽每次出手至少都能击杀数十人。高庸涵终于忍不住想要劝诫烈九烽，没必要如此暴烈，长街突然转向，两人同时朝右一拐，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一到这里，景色又是一变。路口正中竖着一个五六丈高的雕像，雕像是由一种看似十分珍贵的香木雕刻而成，竟是像极了那个自称活了千年，专门看相的老者。高庸涵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雕像十分传神，宛如活人一般。只是那张面孔显然比那老者年轻许多，虽然笑容可掬，但是高庸涵感觉很不妙，总觉得这尊雕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烈九烽同样一愣，猛然间察觉到雕像的笑容，似乎蕴含了说不尽的嘲弄，当即怒道：“装神弄鬼，我毁了你！”一拳砸了过去，天火的威力非同小可，雕像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小心！”高庸涵心生警觉，突然拔出临风剑，一剑劈了下来，可是仍然慢了一步。
　　烈焰中，那尊雕像双手挽出一个怪异的手势，一个气旋骤然显现，将烈九烽给生生吸了进去。那个气旋随即消失，就连雕像也一同不见，高庸涵一剑落空，心中大惊！以烈九烽的修为，居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而他刚才那一剑去势之快，只怕比之当日的扶风余岳都不慢，可还是落空。若是刚才那尊雕像对他出手，也一定躲不过去。
　　高庸涵呆立原地，手心中全是冷汗，低头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冷静下来，缓缓看了看四周的情形。此地的建筑，不再是那种巨石堆就的广厦高楼，转而全变成了古色古香的木屋，雕梁画栋，无一不是匠心独运的精品。说来也怪，面前的两条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刚才身后追逐的那些人群，此时也没有追上来，诺大的城镇再次悄无声息。不用想都知道，身后那些人一定没了踪影。眼前的情形，与当初天子城西北的会间集何其相似！
　　“那夜是地府的阴魂作怪，今次又是什么邪魔外道故弄玄虚？”高庸涵微微沉吟了一下，突然察觉到一丝淡淡的法力波动，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朝东面疾奔过去。
　　拐过一道影壁，是一片好大的宅子，中门大开，正门的匾额上居然写着“灵诀书院”四个大字。两旁的柱子上有一幅楹联，上联是：性本疏狂，休去管来者逝者；下联是：心如灵境，何必问是耶非耶。字迹龙飞凤舞，显然书写对联之人，乃是志趣高远、不羁俗世一流。高庸涵看了一眼，微微赞了一声，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了进去。
　　明明是正午十分，阳光耀眼，但是书院内却阴凉无比，几株参天大树将阳光悉数挡在了外面。书院内静悄悄地，不出所料，所有的房舍里面都是空无一人，到最后高庸涵也懒得再看，只是循着那丝淡淡的法力，直直朝内走去。接连穿过数座天井、厅堂，终于来到一座大厅跟前，抬头看了看上悬的匾额，却原来是论道堂。那丝淡淡的法力，到此为止。这座论道堂大门紧闭，高庸涵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大门，顿时一愣。
　　在门外时，里面没有一点声音，而且丝毫感觉不到生灵的气息，甚至连阴魂的味道都没有。高庸涵脑海中想像了无数种情景，就算里面坐着天机门曾经的师长，或者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异兽，又或者是什么千年老妖，都不会令他如此吃惊。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惊，继而大怒！
　　论道堂内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一群人，至少不下三十余人。这三十余人，都围在一面墙壁跟前，一言不发地看另一人做事，那人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利刃，正很细心地站在一个少年跟前做着什么。那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竟似被活生生钉在墙壁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面容扭曲不停地挣扎着，显得十分痛苦。那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庸涵进来，拿着利刃那人，犹自兴致勃勃地将那少年的胸膛剖开，任凭鲜血溅的到处都是。
　　高庸涵知道这里十分古怪，也知道自己和烈九烽，被那相士老者用计给诱骗了进来，更加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极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仍旧忍不住怒意愤而出手。临风剑带着无尽的杀意，只一剑就将手持利刃那人给开膛破腹，那人轰然倒地，其余的人才发觉有外人闯了进来。而那个少年，则一脸的不可思议，呆呆地盯着高庸涵。
　　高庸涵并不是认为世上的生灵，谁一定比谁要高一等，所以无论是人族还是源石族，栖绵族还是凤羽族，甚至是一些颇具灵性的兽族，在他眼里都有生存的道理。尽管骨子里还是多少会偏重一点人族，但是无论哪族的百姓若是有难，只要遇上，他依旧会施以援手。在他还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的时候，就曾经杀过几个人，这几个人当中包括人族、蕴水族和凤羽族等种族的人，他们的罪名都是欺压百姓。所以在高庸涵的心中，无论是谁，只要欺压良善，就算是一个人族随意欺压一个虫人，他都会看不过眼，出手管上一管。
　　高庸涵绝非圣人，而且数次险些被心魔所控，但是他心底始终保留着那份天生的善良。他可以对修真者屡下狠手，但是绝不会去动一个普通的百姓，反而会尽自己所能为百姓做些事情。这一点，正是他被枯镝、玉南顾、风如斗等人，所看重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此时突然见到这等惨状，明知其中可能有诈，也不管那么多一剑直接划了过去。快意恩仇，这是这两年来的经历，给高庸涵带来的最大一个转变。
　　“你是谁？怎么会到了这里？”开口询问的，居然是那个被钉在墙上，上半身被剖成两半的少年。
　　一听到少年平稳的语气，高庸涵就知道刚才看到的，又是一场假戏而已。不过既然来了这里，就凭烈九烽的失踪，也不可能和对方好言相商，当下反问道：“我是谁，怎么进来的，莫非你们不知道？”
　　“嗯，一定是那个老怪物把你们引进来的。”那少年毫不费力地从墙壁上跳了下来，用手抹了抹胸口，刚才那道恐怖的伤口，奇迹般地急速愈合瞬间痊愈。当那少年穿过人群时，那些人竟然显得十分恭敬，纷纷弯着腰退让到一旁。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那三十余人施了一礼，扶起地上那名被高庸涵开膛破腹的同伴，朝墙壁走了过去，如同空气一般消失在墙面。
　　这一幕看的高庸涵很是诧异，可是接下来，那少年说的话，更加令他震惊。
　　“你的修为一定很不错，要不然，那个老怪物是不可能放你进来的。”那少年缓步走上前来，然后伸手相请，将高庸涵延请到大堂正中的桌子旁，示意他坐下，而后皱眉道：“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外人来过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收手，哪知还是不肯死心，这般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第五十一章 灵渚
　　“这里倒底是什么地方？”高庸涵听了那少年的话，震惊之余，不禁对这里的一切大为好奇：“你们又是什么人？”
　　“你进来的时候，一定看见了‘灵诀书院’的牌匾，莫非还猜不出来么？”
　　高庸涵心中一懔，初时他已经从这四个字中察觉到，这里应该还早已经消失的灵诀府有关，但一时之间仍是不敢相信，迟疑道：“你们真的是灵诀府的人？这里难道是灵诀府所建？”
　　“不错，这里便是我们灵诀府修建的灵渚城！”那少年目中露出一丝欣喜，微微笑道：“想不到现在的厚土界中，还有人知道灵诀府这三个字，很好，很好！你可是天机门弟子？”
　　这最后一问，高庸涵暗暗警觉，因为灵诀府和天机门之间，实有深仇大恨。不过对他而言，当然不可能连师门都不敢承认，双眉一抬沉声道：“我正是天机门弟子！”
　　在道一真人出现之前，厚土界的三大修真门派，是灵诀府、地势门和天术宗，那时还没有天机门。道一真人天纵奇才，仅用了数年时间，就将三派的精髓尽皆掌握，然后自创天机门，风头之盛完全盖过了三大门派。本来是三足鼎立，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局面，却被天机门的横空出世打破，自然而然引发了绵延数年的争斗。无奈道一修为太高，以至于天机门以一敌三，犹自稳占上风。后来叶怀远借天机门的势力，统一厚土界创建大衍国，并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日渐没落的三派彻底铲除。最后的结果便是，地势门惨遭灭门，天术宗彻底归顺天机门，灵诀府则流落民间，逐渐消亡。
　　这些都是九界坍塌之前发生的事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没有人知道，散落民间的灵诀府不但没有消亡，反而在北洲大陆的极北之地，在这么一块近似世外桃源的地方安顿下来，繁衍生息。只从刚才所见所闻就可以推测出，当日灵诀府中逃生出来的修真者，为了躲避天机门和大衍国的追杀，一路北上直到这冰川雪地、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才停了下来。而后又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修建了这座灵渚城，并想方设法用各种法阵，将此地隐藏起来。
　　难怪高庸涵从最早通过那个法阵，进入废墟之时，就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熟悉，一直到此时坐在论道堂，这种感觉一点一点在加深，以至于误认为此处和天机门有何牵连。先前的那些疑问到此迎刃而解，因为天机门中的一些法门，本就来自于灵诀府；而同为人族，建筑风格上当然是大致相同，至多也只是年份上带来的一些差异罢了。
　　“不用担心，虽然你是天机门弟子，可我还不至于对你出手！”那少年的洞察力惊人，只是随意一瞥，就察觉到高庸涵眼神中的变化，摆了摆手续道：“这些陈年往事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谁还能记那么清楚？就算当年有天大的仇恨，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那少年从开始到现在，表现出了难得的善意，可是高庸涵仍旧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保持着提防的态势。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刻意掩饰调动灵力的异样，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照少年所讲，灵诀府内部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甚而有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当下看似很随意地问道：“你们在这里一呆就是两千年，这么长的时间，过得还好么？”
　　这一问平常而且普通，很难令人生出防范之心，这一招还是当年从叶帆那里学来的。叶帆曾在一次闲聊中言及，许多有所企图、别有用心的人，往往都是在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情中，不经意露出了马脚。那时的高庸涵自认是一介武夫，所以对于这些勾心斗角的伎俩，统统嗤之以鼻。到了现在却不由自主地使了出来，想要从这少年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透露出太多的古怪，让人很自然地生出不安之心。
　　“嘿嘿，要是好的话，怎么会这样？”那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灵诀府自躲到这里以后，由于距离浮云巅和太河源实在太远，再加上刻意隐藏行踪，所以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不过从老祖宗那里就留下来了一个祖训，后人务必要勤加修炼，努力提升修为，尽最大可能恢复灵诀府曾经的辉煌。这道祖训，激励和困扰了数代弟子，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把握，走出大山与天机门相抗衡。他们知道，天机门集地势门、天术宗和灵诀府三家之所长，而且其祖师道一真人，乃是厚土界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天才，自创的天觉云龙等法门，精深无比，绝非灵诀府所能抵挡。
　　如此过了整整一千年，灵渚城内的人口越来越多，由最初的几百人变成了二、三十万人。灵诀府的弟子虽然越来越多，但是自掌教以下绝大多数人，都对那个祖训失去了信心，认为绝没有可能超越天机门。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名叫叔梁同光的弟子，无意中做了个梦，梦中似乎隐含着天意，为灵诀府带来了新的希望。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灵诀府众多弟子在叔梁同光的指引下，修建了一座形如符篆的独特祭坛，每隔七七十九天便祭祀一番。如是只要满了七七四十九年，便会有上天的旨意落下，为灵诀府带来祥瑞，指明去路。
　　初时，大多数人并不太相信此事，只是碍于叔梁同光的狂热，勉力为之。祭祀到第七个年头的时候，祭坛突然放出万道祥光，祥光之中隐隐有仙乐传来，祥光散去天花乱坠之中，一本天书从天而降，令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天书虽只薄薄一册，但是在灵诀府掌教等人眼中，却是珍贵无比，而里面的内容，也的确给灵诀府的修行带来极大的帮助。自此以后，叔梁同光一下子成为灵渚城内仅次于掌教的人物，被人尊称为大贤明师，专门负责祭坛的所有事宜。就在到了第四十九个年头，仅剩几天就大功告成之际，九界坍塌了。
　　震雷界的荡魂熏风强劲之极，将这绵延数千里的冰川、雪山绞的粉碎，变成了如今的九重门。灵渚城由于太过偏僻，得以幸免于难，可是仍旧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祭坛被毁于一旦。祭坛一毁，祭祀活动被迫中断，上天仿佛无比震怒，灵渚城尽管纯属无辜，却遭到了严厉的惩罚。灵渚城被完全摧毁，只余下断壁残垣，其真实的景象正是高庸涵、烈九烽先前看到的那样，变成了如今的灵渚古墟。城内这些人人，则全被困在了现在这个幻境之中，根本没办法出去。
　　“我们还算幸运的，至于城外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那少年说到这里，禁不住连连长叹，似乎对命运的不公很是无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现在许多典籍当中，都可以看到有关九界坍塌时的描述，无论是哪一个种族、哪一个门派，都遭受了重大的损失。在这等莫名的天威下，真正是众生平等，能不能活下来，完全看各自的造化了。想到这里，高庸涵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那少年，只得换了个话题问道：“九重门历年来都有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时断时续，可是和灵诀府有关？”
　　那少年没有理会高庸涵的询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等到天威散去，城内的人从惊魂中清醒过来，才发觉再也无法离开灵渚城，大惊之下想要寻找叔梁同光问个明白，可是叔梁同光随着祭坛的毁灭，和掌教一同死去，剩下的人顿时有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惊恐。这时有一个相士站了出来，告诉大家他卜了一卦，一定要重建祭坛，将那位神仙请出来，才能彻底灵诀府遇到的困境。于是，祭坛重新被建了起来，祭祀活动也随即展开。原本是满怀希望，可是不久之后，大家就再次陷入到绝望当中，因为祭坛似乎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出现了许多很不妙的异样。
　　“莫非，是城内的人都发生了异变？”回想起大街上，那些如同僵尸一样的行人，高庸涵倒吸了一口冷气。
　　“正是！”那少年面露忧色，一瞬间竟似老了数百岁，五官挤在一起，脸上突然多了许多皱纹，“先是普通人行为开始失控，而后是那些修为较低的门下弟子，再下来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除了极少数几个人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其余的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高庸涵默然，灵诀府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天机门确有直接的关系。
　　“不过也好，自从异变之后，所有人都变成了不死的怪物，就像我，真正算起来今年也有九百五十四岁了，可仍是一个小孩子的容貌。”那少年惨然笑道：“以前不知有多少人都想长生不老，可是真的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出现这种局面，那个相士认为是祭坛的灵气不足造成的，于是隔上一段时间，便召集人手，通过阵法将灵诀灌注到祭坛当中，可是每次都功亏一篑。因为一旦灵气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外泄，由于找不出原因，所以根本无法阻止。到了近几百年，由于越来越多的弟子彻底丧失心神，能参加布阵的人自然越来越少，于是相士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自从九百多年前的那场天变，灵渚城总是隔上百八十年，就会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修真者闯进来。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哪知哪些人不过是随着九界坍塌，来到厚土界的其他种族修真者。”
　　“我明白了！”高庸涵恍然大悟。灵渚古墟内的人，为了能摆脱这个幻境的束缚，想通过祭坛达到目的。这种反复灌注灵力的举动，导致九重门时常出现一股神秘的法力波动，于是引来了众多修真者，想要一探究竟。“那么，那些修真者可是和我一样，都是被那相士给骗了进来？”
　　“那相士名叫叔梁乞，算是灵诀府内顶尖的角色，他利用幻象将到此的修真者诱骗进来，甚至是故意设局引人入瓮。那些人进来之后，全被他送上了祭坛，希望以这些修真者的灵胎，来打动那位飘渺难寻的神仙。”
　　“我想请教阁下，与我一同进来的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在街口却突然被卷进了一个气旋之中，可是那个叔梁乞所为？如今他在哪里？”高庸涵闻言大震，烈九烽的那个朋友已经失踪了三十年，自然性命难保，而此刻烈九烽也是危在旦夕，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那少年的目光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除了他还能有谁，你那朋友应该就在祭坛！”


第五十二章 水火
　　离开书院，高庸涵的心情异常沉重。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倒底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唯一能感受出来的，是那少年给自己说了这么多有关灵诀府的隐秘，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从灵渚城的遭遇来看，他们所信奉膜拜的神仙，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旦让叔梁乞成功的话，只怕厚土界又会多了一股野心勃勃的力量。厚土界已经够乱了，要是灵诀府再来插上一腿，以他们这两千余年所遭受的惨痛经历，想必一定会对天机门和大衍国展开疯狂的报复。这是高庸涵绝不想看到，也是无法容忍的。
　　可是城里这些人，原本就是人族后裔，以高庸涵的心性，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此刻已然十分清除，灵渚城一定是受到了什么邪恶的禁咒，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是能破了那个邪神所设的困局，这些人应该还是有可能得救，回复到正常的模样。但是那么一来，又会出现新的问题，高庸涵不禁有些左右为难，这个问题很难取舍。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杜若的一句评语，说他太过柔慈，心不够狠，难成大事。
　　如果真是为了所谓的大成就，就要牺牲万千性命，那是枭雄所为，就像当今天下这场乱局背后的那只手。至少目前为止，高庸涵虽然生出了心魔，却还不想做一个枭雄。他宁愿相信，这个世间凭借善心宏愿，也是可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就正如玄元道尊，不是也成就了一番伟业么？
　　这么胡思乱想着，高庸涵沿着木制的长街向西而行，长街尽头居然是一座大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湖对面是翠绿的群山，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绿树掩映下，山腰隐隐现出一些飞檐。倒是湖岸对面可以看到一座水榭，一直延伸到山后，似乎在山间，有一片极大的建筑。高庸涵深深吸了口气，知道那里就是灵渚城的神庙所在，而那座祭坛，便在神庙之中。
　　就在高庸涵凝神眺望之际，突然察觉到身边的气流一阵极速旋转，而后旁边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响起：“小子，那里是神庙所在，你想去么？”
　　高庸涵缓缓回头，眼光中却多了一份怜悯，淡淡笑道：“是，我是想去救我的同伴，顺便去神庙祭拜一番，不知行不行？”
　　“哈哈哈！”来人正是那个相士叔梁乞，对于高庸涵如此镇定，显然是有些出乎意料，当下悠悠说道：“你那名同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就不怕连你也一起陷进去？神庙自建成之日起，还从来没有一个外人能活着出来，你就这么有自信？”
　　“不管能不能进去，我总得试一试，如果这么被你一说就退却的话，想必你也一定会很失望！”
　　叔梁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的气度，竟似毫不在意自己引他们入局，又抓了他的同伴。饶有趣味地看着高庸涵，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地问题：“我把你们带入到这个死局，难道你不恨我么？”
　　“来都来了，恨有什么用？”
　　“难道你不想杀我么？”
　　“起先是很想杀你，但是现在又不想了，至少要到神庙看过之后，才能决定该不该杀你。”这句话说起来有些挠口，不过意思很明确，因为高庸涵隐隐觉得，叔梁乞未必是那少年所说的那般阴险毒辣。
　　“那好，你去吧！”叔梁乞手往神庙的方向一指，身形随即消失。
　　高庸涵走到湖边，看着平静的水面，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出来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水面无风自动，突然漾起一层淡淡的涟漪，水纹随即越来越弱，紧跟着湖中央突然冒起一股水花，水花上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这个女子是一身淡蓝色的水绣长裙，头上盘着水帘一样的发髻，却是一个蕴水族人。只是这女子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眼神茫然无助，似乎心神已失。
　　“你是谁？一直躲在水下面，想要杀谁？”先开口的是高庸涵，刚才他就感觉到湖中一丝淡淡的杀气，但是始终无法确定，是不是针对自己，尤其是叔梁乞出现以后，杀气益发地浓烈。叔梁乞千年的修为，就算是天资愚钝，也该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了，然而对这股杀气却无动于衷。等到叔梁乞离开，杀气随之减弱，但是水下之人仍对高庸涵充满了敌意。
　　“我是谁？”那个蕴水族女子神情一黯喃喃自语，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抬头，眼神中全是慑人的寒光，面容变得狰狞无比，“无论我是谁，你今天都休想离开这里！”说完，湖面顿时巨浪滔天。
　　一条条水柱纠集在一起，盘旋着变成了一条巨龙，那个女子站在龙头上不断升高，接着祭出几个法诀，巨龙喷出一片水雾。水雾中，不知何时多了成千上万朵水花，洋洋洒洒朝高庸涵飘去。水花的范围很大，足足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地方，一些水花击打在湖边的绿树以及木屋屋檐上，瞬间凝结成一道道玄冰，树木和木屋寸寸断裂。
　　“水花飘零！”高庸涵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回想起当日在清溪镇外三十里，和十二叠鼓楼杀手水愚期交手时的情景。眼前这女子施放出的水花，比之水愚期高出了不知多少倍，两人之间的修为有若天壤之别。当日要不是藏鸦指环中那只尸螟蝠，高庸涵铁定不是水愚期的对手，那么今天呢？
　　高庸涵很清除这些水花的厉害，不敢大意，褐纹犀甲闪现出来，双手一搓一大片电光迎了上去：“垂弦连疆！”在临星冕影的帮助下，高庸涵对于闪电的运用，比之先前不知精纯了多少，此时全力施为之下，威力自也不容小觑。
　　水花和闪电碰撞在一起，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高庸涵身周十丈之内的水花，全部碎成一片片花瓣，那张光芒四射的电网，也被生生冻住了。来去自如，没有一点痕迹可循的闪电，居然被冻在了半空，良久才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寸寸碎裂一闪而没。其余的水花继续飘落，撒到街上、树上、房屋上，凡是水花所到之处，全部变成了冰雕。明明是青山绿水阳光明媚，可是湖边却突然多出了一片冰雪世界，着实有些怪异。
　　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寸寸碎裂，高庸涵大为震惊，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有如此修为，比之烈九烽都似乎高出一筹。他却不知道，蕴水族人只要有水，就能凭空涨上两分实力，就正如源石族可以利用山石，炎焱族可以借助火势。如果是在九重门的沙漠中，这名蕴水族女子便绝不是他的对手。
　　“果然有点本事，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女子不屑地冷笑一声，口中哼着曼妙的小曲，那小曲从口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吐出，甫一离口，音节便化作一个个符篆，随即没入空中。
　　高庸涵此时隐隐猜出了面前的人是谁，心中有了定计，不愿再与她过多纠缠，暗暗取出云霄瓶准备放出火螈。随着那阵若有如无的小曲，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雨点轻轻扬扬温柔地洒落。雨点一接触到其他的东西，就如同热油锅里突然溅进了一滴水一般，瞬间爆裂。这些雨点当中蕴含着丝丝奇异的法力，高庸涵不敢怠慢，扬手击出几道法诀，将身前守住，然后一拍云霄瓶瓶底，将火螈放了出来。
　　水火不容，火螈身形几近百丈，被无数的雨点击打在身上，噼噼啪啪如同爆竹一般响声不断。云霄瓶是凝愁仙子的法器，虽然在仙界算不得什么，但是在修真界无疑是难以企及的圣物。火螈在地火熔浆中修炼了数百年，被紫袖收复之后，整日呆在云霄瓶内得到仙器的加持，再加上墨玄庄的那次感悟，如今终于凝出了灵胎，只是它还没有体会到如何变幻身形的法门。若是放在从前，这些雨点定然叫它疼痛难忍，但是现在却完全经受得住了，只是这些雨点层出不穷，不免动了真火。
　　火螈灵性十足，知道那条水柱形成的巨龙，和巨龙头顶的修真者便是敌人，当即一口地火熔浆喷了过去。火螈已近乎神兽，岂是普通法术凝出的水龙所能抗衡？地火熔浆何其毒辣，那女子大惊之下手忙脚乱，一拍龙头，瞬即钻入湖中。水能灭火，火同样能将水烧干，就看谁的实力强悍。地火熔浆直直打入湖面，湖水顿时沸腾起来，冒起大片水汽。
　　火螈大为得意，在湖面上盘旋了两圈，又喷出两口地火熔浆，才窜到高庸涵身边。这些早在高庸涵的算计之中，不愿在此逗留，当即跃上火螈头顶，就打算朝山间的神庙奔去。哪知，湖水再次翻腾，随着一声轻叱猛然拔高数十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幕，拦在了火螈跟前。诺大的湖面径直降低了十余丈，而原本已经停歇的细雨，骤然变成了暴雨倾盆。水幕顶端，那名蕴水族女子一脸铁青，脚下踩着一朵水莲，怒视着高庸涵。
　　“你还不肯罢休么？”高庸涵眉头一皱。
　　那女子不答，坚毅地摇头，冷冷道：“你要从这里过去，除非杀了我！”说完手一挥，水幕一下子卷了过来，就如同一个大水罩一样，将四下全部封了起来。
　　“这是何苦呢？”高庸涵摇了摇头，忽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随后从火螈身上抓起一把地火熔浆，屈指弹到身前一尺的空中，手指连挥，花了一个简单的图案，然后轻声哼了一段曲子。曲子粗犷而低沉，到后来逐渐变得凄凉而无奈。
　　那女子一愣，暴雨随即停止。期间，她始终侧耳倾听，忽而低头沉思，忽而抬头看着天外，一曲终了，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这曲子从哪里听来的？”
　　“是从一个炎焱族人那里，那人叫做烈九烽！”高庸涵一字一顿说道。
　　“烈九烽？”熟料一提这个名字，那女子忽然勃然大怒，双手急速捏出几个法诀打了出来。暴雨又起，水幕随之逼了过去。
　　高庸涵叹了口气，心念一动，火螈顺着他的意思根本不理会暴雨，一爪朝水幕抓去，水幕登时被抓了一个窟窿。正打算脱身，水幕外一股强大的水流激射过来，水流中蕴含着天地至柔之气，火螈不敢硬挡，惟有扭身避开。就在这须臾之间，水幕再次合拢。
　　“难道真的要和这名女子分个高下，将她击倒才能离开么？”高庸涵不禁暗暗苦笑。


第五十三章 刚柔
　　高庸涵适才哼的曲子，是这几天夜里，烈九烽时常挂在嘴边的曲子。每次烈九烽都显得十分落寞，只是不停地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画着相同的图案。这种情形，哪怕是个木头，也能看出烈九烽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这种事情外人不便多问，而他本人又不愿多说，只好闭口不谈。高庸涵心里十分好奇，竟然是哪个族、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烈九烽痴情到如此地步。炎焱族虽然分为火龙和火凤两个部落，但是和源石族一样，他们族内并没有女子，因为他们的生命皆是天火赐予的。
　　那女子刚出现时，高庸涵并没有和烈九烽联系到一起，只是觉得很不合理。照灵诀书院中那少年所说，这么多年来，凡是进入灵渚古墟的修真者，都被叔梁乞送上了神庙祭坛而丧命。可是这个女子不但是蕴水族人，而且就呆在神庙下面的湖水之中，守护着神庙，交手时更可以确定，此人是上善楼的修真者，和灵诀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高庸涵自然多了一份心思，一面抵挡那女子的攻势，一面留心观察，终于被他找到了一点蹊跷。
　　在最初看见叔梁乞时，叔梁乞的手中拿着几枚玉佩，而那几枚玉佩直接引发了烈九烽的愤怒，细想起来当然有些反常。以烈九烽行走世间上百年的经验，除非是那几枚玉佩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失态？而且，事后更是将那几枚玉佩，牢牢攥在手心里？高庸涵留心观察之下，果然在那女子的腰间饰物中，看到了一枚样式几乎相同的玉佩，当时就起了疑心。
　　几方面加起来，高庸涵已经可以确认，这个蕴水族女子便是烈九烽念念不忘，甚至愿意为其舍弃性命的人。有了这个认识，自然不愿过多纠缠，想要直接避开湖水，可是那女子不依不饶，只有试着将烈九烽嘴里的曲子哼了出来，以求勾起她的回忆。然而没有料到的是，那女子一听见烈九烽三个字，反而发疯一般地狂攻过来，难道说烈九烽只是单相思不成？
　　那女子修为不弱，高庸涵只得抛开杂念，沉着应对。只是这水幕乃是上善楼中，一等一的厉害法术，唤作水镜灵界。只要被困在水幕中，等于是同施术者身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水域相抗衡。水虽柔，但是柔能克刚，而且水势连绵不绝永无停歇。被困者通常初时没什么感觉，等到后来察觉时，已经很难再脱身了。
　　多亏有火螈承受了大部分水幕的压力，高庸涵才可以全神对付那女子。火螈常年生活在地火熔浆之中，地火熔浆的黏度和压力，比起流水而言当然要大得多，所以火螈应付起来还算轻松。一方轻松，另一方自然会感到吃力，尤其是水镜灵界施展时，很耗费灵力。那女子原本想用雷霆万钧之势，将高庸涵击杀，却没想到高庸涵身边竟然有这么一只异兽，一时间陷入两难之地。
　　顾及到这名女子是烈九烽的心上人，而且很明显丧失了心智，高庸涵并不想伤到她，双方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是他拖不起，因为烈九烽还在神庙的祭坛上，生死不明，惟有出手。脚下微一用力，火螈心领神会，大吼一声喷出大股地火熔浆，这一次，还掺杂着它苦心修炼数百年的精纯之气。
　　这一声大吼，灵渚城为止震动。那女子充耳不闻，可是心神大动，因为原本收缩的水幕，居然被生生逼了回去。娇叱一声，一张嘴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这枚水珠乃是她的本命真元，到了此刻，那女子已然开始拼命。
　　一个人爆发出最强实力时，往往也是防守最薄弱之际。高庸涵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纵身施展出腾云术，猛地窜到那女子身边，一探手就去抓那枚水珠。这一下虽然突然，但是那枚水珠何其重要，那女子面色凝重地朝水珠吹了口气，水珠凭空消失不见，就连那女子的身影一同消失。
　　一片淡淡的水雾弥漫开来，仿佛是一个透明的水泡极速膨胀，高庸涵心生警觉，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击了出去。地发杀机第二重境界何等威猛，可是击在水泡上，却没有丝毫异样，水泡表面仅仅只是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可是在水幕背后，湖面中的水几乎全部抽干，那一记聚象金元大法，将远处山峰上的冰川砸出了一个大洞。
　　水幕之中仿佛是另一个空间，高庸涵对于外面的变化并不清楚，只是有些心惊，在此之前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既然法术行不通，一甩手祭出一个攻山符，朝越逼越近的水泡打了出去，哪知一点效果都没有，水泡只是微微收缩了一下，就将攻山符给收了进去。只是这一次，湖边的那座水榭突然裂成碎片，那女子终于有些承受不住，淡淡传出了一声闷哼，可是水泡仍在胀大。
　　无论是聚象金元大法，还是攻山符，这两下均是至刚至阳的招数，可是在水泡面前全然没了用处，上善楼果然与众不同！
　　高庸涵不再急于出手，往后倒飞出去，站在火螈背上。四周的水幕和面前的水泡，将一人一兽夹在了中间，可供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自从那女子一吐出水珠，形势顿时转变。纵使火螈威猛无比，毕竟无法和无穷无尽的水势相抗衡，瞧这情形，再有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将高庸涵和火螈活活挤压，直至丧命。时间紧急，但是高庸涵仍在沉思，要如何才能破了这个危局？
　　略一思索，高庸涵抽出临风剑，再度腾空而起，朝水泡很温柔地刺出了一剑，这一剑甚至连剑芒都没有。剑尖触及到水泡表面，水泡被刺的凹了下去，临风剑上传出的灵力越来越大，凹痕随之越来越深。水泡两侧朝高庸涵逼了过来，将他死命地挤压，褐纹犀甲一时间红光大盛。
　　“破！”高庸涵一声暴喝，积蓄已久的灵力一下子释放出来，水泡应声而破。
　　水泡啪的一下炸开，水幕向外极具扩张，到了极致以后轰地一声爆裂，化作一场暴雨四散飞溅。被凭空提起了数十丈的湖水，如同瀑布一般流回到湖内，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一片混浊，湖面足足降低了一半。那女子脚下勉强保留了一条水柱，支撑着她呆立在半空，一脸死灰，神情间满是不可思议，看着面前那把长剑。
　　高庸涵右手持剑，左手正握着那枚水珠。
　　火螈倏地一下飞了过来，盘在高庸涵脚下，才将那女子惊醒。一阵惨笑，扬起一张透明的俏脸，冷冷说道：“你怎么还不动手？”
　　“我说过要杀你么？”高庸涵一笑，将临风剑收了起来，然后伸手过去，将水柱递到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一愣，本能地去接水珠，手臂堪堪触到高庸涵的手掌，突然被一把握住扣得死死的：“你好卑鄙！”话音未落，只觉得一股阴邪之力直刺入紫府，顿时怒极攻心，大叫一声便要拼个玉石俱焚。
　　高庸涵岂能给她这个机会？论武技和反应，他远在那女子之上，当即催动灵力将藏鸦指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藏鸦指环乃是诡鹏得自妖仙的极品法器，与仙器也相去不远，这一年多以来，高庸涵已经将其中的妙用多少摸索了一点出来。此时便是要借指环天生的阴邪之气，以毒攻毒，把那女子灵胎内的禁咒给吸出来。
　　那女子修为再高，又岂能抵挡得住藏鸦指环，不过片刻，就见一丝深蓝色的水线，从她眉间被生生抽了出来。水线刚一离体，便化作一团淡黑色的阴魂，厉啸着想要逃走，尸螟蝠从藏鸦指环中呼啸而出。如今的尸螟蝠，自从被高庸涵收服之后，连番恶战不知吞噬了多少阴魂，加上日日在藏鸦指环中修炼，通体碧绿如玉一点杂色都没有，隐隐已有结出灵胎之势。那个阴魂虽然厉害，但是被藏鸦指环气机所困，哪里可能是尸螟蝠的对手，被一口吞了下去。
　　神庙内，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睁开双眼，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阻碍，直直盯着湖面上。高庸涵猛然间有了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浑身极不自在，当即放出神识探察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与此同时，那女子随着阴魂的消失，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身下的水柱轰然倒塌，人也随之摇摇欲坠。高庸涵伸手将她扶住，把那枚水珠送回到她体内，并一路护送进了紫府，本命真元一回到紫府，那女子总算缓过气来。
　　高庸涵将那女子放到湖对岸的草地之上，在四周布了一座法阵护住她的安全，正要离开时那女子悠悠醒转过来，气息微弱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朋友的朋友，这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的。”
　　“我朋友？”那女子皱眉想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想不出倒底会是谁，续道：“那他人呢？”
　　“我们为了尽快找到你，分作了两路。你刚刚摆脱阴魂禁咒还很虚弱，呆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你那朋友回来，然后咱们一起离开这里。”高庸涵语气十分平静，有意轻描淡写。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不愿让这女子担心，所以并没有提到烈九烽的名字，以及烈九烽现在可能遇到的危险。
　　“好！”那女子点了点头，就在高庸涵转身朝神庙方向走去之时，突然开口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高庸涵沉吟了一下，没有回头，淡淡答道：“天历九四二年，二月。”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那女子喃喃自语，话中道不尽的辛酸：“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在湖的另一侧，高庸涵和那女子的打斗过程，全被人看在眼中。先前从沙漠中就一路跟踪而来的那个老者、壮汉和年轻女子，一直等高庸涵绕过山梁，才从法阵中走了出来，三人对于高庸涵有如此修为，惊讶之余更多的则是鼓舞。
　　“师尊，此人修为如此之高，居然连堂堂的上善楼水大小姐都不是对手，看来我们这次的计划，有望成功了！”那壮汉一脸惊喜，眉宇间满是兴奋。
　　“嗯，等会到了神庙，你们两个不要进去，在殿外按计划行事。”
　　“弟子遵命！”
　　“师尊，你说这一次祖师会出手么？”问话的是那年轻女子，似乎对于祖师有极大的信心。
　　“不要多问，祖师该出手的时候，一定会出手的！”那老者虽然嘴上这么说，却不无忧虑，抬头看了一眼神庙暗自思量：“已经快一千年了，前后三代祖师，均没有出手的机会，这一次能成功么？”


第五十四章 不走
　　高庸涵看着依山而建的神庙，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疑惑，忽然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面前这片巍峨的建筑，只是如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妄。按理说，神庙是灵渚城的圣地，不说戒备森严，至少也应该有些人打扫，可是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只有面前长长的石梯，却满是枯草落叶，堂堂神庙居然破败不堪。
　　当高庸涵踏上石梯的那一刻，神庙活了！仿佛是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一阵山风从神庙方向轻柔袭来，石梯两侧突然伸出了许多枝条，迎风招展，而后慢慢地纠结在一起，搭成了一个长长的凉棚，直至神庙门口。神庙骤然响起了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灵渚城，一时间，包括叔梁乞、书院那少年和那神秘老者一行，均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自九界坍塌，神庙再建以来，庙里原来那口大钟还从没有响起过，似乎昭示着即将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高庸涵当然不知道这些情况，但是既然来了没有萎缩不前的道理，当下定了定心神，缓缓登上石梯拾阶而上。到了神庙入口，再回头看看来路，那些枝条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唯一古怪的是，大树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枝叶。高庸涵推开厚重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神庙中间，那个高耸的祭坛。
　　祭坛四周分布着八个木台，如众星拱月一般，将祭坛围在中间，祭坛纯由巨木搭建而成，没有一点花巧，尽显古朴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上空是一团翻滚的气旋缓缓流动，内中隐隐透露出森森寒气。祭坛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大殿，均是以琉璃作瓦，映衬着满山绿树，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派气象万千。
　　突然又是“当”的一声巨响，祭坛四周的八个木台上，忽然凭空冒出八个身影，而这八个人竟然来自八个种族，唯一欠缺的那个种族当然是早已落魄的七虫族。这八人一看都是修为精深之辈，高庸涵放出神识略微审视了一番，最不济的那个源石族人，至少也和玉南顾的修为差不多，只比自己低了一点点而已。这八人和先前湖中遇到的那个蕴水族女子一样，眼神都有些茫然，只是看着自己的目光满是敌视。
　　“难道说，这些人都是以前被骗进灵渚城，从而沦为傀儡的修真者么？”高庸涵暗自心惊，这神庙的实力之强实在是超乎想像，但是面上却一点也没流露出来。朗声说道：“后学末进，拜见诸位真人！”
　　那八人默不作声，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了片刻，其中一名千灵族修真者喝道：“我家主人说念你修行不易，而且是故人之后，所以今日放你一马，当速速退出灵渚城，免得招来无妄之灾！”
　　从这个千灵族修真者的话中，高庸涵惊异地发现，原来这些高手竟是他人的奴仆，一时间心头冒出了无数个疑点。首先，神庙建成已有一千多年，照那少年所言，应该是遵从天命所建，是用来祭祀上天的。而眼前看来，神庙却像是被人钻了空子，变成了用来操控灵渚城的工具，无论是谁，此人的胆子之大手段之狠可想而见。
　　再下来，就是那句“故人之后”了。能让这么多高手甘愿为奴，此人的实力只能说是深不可测，有了这句话想来应该认识高庸涵的师长。可是，他从未听说过，祖上或者师门中，有谁认识活了千年之久的修真者。以此人之能，当然不可能乱说，而且也没有必要对高庸涵说假话，因为单凭眼前这八名高手，就足以很轻松地将他击杀。
　　还有一点，既然只是让高庸涵退出灵渚城，大可以派出两三个修真者，将他强行赶出去。只要那个叔梁乞不再出手，以高庸涵对灵渚城的陌生，根本不可能再闯进来，何必还要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又是敲钟又是出动八个高手。只要那人愿意，只怕高庸涵连神庙是什么样子，都无法看到。
　　“敢问贵主人是谁？”高庸涵心思转的很快，对于八人身后的那人大为好奇。
　　“说了让你赶快走，哪里还有这么多废话，还不速速离去！”
　　“好，我走！”高庸涵知道问不出什么，点头道：“但是我还有一个朋友，麻烦诸位将他交给我，我立刻就走！”
　　“主人说了，”那千灵族修真者有些不耐，一字一顿，森然说道：“只有你能离开！”
　　“既然你做不了主，就叫你的主人出来，我有话说。”此时的情形，强弱悬殊已经很明显了，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按道理来讲高庸涵应该老老实实地离开这里。但是他不能走，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离开，烈九烽的一条命很可能保不住了，要不然就和眼前这些人一样，成了受他人控制的行尸走肉。所以，他不会走，也不愿走！
　　从叶帆死后，高庸涵就不会再抛弃朋友独自逃生，要不然也不会和魁豹联手诛杀尸头蝠王，而后闯进焚天坑阅昙洞去寻凤五了。这一点，很多时候看似很讲义气，其实是不顾大局的盲目冲动。就如现在，烈九烽不过是他才认识了不到一月的下属，他却不顾身上所背负的那么多重任，毅然留了下来，哪怕是先行退却再图谋施救都不肯。这中间的道理，以及孰轻孰重，怎么可能不清楚？然而救不出烈九烽，高庸涵铁定不会走，这是他性格所致，天生的，没办法。不过也正是这份血气和秉性，才使他屡屡结交到肝胆相照的朋友，才能屡屡化险为夷，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一件事，单论对错似乎很容易，但是从长远来看，就很难判断了。如果哪一天，高庸涵真的为了所谓的重任，不顾百姓生死，不顾朋友安危，那么他也就不再是高庸涵了！
　　这句话一出，那八人齐齐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有这份胆识！
　　“还我朋友，我走，否则就请此间主人出来说话！”高庸涵的声音在神庙内远远传开，一直躲在暗中的那名神秘老者，除了一丝钦佩之外，更多的则是暗暗心喜。
　　“小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那千灵族修真者面目狰狞，手一挥，一旁那名源石族人从木台上高高跃起，兜头朝高庸涵猛砸下来。
　　对于源石族武技的厉害，高庸涵早已熟知，此时事关生死，不再敢有任何保留，体内积蓄已久的灵力喷涌而出。面对如此威势，高庸涵反而快如闪电迎了上去，拔出临风剑直刺那人胸口。那人似乎没有料到高庸涵会和自己对攻，以硬碰硬，一声暴喝，身形陡然拔高数丈，双臂环抱一片碎石激射而出，跟着右掌朝高庸涵扫去。高庸涵信手洒出一片电光，脚下交错虚踢，身形一晃如游鱼般闪至那人身后，这一下乃是受赐风如斗的点化，只凭些许气流颤动便可在空中进退自。
　　旁观众人虽失去心神，但是修为、眼光均自不弱，看到高庸涵这一手不免有些诧异，人人侧头看了那名御风族修真者一眼，均想：“原来此人竟是天翔阁门下，想不到一向门户森严的御风族，居然破除成见开始对外收徒了。”便是那名御风族修真者，心中也自惊讶不已。
　　那名源石族修真者心头一震，知道自己失算了，不过他当年毕竟是巨擎阁一名好手，应变极快，身子一沉猛然下坠。源石族人身高体壮，尤其是身躯全由山石组成，这下坠之势自然十分迅捷，可是高庸涵如附骨之蛆，临风剑不依不饶，始终指着那人后背要害。神庙内的地面不知有何法器护持，那人如此重的身躯重重落下，地面居然连一点都没破。那人人在半空就强行转过身来，一掌击在临风剑上，剑光一闪歪到一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块随即被切了下来，还未落地就碎成了齑粉。那人甫一落地又是一声暴喝，一拳挟着劲风轰了出去，这一拳威猛之极，可是一拳轰出才发觉高庸涵已然不见。
　　刚才剑掌相交，那人被生生斩下一块山石，高庸涵同样灵胎剧震，只是他谨守着一个“快”字，再度窜到那人背后，剑尖仍是对着要害。那人大怒，身形往前疾奔，妄图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能转身对敌，可是高庸涵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只一瞬间，两人绕着祭坛疾奔了已不下十圈，却始终没有转身的机会，不过那人武技高明之至，高庸涵始终无法刺中那人要害。那人自出道以来，虽然遇到过一些高手，也有败的时候，但还从没被人逼得如此之惨，怒喝之下拼着受伤猛然停住脚步，一肘打了回来。
　　一连窜急促的金石撞击声，两条身影骤然分开，高庸涵被震得倒飞出来，狠狠地撞在神庙大门上，大门一下子被撞得粉碎。那名源石族修真者站在原地，良久才轰然倒地，倒地后诺大的身躯化作五六块，竟是被高庸涵当场给生生格杀。
　　当日与玉南顾、石百重，还有其后的铁平川先后交手，高庸涵记忆深刻，曾在事后和杜若谈及应对之法。杜若的修为高出众人一大截，自然是一语中的。言道源石族体质过人凶悍无比，一般的法术对它们根本不起作用，所以对敌时一定不能输了气势，尤其是势均力敌时要尽量抢得先机，以快打快，来制其身躯庞大带来的细微处破绽。
　　其余七人大惊！刚才这一下交手，高庸涵其实用了一点心思，动手之前，他就在临风剑的剑身上暗暗下了一道攻山符。攻山符乃是天机门有名的灵符，内含的灵力可以拟大山之势，挟万钧之力，饶是那人修为不弱也抵挡不住。木台上的七人，均以为同伴是被高庸涵用剑，给切成了几块，却不知道其实是被攻山符给震死的。
　　“想不到，你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上来就毁了石头。飞鱼，这小子出自你们天翔阁，你去把他给杀了！”那千灵族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虽然话是对着飞鱼说的，可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高庸涵。
　　“我能胜他，但是没有把握一定能杀了他！”旁边那个御风族修真者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我要木头和我一起出手！”
　　单对单，高庸涵还勉强可以应付，要同时应对两名高手，显然力不从心，况且刚才那番剧斗已然受了一点伤。“哈哈哈，诸位想来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怎么，想以多欺少么？”
　　“我们只是奴仆，没有什么名号，所以不用和你讲什么规矩。”飞鱼轻飘飘地飞到看空，神色有些黯然地说道：“木头，动手吧！”


第五十五章 假扮
　　一个栖绵族模样的修真者轻轻一跃跳下木台，和浮在半空的飞鱼形成犄角之势，一股充斥天地的杀气弥漫开来。此刻等于是陷入到绝境之中，高庸涵就算身怀云霄瓶、云丝天龙和藏鸦指环三件顶级法器，在七名高手的围困下，不可能再有任何逃生机会。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反而于性命看得淡了，高庸涵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笑道：“你们两个人虽然能杀我，恐怕还要费些手脚，而且我全力反击之下，你们未必能全身而退，是不是？”
　　飞鱼和木头相识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你有这个实力！”石头、飞鱼、木头之类的称呼，肯定不是这些人的真实姓名。他们如今虽说心神迷失，但毕竟都是高手，天生有一股傲气，自然不屑说假话。
　　“既然如此，”高庸涵扫视了一下全场，缓声说道：“不如你们七个人一起上吧！”
　　此话一出，那七名修真者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高庸涵真的被吓傻了，居然说出这等大言不惭的话来。七人随即哈哈大笑，就连一旁那个始终神情冷漠，不苟言笑的凤羽族修真者都笑了：“小子，这里除了你之外，每一个都曾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你可知道他是谁，他又是谁？小小年纪，这里还轮不到你放肆！”
　　此人真名凤如期，乃是凤羽族凤幽部落宗主凤九霄的属下，由于看不惯凤九霄的所作所为，悄然离开曲堰谷，打算借道九重门经星河屿去赤炎洲。途经金沙城时被灵渚古墟的古怪所吸引，结果误闯神庙，被神庙背后的那股力量所控制。凤羽族人天生对于魂魄极为精通，所以在心神方面，凤如期勉强保留了几分下来，只是他城府极深并没有丝毫流露出来。后来由于修为够高，他和其他七人成了神庙的八大护法，原本以为可以借机逃离此地，却始终没有机会，只得隐忍不发。
　　“说实话，诸位当中我一个都不认识。”高庸涵摇了摇头，说的很是率直。
　　那个千灵族修真者很明显是八人之中领头的，听了两人的对答，饶有兴致地盯着高庸涵，良久才哑然失笑：“这小子有点意思！”说着，脚下的木台突然舒展开来，变成无数块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碎块，接着以极其炫目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化身成一个机关傀儡，驮着那千灵族人走到高庸涵面前。“小子，你真的不怕死么？”
　　高庸涵看着眼前有几分熟悉的机关傀儡，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是总差那么一点点，沉思中随口答道：“死，自然是怕的，不过也有不怕的时候！”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凤如期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朝那千灵族修真者说道：“现在的后辈，越来越没规矩了，千灵，你说呢？”在此稳操胜券的情形下，凤如期并不想出手，自觉有失身份。
　　“你就是越冶阳？”那千灵族人还未答话，高庸涵眼前一亮，终于从机关傀儡推断出，眼前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了两百多年，堂堂鸿铸天工的巨匠越冶阳。风如斗曾经对他提及，越冶阳乃是千灵族出身，两厢一对照登时脱口而出。
　　“越冶阳？”那千灵族修真者的反应，和先前湖水中的蕴水族人一样，眉头一皱陷入到迷乱之中。片刻之后，那人突然间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什么越冶阳，我一概不知！你既然想死的快些，我就成全你！”说完手一挥，其余几人纷纷靠了过来，将高庸涵围在中间。
　　“你就是越冶阳！”前后两句话一模一样，然而语气却大不相同，前一句是试探，后一句则是肯定。从对方的反应来看，高庸涵已经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千灵族的修真者，正是修建金沙城，而后不知所踪的越冶阳。“世人都以为，你在金沙城接近完工之际，不想被太多俗事羁绊飘然而去，没想到竟然是被困在灵渚古墟之内。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
　　越冶阳当初离开金沙城，倒不是什么清高所致，完全是因为感受到了灵渚古墟的法力波动。以前总是无法把握这个法力的去向，而这一次的脉络清晰可循，惊喜之下来不及通知他人，便尾随着一直到了灵渚古墟。后来的情形和高庸涵的经历，大体上差不多，只是路上没有遇到叔梁乞等人罢了，可结果仍旧是被神庙中的那股力量，给夺取了心神，成了他人的奴仆。此后，越冶阳被关在一个异界当中，直到一百年前才被放了出来，而后莫名其妙成了神庙的八大护法之首。
　　高庸涵这几句话，有意附着了几分灵力，以求能让越冶阳多少恢复一点记忆，可是现在看来却没什么效果。越冶阳脚下的机关傀儡猛地张开双臂，体内法阵急速运转起来，胸口处的符篆发出道道白光，蓄势待发。越冶阳虽然仍是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但是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意。其余四人见状，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如山一般的气势当即压了过来。七名高手的杀意汇聚在一起，四周顿时狂风大作，一道气旋直冲云霄，将天空的浮云卷得无影无踪。
　　“能与七位前辈高人一战，无论胜败都是一件快事！”褐纹犀甲感受到强烈的杀气，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内中的临星冕影更是贴着护甲表面，上下急速游走。高庸涵体内灵力已经催动到极致，才勉强抵挡住这漫天的杀意，心下也不禁骇然，嘴上却笑道：“那我就斗胆了！”说着，从胸口处飞出一条游龙，身形陡然变大。
　　“云丝天龙？”越冶阳虽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过见识仍在，一下子就认出了天机门的绝学。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一闪而过，不禁有些迟疑，指尖的那团灵力始终没有弹出。由于没有接到动手的讯号，其余六人也很沉得住气，只是单纯用气势不断逼迫高庸涵。
　　看着面前飞扬洒脱的这个年轻人，越冶阳心中暗赞，高庸涵在自己七人的气势压迫之下，眼见就是血流五步、命丧当场的结局，却毫不在意，依然悠闲自若，谈笑自如。这份胆色，这份气度，不禁令人动容。突然升起了怜才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最后问了一句：“只要你现在就离开灵渚城，石头的死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朝越冶阳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人人生出一丝警觉，尤其是那个一直浮在半空的飞鱼，身形猛然急退，一把长剑连环刺出，而他面前却只是一团空气。
　　“流云，追！”飞鱼退得很快，剑光更快，一把长剑舞的风雨不透，全身都躲进剑光之中。这流云剑法乃是天翔阁一代宗师风无意所创，据说是每日飞翔于天际，追逐天上的流云时悟出来的剑法。这个剑法重守不重攻，在飞鱼手里被发挥到机制，剑光绽放居然形成了一层剑盾。一窜急促的金铁交鸣声响起，跟着剑盾被撕开一条裂缝，飞鱼一声闷哼直直摔落到地面，洒下一路的鲜血。
　　这一下交手兔起鹄落，众人眼花缭乱。飞鱼才落到地上，一旁一团烈焰和一道水柱击向半空，烈焰和水柱仿佛被什么给吸了进去一般一闪而没，跟着空中出现了一团气旋，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越冶阳眼神闪过一丝寒光，周身戾气大盛，森然道：“你敢背叛主人，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么？”
　　来人正是叔梁乞！从一开始他就设计引高庸涵和烈九烽入局，等到高庸涵进了神庙，他更是潜藏在一边伺机而动。他不怎么在乎高庸涵、烈九烽两人的死活，而是希望那个尾随而至的神秘老者，能够得手，这一天他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了。眼看着那个老者已然成功潜入到神庙后殿，为了不引起越冶阳等八大护法的注意，叔梁乞逼不得已只有出手。而此时恰好是越冶阳受到高庸涵的影响，说出了那句话，引得众人心神略微一怔之际，登时抓住机会重伤飞鱼。之所以先对付飞鱼，是因为御风族的刺杀之道太过厉害，威胁极大。
　　“我当然知道！”叔梁乞仍是那般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么做对你们也有好处，至少你们也可以离开这里，恢复心神。”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越冶阳厉声大喝：“动手！”一声令下，除了越冶阳，和那个栖绵族修真者木头之外，其余四人全部朝叔梁乞攻去。
　　高庸涵的修为大家已经了然于胸，虽然应付起来也很棘手，却不像叔梁乞那般恐怖。这些人怎么说在一起也有百八十年，尽管心神尽失，香火之情总还是有的，飞鱼猝不及防下被人暗算，对于叔梁乞的恨意自然更深。这个和刚才的情形大为不同，那个源石族修真者石头，是在光明正大的情况下被高庸涵击败，而飞鱼的重伤很大程度上是非战之罪。
　　其实，此人并非当初那个叔梁乞，算起来应该是叔梁乞的之后的第四代弟子，他这么做完全是没有办法的行险之举。九界坍塌之时，灵渚城外的那些人死伤惨重，只有极少一部分修为高深之辈，才侥幸活了下来。而后，他们躲在灵渚城以西的群山之中，依旧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经过了近千年的繁衍，到如今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从前的规模。
　　在厚土界的动荡过去之后，曾有人冒死找到了灵渚城的遗址，发现了城内的异变，最为关键的是，他遇到了刚刚死去的叔梁乞。叔梁乞重建祭坛之后，就发现情况有些失控，被祭祀活动引来的，似乎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位神仙，反而像是一位魔神，借机将城中所有人给控制起来。可惜的是，叔梁乞还没查清楚，就意识到心神即将失守，为了不至沦为行尸走肉，唯有以死抗争。留下了一个玉柬之后，坐化于神庙外的一座山洞之内。那人有幸第一个看到了玉柬，却法诀里面只提到了一件法器，似乎对灵渚城的禁咒有用，而那件法器倒底是什么东西，藏在哪里则一无所知。
　　为了解救族人，那人毅然决定假扮叔梁乞，穷尽毕生之力，一面勉强保住了心神，一面利用叔梁乞的身份秘查神庙。借着神庙法力的第一次外泄，那人成功地将灵渚古墟内的消息，传回给同门，此后有数人冒死进入灵渚城，结果都是有来无回命丧神庙之中。无奈之下，那人通知同门暂停冒险，在他行将就木之时由其弟子继续假扮叔梁乞，从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
　　如今这个叔梁乞的真实身份，乃是城外灵诀府的祖师天灵子。潜入灵渚古墟两百多年来，终于查探到有关那件法器的详情，为此专门招来灵诀府中的几名高手，决定破釜沉舟，抢夺法器。


第五十六章 死局
　　四人联手，饶是天灵子修为精深，也难以抵挡，顿时险象环生，而那边，木头和高庸涵也打作一团。就在这时，一声钟鸣响彻天地，越冶阳终于变色，大喝一声朝神庙深处疾奔而去，而围攻天灵子的四人中也分出了两人，尾随其后而去。
　　天灵子大急，知道潜入神庙盗取法器的弟子泄露了行踪，高呼到：“秦峥，趁着老妖怪不在，你还不出手？再过片刻，那件法器谁也别想拿到！”
　　一声轻笑，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祭坛后方突然冒出，一挥手，无数的灵诀击出。漫天灵诀形成了一道大网，将越冶阳等三人挡在了神庙大殿之外。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咒语，灵诀大网极速增大，将祭坛所在的一片广场全部给包裹起来。越冶阳脸色铁青，屈指一弹，那个机关傀儡合身扑到了灵诀之上，轰然一声巨响，机关傀儡被震得倒飞出去，摔落时已经成了碎片。可是这一击之下，灵诀大网一阵剧晃，越冶阳三人齐齐出手，硬生生将面前的灵诀击碎，联手攻向那人。
　　场中顿时战作一团，接二连三的异变，令众人应接不暇。高庸涵偷眼望去，那突然出现的身影，果然是灵诀书院之中那位少年。他并不知道这些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叔梁乞”口中的法器是什么东西，但是眼前这种情形，无疑是极为有利的。原本已经陷入绝境，此时形势完全倒转过来，着急的反而是越冶阳等人了。
　　“咱们三人联手，除掉这些人。”天灵子以一敌二，虽说有些吃力，总算是将局势稳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大喊道：“秦峥，法器到手之后怎么算咱们私下再说；小兄弟，你那朋友我帮你救出来，然后再送你们安然离开，如何？”
　　“成交！”答话的是秦峥，他的修为显然比天灵子更高，但是越冶阳三人是八大护法中实力最强的，所以也只能勉强阻住三人，不让他们冲进后面的大殿之中。
　　“除了我那朋友，到时我还要带一个人出去！”只应对一个栖绵族修真者，高庸涵轻松了许多，虽说不是稳操胜券，但至少可以不落下风。
　　听到三人肆无忌惮的言语，越冶阳大怒：“你们三人大言不惭，当真是狂妄之极，神庙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说完一声厉啸，啸声中祭坛上空的那个气旋突然开始翻腾，一道血光打在祭坛上，祭坛一阵抖动居然慢慢活了过来。越冶阳等六人齐齐一轮疾攻，趁着高庸涵等三人手忙脚乱之际，骤然后退到祭坛一侧围成一圈，而身受重伤的飞鱼，也被护在了圈子里面。
　　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声音，每响一声，地面便颤抖一下，原本坚硬无比的地表龟裂开来，无数枝条藤蔓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祭坛在低吼声中立了起来，与那些枝条汇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一株大树，只是这株大树表面满是缓缓流动的鲜血，恐怖之极。
　　“鬼哭藤，想不到这个老妖怪居然是个树妖！”天灵子面色凝重，涩声道：“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有祭坛吃人一说，想不到咱们辛辛苦苦请来的，根本不是神仙倒是个妖怪！”
　　“我们都错了！原本还想着趁老妖怪这几日不在，抢了那法器，没想到它的真身居然藏在祭坛之中，嘿嘿！”秦峥一阵苦笑缓缓摇头，话中满是说不出的失望，知道那件法器已经不可能得手了。
　　鬼哭藤乃是世间第一等凶物，即便是一般的修真者，也不敢单独应对。而眼前这株鬼哭藤，树龄至少在九百年以上，最可怕的是这么多年来，它前前后后吸食了至少上百名修真者的灵胎，单从气息上就可以判断，其内在的实力已经高到了无法想像的程度。修真者的灵胎非常宝贵，尤其是对于一些邪派高手而言，更是难得的补品。就算是当初的诡鹏，也不过利用藏鸦指环，和血凝大法吸取了十多位修真者的灵胎，就在短短十余年间一跃而成为顶尖高手，不过这种做法历代是修真界的大忌，所以诡鹏后来才会被群起而攻之。这株鬼哭藤利用灵渚古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不知害了多少修真者，天灵子一念及此心中一片惨然。
　　“叔梁乞，你居然敢勾结外人，盗我法器，今日容不得你！”那树妖俯身指着天灵子一顿呵斥，语调低沉，有种说不出的血腥。跟着一声大吼，一条粗大的枝条猛地往上一击，挟裹着一片血光狠狠砸在灵诀大网上，漫天灵诀顿时被击得四下飞溅。随着吼声，神庙内回响起无数回应，就见层层叠叠的大殿、楼阁仿佛都活了过来，数十株鬼哭藤慢慢朝这边靠了过来。最先那株鬼哭藤的枝蔓上，挂着一个黑衣老者，正是先前一直跟在高庸涵身后的那人，只是此时他已然送命。“这就是你叫来的人吧，嘿嘿，他差一点得手，不过终归是死路一条。”
　　“就算今日死在这里，总不能让我死的不明不白，你倒底是什么来历，在灵渚城一呆就是八、九百年，倒底想要做什么？”此时，数十株鬼哭藤聚拢过来，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天灵子知道今日绝无幸理，索性看看那树妖还有什么话要说。
　　“哼！”那树妖对天灵子的问话不屑一顾，扭头看着秦峥说道：“这么多年，我与你一直相安无事，今日为何也要来坏我大事？莫非，你真的以为我念在过往交情上，不敢杀你么？”
　　“你利用灵渚城重建祭坛之际，附身在鬼哭藤身上做出这等事情，就不怕仙界知道了回头收了你？”
　　“你还不是一样，这些年躲在城里，将城中居民全部变成了僵尸，要是被仙界知道了一样不会放过你！”那树妖仰天大笑，对于秦峥的话毫不在意。
　　“原来，你才是灵渚城内的惨剧的罪魁祸首！”天灵子一声怒喝，瞪着秦峥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做？”
　　秦峥闭目仰天长叹，良久才睁开双眼，眼中尽是无奈，指着那树妖说道：“我和他本是仙界骨蕴真人座下的一对仙童，可惜真人由于得罪了仙界之主，被废掉修为禁止在九重天境当中，而我们则成了无人收留的弃儿。九界坍塌之时——”
　　秦峥和那树妖，也就是另一个仙童景嵘，由于修为太弱，在九界坍塌当中肉身尽毁，后来总算保住了神念不灭，悄然流落到灵渚城内。经历了这场变故，景嵘心性大变，后来在毁弃的祭坛下，无意间发现了一件源自仙界的法器，私心作祟之下背着秦峥将法器藏了起来。后来借助叔梁乞之手重建祭坛，利用灵诀府不断灌注的灵力，蛰伏在神庙内开始了漫长的修养。秦峥心思相对要单纯得多，只是附身在一个刚刚死去的少年体内，按照记忆中的法门缓慢修行，以求能恢复元气。
　　毕竟是一起相处了数千年的同伴，对于景嵘的情形，秦峥慢慢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可是以他当时的修为，根本没办法将景嵘唤醒。为了不致使城中百姓，被神庙一点一点吞噬掉性命，秦峥逼不得已使出了一个法子，虽说将众人变成僵尸，却勉强留住了他们的性命。秦峥的修为、见识出自仙界，自然一眼就看透了“叔梁乞”的真实身份，不过两人只是稍稍接触了一下，并没有深交。而灵诀府前后三代祖师，也始终不知道秦峥究竟是什么来历，只是隐隐猜到和那件法器有关。
　　随着不断有修真者被诱致灵渚古墟当中，秦峥觉得景嵘有成魔的征兆，于是数次潜入神庙，想要找出症结所在，可惜均无功而返。而景嵘则看在往日情分上，对秦峥的举动视而不见，只是在最后一次，警告秦峥不得再入神庙半步。至于这一次为何撕破颜面，则完全是主板巧合聚在一起的缘故。首先是秦峥和天灵子几乎同时感应到，景嵘的气息消失无踪，似乎离开了灵渚城。再就是高庸涵的突然出现，给了秦峥极大的希望。
　　听到这里，高庸涵大为诧异。起先景嵘就通过越冶阳之口，说他是什么“故人之后”，此时秦峥又是这么一个说法，惹得众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高庸涵一脸愕然，反问道：“我只是陪一个朋友进来，找人而已，有什么问题么？”
　　“我已经让越冶阳传话给你了，你不但不听，反而还杀了我手下一个护法，今天你也一样逃不掉。”
　　景嵘话音刚落，秦峥登时急道：“你疯了么？你难道忘了他身后那人是谁？就算你不念在往日的恩情，也该掂量掂量，就凭你是那人的对手么？”
　　这么一说，天灵子看高庸涵的眼神都变了，没想到自己故意引来的修真者，居然有这等来历。刚才听到秦峥那番话，得知眼前两人乃是仙童时，天灵子就已经瞠目结舌了，到了此刻，世间竟然还有让仙童如此忌惮的人物，除了仙界中人还能有谁？
　　说到这里，高庸涵倒是有些明白过来了，当下笑道：“两位可是说的凝愁仙子？”
　　那株鬼哭藤突然一阵乱摆，树干处隐隐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便是景嵘的真身，仔细看了高庸涵一眼，点头道：“你这小子果然和仙子有些瓜葛，不过我仍不会放过你，今天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你究竟仗的是谁的势，居然连仙子的面子也不顾？”秦峥皱眉道：“还有，这么多的鬼哭藤，你是从那里弄来的？”
　　“你说呢？”景嵘一脸的得意，目光中流露处浓浓的杀意，话已经说得差不多，该时候动手了。
　　“传说，鬼哭藤只出现在曲堰谷、七杀回廊等大凶之地，难道说——”高庸涵的见闻已经广博了许多，这句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这些问题，还是等你们死后去幽冥界再问吧！”不容高庸涵把话说完，景嵘手一挥，无数枝条朝高庸涵等三人袭去。
　　高庸涵情知形势已经凶险到极致，此时不再有所保留，火螈、云丝天龙等尽皆施放出来，大片大片的火光和闪电围聚在身边，聚象金元大法更是掀起一道道金光。鬼哭藤不愧是世间第一等凶物，枝蔓横飞荡起一层层血光，竟是以鲜血与地火熔浆相抗衡，同时还不忘借助藤蔓编织成一张细密结实的大网，将三人分别包裹。
　　三人中以秦峥的修为最高，但是他不比景嵘吸取了那么多灵胎，完全是凭借以前的底子修行而来，此时被五六株鬼哭藤围攻，也自手忙脚乱。天灵子更不用说，只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被鬼哭藤给缠住。至于高庸涵，虽说有异兽、法器相助，同样难以抵挡无孔不入的藤蔓。
　　接连几声闷哼，那是秦峥受了伤，又传来一声厉啸，那是天灵子不惜放出灵胎拼命。高庸涵呢？高庸涵已经被几条藤蔓缠住，左腿血肉几乎被吸食一空，和鬼哭藤的天赋比起来，诡鹏的血凝大法还是略逊一筹。最可怕的，还是鬼哭藤携带的剧毒，左腿的伤势虽重，却还能勉励支撑，但是剧毒袭来就难以抵挡了。
　　高庸涵一阵头晕目眩，正打算自爆灵胎，免得落入景嵘之手。恍惚中，耳边传来火螈欢快的叫声，一个美丽的白色身影飘然而至。高庸涵心头剧震，极力想睁开双眼，看清楚那朝思慕想、梦萦魂牵的容颜，可惜依然沉沉昏了过去……


第五卷 任是行人无定处


第一章 重逢
　　恍惚中，高庸涵只觉得四周有丝丝灵气注入到体内，原本被鬼哭藤损伤的灵胎，一点一点在好转。勉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站着几个人，每人都面露喜色轻声欢呼，其中一人笑道：“你终于醒了！”
　　床边的人有假扮叔梁乞的天灵子，还有烈九烽和那名蕴水族女子，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居然还有神庙八大护法中的那个凤羽族修真者。高庸涵的目光只在他们脸上稍稍停留，就透过四人之间的缝隙朝外望去，房内再无一人，不免有些失望，忍不住开口问道：“人呢？”
　　天灵子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崇敬，正容道：“还在闭关。”
　　高庸涵一跃而起，甫一落地就觉得左腿传来一股剧痛，神庙中那一战受的伤不轻，远远没有恢复。不过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了，在天灵子三人惊诧的目光中，朝外奔去。天灵子和烈九烽相视一笑，烈九烽跟了上去，扶住高庸涵的肩膀说道：“尊主，我带你去！”看着烈九烽诚恳的笑容，高庸涵不由得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走出门外。
　　这里的景致与灵渚城全然不同。两侧是高耸的山脉，一条湍急的河流沿着山涧奔腾而下，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淡淡的云朵，山间升腾的雾气悠然而上，竟有了一份世外桃源的感觉。错落有致的房屋在草木掩映之下，与四周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分布在两侧的山坡之上，绵延至远处。所有的房屋均以树木和藤蔓搭建而成，虽然没有了灵渚城内那种大气，却多了几分恬淡从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殊为难得的是，这处山谷之中，始终充斥着淡淡的灵气，令高庸涵精神为之一振，就连腿伤也似乎减轻了不少。
　　虬齐的血脉与血凝大法相辅相成，加上高庸涵的灵胎已可从外界汲取灵气，所以这次的伤势，没有再用以前那种很霸道的方式修补，纯粹靠他自身慢慢恢复。这一点，令天灵子和烈九烽等人大为赞叹。除了源石族、炎焱族和蕴水族之外，所有的血肉之躯，还从没听说过可以在这么重的伤势下，不借任何外力、丹药而能复原。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至少烈九烽就压根没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对高庸涵充满了感激。不是感激他在神庙救了自己的性命，而是感激他救出了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对于高庸涵此刻的心情，烈九烽十分清楚。从那个神仙一样的女子，一直强压着伤势，硬要自己抱着昏迷不醒的高庸涵，直到这处山谷才放手，所有的人就都已看出，两人之间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了。
　　“她的伤重不重？”高庸涵知道，如果她不是伤的很重，一定会守在床前看着自己醒来。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强行催动灵力激发那个宝瓶，气息上受了点影响。”
　　“宝瓶？”高庸涵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烈九烽说的一定是云霄瓶。这世间，有谁知道云霄瓶，又有谁知道云霄瓶的仙诀？云霄瓶在他身上整整一年，除了拿来装火螈之外，对于瓶中蕴含的法力，高庸涵根本没办法使用，也没那个修为使用。云霄瓶乃是仙器，强行催动必然会带来极大的反噬，高庸涵愈发担心了。
　　不知为何，尽管高庸涵心急如焚，但是烈九烽却不紧不慢，根本没有施展身法的打算。感受到高庸涵几次想要挣开自己，烈九烽低声说道：“尊主，此处是灵诀府禁地，不宜造次！”
　　高庸涵无奈，只得强压心中的焦急，沿着山路往上，来到了一座茅屋前。烈九烽松开双手，含笑站在一旁。到了此刻，高庸涵反而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缓步来到房门前，轻轻一推房门大开，茅屋内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清秀绝伦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高庸涵静静地站在门口，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迈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略有几分陌生的俏脸，良久才喃喃说道：“紫袖，真的是你么？”
　　“不是我又是谁？”紫袖轻笑，可是双眸中已经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高庸涵突然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傻傻地看着紫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午夜梦回，他曾经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想了无数次见面时该如何开口，可是此刻全然都忘记了，眼睛里、脑海中全是这张宜笑宜嗔的面容。
　　“干嘛站在门口，不进来坐坐么？”紫袖看到高庸涵此时的神情，一年来所有的牵挂在此刻变成了一份安详，所有的不开心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哦。”高庸涵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呆呆地走了进来，就这么坐在紫袖身前，然后伸手轻抚着如同绸缎一样的长发，一脸柔情地问道：“你的伤好点了么？”
　　“你的伤好点了么？”紫袖并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高庸涵的左腿，叹息道。
　　两人同时开口，又问的同一个问题，不禁相视一笑，而后笑得越来越开心，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笑，是相知、相惜的默契，所有的离愁、所有的相思，都被发自内心的喜悦代替。这一笑，就连屋外的烈九烽，甚至是几里之外的天灵子、凤匀羞等人都被感染，人人面露微笑。无论遇到何种变故，无论以后的路如何艰难，只要还有笑声，又何足挂哉？
　　不知何时，那名蕴水族女子已经悄悄来到茅屋外，轻轻地依偎在烈九烽身旁。两人劫后余生又再度重逢，一时间恍如隔世，那女子清泪涟涟却是喜极而泣，烈九烽则仰天大笑，只是脸颊上多了两道缓缓流动的熔岩。凤匀羞站在一侧心潮起伏，这次能借机逃脱景嵘的控制，实在是幸运之极，原本对于前路的茫然，到此刻豁然开朗。天灵子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这一次没能抢到那件法器，虽然令人遗憾，但是这阵笑声却令他心中一片安宁，似乎也不甚在意了。
　　到了晚间，阂村上下大摆宴席，盛情款待高庸涵等五人。席间，高庸涵和紫袖自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天灵子举杯高声说道：“云曦山谷八百年来，从未有外人涉足，今日贵客临门，真正是蓬荜生辉！来来来，我们一同敬五位真人一杯！”
　　谦谢了一番，众人一饮而尽。放在酒杯的一刹那，高庸涵和紫袖均面露微笑，两人眼神一碰，同时想起了焚天坑阅昙洞的那一幕。当日也是如此，由枯镝领着凤五、厉屏鸦等人，向他二人敬酒，那时高庸涵刚刚接任千钟阁大法师一职。时过境迁，这一年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均自令人措手不及，无论是高庸涵还是紫袖都无力抗拒，可是今天，两人依旧坐在了一起。只是欢喜之余，高庸涵不禁想到了审香妍，“妍儿，你此刻还好么？”
　　兴许是感觉到高庸涵的兴致有一些低沉，紫袖很乖巧地将话题转移开来：“这一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你，这一年去了哪里，害得我忧心不已！”这一年高庸涵经历丰富之极，可是他不愿将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情讲给紫袖听，怕破坏了眼前的温馨。可是他没想到，这随便的一问，却让紫袖十分为难，神情一黯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我原本也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你要是不便说就不必说了。”看出了紫袖的无奈，高庸涵没来由地心中一痛，柔声道：“只要你能回来就好，这一次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紫袖淡淡一笑，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当日画梁山上那些精美的图案，正是紫袖族人所留，乃是九重天境霜月海一种独特的法阵，内中有鸾龙才能感受到的气息。从看到那些图案的一刻起，紫袖就感知到了霜月海的变迁，九界坍塌的威力太大，以至于九重天境也完全被毁，霜月海支离破碎，被震到了遥远的外域。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鸾龙作为上古神兽，天赋之高远非九界生灵所能比拟，可是正因为如此，反而遭受了灭顶之灾。天变过后，鸾龙所部活下来的人，还不及先前的十分之一，而紫袖的父母也没能幸免。
　　紫袖正是在那一刻，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本是鸾龙族内的公主，原本应该继承鸾龙帝位，却不幸流落到厚土界。待天变渐渐归于平静，鸾龙部族开始四处寻找紫袖，以他们近乎仙人的修为，在厚土界的行踪当然不可能被世人知晓。这么多年来，鸾龙部族历经艰辛，走遍了所能找到的所有遗迹和废墟，甚至还闯入到魔界和幽冥界，也难觅紫袖行踪。万般无奈之下，族内唯一的一位长者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一旦确认紫袖不在人世，就只有重新塑造霜月海，以便确立新的鸾龙大帝。这件事，对于鸾龙而言事关生死存亡，所以异常重要。
　　鸾龙部族十分奇特，他们自出现在九重天境之日起，就与天地的本源有着一种独特的联系，而这种联系除了与霜月海息息相关之外，还需要一个人来作为桥梁。而能感知到这一切的，只有鸾龙大帝，只有那个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人，才能得到上天的启示。若不是紫袖的父亲遵从天命，提前布置，九界坍塌时鸾龙部族早就灭亡了。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鸾龙大帝的身份，只有在霜月海中才能得到上天确认，所以没有霜月海，就根本无法找出新的大帝。霜月海并不是真正的大海，而是由无数的星辰，按照复杂到极点的方式汇聚而成，重建霜月海因此被看作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由此可见，紫袖的生死何其重要！
　　可是这件事，却不便告诸外人，即便是说与人听，又能怎么样？紫袖站在画梁下时，刻在石梁上的法阵也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当高庸涵离开之后，法阵将她悄然带回了遥远的外域。面对紫袖的回归，鸾龙部族一片欢腾，因为鸾龙与虬齐两大神兽之间的争斗，一直都没有停歇。而如今，虬齐在魔界的支持下，渐渐逼近鸾龙部族藏身之地，更加迫切需要紫袖带来上天的指引。
　　可是不知为何，紫袖始终静不下心来，无法感应到冥冥之中的天道，为此族内十分忧虑。鸾龙内部十分单纯，没有世俗的那些卑劣、龌龊的杂念，所以无人会质疑紫袖的公主身份。但是这样下去不是一个办法，所以族中那位老者耐心询问之下，才知道紫袖的心中居然有了一个人，而且还是那种低下的生灵。这个结果一公布，族内一片哗然。
　　鸾龙是天之骄子，千万年来高高在上，岂是那些九界低下的生灵所能仰望？事情到此，出现了僵局，一个令紫袖左右为难的僵局！


第二章 强援
　　族人的反对并没有令紫袖改变主意，但是令她很为难。这种为难，很快就被她父亲当日的属下，如今专门侍奉她的一名鸾龙所洞悉，并且得知了紫袖在厚土界的经历。于是，那名鸾龙悄悄来到厚土界，本想暗中观察一下高庸涵，希望能找到化解僵局的办法，却意外地在天机山脉发现了审香妍的存在。于是愤而出手，教训了高庸涵一番，然后返回外域。
　　寂寞了千年，与高庸涵相遇在焚天坑，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紫袖生平第一次敞开心扉，虽则只有短短几十天的相处，却已有了一份难以割舍的柔情。听闻高庸涵身边多出了一名女子，紫袖体味到了一种别样的忧伤，这股忧伤令她愈加沉默。只是沉默当中，却出奇地没有掺杂愤怒，她只是想再回一趟厚土界，看一看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于她的这个想法，几经商议，族内那名老者力排众议，支持紫袖回厚土界再走一遭。这个心结不解，紫袖终究无法进入到鸾龙大帝的角色，始终无法获悉上天的旨意。
　　于是，紫袖悄无声息地返回厚土界，凭借留在云霄瓶上的神识，很轻易地找到了高庸涵所在。只是在进入灵渚古墟的时候，颇费了一番手脚，不过总算在危急关头赶到了神庙。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神庙中见到的秦峥和景嵘，居然是仙界中人，而且还曾蒙凝愁仙子收留过一段时日。只是景嵘已然入魔，全然不顾昔日的恩情，于是双方大打出手。单论修为，紫袖和景嵘不相上下，但是景嵘有鬼哭藤和其余六大护法相助，即便是秦峥和天灵子双双出手，仍旧险象环生。紫袖逼不得已强行催动云霄瓶，仙器一出所向披靡，神庙被彻底毁去，景嵘侥幸逃得性命，从祭坛上空的气旋遁走。
　　剩余的鬼哭藤当然没那么好的运气，全被拦腰斩断，而越冶阳等六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取了魂魄一般，茫然不知所措。除了凤匀羞勉强恢复了心智，跟着紫袖一行离开灵渚古墟外，包括越冶阳在内的其他五名神庙护法，和秦峥一起留了下来，设法安置灵渚城内那些僵尸。
　　紫袖没有说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刚刚才和高庸涵重逢，她不想过早谈及离去的话题，尽管为了族人她迟早还是要回到外域。她只是将灵渚城内发生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高庸涵沉思了片刻，方才问道：“那个景嵘还会再回来么？”
　　“临走之时，秦峥把祭坛给拆了，而景嵘逃走的那个气旋，也被我用云霄瓶给彻底击碎。只要没了祭坛和气旋，除非景嵘有通天的手段，不然是回不来的。”
　　“那个气旋通往何处？”高庸涵总觉得神庙之事很不简单，直觉地认为，景嵘的所作所为，一定和曲堰谷或者七杀回廊有关联。
　　“那个气旋是一个极其古怪的阵法，想来那些鬼哭藤也是通过气旋，被带到了神庙之中。只可惜，阵法究竟连通到哪里，我也看不出来。”紫袖能凭借高深的修为，破掉气旋阵法，却很难查清楚景嵘的去向。
　　“神庙祭坛的阵法，与我们的修罗绝杀阵有几分相像，但其中的变化则完全不同，令人好生不解！”一直没有开口的凤匀羞突然插嘴，跟着缓缓摇头，一脸的凝重。修罗绝杀阵与天机大阵齐名，乃是修真界最厉害的两个阵法，变幻莫测攻守自如。凤匀羞出自曲堰谷凤羽族的凤幽部落，对于修罗绝杀阵当然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得出的结论自然不会错。
　　“哦？”高庸涵扭头看着凤匀羞，奇道：“难道说景嵘与曲堰谷有牵连？”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在曲堰谷待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事，而且曲堰谷方圆数千里之内并没有鬼哭藤。所以，”凤匀羞顿了一顿，目光中隐隐有一丝畏惧，沉声说道：“这件事，极有可能和七杀回廊有关。”
　　“又是七杀回廊！”七杀回廊和焚天坑同为厚土界的两大凶地，内中似乎有一股极其邪恶的东西，吸引了成千上万的阴魂，终日盘踞不散。高庸涵忽然有些好奇，杜若当初是怎么想到，将十二叠鼓楼的总坛设置在七杀回廊，而七杀回廊真的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么？于是下意识地望了烈九烽一眼，烈九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低头端起了酒杯。
　　高庸涵会意，知道其中必有不能对外人言及的内情，于是不再追问，和天灵子等人尽兴畅饮。等到月映当空，众人尽皆散去，高庸涵和紫袖相视一笑，携手上到山顶。白天人太多，当然不便说什么心里话，此时四周空无一人，尽可以一诉衷肠了。
　　“还记得那晚，在牧野原曲江河畔么？”紫袖望着夜空，悠悠说道：“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般的宁静。”这处山顶极高，厚厚的冰雪在月光下泛起一片银白，此时虽已是深夜，山涧中河流发出的轰鸣远远传来，已然变得若有若无。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高庸涵脱口而出：“不过，这一次我不准你走了！”说完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说的十分勉强。从看到紫袖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在她欢喜的背后，始终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那股忧伤之中流露出几许无奈。那时，他就隐隐觉察到，只怕其中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果然，紫袖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叹道：“要是世间没有那么多烦恼，该有多好！”
　　从紫袖的叹息中，高庸涵无奈地觉察到，这一年的分别，她已经不再是紫莹山凝愁宫中，那个寂寞高远却纯真无暇的姑娘。一入凡尘，便生出无数的烦恼，烦恼倒底是外界强加而来，还是本就源自内心深处呢？看着眉头轻皱若有所思的紫袖，高庸涵不由得心中大感怜惜，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捧至胸前，沉声说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烦恼，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嗯！”禁不住高庸涵灼灼的目光，紫袖有些害羞地将头垂了下去，嘴里却叹道：“你可知，我过不了多久终究还是会回去的。”
　　高庸涵闻言身子一僵，良久才涩声道：“还是去那里么？”说着，眼睛望向了那一片如雾的星空。
　　“是，那里是我的家，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一次不像在画梁山下那般凄苦，紫袖并没有哭泣，语气中多了一点淡淡的自如，“等我做完那些事情，还会回来的！”
　　“我明白！”人这一生中总有一些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总要面临一些选择，总会失去一些东西，又岂能尽如人所愿？这个道理，高庸涵当然明白，而且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得多。
　　“我来之前原本想叫你陪着我，一起去霜月海，可是看到你和景嵘拼成了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厚土界的。”统共加起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对于高庸涵的了解，紫袖绝对不会输于与其交往了十几年的叶帆。
　　“我——”高庸涵张大了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知道，你身上背负了如此多的重任，怎么可能走得开？”紫袖笑着将手抽了出来，轻轻捋了捋高庸涵额前的长发，柔声道：“你的心意我很清楚，又怎么会怪你！”
　　到了这个份上，什么话都显得多余。高庸涵不再言语，只是将紫袖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轻轻地贴在她柔顺的发间。许久之后，两人才并肩坐在一块山石上，对着月亮和星辰，和一年前一样，沉浸在这难得的安详甜蜜当中。
　　到了第二天，凤匀羞率先告辞。他从曲堰谷出来之后，就被困在灵渚古墟当中，赤炎洲之行已经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他在神庙当护法时，曾经亲手格杀过几名灵诀府的弟子，在云曦山谷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所以力辞天灵子的挽留飘然而去。只是在临走时，特意对高庸涵表达了谢意，并邀请他日后前往回风谷做客。
　　粗粗算了一下日子，如今已是三月初，从去年六月离开天机峰到现在，已经有半年多时间了。以权机真人和权思真人的脚程，只怕早已到了悬空岛丹鼎门，而一路上事情太多，算起来耽误了不少日子。由于真玄观和九重门的事情已然了结，丹鼎门之行便迫在眉睫了。几天之后，高庸涵和紫袖、烈九烽以及水涟漪，辞别灵诀府，打算取道冰沐原渡海去悬空岛。
　　临行前，天灵子从高庸涵口中得知了天下大势，终于决定不再与天机门为敌。灵诀府与外界从无来往，虽也经历了九界坍塌时的天变，但是对于人族如今所面临的危局，并无切身之感。毕竟，与天机门的恩怨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就算当初有再大的仇恨，到了此时也都已成了往事。无论怎么说，大家都是人族一脉，当此情形下自然是摒弃成见，携手御敌。不过灵渚古墟内那股禁咒，虽说已经彻底被摧毁，但还有许多事需要善后。而天灵子也想和秦峥一道，恢复灵渚城往日的盛况，并将云曦山谷内的族人迁回去。故土对于每个人来说，总是令人神往，所以自天灵子以下，一时片刻还不会离开九重门。
　　高庸涵与天灵子相互留下信物，日后一旦有事，灵诀府一众高手必然出山相助，这让高庸涵十分高兴。原本想取得天翔阁的支持，却因为在真玄观杀了云纵，得罪了御风族乱云阁堂主云介台，而变成了奢望。此时凭空得了灵诀府这一强援，自然是意外之喜。而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重始宗当初正是和灵诀府中的一部分人携手，才组成了新的重始宗。以此渊源，日后若是再有什么事，总归多了几分可回旋的余地。
　　从冰雪覆盖的群山之中出来，重新踏进沙漠，虽则前后只相隔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是高庸涵和烈九烽的心情已然大不一样。看着身边的伊人，两人均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喜悦。
　　“九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高庸涵指了指远远站在一旁的水涟漪，低声笑道：“是准备送水大小姐回洄漩海么？”
　　“不，她不愿意回去。”烈九烽摇了摇头，反问道：“尊主，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悬空岛走一趟。”说到这里，高庸涵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紫袖和水涟漪站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均自掩口轻笑，不禁心下有些默然。才刚刚重逢，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几天，便又要去经历艰险，委实有些歉然。
　　“若是尊主允许的话，我和涟漪就和你们一道如何？”烈九烽抬头看了水涟漪一眼，脸上满是柔情：“她被困在里面太久，我想陪她四处走走，悬空岛风景奇美，正好可以散散心。”
　　“能够和两位同行，我当然是求之不得。”高庸涵双眉一抬，望着远方笑道：“不过我的麻烦很多，一路上可不大安靖！”


第三章 杀意
　　话音刚落，烈九烽倏地回头，嘴里却大笑道：“以咱们十二叠鼓楼的实力，难道还会怕什么麻烦不成？”
　　紫袖和水涟漪同时惊觉一起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来的是些什么人？”
　　“我们在九重门，来的除了御风族天翔阁，还能有谁？”高庸涵看着天边一片黑点，心中暗暗苦笑，他知道，来的一定是云介台等人。想必是天翔阁修真者到了金沙城之后，听到自己的行踪，然后一路追了下来，只是不知道风如斗有没有跟了来。
　　他的猜测一点也没错。当日金沙城被蝎蚁围困的消息传回蜃楼时，御风族尽皆大惊，随即派出上百名弟子赶赴风冽沙漠。到了金沙城，听城主扶风谅一说，众人才知道解围的居然就是高庸涵，于是一面回禀乱云阁，一面分出人手沿着扶风谅所指方向追了下来。御风族不愧是当世最精于刺杀和追踪的一族，硬是在前后相隔十余天的茫茫沙漠之中，找到了高庸涵和烈九烽的踪迹，一路追到了极北的群山之外。
　　不过御风族对于此地的古怪早已熟知，虽然人数众多却也不敢贸然闯入，只是在四周方圆数十里之内，布下了重重耳目。待到几天前，云介台才带人赶到了这里，正自犹豫是否深入其间搜寻高庸涵，便接到传讯，当即带人赶了过来。御风族的速度很快，而高庸涵四人也没有躲避的意思，所以没过多久就被团团围了起来。
　　看着眼前四人，云介台指着高庸涵大喝道：“你就是高庸涵么？”
　　“不错，我就是！”
　　“好极了！”云介台仰天狂笑，笑声一收森然道：“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也想留住堂堂‘东陵府双杰’的高帅？”说话的是烈九烽，此时他对高庸涵已是感恩戴德，自然不能容忍云介台的无礼。不过在外人面前，却不宜暴露高庸涵身为十二叠鼓楼尊主的身份，所以仍旧称其为高帅。
　　“你就是焰阳宗的叛徒烈九烽？”御风族借助炎焱族的纯阳之火，来抵御曲堰谷阴魂的侵蚀，自然对于焰阳宗的一些事情有所耳闻，而烈九烽的背出师门更是二十多年前，焰阳宗最大的一场变故。云介台何等样人，自从留守黄风澜的几名焰阳宗弟子，突然联手追杀一名同族之人，再加上金沙城内的那场打斗，他就猜出了烈九烽的真实身份。此时见到烈九烽点头应允，纵声笑道：“我听说过你，今日正好将你一并杀了，就算是还焰阳宗一个人情。”
　　“云堂主恨屋及乌，是不是也要将我和这位姐姐，一起杀了解恨呢？”
　　“你是谁！”云介台从水涟漪身周涌起的水雾，隐隐察觉到此人修为不弱，定睛看时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水涟漪微微一笑，屈指一弹，一朵水花在掌中绽放，伸出七片艳丽的花瓣，炫目之极。
　　“原来是水大小姐！”云介台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涩声道：“你们蕴水族一向和人族没什么来往，莫非水大小姐也要趟这道浑水？”
　　“我欠高帅一条命，你说呢？”水涟漪吹了一口气，那朵水花骤然腾空，化作了一道七色彩虹横在天际。
　　“好，好，好！”云介台不住点头，转而指着紫袖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来头？”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但是你要动他绝对不行！”紫袖的语气始终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淡雅，但是这句话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却让云介台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总之高庸涵一定要为我徒儿偿命！”说话的是回到蜃楼的鱼双楚，他当然也看出了紫袖、烈九烽和水涟漪三人极难对付，但是仗着人多势众，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日的情形你应该很清楚，”高庸涵看了鱼双楚一眼，缓声说道：“是你们逼人太甚！而且云纵出手在先，你们师徒二人联手攻我，才逼得我辣手杀人。”
　　“当日我就告诉过你，御风族一定不会放过你，”鱼双楚咬牙切齿道：“今日就算你说破了天，也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高庸涵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和解的可能，当即散发出一股战意，直直朝鱼双楚逼了过去。
　　当日在真玄观前，鱼双楚于高庸涵的修为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对方修为丝毫不弱于己，当下迎着那股战意跨前一步。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庸涵自真玄观一战之后，先是于遣云、病梅二人处，获知了玄元宗的精妙心法，继而从杜若那里解开了一些修真难题。尤为重要的是，他终于体悟到肉身的种种妙用，接下来在灵渚古墟内和景嵘一战，虽然受了重伤，但是却在云曦山谷之中汲取了灵诀府的灵气。这一连窜的经历，已然使他的修为、灵力、境界等方面，在无形中又拔高了几分。正是这点出入，鱼双楚迈出这一步后，便感觉到心头一紧，暗呼不妙，当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拔出长剑遥指对手，方才堪堪抵住了那股战意。
　　云介台“咦”一声，心中大为诧异。在他看来，鱼双楚身兼天翔阁和重始宗两派所长，已算得上是族内一流好手，虽说离真正的高手还有些许差距，可是居然要靠出剑才能在气势上与高庸涵抗衡，这就令人有些意外了。不过此次的目的是为独子报仇，那还管得了那么多，当即发出一声厉啸，身后六十余位修真者瞬间散开，六十余柄长剑对准了四人。
　　“云介台，你是不是仗着人多，想要把我们一起杀了灭口？”四下剑光凌厉，杀气冲天，水涟漪盯着云介台，语气宛如寒冰一般。
　　“水大小姐言重了，只要三位不插手，我保证不会伤及你们！”云介台微微一笑，续道：“况且，当年你祖上曾有恩于我，我怎么敢对大小姐不敬呢？”
　　“难为你还记得，”水涟漪一声冷笑：“要是我一定要插手呢？”
　　“说不得，只好得罪了！”云介台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出声的紫袖突然身形一晃，倏地闪到云介台身前，轻飘飘一掌击出。四人当中，云介台最忌惮的其实是水涟漪，而并非紫袖。这是因为紫袖在这一年当中，修习了鸾龙部族的诸多法门，气息与众人截然不同的缘故。
　　紫袖的修为放眼整个修真界，堪与之敌手的也只有聊聊十数人而已，何况她还在霜月海又精修了一年？这一下出手事前毫无征兆，可谓是快逾闪电，只一掌便将云介台的去路全部封死。云介台身为乱云阁堂主，修为之高不在风如斗之下，尽管震惊到了极点却还能保持镇定。此时已来不及拔剑，云介台当机立断，双鳍一振反朝前疾冲，左手幻化出一片剑光守住身前三丈，右手作剑挟起一道剑芒直刺了出去。
　　两人身法太快，周围的人全然没有反应，就见两道身影乍分又合，继续缠斗在一起。猛地看去只有一团淡淡的白雾，似乎包裹着一抹惨淡的蓝光，根本看不清内中的情形，只是不断传出云介台的暴喝，听上去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这时，就显现出双方修为和眼光上的差距了！
　　那边，烈九烽和水涟漪心有灵犀，同时出手。一道粗数丈的水柱冲天而起，外面是一道盘旋而上的火柱，朝一侧的对手席卷而去。按道理来说水火不能相融，可是不知两人用的是什么法术，水借火势，火借水力，声势威猛之极。虽说一众天翔阁修真者均非弱者，但是也被两人攻了个手忙脚乱，连声怒喝之下，已有几人受伤退开。
　　这边，高庸涵仍是一动不动，如同入定一般，对所有的事情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鱼双楚的心性稍差，被身遭发生的突变所干扰，心神一松，原本强自支撑的气势顿时裂开几条缝隙。高庸涵反应迅捷无比，双目一张大喝声中，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他知道，己方四人虽都称得上高手，单打独斗不惧任何人，但是对方有六十多人，如果一拥而上必败无疑，所以出手毫不容情。鱼双楚应变极快，长剑急速挥舞竟然爆出一朵盛开的剑花，只是剑光甫一接触到金光，如同被烈焰烧灼一般瞬间凋落。鱼双楚亡魂大冒，这才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高庸涵，想要再退却已然不及。
　　此时旁边严阵以待的天翔阁修真者，终于动了起来，顿时分作数团，其中七人同时抢了过来，七剑合而为一，堪堪抵住金光。轰然一声巨响，鱼双楚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摔落到地上，浑身鱼鳞尽皆被震落，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血肉，虽未丧命却已无力再战。其余那七人齐齐后退三丈，相顾愕然，均面露惊骇之色，看着浑身电光游走一片赤红的高庸涵，心中不禁冒出同一个念头：“眼前这人，竟是厉害如斯！”
　　由于有魔雾的护持，高庸涵的心魔更加容易被激发出来，只是其中的魔性被深深隐藏起来，所以在场的人没一个能察觉得到。所谓相由心生，此时的高庸涵全身被褐纹犀甲包裹，护甲随他心意变幻出一副狰狞的模样，加上临星冕影显形之后贴着护甲上下翻飞，愈发显现出几分诡异。尤其是他脚下的黄沙渐渐隆起，越来越高，直至形成了一个高约十余丈的高台，一股庞大的剑意随即散发出来。那七人面色凝重之极，排出一个剑阵凝神静待。
　　临风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就连原本强烈的阳光都黯然失色，“万里惊风！”高庸涵居然以“生机”剑意，使出了当日风如斗在天机峰上，技惊四座的绝技万里惊风！
　　要是扶风余岳在场，一定会惊叹这一剑所蕴含的杀意，当日在会间集面对地府鬼脸时，那倾尽全力的一剑，其中的杀意也自远远不如。要是风如斗在场，一定对这一剑嗤之以鼻，因为这一剑的杀意太浓，完全没有了本来应该具备的那种单纯剑意。但是，他和扶风余岳一样，一定也会为这股凌厉的杀气而变色。
　　风如斗当初那一剑已经超脱了生死，只是纯粹的一剑，纯到了只剩下了剑意。而今天，高庸涵的这一剑，却只有死没有生，因为“生机”被全力催动的目的，却是为了取人性命灭人灵胎，不留一丝生机。这一剑的杀意来的毫无理由，因为他心中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刻骨的仇恨，只是想尽快将面前的敌人击败，而正是这种不经意间的杀意，却彻底激发了灵胎全部潜力，使出如此可怕的一剑。
　　刺出，换作是杜若或者海邀黎，至少有不下十种方法应对，但是他们一定会采取相同的策略——避其锋芒，再伺机出手反攻。其威力可想而知！
　　这一剑，还有人能接的住么？


第四章 惊风
　　高庸涵一剑刺出，众人皆惊！
　　天翔阁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御剑之道，整日修练的便是如何提升剑意，而杀意正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却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等充满杀机、霸道无比的剑法，也许只有天翔阁宗主沙漫天，才有这等有死无生的杀意！
　　除了仍在激斗的紫袖和云介台，就连烈九烽、水涟漪都不由得停手，望向了这边。其余的天翔阁修真者，人人心生惊惧，每个人都震惊到了极点，心想原来万里惊风也可以有如此的威势。众人一时间都呆了，居然没人生出要搭救同门的念头，待醒觉过来，却已是缓不待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七个同门，被充满无尽杀意的一剑给裹了进去。
　　那七人首当其冲，心中的震撼更加强烈。只是他们无暇去体味其中的剑意，濒临死亡的恐惧反使得七人联手，齐齐挥剑刺了出去。七名天翔阁苦修剑道的高手，以搏命之势，硬接高庸涵这一剑，结果会是什么呢？
　　七人被强大的剑意震得倒飞出去，留下七只手臂，洒下一路鲜血！而后才是七声脆响同时响起，凝结成“叮”的一声，七剑尽碎，化作漫天碎片！
　　合七人之力，也没能完全接下高庸涵的一剑！
　　而这一剑只是一滞，余势未衰，继续卷了过来。这一次众人总算看清了这惊天一剑，竟然是高庸涵和临风剑合在一处，以身作剑激射而出。如此御剑，不正是天翔阁一生都在追求的境界，传说中的人剑合一么？所有的天翔阁修真者，均泛起一种无力之感，本来紧握的剑柄，在这一刻全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那七人也随即停了下来，不再躲避。
　　烈九烽在金沙城曾和高庸涵有过一战，结果是不分胜负。但是看到高庸涵这一剑，不禁心悦诚服，因为他很清楚，凭自己的修为根本挡不住。不要说接下这一剑，就是要完全躲开这股凌厉的杀意，也很难做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位新尊主的修为，比自己实在是高出了许多。
　　水涟漪的想法不同，见此情景不免生出几分不忍，不禁脱口而出：“高帅，手下留情！”跟着朝那七人喊道：“你们还不速退！”她是一片好意，却不知道在天翔阁中，有一个近乎惨烈的祖训：只要能死在人剑合一之下，便可悟道！朝闻道，夕死足矣！所以那七人不但不退，反而露出一种狂热的神情。
　　“万里惊风！”一声长啸，一道剑光自天外飞来，迎着高庸涵那一剑刺了过去。
　　两招同是万里惊风，却呈现出不同的剑意。一个是杀机漫天没有丝毫的生机，一个是超脱了生死，不受世间的羁绊，哪一个更厉害？
　　两道剑光针锋相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个可见的光晕随即膨胀向四周扩散，沙漠中陡然掀起一股狂风。狂风过后，两个身影慢慢分开，高庸涵落回到那个沙堆上，沙堆一下子被砸出了一个大坑。而与他交手的那人，却似乎毫发无损，仍旧漂浮在空中。
　　这一下交手，仿佛把高庸涵震醒了一般，从沙堆跃了出来，哈哈笑道：“风先生，你又把我给砸到地底里面去了！”
　　来人正是风如斗！当日他回到天翔阁，正碰上云介台带人前往金沙城，由于担心高庸涵的安危，于是一路跟了下来。今日高庸涵一现身，他就知道一场恶斗无可避免，却有碍于身份不便插手，只能在一旁暗自着急。起先，风如斗还诧异紫袖的修为如此高深，不知高庸涵从哪里找来的帮手，可是接下来，高庸涵刺出的一剑则令他大惊失色。终究还是不忍见到同门死于剑下，于是毅然出手，奋力接下了这一剑。
　　“高老弟，你这一剑好生厉害，风某佩服得很呐！”风如斗哈哈大笑：“可惜，我的心剑还未铸好，终归还是没能接下你这一招！”
　　说完，风如斗身子突然一晃从半空直直掉了下来，高庸涵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关切道：“风先生，你受伤了？”
　　“无妨！”风如斗强压住灵胎的翻滚，深吸一口气说道：“想不到每次和你交手，你都能给人惊喜，这一剑杀意如此之重，难道又是你才悟出来的？”刚才那一剑，高庸涵是倾全力而出，风如斗当然不愿与高庸涵以死相拼，所以只守不攻，虽然挡下了有形的一剑，却被那股杀意所伤。但他此时最好奇的，还是这充满杀意的人剑合一，高庸涵究竟是如何使出来的。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悟出来，就这么随意一剑，也不知如何就有了如此威力。”高庸涵摇头笑道：“连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一次是‘生机’，这一次又叫什么？”
　　“刚才使出那一剑时，心中了无生意无欲无求，只有一股杀意，恨不能杀尽世间一切生灵，想想不禁令人不寒而栗。”高庸涵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忧虑，沉声道：“我到宁肯日后不再使出这一剑！”
　　“嗯，这一剑杀意虽浓，却也并非全无是处，至少你这一剑的境界便十分的了不起。”风如斗似乎倒不甚在意那股逆天的杀意，反而对其中的境界十分推崇，一脸向往之色：“我看，这一剑就唤作‘绝灭’吧！”
　　“绝灭？”高庸涵一愣，随即苦笑，对于风如斗如此痴迷于剑道，颇有无可奈何之感。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而一旁那些天翔阁的修真者，却都早已罢手，聚在受伤的那七位同门身侧。不过令烈九烽和水涟漪大为意外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恭敬的神情，尤其是望向高庸涵时，这种敬畏的态度更加明显。
　　此时，只剩下紫袖和云介台仍在比拼，可是形势已然十分明了了。但见那团白雾愈发自如，而内中的那抹蓝光却时隐时现，越发黯淡，显然是支撑不下去了。果然，片刻之后，只听见一声轻笑，跟着几声脆响，雾气随之散去。紫袖笑吟吟地把玩着一柄长剑，云介台则脸色铁青地站在一丈开外，双臂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垂在胸前，仔细看去竟然已被打得筋骨寸断。
　　“你这位朋友修为很高，能不能先放了云堂主？”风如斗从一开始就看出紫袖深不可测，尽管云介台在剑道上的修为和自己不相上下，在族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单打独斗均不是紫袖的对手。风如斗心里很清楚，虽然云介台双臂筋骨尽断，但是灵脉却没受到什么损伤，紫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好说！”高庸涵转头对紫袖说道：“阿袖，放了他吧。”
　　紫袖点了点头，屈指一弹，那柄蕴含灵气的宝剑激射而出，飞出数丈之后仿佛切断了什么束缚一般，只见一圈淡淡的白雾一闪而没。云介台浑身大震，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当下急退，躲进一帮属下之中，胆气随即一壮，厉喝道：“布阵！”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对云介台生出几分不齿，烈九烽忍不住骂道：“已经放过你了，还不肯善罢甘休，当真是无耻之极！”
　　“要是你身边的水大小姐被人杀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说么？”云介台已然看出，烈九烽和水涟漪之间有了情意，立刻反唇相讥。
　　烈九烽一愣，随即说道：“不错，若是有人胆敢伤害她，我会不惜一切杀了那人，但是，”说到这里，烈九烽看了看云介台身后那些略显犹豫的天翔阁修真者，摇头道：“但是我不会拿别人的性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只是没有经历过而已，却在这里大言不惭！”云介台冷笑一声，跟着朝身后厉声道：“莫非你们敢抗命不遵？布剑阵！”身后那些天翔阁的修真者迟疑了一下，还是散开来，飞到半空，依照奇特的方位布了一个阵法。
　　“我既然能打断你双手，就能取你性命，你信不信？”紫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平淡之中却蕴含了极强烈的杀机。高庸涵猛然间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一趟霜月海之行，紫袖的性情似乎变得有些好斗且冷酷了。
　　“哼哼，我刚才只是不备被你所乘，此时你以为你还能再来一次么？”云介台说完，周身鱼鳍暴涨，被紫袖弹出数十丈远的长剑唰的一下飞了回来，在身前游移。只这一下，便可看出他的修为着实不弱，已经深得御剑的精髓。
　　“原以为你身为御风族乱云阁堂主，乃是世间高人，却不想如此惫赖，嘿嘿！”高庸涵大摇其头，跟着手一指，冷冷说道：“你既是想报仇，尽管放马过来，对付你这种人，我一个足矣！”
　　“杀子之仇，岂能不报！”云介台丝毫不介意众人的冷嘲热讽，狞笑道：“混元剑阵，惊风破！”话音一落，长剑嗡的一声直冲天际。那些天翔阁修真者人人祭出长剑，齐声催动法诀，一时间金铁颤动之声大作。
　　便在这时，一个身影直闯剑阵，如流星一般冲到半空，当头将云介台的长剑斩落，原本已经发动的混元剑阵当即一窒。众人待要出剑攻击之时，才发现出手之人，赫然竟是风如斗！
　　“风如斗，你做什么？”云介台一字一顿，森然道：“莫非想造反不成？”
　　“先前我接下高老弟那一剑，是不想门下弟子有所损伤，”风如斗神色一黯，低声叹道：“如今阻止你发动剑阵，道理是一样的，因为高老弟是我的朋友！”
　　“朋友，难道朋友竟然比族人还要重要？”云介台满脸的不屑：“莫要忘了，当日风良叶亲口允诺，天翔阁会全力助我追杀高庸涵时，你也在场，亲耳听到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说的没错，不过你别忘了，那日过后才几天，你便硬逼着我离开了天翔阁。”风如斗淡然一笑，缓缓说道：“更何况，你要对付的是高老弟，我怎能袖手旁观？漫说我如今不是天翔阁的人，就算是，我仍然会阻止你这么做！”
　　“这么说来，你不光自绝于天翔阁，连御风族的身份也不想要了么？”乱云阁堂主在御风族内的地位极高，完全有权定一个族人的去从，此刻云介台竟是拿族人的身份来要挟了。
　　“真弄不明白，乱云阁怎么会掌在你这种人手中。”风如斗的目光居然有了几分怜悯，看着云介台轻笑道：“凭地连累了咱们御风族，也叫别族之人瞧不起，唉！”
　　淡淡的一句话，激的云介台大怒，嘴里吐出一连窜法诀，长剑朝风如斗卷了过去。而旁边的那些天翔阁弟子，多是风如斗的子侄一辈，见到族中两位身份尊崇的长辈交手，顿时不知所措，愣在半空。


第五章 名门
　　云介台和风如斗修为相当，但是双臂受了重伤，只能纯以御剑的方式出招，灵力消耗的很快。而风如斗则被高庸涵的杀意伤了灵胎，灵力运转之际也有滞碍，两人又于对方的招数了如指掌，所以打的虽精彩却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作为旁观者，无论是天翔阁的修真者，还是高庸涵等人，都不便插手，却又不能就此离开，只得在一旁观战。
　　两人均是御风族内一等一的剑道高手，比拼时全是天翔阁的精妙剑术法门，以高庸涵四人的眼力之强，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厉害。过了片刻，四人情不自禁暗暗点头，都对天翔阁以剑入道的修行方式，深为佩服。尤其是高庸涵，因为在机缘巧合之下领悟了境界的奥妙，而且自创了生机使出了绝灭，所以对于两人剑法中的种种妙用，体会尤为深刻。
　　天机门立派数千年，当然有以武入道的法门，其中自然有不少剑法，可是与此刻风如斗和云介台施展出来的，在细微处便有许多不及的地方。高庸涵凝神关注，与胸中所学一一印证，悟出了不少道理，看到精彩处不禁心旷神怡。
　　这一战足足打了一天一夜，由于势均力敌，到最后还是云介台被伤势所累，灵力不继，输给了风如斗。在风如斗，只是要阻止云介台报仇的举动，当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所以只是收剑退到一旁，然后默不做声。到了此时，云介台纵有万般的不甘，也知道今次无论如何是杀不了高庸涵。
　　“风如斗，你勾结外人背叛御风族，从今日起，休想再踏进蜃楼一步！”以云介台在族内的地位，如果一力阻止，风如斗的确很难再回到蜃楼，更别说回归荡魂熏风了。这就意味着，风如斗不可能再挑选传人，而他的灵胎也无法再传承下去，他这一脉至此绝矣。这算是御风族最严厉的处罚了，天翔阁一众修真者均大为震惊，继而是不忍的神色。
　　“你公报私仇，就不怕族内的非议？”风如斗倒底是一代高人，涵养之深非常人能及，脸上连一丝怒意都没有，只是冷冷说道：“你想一手遮天，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哼哼，咱们走着瞧！”云介台冷哼一声，双鳍一振飘到半空转身而去。那些天翔阁的修真者颇为尴尬，其中一人上前几步，走到风如斗身前躬身施了一礼，说道：“师叔，我们先行告退！”
　　“嗯，你们回去吧，好好修行，尽量不要掺杂到这些事情当中。”风如斗以前很少出门，所以并不太清楚外面的险恶，结果认识高庸涵不久，就被卷进了同云介台的纷争当中。以此类推，九重门之外还不知有多少风波，是以有这等爱护后辈的说法。
　　“是！”那人再度施了一礼，然后领着一众师弟、师侄匆匆追了上去，径自返回蜃楼。
　　“风先生，这次连累了你，我心里很是不安。”高庸涵虽然不怎么清楚荡魂熏风对御风族人的重要性，但是很明显，风如斗不光是被赶出了天翔阁，甚至连家都回不了了，究其根本还是受自己所累，所以大为歉然。
　　“我不是早就说过，想要会一会天下的剑道高手么？”风如斗笑道：“况且这云介台的人品，实在让人瞧不过眼，他想把我赶出蜃楼也非易事，你不必担心。”
　　高庸涵知道风如斗是极有主见之人，既然他这么说，自然不便再追问下去，转而说道：“我们要去悬空岛，风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不如和我们一道同行？”
　　“好啊，反正我也是闲来无事。”对于高庸涵的邀请，风如斗欣然接受，于是五人结伴而行。对于紫袖的身份，风如斗颇为好奇，而紫袖已经看出他与高庸涵的交情很深，于是将自己的来历大致说了一番，众人皆是诧异不已。轮到水涟漪的过往时，便只有烈九烽为众人细说了。
　　“漪漪是蕴水族前族长水倾湫的嫡亲孙水。”
　　“什么？”烈九烽的话音刚落，高庸涵和风如斗同时惊叹，“原来水大小姐是名家之后，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两位真人休要听九哥乱说，”水涟漪急忙摆手，瞪了烈九烽一眼，说道：“自从祖父被困之后，水氏一门早已没落，真正是愧对名家二字。”
　　当年，琴歌奉重始宗之命挑起大衍国内乱，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夺取大权。蕴水族族长流千川洞悉内情，为了击垮大衍国，夺取其治下的帘川等地，趁势参与进来并推波助澜。其时叶衷渔被叶衷尹毒杀之后，叶长亭回京反遭人追杀一事，便是蕴水族所为。为了斩草除根，流千川不惜亲身带队，不料在紫竹潭以北中伏，被凤羽族羽幽部落暗算身亡，这便是两族结仇的由来。
　　蕴水族内有三大世家，分别为流氏、水氏和海氏。流千川死后，他的亲传弟子水倾湫在族中耆老水漫弦的支持下，力压海氏宗主海千帆接掌族长一职。为了给流千川报仇，水倾湫联络炎焱族一同攻打回风谷，结果在微路斜崖先是与千灵族人大打出手，继而遭到羽幽部落的反击，大败而回。随后的横水血战，蕴水族站在叶衷尹一方，精英齐出，可谓杀的是血流成河，结果以叶衷尹的暴毙结束。蕴水族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一无所获，自身也是伤亡惨重。水倾湫在此期间的许多作法，遭到流氏和海氏的反对，海千帆甚至带着大部分家人远赴赤炎洲的苦水荒漠。
　　蕴水族自此元气大伤，水倾湫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只是同水漫弦一起，尽力维持洄漩海的平静。时隔三十余年后，一位自称伯阳的修真者来到洄漩海，希望借助蕴水族之力平息世间的纷争，水倾湫连见都不见，直接将伯阳挡在了洄漩海外。数年间重始宗异军突起，从北方挥师南下，一路当者披靡。等到洄漩海被重始宗攻破时，水倾湫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重始道尊，就是当初那个被自己拒绝的伯阳。但是重始道尊并没有记仇，只是鉴于蕴水族多年来太不安分，将水倾湫拘禁在帘川，命门下弟子接掌蕴水族族长一职。对此，蕴水族内部当然不服，但是大多数族人在水漫弦的劝说下，万般无奈接受了这一现实。
　　随着玄明盛世的到来，除了被禁制在焚天坑的七虫族外，就是蕴水族最为不平了，在重始宗的监管下，蕴水族受到了许多约束。重始宗历经数代传承，宗主大位传到了海氏一脉的海邀黎手中，蕴水族为此欢欣鼓舞。果然，不久之后重始宗将族长之位归还蕴水族人，接掌族长大位的便是流氏后人流疏痕。流疏痕上台之后，不顾水氏一门的苦苦哀求，不但不解救水倾湫，反而对一向看重水倾湫的水漫弦下手，迫使年迈的水漫弦逃离洄漩海，不知所终。随后，流疏痕对族内更加严厉，而水涟漪便是不堪忍受欺凌，才偷偷逃出了洄漩海。
　　“水倾湫族长乃是当世硕果仅存的几位大宗师之一，虽然一直被禁锢于帘川，但是修真同道中人无不仰慕，水大小姐也不必过谦。”当世各大修真门派中，从玄明盛世前就担任宗主、或者族长大位而仍然在世的，不过是源石族的族长古玉、炎焱族焰阳宗宗主火缠龙和蕴水族的水倾湫等寥寥几人。传说中，这几人的修为都已臻化境，所以风如斗尽管在剑道上颇为自负，却也对这几位前辈高人心存敬意。
　　“风先生客气了，我爷爷被重始宗关在帘川已经四百多年了，只怕早已没人记得了。”水涟漪神色黯然，幽幽说道：“我们水氏一门曾数次派人向重始宗求情，可是总不能如愿。爷爷如今生死不明，我们却毫无办法，真正是不孝之至！”除了明面上的求情之外，水氏也曾派出数位高手潜入帘川，意图将水倾湫解救出来。只可惜禁制的阵法，乃是当年重始道尊亲手布置，又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水大小姐不必过于担心，吉人自有天象！”水倾湫当年毕竟很不安分，风如斗也不便说什么过誉的话，只得泛泛安慰道：“相信不久之后，水族长就会被放出来了。”
　　“真的么？”水涟漪是关心则乱，并没有听出风如斗话中的意思，反而信以为真。
　　就在风如斗一愣之际，烈九烽插嘴道：“漪漪，重始宗既然能把族长大位还给你们，想来对水老前辈也不会置之不理，再过些日子兴许会有好消息。”
　　“九哥所言极是！”高庸涵见状心领神会，朝烈九烽使了个眼色，趁机将话题转移开来：“抛开种族之间的恩怨，能为一族一派尊长之人，无一不是世间人杰。就比如说你水大小姐，莫说是水老前辈的孙女，单说修为、见地无一不是世间翘楚，在我看来，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人敢对你不敬吧？”
　　“谁说的？”水涟漪俏脸一红，扭头对烈九烽轻声嗔道：“你当年不是就敢欺负我么？”
　　“咳咳！”烈九烽显得很是尴尬，不禁笑道：“漪漪，陈年往事，不提也罢！”众人哈哈大笑，便在这笑声中一路南下，绕过金沙城，从南面群山中的栈道进入了冰沐原。
　　从酷热难耐的沙漠，陡然间进入到严寒的雪地，温差之大，饶是众人修为精深，却也有些不大适应。顾名思义，冰沐原乃是终年积雪不化的地方，据说早先与九重门同为一片极大的冰川，可是在九界坍塌之时，冰川毁去了一半成了沙漠，剩下的便是如今的冰沐原。一路行来，无论是山峰还是峡谷，即便是稀疏高大的松柏，也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据说这里有厚土界最深的峡谷——玄冰裂隙，不过与其他峡谷不同的是，玄冰裂隙纯粹是由万年寒冰组成，谷底寒气凌厉之极，远非普通的修真者所能抵挡。
　　这一日来到一座大山跟前，但见两侧万丈峭壁之间，夹着一条狭长的山路，山路盘旋而上时隐时现。甫一进入山口，一股强烈的寒风卷起漫天的雪花迎面扑来，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很难看清去路。
　　“这里叫做乱风坳，是北洲大陆有名的风口，一年四季都是如此。”风如斗自幼长于九重门，对于与之毗邻的曲堰谷、冰沐原等地，均十分熟悉，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向导。
　　“原来如此，难怪叫做乱风坳。”
　　“这里还有个古怪，故老相传，行走在山路上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施展法术。”
　　“这又是为何？”众人大惑不解，齐齐看着风如斗。
　　“这是因为，此山传说是一位仙子掉下的玉钗所化，一旦施法便会引发玉钗的反击，令人浑身酸麻无力，至少要大半个时辰才能恢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古怪了？”
　　“没有了。”风如斗摇头道。
　　“这倒也有趣，等会定要试上一试。”烈九烽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引得水涟漪一通埋怨。众人正自大笑，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可惜风雪太大，谁也看不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六章 雪崩
　　随着一连窜巨响，两侧的山崖剧烈震动，不断有碎石滚落下来。
　　风如斗猛然间醒悟过来，大喝一声：“大家小心，山顶的积雪崩塌了，千万不要使用法术！”说完，飞到半空，紧贴着一侧的山崖以躲避雪崩。听了风如斗的招呼，众人均不敢怠慢，纷纷附着在山崖边上，而此时雪块已经夹杂着山石俯冲下来。众人的修为都不弱，在这样的天灾面前，自然不怎么在意。
　　倒是风如斗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乱风坳这个地方会有雪崩。果然，很快就察觉到几分异样。以他的修为，漂浮在半空之时，即便是遇到狂风大作也可岿然不动，可是伴随着雪崩而来的寒风，却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在寒风之中，似乎隐藏着极厉害的法力波动，居然有人在乱风坳这种地方施展法术！风如斗能察觉出来，其余几人自然也默然于胸，因为雪块中蕴含的法力越来越强，若是再不施展出手抵挡，定然会丧身于此。
　　由于山路很窄只能单行，所以风如斗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烈九烽、水涟漪和紫袖，高庸涵断后。雪崩来的很突然，其中夹杂的法力更加出乎意料，所以在风如斗飞上半空之后，烈九烽便首当其冲。此时形势危急，烈九烽已经顾不得风如斗的劝诫，大喝一声，扬手撒出一道火墙，硬生生横亘在山崖中间。天火的威力毋庸置疑，那些雪块还未到火墙边上，便纷纷融化，一时间水汽蒸腾而上。水汽夹杂着雪花，在狂风吹袭下，比之先前更加难以看清周遭情形，目力所及只有丈许。
　　烈九烽正自暗喜，以为风如斗适才所言不过是传言，并不足信。可是火墙刚刚布起片刻，脚下突然冒出一团光圈，迅即将他笼罩其中。烈九烽临危不乱一拳朝光圈砸去，手臂堪堪抬起还没来得及出拳，那个光圈骤然化作一道电芒，钻入到体内直奔紫府而去。紫府乃是灵胎居所，对于一个修真者而言何其重要！这一下变故横生，烈九烽大惊之下，待要催动灵胎阻止那道电芒时，却已然晚了。电芒快如闪电，钻进紫府当中旋即炸开，烈九烽只觉得一股酸麻从紫府蔓延到全身，长大了嘴连话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倒了下去。他这一倒，火墙轰然坍塌，被阻了片刻的冰雪来试更加猛烈，倾山倒柱般砸了下来。
　　水涟漪一直被烈九烽护在身后，躲在几丈外一块凸出来的山岩之后。刚才的变故，众人根本没看清楚，只听见一声大喝，继而从白色的雾气当中，依稀看到闪动的火光，大家这才明白，烈九烽已然施法。水涟漪对烈九烽信心很足，所以并没有什么担心，可是转眼便察觉到灼热的热浪一闪而止，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不退反进冲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水涟漪刚刚冲到烈九烽身后一丈，就看见铺天盖地的雪块、石块砸了下来。眼见就要把烈九烽埋在下面，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素手一扬倾尽全力使出水镜灵界，一道水幕击了出去。当日在灵渚古墟神庙之外，水涟漪的水幕曾令高庸涵险些吃了大亏，此时全力施为之下，居然在瞬间生生将雪块全部冻了起来。
　　水镜灵界乃是上善楼中，一等一的厉害法术，在水中尤其厉害。而冰雪本是由水凝结而来，所以借助冰雪之势，反而比烈九烽的火墙效果更佳，这倒不是说水涟漪修为高过烈九烽，而是环境使然。可惜，乱风坳的古怪并不会因人而异，水涟漪随即也倒了下去，水幕随之化为乌有。
　　紫袖的修为在五人中最高，知道绝不能硬来，趁着烈九烽和水涟漪接连拼死抵挡，换来的那一点点间隙，虚指连点，画出一道符篆拍到身前。这一刻显现出了紫袖的超卓见识，当此非常时刻，她并没有一味地用强，而是借助符篆和法阵之力，来抵挡雪崩中那股霸道的法力波动。风如斗先前曾说，在乱风坳不能施展法术，可是却并没说不能用符篆法阵，所以紫袖的这一举动完全正确。雪块从身边飞速下泻，却不能损及分毫，紫袖回身想要把高庸涵拉到身前，却一把拉了个空，身后已是空空如也！
　　紫袖心里虽急，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心等待雪崩过去。要是换作以前，紫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返身寻找高庸涵，只是现在，经过了霜月海的修行，她的心志已坚，知道此时真正该做的，是设法保全自己。由于不知其他人是吉是凶，若是贸然施法再遭不测，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先保存实力，待形势稍缓之后再做计较。
　　这一场雪崩受法力催动，较之一般的天灾要猛烈数十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了下来，而山崖之间仍旧是风雪交加。紫袖一振力，从厚厚的冰雪之中跳了出来，四下张望，除了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静了静心神，放出神识，登时发现了烈九烽和水涟漪被埋的位置，可是高庸涵却缈无踪影。救人要紧，紫袖一时间顾不得想那么多，疾步上前一探手，衣袖如游龙一般伸入雪中，将烈九烽和水涟漪拉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紫袖伸手虚虚一拖，那人身形一缓轻轻落在雪地上，刚一落地就喷出一口鲜血。紫袖急忙扶起那人，问道：“风先生，你伤势如何？”
　　“不要紧，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法阵。”风如斗说着一指戳到自己额头上，脸上突然金光大盛，跟着又吐出一口淤血，神色归于平静。
　　“风先生，你这法子效果虽好，可是隐患极大，还是少用的好！”风如斗此法是天翔阁独特的疗伤法门，可以在短时间内完全压制住灵胎伤势，紫袖眼光锐利非常，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弊。
　　“没事，习惯了！”风如斗苦笑了一声，望着烈九烽和水涟漪说道：“仙子，烈老弟两人怎么样了？”
　　“他们紫府内气息乱作一团，但是灵胎却毫发无损，当真是奇怪得很。不过照情形看来，过上一两个时辰就会没事了。”紫袖皱眉道：“适才我感觉到地底有一股奇异的灵力，直直冲了上来，应该就是你说的那层禁制了。可是这股灵力和雪崩之中蕴含的法力，截然不同，显然还有另外一个阵法在运转。”
　　“不错，刚才——”
　　御风族人天生对于危险异常的敏锐，刚才风如斗浮在半空，从雪崩一开始便察觉到有一股法力袭来。以他之能，当然要循着来路追查过去，索性他纯凭天赋本能行动，故而没有引发乱风坳的禁制。才飞出数十丈，对方似乎有所察觉，那股法力分出了一股专门对付他。风如斗更加好奇，当下拔出长剑逆流而上，纯以剑意劈开一条通路。可是愈往前压力愈大，到后来宛如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又勉强前行了二三十丈，便被死死逼住。人力再强终归有限，岂能和大山抗衡？风如斗勉力支撑了片刻，力竭之后，灵胎反被震伤，幸亏雪崩适时而止，不然性命都堪虞。
　　“照你这么说，的确是另有蹊跷，”紫袖转而问道：“风先生，你有没有见到阿涵？”
　　“怎么，高老弟没有和你在一起么？”风如斗这时才发觉高庸涵并不在这里，眉头紧锁，摇头道：“我还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一路追了下去，原来不是！”
　　“我也觉得奇怪！”紫袖将刚才雪崩时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沉吟道：“以他的修为，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况且，我们二人相距不过两三丈，无论如何，我总会感觉得到，可是一点异样都未曾出现，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以高老弟的修为和见识，想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大碍。”风如斗想了一下，续道：“不管他去了哪里，一定和那股突如其来的法力有关，只要找出是谁在背后捣鬼，就可以找出高老弟的下落。”
　　“嗯，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紫袖对高庸涵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因为从一开始相遇，高庸涵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坚毅斗志，这一点恰恰是最打动她的方面。所以对于高庸涵的离奇失踪，她心头虽然牵挂，神情中却没怎么表露出来，要是换作审香妍，只怕早已泪流满面了。
　　风如斗背着烈九烽，紫袖搀着水涟漪，沿着山路继续往前。一路蜿蜒而上，两人暗自戒备，同时将神识洒了出去，可以说方圆数里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两大高手的耳目。可惜，一直走出三十余里，上到山顶都没有丝毫发现，这令两人大为诧异。
　　“风先生，你是当世高人，可知有何阵法，足以在数十里甚至更远的地方发动？”
　　“咳咳，”风如斗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摇头道：“我很少离开九重门，而且孤陋寡闻，所以根本没有听说过，哪一派有这么厉害的阵法。”
　　迟疑了一下，风如斗续道：“我们天翔阁的九息归元剑阵威力差强人意，就算全是我这种修为的，满打满算用七七四十九人布阵，剑意至多也就覆盖方圆十里，要达到三十里之遥，是想都不敢想的。”
　　各派均有镇山绝学，九息归元剑阵是天翔阁的不传之密，据说当年曾用来阻止上仙狐晏。其时天翔阁顶尖高手倾巢而出，剑意纵横交错直冲天际，以至于蜃楼方圆八里之内，被夷为平地。所以风如斗这么一说，几乎等于否定刚才那股凶悍的法力，是出自修真者之手。因为整个修真界当中，像风如斗这等修为的人并不多，更别说还要聚集至少不下三五十人，这种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紫袖默然，不禁想到了炼世山中的魔瞳虬齐，心中的忧虑终于浮现在脸上，略显犹豫地说道：“莫非是魔界，又或是仙界的手笔？”
　　风如斗脸色一变，觉得紫袖的猜测未尝不对。他们都不知道高庸涵的经历，更加不清楚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都有几个大有来历的高人，在暗中注视着高庸涵，所以这么一想均自悚然心惊。若是修真界，以紫袖、风如斗加上烈九烽和水涟漪的实力，哪里都可以闯上一闯，可是一旦涉及到仙界、魔界，其中的变数就太大了。
　　“你们都想岔了，其实，有此实力的另外还有一帮子人！”说话的是缓过气来的烈九烽，可是他这一番话，却引来了好大的一场风波。


第七章 秘闻
　　“你说什么？”紫袖和风如斗同时动容，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强劲的一股实力，实在令人有不可思议之感，“那帮子人是什么来历？”
　　“那些人便是苦行者！”烈九烽曾为了寻找水涟漪而叛出焰阳宗，而后不得以加入苦行者，所以对其中的内情颇为了解。
　　“苦行者？”风如斗一脸狐疑，说道：“苦行者只是游离于各修真门派之外的修真者，什么时候聚在一起，自成一系了？”
　　苦行者的来历颇有些令人叹息！玄明盛世期间，出于各种原因，对于玄元、重始二宗的某些做法心怀不满的修真者，以传承自家道统为名渐渐聚集在一起。他们对外自称是行走世间的苦修之人，后来被人称作苦行者。苦行者内部之间的关系极其松散，从未分化出什么身份、地位之别，甚至没有一个名义上的宗主，所以烈九烽这一说大为令人诧异。
　　“苦行者离经叛道，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一向为正派所不齿，怎么可能有这等实力？”水涟漪也苏醒过来，插嘴道：“九哥莫不是高看了他们？”
　　由于始终游离于修真界之外，所以苦行者自形成以来就被修真界所排斥，加上内中成分十分复杂，什么种族的人都有，这么一来难免良莠不齐。一些犯下恶行、或是叛逃师门的修真者，走投无路之下也多混迹其中，这就使得苦行者在世人中的口碑，愈发地恶劣了。像烈九烽便是如此，焰阳宗又怎么可能会对苦行者心存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苦行者与各大门派之间的积怨越来越深，态势随之愈发紧张。水涟漪是这种态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嘿嘿！”烈九烽一阵苦笑，摇头道：“不瞒诸位，我也曾是苦行者，虽然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却无意中听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
　　其实，苦行者并不像外人想像的那样是一盘散沙，其背后隐藏着一个严密的组织。苦行者大约出现在天历六二五年前后，当时一位自称苦行者的高手，由于杀了几名重始宗的弟子而被整个修真界通缉，这才有了苦行者这个名称，其时玄明盛世绵延刚及百年。此事过后，各地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的苦修士，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为世人所接受。在天历七百年的须弥山论道大典当中，玄元道尊邀请了几名修为超卓的苦修士观礼，由此苦行者的称号被记入到各派典籍当中。此后一百余年，苦行者一直都只是作为一种称号而已，并未凝成一股单独的势力，这种情形在天历八百三十年之后被改变。
　　天历八零九年，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携手自须弥山飞升，此为九界坍塌以来最大的盛事，至今仍为世人称道。其时获邀前往须弥山观礼的，均是当时有数的高人，而令人奇怪的是，苦行者当中居然一个人都没来。据说，是因为其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人物，靠着高绝的修为和狠辣的手段，将苦行者强行收至麾下。
　　这便是当日烈九烽听来的传言，可是水涟漪却大不以为然：“既然如此，为何时至今日，苦行者仍是散作一团，没有什么举动呢？”
　　“那人倒底是什么打算，就不是外人所能得知的了。”烈九烽同样深感不解，皱眉道：“不过此事应该不假，因为当日说这番话的人，是鼎鼎大名的普照尊者。”
　　“普照尊者？”风如斗急切道：“可是焰阳宗，那位人称‘九枝光满，普天俱照’的赤照真人？”
　　“不错，正是当年的赤照真人！”烈九烽一脸崇敬，肃然点头。
　　赤照真人是炎焱族火凤部落之人，同时也是赤炎洲有名的贤者，一生慈悲济世活人无算。自从原界帝君狐晏发动了寥廓熔城之战以后，熔海崖每隔数十年便会喷发一次，外溢的天火熔浆给赤炎洲带来了极大危害。六十多年前，为了阻止暴虐的天火熔浆，他不惜舍弃一身修为，将赤炎洲的损失降到最低，被智锺大师赞誉为。是以无论在修真界还是民间，赤照真人的名头极其响亮，甚至许多百姓都供有他的长生牌位。
　　自修为尽失以后，赤照真人反而看淡了一切，征得宗主火缠龙的同意后，离开熔海崖云游天下，后来不知怎的成为了一名苦行者。由于“九枝光满，普天俱照”的评价深入人心，所以时人尊称其为普照尊者。是这么一位受人敬仰的贤者，他的话可信度自然很高，风如斗和水涟漪不禁陷入到沉思当中。
　　“普照尊者当日曾力邀我到冰沐原走一趟，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追问之下才听他谈及了一点秘辛。”烈九烽用手一指前方，沉声道：“这里不就是冰沐原么？”烈九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适才众人遭遇如此离奇，而冰沐原从没听说过有此古怪，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苦行者身上。
　　“此人身边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才，要说没有企图是决不可能地。但是一百多年来，苦行者从未有什么大的动作，此人究竟意欲何为呢？”紫袖倾听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做声，此时的疑问，正是先前风如斗和水涟漪所担心的。
　　普照尊者虽然没了修为，却是当世公认的贤者，正所谓一叶知秋，可以想见此人网罗的绝非庸才。而且能让普照尊者心甘情愿地充当说客，可以想见其背后定然所谋甚大，而这一点，恐怕没有几个人知晓。几人相视摇头，均从对面的脸上看到了几丝担忧。
　　“先别管那么多，设法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才是。”风如斗甩了甩头，抛开那些杂念，向烈九烽问道：“烈老弟，你可知他们身在何处？”
　　“当初我一力回绝，所以也没问具体是冰沐原哪里，当真是惭愧得很！”
　　“冰沐原方圆数千里，却到哪里去找？”风如斗想了一下续道：“只有一个法子，我们分作三路，我和紫袖仙子各走一路，烈老弟和水大小姐一路，分三个方向撒下去，希望能找到苦行者的踪迹。”风如斗的安排很合理，烈九烽和水涟漪的修为比之两人要逊色几分，而且他们刚刚相聚不久，不便将其分开，故而将他们二人算作一路。
　　“那就烦劳三位了！”紫袖从香囊中取出三粒温润的丹丸，分别递给三人，说道：“这是九重天境霜月海产的，可以通灵，一旦有什么发现，只需灌注一丝灵力进去，其他人就会感应到。”
　　三人从未踏出厚土界半步，九重天境的大名仅仅是听说而已，在之前始终感觉都是遥不可及，此时居然能见识到这种来自天外的珍宝，就连心性洒脱的风如斗都有些激动了。但见这种叫做青霓翠蕊的珍珠，外层晶莹剔透、浓翠欲滴，内蕊白如羊脂，青白相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更为奇特的是，握在手中之后仿佛与灵胎相通，自然生出一股清凉气息游走全身，而紫府内尤为舒服，灵胎几乎有种飘飘欲仙的通泰。
　　“这种青霓翠蕊虽对灵胎有些助益，但是容易使人陷入沉醉当中，最好不要过多把玩。”紫袖一见三人的情形，便知道他们和自己当日一样，微微一笑提醒了一句。
　　“是，是！”听了紫袖这话，三人不禁有些尴尬。他们都是修为高深之人，自然知道沉迷于这种感觉当中于修行颇为不利，当即将青霓翠蕊收了起来。
　　冰沐原的地势比九重门要高出很多，所以上来时足足走了四十多里山路，而下山时只有十余里便到了冰川之上。说来也怪，一下山风雪便小了很多，目力所及也有数里之遥。只是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脚下又是厚厚的积雪，根本看不到路在哪里，以西南走向的山脉为参照，四人大致估摸着方向一路朝南而来。
　　冰沐原地势北高南低，呈东西走向，南北最宽的地方约莫七八百里，而东西则相距两千余里。这么大的一片地方，当然不可能是一整块冰川，由裂隙、冰河、湖泊、山脉将其总共分成了五块大小不等的区域。乱风坳位于冰沐原西北，其东面的雪山，是北洲大陆有名的彻骨河的发源地。彻骨河顾名思义，是因为河水太过寒冷，据说无论哪种生灵一旦掉入水中，瞬间便会被冻僵。在乱风坳的山脚下，彻骨河还只是细细的涓流，河水清澈无比，与它的这个恶名丝毫不沾边。
　　到了第二天午时，四人顺着彻骨河河岸来到一个分岔处，水势在此被一座巨石分作两股，截出一条流向西南的细流。到了这里，原先那条南北走向的山脉也渐渐趋于平缓，最终和四周的冰川合为一处，地势陡然开阔。到了这里，众人都知道，分手的时机到了。
　　“风先生，你往东行，九哥和水妹妹往东南方向，我往南方。”紫袖如此安排，是因为四人中以她的修为最高，搜索完南方之后便可折而往东，这样速度自然要快一些。可是总不能无休止地找下去，于是续道：“咱们先定个时间，就以半月为期限，若是到时仍然一无所获，再另做打算。”
　　“行，就依仙子所言！”三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件，此行只是寻找苦行者的隐匿之所，所以无论有何发现，切莫轻举妄动，等大家聚齐以后再行定夺。”
　　“我们一定不会逞一时之意气，仙子敬请放心！”
　　三人分手之后各奔前程，谁也没料到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原本平静的河水突然涌起无数的浪花，从河水中钻出一个浑身透明，周身上下仿佛全是冰块做成的怪物。那怪物对冰冷至极的河水毫不在意，只是在四人停留的地方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然后思索了一阵，吐出一团透明的气息。那股气息一接触到冰雪，迅疾没入地下，不过短短片刻之后，从冰雪中接连钻出了十多个相同的怪物。
　　那怪物发出一阵低沉的怪叫，然后一声尖啸，其余的怪物分作三队，沿着紫袖等人留下的气息追踪下去。而那个怪物则翻身跃进彻骨河中，淡淡的浪花过后，再无半点痕迹。


第八章 内斗
　　紫袖孤身南下，由于要不断放出神识搜索，颇耗心神，所以一路行来脚程自然缓慢了许多。几天后，终于来到一个好大的湖跟前，她不知道，这一望无际的蓝色湖水就是洗剑湖，也是天翔阁至宝天翔飞剑有可能遗失的地方。
　　洗剑湖占地极大，方圆几近千里，是北洲大陆最大的湖泊。湖深不见底，彻骨河分支常年流进湖中，数千年来无一刻间断，而湖水无处宣泄却又丝毫不见增加，世人皆以为奇。后有修真者好奇之下潜入湖中，然而只潜入不过数十丈，便被刺骨的阴寒给逼了回来，更别说见到湖底的奥妙了。连神通广大的修真者都无法查明真相，于是就有了种种传言，凡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洗剑湖湖底有一个海眼，水便是从海眼流入到断虹海中。
　　修真者对于凡间的这种说法毫无兴趣，而在修真界中有许多人都认为，洗剑湖中埋藏着仙人遗留的仙器，否则怎么会如此古怪？这个古怪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是以水为生的蕴水族人都不敢深入湖中，原因便是，连他们也抵挡不住湖底的森森寒意。据说曾有上善楼的高手听信传言，想一探究竟，强自潜了下去结果再无任何消息，相信已然命丧于此。再有一点，就是近年来整日守在湖边的天翔阁弟子，想尽办法在湖中打捞。虽然一无所获，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天翔阁一定知道湖底藏的是什么，否则怎么会数十年从不停歇？
　　沙漫天将天翔飞剑的消息隐藏的极好，即便是整日守在湖边的弟子，都不知道宗主倒底想要什么东西，外人自然更不可能知晓。但是以此缘故，洗剑湖边无形中多了不少修真者，妄图撞上大运，获取意想不到的宝物。起初，天翔阁还曾驱赶过这些心怀贪念之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发现想要在湖中打捞出器物，几乎不大可能，也就听之任之了。
　　沿着洗剑湖畔南下，沿岸风景秀美之极。尤其是日暮时分，湖水被染成略带金色的火红，与天际晚霞连成一片，这水天一色的美景，令紫袖多日来的愁怀为之一舒。高庸涵神秘失踪已有七八天了，其间的过程简直不可思议，虽说她对高庸涵极有信心，但是几天下来终于还是担心占了上风，心情日益沉重。而在此心绪不宁之下，竟然没能察觉身后始终有一丝淡淡的古怪，可见“情”之一字的厉害。
　　当夜宿在湖边，除了轻漾的湖水，四周寂然无声。紫袖仰望星空，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正自出神之际，突然觉察到左近里许之外隐约有灵力波动，心中一动，悄然掩了过去。在一堆晶莹剔透的石笋之间，只见一个人族修真者不停地念着法诀，手上一道道符篆划了下去，似乎正在布一个法阵。
　　以紫袖的眼光，当然可以看出此人的修为很一般，登时没了兴趣，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冒出一份好奇，当即伏在暗处一动不动。过了片刻，那人将法阵布好后松了口气，然后坐在阵中静静等待。不多时，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骤然一暗，一个身影出现在阵中。
　　“不知尊使到来，还请恕罪！”来人长相颇为怪异，浑身布满鳞片看上去有点像鱼，但是修为着实不弱，远胜布阵的那个人族修真者。令人奇怪的是，来人似乎心存畏惧，神色间显得极为恭敬。
　　“哼，谁敢怪罪你！”那人族修真者嘴里虽这么说，但是话语中一点都不客气，“宗主要我问你，洗剑湖的秘密可曾查清？”
　　紫袖听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知道这两人是为了洗剑湖中传说的仙器而来，不由得凝神静听，想知道那鱼人接下来怎么说。
　　“属下惭愧，至今仍无任何结果。”
　　“宗主早在十年前就派你们兄弟来此，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任何结果，你们都做了些什么？”那人族修真者嘿嘿一笑，森然道：“本门新制定了许多规矩，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吧？”
　　“尊使恕罪！”那鱼人浑身一抖，仿佛怕极了那所谓的规矩，颤声道：“非是我们兄弟不尽力，实是洗剑湖水酷寒无比，我们想尽办法也只能潜到五十丈左右的深度，就这样也折损了好几名兄弟。属下所说都是实情，还望尊使明察。”
　　“就算无法下水，你们伏在天翔阁身边五六年了，莫非也是一无所获？”那人族修真者不依不饶，言辞犀利之极，冷笑道：“难道说，你们忘了宗主当日对你们的期望了么？”
　　“我等兄弟当日奉宗主之命，以鸿铸天工弟子的身份结交御风族人，然后历尽周折得到天翔阁的信任，才得以出入洗剑湖东岸的法阵。”那鱼人心中一横开始辩解，倒颇有几分侃侃而谈的味道，“可是天翔阁防备极严，我们根本无法探听到其中的隐秘，只从只言片语中隐约得出，洗剑湖中的确埋有至宝。这么多年来，兄弟们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前后牺牲了十多条性命，无时无刻不想着报答宗主，又怎么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些话你留着日后说吧，我只是奉命前来查询的，”那人族修真者笑了一笑，悠悠说道：“宗主对你们寄予厚望，可惜你们却毫无用处，你说，我要是如实回禀会怎么样？”
　　“鹰扬，你这是公报私仇！”那鱼人顿时大急，口不择言道：“我兄弟虽然得罪过你，但是事隔几十年，你竟然还是不依不饶，莫非真的以为我兄弟好欺么？”
　　“放肆！”鹰扬厉声喝道：“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凭你小小的鱼头，也敢对我大呼小叫？”说完，一袭长袍陡然间膨胀起来，周身居然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紫袖大为诧异，因为鹰扬的修为实在不怎么出色，却能有这等超出自身实力的杀意，莫非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鱼人大怒，忍了又忍，终归还是发作出来：“既然长老不给我们兄弟活路，说不得，咱们兄弟只好得罪了！”话音一落，十几个身影围着法阵慢慢冒了出来，均和那鱼人一样的模样，显然是一伙人。
　　“二哥，我早就说过，来的若是鹰扬，我们兄弟定然没了生机，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其中一个鱼人一脸的不屑，语气中说不出的无奈。
　　“看来，你们是想背叛宗主了？”鹰扬被十几人围困，却仍能保持从容的神态。
　　“你错了，我们不是要背叛宗主，而是要杀了你！”鱼头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充满杀机说道：“因为你虽是鹰却是鱼鹰，而我们是河里的鱼，大家天生就是死敌！”说完突然间犹如游鱼一般，倏忽飘到鹰扬跟前一弯腰，数道寒光从背后齐齐击了出去。鱼头这一动，周围的鱼人全部动手，照他们的想法，十几个人一起围攻定然可以将敌人当场格杀。可是不知鹰扬做了什么手脚，那个法阵居然挡住了众人的去路，那些鱼人根本攻不进小小的法阵，急切间猛冲数次都被挡了回来，只能在阵外干着急。
　　而鹰扬早有准备，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冷笑声中躲过鱼头的攻击，直接变换回真身，竟是一头体长三尺的鱼鹰，目露寒光死死听着鱼头。也正是这么一变身，紫袖才顿时醒悟，这些人原来都是诡门中人。诡门是诡鹏所创，门中全是兽族修真者，而兽族修真者结出灵胎，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便可幻化成人形。想来这个鹰扬刚刚才可以变出人样，所以修为才大打折扣，以至于紫袖都看走了眼。
　　鹰扬一旦恢复真身，鱼人尽皆大惊，而鱼头此时已知再无退路，惟有以死相拼。兽族中有许多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比如说猫和狗，也有许多形势一边倒的天生死敌，比如说眼前的鱼鹰和鱼。诸如此类的情形很多，所以诡门的内斗十分严重，即使有门规的约束，还是无法杜绝私下寻仇、死斗的现象。诡门之所以创派六百年来，始终无法成为真正的名门大派，尽管有其决策上的失误，但是这种内耗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按理说大家已是修真者，应该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况且还有门规的约束，正常来讲理应相安无事。可是在鹰扬来说，就是瞧不起鱼头等人，总想给他们找些麻烦，而这帮子鱼人则视鹰扬为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再加上事情本来就十分棘手，双方一上来又话不投机，没说几句新仇旧恨勃然爆发，立刻大打出手。
　　在紫袖而言，这种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她原本以为这些人会和苦行者有关，所以耐着性子伏在暗中观看，可是看到后来却演变成了同门相残，便没了兴致，正打算离去时场中又有了变化。
　　鱼在水里纵然再厉害，在面对鱼鹰时也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鱼头虽然修为不弱，但毕竟不是在水中，所以只坚持了片刻就呈不支之势。鹰扬似乎根本不担心周围的鱼人，会击破法阵的阻拦，所以攻击之时显得游刃有余，而起手段出异乎寻常的残忍。明明早就可以将鱼头拿下，却偏偏只是不停地撕扯着鱼头的身体，没几下鱼头已然变得血肉模糊，可是鹰扬仍旧乐此不疲，反而变本加厉。要是鹰扬当真痛痛快快地杀了鱼头，紫袖兴许还没有插手的念头，因为孰是孰非，外人很难做出决断。可是看到鹰扬这般残忍，登时激起了她的侠义心肠，当即默念法诀准备出手相救。
　　便在这时，又出现了异样，一阵微风吹来，法阵上空多出了几个御风族人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场中。他们这一出现，包括鹰扬和法阵外的鱼人全部停手，一脸戒备地望向空中。
　　“风师兄，你所料果然不差，这些鱼人确非机关行会中人。”一名天翔阁的弟子一脸崇敬的神色，朝身旁那人躬身施了一礼，续道：“这些诡门之人隐藏了足有五六年，今日被师兄一网打尽，也算是他们命苦。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呢？”
　　“诡门的人喜欢自相残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倒令人大开眼界。”那风师兄神情极其傲慢，看着鱼头狼狈的模样，颇为不屑地说道：“鱼浅狄，你已不容于诡门，我帮你杀了这头鹰，你归入我门下如何？”


第九章 同仇
　　“哼，风烟举，别人怕你们天翔阁，我们诡门可不怕！”鹰扬对风烟举挑拨离间的言语毫不动怒，此刻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却很沉得住气，丝毫没有示弱的表现。
　　“风真人，我们尽管和鹰扬长老不合，但那只是诡门内部的事务。”鱼浅狄伤势不轻却极为硬气，大声说道：“诡门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哈哈哈！”风烟举知道大局已在掌握之中，所以对于鱼浅狄的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很是欣赏他的血性，大笑道：“我是一片好意，不管你领不领情，我都会出手。不过，我帮你解围之后，你们兄弟十几个人去留自便，我不为难你。”话说的很漂亮，但是众人心里都明白，一旦鹰扬死在这里，鱼浅狄等人铁定会被诡门视作叛徒，到头来还是只有回到此地，投靠在天翔阁门下以求庇护。
　　话音刚落，风烟举手一挥，身边抢出两名天翔阁弟子，临空朝鹰扬击去。鹰扬此时当然不会再对鱼浅狄出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对那两名御风族修真者的攻击视若无睹。那两人堪堪攻到鹰扬身前三丈，法阵中突然闪过一片淡淡的绿光，“嘭”的一声仿佛撞上了什么，两人身形一窒随后摔落到地上。就在绿光一闪而过的同时，风烟举暗叫不好，甩手一道银光击了出去，跟着身形一晃俯冲了下来，打算将两名同伴抢回来。
　　风烟举的反应很快，可是鹰扬同样不慢，况且还占了先机。当那两名御风族修真者冲过来，鹰扬就算准了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他丝毫没有小瞧风烟举的意思。当那道银光击过来时，左翅猛然张开，数十根羽毛自行脱落，瞬间结成一个圆形的羽扇挡在身前，一对历爪闪电般抓向尚未坠地的那两人。与此同时，一声脆响，羽扇被银光震得四分五裂，但是银光也变成了强弩之末，被疾冲而来的风烟举收回体内。这一下交手兔起鹄落，两人一触即分，旁人看得是眼花缭乱，更别说插手其间了。
　　紫袖并不清楚双方究竟源于何事而大打出手，但是以她的修为眼光，自然能看出刚才的凶险。单就修为而言，鹰扬应该说要高出一筹，不过修真者之间的争斗，并不是完全依靠修为而定。修为只要相差不是太大，交手的经验、法器和武器等等，都能决定胜败。风烟举击出的那道银光，并非是御风族惯用的长剑，而是一节晶莹如雪的兽骨，至少在武器上占了很大的便宜。鹰扬虽然面不改色，其实已经吃了一个暗亏，看似将银光挡了回去，暗地里灵胎已然受到了震荡。
　　而那节兽骨，则引起了紫袖极大的兴趣。从适才那银光中蕴含的气息来看，这一节兽骨应该属于某种上古异兽。根据各派的记载，上古时天地间的灵气十分充沛，所以那时节成仙得道的人很多，而那些异兽、灵兽的实力自然也是水涨船高。随着时间的推移，数万年之后，灵气日渐稀薄，异兽、灵兽之类越来越罕见，以至于现今，它们的内丹、皮毛甚至于尸骨，都成了世所罕见的异宝。风烟举能有如此机缘实可谓难得，只可惜他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并没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鹰扬抢得先机，风烟举胜在武器精绝，两人适才那一下交手旗鼓相当，各自抢了一名天翔阁弟子。鹰扬抓着一名天翔阁弟子退回到阵中，朗声笑道：“风烟举，我这阵法怎么样？”
　　“雕虫小技而已！”风烟举没想到甫一交手，就有一名同伴落入对方手中，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你放了我的人，然后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证你们性命无虞。”
　　“鱼头，既然你们已经暴露，还是先离开这里，咱们之间的事情日后另说。”鹰扬没有理会风烟举的话，而是转头让鱼浅狄离开，令众人颇有些出乎意料之感。
　　“不用你在那里假惺惺，”鱼浅狄并不领情，冷冷回道：“风真人刚才便说了，无论今夜结局如何，我们都可以自由出入，这一点不劳你费心。”
　　“哼，不识好歹的东西，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不想回去！”鹰扬破口大骂：“难道你们不怕被逐出诡门，从此不容于族人么？”
　　“你苦苦相逼，还不是想把我们兄弟赶尽杀绝？”鱼浅狄长叹一声，朝一众渔人挥手道：“我们走吧！”
　　“慢着！”风烟举摆了摆手，天翔阁弟子纷纷散开，将鱼浅狄等人围在中间，而后拊掌笑道：“想不到二位刚刚才拼得你死我活，转眼间就合力演了一出好戏，当真是精彩之极。”
　　“风真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鱼浅狄心中一懔，神色却很从容。
　　“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风烟举忽然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地说道：“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二位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同仇敌忾，看来有关诡门喜欢内讧的传言并不足信。我很是敬重二位，照常理来说本该放你们走，但是职责所在，只能将大家留在这里了。”
　　“惺惺作态，果然不愧是御风族人。”风烟举老于世故而且目光犀利，鹰扬不禁暗暗心惊，心想此人不愧是天翔阁宗主沙漫天的七大弟子之一，果然有几分本事。但是嘴上却不肯吃亏，言语中满是讥讽，暗指御风族人虚伪。
　　“我是否虚伪并不重要，”风烟举微微摇头，用眼色制止了同门想要出手的冲动，悠悠说道：“这帮鱼人朋友对我们而言，助益颇大，如果这件事没有闹开，我可以故作不知。可是你们这么一闹，事关天翔阁的颜面，我便没了选择，不得不痛下杀手。”
　　风烟举的意思很简单，天翔阁在洗剑湖打捞天翔飞剑，光凭他们自身很难做到，要不然沙漫天当年也不会力邀独笑翁和水穷叟了。自从风烟举主持洗剑湖的事务以来，开始招揽各种人才，鱼浅狄等人才得以凭借机关行会弟子的身份，顺利进入到湖心岛上。这些年来，他们虽然没有在机关学上展现出实力，但是在水中的作用却很大，尤其是监测机关傀儡在水下的行动方面，功劳颇大。究其本意，风烟举实在不愿揭穿鱼浅狄等人的身份。
　　鹰扬的到来，显见是受诡门的委派，也就意味着诡门将要插手洗剑湖，这对于风烟举而言，当然无法再继续假装下去。不得已，风烟举暗中派人监视鱼浅狄，直到今夜跟踪到了这里，称得上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既然挑明了，如果再让鱼浅狄等人安然离开，一旦传扬出去，天翔阁必然会受到修真界的耻笑。堂堂九大修真门派之一，居然被诡门兽族之人潜入，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就只能有一个结果了。
　　“鹰扬，我劝你还是放了他，”风烟举伸手指了指被擒的那名同伴，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你既然在乎同门生死，只要放了他，我虽然还是会杀你，但却会留下鱼浅狄等人的性命。”
　　“他可以死在我们手里，但是我们却不能看着他死在别人手里，这就是诡门里不成文的规矩，是不是很好笑？”鱼浅狄说到这里，忍不住笑着看了鹰扬一眼，无奈道：“我们本是天敌，却想不到会有现在这般情形，真正是世事难料。”
　　“等解决完眼前这个麻烦，回头咱们之间的账还是要算个清楚。”鹰扬原本阴沉的目光，此时突然多出了一分笑意，“我可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那样的话我会很失望的！”这话一出，包括鱼浅狄在内的一众鱼人全都笑了，知道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一定可以和堂堂诡门长老之一的鹰扬交为朋友。同时，大家也都从话中听出了不太好的征兆，明白接下来一定是凶多吉少，但却没有一个退缩的。
　　“诸位都是响当当地好汉子，风某很是钦佩。”最终还是无法收服鱼浅狄等人，令风烟举很是失望，但是仍不肯就此放弃，继续说道：“鹰扬，我刚才的话你可想清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陪你一起死吧？”
　　“我这个人脾气很不好，最受不得人威胁，”鹰扬说着，慢慢把手中的那名天翔阁弟子举了起来，风烟举等人的目光突然之间变得锐利，满是杀机。鹰扬突然一笑，一扬手将那人朝风烟举扔了过去，嘴里大喊道：“这个人还给你们！”
　　随着这一声大喝，鹰扬窜出法阵，双翅一展扶摇直上，几道剑光划过，几条身影尾随其后追了出去。与此同时，风烟举伸手接过同伴，却发觉此人的灵胎已经被吸食一空，知道是鹰扬下了毒手，登时大怒，喝骂声中也跟了上去。
　　前面说的振振有词，结果还未出手便临阵脱逃，大多数人皆是一愣，继而不耻。只有鱼浅狄明白，鹰扬用吸食敌人灵胎的手段，完全激怒了风烟举，从而将在场的天翔阁几位高手全部引开。鹰扬一旦被那几个御风族人追上，估计也是凶多吉少，只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天翔阁的修真者，大家能逃的出去么？
　　天翔阁早已计议妥当，今夜务必要将诡门的人全部格杀，自然不用再顾及什么规矩，纷纷出手。鱼浅狄在鱼人中修为最高，奈何却被鹰扬击成重伤，同时被两名天翔阁弟子攻击，一时间险象环生。其他鱼人的修为本就不高，而且还要面对至少两名以上的敌人围攻，更加不是对手，片刻之间惨呼连连，已经有几人被当场斩杀。
　　鱼浅狄已然绝望！他知道，最多再有几招就支撑不下去了，只是可怜了这些跟着自己的兄弟，白白丧命于此。想到这里，鱼浅狄突然爆发出极强的灵力，竟然将两名敌人生生逼出一丈开外。
　　那两人不惊反喜，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的表现，旋即抢上前来，狠狠刺向鱼浅狄。就在两柄长剑堪堪到达胸前之时，一道柔和的微风拂过，那两柄长剑突然倒飞出去，跟着两人如同受了雷击一般，登时瘫软在地。而后，足足有三十多柄长剑，几乎不分先后被震飞或是震断。众人皆惊，齐齐退到一旁，惊惧地看着场中那个白色身影。
　　来人是一名绝美的女子，在月光之下飘然若仙，除了紫袖还能是谁？


第十章 逼问
　　起初紫袖只是抱着旁观的态度，希望能得到有关苦行者的线索，加之先前鹰扬和鱼人的内讧，故而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后来御风族人的出现，情形急转直下，演变成了诡门同天翔阁的仇杀。紫袖想起高庸涵和诡门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兼且很欣赏鱼浅狄的不卑不亢，心生不忍终于决定出手相救。
　　这一下出手，显示出无与伦比的高深修为，众人都泛起了一股无法匹敌的畏惧。紫袖负手而立，缓缓扫视四周，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天翔阁弟子，均觉得原本还算坚毅的心志几近崩溃，人人心下大骇。每个人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个女子的修为，居然比宗主还要高出一大截，此人究竟是谁？”
　　“你们走吧。”紫袖对鱼浅狄点了点头，淡然说道。这淡淡的四个字，仿佛含有莫大的威势！在场的天翔阁弟子无一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众鱼人收拢同伴的尸体，而后慢慢聚拢到鱼浅狄身边。
　　由死而生，鱼浅狄一时间恍若梦中，呆呆地看着紫袖，似乎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等修为，如此手段。虽说同为修真者，但是并非人人都能有幸见到高手，更不要说像紫袖这等极道高手，就是九大门派的宗主、长老等人，也远不是常人所能见得到的。所以像紫袖适才那一招的威力，在众人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有此惊诧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们还不快走？”
　　“啊，啊，”鱼浅狄猛然间醒悟过来，躬身朝紫袖施了一礼，：“多谢仙子相助，我等告辞了！”鱼浅狄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反正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只有日后再报了。
　　看着鱼人渐行渐远，紫袖冷冰冰地说道：“你们最好不要想着跟上去，否则会有什么后果，大家应该很清楚！”说完飘然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紫袖一走，留在原地的御风族人忽然“噗通”倒了大半。大家这才发觉，原来在紫袖气势的逼迫下，每个人的灵胎都已运转到了极致，此时已是精疲力竭。相顾之下，人人均露出骇然的神色，隐隐觉得适才那名女子，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散仙。御风族人虽然是天生的杀手，精擅追踪刺杀，却也没有自大到以为可以对付散仙，众人均没了追下去的勇气。
　　这倒是他们高估了紫袖的实力，究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紫袖的雷霆一击太过震撼，一上来就先声夺人，二就是无形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这才是关键所在。如果真正动起手来，紫袖根本没有这个把握，可以和三十余位天翔阁弟子抗衡，即便能胜也是惨胜。而这股令人不得不全神对抗的气势，便是鸾龙与生俱来的龙息——龙罡。鸾龙乃是天之骄子，地位尊崇，远胜于九界生灵，吞吐呼吸之间自有一股威严霸道，任何生灵在鸾龙跟前莫不战战兢兢、敬畏有加。龙罡是经由灵力催发的龙息，又岂是这些天翔阁弟子所能抵挡？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风烟举等人才沉着脸回到原地。一见诸多同门都是一幅疲惫不堪的样子，而且又没了鱼人的踪影，不由得一愣，问道：“你们把鱼浅狄他们都杀了？那些鱼人的尸首呢，已经处置妥当了么？”
　　“风师兄，”一人走了过来，一脸惭色地说道：“我们让那些鱼人给跑了！”
　　“什么？”御风族人虽能御风而行，终究还是比不上鹰的速度，虽说最后一击似乎击伤了鹰扬，可还是没能将其拦下，风烟举为此大为不甘。这一口闷气还未平息，却又听到一个更加气恼的消息，登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厉声道：“你们三十几个人，还对付不了十几个鱼人？你们这些年的苦炼，莫非都白费了么？”
　　“师兄息怒！”众人齐声告罪，然后仍由那人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风烟举听了之后，冷哼一声，随即对身边一人吩咐道：“云师弟，你先带他们回湖心岛，我去看看，倒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风师兄，你还是……”
　　那姓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风烟举给打断了：“你不用多说，我意已决！”说完，头也不回地朝下追了出去。风烟举在七个师兄弟当中最聪明，深得沙漫天的喜爱和信任，因此被委以重任主持打捞天翔飞剑。聪明的人多半自负，总以为别人不如自己，所以一旦手中有了点权力，难免会表现的刚愎自用、独断独行。
　　风烟举在这方面的毛病，近些年来是愈发凸显了。走脱了鹰扬令他很窝火，因为他认为非是技不如人，而是鹰扬跑的太快。此时若再让鱼浅狄等人逃掉，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况且于他的颜面也极不好看。他当然相信紫袖的实力的确是出神入化，但是多年来的顺利使他心存侥幸，总以为凭借自己潜踪匿行的本事，只要一路小心，至少不虞暴露行踪。从刚才众人的描述来看，紫袖与那些鱼人并不认识，充其量只是基于什么“路见不平”之类的想法，决不可能再护送着鱼人离开冰沐原。只要紫袖不在跟前，以他堂堂天翔阁七剑的修为，杀十几个鱼人定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风烟举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是有道理不代表就一定正确，当紫袖的龙罡将他锁定时，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厉害。所以说，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的人，未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就算机缘巧合之下取得了一些成就，也总给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这是因为，太顺利的话，会带来许多负面的东西，尤其是在意识上给人造成很多错觉，把偶尔的运气当作了理所应当的必然，会有什么后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月光虽略显黯淡，但是四周全是冰雪，反射过后有一种异样的惨白。循着鱼浅狄等人留下的痕迹，才追出不过二三十里，风烟举就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压力，有一种像是被人看穿的不自在。能从族内众多年轻俊杰中脱颖而出，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成为沙漫天的七大弟子之一，风烟举确有过人的一面。他刚刚意识到不妙，便凭借天生的敏锐，顺着那份压力很快找到了紫袖的方位，甩手就是一道银光，直没入夜色当中。
　　从那份虽飘忽不定却异常沉重的压力，风烟举已经可以确定，隐在暗处的便是那位高手。这一剑的目的，并非是想击中对手，而是要逼出对方，以免敌暗我明过于被动。可是一向恃以为傲的琅桓骨剑，却在出手之后完全失去了踪影，任是他怎么催动剑诀，也无法感应到骨剑的气息。这令他大为戒惧，可是却又舍不得这柄宝剑，当下一咬牙冲了过去。
　　这琅桓骨剑乃是一世外高人所赐，由上古异兽的骸骨炼制而来，内中蕴含了充沛的灵气。得剑之后，一众师兄弟都艳羡不已，故而风烟举将之视若性命。琅桓骨剑的遗失，令他阵脚大乱，失却了应有的冷静。冲出两里多地，在一个隆起的冰锥上，见到一个略显朦胧的身影，似乎正在端详琅桓骨剑。
　　风烟举冲到那人身前二十余丈，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大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抢我的宝物？”
　　“你既然想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收了你的剑？”
　　紫袖的反问令风烟举一窒，随即强辩道：“你坏了我的大事，对你出手也是理所应当。”
　　“唉，”紫袖摇了摇头，颇为不屑地说道：“想不到你和云介台一样地蛮横，难道御风族人大都是这样的么？”
　　“你认识云堂主？”云介台多年来一直待在乱云阁，几乎从未踏出蜃楼，外人根本不曾听过他的名字。紫袖这么一提，倒令风烟举有些诧异，言语间当下客气了许多，试探着问道：“不知仙子是哪派高人？”
　　“不错，我与云介台有过一面之交，不过他言语太无礼，被我拧断了两条手臂，算是给他一点教训。”紫袖微微一笑，续道：“你是不是也想试一试？”
　　“什么？”风烟举大惊！在他看来，族内除了沙漫天之外，风如斗、云介台以及风良叶等几人，均在剑道上有数百年的修为，乃是族中顶尖的高手。御风族天翔阁在九大修真门派之中，实力属于上乘，相信以云介台的修为，单打独斗未必会输于凤羽族究意堂、栖绵族拙木台、蕴水族上善楼等派的宗主。至于七虫族茂枫台早已没落，只顶着一个九大门派的虚名，所以不在考虑之中。
　　从紫袖轻描淡写的言谈中，风烟举知道紫袖适才所说一定不假，愣了片刻方才涩声道：“云堂主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哪里还敢献丑，只是恳请真人能赐还宝剑，我保证再不找那些鱼人的麻烦。”
　　“可以，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真人请讲！”风烟举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恭恭敬敬地回道。
　　“据说冰沐原有苦行者，他们眼下在何处？”紫袖原本就想找个机会询问风烟举，有关苦行者的情况，没想到他居然孤身一人追了下来，可省去了不少的功夫。而之所以要找风烟举，是因为要找出苦行者的藏身之地，除了在洗剑湖畔待了上百年的御风族人，还能有谁对此更清楚？
　　“这个么——”风烟举倒没有故作不知，沉吟了片刻迟疑道：“恕我不便直言！”
　　“莫非你不想要这把剑了么？”紫袖将灵力灌注到剑身当中，一道三丈长的剑芒闪现出来，腾身轻轻虚斩了一下，脚下那根巨大的冰锥无声无息化作了碎片。紫袖一弹剑身，发出一阵呜呜的空鸣，故意赞叹道：“这把剑是用上古异兽的骨骸炼制而成，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风烟举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周身的鱼鳍不断颤动，显见内心中十分矛盾。
　　“我只要花上半年的功夫，铁定能找到那处地方，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一道迅猛无比的龙罡瞬间扑了过来，风烟举顿觉压力陡增，灵胎急速运转之下，全身骨骼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心神剧震之下，忍不住点头称是：“我信！”
　　“既然如此，你说与不说于我只有时间上的分别而已，但是对于你，”紫袖往前迈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没了这把剑，你的修为至少要打一成的折扣，你可甘心？”
　　风烟举再也承受不住龙罡的压力，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说道：“此地往西南八百里，有一处山谷名叫沐芳谷，他们就在那里！”
　　说完之后，周身顿时一轻，那股逼人的气势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风烟举再抬头看时，眼前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下那柄琅桓骨剑斜插在地上，犹自嗡嗡颤动。


第十一章 冰精
　　风烟举叹了口气，将琅桓骨剑收回体内，心中涌起了一股无奈之感，刚才的经历使他的信心遭受了极大挫折，至少日后再不敢小觑天下英雄了。此时天色已经略微有些放亮，风烟举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心中正自烦乱，忽然警觉到周遭情势有变，当即驻足凝神戒备。
　　就见前方茫茫冰原之上，慢慢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跟着从冰层下钻出了一个浑身冒着深蓝色寒光、通体几乎透明的怪物。那怪物说穿了，只是几团玄冰组成，每团玄冰各自旋转，相互之间纯由寒气相连。这种怪物乃是积攒了山川灵气的地底玄冰，经过数万年的酝酿，由一位身怀大神通的绝顶高人点化而来。他们正是传说中的神秘生灵，常人难得一见的冰精，这些冰精才是冰沐原真正的主人。
　　出现在面前的冰精，正是暗中追踪紫袖的那一个。风烟举久居冰沐原，当然知道冰精的存在，也曾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双方一直都很有默契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次冰精的突然出现，风烟举直觉地认为一定有事发生，果然，那个冰精一脸怒气，含混不清地吐出了一句话：“从今日起，你们御风族人必须退出冰沐原！”
　　“这是为何？”风烟举大为惊讶，同时对冰精的无礼大为恼怒，强忍怒气沉声反问道。
　　“给你们三天时间，否则格杀勿论！”那冰精根本不理会风烟举的诧异，硬梆梆说完这句话后，冷哼了一声，然后钻回冰层之中瞬间走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风烟举愣在原地。
　　对于冰精这近似最后通牒的警告，风烟举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当初踏足冰沐原，在洗剑湖中间的湖心岛落足之时，冰精并无太多的干涉，而且还有些纵容的味道。几十上百年下来，虽说没有什么交情，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快，何以前后却有如此大的反差？冰精虽然极为强悍，不过以天翔阁的实力，当然不惧，但是也不可能因此便派出大量人手，赶到冰沐原和冰精大打出手。
　　风烟举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和冰精发生正面冲突，先行撤离到乱风坳一带，然后打听一下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做打算。如果冰精不依不饶，那就索性退出冰沐原返回九重门，因为冰精一旦离开了冰雪，实力便会大打折扣，绝对不可能踏足沙漠之上。而令人疑惑的是，究竟能有什么事情，会让冰精如此反常呢？风烟举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紫袖，莫非这些事情都和她有关？
　　紫袖得知了苦行者的藏身之地，一面极力朝沐芳谷方向赶去，一面往青霓翠蕊灌注了一丝灵力，借此通知风如斗和烈九烽、水涟漪。八百里对于她来说并不算太远，全力施为之下至多也就一天便可以到达，但是这样下来灵力的损耗可想而知。紫袖强压住心中的焦急，只以正常的速度前行，因为她始终觉得，此去沐芳谷定然不会轻松，只怕会有一番恶战，所以必须保持心神、灵力的平稳。
　　三天后，紫袖来到一条巨大的冰隙跟前，不禁停下了脚步。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而冰川到了这里似乎已是尽头，放出神识仔细查探了一番，并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样，“难道风烟举所言竟是虚假？”想到这里，紫袖轻轻摇了摇头，以当日风烟举心神失守，被龙罡趁虚而入的情形来看，他不可能说假话。可是一路寻来，并没有见到任何异常之处，这只能说明沐芳谷极有可能被隐藏起来了。能够避开紫袖的耳目、神识，绝对不会是普通的障眼法，一定是什么法阵在起作用，而且这座法阵还很精妙。入眼全是冰雪，又哪里去找风烟举所说的沐芳谷呢？紫袖沉思着，不知不觉沿着冰隙朝西走去。
　　这条冰隙并不算宽，只有十余丈而已，但是两侧的冰层均十分陡峭，几乎是笔直而下深不见底，冰隙内不断有一股股凛冽的寒气直冲上来。紫袖走出七八里才悚然而觉，这条冰隙似乎有些异常，当即跃到空中，居高临下望去登时大吃一惊。冰隙从东往西越来越宽，一眼望不到头，仔细瞧去两边的冰崖显得太过整齐，根本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人给生生劈开一般！谁会有如此的修为，居然能将万载不化的冰川，硬劈出一道上百里的裂隙？
　　震惊之余，紫袖旋即喜上心头，知道这条冰隙一定不寻常，当即朝西疾奔而去。行了大约三十余里，前面的冰层突然纷纷裂开，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大厦行将倾覆一般，哔哔啵啵响个不停。紫袖不惊反喜，明白是找对方向了，于是停在半空静观其变。从裂开的冰隙中，不断钻出一个个冰精，颜色从淡淡的白色一直到蓝色，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个。每个冰精都的头都高高抬起，充满敌意地盯着紫袖。
　　这时，一块方圆不下十丈、厚度至少有五六丈的冰块，突然从冰面剥离下来激射上天，朝紫袖狠狠砸来。紫袖不慌不忙，等冰块到了身前才屈指一弹，轰地一下冰块碎成了粉末，宛如冰雨洒落一地。从那个冰洞中，钻出一个身高五丈有余的冰精，这个冰精不同于其他那些同伴，在三层旋转伸缩的冰晶正中，已然幻化出了一张冰雕一般的面孔，仿佛是一颗巨大的头颅。而怪异的是没有身子，在头颅下只生了一对大脚，显得有些滑稽。
　　“哈哈哈！”那冰精仰天一阵狂笑，然后大吼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闯沐芳谷？从你们一踏上冰沐原，就发觉你们不怀好意，果然一路寻到了这里，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里果然是沐芳谷，多谢了！”果然不出所料，顺着这条冰隙下去的确是沐芳谷。想不到满腔的疑问，却被这个有些鲁直的冰精给解开了，正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
　　“谢我做什么？”那个冰精用力甩了甩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适才的一句话便泄了老底。不过他思虑十分简单，想不通的事情随即抛开，大喝一声：“给我杀了这个人！”话音一落，数百个冰精同时张嘴，喷出一股股寒气，跟着周身的玄冰急速旋转起来。
　　“你不问清楚我是谁，就要动手，难道不怕得罪了沐芳谷苦行者的贵客么？”由于在焚天坑内，曾和一众虫人打过交道，紫袖颇为欣赏他们那种带有几分朴实的鲁莽。加之这个冰精一开口，就无形中为自己省去了许多麻烦，自然对他有了一分好感，所以并不想动手。
　　“且慢！”那个冰精一听到“苦行者”三个字，当即一跺脚，震得冰面一阵剧晃，其余的冰精纷纷闭嘴不再喷吐寒气。只见那张冰雕的面孔迟疑了片刻，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沐芳谷里有苦行者，难道你认识他们？”这句话等于承认，苦行者确在谷中。
　　“我当然知道，不然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紫袖大乐，忍不住笑道：“要是没有人告诉我，我能知道苦行者在这里么？”
　　冰精本身并无智慧，同石精、沙精、戾炎以及罡风魔、泥石兽等，属于九界之中自然形成的一种生灵。这些生灵不同于其他生命，无法繁衍，没有魂魄灵胎，纯凭本能行事。由于是天地灵气聚集而成，所以多隐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以此之故，世人起初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自从九界坍塌之后，九界合而为一，这些原本混沌的生灵逐渐为人所知，并且被一些种族收服并驱使。他们本就具有灵性，时间一长自然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话语，能够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就正如冰精看护冰沐原一样。
　　而眼前的这个冰精显然是个异数，不但凝出了灵胎，而且还幻化出了面孔和大脚，想来也十分的不易。但是有了灵胎，不代表他就一定能学会世间的种种心机，所以很轻松地就被紫袖的话给弄糊涂了。“你叫什么名字？是那个苦行者的朋友？”
　　“我的朋友是一个炎焱族人，虽然修为尽失，但是大家对他反而更加尊敬，你说他是谁呢？”紫袖当然不认识什么苦行者，但是曾听烈九烽提起，知道有那么一位普照尊者，索性借来一用。
　　果然，那个冰精一听就明白了，笑道：“原来你说的是普照尊者，我知道了。既然你是他的朋友，想必一定有信物，拿出来给我看看？”
　　“什么信物？”紫袖一听暗叫不妙，想不到沐芳谷还有这等规矩，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反问道：“我怎么没听普照提起过？”
　　“什么，你没信物？”那冰精微微一愣，跟着大摇其头，面孔外三层冰晶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脆响煞是好听：“那可不成，我不能放你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紫袖问道。
　　“我？”那冰精一自指，而后得意地说道：“谷里的人都叫我冰冰！”
　　“冰冰？”紫袖一听终于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冰冰大怒，“难道不好听么？”其实在沐芳谷中，当一个苦行者替他取了这个名字之后，冰冰便时常被人取笑。他虽迟钝，但是好坏多少还是分得出来，时间长了略微能明白那些人笑的原因，只是始终不敢确定而已。此时一报名字，就见紫袖哈哈大笑，顿时就急了。
　　“不是，不是，这个名字很好听。”紫袖忍住笑意，续道：“冰冰，你认识普照真人，对不对？”
　　见紫袖不再笑话自己，冰冰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脆生生应了一声：“没错！”
　　“普照真人进沐芳谷不需要信物，对不对？”
　　“对也不对！”冰冰的意思是，按道理来说普照真人进谷之时，也需要信物。只是他地位尊崇，兼且久居于此，所以谷主特意交代，可以不用出示信物。
　　“我和你一样，都认识普照真人，对不对？”
　　“是啊！”
　　“我也认识你，对不对？”
　　“对！”
　　“普照真人认识你，可以不用信物，我认识普照真人和你，怎么就需要信物了呢？”
　　紫袖这一连窜的诘问，彻底将冰冰给弄糊涂了。他总觉得紫袖的话不对，却又不知道倒底是哪里不对，绕了半天都没把其中的关系搞清，期期艾艾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既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带我进去吧？”说完，紫袖也不等冰冰有何反应，轻飘飘朝前飞去。
　　“你不能进去！”冰冰急切间跟了上去，其余的冰精则不知所措，呆呆地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随即钻入地下。


第十二章 冰雕
　　紫袖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冰冰则紧跟在后头，又前行了约二十余里，冰隙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谷，地势也逐渐变缓。到了这里，紫袖终于感知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于是停了下来，等冰冰跟上来以后询问道：“冰冰，这里就是沐芳谷么？”
　　“呃——”冰冰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才犹豫道：“你还是走吧，这里有法阵看护，你进不去的。”
　　“是么？”紫袖突然欺到冰冰身前，轻轻一指戳到他脸上，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冰冰只觉得灵胎一震，随即浑身僵硬，连周身旋转的冰晶都慢慢停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冰冰大怒。他根本没有想到紫袖会出手，所以一点防范都没有，加之修为本来就不及紫袖，登时被制住。
　　“对不住了，我今天一定要见到里面的人。”紫袖拖着冰冰，一直走到一座冰岗之后将他藏好，跟着歉然说道：“我用符篆制住了你的灵胎，到明天这个时候符篆就会消失，你就可以行动了。等会很有可能会有一场恶战，我不想伤到你，只有出此下策。”
　　原本骂声不绝的冰冰，听了紫袖的这番话后一愣，随即闭口不再咒骂，表情很有些复杂。眼看着紫袖转身离去，直到腾空而起时才突然喊了一句：“月亮出来以后，多留意高台大树！”
　　“多谢了！”紫袖知道这是冰冰在提醒自己，“高台大树”显然是进入沐芳谷的关键。沿着冰崖一直下到谷底，拐过几道弯，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变成了一条死路。仔细查看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什么高台，而且在这等奇寒无比的地方，连根杂草都没有看见，更不消说大树了。看来只有照冰冰所言，等到晚上月亮出来以后再说。
　　当夜月色极好，月华如水照得冰沐原一片银白，就连原本深邃幽暗的山谷也是明亮无比。可是谷中仍无一点变化，紫袖十分耐心，静静等着那“高台大树”的出现。直到月上中天，月光堪堪直射到谷底时，谷底一小块冰面如同镜子一般，将月光收拢来反射到一侧的冰崖上。两侧的冰崖上似乎在短短的瞬间出现了无数面镜子，将月光交叉反射，谷底一时间如同白昼一般。无数道光柱汇聚到一起，升起了一片炫目的七彩光华，在这光华之中，一座高逾二十丈的高台逐渐显现出来，但仍无大树的踪迹。
　　那座高台本是幻象，可自由穿行其间，而且毫不受力。紫袖当即跃到半空俯视高台，高台之上空空如也，冰冰所说的那颗大树又在哪里呢？凝神细看，原来那些光柱组合在一起，正是一株大树的模样，不过是横卧在谷底而已。而这座高台正好位于树干的中央，到了这般地步，紫袖自然一眼就看出来，高台便是开启法阵的阵眼。如此精妙的法阵，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禁大为赞叹，布阵之人心思可谓巧妙之极。
　　不过又一个疑问随之而来，这座高台明明只是幻象，又如何开启呢？这时月亮逐渐西移，谷底的光柱随即黯淡下来，高台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紫袖无奈之下只得出手。一股浑厚的灵力散开来，将高台笼罩其中然后压了下去，高台受到攻击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倒是四周的光华开始猛烈抖动，竟然生出了一股极强的反弹力。紫袖险些被法阵给震开，娇叱一声右手连拍，左手从脑后拔出一根发簪，轻轻地刺了出去。动作虽然缓慢轻柔，那圈光华却在瞬间大亮，那株横卧的大树陡然间立了起来，和光华合而为一共同抵御紫袖的攻击。
　　紫袖知道此时已到了关键时刻，将灵力催动到极致，手中的发簪激射而出，从高台一直贯穿到底部，在冰面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最早反射月光的那面冰镜，受到震动一下子偏离了方向，一时间所有的光柱都失去了源头，猛地收缩在一起跟着急剧膨胀，轰地一声炸了开来。两侧冰崖一阵剧晃开始急速隆起，无数巨大的冰块脱落坠落下来，就连谷底也完全裂开，漫天冰屑飞溅中，四周的景象为之一变。
　　谷底的裂缝宽逾数十丈，显露出一条通往冰层下方的通道，通道中透出一股幽深的蓝光，不知究竟尽头在何方。而两侧冰崖此时已然变成了两根巨大的冰柱，冰块仍在不停地掉落，只是掉落得很有些古怪，仿佛一件久置的东西上满是尘灰，被拂去以后慢慢露出真容一般。紫袖透过浮冰，渐渐看出了一点门道，到后来干脆驻足静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冰崖停止上升，冰块终于不再掉落，而冰柱的形状也变得异常奇特。
　　紫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两边的冰柱应该有一些关联才对。可是冰柱实在太大，这么近的距离很难看清全貌，干脆后退，一直退出了三里多地才终于看清。原来这两根冰柱根本就是两座冰雕，而且是一男一女的雕像，从雕像的姿势以及表情来看，原本应该是紧紧相拥在一起的情侣才对，可是缘何分开呢？再仔细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座冰雕竟然是被人给劈成了两半，看起来一定和这条绵延百多里的冰隙有关，如此修为已经超出了修真界的想像，莫非真是仙人所为？
　　两个原本应该在一起的雕像，却被人给生生分开，虽然相距不过百丈，却是咫尺天涯，永无聚首的日子。紫袖不禁有些愤怒，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如此狠心，硬将一对情侣拆散，未免太煞风景了。触景生情，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和高庸涵之间，只怕日后也很难有什么结果，一时间不由得心乱如麻。
　　这时，谷底那条通道内传出一个懒洋洋地声音：“阁下好本事，居然能破了我们谷主的法阵，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紫袖闻言收束起心神，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微微一笑随即跃入谷底，沿着那条通道朝下走去。冰洞内十分宽敞，曲曲折折往下行了约莫数里，不但没有感觉到开始时那股阴寒，反而变得温暖如春。“莫非，这便是沐芳谷的来历？”在常年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却有一个如此春机盎然的地名，不能不说是一个异数。现在看来，沐芳谷的名字的确有几分道理。
　　穿过一道冰门，眼前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冰帘，一条河水顺着冰帘自上而下急速流过，却无半点声响。一阵清扬的琴声悠然响起，冰帘缓缓卷了起来，将河水一并卷了去，露出一片世外桃源。极目望去，底下是绿草如茵，无数的鲜花遍布其间，如同繁星点缀的夜空一般，流露出一种淡淡的高远。几眼冒着热气的喷泉，稀稀落落地分布在怪石、崖壁之下，平添一股仙气。蓝天白云下是连绵的群山，山峰之间或断或续，排列的方位隐隐暗含天象。这一切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花草树木、山石泉水搭配在一起，统统变得鲜活而富有神韵，无一不显现出匠心独运的高明。即便是浏览了霜月海的美景，以紫袖的眼界和眼光，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好一派春光明媚，果真是世外桃源！
　　琴声至此渐行渐远，终于缈不可闻。“你看我这沐芳谷可好？”一个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轻轻在紫袖耳边响起，这句话竟似具有魔力一般，令人醺醺欲罪。
　　紫袖稍稍一愣，旋即醒悟，左手藏在衣袖内捏了个法诀，顿觉神智一清，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望去。只见一人端坐云彩之上，身后是两个童子执扇，面前一张矮几，上面是一尾古琴一个香炉。那人好大的派头，单只安安稳稳坐在祥云之上这一点，就绝非修真者所能办到，远远望去竟如神仙一般。
　　“阁下就是沐芳谷的谷主么？”要是一般的修真者见到这个阵势，肯定是目瞪口呆，然后纳头就拜。紫袖出自九重天境的霜月海，而且曾跟随过凝愁仙子，对眼前的情景自然能把持得住，所以语气波澜不惊，不卑不亢。
　　“不错，我正是这里的主人！”那人笑着从云端缓步而来，宛如散步一般悠闲，大袖飘飘说不尽的潇洒。走到近处一看，紫袖不由得大为惊讶。此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级，相貌俊秀到了极点，甚至以俊美闻名于世的千灵族，在此人面前只怕也会自惭形秽。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紫袖难得失态，可是这一次足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隐约中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是可以肯定从未谋面，却不知这个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我姓兰，因为我喜欢住在云霄里，所以这里的人都叫我玉霄王。”玉霄王对于紫袖的容貌同样大感震惊，万万没有想到世间也有如此绝色，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迷醉，微微笑道：“不过我在姑娘面前可不敢称王，你可以叫我兰悠！”
　　“这可不大好，我还是叫你玉霄王吧！”紫袖感受到兰悠灼热的目光，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但暂时还不便发作。
　　“既然姑娘如此客气，那就主随客变了。”兰悠宛如女子一般伸手捋了捋头发，声音更加温柔：“不知姑娘芳名唤作什么？”
　　“我只是无名之辈，哪里及得上玉霄王神通广大，而且手下还聚集了那么多的苦行者，所以这名字不说也罢。”兰悠虽然长得极其俊俏，但是脂粉气太浓，紫袖愈发觉得厌恶，话语之中也就没那么客气了。
　　“哦，姑娘既是无名之辈，又岂能如此轻松就毁了我谷外的那件法器？”兰悠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意，似乎根本不在乎紫袖的所作所为，犹自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知姑娘大动干戈，所为何来？”
　　“玉霄王何必故作不知？”紫袖冷冷道：“你手下能人众多，本身又身具散仙的实力，想要在乱风坳弄一场雪崩，想必是不费吹灰之力吧？”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兰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似笑非笑地看着紫袖。
　　“是的话，”紫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希望玉霄王能网开一面，放了我朋友！”
　　“你朋友？哈哈哈！”兰悠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再无半点柔媚，只有凄凉，良久才幽幽问道：“你一个女子，既然敢单枪匹马闯入我的沐芳谷，你们之间肯定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你喜欢那个高庸涵，对不对？”
　　“对！”兰悠能说出高庸涵的名字，那么足以确定，乱风坳的埋伏的确是苦行者弄出来的。紫袖心中大定，当即昂然答道：“不错，我心里只有他！”


第十三章 狂热
　　“哼，他心里又有你么？”兰悠脸色微变，语气随之也变得尖利起来。
　　“他心里自然有我，”紫袖面露鄙夷之色，冷冷说道：“这些关你什么事？”
　　“这两年高庸涵好大的名气，据说此人其志不小，似乎想做一番大事，这种男人靠得住么？”兰悠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紫袖的态度，反而对高庸涵颇有嘲弄，“我提醒你，只是为了你好，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无论怎样，都不干你的事，我只希望你能放了他！”
　　“这种充满野心的人，我不杀他就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又怎么可能会纵虎归山？”
　　“既然如此，说不得只好得罪了！”紫袖原本对兰悠的修为很是忌惮，不愿轻易出手，以免弄成僵局。到了此时忍无可忍，终于愤而出手，一掌挥了过去。
　　在当世修真界，紫袖的修为原本就算得上是绝顶高手。而在霜月海的一年当中，贵为鸾龙公主的身份，使得紫袖可以接触到鸾龙部族内至高无上的精妙法门，虽说短短一年不可能融会贯通，但是修为无疑又大进了一步。以她今日的实力，真正称得上举世罕有敌手，能与之匹敌的，充其量也就三五人而已。所以这含忿击出的一掌，威力当真是非同小可，兰悠身后的那两名童子脸色都白了。
　　可是兰悠不同，他毕竟已有散仙的实力，面对紫袖惊天动地的一掌，虽说不敢大意，却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当下伸指虚点了几下，指尖冒出一个淡淡的光圈挡在身前，将紫袖的掌风尽数泄到一旁。浑厚而霸道的法力，从兰悠以及那两名童子身侧滑过，击在不远处的几株大树上。那些大树不知是什么来头，居然能抗得住紫袖的掌力，树干一阵乱晃却并不折断，只是树上的花朵全被震碎，花瓣登时四处飞散。
　　这一掌将沐芳谷彻底惊动了，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数十位修真者，从这些人的气度来看，应该都是苦行者无疑。这数十人看去修为均自不弱，长相却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哪个种族的都有。尤为难得的是，这些人根本没有一般苦行者的那种散漫和不羁，举手投足间极有法度，脸上也都是肃穆庄重的神色。众人到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竟是齐齐朝兰悠躬身施了一礼，而后护卫在一旁一言不发，静候差遣。
　　紫袖当即停手，于众人满是杀机的目光视而不见，脑海中不停地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救出高庸涵，反而对于自己的安危不甚在意。此时不同于先前，之前虽然预计到苦行者实力非凡，但是没想到隐在幕后的，居然是拥有散仙实力的大高手。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这般田地，便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了，况且就算想要全身而退，也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启禀玉霄王！”说话的是一个蕴水族人，很明显，他的身份要高出众人一截，只见他一指紫袖，说道：“此人与数日前捉回来的那个高庸涵本是同伴，当日我们不想牵连无辜，是以放了他们三人一条生路。哪知此人不知好歹，胆敢擅闯沐芳谷，并对大王无礼，还请大王下令，准许我等擒杀此人！”
　　这番话令紫袖大怒，当即冷笑道：“原以为苦行者都是云游天下、洁身自好的隐士，没想到却成了奴颜婢膝的谄媚之徒，兰悠！”说到这里，紫袖朝兰悠一指：“枉你笼络了这么多高手，原来只是想关起门来当一个什么大王，弄了这么大的阵势结果就这么点出息，当真是可笑之极！”
　　这几句话固然骂得痛快淋漓，可是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罪了，一时间群情激愤，那个蕴水族修真者更是暴跳如雷。不过，即便是到了这种程度，都没有哪个人敢擅自出手，由此可见，兰悠能把这么一帮子桀骜不驯的人训练成这样，倒也有几分过人之处。
　　“你错了！”兰悠已然恢复了从容，自然成了当场唯一一个没有生气的人，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身后众人立时噤声，跟着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要与这位姑娘说！”
　　“是！”
　　众人这时才发觉，漫天的花瓣当中，兰悠和紫袖是如此夺目，宛如神仙眷属一般，穷世间万千生灵，只怕再难找出这么般配的一对。相顾之间均自暗想，玉霄王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但是骨子里却十分严苛，没想到却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而且目光中似乎充满了情意，一时间都恍然大悟。转念又想：“也只有这个女子，才配得上玉霄王！”这一下，就连先前勃然大怒的那个蕴水族修真者，都忍不住笑了，一腔的怒意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退却之后，兰悠看着默然不语的紫袖，叹息道：“姑娘请跟我来，我慢慢告诉你，为何要对付高庸涵！”
　　这才是关键！以紫袖对高庸涵的了解，即便是这两年中得罪了一些苦行者，也不至于招来兰悠如此厉害的报复，那么一定是另有别情。想到这里，紫袖耐住性子，跟着兰悠踏上一朵祥云，飘然飞到了其中一座山巅之上。山顶地方不大，一草一木都布置的别有一番雅致，尤其是时不时飘过的云雾，令人有恍若仙境之感。
　　绕过山崖，在临空伸出去的一段石梁上，有一座精致的竹楼，宛如浮在空中一般，故取名为：乘风轩。竹楼两侧挂着一副楹联，上联是：画船载酒，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地；下联是：残霞当楼，婉转回眸，却道樽前几番春秋。站在画楼上凭空眺望，只见山后是一汪碧绿的湖水，湖岸边停着几座画舫，想来闲暇时，兰悠也会泛波湖上。如此看来，这副英两倒也贴切得很。
　　那两名童子奉上清茶之后，便退到乘风轩外。美景当前，紫袖站在栏杆旁边却无心思细细品味，看着兰悠怡然自得地坐在哪里，顿时生出了一丝莫测高深之感。“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怎地一言不发？”
　　兰悠淡淡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很关心高庸涵的安危，放心，他现在只是被我关了起来，并无性命之忧。”
　　“你怎么样才会放人？”
　　“我要先关他几年，磨磨他的性子，等他没有野心之日，自会放他出去。”
　　“野心？”紫袖哑然失笑，摇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根本没有什么野心，只想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心力。不知玉霄王这‘野心’二字，从何说起？”
　　“天下太平？哼，笑话！”兰悠冷笑道：“怎么才能做到天下太平？还不是像当年玄元、重始那两个老家伙一样，统一修真界然后再统一厚土界，可是这么一来又要起多少纷争，又要死多少人？这不叫野心叫什么？”兰悠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一点恭敬之意都没有，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不过以他的修为，倒的确有资格这么说。
　　“照你这么说，干脆就让这乱世继续下去好了，大家都不必去管，这样才算是没有野心对不对？”紫袖一脸的不屑，“现在有人肯做点事，结果却被你给关了起来，莫非你堂堂玉霄王的意思，是要大家安于现状，就这么苟且于乱世？”
　　“这样下去当然不行！”兰悠摇头道：“要想天下能够真正太平，尽管很难，可是我绝不赞同当年玄元宗、重始宗的那一套作法，所以高庸涵的想法既显得幼稚，又充满了野心！”
　　“如果这也叫野心，那在你眼里，还有什么事不算野心？他以一己之力四处奔波，历经艰险，如此义无反顾的举动却成了‘幼稚’，当真是可笑之极！”紫袖跟着反问道：“像你这样，笼络如此多的苦行者，难道就没有野心了么？”
　　“我这么做是一片苦心，迟早会被世人所了解！”在紫袖咄咄逼人的词锋面前，兰悠似乎有些词穷了，强自辩白道：“而且，我并没有做原界帝君的念头，只待大事一了，仍旧过我的逍遥日子，又怎么能叫野心呢？”
　　“原来你为了天下太平，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苦心，而且还会被后人传扬，别人这么做就是野心勃勃？”紫袖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看着兰悠深深点头道：“玉霄王果然不愧是世外高人，行事绝非常人所能揣测，着实令人佩服啊！”
　　被一个女孩子这么一番冷嘲热讽，饶是兰悠涵养过人，也禁不住有些恼怒，脸色当即一沉，喝道：“你不过是个女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不错，你的这个什么道理我的确不甚清楚，但是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我这弱女子的见识，比之你玉霄王却是丝毫不差！”鸾龙骨子里异常高傲，加之紫袖最为敬重的凝愁仙子就是女子，所以对兰悠的这句话十分反感，当即针锋相对顶了回去。
　　说来也怪，兰悠似乎对紫袖十分宽容，闻言并未发怒，只是连连摆手：“刚才是我失言，姑娘勿怪！”跟着问道：“我且问你，你可知这世上为何有如此多的争斗，为何有那么多负心之人、野心之辈？”
　　“愿闻高见！”
　　“其实这些完全是由于修真所致！”兰悠说到这里，不知回想起了什么往事，神情一黯。
　　“此话怎讲？”这个说法紫袖还是第一次听闻，不免大为好奇。
　　“且不说九界坍塌之前，看看这数百年来，哪一次纷争背后没有修真界的影子？有多少次，是因为修真者之间的争斗蔓延到尘世，结果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兰悠叹道：“就拿厚土界来说吧，根据史家记载——”
　　史书记载，远在数万年前，修真尚未兴起以来，厚土界人族内部便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国家。这些部族、国家之间虽然也时常有一些纷争，但是无论从规模还是惨烈程度上来说，都远不及现在。可是自从有了修真者之后，这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不断插手凡间，为了各种各样的私欲，躲在背后挑唆凡人相互厮杀。到现在，连以往的遮遮掩掩都没有了，变得明目张胆，没有任何顾忌。
　　“想当年，在紫竹潭以北的横水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据说总共有超过一百余万的性命葬送于此，横水因此更名为血河。”兰悠拍案而起，怒道：“而这场惨剧，还不是那些修真者为了各自的利益，在背后挑动起来的？”
　　“那你想怎么做？”紫袖总觉得兰悠的话有些片面和偏激，但是一时间却难以反驳，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
　　“我要彻底铲除修真界，让世人不再修真，不再妄想成仙！”兰悠的目光突然流露出一股热切，脸颊微微泛红，悠悠说道：“只有回复到上古时那种生活，这天下才是真正的太平！”
　　“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想过，同样会死很多人么？”紫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兰悠竟是如此的狂热！
　　“这么做，于尘世间的凡人没有任何关系，死的只是修真者，况且他们本来就该死！”兰悠走到栏杆旁，看着天外浮云，朗声说道：“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除此之外，再无行得通的法子！”


第十四章 困情
　　“这么说来，那些苦行者都被你说服，一心跟着你对付天下所有的修真者了？”
　　“他们都是苦命的人，也都是醒悟过来的智者，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史上那些大事究竟孰对孰错，他们心中自有分寸。”兰悠傲然回头，大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不禁令人心折。
　　“你是说，这些人并非受你胁迫，而是自愿跟随你的？”
　　兰悠一自指，昂然道：“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下作的事来？”顿了一顿，续道：“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只要有脑子，都能想明白。自九界坍塌以来，成仙已经成为一种奢望，无论怎么修行都不可能飞升仙界，到头来徒然将人的心境搞得乱七八糟，迷失了本性。与其如此，倒不如绝了这个念头，彻底摒弃种种颠倒妄想！”
　　“谁说九界坍塌以来没人升仙，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不是当着数千修真同道的面，在须弥山白日飞升么？”
　　“哼，他们两个只是邀天之功，恰逢其时罢了！”兰悠大为不屑，冷哼道：“回头我就拿玄元宗和重始宗开刀，将这两个根基最浅，却把持修真界四百多年的门派，连根给他拔了！”
　　“你这么做，就不怕两位道尊大怒之下，从仙界回来找你麻烦？”
　　“这两个人，一个是道貌岸然的负心人，一个不过是只知道靠武力的莽夫，我会怕他们？”兰悠冷笑道：“笑话！”
　　“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人像你这样，胆敢如此菲薄两位道尊。”紫袖皱眉道：“‘莽夫’应该是指重始道尊，这‘负心人’，难道就是玄元道尊？”
　　重始道尊行事果决，手段狠辣无比，凡是敢与之作对的人，无论出身哪个门派、哪个种族，一律杀无赦。当年统一北洲大陆之时，兵蜂所指，一路尽是血雨腥风，世人莫不闻之色变。不过这种铁血手腕的效果相当不错，北洲大陆和赤炎洲，前后只用了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归于一统，各族之间的恩怨以及矛盾全部被强行镇压了下去。相较而言，竭力推行教化的玄元道尊，虽说出道还要早上几年，但是南洲大陆和中州大陆仍显得有些混乱，单论结果却是不及重始道尊了。因此，世间有了玄元道尊慈悲，重始道尊严厉的说法。
　　对于紫袖的疑问，兰悠叹了口气，并不作答，只是呆呆地望着湖畔的那几座画舫，一时间有些出神。兰悠是这么一种表情，紫袖禁不住疑云大起，静静地看着兰悠的侧影，无数的疑问分沓而来。
　　“莽夫”的评价，用在玄元道尊身上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紫袖可以肯定，玄元道尊就是兰悠所说的“负心人”。可是这种说法太过离奇？以兰悠和玄元道尊两人的身份，怎么能有这等近乎断袖的怨言？除非——想到这里，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紫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难怪我一直觉得你有些面善，原来你就是谷口冰雕里的那个女子！”
　　一言既出，兰悠猛然回头，周身杀气大盛，目光犀利无比。紫袖毫不畏惧，一瞬不瞬地盯着兰悠，良久才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击中了兰悠的要害，杀气顿时消散一空，忍不住闭目摇头道：“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紫袖也陷入到回忆当中，嘴上淡淡说道：“说实话，我和高庸涵分开了一年，才刚刚重逢。这一年来，我时常念着他，甚至梦里都会梦到他。玄元道尊飞升了这么久，你与他天各一方，这份相思何其难过，我岂能不知？”
　　“唉！”兰悠两百多年来从未宣泄的情感，一下子不可遏止地涌了出来，将自己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我本名叫纳兰！”
　　“什么？”紫袖大为诧异，失声道：“你就是当年独闯须弥山，大闹升仙台的纳兰？”
　　紫袖曾听高庸涵说起过修真界的掌故，其中有一个很出名的故事，便和纳兰有关。在玄元、重始两位道尊行将飞升之际，一个自称纳兰的神秘女子，在没有请柬的情况下，居然硬闯须弥山。这当然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于是大打出手。纳兰凭借高深的修为，连败玄元宗和重始宗数十位高手，硬是一路杀到了升仙台附近。这一下自然犯了众怒，以至引来观礼的上千名修真同道联手，其结果可想而知，纳兰寡不敌众最终重伤退却，从此再无半点消息。
　　没有人知道个中情由，更加无法理解，纳兰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得罪整个修真界的举动。事后有无数的猜测，可惜都不能自圆其说，最后公认的答案是，纳兰是魔界中人，有意来此捣乱。
　　“不错，我就是被人说成疯子的那个纳兰。”纳兰苦笑。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看玄元道尊最后一眼，结果却被他人所误会。”紫袖大为惋惜，叹道：“你为何不明说呢？莫非玄元道尊还不敢见你？”
　　纳兰黯然摇头，良久之后才慢慢说道：“当年，我还是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一天师父找到了我，将我带回九重门。等我稀里糊涂地拜了师才知道，我的师门就是如今显赫无比的重始宗，只是那时——”
　　那时的重始宗刚刚经历琴歌一事的变故，被驱逐到极北的苦寒之地，到了九重门之后，幸得天翔阁宗主沙楚收留，才安定了下来。琴歌死后，重始宗在修真界当中可谓是声名狼藉，门下弟子益发凋零，困顿不已。为了延续香火，仅存的几位长老扮作游方的术士，四处物色资质甚佳的弟子。此时的重始宗当然不敢再有任何野心，仅仅只是想将本门传承下去。正是这个想法，使得兰悠得以接触到法术，成为了一名修真弟子。
　　时间过的很快，整日沉浸在修行所带来的乐趣和奇妙当中，兰悠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有着无双容貌的绝世美女。过了没多久，她就发觉身边总是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御风族人出现在她眼前，甚至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年轻的御风族人身世十分显赫，因为他是天翔阁宗主沙楚的独子，也是被御风族内视为几百年来最杰出的俊彦——沙漫天。
　　沙漫天初见兰悠便惊为天人，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这份爱甚至超越了种族界限。当沙漫天向父亲沙楚提出，想要娶兰悠为妻时，沙楚简直不敢相信，堂堂御风族的大公子居然看上了一个人族姑娘，自然是坚决不允。可是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沙漫天却是理直气壮，到最后不惜以死相逼，终于迫使沙楚应允，并派人向重始宗提亲。
　　纳兰怎么可能答应？一想到沙漫天浑身淡蓝色的鱼鳞，硕大的鱼鳍就不寒而栗，当即回绝。可是重始宗内部却有不同的看法，认为这是结交天翔阁的好机会，于是软硬兼施想要纳兰应承下来。纳兰比琴歌坚强，因为她不甘心为了所谓的师门大计，就将自己当作礼物推进火炕。同时，她也比琴歌幸运，因为她有一个疼她的师父。在师父的暗中照顾下，纳兰悄悄逃了出来，为了摆脱师门的追踪，她先是在曲堰谷边缘绕了个圈子，而后才一路辗转，打算从冰沐原逃往北州国。
　　很不幸，除了重始宗的人在找她之外，天翔阁也派出了人手。以御风族天下无双的追踪术，很快就发现了纳兰的行踪，但是他们并没有惊动她，而是回报天翔阁，沙漫天因此得以守候在前路之上。不过还好，沙漫天只是苦苦哀求，并没有过激的举动，于是两个人一个逃一个追，从九重门一直跑到了冰沐原。一路上不断的纠缠，使纳兰忍无可忍几度出手，却因为修行相差太多，丝毫奈何不了沙漫天。而沙漫天出手之际，则始终留有余地，只盼能打动芳心。
　　在洗剑湖畔，两人再度闹僵大打出手，沙漫天伤心之余失手打伤了纳兰。纳兰至此已无生机，于是挣扎着投湖自尽，被路经此地的叶无忧相救。叶无忧就是后来的玄元道尊，不过初遇纳兰时，他还很年轻，刚刚开始云游天下。沙漫天怪其多管闲事，径自向叶无忧出手相攻，一番打斗下来，沙漫天被叶无忧所伤，随身使用的御风族至宝天翔飞剑，也被击飞沉于冰面之下。
　　“原来，那些御风族人在洗剑湖，果然是在打捞天翔飞剑，难怪对鹰扬和鱼浅狄等人那么紧张。”紫袖暗暗点头，继续听纳兰讲述。
　　叶无忧击退沙漫天之后，将重伤的纳兰带到了沐芳谷，就在这湖畔住了下来，并为她悉心治疗。他学的是仙术，身怀大神通，加上沐芳谷灵气十足，所以不到半年的功夫，纳兰就完全康复了。看到纳兰无碍，叶无忧便欲辞行，而此时日久生情，纳兰已经彻底钟情于叶无忧，自然不愿心上人离去。可是叶无忧肩负师命，而且心系天下苍生，当然不可能长期待在沐芳谷，于是两人结伴游历天下。
　　一路上纳兰极尽温柔，叶无忧对此心知肚明，对佳人也是心存好感，两人之间渐渐有了情愫。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乎踏遍了整个厚土界，可是入眼尽是满目疮痍，令叶无忧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对于“情”之一字反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当两人到了东陵道之后，纳兰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株梅花下倾诉衷肠。叶无忧张嘴正要答应，却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下来，呆立良久方才默然走开，纳兰因此痛哭了一夜。当夜纳兰几番思量，对于叶无忧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知道他是怕受困于儿女私情，而耽误他心中的大事。这一夜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其他的事情尽可以留待以后慢慢解决。可是天明之后，叶无忧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全然没了踪影！
　　“你可知他的不辞而别，在我而言有多难过？”纳兰的眼中全是哀怨，却没有半滴泪水。
　　紫袖只是抿着嘴唇，不停地点头。
　　“为了找他，我走遍大江南北。在此期间，我被师门逐出门墙，并且还遭到了天翔阁的追杀。可是我依然无怨无悔，只要能找到他，就算再苦也算不得什么。”纳兰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内中却流露出极深的愤怒和伤心。
　　“天翔阁？难道是因为天翔飞剑的原因么？”紫袖这是明知故问，目的只是为了暂时转移一下话题，以免纳兰过于伤心。
　　“还能是什么原因？”纳兰撇了撇嘴，不屑道：“沙楚将儿子受伤和天翔飞剑的丢失，全部算到了我头上，怎么可能放过我？”
　　“以我那时的修为，根本不可能逃得过御风族人的追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沙漫天在背后帮我。”纳兰一阵苦笑，无奈说道：“此人倒真是痴心一片，可惜，他不是他！”


第十五章 偏激
　　“那后来呢？”紫袖将心比心，听了纳兰的遭遇，不禁大为同情。
　　“我整整找了八年，可是音讯杳无，心灰意冷之下回到了沐芳谷，又花费了十年之功，雕了那座冰雕。”纳兰当时的修为并不高，但较之常人实在是强的太多，而犹自耗费十年之功，其中的良苦用心当真令人赞叹。“后来——”
　　后来，纳兰在沐芳谷另有奇缘，得以修习到高深的法术。修行无甲子，晃眼就是百年岁月，纳兰静极思动，于是离开沐芳谷，重温了一遍当年和叶无忧一同走过的路。这次出关虽然容貌不改，但是心境却成熟了许多，一路上深自收敛，均以黑纱遮面，行事十分低调。其时玄明盛世开创不过才五六十年，玄元宗和重始宗正是如日中天之际，一时风头之劲，隐隐有修真界的泰山北斗。
　　纳兰修为大增之后，方才知道修行之路永无止境，是以对突然冒出来的玄元、重始两位道尊，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息世间的纷争大为好奇。原本想要拜访两位道尊，却始终未能如愿，因为适其时，两位道尊已成为当世瞩目的大宗师，不是轻易能见得到的。就在纳兰行将返回冰沐原之前，恰好听到玄元道尊即将开坛说法的消息，于是赶到了夕州浔夕河畔。一见之下才发现，原来名满天下的玄元道尊，就是那晚不辞而别的叶无忧！
　　纳兰惊喜交加，险些当场相认。不过她毕竟不同以往，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总算隐忍到法会结束，才悄然出现在叶无忧的面前。叶无忧对于纳兰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惊奇，仍是那种淡淡的从容，仿佛两人之间的情意早已消失不在，这令纳兰失望之余更感心痛。在她看来，自己这么多年的苦苦等待，到了此刻全然化作泡影，自然是大为不甘。
　　果然，一开口，叶无忧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你来了？”此刻看到的听到的，与心里已然千百次构筑的重逢反差之大，令纳兰瞬间爆发，一股脑地将离愁、幽怨、无奈、心酸和种种委屈化作严词质问喷涌而出。而已经变成玄元道尊的叶无忧则一言不发，只是以一种充满慈悲的目光注视着纳兰，等她的情绪宣泄完毕之后，才静静地给她讲了一番道理。这些道理全是叶无忧大彻大悟之后的心得，均是些如何去除各种妄念的修心之法，纳兰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一片苦心，到头来全部付诸东流，极度的失落使得纳兰愤而出手。叶无忧只是一味地躲闪却并不还手，嘴里如同说法一般犹自侃侃而言，纳兰听在耳中更感愤怒，可是由于修为相距甚远，打了半天也没有损及叶无忧的半根毫毛。最后万般无奈之下，伤心失意地回到了沐芳谷，却并不因此而死心，反而勤修苦炼，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叶无忧带回沐芳谷，让他亲眼看一看谷外那座两人相偎的冰雕。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所以这次闭关，我足足潜修了一百多年。”纳兰凄然一笑，叹道：“说来也巧，等我出关之日，才从冰精那里听说，他要和重始道尊一起，于数日后由须弥山飞升仙界。于是我星夜赶往须弥山，至于后来的事情，和传说大致不差，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魔界中人。”
　　“你这么一闹，想必玄元道尊一定知道是你，难道他就这么不闻不问？”
　　“我当日急火攻心，下狠手杀了数十名修真者，因此招来众人的围攻。我身受重伤之际，原本都不想活了，可是临死前又觉得不甘心，所以奋力杀出重围逃了回来。”纳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内中所包含的惨烈可想而知，但是她对这一战并不在意，真正在意的是叶无忧的态度，“事后我听人说，他不惜耗费灵力，为那些被我所伤的修真者修复灵胎，而后再没有丝毫留恋，仍旧和重始道尊携手飞升仙界。”
　　其实，这倒是纳兰想岔了！玄元道尊只是于男女之情放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天下苍生的情，并非如她想像的那般绝情。当时听闻纳兰重伤的消息，道尊当即离开须弥山，目的便是想要找到她，以免出现什么不测。而纳兰为了逃避追兵，刻意隐藏行踪，终失之交臂，事后却以为道尊薄情如斯，由此由爱生恨。这一个原本可以避免的误会，在日后造成了九界坍塌以来，最大也是最无奈最令人扼腕的悲剧。
　　玄元道尊怅然回到须弥山之后，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并试图化解这一重怨恨，无奈时不待我，只能依照先前约定和重始道尊一道飞升。临行前，道尊心神不宁，于是起了一卦，算出数百年之后厚土界将再起波澜。正要细看其中的内情时，忽然自天外来了一道玄光，将卦象尽数毁去。再起卦时，于适才的卦象已不可复得，心知冥冥中自有天意，只得作罢。
　　尽管知道天意难违，但是该做的防范还是要的。顾虑到纳兰性情执着且容易偏激，日后很有可能为情所困，从而为心魔所乘，所以道尊特意留书一封，命拓山日后相机转交给纳兰。可惜，拓山天生粗枝大叶，憨直有余而耐心不足，寻访了几十年不见纳兰的踪影，到头来竟然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结果一直到遭人暗算，葬身于东陵道焦垄山之时，也没能把道尊的这封书信交到纳兰手上，书信自然也就落到了那个凶手的手里。
　　而纳兰这边，两次都是铩羽而归，而且一次比一次凄惨，转念之间步入极端，才有了如今要铲平修真界的念头。两位道尊飞升后的两百多年里，纳兰一面静修，一面暗中笼络苦行者，一步一步积攒实力。她自知须弥山那一战，可以说将天下大半的修真者都给得罪了，所以行事异常隐秘，加上本身所谋极大，更是步步小心，生怕走错了一步。到如今，恐怕除了紫袖以外，当世再无一个外人能知道纳兰的想法，修真界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暗藏的杀机，甚至许多人都已经遗忘了纳兰的存在。
　　而这一幕，正是玄元道尊所担心的！随着拓山殒命，由纳兰可能引发的变数，终于露出了端倪，却无人能够察觉，更不要说化解了。当真是天意难违么？在厚土界最混乱的时刻，叶无忧应运而生，最终同伯阳一道开创了一代盛世。然而就在他离去后不久，同样是因为他的原因，纳兰居然有了尽屠修真界的念头，并且已经付诸实际。太平和混乱，皆和叶无忧有密切的关联，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业力所致？
　　听完了两人之间的爱恨纠缠，紫袖终于明白，为何纳兰会有“负心人”的称呼了，于是自然而然地问道：“那么，你想要对付修真界的念头，便是因为玄元道尊的薄情而来么？”
　　“错了！”纳兰摇头道：“我是因为这些经历，痛定思痛，才发现世间一切祸乱的根源，都源自人的野心！”
　　“野心？”
　　“不错！”纳兰侃侃而谈：“要不是叶无忧和伯阳的野心，哪里来的玄元宗和重始宗？要不是有玄元宗和重始宗的压制，各族各门派之间的恩怨早就了结的七七八八了，哪里还会像今天一样，猛地一下子爆发出来，直接导致盛世衰亡？要不是海邀黎野心勃勃，重始宗如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所以说，如今的乱世就是野心所致！”
　　顿了一顿，纳兰继续说道：“凡人的野心，至多只能算作是贪念，但是由于毫无修为，他们搞不出什么大的乱子。修真者就不同了，单只为了一件法器，就可以争得你死我活。而且他们为了所谓师门大业，时常将凡间给牵扯进来，这一点尤其可恨。所以说，修真界的野心最可怕，必须要彻底根除！”
　　听到这里，紫袖总算是明白纳兰倒底是什么打算了，姑且不论她的想法对不对，但是“疯狂”两个字总是跑不掉的。由于玄元道尊的离去，使得她对叶无忧的一切做法都深恶痛绝，连带着对修真界也痛恨起来，居然想了这个一个极端的法子，来解决所谓的乱世。由此可知，她定是觉得高庸涵是一个不小的威胁，所以才出手暗算，只是对她的做法还有些不解，当即问道：“想必是因为高庸涵也有此类‘野心’，才会被你关了起来，既是如此，你为何又不杀他呢？”
　　“我不杀他自然是有用意的，这且不去提他，”纳兰今日能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愁怀，对人一吐为快，心情顿感轻松不少，笑道：“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时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叫紫袖。”
　　“紫袖？这个名字倒也别致！”纳兰细细品味了一下，转而说道：“沐芳谷数百年来从未有外人来访，不妨多住几天，和我好好说说话。”
　　紫袖对于纳兰的遭遇颇为同情，加上高庸涵还在她手中，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想个办法出来，所以当即应允：“好的，只是——”
　　“你放心，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怎么为难他。”纳兰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说起来，你和我当年很有些相像，从心里来讲总觉得和你十分投缘，所以我不想你和我一样，落得抱憾终身的下场。”
　　紫袖笑笑不答，心中却不以为然。在她看来，高庸涵虽然与玄元道尊有类似之处，但是还不至于做到忘情，两人如果真是被逼无奈而要分开的话，问题多半要出在自己这一边。甚至在内心深处，紫袖反倒希望高庸涵能像玄元道尊那样，只用短短的时间就修炼成仙。唯有修炼成仙，这样他才可以到达霜月海，而且两人的交往才不会受到族人的反对。
　　就这样，紫袖留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里，纳兰陪着她游遍了沐芳谷各处美景。期间紫袖曾恳请纳兰，想和高庸涵见面，可是纳兰故意充耳不闻，绝口不谈此事，无奈之下只得暂且作罢。不过，两天下来，以紫袖的眼力，终究还是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
　　到了第三天早上，两人正在乘风轩闲聊，谷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钟声，纳兰眉头一皱：“又有人来了，这两天访客不断，当真是热闹的很呐！”
　　紫袖立时醒悟，来的必然是风如斗、烈九烽和水涟漪三人！


第十六章 冰火
　　风如斗最先到达沐芳谷外，因为他可以飞，自然比烈九烽和水涟漪要快了一步。可是到了以后，并没有看到紫袖，只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紫袖一定是先行闯了进去。身为天翔阁一流高手，自然精擅潜行、追踪和刺杀之术，这就需要对天时、地利和形势有精确的判断。更何况风如斗对于危险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在沐芳谷外数十里之处，便隐约察觉到前方似乎隐藏杀机，当即停了下来。
　　凭借杀手的本能，风如斗很快就发现了冰精的存在，虽然这些冰精尚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但他还是耐心地等待烈九烽二人的到来。紫袖的修为在风如斗看来，已是罕有敌手了，从道理上讲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她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既是自己赶过去作用也不大。倒不如和烈九烽、水涟漪汇合之后，集三人之力反倒有把握得多。
　　差不多一天之后，烈九烽和水涟漪如约而至，听完风如斗的判断之后，三人均认为苦行者的老巢就在前面。可是该如何进去呢？三人自顾没有那份实力，可以在苦行者聚集的地方来去自如，这就需要好好筹划一番了。
　　“风先生，我曾在普照真人的引荐下加入过苦行者，不若由我先行进入，待打探清楚以后再做打算？”烈九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暗中查找高庸涵和紫袖的下落，比较稳妥。
　　“我还是和九哥在一起吧！”上善楼的法术在冰沐原施展出来，较之九重门具备先天优势，水涟漪这么说也是不愿烈九烽再有什么不测。
　　“我看这个法子行，”风如斗对于水涟漪的心思十分清楚，当即点头道：“你们在明我在暗，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漪漪，你还是不要跟去的好！”
　　烈九烽话还没说完，水涟漪登时就恼了：“为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拖累你么？”
　　“那倒不是！”烈九烽怎么说也是十二叠鼓楼鱼翔阁的管阁主事，虽然性情上有些急躁，但是见识着实不凡，要不然也不可能被杜若所看重。烈九烽看着水涟漪，正容道：“尊主若真的陷在苦行者手中，凭我们三人很难将他救出来。所以我要你跑一趟凛风岗，帮我传话给其他两位主事，将霜天阁的高手全部找来。”
　　这些天下来，因为已经有了生死与共的交情，高庸涵将自己是十二叠鼓楼尊主的秘密，坦然告诉了紫袖和风如斗、水涟漪等人。所以烈九烽当着二人的面也不再避讳，直接称呼高庸涵为尊主。高庸涵的被虏，若单论责任，最重的无疑是烈九烽，因为算起来他应该是高庸涵的下属，所以他的压力也是最大的。思前想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觉得有必要将十二叠鼓楼潜藏的实力全部拉出来，只要能救出高庸涵，就算杀得尸横遍野也在所不惜了。
　　水涟漪明白了烈九烽的用意，想了想毅然说道：“好，我这就去凛风岗。不论成功与否，一旦事不可为，你们务必隐忍，等我回来！”
　　三人计议停当，烈九烽将一个刻着符篆的令牌交给了水涟漪，沉声道：“十二叠鼓楼密探遍天下，你到了凛风岗之后只需将灵力注入到令牌之中，自然会有人来找你。记住，见令如见人，不必多言！”而后一脸关切地说道：“冰沐原常年有一伙盗贼，四处流窜无恶不作，此去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凛风岗在冰沐原东北部，与悬空岛隔海相望，原是千灵族大商家真氏修建的一座物资中转地，经年下来渐渐成为冰沐原最大的一座集镇。不过近十几年来，由于盛世逐渐衰败，冰沐原、九重门一带突然出现了一群土匪。这伙人总数有一千余人，心狠手辣每击必中，令过往的客商均是心惊胆颤，就连四大商家都头疼不已，尤其是千灵族真氏损失最为惨重。为此真氏大动干火，联合四大商家总共出动了数千商会武士，意图围剿冰沐原的土匪，但是这帮人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到最后只得悻悻作罢。
　　后来叶厚襄在悬空岛建国之后，出于诸多原因，派大兵进驻凛风岗，并修筑了上百里的城墙，将凛风岗变成了北州国的一处前哨。为了保证北洲大陆商道的畅通，北州国上将寇连环亲自带兵剿匪，三千铁骑横扫冰川，一举将土匪歼灭了大半。可惜未能克竞全功，有几个漏网之鱼侥幸逃脱，到如今演变成了一小股流窜的盗贼，令人防不胜防。以前那股土匪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招惹修真者，如今这伙盗贼人数少了却更加狠辣，没有任何顾忌，行事无所不用其极。据说曾有几名不知内情、粗心大意的修真者，还真栽在了这帮人手里，不但丧命，而且还成为了笑谈。
　　烈九烽对此十分了解，所以一再叮嘱水涟漪要小心：“那帮人诡计多端，不过以你的修为，只要小心谨慎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我知道了！”水涟漪重重点头，深深看了烈九烽一眼，而后笑道：“别忘了，这里到处都是冰雪，别说是普通的盗贼，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修真者，也奈何不了我的。”盈盈一笑，向风如斗打了招呼，转头疾奔而去。
　　看着水涟漪的身影消失在冰山之后，烈九烽扭头朝风如斗一拱手，朗声说道：“风先生，我先行一步了！”
　　“烈老弟，我会始终跟着你，与你保持两三里的距离。”风如斗郑重说道：“当务之急，只是要打探出高老弟和紫袖姑娘的确切下落，其他的能忍则忍，尽量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我理会得！”烈九烽说完转身大步朝冰隙处走去。他有意要吸引敌人的注意，根本用不着隐藏身形，反而大张旗鼓，灵力运转之下周身的烈焰暴涨，远远望去如同火凤凰一般掠过冰面。果然，只行了二十多里，眼前的冰层全部裂开，一个个冰精从冰下钻了出来。
　　领头的当然还是冰冰，由于被紫袖闯入沐芳谷中，而且之前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所以事后他受到了严厉地斥责。此时见到一只火鸟冲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扬手就是一团玄冰砸了过来，见到冰冰出手，其余的冰精纷纷扑了上来。
　　烈九烽没想到一上来一句话都没说，对方就动起手来，而且出手一点余地都不留，竟似要将自己格杀不可，不禁心头暗怒。不过谨记着风如斗的交代隐忍不发，只顿住身形，全力轰出一团烈焰，将那团玄冰击碎，随即后退几步，大声喝道：“我是苦行者，为何拦我？”
　　“你是苦行者？”冰冰大眼一翻，上下打量了几眼，冷冷说道：“可有凭证？”
　　世间所说的苦行者多是自称，哪里有什么凭证，只有被沐芳谷吸纳之人，才有独特法力加持的信物。烈九烽虽然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苦行者，但是当日并未听从普照真人的劝说，自然不可能拿出信物，只得解释道：“我是普照真人的师侄，今天是赴当日之约来了！”
　　“普照真人？”冰冰一指烈九烽，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也认得他？”
　　“我是他的师侄，怎么会不认得他？”烈九烽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直觉地认为冰冰的笑容十分怪异，当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哈哈哈，这两天来找普照真人的人还真多，咱们沐芳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冰冰说完仰天大笑，其余冰精也跟着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听这话，烈九烽立时便明白了，一定是紫袖和自己一样，都打的是普照真人的名头。虽不知其后的结果如何，但是光看冰冰的反应就可以知道，情形似乎不太妙。不过事到临头已经容不得后退，当即大声喝道：“当日普照真人曾力邀我来冰沐原，只因其时另有要事在身未能成行，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第一次来沐芳谷，诸位便满怀敌意，莫非这就是沐芳谷的待客之道么？”
　　“你要见普照真人也行，”若要斗嘴论理，冰冰哪里是烈九烽的对手，当下脸色一沉，很轻蔑地看了烈九烽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不过得束手就擒，我才能带你进谷。”
　　在紫袖之前，沐芳谷这一大片冰川也曾有外人无意间闯入，但是都被冰精给吓了回去。冰冰自从担负起守护外围之责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紫袖那种情形，手足无措之下很轻易地被人糊弄过去。这件事之后，纳兰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当即下令，再有人以此理由进谷，一律先绑了再说。愿意服绑的好生对待，要是敢出手反抗的只管出手拿下，死活不论。
　　听到冰冰的要求，烈九烽大为恼怒，这种要求岂能答应？强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缓声说道：“好，那我不进谷，麻烦你派人叫普照真人出来，两厢一碰面不就真相大白了么？”在他以为，退而求其次不再要求进入沐芳谷，总该好说了吧，可是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行！”冰冰大摇其头，跟着一挥手，数百个冰精立刻将烈九烽团团围住，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管你进不进去，都得绑了，不然我就只有把你打趴下，是死是活就看你造化了。”冰冰很有点死心眼，前两天他认定紫袖对自己好，便不顾禁令将进谷的方法告诉给紫袖。由于这两日平白受了许多闷气，加上冰火不相容，一见烈九烽就没来由地一阵阵心烦，故而言语上很不客气。
　　“放屁！”烈九烽一听这话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自出道以来还从未受过这等羞辱，当即就忍不住发作了，怒极反笑：“就凭你们这些小妖怪，也想抓我？哈哈哈，当真是不自量力！”
　　“你找死！”冰冰最恨的就是别人瞧不起他，登时勃然大怒。猛地一口寒气喷出，往寒气里虚空一抓，抓出一把玄冰朝烈九烽激射而来。冰冰这一抓倒是和蕴水族上善楼的法术有几分形似，均是将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不过还是有些区别，区别就在于冰冰乃是万年玄冰孕育而生，天生就有一股无与伦比的寒意。
　　若是换作常人，定然惧怕这股寒意，但是烈九烽灵胎源自天火，却是丝毫不惧。暴喝声中一拳怒焰奔雷击出，登时将玄冰击碎，同时将扑上来的几个冰精震飞出去。烈九烽与人争斗的经验丰富无比，这一拳当中暗含了几分天火，那几个被震飞的冰精飞到半空，突然从体内燃起了一股烈焰，还没落地就融化成了冰水。
　　烈九烽一拳之威如斯，冰冰暗自心惊，登时收起轻视之心，大吼一声再次喷出一口寒气。而这一次的寒气，与之前又有了几分区别，可惜烈九烽并未在意。


第十七章 火羽
　　此时，风如斗正悄然无息地伏在一侧的冰山之上，全身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无论身体还是心神，都与周围的冰雪完全融为一体，即便是冰冰都没能发觉。这是天翔阁独特的藏行匿影之术，比之一般所谓隐身术之类的障眼法，不知要强了多少倍。之所以御风族人被公认为天生的刺客，除了他们能御空飞翔、剑法犀利之外，便是得益于这个藏行匿影之术。往往凭借这个法术，他们可以很轻易地接近目标，然后出其不意一击必杀，令人防不胜防。依照约定，风如斗远远跟在烈九烽后面，伺机而动。虽然不知道烈九烽究竟和冰精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到双方动起手来，他还是悄然掩了过来，以便暗中接应。
　　远远望去，布满裂痕的冰川上，就如同一朵鲜花绽放一般，格外夺目。花蕊是火一般鲜红，正全力抵御冰精攻击的烈九烽；花瓣则是冰精不断蜂拥而至，却又化作一团团水气蒸腾之后，一缕缕钻入地下的蓝光。烈九烽虽被围攻，却是挥洒自如，将冰精一个个击碎融化，无人能近得身来。风如斗看在眼里心中大定，仍旧潜伏不动，不过他并不知道，烈九烽看似威猛无比，实际上已有些不胜负荷之感。
　　还好，这些冰精看似长相怪异，却似乎不堪一击，就其实力而言，与他们的外形比起来多少显得名不副实，应付起来自然是游刃有余。只是这些冰精了无惧意，仿佛一点都不在乎灼热的天火，前赴后继不断涌上来，时间一长人数一多，烈九烽就有些吃力了。单是这样也还罢了，关键是随着冰精的不断融化，其体内蕴含的寒意统统释放出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四周寒意越来越盛，空气仿佛都为之凝结，举手投足之际，烈九烽渐渐感到了几分异样的沉重。冰冰一面催动寒气寻找烈九烽的破绽，一面看着场中，心中暗暗冷笑，因为对方已经中计，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冰精是由玄冰孕育的精魂幻化而来，所以适才那些钻入地下的蓝光——也就是所谓的精魂，才是他们真正的本源所在。只要精魂不碎，冰精便可永生。这一点是其他生灵比不了的，甚至于灵性十足的九大种族，也是望尘莫及。至于被那些天火融化的躯体，不过是一些玄冰而已，冰川百丈之下多得不得了，除非是把熔海崖沸浪池里的天火熔浆拿来，否则冰精便可以永无休止地重塑躯体。所以面对冰精的威胁，风烟举也不得不退避三舍，因为他知道，在冰沐原很难将冰精彻底杀死。
　　若是对付一般的商队、游客，甚至流窜的盗贼，冰精只需要弄上一点点冰陷、冰暴或是冰崩，就足以吓退所有的闯入者。若是对付修真者则有些麻烦，因为不能过于张扬，所以需要冰精拿出最凌厉的手段，以最快的速度将来人撵出去。就如同当初对付风烟举等人一样，一上来就是一通猛攻，再由苦行者出面商谈，结果硬是将他们吓得不敢擅入西南一步。可是冰精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反而会像今天一样，于悄无声息处暗藏杀机，然后设好了套子等对方踏进来。烈九烽正是如此上了大当！被冰精围起来之后，他并没有即刻冲出去，而是自负修为了得，等到觉察情形不妙时，再想要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冰精不断将玄冰内的寒意带上来，布在四周，冰冰则守在圈外将寒气悄悄连成一片，这么以来等于是造了一个结界。一旦结界编织成型，就是冰精全力出手之时，到那时，别说是烈九烽，就算是紫袖都只怕性命难保。所以冰精的这个杀招，被纳兰称之为网杀。网杀的意思，就是说此法如同蜘蛛一样，于悄无声息间，靠着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对手网在其中然后慢慢绞杀，端的是厉害无比。
　　烈九烽很快就感觉到不大对劲，因为“死”在他手里的冰精，少说也有两三百之多，可是四周仍是密密麻麻晃动的身影，难道敌人是想用人命来填？再有一点，便是四周寒意大盛，而且原本容不得半点寒气的灵胎内，竟然也隐隐有了一丝凉意，这股凉意随着灵胎运行游走于紫府之间。到了此时烈九烽不敢再小瞧冰精，一声长啸冲天而起。刚刚跃起三十余丈，陡然觉得周身压力大增，一股寒意在紫府内一搅，灵胎剧痛之下灵力猛然不继，被生生逼回到原地。
　　“你中了我的玄冰寒气，还想跑？”冰冰大为得意，憋在心中两天的不忿，总算是在烈九烽身上撒了出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么？”烈九烽大喝一声，一直收在背后的火翅猛地伸展到极致，然后全力一煽，身周方圆数十丈登时化作一片火海。这股烈焰较之先前更加暴烈，原本还奋勇争先的冰精，精魂也感受到炙热的战意，被火势所阻纷纷退到一旁。
　　火海中，只见烈九烽腰身一弓一对火翅登时竖了起来，火翅上四根光彩夺目的七彩火羽激射而出，化作四只火凤凰上下翻飞。伴随着烈九烽的长啸，四只火凤凰齐齐发出一声鸣叫，响彻天地，然后合在一处向上疾飞。堪堪飞到三十余丈的高空，四只火凤凰围成符篆一样的圈子，然后又是一声鸣叫，轮番喷出一团火球。火球色呈暗红，飞舞之际闪出点点金光煞是好看，不过只飞高了一丈便被寒意困住，缓慢地在空中盘旋。烈九烽再次煽动翅膀，火势更盛。而他本人则飞到四只火凤凰中间，一道火柱击出，四个火球借助火势陡然大亮，轰地一下将冰精布下的厚厚一层寒意击开一个大洞。四只火凤凰簇拥着烈九烽，从破开的大洞振翅飞出，朝东退去。这一下漫说冰冰等人目瞪口呆，就连风如斗都大感诧异，没想到烈九烽居然还有这一手！
　　冰冰呆了片刻方才醒悟过来，登时大怒，吼叫着朝东追了下去。刚才他也看出来，烈九烽想要破掉自己布下的重重寒意，但是却无计可施，因为火海之中的高温足以伤及冰精的精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冲出重围。不过他很清楚，凭借冰川底下万年玄冰的寒气，就算烈九烽暂时脱身，也一定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从未失手的寒息冰环阵头一次被破，令冰冰自感颜面无光，而且先前把话说得太满，蛮劲大作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心只想着要将烈九烽抓住，然后把他冻在地下的玄冰幽煞洞里出气。
　　冰冰能看出来，风如斗自然也能看出，烈九烽的确已经受伤！
　　炎焱族每个人都有保命的绝招，火龙部落是颌下的龙鳞，火凤部落则是七彩火羽。照理说，火凤部落每人只有两根火羽，而且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拿出来用的，而烈九烽天生就有四根，被族人视为难得的异数。如果没有水涟漪的出现，烈九烽肯定不会背叛师门，自绝于族人，也许数年之后便能坐上族中长老的位子。可是自他偷了天火囊之后，他就知道铁定会被同门追杀，为了保命，只有不停地修炼七彩火羽。经过二十多年的苦修，终于可以自如运用，而不必像其他族人那般每用一次，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像这次同时使出四根七彩火羽，在烈九烽而言还是第一次，本来就受到寒气所伤的灵胎，变得更加虚弱。上次在九重门金沙城和高庸涵一战，由于受到高庸涵的战意所迫，而且当时为了保住龙须蝎金，使出了两根火羽。此次面对数百冰精，以一己之力独撑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也实属难得了。而且这一退，给风如斗造成了极大的便利。强忍着灵胎剧痛夺路狂奔，烈九烽暗暗念道：“我已然将冰精成功引开，剩下的，就看你风先生得了！”
　　风如斗看到适才那一幕，对烈九烽的修为又有了新的认识，而且信心更进一层。以他的眼光和判断足以看出，只要不出太大的差错，烈九烽若只是保命，一点问题都没有。当下收束心神，鱼鳍轻摆，将周遭的水气全部收拢来，形成了一团淡淡的雾气，然后藏身其中，轻轻朝沐芳谷的方向而去。冰冰这一走，只留下少数冰精留守，自然不可能发觉风如斗，更不要说他还是藏身在云雾之中。
　　由于两天前紫袖将沐芳谷入口处的法器击碎，纳兰又陪着紫袖闲逛，没来得及再做一个，所以谷口暂时只布了一个障眼阵法。风如斗虽对阵法不怎么精通，并没有看出入口在何处，可是凭借对法力、灵力的敏锐嗅觉，还是很轻松地找到了谷口的准确位置。当他远远看到两座冰雕之时，和紫袖一样，均看出是被人一剑劈开，心中大为震惊。细察了一下剑痕之后，对于出剑之人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暗想着能与之切磋一下剑道的境界。
　　刺客通常都很谨慎，风如斗也不例外。慢慢飘到冰雕上空，而后伏在云雾之中，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虽然什么都没发现，仍察觉到了几丝危险的气息。与此同时，一阵清风拂来，风势渐渐有些大了。谷口外矗立的那两座冰雕，忽然间活了过来，眼珠一翻各自看了一眼天空，随后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怀疑。
　　“铁老，天上那朵浮云似乎有些古怪？”纳兰模样的那座冰雕眼神一扫，用心语问道。
　　“我也看到了！先前这朵云无风自动，飘到咱们头顶上慢慢停了下来，等到这时起风了，却又纹丝不动，莫非和刚才那炎焱族人有关么？”另一座冰雕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回道。
　　“要不我上去看看，如果有人就把他揪下来？”
　　“不急，云虽古怪却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不知敌人藏身何处，还是先等一会再做打算！”
　　风如斗刚才只顾查看四周，却忽略了身边掠过的清风，不过片刻就醒悟过来，知道很有可能泄露了行踪。不过他应变也很快，恰好身边飘过了一大片云朵，当即裹在里面飘到别处，在离冰雕约莫五里之外方才停了下来。
　　三人都很沉得住气，谁也没有丝毫的妄动，都静静地隐伏在暗处，希望能找出对方的行踪破绽。这一等便是三天，就在这三天里，沐芳谷内生出新的变故，终究演变成一场剧变！


第十八章 中毒
　　纳兰和紫袖听到的那一记钟声，正是冰精发出的讯息，其时烈九烽刚刚逃脱。
　　纳兰起初对高庸涵根本不曾在意，什么“东陵府双杰”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只是在听了手下的回报，尤其是枯木的陈述之后，才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沐芳谷的苦行者虽然只有数百人，但是外围弟子遍行天下，真正说起来实力还在九大修真门派之上，要想查一个人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调查的结果一出来，纳兰大为诧异，除了此人的经历令人称奇之外，再就是在高庸涵身上，她看到了几分叶无忧的影子。尤为令她感到厌恶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处处都流露出了她所以为的那种“野心”，于是就有了除掉高庸涵的想法。
　　不过幸好，纳兰在决定之前无意中卜了一卦，卦象十分奇特，竟是从未见过。凡有怪异之处，必意味着内中有可深究的道理。纳兰因此觉察到高庸涵似乎有非凡的来历，于是不敢造次，直到这次天赐良机，一举在乱风坳将其擒获。由于不愿再回忆起那段伤心往事，纳兰事后并没有与高庸涵见面，只是将他囚禁在沐芳谷深处的一条冰隙当中，而后不闻不问。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高庸涵必将被关上一辈子。
　　当日设局擒拿高庸涵之时，纳兰并未出手，只是手下数十名苦行者联手布下了一个结界，将高庸涵困在结界中抓了回来。所以紫袖闯入沐芳谷之时，纳兰先是震怒，继而发觉紫袖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处，居然激发出了难得的相惜之感，反而将其视为知音以礼相待。可是烈九烽在谷外大闹一场，彻底破坏了纳兰的心情。她没想到高庸涵交往如此之广，接二连三有人为了他硬闯沐芳谷，这在之前的四五百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就需要好好计议一番了。
　　紫袖趁这个机会，借口领略沐芳谷的旖旎风光，施施然转到沐芳谷后山附近，突然出手制服了陪侍在身侧的童子，然后闯了进去。后山是沐芳谷的禁地，平日里只有纳兰才能来此，此外任何人都不敢接近此地。当日紫袖暗中留意，发现后山隐隐的山谷当中，隐隐有紫气闪现，本能地认为这里便是囚禁高庸涵的地方。恰好烈九烽这么一闹，出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也不肯错过。这也是因为纳兰修为太高的缘故，整日与她在一起，紫袖当然不便轻举妄动。
　　进到谷中，景致和气候与外面又是不同。外面若是阳春三月，谷内便成了盛夏时节，而且越往里越热，到最后竟如火炉一般。一路往前，地势越来越低，最后来到一处怪石嶙峋的乱石跟前。这里已然没有任何花草，岩石仿佛被烈焰烘烤一般，均呈暗红色，散发出逼人的热浪。这点子热气对紫袖毫无影响，她的目光瞬间被一块高耸的巨石所吸引，那块巨石不知是什么质地，通体紫色，表面时不时闪过几道紫芒。
　　巨石造型十分古朴，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蹲伏在地的蟾蜍，作势欲扑。紫袖伸手轻轻按在巨石之上，一丁点的法力波动也没有感觉到，反而是每次紫芒闪现之时，便会觉得有一股怪异的拉扯之力，似乎要把自己吸进去一样。站在石边沉思了一下，紫袖跃上巨石，在巨石顶部果然看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不过一丈长三丈宽，洞壁垂直向下，而洞内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底，这一来不免就令人有些踌躇了。
　　正沉思间，巨石上紫芒大作，一股强劲的吸力从洞内传出，紫袖不防之下差点被吸进洞内，当即素手一拍，一掌印在洞口边缘。紫袖的修为何其高深，情急之下的一掌，威力自然不容质疑，巨石受此一掌仿佛吃痛一般，一阵摇晃复归于沉寂。这一掌，同样将正在议事的纳兰惊醒，登时脸色大变，不顾一众手下的惊愕，施展身形朝后山抢来。
　　与此同时，巨石的沉寂不过是爆发前的短暂宁静，须臾之后再次出现异动。一阵剧烈的摇晃，使得附近的地面随之抖动起来，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紫袖凝神以待，仿佛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声音越来越大，果然是巨浪一般涌来的泉水。水势来得极快，先是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而后一股强大的水流从洞口喷涌而出。水柱冲起数十丈高，而后四下散开溅落一地，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聚集成一个水潭，将低洼处全部淹没。这水十分奇怪，色泽略微带有一点黑色，其中又夹杂着几抹淡淡的红色，像血迹一样很是刺眼。
　　“原来是一眼沸泉！”之所以叫沸泉，是因为喷出来的水如同煮沸了一般不断翻滚，可是这温度却远比沸水要高得多。水势上涨的很快，眼看就要把巨石完全淹没，紫袖却仍没找到去路。这山谷之中，唯一显得异常的，就只有这块紫色的巨石，除此之外再无可疑之处。正自犹豫是否要从那洞口下去，忽然听到谷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啸，知道行踪已经泄露，自忖绝非纳兰对手，当即从洞口处潜了进去。
　　纳兰赶到谷中时，水面已经完全淹没了巨石，只余下十几丈高的水柱仍在不停地喷涌，不过水势已经有所减弱。溅起的水花泛着白色的泡沫，再混合着一丝丝的暗红色血迹，泉水有种说不出的肮脏。遍寻不到紫袖，纳兰知道她一定是顺着洞口下去了，虽然焦急且恼怒，却像是无可奈何，惟有恨恨跺了跺脚，而后长叹一声默然退去。
　　就在纳兰走后不久，洞中不再喷水，水又顺着洞口重新流了回去。水面不断降低，当降低到洞口以下时，巨石表面紫气大盛，水势反而下降的更快了，仿佛被巨石倒吸进去一般。如果紫袖在场一定会对此叹为观止，因为喷出来的水温度既高且混浊不堪，还带有一点点腥味，流回去的水则清澈无比，反含有些许四周的采集来的灵气。至于水中那些淡淡的黑色，以及少许血迹一样的东西，完全留在了外面，而巨石表面时不时划过的紫芒，也愈发透亮了。
　　紫袖潜入水中朝下游去，越往下水流的压力越大，温度越高，腥味越浓，只是洞壁之间的空间在不断增大。下潜了足足有百多丈，朝下面望去仍是一片漆黑，不知洞深几许。到了此时断无回头的道理，只有继续往下。游不多时，突然觉得一股吸力从深处袭来，身周的水流也一下子由外溢变成了回流，索性不再抗拒，任凭水流将自己带往下方。
　　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跟着汹涌的水流，至少又走了数十上百里，然后来到了一个茫然不着边际的冰湖之中。到了这里，早已没了刚才那股热流，四周全是冰冷刺骨的湖水，寒热交替的如此之快，连紫袖都有些禁受不住了。稍稍运转了一下灵力，侵入体内的寒气顿时消散一空，紫袖对此也不甚在意，四下打量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是紫袖大意了！以她的修为，这点点温差根本不可能令她不适，而之所以会如此，完全是另有原因，可惜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其实，先前的那股热流，内中含有举世罕见的热毒；而这里的湖水，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水，乃是玄冰之水，内含阴柔之极的寒毒。世间自然形成的两种极致毒气，居然在绝不相容的情况下没有引发激烈的碰撞，反而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不能不令人惊奇。若是智行一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大书特书，并且告诫世人，千万不要以身相试。可惜，紫袖在茫然不觉之下，已然中了两种毒气的侵袭。只是两种毒气相互制约，而且紫袖本身修为精纯无比，所以一时间并没有发作。
　　在这种极度阴寒的水中，紫袖的神识也无法探察太远，只能朝前慢慢游去。行不多远，忽然觉得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传来微弱的法力波动，顿时精神一振，溯着法力传来的方向潜了下去。渐渐游到近处，终于看到了湖底，湖底原来都是泛着蓝光的玄冰。在湖底玄冰之上，只见一个深蓝色的怪物矗立在不远处，定睛一看，旋即发现不过是一个包裹着厚厚玄冰的机关傀儡。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被玄冰冻僵的机关，是依照机关金辰而来的，名叫甲葵。这具甲葵的制作者，正是曾经蒙她搭救的鱼浅狄等人，而这座湖，便是鼎鼎大名的洗剑湖！
　　紫袖误打误撞，结果到了沐芳谷北面六百里之外的洗剑湖，而高庸涵则被关在沐芳谷南面四百余里外的冰隙当中。南辕北辙，相距不近反远，竟有千里之遥，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紫袖并不知道，御风族数百年来，想尽办法就是为了能下到湖底，却始终未能如愿，根本原因就在于湖水之中的寒毒。而她此时身在湖底，只感觉到分外的寒意，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大碍。这倒不是说她修为太高，或者天翔阁名不副实水平太差，而是因为她体内的那股热毒，此刻反而起了作用，无形中化解掉大部分寒意。可见，任何事都非绝对，只要时机合适，坏事也并非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茫然不着边际的湖底，除了几具机关傀儡的躯体，再无一丁点的生灵的痕迹。在如此极度阴寒的水中，厚土界所有的生灵恐怕都无法忍受，更别说是在这湖水之中繁衍生息了。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难说得很，往往越是没有人想到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就在紫袖漫无头绪之际，忽然觉得左侧一道淡淡的黑影闪过，再看时空无一物，只有一条极细的水纹荡漾。
　　原本有些失望的心绪，一下子振作起来，紫袖摇身一变变回原形，化作一条三十余丈的白龙，跟着那道水纹追了上去。当年在焚天坑的地火熔浆之中，紫袖可以随意捕杀火螈，在水里自然也是进退自如。追出了大约数十里，终于看到那个黑影，却暗自吃了一惊，没想到在洗剑湖中居然还能见到这等灵物。
　　若是知道紫袖能下到洗剑湖湖底，并且还能随意前往各处，风烟举一定会后悔得连死的心都有了。若是那样，他不但不会对紫袖不敬，反而会奉若上宾，然后卑词厚币恳请她出手相助，以打捞天翔飞剑。可是现在，风烟举却丝毫没有这个心思，因为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了几个长相怪异，从未见过的生灵！
　　而且这一次，他真的快要死了！


第十九章 鸾龙
　　风烟举自接到冰精的警告之后，带着一众师兄弟和同门后辈很快便离开了湖心岛，慢慢腾腾到了乱风坳外一带停了下来，静观事态的发展。他并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使得冰精一反常态，将洗剑湖方圆上千里的地方，全部封锁起来，只是敏锐地觉察到，接下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无论是为了天翔飞剑，还是为了天翔阁乃至御风族，他都需要设法将其打探清楚。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就在紫袖进入湖底之时，四个身着白衣的神秘人突然出现，而且一上来就大开杀戒。这四人修为简直高得出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已有十几名同伴丧命，出手的仅仅才一人而已，而且还是一个女子！
　　堂堂天翔阁的修真者，世所公认的一流刺客，却被人欺到眼前都没有丝毫察觉，直到对方暴起伤人才悚然而觉，这需要何等的修为？天翔阁一向以身法飘忽不定，剑法诡谲难以捉摸著称于世，可是在对方面前却不堪一击。从刚才的出手来看，那女子施展的法术，根本就不曾在厚土界出现过，这些人倒底是什么来历？就算是天翔阁宗主沙漫天亲至，也绝对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当世有这等修为的，能有几人？
　　这四人三男一女，个个身材修长相貌古朴，头上均戴着一个翠绿的高冠，胸前是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内究竟是何物则无从知晓。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们每人的肩头上，左右两边各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盘旋，始终在身前一尺之内。这等相貌，这等装束，再加上四人散发出的那种如山气势，在厚土界可谓是闻所未闻。这都是些什么人？
　　“你们倒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风烟举脸色发白，握着琅桓骨剑的手指青筋尽显，咳出一口鲜血，一字一顿地问道。敌人突然出手，风烟举全力反击，却被眼前那个神情高贵的女子一掌逼退，并且还被震伤了灵胎。所幸那女子杀了十几人之后便即停手，众人才惊魂未定地聚在风烟举身侧，满是惊恐地看着四人。
　　“这些下界生灵太过愚笨，实在不经打，有什么话你们问吧。”那女子对风烟举等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和同伴说了这句话后，径自走到一侧的冰崖边，俯看茫茫冰原。
　　其他三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人指着风烟举沉声问道：“几天前，你是不是被一个女子教训了一顿？”
　　那人说得很不客气，此话一出，风烟举心中大怒，隐约中觉得身后同门的目光聚集到后背，有说不出的难堪。当日被人逼问的事情，事后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今日被那人当众揭开，令他大感颜面无光。风烟举本就是心高气傲、刚愎自用的性子，双眉一抬便要反驳，刚一张嘴一股强大的气势直逼过来，将他的傲气顿时击的粉碎。同时，他惊恐地发现，这股气势和前几日那女子的气息一模一样，惊骇之下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只连连点头。
　　“她现在在哪里？”那人身形一晃，突然欺到身前，一把捏住风烟举的脖子，杀意大起，目光更加犀利。“噗通”数声，在那人强大的气势威逼下，除了少数几人还能勉强站稳，其余的人已被压得站立不住，纷纷坐倒在地，更别说出手相救了。
　　“我不知道，不过她极有可能去了沐芳谷。”这一下十分突然，风烟举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挣扎了几下，对方灵力吞吐，登时动弹不得。
　　那人一听微微点头，知道总算是有了确切的消息，手上稍微松了一松，当即追问道：“沐芳谷在哪里？”
　　“此去两千里！”风烟举勉力朝西南一指，然后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
　　那人一笑，将风烟举往地上随意一摔，而后朝其余三人说道：“走吧！”话音刚落，四人化作四道白光，登时走得无影无踪。
　　风烟举缓过劲，强压住惊骇回头看了看同伴，人人均露出一幅劫后余生的表情，不禁对这四人的来历暗自揣测。联想到前几日那白衣女子也是追问苦行者的下落，当即省悟过来，莫非是苦行者惹上了极厉害的对头？难怪冰精会如此反常。为今之计，还是尽快离开的好。风烟举朝西南望去，心头一阵狂跳，对同伴大声说道：“收拾一下，我们立刻返回蜃楼！”
　　那四人速度奇快无比，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奔出两千余里。不过这一路狂奔下来，饶是他们修为深厚，也感觉到几分疲乏。
　　“龙姨，我们歇息一下吧！”在洗剑湖最南端的一座冰瀑前，先前问话那人小心翼翼地向那女子说道。
　　“嗯！”那被唤作龙姨的女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先歇一歇，等会就去那个什么沐芳谷。”
　　“龙姨，都怪我们不好，不该贪图下界的景物，”那人一脸的后悔，沉声道：“不过你别担心，以公主的修为，下界的凡夫俗子根本不是对手，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们莫要大意，不要忘了，仙界里那些高人，大都是从下界修炼成仙的。”
　　“是，我们记下了！”那三人同时躬身答应了一句，然后各自布下一个结界，默念法咒祭出灵胎，回复有些枯竭的灵力。
　　那女子走到冰瀑前，看着远处起伏不定的冰川，暗暗默念：“阿袖，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平安安，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这四人均是鸾龙所变，正是紫袖的族人。为首的这个女子唤作龙琴，曾是紫袖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所以紫袖一回到霜月海，她便忙前忙后呵护备至。上次私下到厚土界查探，并在天机山脉对高庸涵出手的，就是她。这一次到厚土界，她本该陪侍在紫袖左右贴身保护，但是紫袖出于诸多考虑，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无奈，在族中长老的调配下，龙琴带着三名鸾龙侍卫，远远地跟在紫袖身后，相机而动。
　　在族中长老看来，以龙琴数千年近乎仙人的修为，再辅以三名鸾龙侍卫，即便是遇到仙界或者魔界中人，也不逞多让。以这四人的实力，用来保护紫袖是绰绰有余，更何况紫袖身具鸾龙大帝的血脉，潜力无限，五人联手尽可以横行无忌。由于当日紫袖的态度十分坚决，所以龙琴等人始终不敢靠的太近，以免被发觉后平添一些不快，所以只是在身后三、四百里处徘徊，果然瞒过了紫袖的耳目。就是这一点点分别，却使得后来的事情益发复杂，也益发的惨烈。
　　这三名鸾龙侍卫，虽然是族中年青一代的佼佼，但却是第一次离开霜月海，对于厚土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当日跟随紫袖的气息到了九重门，三人以为紫袖在厚土界罕有敌手，于是恳请再三，想要游览一番。龙琴一时心软，准许三人去了一趟蜃楼，而后更是游历了阴魂盘踞的曲堰谷，这么一来自然耽误了几天时间。
　　等到四人循着淡淡的龙息，到了冰沐原之后，在洗剑湖一带突然失去紫袖的消息，龙琴当时就急了。以他们四人的修为，很快就发现了风烟举等人的行踪，更是在风烟举身上察觉到龙罡的痕迹。龙罡只有在鸾龙发威时才会显露，这足以表明，风烟举曾和紫袖交过手。情急之下，龙琴一上来就大开杀戒，等到杀了十几人怒气渐消，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是紫袖的对手。还好，从风烟举口中得出了紫袖的下落，接下来就要看一看沐芳谷中，究竟有什么高手或者禁制，居然可以将紫袖的龙息遮掩的干干净净。
　　由于冰冰带着大队人马追烈九烽尚未返回，因此得以保住了性命，至于冰隙附近留下的几十个冰精，甫一露面就被鸾龙侍卫杀得七零八落。很快地，龙琴等人到了沐芳谷外，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装神弄鬼，十三郎，你去把那两个冰雕给我砸了！”
　　“是，龙姨！”其中一名鸾龙侍卫嘿嘿一笑，整个人突然变得如同一柄利剑一般冲天而起，而后一声龙吟，只见两团淡青色的烟雾当头拍了下去。
　　就在十三郎跃起的同时，那尊玄元道尊的冰雕仰天大吼，周身的玄冰随即碎裂，而后化作漫天的冰箭激射而出。玄冰剥离之后，一个身高十余丈的巨人，挥舞着两根巨大的冰槌急速旋转，冰槌舞动之际，一股如山的雄厚战意伴随着阵阵虎啸弥漫开来。另一尊纳兰的冰雕突然扭曲变形，瞬间化作一株苍天巨树，无数玄冰凝结而成的枝蔓舒展开来，将那巨人围绕在中间。两个冰雕的变化如此之剧烈，却展现出一刚一柔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配合的天衣无缝，令众人皆是一惊。
　　“虎啸长河，灵风饮露！”龙琴等人虽不认识两座冰雕施展的法术，但是风如斗却十分清楚，眼前这两座冰雕根本就是两个成名已久的修真者。一个是源石族人，名叫铁虎，一个是栖绵族人，名叫花灵风；他们的成名绝技便唤作：虎啸长河，灵风饮露！“想不到他们销声匿迹数百年，居然就躲在沐芳谷，成了苦行者！”
　　风如斗虽大感震惊，十三郎却毫不在意，双掌一合，两团烟雾合在一起变作了碧绿色，朝那株玄冰巨树砸了下来。就见巨树猛然一震，树干仿佛不堪重负一般扭曲变形，摇摇欲坠。一声闷哼，四周的藤蔓猛然间倒卷过来，夹杂着无数玄冰附着在树干之上，树干总算止住了颓势。不过自树尖而下，数条碧绿的细线急速朝下延伸，玄冰巨树发出了阵阵令人牙碎的断裂之声。一阵虎啸，一座方圆二十余丈的大冰块猛地飞到半空，朝十三郎激射而去。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十三郎一声冷笑，以手做剑凌空一斩，一道白光划过将冰块一分为二。冰块裂开之后，接连十几个冰块再度袭来，十三郎很轻松地将冰块一一击落。只是他大意之下，不曾注意到碎裂的冰块并没有散开，而是悬浮在空中组成了符篆的模样。
　　“你给我下去罢！”最后一块玄冰被劈开之后，随着一声暴喝，一个巨大的身影凭空出现，踩着散落的冰块如履平地，手中一对冰槌兜头砸向十三郎。冰槌去势极快，而且将敌人的所有去路全部封死，对方除了硬接之外根本不可能躲避。自铁虎自创虎啸长河以来，还从未有人能躲得过他的连环击杀。
　　大河滚滚而下，泥沙岂能挡得住？不过铁虎、花灵风，甚至是风如斗都没有想到，十三郎不是泥沙，而是一座大山，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再大的河流，再汹涌的水势，在大山面前也只有绕道而行。可是铁虎的攻势一旦发出便无法回头，就如同巨浪卷去，要么撞碎在岩石上，要么冲毁一切，所以在铁虎出手的时候结局就已注定！


第二十章 斗剑
　　铁虎和花灵风都是当世第一流高手，尽管他们两人的修为加起来足足有千年之久，不过在鸾龙面前却没有一点机会。十三郎面对铁虎如潮的攻势，仍能一心二用，一面力压花灵风的冰树，一面以硬碰硬一掌拍在冰槌之上。
　　风如斗虽未出手，却看得清清楚楚。在漫天冰槌飞舞之中，十三郎站在半空不为所动，一下子便找出了冰槌所在，只轻轻巧巧地一掌，顿时将冰槌击得粉碎。这一掌看似简单，却对眼力和修为要求极高，而且出手的时机恰恰赶在铁虎招式前后相继的瞬间，当真称得上是大巧若拙。风如斗对此大为赞叹，心中不禁涌起一个疑问：“这四人好深的修为，究竟是何来历？”
　　源石族人天生力大无穷，以如此重的身躯而能临空对敌，由此可见铁虎另辟蹊径，已然隐隐有超越巨擎阁的领悟。被十三郎一掌拍到冰槌之上，铁虎猛然觉得一股巨力袭来，灵胎剧震之下只觉得胸口沉闷无比，暴喝声中灵力喷涌而出。冰槌首先承受不住，登时碎成无数冰屑。十三郎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倏忽间欺到身前，无声无息地一掌印到铁虎胸口上，石屑纷飞之下，铁虎大喝一声倒栽下来。
　　花灵风与铁虎心存默契，见状虽然惊骇却不慌乱。双手一连窜法诀击出，漫天的玄冰藤蔓朝十三郎激射而去，而他本人则化作一株参天大树，硬生生将铁虎接住。到了此刻，花灵风已经知道来人厉害之极，当即拖着铁虎退到一边，同时暗暗催动法诀朝沐芳谷示警。失去了花灵风的施法，那株玄冰巨树当即被十三郎给震得粉碎。
　　“铁老！”玄冰巨树一碎，花灵风同样遭受重创，当即咳了一口鲜血。只是他与铁虎情同手足，眼看着铁虎灵胎碎裂，胸口那团石魂渐呈熄灭之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切齿道：“诸位好狠的手段，一上来就痛下杀手，你们倒底是何方神圣？”
　　“十三郎，去把那个法阵毁了！”龙琴很不屑地看了花灵风一眼，转而吩咐道。
　　“是！”十三郎是首次与厚土界的修真者交手，他不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何身份，但是刚才那一番激斗，虽说胜的干净利落，但是多少还是感觉有些吃力。他原本很是瞧不起下界生灵，到了此时，才知道下界能有那么多人升仙，果然不是侥幸，登时收起了小觑之心。
　　鸾龙部族对于阵法之类算不上精通，因为他们天赋奇高，自然对阵法、符篆之类的取巧之术不甚放在眼里。十三郎所依仗的就是强悍的实力，只要实力足够，普通的阵法的确没什么作用。沐芳谷原来的法器被紫袖毁去之后，现在只不过是个极其精妙的障眼法阵而已，在十三郎霸道的轰击之下，很快便被破掉。只见空中闪过一团扭曲的波纹，仿佛是一层薄纱被撕开一般，两尊巨大的冰雕随即闪现出来。这时大家才知道，铁虎和花灵风为何要化作两个冰雕，只是和原物比起来要差了很多。初次见到冰雕，即便是龙琴等人也不禁大感好奇，纷纷跃到空中细细观看，一时间叹为观止。
　　风如斗静静地伏在云雾中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当中，他隐藏的很好，以至于铁虎和花灵风都不敢肯定他的存在，甚至龙琴等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踪迹，天翔阁的潜踪匿行之术精妙如斯。但是他内心中却很是苦恼，因为始终想不出该如何避开苦行者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中。龙琴等人的到来，一举将“虎啸长河，灵风饮露”的铁虎、花灵风除掉，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只是在看到真正的冰雕之后，风如斗却忍不住心神大动，这完全是因为劈开冰雕的那一剑，激发了他对剑意的痴迷，这一下顿时暴露了行踪。
　　“哼哼，原来还有人躲在一旁，厚土界果真是藏龙卧虎，小瞧不得啊！”龙琴鼻息微哼，目光却朝远处那团云雾射去。身旁另一个鸾龙侍卫心领神会，如电一般冲了过去，人还没到，以手作剑一道白光凌空劈了过去。
　　风如斗反应奇快，在龙琴目光转到自己这边时就已知道不妙，此时再无潜藏的必要，当即掣剑在手蓄势待发。那道白光来得极快，尚未近身，一股凄厉的剑意已经将四周的云雾悉数震散。风如斗乃是天生的剑痴，见此情景不惊反喜，长剑一振一股绵绵无绝的柔和剑意吐出。这股剑意乃是受当日高庸涵“生机”的启发，体念到另一层境界，而后结合自身数百年的剑道修为悟出来的，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施展而已。当此难逢一遇的强敌，反而激起他滔天战意，挥洒之际，于意境上的桎梏似乎也有所突破。
　　出手的这名鸾龙侍卫排行十四，所以被称为十四郎。若说十三郎是浑厚霸道，十四郎便是锐利暴烈。这一剑乃是倾尽全力，所以劈出之后便即收手，因为他自认对方定然挡不住自己这一剑。可是结果令他大为诧异，风如斗虽被震飞数十丈，洒下一路鲜血，却仍旧持剑遥指自己，战意反而更加强烈。
　　“好！”十四郎忍不住赞了一声，大声说道：“你的剑法很不错，再接我一剑试试！”
　　能得鸾龙赞一声好，可见风如斗于剑道上的修为更进了一步，当下豪情大发：“请出招！”
　　十四郎点了点头，神情肃穆，遥遥作了一揖，竟似将风如斗视作可与之一战的对手。只有风如斗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一名真正的剑道高手，对于剑本身的一种尊重；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自豪，因为适才自创的那股剑意，已经得到了面前这位高人的认可。只见十四郎右手凭空一抓，手中顿时多了一柄形貌古朴的长剑，一剑在手气势大盛，朗声说道：“我这一招名叫‘心眼’，以心眼观之，万物亦无所遁形，所以这一剑根本无法回避，你要小心了！”
　　此话一出，包括龙琴在内也是拭目以待。与十四郎一向亲近的十三郎等两人，深知这位师弟一生沉浸于剑道，脾性从不作伪，而以如此的态度对敌，可见这个长相怪异的鱼人确有真才实学。以龙琴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风如斗的修为比起败在十三郎手下的铁虎、花灵风二人，至多也就高了那么一点点。若是真正动起手来，肯定要比铁虎、花灵风联手要容易对付得多，但是能当得起十四郎这般看重，就足以说明他在剑道上的确有独特的见解。有了这个念头，几人都想看一看，风如斗究竟能不能挡住十四郎的“心眼”。
　　风如斗丝毫不怀疑十四郎的话，当下凝神以待，抛弃掉所有的杂念，只盯着对方手中的那柄长剑。既然十四郎说“心眼”之前，容不得半点虚假，那就索性将所有华而不实的剑法统统抛诸脑后，只一心一意沉浸在剑道之中。手中是剑，眼中是剑，心中也是剑！就在这不知不觉当中，风如斗在剑道上的造诣无形中又有了提升。
　　十四郎长剑一抖，一声龙吟响彻天地，在冰川上来回激荡。龙吟声中，就见一道夺目的光华绽放，在这片光华之下，所有阴暗、丑陋的东西仿佛都被照亮，无处遁形。铁虎弥留之际，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以往，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而后石魂渐渐熄灭。花灵风自知不是这四人的对手，但是满腔为铁虎报仇的信念，居然在光华之中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对种种过往的叹息。
　　这就是心眼！
　　不愧是心眼，竟然可以令人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趁势夺人心魄！
　　剑意竟然可以修炼到这个样子，不战而屈人之兵，好厉害的剑意！
　　龙琴等三人对十四郎深为了解，而且修为远在厚土界修真者之上，所以对于“心眼”所散发出的气势，以及背后暗藏的凌厉杀机都还可以抵御。但是换作厚土界的修真者，由于定力不够，很容易被其中的剑意所迷惑，尤其是像花灵风这种身受重创之人，甚至连斗志都被无形中给消磨掉了。
　　风如斗身在局中，而且全部心神都放在“剑”上，反倒气定神闲。迎着那道光华，手中的长剑直直刺了出去，没有一丁点的修饰、掩藏、多余，只是单纯的一股剑意。这股剑意甫一碰到光华，顿时爆出无数道剑气，似乎想要把光华切碎。光华微微一暗，在无数声轻响当中再度绽放，宛如和风轻抚，自然而然将风如斗及其手里的长剑给裹了进去。此时本是日近当午，阳光正自耀眼之际，突然一道亮光一闪，在瞬间完全把阳光给盖了过去。随后是一阵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珍珠落玉盘一般一划而过。
　　光华散去，十四郎稳稳站在半空，十分惋惜地说道：“你的悟性很高，居然能悟出这一层道理，若是假以时日一定能有所大成。不过，唉！”
　　十四郎对于对手向来十分看重，当然是指他认为当得起“对手”二字的人。这一次他本想留三分力，给风如斗一个机会，也算是对剑道本身的一种尊重。可惜对手突然爆发出的潜力，令他大为失算，措手不及之下灵力不由自主地全部释放出来，出手之时便难以把握住分寸，结果重伤了风如斗。
　　“无妨！”风如斗在十四郎的逼迫下，刺出了平生最得意的一剑，虽说全身筋骨尽断、紫府支离破碎、灵胎几欲散架，却强撑着半跪在地上，边咳边说：“今日得睹真正的剑道，风某纵死也不枉此生了！”此时此刻仍念念不忘剑道，可谓痴迷到了极点。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十四郎不禁仰天长叹，而后正容道：“想不到下界也有这等痴迷之人！你若能不死，日后我定当请你去霜月海一聚；若是死了，我便将你埋在此地，每百年来一次，将我悟出的剑法、剑意施展一遍，以作告慰！”
　　“他灵胎、紫府全给你毁了，还能活么？”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忽然响起，就如同在众人耳边低语一般，“你们本是上九天之人，却在下界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气，就不怕仙界怪罪下来么？”
　　“若非是你之前生出这些事端，又怎么会徒增如此多的纷争？”龙琴面容不该，只是屈指朝冰隙处虚弹了几下，跟着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一声冷哼，一尾游鱼破空游了过来。
　　风如斗一见那条游鱼，原本已无血色的面容，瞬间大变，平日的气度荡然无存，哆哆嗦嗦讲不出话来！


第二十一章 现形
　　那条游鱼长相十分怪异，通体幽兰，体型细长，尤其令人诧异的是，尖利的鱼嘴竟然吐出一道剑芒。剑芒色呈淡青，看上去朴实无华极其普通，却蕴含着比十四郎适才那一剑更加凌厉的剑意，直直朝龙琴刺来。
　　龙琴双眉一皱，面色一整，屈指又是一弹，破空之声大起，迎向那尾游鱼。那游鱼似乎极具灵性，对龙琴的一击十分忌惮，身子一阵乱扭然后朝下疾飞，贴着冰面滑出数十丈后，突然一转冲天而起，仍旧迅捷无比地刺了过来。龙琴不慌不忙，拔出一枝发簪在空中连连虚画，只见一道道白色的光圈荡漾开来。那游鱼刚一触及光圈便如同遭受雷击一般，硬是碰出火花，冰川之上平地爆起一连窜的惊雷，声势惊人。
　　“难怪敢在我沐芳谷撒野，果然是有所凭仗。”纳兰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从沐芳谷内缓步走了出来，在她身后跟着数十人，只是身边的几人明显受了重创，却是被龙琴适才的几指所伤。纳兰步履缓慢而坚定，望之如闲庭信步一般，实则却快逾闪电，众人眼前一花，她已然飞到半空与龙琴隔空相望。“诸位今日大动干戈，伤我门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把我家公主交出来，否则沐芳谷寸草不留！”
　　“公主？”纳兰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对方说的一定是紫袖，大讶之下暗叫不妙，没想到紫袖居然并非是九界中人，而是来自九重天境！只看眼前这四人个个修为极高，心知这一次的事情很难善了了，可是紫袖背着自己私闯后山禁地，此时当真是生死难料，如何交得出来？就算能交出来，被人打上门来，这口气也实在难以咽下，“什么公主，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算是个高手，可惜气度上却落了下乘，哼哼！”龙琴微微摇头，一边手捏莲花指轻轻在发簪上一点，光圈猛然大振，将那游鱼生生逼退了数丈。“这沐芳谷外的禁制就是我家公主所破，莫非你还想抵赖不成？”
　　“你说的那个人，两天前就已经离开沐芳谷了，我拿什么交给你？”纳兰微微一笑，对于龙琴的讥讽毫不在意，信手一挥一个法诀抛了出去。那游鱼仿佛又有了活力，顿时气势大盛，围着光圈不住打转，伺机便与光圈拼上一下。两人使的法术均是世所罕见的精妙法门，而那尾游鱼和那支发簪也都是顶级的法器，闲谈间斗的是难解难分，嘴上同样是针锋相对。
　　“胡说，她要是真的离开沐芳谷，我岂能不知？”龙琴脸色一沉，森然道：“你要是再不交人，就别怪我们大开杀戒了！”
　　龙琴虽是女子，性情却十分的急躁，而且还有一点，她的护短在族内也是出了名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初见高庸涵时，就差一点取了高、审二人的性命。这些方面加起来，有时候便显得有些不讲理，但是她在族内身份特殊，所以大家通常都会让她三分。自从发觉紫袖失踪之后，她便陷入到深深的自责当中，认为这是极大的失职，尤其在发现沐芳谷内居然有这等高手时，更加担心紫袖的安危。先前对风烟举等人痛下杀手，只是她情急之下的一种发泄，这倒并非说她本性嗜杀。
　　其实在鸾龙眼中，九界所有的生灵都不值一提，视之如同蝼蚁，便是杀上成百上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正如小孩子贪玩，将一个蚁穴给烧了，一下子烧死成千上万的蚂蚁，有人会说他残忍么？这个念头是鸾龙、虬齐这种九重天境的神兽天生便有的，不像仙界众仙，大部分都是从九界当中修炼出来的，最起码对族人还有一份关切。这点区别，造成了鸾龙和虬齐对于下界生灵的淡漠，以至于原本高高在上的神兽，在世人眼里却同恶魔没有什么分别。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纳兰本是一个单纯的女子，只因为情所困，性子变得乖戾而偏执，听了龙琴满是威胁的话语不怒反笑，淡然说道：“漫说你家公主不在我府中，就算在我也不会交给你。你们打伤了我门人，今日的事情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十三郎、十四郎、十九郎听命！”
　　“属下在！”三人齐声应道。
　　“杀了这些人，救出公主！”龙琴倒也干脆，懒得再费口舌，当即一声怒喝，手中发簪脱手而出，朝纳兰袭去。
　　“不用跟他们讲什么规矩，格杀勿论！”纳兰早已看出，若是单打独斗，除了自己以外，沐芳谷一众苦行者没有一个可与敌人相提并论。不过来人再强，毕竟还没到仙人的境界，只要自己敌住那名女子，剩下的三人在己方七八十位修真者的围攻下，定然讨不了好去。
　　龙琴只认准纳兰是可与之一战的对手，天生的高傲却使她忽略了对方人数众多，只管朝纳兰攻了过去。两人的修为均已到了散仙的实力，这一下动起手来声势远非修真者所能及，灵力激荡之下，冰川表面转眼间就被切出道道沟壑。冰屑石块被震得冲天而起，劲风扫过，所有人都立足不稳被震出百丈之外，就连重伤的风如斗和花灵风也不例外。若非众人都是修为高深之辈，只怕光是这偶尔散落出来的灵力，便足以致人于死地。
　　风如斗这么一震才回过神来，抬头呆呆地看着半空中，从未见过的激斗。只见纳兰挥舞着一柄金黄色，宛如流沙一样变幻莫测的长剑，身旁是一条游鱼上下翻飞，左右顾盼之间潇洒之极。另一侧的龙琴则大不相同，一袭白衣纹丝不动，手中捏着一枚细细的发簪，如同绣花一样轻灵。若只看两人的动作，宛如翩翩起舞一样，惟有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炸雷般巨响，才能体会出其中的凶险。然而，这还不是风如斗所关注的，真正令他震惊以至于失态的，是纳兰手中的那把六尺长的宝剑。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得出来，这把剑就是御风族的至宝——天翔飞剑！
　　天翔飞剑遗失以来，距今已有五百余年。这五百年来，天翔阁无时无刻都想要找回这把剑，因为普天之下，惟有这把剑中才能真正发挥剑道的至高境界。天翔飞剑相传是震雷界的精华，历经无数年自然凝聚而成，以此之故，和祖缘印一道是为御风族的两大至宝。只是天翔飞剑缘何落到纳兰手中，稍微一想不难得出结论，一定是从洗剑湖中得来，难怪风烟举多年来都是徒劳无功。可是与天翔飞剑结为一体的那尾游鱼，却又从何而来，并且还有几分纤麟鱼的味道，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传说，天翔飞剑发挥到极致，可暴涨至三十三尺，且有七种不同的剑意同时释放出来，真正叫神鬼莫测，当者披靡。可见，这位沐芳谷的谷主，对于剑的精髓并不清楚。风如斗自知灵胎尽碎命不长久，当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细沙，手掌一张，那些细沙据说旋转凝成了一块令牌，而后勉力画了一个符篆上去，扬手一抛令牌化作一团黄沙随风而逝。
　　将天翔飞剑的下落传回天翔阁之后，风如斗只以旁观者的目光，看着双方打作一团，心中不禁暗叹：“高老弟，我已尽力，却还是没能打探出你的下落，实在是对不住得很。不过这四人来自九重天境，是紫袖姑娘的族人，想来他们一定可以将你和紫袖姑娘救出来，我走得也就安心了！”到了此刻，风如斗丝毫没有怪罪龙琴等人的意思，也不以对方不分敌友的行为而心生不忿，单只这份胸襟就远超旁人！
　　这边，十三郎三人面对七八十位修真者的围攻，虽说奋力拼杀之下，连杀了对方十余人，却终于还是有了寡不敌众的感觉。这些苦行者乃是纳兰多年来，精心罗致的手下，无论修为还是对敌的经验与眼光，均为一时之选。况且这些人朝夕相处，出手之际十分默契，很快便占据了上风。一时间，十三郎等人险象环生。
　　龙琴与纳兰相斗，算得上是旗鼓相当，至少在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龙琴越打越是心惊，万万没想到厚土界居然还有这等高手。而纳兰同样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原以为玄元、重始二位道尊飞升之后，当世再无能与己抗衡的敌手，没想到在仙界之外，还有一帮人有如此实力，自己以前委实有些自大。两人一般的心思，一般的精妙手段，却因为周遭局势的不同，而渐渐分出高下。
　　看着三个子侄苦苦支撑，龙琴心中大悔，实不该将下界看的一无是处。可是到了此时，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是她将三人带到厚土界，自然有责任、有义务保住他们三人的性命，可是该如何做呢？像她们这种级别的高手，灵力、法术、武技之流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了，真正比拼的其实是对境界的体悟，和对自身心神的把握。
　　龙琴分神之际，纳兰只一瞬间便察觉出来，手底下的攻势愈发猛烈了。她心里也很清楚，此次结仇当真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若是不能把四人当场格杀毁尸灭迹，只怕随之而来的就是极其惨烈的报复。以纳兰的修为当然可以不惧，因为在她而言至少有自保的能力，可是手下这帮和自己一般想法的苦行者，可就难说得很了。对方若真是心存杀机，这么多人就全毁在自己手上了。不说这数百条性命足以令她不安，单说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也是无法接受的事情。这么想着，更要将龙琴等人留在此地了。
　　纳兰连施辣手，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层紫气，渐渐地，四周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紫色，在阳光下炫出一抹奇异的色彩。龙琴失神之下失了先机，被逼得连连后退，便在此时，偏偏又传来十九郎的惨呼，十四郎的闷哼。侧目望去，十九郎头上翠绿的高冠被斩掉一截，那其实是鸾龙头上的灵角，可与灵胎相提并论，这一下自然是遭受重创。至于十四郎倒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但是身形已显凝滞，显然也不妙得很。
　　“难道当真会丧命于此，丧命于下界生灵之手？”龙琴岂能干休？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当即摇身一变现出真身，却是一条体长几近百丈的鸾龙。鸾龙一对铜铃巨眼射出凶光，跟着大吼一声：“现形！”
　　四人下凡之时，族中长老曾再三告诫，非到万不得已时不可泄露身份，以免引来仙界的干涉。所以即便是刚才被斩去了半截灵角，十九郎也不敢显露原形，此时见龙琴现出真身，三人齐齐大吼，变回本来的模样。
　　这一下，鸾龙的龙罡得以完全施展，龙息吞吐之际风云为之变色。就凭这股天生的气势，一众苦行者不由自主停手退到一边，他们从未见过鸾龙，此时无不大惊，纷纷驻足惊叹。
　　原本就奇寒无比的冰川，此时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直逼得人心底泛出阵阵寒意！


第二十二章 俱伤
　　趁着众人一愣神之际，十三郎等人迅速靠到龙琴身边，四条鸾龙盘旋在天空，互为犄角之势，气势登时大壮。龙罡如山一般压了过来，完全盖过了对方的声势，以至于修为稍弱，又或是适才伤在十三郎等人手中的苦行者，心神震荡之际竟然没了斗志。不过十九郎重伤，十四郎背上的一只翅膀被烧得体无完肤，也不大可能支撑太久，龙琴当机立断，决定就此退出沐芳谷，而后再细细打算。
　　“我断后，你们先走！”
　　“龙姨，你也要小心！”十三郎没有任何迟疑，托着十九郎朝天上飞去，十四郎紧跟在他身后。三人都知道，龙琴的修为在四人当中最高，只有自己走了她才能真正解除后顾之忧，到时候自然是进退自如。从刚才的交手来看，对方虽然有鱼人一样的生灵可以飞翔，但是大多数人都只是凭一口气跃到半空，无法停留太久而已。所以十三郎很聪明，直接朝上飞。
　　纳兰虽说师承仙家，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神威的灵兽，一时间同样是瞠目结舌。只从鸾龙身上雪白的鳞片，像极了传说中炼器的极品材料仙鸾龙磷这一点，猜测出四人的来历，心中愈发不安。看到十三郎等人想逃，当即大喝：“休要管他们是什么来头，今日一个也不能放走！”说完，将天翔飞剑甩手击出，跟着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尾古琴，开始拨弄琴弦。
　　天翔飞剑一离手，那条游鱼瞬间游了过去，张嘴将剑吸进嘴里，而后尾随在十四郎身后，吐出一道丈余长的剑芒狠狠劈了过去。天翔飞剑乃是御风族的至宝，尽管纳兰不识剑性，只发挥不到三成的威力，但也不容小觑。十四郎是剑道高手，自然感觉到了天翔飞剑内在的灵性和杀意，当即转身喷出一口龙息，将剑芒震到一边，而后探爪就想将游鱼抓在手中。十四郎是见猎心喜，游鱼自知敌不过龙息，跟随琴声倏地闪到一边。
　　此时三人不过离地六、七十长，就这么稍稍一缓，十几名苦行者已然跃到半空，同时朝十四郎出手。由于众人出自不同种族、不同门派，这一下出手五花八门，无一不是厉害的法术，其间更夹杂着几样法器。
　　十四郎临危不乱，长长的身子突然蜷作一团，跟着猛地舒展开来，龙尾一摆硬受了身后两名苦行者的攻击，而后将其击落。双翅一振不退反进，疾冲进人群之中，身形一晃又化作人形模样，左右手各执一柄长剑，爆出两团白光卷了过去。这一下出其不意，众人的法术原本对准的是他庞大的身躯，陡然间失去了目标纷纷落空。措手不及之下，当场又有两人被白光卷了进去，一声惨呼过后，被生生斩成了数段。
　　但是苦行者毕竟占了人数上的优势，尤其是追上来的还有几名御风族人，他们同样都是用剑的高手，而且更擅于刺杀。这些人能被纳兰挑中，无一不是心性坚韧之辈，眼见同伴惨死，不但不惧反而爆发出更加旺盛的斗志。那几名御风族苦行者趁着十四郎受到反震，身形微滞之际，分几个方向同时出手。每个人的目标都很明确，并不是非要将对手置于死地，而是瞄着他的破绽，只求一击得中伤了对方即可。五个人，五柄剑，若都能刺中，十四郎即便不死，也定然没有再战之力。
　　别说是单打独斗，就算是以一敌二、敌三敌四，在十四郎而言都不在话下。可是他受伤在前，又被十几人围攻，再想要同时对付五把剑，无论如何也显得十分困难。盛名之下当然没有虚士，十四郎毫不理会其余人的攻击，只一心一意对付同时刺来的五把剑。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将十四郎和那五名御风族苦行者卷在里面，同时喷出一颗白色的内丹，将其余七八个敌人的攻势完全接了下来。
　　来人正是十三郎！十三郎在前，将十九郎送到百多丈的高空，才折返回来，正好在危急关头赶到。眼见十四郎被十几人围攻，生死悬于一线，登时吐出内丹龙珠，不惜用本命真元拼命，这也是十三郎愤怒至极的举动！在下凡之前，几人何曾想到会被下界生灵逼得如此狼狈？堂堂的鸾龙，今日居然被迫退避三舍，简直是奇耻大辱！到了此时，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彻底被激发出来，颌下龙珠蕴藏的灵力轰然爆发。
　　一声巨响过后，几条人影被震得倒飞出去，半空中撕开了一个好大的口子，当即有三名苦行者被扯进了虚空之中。虚空的大门一开即合，那三人再无半点踪迹，生死未卜。十三郎灵力在瞬间耗尽，只能勉力漂浮在空中，身边的敌人则一个不剩。与此同时，内圈中，一连窜金铁交鸣之声暴起，几条人影一合即分，十四郎浑身鲜血，仍傲然站在原地。再看那五名御风族苦行者，两人丧命，两人断臂，全部摔落到地上，只有一人还留在圈中。那人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十四郎，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长剑一寸一寸断裂，每断一寸那人便吐出一大口血，到最后整个身体都爆裂开来，化作一团血雨。
　　“十三哥，你怎么样？”十四郎双腿一软，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一张嘴却是询问同伴的伤势。
　　“灵力全部用光，几天之内是没法动手了。”十三郎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呢？”
　　“身上大小十几道剑伤，灵胎一塌糊涂，伤势和你差不多。”十四郎强自运转了一下灵力，沉声说道：“不过还能再战！”
　　适才那一下交手，无一不是险到极致，但是两人联手在瞬间杀伤了对方十几名高手，众人皆惊，苦行者的气势为之一夺！剩余的三十多名苦行者尽皆大震，这等惨烈的打斗，对于多数人而言根本未曾遇到过，至少在修真界，鲜有人能在这么多高手的围攻下仍能活命。尤其是两人威风凛凛地浮在空中，龙息牢牢锁定众人，相顾之下都是一脸的惊骇之色，一时间竟然无人再敢上前。
　　这时十九郎去而复返，也飞了回来。此时反倒以他的伤势最轻，灵角虽被斩断，足以影响到日后的修行，但是刻下却仍有几分战力。不过眼下已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十九郎趁着一众苦行者惊惧之际，搀扶着两人飘然而去。众人回过神来想要再追之时，三人的身影早已没入云端，片刻即不见了踪影，只能徒唤奈何了。至于纳兰和龙琴的争斗，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苦行者所能插手得了，就连想要靠近一点都凶险万分，所以众人只能远远观看。
　　这时两人的斗法也已到了关键时刻！纳兰的古琴乃是仙人所留，琴名九天，专用来伤人灵胎元神，每拨弄一下便有数道无形的音波激射而出，端的是厉害无比，令人防不胜防。况且还有游鱼携着天翔飞剑之威，在一旁伺机偷袭，龙琴只能一力苦守。不过龙琴也使出了看家法器，用一条丝带编织出一个好大的罩子，将音波牢牢挡在身外。而她先前祭出的发簪，在与天翔飞剑的碰撞中，已被斩的满是缺口，堪堪欲碎。
　　纳兰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然。她接连发力，甚至在拨弄九天古琴之时，连连变换了五种音调，宫、商、角、徽、羽五音连发，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柔软的罩子。九天古琴是仙器，催动之下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纳兰已有力不从心之感。当日在灵渚古墟的神庙之内，紫袖勉力催动云霄瓶用来对付景嵘，时候被因为灵力耗费太多，不得不静养了一段时日才慢慢恢复过来。而纳兰此时的情形，与紫袖当日相仿，其中的得失她自己也很清楚，因此更要将龙琴击杀，否则对方日后卷土重来，委实不知该如何抵挡了。
　　龙琴的丝带虽不是仙器，却是用自身的仙鸾龙磷炼制而来，尽管不能拿来伤人，用来防身是再好不过的。就算是当年的仙界众仙，也时常有人到霜月海拜会鸾龙大帝，讨上几片仙鸾龙磷炼制渡劫法器。所以无论纳兰使出什么法子，一时半会也决不可能攻进来，反倒是此消彼涨之下，龙琴身前的罩子越来越大，有反过来将纳兰裹在里面的趋势。可惜她修为尚有不足，所以修炼出的这条丝带仍有极大的隐忧，并不能支撑多久。到了这步田地，两人都在苦苦支撑，却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情形，灵力激荡之下均暗暗心惊。
　　“你琴声由低沉转为高亢，看你还能弹多久！”
　　“你的罩子由红转青，又能好到哪里去？”纳兰猛然一拨琴弦，一道音波化作有形的锋刃，“噗”的一声斩在罩子上，一声锦帛撕裂的声音传来，丝带已然裂了一条口子。游鱼瞅准时机，顺着撕裂的地方钻了进去，直接斩向龙琴修长的身躯。
　　“好畜生！”龙琴正自全力抵挡九天古琴，根本无暇应对天翔飞剑的剑芒，而发簪早已破碎不堪。一声娇叱，龙息瞬间布满全身，硬生生受了游鱼一剑。身子剧震之下，丝带终于露出破绽，纳兰见状大喜，全力拨动琴弦，发动最后一击。龙琴闷哼一声，颌下龙珠大放光华，和音波硬拼了一记，借着反震之力冲天而起，朝天外飞去。
　　受到龙息的反震，游鱼悲鸣着重重摔到冰面上，双目黯淡无光，再无先前的灵动。纳兰同样被龙珠光华击中，吐出一口鲜血，周身酸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龙琴遁走。她心里明白，要不是自己有仙器在手，能否击伤龙琴还真说不准。适才最后那一招，她已经是竭尽全力，结果仍旧没能击杀对手，实在是大为不甘。
　　“启禀玉霄王，属下等无能，被那三人给逃了！”众人眼见纳兰得胜，一道上前躬身施礼，只是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这怪不得你们，我一样没能留住他们！”
　　“敌人受了重伤，想来逃不远，属下这就去把他们追回来！”怎么说冰沐原也是苦行者的地盘，被人杀伤己方三四十人，而且还给人跑了，这口气无论如何是咽不下去的。
　　“不用追了，”纳兰摇了摇头，叹道：“把所有在外的弟子全部召回来，只等十天之后，我们就离开沐芳谷，这里是呆不下去了。”
　　“可是……”
　　众人的话还没说完，纳兰摆手道：“这四人背后是整个鸾龙部族，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这几天将谷中打点一下，我们去玄冰裂隙住上一段时间。”
　　“属下遵命！”
　　众人抬着伤者和同伴的尸体，默默回到沐芳谷，各自分头打理一应事务不提。纳兰独自一人呆呆地站在谷外，略微有些痴迷地看着玄元道尊的冰雕，喃喃自语：“要不是因为你，哪里会有今天的变故？无忧啊无忧，你走都走了，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三章 惨烈
　　纳兰最后一击倾尽全力，以散仙的修为和仙器的霸道，加上天翔飞剑拦腰一斩，龙琴自然难以抵挡。若不是最后关头凭借龙珠内的本命真元，将九天古琴的音波挡去了大半，她能否全身而退还是未知。循着十三郎等人留下的淡淡龙息，很快在一处山谷内找到了三人，三人此时均已化作人形，看上去疲惫不堪。眼见三人均是伤痕累累，龙琴不由得痛声道：“这次下凡，我实在是太大意了，你们伤势如何？”
　　“将养个几天，至少能恢复七八成的实力，只是——”十三郎看了十九郎一眼，惋惜道：“十九弟的灵角伤得很重，日后修行只怕很难再有所突破了！”
　　“什么？”龙琴大惊，转眼看去，这才发现十九郎头上的高冠只剩下半截，大感怜惜之下自责道：“十九郎，都怪我不好，回去以后我会求几位长老，尽力把你的灵角治好！”
　　“龙姨，你不用担心，”十九郎本人倒很看得开，淡淡笑道：“我的资质本来就不算太好，论悟性不及十三哥，论心性不及十四哥，即便是灵角无恙，也不大可能修到仙人境界。倒是龙姨你的对手，乃是下界罕见的散仙一级高手，不知伤得怎么样？”
　　“我们两人的修为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是我没想到，那人手上居然拿的是仙器，吃了点亏，不过伤得不算重。”龙琴说到这里面容稍缓，微笑道：“我虽然受了点伤，但是那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也是灵力枯竭，灵胎虚弱不堪。”
　　三人听了大为放心，既然对方最厉害的角色同样受伤，其余的人即便追来也不会有太大威胁。“那么，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先疗伤！”龙琴当即答道：“十天之后我们再去沐芳谷一趟，不过这一次我们暗中潜进去，务必要找到公主！”
　　龙琴与纳兰不约而同地将时间定在了十天之后，却不料另有一队人马也赶了过来，恰好在十天后的大清早杀到沐芳谷外。世间很多事都巧到了极点，实在难说得很！
　　龙琴此时已经不敢再小瞧厚土界，所以在山谷处布下了三道禁制，她已经无法再容忍十三郎等人受到什么损伤，更何况还是在疗伤的关键时刻。这十天来，她透过禁制隐隐察觉到谷外时常有人经过，不过人数很少，多为三五个人，以为是苦行者也就不甚在意了。鸾龙的禁制当然要比厚土界高明得多，况且又布了三层，所以将四人的身形以及气息隐藏的极好，不虞有泄露的风险。等到十天期满，四人的伤势均好的七七八八了，于是再度朝沐芳谷而去，赶到谷外时已经是巳时初刻了。可是谷外的情形，却令四人大感诧异！
　　在沐芳谷谷口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修真者，这些修真者分作两派，泾渭分明。一边当然是沐芳谷的苦行者，另一边龙琴等人也不认识，领头的是一个浑身冒着烈焰的炎焱族人，而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蕴水族女子。
　　十三郎粗粗看了一下，双方各有两三百号人，一啊皮剑拔弩张的味道，不由得奇道：“龙姨，这些人似乎也是来沐芳谷找麻烦的，倒不知所为何事？”
　　“管他们做什么，沐芳谷越乱对咱们越有利！”龙琴眉头微微一皱，猛然间想了起来，自从踏上冰沐原之后，这一路好像少了一个人，难道公主到此，和这些修真者的目的是一样的？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那个令公主倾心的高庸涵，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能召集到如此多的修真者？
　　这两百余位修真者，正是水涟漪从凛风岗搬来的救兵，是十二叠鼓楼在北洲大陆所有能召集到的人手了。其中不乏一些仅供联络奔走之人，这些人的修为不高，但是听闻鱼翔阁主事遇险，都急匆匆赶来了。这也是自十二叠鼓楼创建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的杀手聚在一起，可谓是盛况空前。其中不乏同门、同族，也有一些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不过大事当前，并且碍于杜若亲手订下的规矩，也无人敢掀起事端。
　　水涟漪不愧是当年蕴水族族长水倾湫的孙女，世家子弟行事果然与常人不同，除了心思缜密之外，考虑的也很周全。在她看来，如果直接告诉众人真相，只怕对于高庸涵日后执掌十二叠鼓楼，会造成很大的麻烦。毕竟，堂堂的一派宗主被人掳了去，怎么说都不大好听，更何况手下还是一帮桀骜不驯的杀手？所以水涟漪在路上就想好了说辞，将遇险的人换成了烈九烽，因为非鱼翔阁主事一类的大人物，是不能将北洲大陆的杀手全部召集起来的。众人星夜赶路，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冰沐原，然后在沐芳谷外汇合。
　　在千里冰川之上，水涟漪找到了烈九烽留下的印记，顺利地找到了一直与冰冰等人游斗的情郎。当日烈九烽摆脱了冰精的围攻，并没有单纯的逃命，而是仗着修为高深，不断与冰冰等人游斗。他考虑到，风如斗若要潜进沐芳谷，在暗中打探高庸涵以及紫袖的下落，自己就必须尽可能地将冰精引开。不论风如斗如何对付苦行者，总之在烈九烽而言，能拖住冰冰等人总是好的。基于这种想法，一路游斗之时反倒会时不时偷袭冰精，使得冰冰怒不可遏，誓要将烈九烽碎尸万段。
　　以烈九烽的修为，当然不可能再落入冰精的包围当中。但这里是冰沐原，是一片冰天雪地，而且还是冰精的老巢所在，况且冰精的实力不弱，人数也不少，十几天奔波下来他已有精疲力竭之感。幸亏水涟漪带人及时赶到，要不然烈九烽还真的只有往东退却下去。以十二叠鼓楼的实力，又是一帮子生力军，对付起同样疲惫不堪的冰精，自然甚是轻松。一场恶斗下来，饶是占据了天时地利，冰精还是死伤惨重，尤其是冰冰，要不是仗着修为高深，只怕也会丧命。不过在水涟漪的狂攻之下，冰冰伤得也不轻，至少几年之内恐怕都不能出手了。
　　解决了冰精，烈九烽带着一帮子杀手马不停蹄赶到了沐芳谷，又与一些等候在这里的属下汇合一处，而后浩浩荡荡杀将过来。说来也巧，纳兰及一众苦行者，龙琴等四人，还有烈九烽的十二叠鼓楼杀手，选的日子居然都是同一天！这几天来，接到消息的苦行者，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所以在龙琴等人大闹了一场之后，沐芳谷的实力不降反升。如此多的修真者到了谷外，苦行者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于是便有了谷口对峙的情景。
　　苦行者领头的，也是一个炎焱族人，不过比起烈九烽，此人身上的烈焰要黯淡了许多，但是烈九烽对他却十分恭敬。正是因为这一点，双方一见之下并未大打出手，而是很费了一番口舌。龙琴等四人到来之时，双方已经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了。
　　“师叔，我一向敬重你，而且当日曾多蒙你照应，再说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苦行者，所以并不想和诸位兵戎相见。”烈九烽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显得很诚恳，“我只是想要你们放了我两位朋友，只要你们放人，我立刻就走，这场过节咱们一笔勾销，如何？”
　　“阿九，你这是威胁我么？”
　　“不敢！”烈九烽仍是一脸的恭敬，但是口头上却一点也没有松动：“师叔乃是世所公认的贤者，自然会体谅我的苦心，不会让作晚辈的为难，是不是？”
　　“这个人的话很厉害，修为也还过得去，倒有几分本事！”听到这里，龙琴已经明白，这一帮子修真者的目的和自己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还要救高庸涵，而己方四人只关心紫袖。于是转而对十三郎等人低声说道：“这些人等会一打起来，咱们就趁机进谷，务必要找到公主！”十三郎等人重重点头，至于数百名修真者的死活，便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
　　“阿九，你现在长进不少，知道拿话挤兑我了？”那人淡淡一笑，说道：“我不管你哪里找了这么多修真者，就冲你今天这等作法，日后便会引来大祸。你知道的，我向来都很看重你，不想你误入歧途，只要你现在醒悟低头认错，我会向玉霄王帮你求情的！”
　　此话一出，十二叠鼓楼这边一片大哗。他们个个都是被烈九烽和凤天一叶、苏妙淼引入楼中，对于三位管阁主事相当的敬畏，更何况三人背后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月先生。此时见一个几乎毫无修为的炎焱族老者，竟然说出这么一番大言不惭的话，登时鼓噪起来。
　　“普照尊者，九哥尊敬你，并不等于怕你们沐芳谷！”水涟漪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当日布下陷阱暗算我们，难道就是英雄所为？只可惜你们做的不彻底，而且没想到我们还有这等实力，今日可曾有了悔意？”
　　“哈哈哈！”普照尊者仰天大笑，良久才露出一幅悲天悯人的神情，肃然道：“我们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厚土界的太平，为了天下苍生！这番苦心日后定然会大白于天下，所以我要奉劝诸位，回头是岸！”
　　“到了现在还说这种话，就不怕贻笑大方么？”水涟漪冷冷道：“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放人，否则沐芳谷今日便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阿九，你真的要动手么？”普照尊者不再理会水涟漪，转而望向烈九烽。
　　“师叔，什么天下太平之类的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是我知道我欠我朋友一条命！”烈九烽一字一顿说道：“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救他！”
　　修真者不是神仙，仍然有世间的七情六欲。能成为十二叠鼓楼的杀手，本就是性情上有些怪异的人，而这种天天过着刀头上舔血的人，对于一个“义”字大都看得很重。他们当初接到的消息是烈九烽有难，后来见这位鱼翔阁主事没什么大碍，不免觉得水涟漪的话有些夸大其词。而后一脑子疑问地到了沐芳谷，直到现在才算听明白，原来是为了主事的一位朋友。不过大多数人听了烈九烽的话，都觉得很痛快，因为这句话激起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一种共鸣。
　　“沐芳谷是什么东西，敢拦咱们烈大哥？”
　　“不放人，咱们不会自己进去找么？”
　　“要打便打，和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十二叠鼓楼中一些性情急躁的人，纷纷破口大骂，普照尊者见状叹了口气，朗声道：“阿九，你真的不肯罢休么？”
　　“师叔，恕我无礼了！”


第二十四章 惨烈
　　烈九烽话音刚落，几名十二叠鼓楼的杀手按捺不住，登时出手攻向普照尊者。普照尊者修为尽失，即便是在纳兰的指导下重新修行，此时不过等于是刚刚踏入修真的门槛，哪里抵挡得住迎面而来的几道杀气，身旁立刻抢出几人将来人纷纷截住。由于双方出手的均有数人，这一动起手来，场面旋即大乱，出现了修真界难道一件的混战局面。而这种完全不顾以往通例的情形，自九界坍塌以来，也只是在横水血战时出现过一次，事已至此便不是人力所能掌控了！
　　当日横水血战，明着虽是因为大衍国的内部权力之争，将大部分种族、甚至是修真门派卷入其中，实则是各族、各派多年来的积怨藉此爆发而已。横水血战是史无前例的大战，标志着世间已然混乱到了极点，而修真界也在其后绵延百年的混乱中死伤无算、元气大伤，以至于修行之道日渐式微。如今，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先是丹鼎门携各派高手杀上天机峰，而后又是沐芳谷外五六百修真者的混战，这些都说明了什么？
　　“莫非这便是乱世的征兆？”普照尊者长叹声中，被苦行者抢回阵中。
　　这时一道身影突然自虚空中闪了出来，一把抓住普照尊者，将他放到一头巨大云豹的背上，风驰电掣一般朝场外奔去。普照尊者尽管没了修为，却极受纳兰以及一众苦行者的敬重，这下变故横生，顿时便有几人怒喝声中出手攻向那人。苦行者的实力均自不弱，而那人也是修为高绝，在众人围攻下暴喝一声，宛如平地一声炸雷，而后双手一挥凭空多出两面黑黝黝的巨盾，将所有的攻击完全挡在身外。这两面巨盾就像是无端竖起了两道铜墙铁壁，护着云豹和普照尊者闪电般冲了出来，瞬间消失在莽莽冰川之上。
　　出手的那几名苦行者顾忌普照尊者的安危，所以出手之际都留了三分余地，没想到却被那人以这等蛮不讲理的手段给硬生生冲了出去，尽皆愕然。片刻之后，一人突然醒悟过来，大笑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了，普照尊者定会安然无恙！”说完，转身朝敌人杀去。
　　普照尊者初时一愣，以为是对方隐藏在暗处的高手，定睛再看时心头大定，只是默然随着那人一直朝东而去。奔行了数里之后，周围再无一人时方才欣然说道：“上人，想不到你也赶回来了，看来我上次所言之事，你已经答应了？”
　　“我看你是被玉霄王给彻底弄迷糊了，怎么一见面就老提那事？”那人微微一笑，而后摇头道：“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约束！”
　　“唉，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肯加入沐芳谷了。”普照尊者一脸的惋惜之情，皱眉道：“你们诡门如今四分五裂，你奔走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没有任何结果？这又何苦呢？”
　　“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做，就像是你离开熔海崖之后的所作所为，还不是一样？”
　　“这两件事如何能相提并论？”普照尊者大声道：“我是为了天下苍生，而你，堂堂的诡门狂君上人，却只是为了诡门的一统和在修真界中的地位，高下立判，岂可同日而语？”
　　这人正是行踪不定的狂君上人！多年来他一直隐姓埋名，以苦行者的身份行走于世间，为的就是实现前宗主诡鹏的遗愿。可惜由于天性使然，诡门内部始终纷争不断，令他着实有些心灰意冷。当日天机峰之行，他获知丹鼎门邀请一些苦行者前往天机门，一时好奇之下静极思动，却不料见到了高庸涵手上的藏鸦指环，登时又激起了往日的回忆。其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个年轻人声名鹊起，不禁令人刮目相看，狂君上人以些许的渊源，自然对高庸涵暗自关注。等到沐芳谷的召集令一出，几方面的原因凑在一起，他便悄然赶了回来。
　　两人相识已有两百多年，兼且性情相投，而且普照尊者并不以狂君上人的过往为然，反而对于他当初摆脱九大门派的追杀赞叹不已，以此之故两人结为了知交。自从归入纳兰门下，普照尊者便深深认定，纳兰所言才是天下得以太平的方法，于是力劝狂君上人入沐芳谷，可始终未能如愿。纳兰的做法在狂君上人看来，不但可笑而且可怕，所以一直都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想不到时隔数年，两人刚刚见面，普照尊者又提出了这个话题，而且更加狂热。
　　“我们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而且我刚刚把你从十二叠鼓楼杀手的手中救了出来，你就这样子损我？”狂君上人苦笑道：“这件事咱们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没有必要再争下去了吧？”
　　“是我太心急了！”普照尊者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看着云豹奔行的速度越落越快，不禁问道：“你这是准备到哪里去？”
　　“现在沐芳谷一片大乱，苦行者和十二叠鼓楼的仇结得很深，日后的仇杀一定少不了，况且你现在修为尽失，我打算带你离开一段时间。”察觉到普照尊者的眼神不太对劲，狂君上人连忙摆手：“你别多心，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前头，你就算想继续传道，至少也得等事态平息之后不是？这段时间，咱们老哥俩正好叙一叙。”
　　普照尊者心中一暖，知道狂君上人所言确是实情，唯有点头应允。身后的雪山越来越小，心情转瞬沉重起来，不知道沐芳谷的战局如何，心中默默想到：“上次横水血战的由头是叶长亭，这一次是高庸涵，两次都是人族中人引发的事端，这当中难道真是巧合么？”
　　此时沐芳谷外已是乱作一团，数百名修真者的大混战，声势惊天动地！各种法术碰撞在一起，激起满天的流光异彩，将沐芳谷照的透亮无比，足以令日月无光。各种法器漫天飞舞，宛如一个个绽放的烟花，却掀起了迅猛的狂风、暴雨、冰雪、流星，将冰川砸得支离破碎。各种武技伴随着怒吼，发出巨大的声响，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凛风岗，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和沉闷的轰鸣。这一战，必将流传于后世，为后人所惊叹！
　　刚开始的时候，双方还会念及到香火之情，动手时多半找的是异族修真者，可是随着战况的惨烈，这样的顾忌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在人数上，苦行者要多出两分；在实力上，比起十二叠鼓楼的参差不齐，也要略胜一筹。不过两三个时辰，烈九烽这边已经伤亡过半，面对苦行者的猛攻倍感压力大增。
　　伤在烈九烽和水涟漪手下的苦行者，已不下十几人，其中不乏昔日的同门。就像水涟漪，在看到烈九烽被三人围攻之际，不顾其中一人正是以前的一位同族长辈，情急之下痛下杀手，在那人惊愕失神之下将其当场格杀。类似这种情形还有很多，打到这时，众人都已杀红了眼，哪里还能顾及到什么情分。
　　在烈九烽的印象中，沐芳谷的苦行者不过数十人，自己一方人多势众，要救出高庸涵和紫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他没有风如斗的运气，没有见到当日纳兰同龙琴交手的情景，如果见识了纳兰的手段，一定不会这般冒失。同时他又比风如斗幸运，因为不会遭受池鱼之殃，不会因此而灵胎尽碎，性命难保。就算纳兰一直没有现身，但是到了此刻，烈九烽心中已是大为失悔，悔不该自以为是贸然出手，以至于造成这等不可收拾的局面。
　　眼见一名同伴被两名苦行者夹攻，措手不及之下，被一节从地底钻出的藤蔓缠住，那根藤蔓瞬即又冒出十余根枝条，刺入其体内。那人大喝一声，张嘴吐出一枚内丹，内丹化作一只三头怪雕，扑到面前那个千灵族苦行者身上，硬生生扯出对方的灵胎与之同归于尽。烈九烽见状目眦迸裂，顾不得身边两名高手，暴喝声中双翅一振洒下一片火海，八重叠炎挟着一道火柱全力击出，击向那名栖绵族苦行者。
　　要是高庸涵在场，一定可以认出这名栖绵族苦行者，此人正是当日在幻石峰真玄观，与重始宗同路的枯木大师。枯木能与遣云真人纠缠那么多年，修为自然不弱。当初之所以败给高庸涵，完全是被火螈扰乱心神在先，而后高庸涵以生机将九牙修木的灵气吸走，这才败下阵来。真正要是以生死相搏，以高庸涵当时的修为未必会是对手。
　　枯木诱杀了那名敌人，却没料到那人凶悍之极，临死前居然放出内丹拼命，待要出手相助已自不及。正在感叹忽然心生警觉，只觉得一股暴烈无比的热浪袭来，此时已来不及转身，只本能地朝一侧闪去，同时将九牙修木拍入地下，身后瞬间竖起一道木墙，勉强将烈焰挡在身后。等到他转过身，木墙几乎被焚烧殆尽，跟着又是一掌拍在冰面上，借助冰川寒气终于将烈焰扑灭。
　　自败给高庸涵，从幻石峰真玄观铩羽而归，枯木便引为奇耻大辱，回到沐芳谷后专门找纳兰讨教了一些修真难题，自觉修为比当日大有长进。炎焱族天生是栖绵族的克星，如果是同等修为之间的拼斗，栖绵族铁定不是对手。烈九烽的厉害，枯木早已看在眼里，自知不是对手，故而并未参与围攻。此时居然挡住了对方全力一击，心中大喜，暗想自己莫不是又有精进？待到收回九牙修木才大惊失色，烈九烽适才那一击，竟然将取自元木神树枝干炼制的法器，烧得没有了灵性，这件法器基本上已经废了。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惊怒交加之下，枯木呆若木鸡，立在当场！
　　烈九烽已无暇顾及枯木，刚才含忿一击后背空门大露，被对手当中的一名御风族苦行者乘虚而入，一剑插在了背上。所幸那柄剑只是一柄短剑，刺入体内不过三寸，但是剑上的杀气却已刺伤了灵胎。烈九烽在剑锋刚刚刺入体内之时，直接用灵胎天火将短剑熔化，那御风族苦行者见机极快，当即弃剑后退，仍被天火追击而来，全身燃起大火。旁边一名蕴水族苦行者一扬手，一汪寒气击了过来，将天火隔断，同时将同伴身上的大火扑灭。
　　短短一瞬间，烈九烽毁了枯木的九牙修木，同时将一名御风族苦行者击退，可是先被刺伤灵胎，又被寒气侵入紫府受了重伤。相较起来，那名御风族修真者伤势虽有些吓人，却只是外伤，要轻得多。
　　烈九烽吐出一口烈焰，剧烈咳嗽了几下，跟着一运力面色隐隐呈现出金芒，大声喝出一个字：“退！”


第二十五章 剧斗
　　一声令下，十二叠鼓楼的一众杀手齐齐发力，顿时将对手逼退数步，而后朝东退却。烈九烽退到水涟漪身边，甩手将天火囊扔到空中，几个法诀打了出去，同时急呼：“漪漪，快走！”水涟漪虽也有伤在身，但是比起烈九烽要好的多，当即将他一扶转身便走，反手洒出一片水雾将两人身形隐去。
　　一些苦行者正要追赶，一位炎焱族苦行者猛地抬头，看到天上的天火囊瞬间膨胀，登时大呼道：“大家小心，这是焰阳宗的法宝！”
　　话音未落，只见天火囊内弹出几个小火珠，小火珠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迎着烈九烽那几个法诀贴了上去，法诀化作几道火光，扑进了天火囊中。天火囊一缩跟着一张，一股炽热无比的天火倾泻而下，沐芳谷外顿时化作一片火海。这火极其古怪，一落地便腾起数道烈焰，每道烈焰里均发出一声凤鸣，跟着化作一只只火凤朝苦行者扑去。一时不防之下，有数十人被烈焰卷了进去，惨呼声中众人纷纷施展法术、祭出法器抵挡烈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火全部扑灭。可是几名修为稍差的苦行者，已然化为灰烬，就连灵胎也被熔化。
　　“好厉害的天火！”看着惨死的同伴，还有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冰川，众人尽皆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些年长者不禁回想起六百多年前，当时的原界帝君命手下攻打熔海崖，结果在寥廓熔城下被一把天火烧得七零八落，此情此景何其相似？炎焱族不愧是九大种族当中，最令人生畏的一族！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火一阻，就连分等人早已无影无踪，众人也就不再追赶。这时天火囊似乎被抽干了一样，迅速瘪了下来摔到地上。那出言示警的炎焱族苦行者上前几步，将天火囊捡了起来，仿佛是勾起了某些回忆，陷入到沉思当中。
　　“霓阳真人，这是什么法宝，如此厉害？”一名栖绵族的苦行者犹自心有余悸，忍不住出言问道。
　　“这是焰阳宗的一件至宝，是专门拿来装天火的！”霓阳真人不禁暗思，这样的至宝居然被人盗了出来，莫非是族中除了什么变故，否则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一念及此越发不安，回身朝众人一拱手，说道：“各位，我要会熔海崖一趟，将天火囊还给焰阳宗，失陪了！”
　　霓阳真人百余年来一直避世静修，对于烈九烽其人其事不大清楚，所以心中有一大堆的疑问。而烈九烽被水涟漪搀扶着，一路上也是心事重重。此番为了给同伴解围，阻拦追兵，迫不得已将天火囊祭了出来，此时却不知遗失到何人手中，委实心痛不已。天火囊中的天火是他从沸浪池中采来的，适才全部释放出去，不要说日后修行将会事倍功半，而且丢失了师门至宝，怎么说都交代不过去。
　　“九哥，你伤势如何？”水涟漪侧眼看去，见烈九烽面色沉重默不做声，担心他是受伤太重，以至于没了精神。
　　“无妨，只是丢了天火囊，我这罪过更大了！”
　　水涟漪默然！烈九烽背出师门，盗取天火囊的事情她略知一二，情知他当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过了半晌才昂然说道：“丢了又如何，大不了日后再抢回来便是！”
　　“也只有如此了！”烈九烽不愿水涟漪过于担心，转而说道：“没想到沐芳谷的实力如此强悍，我倒真有点担心风先生，不知他现今如何？”
　　“以风先生的修为和手段，自保的能力是有的，我们还是尽快收拢人手，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才能救出高帅和紫袖姑娘。”
　　“高老弟和紫袖姑娘至少可保性命无忧，只是，唉！”烈九烽叹了口气，摇头不语。从普照尊者的口中可以断定，高庸涵和紫袖的确是在沐芳谷中，可是沐芳谷内高手云集，风如斗只怕很难隐匿行踪，一旦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如今攻又攻不进去，惟有寄希望于天意了！
　　风如斗并没有死，可惜灵胎尽碎变成了废人！当日龙琴等人退却之后，身受重伤的风如斗自然落在了苦行者手中，不过苦行者并没有为难他，反而将他带到谷内悉心照料。风如斗在天翔阁内名气很大，而苦行者中少不了肯定有御风族修真者，有鉴于昔日的渊源，不忍见族中一代天才剑客就此逝去，于是恳求纳兰出手救治。纳兰其时也是虚弱不堪，只能用精心炼制的丹药护住紫府，以此吊住一口气，这才将他性命勉强保了下来。
　　风如斗天生洒脱，兼且自知去日无多，进了沐芳谷便随遇而安，丝毫不以自己的伤势为意，只每天细细揣摩十四郎的那一招“心眼”。恍惚间过了十天，忽听得沐芳谷外杀声震天，略微一想便明白是水涟漪带着救兵来了。不过他倒没怎么去想自己能不能得救，反倒挂念起高庸涵和紫袖的下落，正自心乱如麻的当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咦，你还没死？”那人惊异道：“也罢，等我办完事就将你带回霜月海！”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再来，”风如斗神情不变，微笑道：“你们可是要找紫袖姑娘？”
　　“不错，你怎么知道？”来人正是十四郎，听到风如斗这么一说登时精神大震，急切道：“你知道我家公主的下落么？”
　　“我原本就是跟着紫袖姑娘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这里来的，其实咱们的目的都一样，都是要救人。”风如斗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啊？”十四郎大惊，旋即一脸歉然之色，不住拱手道：“那真是对不住了，你千万莫要怪我！”
　　将人差点杀了，事后却是这么一句话，换作旁人肯定会勃然变色。风如斗知道他们四人来自九重天境，能对自己一个下界修真者说出抱歉的话，已经是很难得了，况且十四郎的神情绝不是作伪，当即笑道：“能见识到阁下的剑法，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又何曾有怪罪之意？”
　　“如此甚好！”十四郎如释重负一般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等会就来接你。你放心，等回了霜月海，我一定想办法将你治愈！”说完也不等风如斗答话，转眼就走得没了踪影。
　　沐芳谷并不算太大，以十四郎等人的修为，不到片刻就搜了个遍，和十三郎碰面之后只看对方的神情就知道，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紫袖的行踪。十四郎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十三哥，龙姨和十九弟呢？”
　　沐芳谷外一开打，龙琴就带着三人潜进了沐芳谷。这一次四人不敢再托大，按照先前的计议分作三路，龙琴和十九郎一路，十三郎、十四郎两人各算作一路，分别查探沐芳谷虚实。这样子安排，是因为龙琴怜惜十九郎灵角损伤，不愿他再有什么不测，将其带在身边自然要放心得多。可是偏偏这最强的一路，反倒不见踪影，只能说明他们有所发现。
　　十四郎问完这一句话旋即醒悟，和十三郎目光一碰跟着毅然点头，不再顾及暴露行踪，一跺脚跃到半空，手捏法诀朝天一指。只见一道白光从指尖划出直冲云霄，而后摇身一变化作一条飞龙盘旋在空中，朝四下里看了看，随后往西南方向飞去。
　　“就是这里了！”
　　两人跟着飞龙朝后山疾奔，刚刚转到一个湖边，迎面扑上来四名苦行者，当先一人扬手就是一团墨绿色烟雾打了过来，口中同时喝道：“什么人，胆敢在沐芳谷撒野！”喝骂声中，其余三人纷纷出手袭来。
　　十三郎和十四郎已然察觉到前方有龙息的痕迹，知道龙琴和十九郎已先期闯入，当下也不答话，同时出手攻向那人。那人刚刚骂完，就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自己击出的烟雾尽数逼了回来，惊骇之下待要反击，却见一柄形貌古朴的长剑从烟雾中递了过来。这一剑看似缓慢，却将那人所有的变化以及退路完全封死，在这柄剑面前他根本无所遁形。那柄剑在身前划过，连那人的护甲都未碰到，可是他却面露惊诧的神色，良久才身子一软碎成了数块。
　　这一剑正是十四郎的“心眼”！
　　其余三人均见识过鸾龙的厉害，本以为来自九重天境的高手会自重身份，仍会以一敌二，没想到刚一照面，两人竟然联手杀了一名同伴，愤怒之余取而代之的便只有惊骇了。以鸾龙的修为，一个人就可以单挑己方四人，更何况眼下变成了以二敌三？三人错愕之际，不由自主地闪出一条通道，十三郎两人不愿有任何耽搁，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只留下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进到谷中前行不远，就看到十九郎独自一人面对九名苦行者，两人仍旧按照先前的方法联手攻敌，一上来就杀了两人重伤一人。一众苦行者大惊，连忙布成一个圈子，凝神以对。
　　“龙姨呢？”
　　“已经进去了！”十九郎喘了口气，沉声答道。
　　“好，先杀了这几人，我们赶紧跟上去！”三人联手气势大振，如怒涛一般卷向敌人。
　　此时人数是三对六，苦行者又哪里抵挡得住，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纷纷倒地。纳兰没想到龙琴等人会在今天强攻进来，一招不慎以至满盘皆输。先前为了击退谷外大股来犯之敌，苦行者倾巢而出，在后山紧要之地只留了二十人把守。照常理而言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龙琴的修为实在太高，直到近身才暴起伤人，一下子连杀五人，而后直冲入谷内。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却被十九郎拼死拦住，等到十四郎显露行踪，苦行者又判断失误，分兵迎敌却落得全军覆没。
　　解决完敌人之后，十三郎三人人人带伤却浑不在意，一路闯到当日紫袖所见的那个紫色巨石跟前。到了近前一看，不禁都是一呆。
　　巨石之上，纳兰盘膝安然端坐，腿上横着一架古琴，手指行云流水一般抚弄着琴弦。一连窜优美动听的音调在山谷之中回荡，只是琴音中隐隐含有一股杀意！
　　而龙琴则一脸肃然地站在数十丈之外，一掌一掌拍打着身边的山石，仿佛是在击鼓。沉闷的拍击声，内中似乎有千军万马，杀气腾腾，和琴音缠斗在一处！


第二十六章 天威
　　琴声越来越高亢，敲击声则愈发低沉，在两种声音的交错回荡之下，四周的山崖似乎也已承受不住，不断有大块大块的岩石崩塌下来。纳兰脸色愈发苍白，越发显现出一种略带妖异的俊美，龙琴身形大震，一抹血渍从唇边渗了出来，两人的情形都不妙得很。
　　高手对决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令人期待和赞叹的事情，所以三人一上来并没有直接插手，而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正自用心体悟两人的境界时，十四郎突然心生警觉，沉声说道：“十三哥，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出手吧！”十三郎点了点头，猛地跃到半空吐出一口龙罡，挥掌朝纳兰击去。他这一动，十四郎、十九郎二人随即出手，成品字形攻向纳兰。
　　纳兰的修为和龙琴不相伯仲，此时突然加上十三郎等三名高手，结果可想而知。从龙琴露面伊始，她就知道自己失算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布在后山入口的二十名手下，能够挡得住那三名鸾龙侍卫。可惜事与愿违，该来的倒底还是来了。眼见三人攻到身前，纳兰银牙一咬，猛地一按琴弦跟着用力一拨，“铮”地一声，一圈音刃向外激射而出。
　　九天古琴在纳兰的全力催动之下，爆发出极大的威力，登时将十三郎等人给震了出去，余波掠过山峰，竟然将四周山头生生削去数丈。这一招威猛绝伦，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持，一招过后纳兰后继无力，心神露出了一丝破绽，被龙琴趁机攻了进来。
　　龙琴察觉到琴音难继，猛地一掌拍向身边的巨石，那块巨石登时化为齑粉。伴随着闷绝的敲击声，一声龙吟从胸中吐出，居然化为一条有形的风刃劈向纳兰。纳兰不知为何始终端坐在紫色巨石之上，似乎已经忘记了躲避，面对闪电般袭来的风刃，只来得及竖起九天古琴挡在身前。风刃劈在九天古琴之上，又是“铮”地一声，纳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鲜血顿时洒满琴身。
　　“你灵胎已被我打伤，没有几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复原。”龙琴吼出那声龙吟之后，身形也是一晃，她对自己适才那一击极有信心，知道纳兰已无力再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到了这个地步，我家公主的下落你总该可以说了吧！”
　　“你们仗着人多，而且还是偷袭，这便是鸾龙动手的规矩么？”纳兰的发髻被打掉，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和大半脸庞，平添一股凄美，只是这句话中却有说不出的讥诮。
　　“十天前，你又何尝不是仗着人多？”龙琴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摇头道：“下界就是下界，就算修为再高，这心胸终归还是开阔不了！”
　　“九重天境就很了不起么？仙界又能如何？”纳兰一声长笑，将长发捋到耳后，露出秀美绝伦的面容，不屑道：“你们的所作所为，真的就担当得起世人的推崇和膜拜？不一样都是一些自大自狂之辈？”
　　“这些只不过是你的妄自揣测，上界的事情岂是你能明白的？”龙琴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冷笑一声问道：“我再问一遍，我家公主究竟在何处？”
　　“我早说了，她不在沐芳谷，你们不是已经找过了么，怎么还要多此一问？”
　　“你要是再不说，休怪我无情！莫非——”龙琴说到这里一顿，随即森然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你真的以为能杀了我么？”纳兰突然诡异地一笑，轻声说道：“你们如今自身难保，还想取我性命，真正是笑话！”
　　话音未落，九天古琴突然浮到半空，自己弹奏起来，竟然比起纳兰适才弹奏的还要熟练，一道道音忍狂风暴雨般袭向龙琴等人。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四人被音刃逼出数十丈外，正自手忙脚乱之际，九天古琴又是一变，居然化作一只百合俯冲下来，将纳兰一裹消失不见。怒喝声中，龙琴来不及阻拦，只能遥遥一掌击向百合，可是掌风攻到之时纳兰已然不见，凌厉的掌力击在了那块紫色巨石之上。
　　巨石受掌力所击紫芒大作，紫芒翻飞之下如同一条条拇指粗细的小蛇，围着巨石急速游走。随着紫芒渐渐汇聚到一起，一阵剧烈的摇晃，附近的地面也随之抖动起来，从地底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声。龙琴等四人早已跃到半空，凝神细察这块巨石。刚才纳兰那一下虽说出其不意，但是龙琴可以肯定，她并未走远，只是究竟躲到何处目前尚无半点痕迹可循。
　　当初紫袖闯入山谷之中，其时巨石上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直通洗剑湖底。纳兰之所以将撤离沐芳谷的时间定在十天之后，是因为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恰好就在十天期满之时发生，所以她今日拼死守在这里。就算是明明知道谷外来了一大批修真者，她也只能派手下出面，而她本人则留在后山禁地。当龙琴和十九郎甫一踏进后山，纳兰便以察觉出来，为了不致影响到那件大事，特意布下阵法将洞口掩去。这阵法精妙得很，就算刚才受了龙琴全力一击，依然不曾露出半点缝隙。
　　只是阵法虽然精妙，巨石却被龙琴掌力震松，触发了洗剑湖底的一层神秘禁制，不过片刻越抖越厉害。沐芳谷外刚刚击退来犯之敌，正在救助伤者的苦行者，也察觉到了震动。众人吃惊之余，顺着大地震动的方向看去，纷纷意识到情形不妙，人人均想：“难道是后山禁地出事了不成？”
　　正要朝谷内奔去，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诺大的冰川承受不住这股震动，居然断裂成几块。众人情知有变，当即带着死伤者跃到空中，即便是十二叠鼓楼的杀手也一并救了起来。居高远望，只见几条宽逾数丈的裂缝自南向北急速蔓延，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之声由远而近，震动之下四周的雪山相继发生雪崩，声势十分惊人。尤其是沐芳谷外的这片冰川，本已被刚才的打斗震得支离破碎，此刻更是完全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里的深坑，从坑内反射出来的淡淡蓝光，可以想见至少有数百丈之深。至于谷外那两尊巧夺天工的冰雕，也随着冰川的塌陷而轰然倒塌，当此天威之下众人救之不及，唯有惋惜不已。
　　这一下震动，较之先前那一场五六百名修真者剧斗时，所发出的声势还要厉害。除了万年冰川断裂，洗剑湖沉寂几近千年的湖水，“嗵”的一声炸起百丈之高。而冰沐原所有的雪山都发生了雪崩，就连两千多里外的凛风岗一带也未能幸免，整个北洲大陆都有不同程度的晃动。当初震雷界的荡魂熏风落到九重门一带，将那里的雪山夷为平地，其时北洲大陆的震荡也不过如此！
　　包括悬空岛的丹鼎门，九重门的天翔阁，曲堰谷的凤幽部族和阴魂，甚至是洄漩海上蕴水族的上善楼，均察觉到了这次异动。这一次异动，堪比二十多年前的焚天坑异象！只是那一次异象过后，玄明盛世便开始衰败，此后江河日下，不过十几年便消亡一空。如今，冰沐原再次出现这等惊天动地、波及异常广泛的异变，是否意味着又一场劫难即将来临呢？
　　适才那一声巨响，以及其后天崩地裂一般的灾难，完全是龙琴的一掌所诱发！
　　见到那块紫色巨石发生异变，龙琴本能地认为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虽不知巨石底下倒底是什么，但是绝不能任其继续发展下去。恰在此时，纳兰布下的法阵突然剥落，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巨大的热浪喷涌而出。这股热浪与炎焱族的烈焰颇有几分相似，不过内中所含的暴戾之气和霸道之极的热毒，却远非炎焱族人所能比拟，就算是烈九烽天火囊中的天火，也要逊色三分。
　　离火界的天火乃是天下至阳至刚之物，纵观整个九界乃至九重天境，鲜有生灵能够抵挡。龙琴当然识得其中的厉害，又是一声龙吟，倾尽全力一掌攻向那股热浪。两道迅猛无匹的劲力碰撞到一起，那块紫色巨石哪里承受得住，当即炸得粉碎。这一声巨响便是巨石爆裂所发出，而随后的地动山摇，则是那股热浪被逼回地底之后，勃然爆发的缘故。
　　按照以往的惯例，通常每隔十年，便有一股热毒从湖底喷出，而后由一道玄妙的灵力包裹，并溶于玄冰之水，经由这条通道直达地面。足足六百里的水道，其间全是至阴至寒的湖水，热毒到达地面从紫色巨石喷出之时，已然弱得只剩下一分。等到热毒散尽，回落的湖水由混浊不堪变回到清澈透明，自然不会再与湖底的寒毒相克，于是数百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纳兰被龙琴等人所伤，危急关头九天古琴护主心切，竟然不受纳兰的操控，自行发动将敌人逼开之后，化作一朵百合裹着纳兰遁入湖水之中。九天古琴与洗剑湖底的神秘灵力有极密切的关系，一入湖水之中，那股神秘灵力顿时觉察到纳兰的危险，不顾自身正在万分紧要的关头，当即发作。等到热浪被逼回来以后，寒热相激，顿时酿成大祸！
　　至阳与至阴两种截然相反，天生不能相容的气息，碰撞在一起会出现什么结果，就算是凡间的普通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一下就像是滚烫的油锅里，突然掉进一滴水一样，登时炸了开来。这一炸，引发了湖底那股热毒源头的爆发，热毒就像不受控制的喷泉一样，不断喷出浓浓的热浪。四周的阴寒之气受其吸引，纷纷聚了过来，双方都是气势汹汹，洗剑湖底瞬间发生剧爆。爆炸的余波向四周急速扩散，直至万里之外才渐归于平息。
　　龙琴以散仙的修为，全力一击之下何等厉害，却被那股热浪给震得紫府灵力大乱，筋脉逆转之下周身大震倒飞出去。要不是十四郎眼明手快，及时出剑斩断了尾随而至的热毒，只怕很有可能会丧命在热浪之下。
　　“这底下，难道隐藏的是——”龙琴勉力稳住身形，在十九郎的搀扶下，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后山禁地，涩声道：“是一个大罗金仙，抑或大魔神？”
　　十三郎等三人本就惊诧莫名，再一听龙琴此言，尽皆色变！


第二十七章 上仙
　　鸾龙乃是九重天境的神兽，与仙界的关系尤为密切，对于仙人的修为大致是个什么程度，算得上是知之甚详。适才那惊天动地的一震，很明显是那股热浪所引发，以他们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地底下绝对藏着一个生灵。以血肉之躯能使出如此威力的法术，除了仙人、魔头之外还能有谁？而且威力如此之大，绝非一般的仙人所能办到，顺理成章稍微推测一下，便可以知道，有此修为的不是大罗金仙就是大魔神！
　　四人默然良久，十四郎才默默说道：“龙姨的猜测不差的话，要救出公主可就麻烦了！”四人若是没有受伤，联手之下勉强可以与一般的仙人一战，但是在大罗金仙或是大魔神面前，则没有半点机会。十四郎这话一出，众人均感到了极大的压力，难不成还要回霜月海搬救兵不成？只是一来一回至少要花费数十天的功夫，等救兵到达之时，只怕对方盛怒之下，紫袖已然香消玉殒了。
　　“当真是奇了！下界不但有散仙实力的修真者，竟然还冒出了大罗金仙之流的绝顶高人，这厚土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了？”说话的是十九郎，自言自语道：“一个大罗金仙躲在这里，还找来一帮子修真者充当护法，难不成自身出了什么问题？”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十九郎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令众人眼前一亮，龙琴抬头看着天外浮云，不住地点头：“十九郎的话很有道理，若不是别有隐情，堂堂大罗金仙修为的高人，是万万不可能自降身份，做出这等辱没上界威严的事情。”
　　在九重天境之中，无论是仙界抑或是魔界，有个广为流传的看法，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失了身份。这一点，对于修为越高的人越有作用，尤其是在下界生灵面前更要自重。真正说起来，先前十四郎和十三郎联手击杀一名苦行者，包括后来向纳兰出手，都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所谓事且从权便是如此。一方面三人担心紫袖的下落和龙琴的安危，无论是从职责、感情上而言都无法袖手旁观；另一方面，沐芳谷外还有至少一两百名苦行者，若是被他们赶过来，己方四人真就危险了。凡事均需要规矩，但也不能一味地枯守，否则岂不成了迂腐之人？
　　四人本就是紫袖的侍女和护卫，所以出手之际不必太在意什么规矩，这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只是，沐芳谷底下若果真是大罗金仙之流，居然靠苦行者帮忙，怎么也说不过去。而出现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此人必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如此。这世上能有什么事情，让一个修为如此之高的上界高人，不顾身份自甘堕落，这个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了！
　　“再者说了，我的修为又岂能挡得住大罗金仙一招？”龙琴悠悠说来，愈发可以确定，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而已，“今天，我们不妨会一会这位高人！”
　　这时地面渐渐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力想从地底下钻出来，龙琴等人浮在半空凝神以待。过了片刻，一股巨大的炽热水流喷涌而出，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的水柱，水柱高数十丈，上面站着一个怪人。之所以怪异，是此人的躯体全是由万年玄冰组成，通体透明且散发出淡淡的幽兰；而在其体内，则有一团色呈暗红的烈焰翻腾。根本不可能相容的冰与火，却在此人身上合二为一，不能不说是异数。以龙琴的眼里，也无法看清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那人环顾四周，扫视了一眼龙琴等人，用一种怪异的声调说道：“我以为是什么人有此修为，居然将我的徒儿打成重伤，原来是几条鸾龙，难怪！”
　　“阁下是什么人？”由于看不出此人的身份，为了稳妥起见，龙琴并未急于出手。
　　“我是谁？哼哼！”那人一阵苦笑，摇头道：“不管我是谁，都早已是面目全非，倒是你们不在霜月海呆着，跑到厚土界来做什么？”话一说完，那人身遭猛然爆发出极强的气势。
　　“我们此来只是为了找我家公主，并无意冒犯阁下！”只从此人非凡的气势，龙琴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此人必是上仙无疑。鸾龙和仙界一向交好，不到逼不得已的当口，龙琴还是不愿和仙界之人发生冲突，所以言语间十分客气。
　　“既是来找人，怎么又围攻我徒儿？”那人的眼力犀利之极，只一瞥便看出四人当中，只有龙琴的修为堪与纳兰相当，而纳兰受伤之重显然是四人联手的缘故，当即脸色一沉，怒道：“鸾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居然以多欺少，莫非鸾龙大帝已不在人世了么？”
　　此话一出，更加可以确定此人必是仙界中人，否则怎么可能只凭己方的出手，便判断出鸾龙大帝已然薨逝？只是此人言谈间极不客气，龙琴强忍住胸中怒火，沉声道：“你那徒儿抓了我家公主，我们上门讨个公道，结果她却指使手下围攻我们，难道她的作法就没错么？”
　　“个小丫头，伶牙俐齿，嘴上倒是很厉害。”那人直呼龙琴作小丫头，口气很大，似乎根本不把龙琴数千年的道行放在眼里，傲然说道：“即便是当日你们的鸾龙大帝，也不敢和我这么说话，你的胆子倒不小。我看你不像是要找人，倒像是要和我争上几句，莫非不想见那个小丫头了么？”
　　“既然阁下了解我们霜月海的规矩，当知道我家公主身份尊贵，乃是鸾龙大帝的继任者。此事对我霜月海至关重要，还望阁下能放了我家公主！”对那人的无理，龙琴一忍再忍，因为紫袖摆明了是在对方手上。不过她这句话绵里藏针，湖中隐含的意思是说，一旦紫袖出事，那么整个霜月海必然会倾巢而出以报此仇。
　　“你休要拿霜月海来吓唬我，就算你们鸾龙部族全部来了，我也不放在眼里！”那人面色一寒，冷冷说道：“那个小丫头打扰了我清修，只是被我暂时给关了起来。而你们则害得我前功尽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们一点教训，免得一帮小辈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原本敬重你是上仙，如此看来还得凭真才实学解决问题，早知道就懒得和你说那么多了！”龙琴终于按捺不住怒气，愤而出手。
　　龙琴一动，十三郎等三人也跟着全力攻向那人。人人均知此人来自仙界，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出手便是最犀利的招式。十三郎的掌，十四郎的剑，和十九郎飘忽不定的身法，均为鸾龙部族年轻一代中，为人所称道的厉害法门。三人自知离散仙都还有一定的距离，更别说此番面对的是一位上仙，所以出手之际并不奢望能击伤对手，只求扰乱对方的心神。此番真正能与那人对敌的，只能是龙琴，所以她直接将龙珠祭了出来，这一来是打算拼命了！
　　面对四人的联手攻击，那人尽显从容，只是屈指不停地弹向脚下的水柱。水柱在他不停地拨弄下，溅出一滴滴珍珠般大小的水珠，向十三郎等三人击去。
　　十三郎攻的方向是那人左侧，眼见已冲到了那人身前五丈之内，当即挥掌拍了出去。他这一掌乃是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名叫“悲秋”。霜月海的秋天很短却最美，秋去冬来总会让人兴起几分淡淡的清愁，正所谓“江山秋色，遣客心悲”，所以这一掌所蕴含的忧愁，足以令人不知不觉间受到影响，以至于心神失守。可是他刚刚击出“悲秋”，还未来得及发力，便察觉到一滴水珠已然到了面前。水珠来势极快，只得横掌拦在身前，猛然间掌心剧痛，水珠竟破了“悲秋”掌力，而后顺着筋脉直奔紫府而来。十三郎大惊，左掌往右臂上一按，暴喝一声灵力奔涌而出，总算将那滴水珠给逼出体外。惊魂渐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被那一滴水珠，给生生逼出了百丈之遥，一时间不禁大感骇然！
　　十四郎攻的是那人背后，使出的仍是那招“心眼”。一剑刺出，那人的身形、气机完全被“心眼”锁定，十四郎自认这一剑足以使对方腾出手来应对。可是一滴水珠恰到好处地挡在面前，堪堪撞到剑尖，十四郎情知这滴水珠不简单，当下灵力极速催动，顺着剑尖刺了出去。水珠骤然破碎，十四郎不喜反惊，因为水珠似乎远比想像的要脆弱得多。他的决断极快，当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甩手将长剑掷了出去，自己则飞身后退。便在此时，破碎的水珠突然化作一层水雾迎面扑来，强劲的法力震人心魄，将长剑卷了进去瞬间绞的粉碎。若非十四郎见机的快，只怕会和长剑一样的下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退到了一侧的山崖跟前，生生将坚硬的岩石撞出了一个大洞，不禁脸色大变！
　　十九郎一向以自己的身法为傲，因为他的身法，是在霜月海的陨石大阵中练出来的。十天前那一战，由于他冲在了最前面，所以被不下而是为苦行者围攻，虽说灵角断了半截，但是只一进一出，他便仗着无迹可寻的身法杀了四人。当日，三人中数他杀的苦行者最多，由此可见其身法的巧妙。他仗着身法，游走于那人四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就在逼进那人三丈之内时，一滴水珠突然朝他脑后飘来。那滴水珠所蕴含的杀意，令他大为忌惮，最可怕的是，那水珠居然跟得上他诡谲的身法，始终在他脑后一尺的距离。费尽力气，十九郎终于和水珠拉开距离，得以转身将那滴水珠击碎。喘息间才猛然发觉，自己居然从空中绕着那股巨大的水柱转了数十圈，一直落到了地面之上。抬头看着水柱上那人幽兰的身影，不禁为止气夺！
　　龙琴祭出龙珠，然后将一道道法诀印在其上，龙珠顿时散发出夺目的光华，光华之中一条数百丈长的鸾龙朝那人扑去。这条鸾龙，其实就是龙琴的灵胎，已然凝出实体，实力较之龙琴的真身还要高出几分。
　　那人看到这条灵胎鸾龙时，面色一整，改弹为拍，一掌击在水柱之上，一片水花迎向鸾龙。鸾龙似乎识得其中的厉害，仰起上身双翅一振，张嘴喷出一股精纯无比的龙罡。龙罡与那片水花轻轻碰在一起，水花瞬间颜色大变，由淡蓝色变成暗红，跟着朝前推进了数尺。鸾龙大吼一声，水花又被逼回一尺，如此数次鸾龙终于承受不住，缩回到龙珠之内，水花也似无力再攻，到了龙琴面前三尺之处直直摔落到地上。适才那一番拼斗，龙琴已经耗尽心神、灵力，身子一晃从半空跌落下来，被十九郎救起。
　　“好久没和人交手了，当真痛快，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可以使出来！”那人并未趁胜追击，站在水柱之上悠然自得。
　　十三郎等人聚在一起，呆呆地看着那人，个个面露惊骇之色——上仙的修为，果真是厉害无比！


第二十八章 离去
　　那人匪夷所思地修为，挥洒间便逼退了十三郎等三人，兼且重创龙琴，大罗金仙也就这等水平了。原来先前的猜测全都错了，此人并非虚张声势，看起来反而有所保留！
　　“十四郎，你去斩断水柱！”龙琴吐出一口鲜血，虚弱地说道：“十三郎攻其正面，十九郎只需围着他游走，伺机出手！”
　　到了此刻龙琴仍不愿放手，十三郎等人不禁面面相觑，正自愕然之际，龙琴催道：“那人已呈强弩之末，不然早就将我们给杀了。别等他缓过气，现在就出手，当能一击而杀之！”
　　龙琴的修为在鸾龙部族的老一辈当中，只能算作二流高手。但是这么多年他一直跟在鸾龙大帝身边，若单论眼光之独到和见识之广博，在同门之中绝对可以排进前十位。所以十三郎三人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依照龙琴所言再度出手。
　　那人见状暗暗心惊，心想鸾龙不愧是九重天境的神兽，在适才雷霆一击之后，仍能看出自己的窘迫，果然不容小觑！当下暴喝一声，强行将散乱的灵力聚到一处，又是几滴水珠击出。这一次十三郎等人已有防范，人人凝神应对，虽不像刚才那般狼狈，却仍旧被逼出数十丈开外。三人不惊反喜，因为水珠的威力已经远远比不上刚才那一击，当下继续攻了上来。
　　那人暴喝连连，却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三人的轮番攻击，渐呈不支之势。斗到最后，那人体内的暗红色烈焰越来越盛，玄冰构成的躯体则有消融之势，尤其是他脚下的那股水流，被十四郎生生截断之后愈发明显了。那人越打性情越是急躁，终于被十九郎抓住一个空隙，一掌拍到肋下，体内的烈焰登时窜出体外。仰天大吼之中，但见烈焰迅速燃遍全身，即便是玄冰也承受不住热力，纷纷融化。
　　那人自知毒火攻心，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也顾不上对付敌人，伸手就朝地下的水流抓去。见此情景，十三郎等人都明白，此人是想借助地下水流里的寒气，将热毒控制住，哪里还会给他机会？又是几下猛攻，那人连吃数掌，只觉得心神剧痛，神念都快要被烧毁了，心知此番是死定了。恍惚间，以往的经历闪电般浮现在眼前！
　　此人的的确确是仙界之人，本名叫做秋潮，原是从柔水界飞升到仙界的。九界坍塌之前的一千多年，由于在修行理念上产生了两派截然相反的见解，仙界一度出现了极大的分歧。此后关于孰对孰错的争论愈发激烈，便是仙界之主也无法压制，终于导致了一场大灾难，其后更是遭到天谴，牵连到九界都分崩离析差点毁掉。在这场仙界的内部纷争当中，秋潮也被卷了进去，而且他很不幸地，选择了与仙界之主对立的那一派，结局如何不用猜都能想得到。
　　后来，仙界之主鉴于仙界有分裂的危险，开始大肆索拿所谓邪派仙人，秋潮便在其时被抓。因为他出自柔水界，所以仙界之主将他禁制在离火界，借助天火之威将其禁锢。可惜，九界坍塌之时，秋潮终究没能抵御得住四溢的天火，肉身和灵胎付之一炬，所幸还有一丝神念留了下来，飘飘荡荡来到了厚土界。只是神念当中附着了几分天火暴戾的热毒，为了保住性命，辗转躲在了冰沐原的万年玄冰之中。
　　由于秋潮本就出自柔水界，对于水性把握的极好，利用万年玄冰中的阴寒之气，一点一点清除神念中的热毒。这天火热毒非同小可，只是逼出了极少的一部分，都将他藏身之处的玄冰悉数融化，到后来竟然和洗剑湖连成一处。随着热毒渐渐消退，秋潮转而躲进了洗剑湖底潜修，另辟蹊径，借助万年玄冰重塑躯体。这一番过程极其艰难，穷数百年之力，总算是有了些许的好转。他自己也没想到，逼出去的热毒却造就了沐芳谷的出现，以至于在冰川之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世外桃源。
　　正是这世外桃源，引来了叶无忧和纳兰，直到纳兰黯然回到沐芳谷之时，秋潮才凝出了躯体。寂寞了千年，突然见到有人近在咫尺，况且纳兰资质极高，秋潮于是动了收徒的念头。他很清楚，以他的情形想要恢复往日的修为，再回归仙界，至少也得成千上万年。而且其间至少有数道凶险的关口，一旦过不去便会神形俱灭，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将胸中所学，传授给纳兰。正是这个原因，短短两百年的时间，纳兰的修为突飞猛进，隐隐晋身散仙的行列。
　　纳兰有了这身通天彻底的本事，自然想为师父尽一份心力，于是四处搜寻奇珍异宝，希望对秋潮的复原有些帮助。秋潮感念其诚，将无意中得到的九天古琴传给了纳兰，只是没想到这件仙器，更一步加剧了这名得意弟子的偏执，以至于今日招来大祸。其后，果真被秋潮找到一条捷径，通过潜修，每隔十年都会在五月初五前后，通过事先修建的阵法，将体内的热毒逼出。不过在这半个多月当中，是最危险的时候，容不得半点打扰，所以后山便成了沐芳谷的禁地。
　　十几天前，紫袖来到沐芳谷，纳兰因此回想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于是一改旧例将其奉为上宾。可惜，紫袖心念高庸涵，贸然闯进后山禁地，并且在秋潮逼毒之时潜入洗剑湖底，幸亏秋潮察觉有异提前做了防范，否则当时就有可能走火入魔。将紫袖擒下之后，秋潮无暇多问，只是将她禁制在一旁，打算日后再作处理，却由此埋下祸根。
　　今天正好是逼毒的关口，纳兰虽拼命想要阻拦龙琴等人，却因寡不敌众险些丧命，不料九天古琴护主心切，这么一来反而逼得秋潮现身。自肉身、灵胎被毁之后，秋潮的性情有些乖戾，一上来话不投机呵呵龙琴等人动起手来，结果体内的热毒趁机发作，终于要了他的性命。临死前，大为不甘之下，怒吼道：“你们破我法身，来日霜月海内必定血流成河！”话还没说完已经支撑不住，躯体爆裂开来，烈焰随之布满山谷，登时燃起熊熊大火。
　　对于秋潮最后的那句怨言，龙琴等人并不放在心上，已死之人纵然说得再恶毒也无济于事。倒是十三郎等人惊喜交加，没想到三人联手居然杀了一位上仙，一时间有些发呆。等到回过神来，猛然发觉远远地，周围全是苦行者，人数不下百人，不禁暗暗叫苦。适才和秋潮交手之时，三人都是倾尽全力，此时哪里还有再战的实力！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苦行者并未上前，仅仅只是远远地望向这边，似乎心存畏惧。转念一想，其中的道理自然昭然若揭，必是这些苦行者初次见到上仙，还没来得及赞叹，又亲眼看到上仙被三人联手击杀，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趁着苦行者还没反应过来，龙琴勉力说道：“所料不差的话，公主应该就在下面，我们从这条通道下去！”
　　十三郎三人不敢再作停留，扶起龙琴朝火海中一跃，逼开扑面而来的天火，沿着紫色巨石下的那条通道潜了进去。下到百多丈，钻进阴寒刺骨的湖水当中，四人不敢再分开，现出原形朝前游去。游了数里，四人均察觉到了淡淡的龙息，大喜之下朝那个方向游去，不多时来到一片厚厚的冰层跟前。
　　“怎么没路了，奇怪？”
　　“龙息没有错，公主一定是被刚才那人给禁制在里面了。”龙琴伸手重伤，在阴寒刺骨的洗剑湖底已经游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冻得几乎僵硬过去，强自忍着至阴寒气，颤抖着说道：“你们三人合力将这冰层打碎，注意不要伤到里面的公主。”
　　“是！”
　　看到龙琴这个样子，三人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当下奋力破开冰层。冰层很厚，飞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出一个大洞，透过层层玄冰，已经可以模糊看到玄冰内似乎冻了一条鸾龙。至此龙琴心头大定，至少可以确保紫袖性命无碍了，微笑当中昏死过去。等到三人合力将紫袖救出，才发现龙琴已被冻僵了，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扶起两人迅疾跃出洗剑湖，而后朝霜月海疾奔而去。
　　看着越来越渺小的冰沐原，三人均是默不做声，内心中可谓是百般滋味。堂堂九重天境的鸾龙高手，却在厚土界闹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况且紫袖和龙琴均受了重伤，回去之后怎么向族中长辈交代？十三郎不禁有些茫然。
　　十四郎默默回想着这些天的经历，猛然才想起风如斗还留在沐芳谷中，不禁大为失悔！尽管风如斗是下界生灵，可是他的胸肌和气度却令十四郎大为折服，内心中早已将其视作朋友。若不是紫袖和龙琴尽皆昏迷不醒，他一定会重返沐芳谷，带着风如斗一起返回霜月海，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回头再说了。满含愧疚地回顾了一眼，惟有一声长叹，冲破云层一闪没入到星空之中。
　　第二天，纳兰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记忆中似乎龙琴朝自己击了一掌，跟着一阵琴音之后，便失去了知觉。想到这里猛然坐起身来，入眼是一架古琴悬浮在上方，再看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洗剑湖底。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四周怎么没见师父的踪迹？照她想来，秋潮乃是上界仙人，龙琴等四人铁定不会是对手，可是秋潮退敌之后理应照看自己才是，为何踪影全无？
　　一念及此，登时冒出很不好的预感，将九天古琴收入怀中，当即顺着通道跃出地面。刚跃出地面，一股天火便袭了过来，重伤未愈之下险些被火烧到，勉力将天火逼退后，跃到一侧的山峰上四下望去。这一看先是大怒，继而是心痛，然后是悔恨，再后来只剩下深深的怨毒！
　　沐芳谷人去楼空，完全没了往日的秀美，只余下满目疮痍。原本的蓝天白云，变成了昏黄低沉的天空下，不是刮过阵阵狂风；乘风轩的那座山崖拦腰断裂，将原本清澈平静的湖水彻底掩埋；尤其令人心痛的，是谷外那两座冰雕，已然看不到任何痕迹……，至于那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更是七零八落，没有一处完好。沐芳谷全毁了！
　　回过头，从后山的火海可以断定，师父已经魂飞魄散，再也没可能活转过来了。当初选择这个方法复原之时，秋潮就曾说过，一旦过不了当中的任何一个关口，自己都会裂体而亡。当时甚至还曾戏言，若是死后必会化为一片火海，足以成为冰沐原上的一道风景。想不到今日戏言成真，纳兰的悔恨可想而知！
　　而这一切，都源自那个名叫高庸涵的人！
　　纳兰不由得杀心大起，扭头朝玄冰裂隙处看去！


第二十九章 合作
　　纳兰心中一片纷乱，呆立良久才长舒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一吐而空。此时已不容后悔，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困局。
　　首先，苦心经营了三百余年的沐芳谷毁于一旦，隐藏已久的实力只怕不久之后也会大白于天下，这对纳兰心中的大计，无疑会造成诸多麻烦。是继续暗中打压各大门派，还是干脆摆到明面上，堂而皇之地对付修真界，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然后是如何对付十二叠鼓楼，这一次要不是那帮杀手突然出现，龙琴等人又怎么可能闯入后山禁地？这个仇一定要报，但是怎么报还得从长计议。最后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情，就是紫袖的确曾被师父囚禁，鸾龙部族会不会因此而大举出动？若真是那样的话，便连纳兰本人也只有避其锋芒，隐姓埋名躲上一段时间了。
　　这几件事情都很棘手，需要仔细斟酌一番，不过此时倒也不必急于得出结论，还是先回到玄冰裂隙与一众属下汇合要紧。纳兰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出沐芳谷，而后朝南行去。穿过茫茫的黑松林，绕过数座雪山，来到一处巨大的冰壑面前。
　　这条冰壑是九界坍塌时，冰川承受不住巨大的碰撞，以至于靠近帘川的上万里冰层完全断裂，最终塌陷沉入地下后，形成的一条深达数里的沟壑。当日冰川沉没之时，突然产生的巨大塌陷，引得断虹海的海水倒灌进来，巨大的海浪形成了数十丈高的水墙，险些将南面的帘川、西面的曲堰谷和七杀回廊冲毁。要不是万仙大阵的抵御，北洲大陆几近三分之一的陆地都会被淹没。海水平息之后，冰沐原和帘川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海，而断虹海的海面则凭空下降了百丈，由此可见冰川塌陷何其惊人。
　　时隔数年之后，蕴水族选中了这片新近形成的内海，作为栖息之地。他们将柔水界的至宝回漩神镜放置在海底，而后以法阵护持，数十条巨大的水龙冲天而起，形成了难得一见的奇观。尤为令人惊叹的是，各水龙之间以彩虹为桥相连，顶部居然是用层层水帘构筑的帷幕，帷幕内是深海玄冰搭建而成的水晶宫。此即为鼎鼎大名的洄漩海，时人有“晴霞五色，夜月双辉”之赞叹，以此来形容洄漩海超凡脱俗的奇美。
　　玄冰裂隙绵延上千里，宽逾百丈，北面是万丈冰崖，南面则是一层水幕，将洄漩海的海水完全隔在外面。何以会出现这等超乎常理的奇观，就连博学多识的智行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在《九界风物通志》将其归结于上天的造化。玄冰裂隙的底部全由万年玄冰构成，越往下越寒冷，里面九曲十八弯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怪在其间出没，即便是苦行者也不敢深入。他们通常只是在最上面一层的雾纱洞一带聚集，当日纳兰下令撤离沐芳谷，最后汇合的地方正是在雾纱洞。
　　纳兰顺着冰崖跃入玄冰裂隙之中，穿过层层冰洞，前行数里之后来到雾纱洞。雾纱洞顾名思义，洞内常年有一层淡淡的薄雾，望之如轻纱一般，其实是万年玄冰释放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一路行来，纳兰的疑问越来越重，心中渐渐浮现出很不好的预感。因为玄冰裂隙乃是苦行者的另一处居所，防范甚严，可是直到现在却没有见到一名属下，怎不令人诧异？果然，一进入雾纱洞中，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先前还在路上见到了苦行者留下的印记，很显然，他们都听从了纳兰的吩咐，从沐芳谷赶到玄冰裂隙等候。可是数百名修为不弱的苦行者，竟然就这么神秘消失，而且洞中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这未免太离奇了！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失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他们的消失绝非自愿，否则无论如何也会留下一些法印、符篆之类的信息。若是真被人一举拿下或是杀了，那人的修为已经堪比仙界中人，可是整个冰沐原除了秋潮之外，可以肯定再无一个仙人或是魔神，这里面说不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连番遭受挫折，纳兰反倒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一个冰洞，而后一个符篆打出，玄冰层层裂开现出一根巨大的冰柱。高庸涵一时不察失手被擒后，便被禁制在雾纱洞的这根冰柱之内。这根冰柱由万年玄冰炼制而成，性奇寒无比，可直透人紫府，将修真者的灵胎完全冻结。在冰柱外有纳兰亲手刻制的三道符篆，如铁箍般将高庸涵手脚牢牢绑缚，除非他有通天的本事，不然根本无法脱困。可是此刻，冰柱内空无一人，高庸涵已不知去向！
　　纳兰面容微变，正自沉思之际，忽然察觉到身后一道身影闪过，当即转身凝神应对。却见一个的风度翩翩的千灵族人，正站在洞口处朝自己微笑，登时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是你！”
　　“不错，正是我！”那人的笑容说不出的好看，声音低沉而富有魅力，“当日匆匆一别不觉已有十年，如今我是该叫你玉霄王呢，还是叫你纳兰姑娘？”
　　“少废话！”纳兰脸色一寒，沉声道：“我的属下呢？这里可是你做的手脚？”
　　“你手下的那些苦行者，刚刚才和十二叠鼓楼的人大打了一场，我看他们大多有伤在身，为了不让你太过担心，所以请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好好养伤。”说到这里一顿，那人满怀情意地看了纳兰一眼，悠悠说道：“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纳兰姑娘！”
　　“胡说八道！”纳兰似乎极其反感那人，冷笑道：“你这种人也能安好心？当真是笑话！”
　　“自从初次见到纳兰姑娘，我便心甘情愿地供你驱使，难道这还不算有诚意么？”
　　“哼哼！你倒是很会说，可惜这番花言巧语在我这里全然无用。”纳兰一阵冷笑，指着那人斥道：“你不要忘了，当日若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被修真界联手给除掉了！”
　　“你的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忘记？”那人微微一笑，目光突然变得犀利无比，盯着纳兰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今天是来还这份情的！”
　　“我就知道，你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而已！”那人话中的威胁之意，纳兰岂会听不出来？话音刚落，反手在九天古琴上一拨，一阵琴音流水般响起，洞中的寒气瞬间大增。
　　那人大袖一挥，一道光晕从袖中激射而出，与琴音撞在一起，琴音登时散乱不堪。纳兰原本就知道此人修为极高，所以一出手就是九天古琴的杀招，却没想到那人只一招便震散琴音，看来他的修为比起以前更是大进，不由得暗暗心惊。娇叱声中，九天古琴飘到空中，纳兰飞身上前，双手齐齐按住琴弦猛力一拉，琴音汇集成一只巨掌拍向那人。
　　那人知道其中的厉害，不敢硬接，双袖挥出轻轻触到那只巨掌，袖袍瞬间被震得粉碎，而他本人则趁着一缓的功夫，脚下交错闪身退出洞外。巨掌在琴音的催动下，转而握在一起化为一只铁拳，从洞口钻出追了上去。其间巨掌撞到洞壁之上，洞内一阵剧晃，无数冰屑纷纷落了下来。那人一边退一边不停地在身前画着符篆，眼见铁拳越来越近，大喝一声一道法诀击在符篆之上，数十道符篆倏地散开，如同一张巨网将铁拳包裹起来。
　　“破！”纳兰暴喝，七条琴弦同时发出“铮”的一声，铁拳“啪”地爆裂开来。铁拳表面的符篆全被震碎，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震伤了紫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纳兰身形一晃从洞中飞出，在那人三丈外站定，不屑道：“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哈哈哈！”那人仰天狂笑，笑声在雾纱洞中来回激荡，到后来越来越响，震得洞壁不住摇晃，竟似要塌了下来一样。纳兰面色越来越白，万万没想到此人被自己琴音所伤，居然还有如此充沛的灵力，看来还是小瞧他了。
　　“想不到你手上还有仙器，莫非是秋潮那个老家伙给你的？”那人面色凝重地祭出一个小鼎，一道法诀拍到鼎上，那鼎滴溜溜开始旋转，一股巨大的压力直逼而来，九天古琴也似抵挡不住，带着纳兰连连后退。幸亏那人不再催动小鼎，只是得意地笑道：“我手上也有一件仙器，不过比你的那具古琴要厉害得多，要不要试一下？”
　　“这鼎莫非是——”纳兰一眼便看出了眼前这件仙器的厉害，只一转念间便醒悟过来，顿时神情大变，涩声道：“莫非就是，九界道祖遗留下来的贝叶宝鼎？”
　　“正是！”说到“贝叶宝鼎”这四个字，那人也不禁神情肃穆，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鼎一直到在道祖崖上，由丹鼎门守护，怎么会到了你手上？”纳兰暗自摇头，知道不可能再是此人对手，索性将九天古琴收了起来。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完全是拜道祖所赐，这鼎怎么能旁落他人之手？”那人知道纳兰已无斗志，当即将贝叶宝鼎吸入肚腹之内，一脸地不屑：“就凭丹鼎门那些蠢货，怎么能看得住宝鼎？我要是不提前出手，宝鼎迟早会落入魔界那群混蛋手中，所以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厚土界，为了修真界。”
　　“罢了，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在那里大言不惭，你的野心世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纳兰讥讽了几句，而后问道：“你抓了我的人，又放了高庸涵，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你跟我合作！”
　　“合作？做什么？”
　　“暂时不要找十二叠鼓楼报仇，也不要急于收拾高庸涵，先帮我平了曲堰谷的那帮子阴魂亡灵！”
　　“哈哈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纳兰恨恨道：“你别忘了，你曾亲口允诺听我差遣。而且，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只要传扬出去，你立刻就要面对整个修真界的讨伐，甚至与仙界也不会放过你！”
　　“唉，女人就是女人，你就不怕这么一说，我会杀你灭口么？”那人话虽这么说，却半点杀意都没有，只是调笑道：“不过你放心，对你我又怎么下得了手？”
　　“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拼了性命不要，也会杀了你！”纳兰面色一寒，森然道。
　　“我就想不明白，叶无忧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那人对纳兰的愤怒毫不在意，仍旧是那副优雅的神情，“你如果对他仍有情意，怎么会让我一力对付玄元宗呢，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由爱生恨么？”


第三十章 巧舌
　　“胡说，我哪里对他还有什么情意！”那人的一句话仿佛戳到了纳兰的痛处，当即给顶了回来，却不知这么一说恰恰落入到那人的圈套之中，“当初叫你对付玄元宗，要不是我暗中派人遥相呼应，你以为光靠重始宗那点实力，能如此轻松地将玄元宗踩在脚下？”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那人连连点头，“正是那次对付玄元宗，我发现咱们配合起来得心应手，所以才会在今天想要和你再度携手。”
　　“我凭什么要和你合作？”纳兰又是一声冷笑，傲然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多少总该知道一点才是！”
　　“其实我早就想来沐芳谷找你，可惜秋潮那个老怪物一直藏在洗剑湖底，我的修为又远远没有恢复，所以才一直拖到今天。”那人淡然一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如今那个老怪物被几条鸾龙杀死，你又受了重伤，若是鸾龙部族前来寻仇，你拿什么与他们斗？”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纳兰双眉一抬，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我若是害怕鸾龙部族，当日就不会对付那个小丫头。况且，就算霜月海的人真的来了，我也自有办法应对。”
　　“你这又是何苦？”那人面上闪过一丝怜惜，叹道：“当此情形，整个厚土界除了我可以帮你之外，还有谁敢向鸾龙出手？”
　　纳兰知道那人说的是事实，不禁默然，片刻之后才沉声说道：“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抓我的人？再者说了，你如今修为大进，手中又有贝叶宝鼎，要对付曲堰谷的阴魂还不是手到擒来，何必非要逼我出手？”
　　“我只是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怎么会抓他们呢？”那人连忙分辨：“我只是担心鸾龙部族突然杀到，你多年来的心血不就毁于一旦了么？你若是不信，我立刻带你去见他们！”
　　纳兰见那人神情不似作伪，一时间倒有些信了，只是仍旧猜不透那人的用意。
　　“你也知道，我以前的身份使得我不敢轻易出手，何况贝叶宝鼎岂能随便拿出来示人？”那人看出纳兰已经有些意动，一步紧似一步，当下故意叹道：“我一旦暴露，天下之大却再无立足之地，所以只有来求你帮忙！”
　　“你的心思我明白，是想要铲平整个修真界。但是你想过没有，一旦修真界被你除掉，那些阴魂又靠谁来压制？”那人侃侃而谈，仿佛心系天下一般，“所以在对付修真界之前，应该先将所有的隐忧都除掉，然后凭你我的实力携起手来，终究有一日可以实现你的大计。”
　　那人的话说得太过动听，惟其如此反而显得很不可靠，纳兰当即讥讽道：“如此说来，你大老远跑到玄冰裂隙，费了这么大的心机找我合作，倒是一心想要帮我了？”
　　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那人一窒，心中暗怪自己适才的一番话说得太满，结果却适得其反。好不容易说得纳兰有些心动，此时当然不能被她问住，都则岂不前功尽弃？当下苦笑一声，摇头道：“我若是说，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恕罪，你一定不会相信，是不是？”
　　“笑话，漫说我不会相信，只怕普天下的修真者都不会相信！”
　　“那好，我就实话实说！”那人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慨然说道：“当初我靠武力想要做的事，结果却输得一败涂地，以至于躲在地下整整六百多年，不但肉身尽毁，一身超卓的修为也是荡然无存。二十多年前苏醒过来之后，若不是蒙你收留，只怕早已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一点，我时刻都记挂你的恩情！”
　　纳兰不理会那人炯炯的目光，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我当日之所为究其本意，也不过是厌倦了各族之间纷乱不休的纷争，想要结束乱世，重新建立一个厚土界而已。只可惜作法不当，结果搞得天怒人怨。这一点怪不得别人，只怨我自己对于厚土界和修真界，想得实在过于简单。”那人陷入到回忆当中，想起当年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大为感叹，“可是这个本意没错，加上我始终不甘心，一直不信做不成这件事，所以才想和你合作！”
　　“这么说来，你还是想要继续当原界帝君了？”
　　“不敢，不敢！”那人大摇其头，自嘲道：“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敢再做什么原界帝君？厚土界一旦归于太平，我也不想你去做什么帝君之类，倒不如找个地方隐居，你我泛舟湖上不是更好？”
　　“你趁早死了这份心！”那人一味地示好，纳兰也不可能老是发火，转而问道：“就算你说得有两分真话，不过此时此地，你以这种手段来逼我，迹近要挟，我凭什么要信你？”
　　“非常事需非常手段，这个道理堂堂的玉霄王难道还不清楚？”那人欣然一笑，而后歉然道：“冰沐原的异象一出现，我就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而且必然和沐芳谷有关。所以来之前，曾准备了上、中、下三策。”
　　“哦？”纳兰颇为好奇，追问道：“哪三策，说来听听？”
　　“若是你对我成见太深，根本谈不拢的话，我只能暂时将你禁制起来，留待日后慢慢开导。这是下策！”
　　“你以为你如今修为大进，又有贝叶宝鼎在手，我便怕了你么？”
　　“那倒不是！纳兰姑娘当年直闯须弥山，英气逼人，面对数百位修真界的高手都自不惧，怎么会怕我呢？”那人笑了笑，续道：“再就是趁虚而入，尽可能掳获一些苦行者，以此作为要挟逼你就范，而后再徐徐化解其中的误会，以期能博得你的原谅。这是中策！”
　　“原来你并非安了什么好心，不管怎么说都会抓走我的人，是不是？”
　　“先前已经说过，这是万不得已的作法。而况我虽将苦行者带走，却并未伤及他们，此是事实，等会即可见分晓。”面对纳兰的冷嘲热讽，那人始终宠辱不惊，显见修养极高，只淡淡笑道：“若能当面与你说清楚，并取得你的支持，而后携手开创一个大局面，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上策。这一点我真的很幸运，纳兰姑娘深明大义，能给我这个机会，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又不曾答应与你合作，你高兴什么？”面对纳兰的口是心非，那人心里十分清楚，所以只是微笑却并不争论。纳兰见他如此，倒也不好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只不过还有一个疑问要问明白，“这次沐芳谷遭逢大难，全是由这个高庸涵引起，你为何自作主张放了他？”
　　“高庸涵原是天机门弟子，去年这个时候丹鼎门遍邀各派好手，里应外合打上了天机峰，到最后居然铩羽而归，便是受阻于他。这件事闹得很大，你应该知道！”
　　“不错，我的人也有参与其中，正是这件事以后，我才发现高庸涵是个人物。”言下之意，是指高庸涵若非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角色，沐芳谷自然不屑对他出手。能得纳兰如此评价，紫袖、风如斗、凤五等人若是亲耳听见，也足以大快平生了。
　　“高庸涵这个人窜起得太快，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便风生水起，一时风头无两。”那人沉吟道：“我曾关注过他一段时间，最令我不解的是，此人的前世我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来，想必一定不是常人。鸾龙肯为了他和那个小丫头强自出头，单凭这一点，就不能轻易将他杀了。”
　　那人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沐芳谷外的大战，推测与事实之间有些出入，至少龙琴等人从未提起高庸涵这个人，但是纳兰并不因此而觉得那人的判断难免有误。在修真界几近千年的历史中，高庸涵算得上是一个异数，而且绝对是前无古人的异数。最关键的是，面前此人的前世乃是堂堂上仙、一代原界帝君，以他的修为、见识和眼光，都看不出高庸涵的来历，里面值得玩味的地方就太多了。
　　“就算不能杀他，至少也该把他禁制起来，”说到这里，纳兰突然一笑，悠悠说道：“难道你就不怕他日后作梗，成为极大的麻烦？”
　　“哈哈哈！”那人大笑，说道：“如果一个人日后仅仅是有可能成为我手，我就提前杀了他，这是我所不屑也不会做的事情，换你的话你会这么做么？况且，我不是那种容不下人，没有胸襟、自信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那人腰板一挺，一股强大的气势立刻充斥整个雾纱洞，这也许便是所谓的王者之气。那人笑声渐毕，继续说道：“之所以放他走，是因为天机门掌教权机真人和高庸涵的师父权思真人，早于去年十一月就赶赴道祖崖负荆请罪，他们如今被囚禁在道祖崖后山。你说，高庸涵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想利用高庸涵及其手下那一帮杀手，和丹鼎门打个两败俱伤，而后你再出面，坐收渔翁之利？”那人稍稍一提，纳兰随即醒悟。
　　“丹鼎门迟早都是要对付的，有人能帮我们解决一些麻烦，何必非要自己费那个力气？”
　　“哼！”纳兰心中暗想，那人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想借高庸涵之手，对付丹鼎门现任宗主丹泰常。若是真的出现这种结果，对自己的计划也极其有利，当下不再反驳。
　　“还有一点，如今重始宗已经是众叛亲离的局面，总得有人先跳出来不是？”那人的笑容一时间变得无比狡诈，颇为得意地说道：“这个人选，环顾当今天下，惟有高庸涵最合适。他身兼天机门和玄元宗的重任，必然不会容忍重始宗无休止的进逼，只要给他一段时间，我们都不需要动手，自然会是好戏连台。”
　　“再有一点，十二叠鼓楼的宗主月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他既然能将十二叠鼓楼交给高庸涵，一定不会安什么好心。所以没弄清楚这个月先生的身份之前，你我都不必急于出面，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即可！”
　　不愧是当年的原界帝君，种种设计精妙无比，内中环环相扣，无一不是杀机暗伏！纳兰听了大感心惊，若论权谋机变，自己的确比不上此人。
　　“等到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之际，以你的苦行者，再加上我手下的一帮子人，何愁大事不成？”那人说到这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话说的实在有些多了，当下言不由衷地加了一句：“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来厚土界的彻底安宁！”
　　“好一个一箭数雕的妙计！”纳兰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那人，良久之后才沉声道：“只希望你能遵守然诺，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人大喜，知道纳兰终于为自己说服，当下指天划地，慷慨言道：“你大可放心，此心可鉴天日，如有违背，永世不得超生！”
　　到此地步，纳兰惟有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只是心中有些好奇，高庸涵此时身在何处，作何打算呢？


第三十一章 入定
　　高庸涵此时根本未曾离开，仍被困在玄冰裂隙里，只不过是在一处更隐秘更深邃的冰洞之中而已。当日在乱风坳，雪崩初起时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可是转眼间身后突然凭空多了一个虚空，生生将他扯了进去。这个虚空比之真玄观外，杜若撕开的那个虚空更加厉害，以高庸涵之能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他不知道，这个虚空结界是苦行者早就布下的陷阱，冰川底下埋藏有纳兰亲手绘制的符篆。当日发动之时，整整汇聚了九九八十一名高手，众人倾尽全力催动符篆，方才将他抓到沐芳谷。这么多人发功，当然比杜若一人之力要强得多，因为非如此不能做到不着一丝痕迹。纳兰之所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不想让人发觉沐芳谷的存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忽略了与高庸涵一道的烈九烽，结果引来了鸾龙，沐芳谷因此变成一片废墟。
　　高庸涵在虚空里便被玄冰符篆冻结了灵胎，刚刚露面，又连中了几道灵符，不要说反抗就连神智都有些模糊不清了。跟着就被送到玄冰裂隙，关在了雾纱洞中，而且为了防止被外人知晓，纳兰干脆用万年玄冰将他完完全全给冻了起来。这段时间，高庸涵的六识全部封闭起来，即便是前几日那股天崩地裂的震动，他都没有丝毫感觉，更不要说外面为了他，数百名修真者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周身压力大减，从玄冰中脱身出来以后，高庸涵发现面前多了一个神秘人。那人将他救出之后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犀利的目光直刺人肺腑，看得他遍体生寒。这一下十分突兀，虽然被此人所救，但是高庸涵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警惕，暗中思索着此人究竟是友是敌。抬眼望去，那人周身笼罩在一层雾气当中，根本看不清长相，只隐隐觉得此人不是人族便是千灵族，不过修真者多半都会幻化之术，倒也不必太当真。
　　过了片刻，那人突然笑了笑，而后提起高庸涵在冰洞中来回穿行，以那人的身法之快约莫走了上百里，最后来到一处冰隙跟前。“这里时常有怪物出现，就算是修真者也不敢随意来此，所以这里很安全。只要你不踏出这个圈子，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说着，那人伸指在冰隙四周画了一个圈，续道：“你先好好恢复一下，等会我过来带你离开这里。”
　　“多谢！”高庸涵虽满腹的疑问，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多说的时候，只淡淡道了声谢，盘膝坐在圈中。
　　那人浑不在意，转身离去。高庸涵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先前的情形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从进入虚空之后便成了一片空白。照周围的万年玄冰以及逼人的寒意来看，此刻应该还在冰沐原，只是究竟身在何处则不得而知。从失手被擒那一刻起，到现在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而且最令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紫袖！对方既然可以令自己毫无还手之力，那么紫袖、风如斗，以及烈九烽和水涟漪的安危就大成问题，他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一念及此，高庸涵心头一阵大乱，正所谓关心则乱，饶是他天性坚毅也不禁心急如焚。幸好这两、三年以来，他所经历的无一不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艰险，其中多少次万般无奈、空自嗟叹都挺了过来，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片刻之后，强自压住内心深处的忧虑，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通通想了一遍。
　　首先，自己被擒肯定不止一两天，如果向自己出手的人要对付紫袖他们，无论成败肯定已经出手。而以紫袖外柔内刚的性子，以风如斗和烈九烽同自己的交情，他们如果没事，一定会想办法查找自己的下落。所以一旦脱困，应该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络。其次，虽说这两年来交了不少朋友，可是得罪的门派和修真者，细细算来还真是不少。敌暗我明，毕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只有借助十二叠鼓楼的耳目，弄清楚究竟是谁要对付自己。再下来，便是适才救自己的人，倒底是谁？他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才施以援手的呢？
　　高庸涵绝非那种不知好歹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结识凤五、风如斗等人了。只是适才那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古怪，尤其是那人浑身散发出的气势，虽不如杜若身上的魔息令人反感，但是却使人极其压抑。高庸涵曾统领东陵府数万兵马，而且先后经历数次大战，更曾面对墨魇、龙琴、杜若、景嵘之流的绝顶高手，却从未生出今天这般感觉。当那人凝视他时，他几乎有了一种支撑不住，想要跪下叩拜的冲动，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那人浑身上下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令人很不舒服，本能地生出极大的排斥。这两点近乎截然相反的特性，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单只这一点就足以使人对他的身份，产生极大的兴趣。
　　高庸涵当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可以说当世除了纳兰之外，再无任何人知道，那人便是失踪了六百余年的原界帝君——当年掀起滔天巨浪的上仙狐晏！狐晏缘何修为尽失，而且肉身被毁，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本人绝口不提，外人自然无从得知。此次再度现身厚土界，所为者何，只从与纳兰的谈话中就可窥得端倪了。
　　心中有了计较，高庸涵将所有的杂念抛开，按照玄元宗心法慢慢调整灵力。这次意外，使得他对自己的修为重新有了一个认识。自从结识凤五以来，高庸涵得以窥测上乘修真法门，修为突飞猛进。而后仗着云霄瓶、藏鸦指环和褐纹犀甲，还有尸螟蝠、火螈以及云丝天龙，一路行来屡屡逢凶化吉，即便是面对修为比自己高的对手，也有一战之力。他这两年的经历，绝对算得上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可正是这些经历，反而在无形中滋生出了一股傲慢。
　　人就是这样，一旦太过顺利便会生出懈怠，继而自以为凡事都尽在掌握之中。殊不知这样一来，会很容易蒙住自己的双眼从而固步自封，以至于后来再无什么成就。古往今来，无数杰出的人物，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自负，这不是由性情所决定，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一种妄念、贪念。
　　高庸涵虽然远胜于常人，但毕竟不是圣人，所以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缺失。有了缺失并不要紧，怕的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幸好，狐晏将他安置在寂静的冰隙之中，四周的寒意恰恰可以使人头脑清醒。回想起这两年来，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些想法和念头，高庸涵不禁大汗淋漓。到了此刻他才意识到，为何自己的修为日增，却再也悟不出类似“生机”一流的境界。尽管在与高手的比拼之中，对于境界这个虚无飘渺的概念，多少还是有所触及，其实不过是些皮毛，远远没有到可以自得的地步。究其根本，还是源于自身的妄念太多！
　　内观灵胎，俯察紫府，高庸涵试着想要找出心中的妄念、贪念。在这个过程中，灵胎恍惚间脱离了肉身，围着肉身不停地游走，似乎总想把体内的杂念给揪出来，可惜每次发现杂念的踪影，待要仔细看时却又飘忽不见。就这么进入到一种全新的境界当中，完全忘记了身在何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高庸涵无意中进入到一种玄妙无比的境界，这等境界绝对是可遇不可求！幸亏这里是玄冰裂隙，而且在万年玄冰的层层包裹之中，身外还有狐晏布下的一道禁制看护，否则像他这么做是极度危险的。此时只要来一个修真者，又或是什么精怪，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的灵胎吸食。到了此刻，只能说天意如此！
　　狐晏说服纳兰之后，纳兰索性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径自躲在雾纱洞中闭关疗伤，在接下来的一年之内都不会过问尘世。能得到纳兰这等高手相助，狐晏心中的得意与欢喜可想而知，施施然返回那处冰隙，才愕然发觉高庸涵居然精进如斯！
　　“这小子倒底是何来历，这种情形下也能领悟到如此境界，当真是天生的怪胎！”想到这里，狐晏看着高庸涵上下翻飞的灵胎，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出手，直接将其毁掉。几番思量，终究还是没有下手，因为他对高庸涵同样生出了极大的好奇，想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倒底能修到何种地步。修行无甲子，高庸涵这一入定倏忽间已经有半年之久，狐晏倒也很能耐得住性子，居然就呆在原地，兴致勃勃，一心想要看看高庸涵能悟出什么道理。
　　这一日，高庸涵的灵胎依旧围着肉身急速游走，一股淡淡的紫色霞光从头顶升腾而起，霞光越来越盛，将冰隙中的幽蓝都完全盖了过去。霞光中，灵胎一分为二化作一黑一白，似乎相互间充满了敌意，由最初的排斥竟然演变成剧斗。
　　“嘿嘿，这等情形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子果然有些门道！”狐晏并未急于出手，只是呆在一旁大感兴趣地观看。他怎么说都曾在仙界呆了数千年之久，一眼就看出高庸涵体内有两股十分怪异的灵力，一个是源自楚兰红泪的仙灵之气，一个当然是杜若强行输入到他体内的魔雾。
　　仙灵之气对于狐晏来说再熟悉不过，但是他并不知道楚兰红泪的来历，所以误以为是哪位仙人所赐。而先前之所以没有出手，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这层涉及到仙界的特殊渊源。而魔雾的气息则令狐晏有些疑惑，怎么都想不明白，这股魔雾是怎么进到高庸涵的体内，而且那么长的时间，竟然可以和仙灵之气共存。
　　两个灵胎斗得不可开交，狐晏在一旁固然看得津津有味，高庸涵的肉身却有些受不了了，浑身上下绽开无数道血口，鲜血一丝丝渗了出来，不过片刻就染红了长袍。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口鼻等七窍全部渗出血丝，而头顶上的紫色霞光却愈发强烈，整个面庞都显现出一层紫光。
　　“傻小子如此胆大，哪有这么修炼的？”
　　高庸涵眼下所面临的险境，分明是灵胎受两股力量的影响被迫分裂，由于天性不容斗在一起，紫府支撑不住以至于有爆裂的危险。看到这一出从未见过的奇观，狐晏忍不住哈哈大笑，挥掌将两个灵胎强行分了开来。那两个灵胎似乎感受到了另有强敌环伺，登时罢手，反而联手攻向狐晏。
　　笑骂声中，狐晏和两个灵胎打作一团，由于不愿就此杀了高庸涵，出手之际自然留了几分余地。而那两个灵胎却有些不识好歹，一味地猛攻过来，搞得狐晏邪火大盛，出手越来越重，将两个灵胎震得东倒西歪，渐呈不支之势。
　　在这个过程中，高庸涵的肉身悄然鼓胀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爆体而亡。此时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莫非这又是他所必经的一次劫难不成？


第三十二章 城府
　　就在高庸涵周身紫气大盛之时，狐晏心思已然转了好几个弯，以他的眼光当然可以看出，高庸涵的情形非常危险。照狐晏的本意来说，虽不大想杀掉高庸涵，因为日后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利用，但是也不愿就此出手相助，给他莫大的好处。如果此刻出手，将那两个灵胎强行揉合到一起，再灌入高庸涵的紫府当中，等于是帮他将灵胎的隐患根除，重塑了一遍。有仙界的上仙帮忙，这在修真者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奇缘！
　　“凭地给这小子如此大的好处，值不值得？”
　　正犹豫间，高庸涵难以承受剧烈的疼痛，忍不住一声闷哼喷出一口紫血，紫血喷到空中转瞬化作一片血雾。狐晏不经意看去，猛然察觉到血雾中似乎有一道蓝光一闪而没，登时一惊，再定睛看时什么都没有了。狐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念头，哪里还顾得上想那么多，当即大喝一声双臂暴涨，将那两个灵胎捏在手中。
　　那两个灵胎均非弱者，被狐晏这么抓在手中，拼命挣扎之下纷纷使出杀招。狐晏岿然不动，冷哼一声硬受了两记重击，又是一声暴喝，将两个灵胎狠狠拍在一起，而后一道道法诀闪电般击出。随着法诀不停地印在那两个灵胎之上，灵胎的反抗越来越弱，狐晏猛地将灵胎抛到空中，声如洪钟般吼道：“诸虑具息，无形无象；阴阳迭运，道气长存。疾！”
　　随着这声巨吼，那些法诀放出万道金光。狐晏嘴里缓缓吐出一句咒语，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上仙的气势，周身上下祥光环绕，尽显宝相庄严。金光之中，那两个灵胎尽管拼命挣扎大为不甘，到头来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在咒语声中慢慢融合。眼见就要大功告成，高庸涵的肉身却在此时慢慢漂浮起来，狐晏知道已经不能再等，惟有暗暗叹了口气，将灵胎打回到他体内。至于灵胎中的隐患，只有留待日后他自行解决了。
　　灵胎甫一进入体内，高庸涵顿时恢复了神智。神智一清，立刻察觉到体内散乱不堪的灵力，已经快要将紫府撑爆，大惊之下连忙催动灵胎回到紫府之中，将灵力一点点收拢来。这个过程足足用了十天，灵胎和紫府才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身体总算得以复原。灵力运行了一个大周天，而后又渗入到筋脉之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痛快。灵力固然浑厚了许多，然而最令人惊喜的，却是灵胎愈发的清晰，隐隐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欣喜之余忍不住纵声长啸。
　　啸声在冰洞内来回激荡，远远传了出去，就听见一人淡淡说道：“这一次入定你的修为长了不少，不过以后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你的造化了！”
　　高庸涵闻言望去，一个身影隐藏在水雾之中，当即站起身来，一揖到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讳是？”高庸涵于入定时所经历的凶险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依然能记得此人曾施以援手，就算对他的身份仍有疑惑，这等大恩却是不能不谢。
　　“我救你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至于我是谁并不重要。”狐晏淡淡一笑，续道：“你这一次入定，仅仅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能有此收获，可见你福缘深厚，日后当好自为之！”
　　“是，谨记前辈教诲！”高庸涵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方才问道：“敢问前辈，今日是何日，此地是何处？”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这个冰洞嘛，不过是冰沐原上的一处冰隙。”狐晏转而说道：“倒是你师伯和师父，如今被困道祖崖已经有一年多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高庸涵闻言心中一懔，不禁抬头看去，以他犀利的目光却根本无法穿透那层水雾，于那人的相貌始终看不真切，知道对方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惟有作罢。当下定一定神，朗声答道：“这件事，不论是我天机门还是丹鼎门，其实都应算作是一场误会，我想丹泰常宗主乃当世高人，不应也不会对我师门尊长太过苛刻。”
　　“误会？哈哈哈！丹鼎门遍邀各派高手，险些将天机门灭门，这还只是个误会，当真是可笑之极！”狐晏仰天大笑，摇头道：“智锺对你和叶帆的评价很高，我原以为你这几年声名鹊起，可以算作一个人物，这才将你救下。可惜啊，没想到今日一见却如此圆滑，令人失望得很呐！”
　　“那照前辈的意思，我该如何？”由于有先入为主的念头，即便此人救了自己的性命，高庸涵也始终存了一份防范之心，故而对于此人的嘲讽浑不在意。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还能强加于你？”狐晏何等老辣，只看高庸涵的反应就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不由得暗自恼怒，冷冷道：“反正是你们天机门的事情，关我何事？”
　　“前辈自然是一片好意，晚辈岂能不知？”高庸涵说着又是一揖。
　　“哼，这就是所谓的‘人杰’？嘿嘿！”高庸涵竟然是这么一个态度，和世间流传的性情豪迈，行事光明磊落等说法出入太大，反倒让狐晏大为失望，当下长叹道：“人说东陵府高庸涵急公好义，想不到被关了几天就变成这个样子，连师门尊长都可以不顾。罢了，罢了！”
　　高庸涵听了狐晏的话，心中微微一动，首先想到的是此人想挑拨自己与丹鼎门结怨。继而是心惊，猛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心机已经变得如此之深，而且总是将别人的用心想的很复杂。再后来是苦苦思索，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自己心性变化这么大，莫非是入定之时有了什么异常？
　　其实在入定之时，由于太过冒失，高庸涵体内潜伏的仙灵之气和魔雾被同时激发出来，各自夺取了部分灵胎。而后狐晏为了救人，强行将两个灵胎捏在一起，却因为时间仓促，并没来得及将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融合，结果直接导致了两种性格的产生。由于之前、就对狐晏有所防范，所以魔雾诱发的那部分阴暗性格占了主导，这才出现了一个精于算计，城府极深的高庸涵。他还在沉思，那边狐晏已经忍不住爆发了。
　　无论自己怎么说，高庸涵都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狐晏当即大怒，一掌劈了过去：“我今天是好人做到底，至于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狐晏说打就打，事前没有任何征兆，两人的修为本就悬殊，高庸涵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掌劈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冰柱上面。虽然吃了一掌，灵胎及紫府却无半点震动，高庸涵当然知道此人出手之时并无杀意，正待开口询问，忽然感觉一股极强的法力波动从身后传来。待要闪开却已不及，一下子被吸了进去，只耳边隐隐传来那人的笑声：“小子，我把你送到悬空岛上，救不救权机和权思二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送走了高庸涵，狐晏长长出了口气，笑骂道：“臭小子，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卖弄心计，当真以为原界帝君是那么好糊弄的么？”说到这里，狐晏嘴角微微一翘，心想自己适才的那番做作，一定可以激起高庸涵的斗志。只要他向丹鼎门出手，凭十二叠鼓楼的实力，丹鼎门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到时候丹泰常的地位就大成疑问了。这么一来，计划中的第一步就算是顺利展开，只要接下来对高庸涵善加引导，再加上自己的一帮子心腹暗中推波助澜，这天下迟早会落入自己囊中。想到得意处，狐晏忍不住哈哈大笑。
　　高庸涵被法阵卷了进去，当然不可能知道狐晏此刻的心情，不过须臾之间，忽然觉得周身一轻朝下坠去。这股势道极猛，兼且法阵中蕴含的禁制之力尚未消除，一时间根本无法运转灵力，只得顺势落下。背上微微一痛，跟着砸碎了一片屋瓦，落到一处大殿之中。
　　尚未坠地，几声暴喝传来，一个身影倏地欺到身前，一指戳向高庸涵眉心。来人的修为很高，人还没到指风已经刺的眉心大痛，高庸涵大喝一声灵力瞬间回转过来，当下来不及躲闪，一道垂弦闪电挥洒而出，与那道指风碰在一起。“啪”的一声，两人身形一分，那人足不沾地又飘了过来，屈指连弹，指风如同利剑一般攻来。与此同时，一柄长刀从背后横扫而来，将退路全部封死，又有两柄长剑悄无声息攻到肋下，另有数人高呼着围在四周。顷刻之间，高庸涵陷入到重围之中！
　　高庸涵临危不乱，褐纹犀甲随即罩住全身，灵力流转之下，独笑翁所赠的临星冕影激射而出，与身后的长刀叮叮当当斗作一团。不去理会身后，双手一合随即洒出一片电网，跟着一拳击出，和那几道指风缠斗在一处。这一下出手一气呵成，在众人围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而且闪电之中隐隐含有风雷之势，声威震人心魄。殿中诸人均自心惊，不知眼前这个包裹在暗红色护甲之内的神秘人物，究竟是何来历，居然有这等修为！
　　那使长刀之人，短短一瞬间与一道乌光交手不下数十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下大骇。此人武技在同伴之中首屈一指，招数精纯无比，一柄长刀施展开来虎虎生风，只要能抢得先机，寻常的修真者都难以抵挡。奈何他自身修为不够，被临星冕影蕴藏的天雷震得浑身发麻，长刀都险些拿捏不住了。震惊之余，斜眼看去，只见两名同伴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便连大殿都禁不住一阵摇晃。
　　那两名使剑的修真者是一对孪生兄弟，剑法出自一个御风族剑客，两人心意相通，一旦联手配合起来也是异常厉害。从一见到有人突然闯入，两人只看同伴一前一后拦截敌人，瞬间形成默契同时出剑，攻的是敌人必救之处。眼见长剑已然刺到来人身前半尺，突然眼前一阵电光划过，电光内蕴含的天雷瞬间击中两人灵胎。高庸涵自经历了九天聚雷大阵的磨练，垂弦闪电威力大增，登时将左右两名剑手震飞。
　　真正使高庸涵凝神以对的，是面前那个出指如风的修真者。那人似乎有些忌惮高庸涵拳风中的灵胎阳火之力，并不硬拼，不待招数用老，仗着奇快无比的身法绕着高庸涵不断出招。那人身法太快，只能看到一抹淡黄色的身影上下翻飞，指风瞬间构筑出一道无形的大网，根本不给高庸涵转身的机会。面对无数指风袭来，高庸涵傲然站在当场，如同绣花一般双手来回牵引，用闪电生生织就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帷幔，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身外。
　　这一下交手两人均是暗暗心惊！尤其是高庸涵，早从那人的招数中看出，此人是凤羽族人，心头不禁暗想，莫非此人是究意堂七大长老之一？究意堂的人什么时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悬空岛上？难道说那位前辈高人弄错了，这里压根就不是悬空岛？
　　这个误会看来有些大了，稳住阵脚之后，高庸涵这才喘过气来，正要喊住手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第三十三章 冒犯
　　只见一队数百人的卫队从院外冲了进去，一队人拿着大刀长矛将大殿团团围住，另一队人则挽弓搭箭，目标直指高庸涵。这些卫队全由人族组成，个个体型彪悍衣甲鲜明，以高庸涵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这些人均是精锐之士。尤其令人忌惮的是，他们手上的刀枪或是弓箭，上面均流动着淡淡的符灵之力，显见是经过修真者加持的。
　　当日在太河源天子城内，以扶风余岳之能，在面对密不透风的箭雨时也险些失手。如今高庸涵的修为已经远胜扶风余岳，但是眼前这些长箭显然不同一般，竟似专门用来对付修真者的。何况身边还有一名高手，另有四五个修真者环伺左右，所以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到了此时，高庸涵已经知道身在何处，大声喝道：“且慢动手，我是东陵府高庸涵！”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殿侧一人当即喊道：“统统住手！”一众护卫军士听从号令，虽然暂时不会放箭，却依然没有丝毫放松，仍旧虎视眈眈盯着高庸涵，一旦他有所异动必定会万箭齐发。
　　与高庸涵对敌的那名凤羽族修真者同样一愣，手上却无半分停留，边打边说：“皇上切莫听他胡说，高帅即便到了北州国，也自应通过兵部递文，而后再听候宣召，又怎么会这般硬闯进来？”
　　此人一发话，情势再度紧张起来。高庸涵暗暗苦笑，心知此人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果真是百口莫辩，当下只有答道：“我是无意间闯入，并无其他用意！”
　　“若无其他用意，怎么不束手就擒？”那人冷冷道：“你若真的是高庸涵，皇上自会网开一面。”
　　高庸涵岂是那种肯任人宰割的性格？对方一再仗势相逼，体内那重阴暗的性子登时冒了出来，冷哼道：“我只是不愿伤及无辜，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么？”话音一落，高庸涵突然动了起来，而且身形丝毫不比那人慢，只见两个身影带起一片劲风，在大殿内穿梭个不停。
　　高庸涵的身法之快，曾经在焚天坑与狂尊交手时，得到了观战众人的一致赞赏，此时以快打快和那名凤羽族人斗在一处，这么一来对方布下的弓箭手就失去了作用。去除了一个威胁，高庸涵可以仔细地观察那人，总觉得此人修为犹在究意堂长老凤匀闲之上，只是怎么都想不通，北州国的叶厚襄何时与究意堂扯上了关系。
　　这时那名使长刀的修真者和那两名剑手，护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长袍的年轻人，贴着墙壁朝殿外走去。高庸涵抽眼望去，那年轻人英挺的面容和叶厚聪有几分相似，显然正是北州国皇帝，前大衍国皇六子叶厚襄了。随即醒悟，一旦叶厚襄安然离开，想必对方必然会少了许多顾忌。一念及此虚晃一招，将那名凤羽族修真者逼退数丈，身形一晃到了叶厚襄身前。这一下大出意料，那使长刀的大汉和两名剑手同时出手，舍命攻来。高庸涵的目标只是叶厚襄，对于那三人的攻击，单用垂弦术便使得三人缓了一缓，趁着这电光火石一般的空隙，伸手将叶厚襄提了起来。
　　一瞬间，几人同时大急，纷纷朝高庸涵扑来。高庸涵不慌不忙，拉着叶厚襄一同跃到半空，有意无意地将叶厚襄挡在身前。那使长刀的大汉和那两名剑手见状，唯有收招退到一旁，死死盯着高庸涵，一幅蓄势待发的神情。他们三人都是北州国重金礼聘来的高手，此时被来人击败不说，还生生被人抢去叶厚襄，不禁大感惭愧，顿时杀机大盛。
　　“把人放了！”那名凤羽族修真者暴喝一声，两只手臂合成一个怪异的法诀，几条触须也合在一起，结成一朵昙花模样，周身血光大盛，猛地释放出几个血侍。血侍尖啸着扑上前去，那人又是一声暴喝：“幽魂断岳，疾！”几条触须有如昙花开放，一大片血光顿时将高庸涵和叶厚襄笼罩在其中。
　　高庸涵此时也打出了几分真火，低头朝叶厚襄说道：“此人究竟是谁，居然一点都不顾你的死活么？”说着，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生生砸进那片血光之中。
　　聚象金元大法击出时，一道一道金环扩散之中，隐约可见一条金龙盘旋，较之当日在金沙城中和烈九烽交手时的金蛇狂舞，显然是更进了一层。先后经过杜若的指点，以及玄冰裂隙当中长达半年的闭关，高庸涵的境界又提高了许多，此时已然达到“地发杀机”的第三重境界，与凤五鼎盛时期不相上下！
　　凤五当年凭借此等修为，加上天性豪爽喜欢抱打不平，在厚土界闯出了好大的名头，玄元宗凤师道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这个凤羽族人也是大有来历之人，而且曾见过凤五出手，当然识得高庸涵施展的法术，乃是玄门正宗一等一的精妙法门，情知不敌连忙后退。高庸涵曾和凤匀闲交手，知道灵胎阳火之力可以用来克制血侍阴魂，所以出手之际毫不留情。那条金龙发出一声龙吟，转眼就将几个血侍震碎，而金环所到之处，血光纷纷败退，最后不甘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一空。凤羽族的血侍通常都与自身有莫大的关联，血侍一碎，那人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脚下一软从半空跌落到地上，扶着一张桌子不住喘息。
　　“你们还要打么？想打的话，我一定奉陪！”高庸涵立在半空，低头看了看当场，哈哈大笑，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不打了！”说话的是叶厚襄，在高庸涵如此强大的气势逼迫之下，机关面色一片惨白说话都有些吃力，可是仍不见丝毫的惊慌，单单这份气度就不愧是叶家的子孙，“反正我们也打不过你，没必要为了我一个人，徒自让大家送命。”
　　“不错，不错！”高庸涵对叶厚襄的这句话大为赞赏，心中的暴戾顿时消退，当即跃到大殿正中的龙椅旁将他放下，而后躬身施了一礼，朗声道：“东陵府高庸涵参见皇上！”
　　见到来人在占尽优势的情形下，仍能放开叶厚襄，并且还能以礼参拜，显见不是什么刺客。到了这个地步，众人都相信来人的确是堂堂一代人杰高庸涵了。
　　“高帅免礼，平身！”叶厚襄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高帅不愧是我人族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高手如林的北州国皇宫内来去自如，就连朕都成了高帅的俘虏了，哈哈哈！”
　　“微臣惶恐！”叶厚襄的话颇重，高庸涵连连请罪：“微臣是被一座法阵抛到了这里，一时为了自保才向皇上出手，并无什么不臣之心，还请皇上恕罪！”
　　“高帅言重了！”叶厚襄连连摆手，笑道：“谁不知高帅这两年做出了好大的事情，为我们人族争回了不少面子，连带着朕在这悬空岛，都觉得千灵族人的态度好了很多。况且现今身份尊崇，已是修真界中响当当的人物，你能来北州国，朕高兴都来不及，岂会怪你？”
　　“如此，臣谢过皇上！”高庸涵如今修为大增，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大可不必再受所谓朝廷的约束，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出处。这倒不是说他对南州国或是北州国有多忠心，而是基于他的念旧，更是基于对叶帆的怀念，所以才会在叶厚聪、叶厚襄两兄弟面前自居为臣下，执礼甚恭。
　　“好说，好说！”叶厚襄指着那凤羽族修真者，对高庸涵介绍道：“高帅，这位便是当年横行漠北的豪杰寇连环，如今是我北州国的上将军、护军大统领，负责北州国内外的防务。”
　　“原来阁下就是赫赫有名的寇连环，难怪修为如此之高！”高庸涵双眉一抬，一道精光从眼中射出，盯着寇连环仔细打量了一番。旁人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也还罢了，但是高庸涵却十分清楚，寇连环便是“七大寇”之首！
　　“七大寇”指的是七个横行无忌的大盗，这七人个个有一身强悍的修为，出手狠辣无情，行事亦正亦邪。二十多年前，七人联手做了好几件轰动一时的大案，以至于引起了重始宗的重视，一气派出了数位修真高手进行围剿。可是七人均非弱者，连番几次激战，不知如何居然摆脱了重始宗的追杀，而后销声匿迹。待到拓山殒命东陵道之后，玄明盛世逐渐衰亡，趁着各派忙于各种纷争之时，“七大寇”的名头再次响亮起来。这时，七人手下已经聚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实力大增。不过他们从先前的事情中得到了一些教训，不敢再去招惹各大修真门派，也极少再有赶尽杀绝的事情发生，故而一直存活至今。
　　关于“七大寇”的内情，高庸涵还是听风如斗闲聊时说起，因为七人中的沙匿、沙踪两兄弟，正是风如斗以前的师侄。谈起“七大寇”的所作所为，风如斗的态度倒很平和，高庸涵却对此有些厌恶，因为盛世衰亡之后本就是天下大乱的局面，再多了这么一帮行事不计后果的大盗，岂不是乱上加乱？
　　此时一见寇连环，再联想到刚才他丝毫不顾忌叶厚襄的生死，高庸涵就没那么客气了：“寇先生何时转了性，成了北州国的上将军？”
　　“寇某以前做过什么，皇上全都知道。”寇连环面色不变，沉声答道：“承蒙皇上不弃重用在下，寇某虽是草莽出身，却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这些年来从未敢有任何懈怠。”
　　“不错，当初我初见寇将军时，寇将军就坦承了一切。”叶厚襄一眼就看出，高庸涵对寇连环显然十分怀疑，当即接过话题说道：“寇将军的性子很直，适才出手只是职责所在，兼且记挂我的安危，而且我身怀碧血符，那些血侍是不会伤到我的。”
　　“碧血符？”高庸涵听到这里稍感宽心，扭头看着叶厚襄追问道：“是什么法器？”
　　“喏！”叶厚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灵符递了过去，而后解释道：“寇将军出自凤羽族究意堂，所习的法术极其霸道。从一开始，就怕无意中伤害到我，所以给了我这个灵符护身。”
　　高庸涵接过灵符，用神识粗粗审视了一番，递还给叶厚襄，点头道：“别出心裁，果然精妙，寇将军真是有心了！”他对寇连环的用心有种本能地戒备，这句话自然是回味悠长。
　　寇连环淡然一笑，回道：“高帅过奖了，这不过是寇某份内之事，原算不得什么。”
　　见两人之间似乎仍有隔膜，叶厚襄暗暗摇头，转而指着那使长刀的大汉说道：“这位是世家子弟，出自羊舌氏嫡传的羊舍攀。”
　　“哦，阁下就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羊舍攀？”高庸涵颇有些意外，笑道：“我在东陵道时就听过你的大名！”


第三十四章 骑虎
　　在人族历史上，尤其是大衍国创建以前，以羊舍氏、沈氏、叶氏三家的声名最为显赫。其中，叶氏世代居于帘川，其祖上基本把持了帘川的政务和军务，乃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不过当时却在三家之中排名最后。后来，族中出了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叶怀远，由于得到了天机门的支持，奋而起兵，历经百战最终匡合天下，建立了大衍国。叶氏以此之故，一跃而贵为皇族，一举成为三大家族之首。
　　沈氏世代把持着厚土界东南数万里的疆土，比之叶氏根基更加雄厚，当叶怀远征战天下时，两大家族不可避免地碰撞到一起，结果可想而知。沈氏最终失败，和地势门一起遭到严厉惩处，终归没能幸免，诺大的家族烟消云散。
　　羊舍氏祖上十分精明，由于担心一时的大权在握，反而会给后代带来极大的隐忧，所以严诫子孙不得参与任何政争。有了这一条祖训，羊舍氏后人专心经商，历代数代打拼，挣下了一份富可敌国的庞大家产。商人的天性使得羊舍氏左右逢源，而且还能在争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态度，因此无论是谁当政，都会给羊舍氏几分薄面。可惜，这种情况随着陶氏的崛起，慢慢发生了改变。
　　其时，羊舍氏的族长敏锐地察觉到，朝廷不可能容忍一个家族把持天下近乎三成的商业，所以对于陶氏的步步进逼，一直采取十分低调的回避措施。正是有这份卓识远见，朝廷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动羊舍氏的手，这种情形维持了数百年，不料却遇上了九界坍塌的剧变。九界坍塌之后，叶行天为了表彰陶氏的慷慨，亲自做媒，将羊舍氏族长的千金许配给了陶氏的嫡长子，两家由此联姻。后来在朝廷的纵容和推波助澜之下，加上羊舍氏后人渐渐趋于平庸，陶氏取而代之，成了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商家。尤其是玄明盛世以来的四百余年，羊舍氏日渐式微，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往日的辉煌。
　　羊舍攀算起来是羊舍氏近百年来难得的人才，其人天资聪颖，可谓是文武双全，弱冠之年便名噪一时。由于叶氏多年来的防范，羊舍氏后人始终无法入天机门修行，所以后世子孙多以修炼武技为主。自从焚天坑上空天现异象，羊舍攀就异常清晰地判断出，天下不日将大乱，于是举家迁到了悬空岛。这一作法在当时并不被族人所认可，直到大衍国覆灭，众人才恍然大悟，这一下就连千灵族人都觉得羊舍攀的眼光之长远，令人钦佩。
　　叶厚襄建北州国之后，知道和皇兄叶厚聪比起来，无论是大义还是手底下的人才，均差了很多，所以特地筑了一座黄金台，延揽天下英豪。为了取得羊舍氏的支持，又亲自前往羊舍攀的府上，希望他能出来帮忙。往来数次之后，终于以诚心打动羊舍攀，使他同意出仕，并授予其尚书令一职，总揽大小政务。同时由于羊舍攀本人便是武技高手，所以也肩负有护卫叶厚襄安全的重任。
　　高庸涵对这些情况大致都有了解，加上羊舍氏多年来一直奉行善举，所以对羊舍攀十分客气，不住拱手道：“今日一见，羊舍先生果然是不愧是人中豪杰，失敬，失敬！”
　　高庸涵先前称寇连环为寇将军，此时却称自己“先生”，显然是不愿以官场上的那套虚礼和自己相交，这一点分别羊舍攀十分明了。但是当着叶厚襄的面，羊舍攀不便有过多表示，对于高庸涵的善意惟有心领，当下笑着回礼道：“高帅才是真正的‘人杰’，今日能得一见我已是平生无憾，哪里还敢担当高帅的谬赞？”
　　众人笑过之后，叶厚襄指着那一对剑手说道：“高帅，这两位是尉氏兄弟，一个叫尉倪，一个叫尉倧，也是我北州国数一数二的俊彦。”
　　尉氏兄弟齐齐朝高庸涵一拱手，躬身道：“久闻高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兄弟二人适才输得心服口服！”
　　“哪里，哪里！”高庸涵虽没听说过两人，但见两人如此率直，当即点头笑道：“两位的剑法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俏的地方，真正是人如其剑，果然都是性情中人！”
　　一语过后众人尽皆大笑，适才的误会登时消散一空。叶厚襄随即吩咐身边的宫人，设盛宴款待高庸涵，并且接连召了七八位大臣作陪。这些大臣要么和高庸涵的父亲相识，要么曾与高庸涵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席间杯来盏去毫不拘束，可谓是宾主尽欢。从这一件小事上就可看出，叶厚襄为人处世十分细心，能够坐在这个位子上倒也有几分真本事。
　　酒到正酣，一位老臣突然站起来，走到高庸涵面前敬了一杯酒，而后大声问道：“高帅，你既然和我一样，都称我王为皇上，那么南边那一位，你是怎么看的呢？”南边那一位，自然是指南州国的皇帝叶厚聪。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原本热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望向这边，想要看一看高庸涵作何回答。
　　“南边那一位是皇上的嫡亲大哥，同为先皇骨肉，该怎么看还用得着我说么？”说着，高庸涵将目光转到了叶厚襄身上。
　　“不然！”那老臣大摇其头，痛心疾首地说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是普通百姓都知道的道理，高帅怎能这般随意？”
　　“国丈有些醉了，高帅莫怪。”叶厚襄颇为尴尬地笑了一笑，然后吩咐道：“来人，护送国丈回府歇息！”那老臣看出叶厚襄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于是黯然告辞径自回府。
　　“原来这老头是叶厚襄的老丈人，难怪敢在宴会之上说到如此敏感的话题。”高庸涵默默思量，看来叶厚襄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上他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宴会到此众人兴致大减，于是草草收场，而高庸涵则被叶厚襄特意留在了皇宫里，因为还有一番密谈。
　　屏退从人，叶厚襄亲自为高庸涵斟了一杯清茶，沉默良久才缓声说道：“不知高帅此次来北州国有何贵干，若能用的上我，尽管开口！”
　　“皇上和丹鼎门的关系一向密切，应该对去年的事情有所耳闻吧？”既然叶厚襄已经开口，高庸涵还是决定如实相告，除非到万不得已，否则实在没有必要和丹鼎门进一步结仇。只是在言明实情之前，对于他的态度还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丹鼎门？哼哼，不提也罢！”叶厚襄苦笑一声，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了，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是说去年丹鼎门率众攻打天机峰一事么？”
　　“不错！”
　　“我知道这件事，但是知之不详。”叶厚襄说到这里突然精神一振，将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兴奋地说道：“听说丹鼎门最后铩羽而归，而且将高帅列为头等大敌，莫非当日便是你将他们击退的么？”
　　“说来惭愧！”高庸涵将当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却没怎么提及自己当日的表现，跟着话锋一转：“那件事过后，为了不致引起天机门和丹鼎门更大的怨仇，掌教师伯和我师父两人决定赶赴道祖崖，亲自向丹鼎门谢罪。我这番来，就是想化解这重恩怨，并想法子将师伯和师父他们救出来。”
　　“哦——”叶厚襄这一声拖得很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从紧锁的双眉间可以看出，似乎心中有什么难以决定的难题。
　　是这么一种奇怪的态度，颇有些出乎意料，高庸涵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当下心中长叹一声，静静地说道：“若是皇上觉得为难，那我另外再想办法。”
　　“高帅何出此言，莫非以为我别有顾虑？”叶厚襄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高庸涵不必着急，而后缓缓说道：“你一定以为，天机门极力扶持南州国，所以我对天机门心存芥蒂，在这件事上就不肯帮忙，是不是？”
　　既然叶厚襄说出了自己的疑虑，高庸涵也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叶厚襄又是一阵苦笑，自嘲道：“连高帅你都这么看我，真不知道南州国的臣民以及其他地方的人族百姓，会怎么看待我这个‘皇帝’了。其实——”其实叶厚襄到此时真的有些后悔了，只不过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已经无法回头！
　　从浮云巅被攻破，大衍国覆灭的那一刻起，整个浮云城内一片兵荒马乱。叶厚襄被一众随从簇拥着，辗转逃到了悬空岛，待到彻底安顿下来以后，才愕然发觉，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居然有一枚大衍国的传国玉玺。这枚玉玺乃是道一真人留下的一件法器，远在叶怀远建国之初，便作为贺礼由天机门掌教亲自送到浮云巅，而后历代皇帝均以此作为一种象征和凭证。由此可见，这枚玉玺对人族的意义何等深远！
　　可惜事机不密，丹泰常不知从何得知了此事，竟然派出门下弟子轮番游说，以丹鼎门作为后盾，全力支持叶厚襄组建北州国。这件事何其重大，叶厚襄自然是百般推辞，可是禁不住丹鼎门的诱惑，和手下一帮想成就拥立之功的手下，半推半就之下登基，成为北州国的开国皇帝。不出所料，叶厚襄的这一举动招致了人族内部普遍的反对，因为刚刚才遭逢国难，他便跳出来争夺皇位，未免有不肖子孙的嫌疑。
　　后来为了这件事，甚至千灵族内部也出现了极大的分歧。远在星河屿的千灵族大祭祀月空盈，特意赶到道祖崖，当面质疑丹泰常的用心，因为这么一来必然和人族以及天机门结怨，以两族、两派的渊源而言委实不值得。可是丹泰常不知为何，一改往日的谦和、冲淡，在这件事上异常强硬，寸步不让，结果月空盈大怒而归。此后，千灵族人对待北州国的态度愈发使人难堪，要不是丹鼎门一力承担，叶厚襄这个皇帝早就当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何必还做，倒不如将这虚名彻底放下，换得一身轻松？”听了叶厚襄一番苦衷，高庸涵不由得大为感叹。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光景，就算是修真者至多也不过几百年，一旦走错一步，当真是很难回头。可是前路漫漫一片迷茫，哪里又看得清楚？若想避免此类大错并非很难，只要能控制得住心中的种种贪念、欲望，做到清心寡欲，自然可以从容不迫地走完一生。
　　“难得很！”叶厚襄摇头道：“我这一退下来，不说身边的这些亲信、臣子，就是丹鼎门那边也不能容我！”
　　“莫非他们还暗中要挟你不成？”高庸涵眉头一皱，沉吟道：“丹泰常甘冒这等风险，究竟有什么企图？”


第三十五章 谅解
　　“他们倒也没有说什么，但是我一旦撒手不干，丹鼎门必然会多方掣肘。再退一步来说，如今北州国和星河屿的关系十分紧张，到时丹鼎门只要对我们置之不理，这上上下下数百万百姓，只怕会和我一样，被千灵族赶出悬空岛。”叶厚襄面色极其沉重，涩声道：“高帅你想，这个局面我怎么能够退缩？即便前面是荆棘丛生，是万丈深渊，我也只有咬牙走下去！”
　　说到这里，叶厚襄顿了一顿，露出一幅不解的神色续道：“说到丹泰常为何极力推我上位，而且不惜与星河屿那边搞得近乎反目，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我想了很久都没个头绪，因为这几年来，丹鼎门从未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高帅，你有何高见？”
　　“我也想不明白！”高庸涵缓缓摇头，沉声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丹泰常这么做一定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理由。”
　　“可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们却是一点也不清楚，这才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忧虑！”
　　“既然想不通就不必多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再说。”高庸涵说到这里，突然意味深长地笑道：“幸亏悬空岛和太河源相隔万里之遥，否则定会刀兵相见了！”
　　“咳咳，想必皇兄等人一定将我视为大逆不道，必欲除之而后快！”叶厚襄苦笑道：“不过这件事终究是我不对，无论何时，我绝不会与北州国兵戎相见，绝不会做人族的罪人！千古艰难，唯一死而已！”
　　“只要皇上心存这个念头，就安安心心地把北州国打理好，不要再让百姓流离失所。”高庸涵停了一下，随即正容道：“至于会不会出现那等危急的局面，现在还未可知，皇上不必太过悲观。世间许多事情，并非只有‘死’这一条路可走！”
　　“我明白！”高庸涵的言下之意，已经对叶厚襄的处境十分体谅，并且有所暗示，至少他会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不会坐视叶厚襄以死明志。意会到此，叶厚襄大为感激，拱手道：“能得高帅见谅，叶厚襄的一番苦心必能蒙后人知晓，虽不敢奢望能留名青史，至少不会背上千古骂名。在我而言，最大的一块心结总算解除，当真是感何可言！”
　　高庸涵此时不便作何表示，当即起身含笑回了一礼。在他看来，若论人君的气度和胸怀，叶厚襄比自己的大哥要强一些，这也许和他这几年所遭受的重压有关。不过十分可惜，一来他的这个帝位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当皇帝除了气度胸怀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权谋机变，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把握。这一点上，叶厚聪远胜这个弟弟。
　　当初在太河源天子城，叶厚聪曾与高庸涵有过一次长谈。尽管对于叶帆的横死和东陵道的陷落，叶厚聪同样表示出了愤怒和不甘，但却能冷静地分析局势，采取委曲求全的作法对历山大加安抚。至少从大局上来看，这个作法对于太河源、东陵道的安定大有益处，因为当此纷乱的时局，人族再无经不起什么战乱了。从这一点上便可以看出叶厚聪用心之深，而且非常极能隐忍，若是换作叶厚襄执掌大权，恐怕就不是这个结果了。北州国目前的处境虽然不妙，却远未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可是叶厚襄面对诸多复杂的情况，颇有束手无策之感。高下之分，由此可见。
　　想到这里，高庸涵心中连连感叹，念及自身，心知自己绝非是庙堂之争的材料。不过像现在这般，能为天下太平和各族百姓做些事情，也足可聊以自慰了。
　　“高帅，我虽然不知道丹鼎门为何要对天机门出手，但是不管怎么说，两派历年来的情分总还是在的。”解开了心中长久困扰的难题，叶厚襄转而为高庸涵的事情思虑起来，沉思片刻之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抛开北州国这件事不说，丹泰常毕竟是一派宗主、当世高人，以他的身份肯定不会为难权机、权思两位真人。所以我想，咱们只要以礼相访，待之以诚，相信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哦？”高庸涵问道：“皇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嗯！”叶厚襄点了点头，说道：“我明日一早便下令，命礼部行文拜会丹鼎门，就说有要事需拜会丹泰常掌教。到时咱们一起上道祖崖，由我来向他求情，必将两位真人救出来！”
　　“皇上可是已经想好了说辞？”看叶厚襄的神情似乎很有信心，高庸涵不免有些好奇。
　　“倒谈不上什么说辞，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千灵族虽避居北洲大陆一隅，可是未必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叶厚襄侃侃而谈，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帝王的气势，“千灵族历来自视甚高，总觉得位于其他八大种族之上，无形中与那些异族日渐疏远。环顾当世，除了咱们人族因为玄元道尊之故，和他们有所往来之外，其余哪个种族哪个门派与之交好？”
　　“玄元宗没落不堪，且不去说他。重始宗一支独大，这些年来野心勃勃可谓是路人皆知，千灵族想要抽身事外冷眼旁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之所以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只是重始宗忙于整束内部，一时无暇而已，待到重始宗回首北顾之时，星河屿、悬空岛必然无可幸免。这是大势所趋，丹泰常不可能看不出来！”
　　“再者说了，千灵族一向高傲，既然当初会在原界帝君的逼迫下犹能以死相抗，此时定无归顺重始宗的道理。而为了北州国一事，丹泰常和月空盈几乎形同陌路，以至于星河屿和悬空岛之间也生出了隔阂。在这种情形下尚不能合心一处，会出现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重始宗兴兵灭我大衍国，人族和天机门与之有血海深仇，宁可拼到最后也绝不会屈服于重始宗的淫威。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千灵族的一大助力。只有两族联手，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难道堂堂的丹鼎门宗主还见不及此么？”
　　“我以为，只要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该怎么做，丹泰常一定会拿出决断！”叶厚襄顿了一顿，决然说道：“正如高帅所言，他既然一力将我扶上了皇位，一定是有所企图。实在不行，我就直言相告，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会尽力与他配合，莫非他还能不动心？”
　　“好，好，好！”高庸涵连声说出三个“好”字，抚掌笑道：“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果然是好计策。只是——”
　　“只是什么？”
　　“丹泰常所谋一定不小，就怕他的要求很难办到。”高庸涵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他所求有损于人族大计，皇上打算如此应对？”
　　“这个么——”叶厚襄低头很用心地想了想，良久才抬眼望向高庸涵，异常坚定地说道：“权机、权思两人真人之所以不计个人安危，亲身奔赴道祖崖，甘愿遭此大祸，心中想的一定是我人族大业。叶厚襄不才，却也不能为了他们两人，置百姓福祸于不顾。这一点，还请高帅见谅！”
　　“我明白！”高庸涵面上一片肃穆之色，郑重说道：“皇上能够看得这么深，着实令人佩服！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皇上不必再理会这件事，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希望不至于如此！”叶厚襄颇为沉重地点了点头，转瞬面露刚毅之色，毅然道：“两族若是因此出现纷争，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我自当鼎力而为！”
　　看到叶厚襄是这么一种态度，高庸涵反倒有些担心，怕他年轻气盛，一时做过了头，正所谓过犹不及反而不美。于是语重心长地劝慰道：“皇上身系北州国数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不可轻易冒险，这算是高某为百姓请命！”说着一揖到地。
　　叶厚襄连忙扶起高庸涵，缓缓点头道：“我理会得，高帅敬请放心！”
　　说到这个程度，两人均大感宽慰。第二天一大早，叶厚襄便命人将亲手写的拜帖送到道祖崖。北州国在悬空岛的北面，临海而建，道祖崖则在西南，两地相隔不下千里。这一来一去，就算是一路疾驰快马加鞭，至少也需要十天的时间。在这十天里，除了与叶厚襄细谈天下大势，其余的时间高庸涵则在羊舍攀的陪伴下，游览北州国各处名胜。
　　北州国的皇城名为望云都，是在丹鼎门位于听浪崖别院的基础上修建的，格局自然不如天子城那般大气，却有一股千灵族特有的灵秀。整个望云都修建在听浪崖上，由于地形的限制，形成了东高西低的分布，而皇宫肯定是修建在最高处。城内的街道也不像天子城那般，均是笔直对穿通城，而是曲曲折折，辅以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韵味。
　　由于建国很晚，而且叶厚襄在城东建有黄金台，所以吸引了许多异族之人。长街两侧均是店铺林立，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来自各族的商旅在其间流连忘返，尽显繁华。才看了一天，高庸涵就发现城中不管是大宅深院，还是小户人家，甚至于商铺酒楼，家家户户都在门窗上卷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棉布，不禁大为好奇，经羊舍攀一解释才恍然大悟。
　　原来悬空岛是由仙界所建，为了表示对九界道祖的尊敬，仙界之主特意在上空布下一座法阵，将悬空岛的日夜交替代之为极昼，也就是说，悬空岛从来没有黑夜。每天到了酉时三刻，城内会敲响一口铜钟，这时那些黑色棉布便起了作用，用来挡住外面的阳光，如此才不至于影响到大家的休息。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星河屿！星河屿之所以得名如此，完全是因为极夜的现象，无论何时都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辰满布。
　　“极昼极夜，果然异于别处，倒真是个好地方！”听了羊舍攀的说明，高庸涵不由得大为赞叹。
　　“可惜，地方虽好，终究还是不如自己的家乡！”羊舍攀自那日一战之后，对于高庸涵的修为十分佩服，加上高庸涵天性喜欢结交朋友，不过一日两人便已熟识，所以说起话来也没有遮掩。
　　“没关系，不管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回到故土！”话中有股淡淡的辛酸，高庸涵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羊舍攀转而说道：“我知道高帅胸怀远大，非我等世俗之人所能及。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直言，羊舍氏数代积累，些许实力还是有的。”
　　对于羊舍攀的这个表示，高庸涵自然很是高兴，当下笑道：“羊舍先生既然这么说，我一定不会客气！”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大笑！


第三十六章 忧虑
　　羊舍攀陪了高庸涵整整三天，之后因为还有政事要处理，于是吩咐手下作陪，却被高庸涵一力阻止了。这三天高庸涵颇有心急如焚的感觉，此时正好可以孤身一人，岂会再任由他人打扰？
　　今天是天历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九，距离失手被擒之日，过去已经足足半年有余。这半年中高庸涵一直都在玄冰裂隙里面，期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紫袖等人的安危以及下落究竟如何，他不得而知也不便打听。这几天无论是叶厚襄还是羊舍攀，与他谈论最多的还是当今的局势，至于半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是由高庸涵所引发的，自然也就没有提起。故而来到北州国已经三天，高庸涵对这些事仍是一无所知，怎能不急？
　　放出神识探察了一下，至少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什么可疑之人，高庸涵悠然走进一家酒楼。他选择了一处临街的窗边坐下，点了几道菜，叫了一瓶本地名酒桃花酿，一个人自斟自饮，眼神却飘向街对面的一处药铺。那间药铺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下垂挂的不是灯穗，而是两窜大红爆竹，略微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可是高庸涵却一点也没觉得难看，反而充满了几分渴望，似乎这对大红灯笼能够解答他心中的一些疑惑。
　　按照烈九烽当初的介绍，北州国望云都内，十二叠鼓楼的秘密据点有三个。这三个地方门口都挂着不同的东西，一个是一张辟邪的年画，一个是一对竹子编的风筝，还有一个便是一对大红灯笼。这三天，高庸涵走遍了大街小巷，年画和风筝一个都没看见，只发现了这一对灯笼。三个据点至少都有好几年的时间，而其中的两家居然都不见了，只能说明出了什么意外，否则断无撤销的道理。十二叠鼓楼一向为各大修真门派视为眼中钉，一旦发现绝不留情，所以看到这一对灯笼之后，高庸涵并没有冒然上门，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顿酒高庸涵足足喝了一个时辰，情况看起来还不错，在此期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这家药铺规模不是很大，生意也很一般，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两个顾客上门抓药，从外间看来十分普通，与相邻的两间杂货铺没什么分别。高庸涵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叫过小二付了酒钱，施施然走进药铺之中。
　　药铺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迈的掌柜，一个看上去颇为精明的店伙。见到有人进来，店伙连忙上前招呼：“客官想抓点什么药？”
　　“我不抓药，是想问问你们收不收药材。”高庸涵不经意间捏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在店伙面前晃了一晃，可是那个店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回头看着掌柜问道：“三叔，这位客官问咱们收不收药材？”
　　“不知客官有些什么药材，可否给老朽看一看？”那掌柜一直闭目养神，听到两人的对话缓缓走了过来。
　　“我有几株紫金楠，不知道掌柜的可看的上眼？”紫金楠是一种名叫金楠树的植物所结的果子，这种树多长在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上，每隔三年才结一次果实，而且一夜之间果实就会烂掉，所以珍贵无比。其实高庸涵哪里有什么紫金楠，他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一套接头时的暗语。
　　“不知客官的紫金楠是从何处采来？”那掌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嗓音也随之大了起来。
　　“说来也巧，正是在听浪崖下无意中采摘到的。”
　　“听浪崖也有金楠树？它在哪里？什么时候我也去看看！”那个店伙一听大喜，以为发财的机会到了，急急追问道。
　　“那棵金楠树被我给砍了！”高庸涵一眼就看出这个店伙起了贪念，当即断了他这个念头。听浪崖险峻非常，而且海风极大，常人在崖边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顺着山崖往下寻觅了。自己原本是按照暗语这么一说，万一因此害得无辜送命，未免心中不安，这便是高庸涵宅心仁厚的地方。
　　“什么，你竟然把这么值钱的树给砍了？”那店伙犹自不甘心，登时就急了。
　　“只有把树砍了，我手中的紫金楠才能卖个好价钱。”高庸涵不紧不慢地回道。
　　“客官果然精明，这么一来，我更要和你好好谈谈价钱了。”那掌柜朝高庸涵一笑，转而喝斥道：“你个臭小子，整天就想着发财，当心我回头告诉你爹打断你的狗腿！”那店伙连忙认错，而后悻悻然走到一旁。这时，那掌柜的才客客气气地将高庸涵延请到后堂，奉茶落座之后慢慢详谈。
　　高庸涵只将杜若给的玉牌一亮，那掌柜顿时大惊，没想到来人居然会是一向飘忽不定的宗主，当即便要行礼。高庸涵急忙制止，而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不是说望云都内有三处据点么，为何只剩下你这一处？”
　　“回禀尊主！”目前十二叠鼓楼内知道高庸涵接手宗主一事的，只有烈九烽、凤天一叶和苏妙淼等少数几个人，像这个掌柜这种身份的下属，甚至连月先生的大名都没听说过，又岂能知道内中的来龙去脉？所以在高庸涵面前，那掌柜既惊喜又有些惶恐，听到宗主询问，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回道：“今年四月底，从冰沐原凛风岗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鱼翔阁主事被困，特此召集所有人手赶赴冰沐原沐芳谷汇合。另两处据点的兄弟随即离开，而属下则负责居中联络，通知悬空岛、星河屿一带的所有同门。”
　　“就是说，其他人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高庸涵眉头一皱，心想烈九烽果然出事了，由此想到紫袖、风如斗和水涟漪，不由得心中一沉。
　　“是！属下原本也想去，只因修为太差，而且不能不留下来打探消息，所以未能成行。”
　　“嗯，你可听到什么消息了么？”
　　“自从楼内同门赶赴冰沐原不久，在五月初，冰沐原突然爆发了一次极其强烈的震动，整个北洲大陆均遭受波及。其后丹鼎门专程派人前去查看，据说在冰沐原西南沐芳谷一带曾有过激战，估计此次异变便和这场大战有关。”那掌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仍心有余悸，“据上个月来望云都的商队所说，冰沐原南边的冰川都给震断了，巨大的冰壑绵延上千里。”
　　听到这里，高庸涵已经可以确认，紫袖等人一定和这场剧变有关，而且一定是为了自己才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一时间心乱如麻。良久才沉声问道：“难道说，那么多人事后再也没有出现？”
　　“是！”那掌柜也是一脸的不解，迟疑道：“照我估计，咱们十二叠鼓楼在北洲大陆的人手，应该不下百余，而且一众同门哪一个不是机变过人之辈？要说有人能将百余位修真者一举拿下，除非是仙界下凡的上仙，否则即便是遇到什么厉害人物，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才是。”
　　此人毕竟只是长空阁的一个小角色，在十二叠鼓楼中的地位不高，于许多机密都不知道，所以估算出来的人手比真实情况少了一半还多。但是他的这个说法，多少还是有些道理，高庸涵点了点头问道：“这件事以后，再无同门露面么？”
　　“那倒不是，有一个人曾经来过！”那掌柜回忆道：“异变之后，丹鼎门对悬空岛的防范一下子变得异常严密，咱们的人又离奇消失，所以属下不敢有任何异动。到了六月底，一位霜天阁的同门突然出现，问了一下之前的事情，而后便离开了。”
　　“那人再没有说什么？”高庸涵追问道。
　　“那人叫属下不要暴露身份，只需耐心等候，说日后自有安排。”顿了一顿，那掌柜面露尊敬之色，躬身道：“没想到属下等了半年，居然能见到尊主，实在是三生有幸！”
　　对于那掌柜的感叹，高庸涵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在想，这件事影响太大，看来凤天一叶和苏妙淼都已经知晓。就不知眼下这两人在做什么，可有烈九烽等人的下落，不过既然霜天阁的人都已经出动，想必一定会查出一些线索。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对自己下手的那一帮人究竟是何来历，再有就是把自己救出来的那人，又和此事有什么牵连。想到这里，当真是纷乱如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照高庸涵的本意，当然恨不得立刻赶到冰沐原沐芳谷，寻访紫袖等人的下落，但是此时此刻却不容他这么做！照那神秘人所说，权机和权思两人现在的情形应该不大妙，而且叶厚襄已然送出拜帖，几日内就可以得到确切的消息，于情于理自不能一走了之。一边是师门尊长，一边是心上人和生死之交，无谓地去想哪一方更重要当然毫无意义，真正要考虑的，应该是哪一边的难题最有可能解决。两厢一比照，该怎么做便很清楚了。
　　“你除了对悬空岛熟悉之外，其他地方的据点知不知道？”深吸了一口气，高庸涵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到了这等关头越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略微想了想，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属下之前曾在帘川住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的情形比较了解。”
　　“那好，你即日启程去帘川一趟，设法打探清楚这么多人的下落，已有消息立刻通知我！”说着，高庸涵掏出一枚灵符交到那掌柜手上，“到时，你只需把打探来的消息写在灵符上，然后用灵力将其烧毁即可。”
　　“属下遵命！”那掌柜想到能给尊主办事，大喜道：“属下这就收拾行装，今夜便赶往临沧渡，顺利的话后天一大早就可以坐船赶赴帘川。”帘川位于洄漩海的正南方，与悬空岛隔海相望，两地相距数千里，而悬空岛浮于海面之上，所以惟有坐船才能离开。
　　“那就辛苦你了！”高庸涵想了想，又拿出一枚灵符几个法诀印了上去，而后给那掌柜，沉声道：“遇到危险时启开，只要不是太厉害的修真者，当可救你一命。一路多加小心！”这枚灵符内中所含其实只是一个障眼法，但是以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境界，即便是普通的障眼法，一般的修真者也很难分辨得清。
　　“多谢尊主！”那掌柜大为感动，没想到被同门传得神乎其神、高高在上的宗主，居然如此体恤下情，忍不住叩首道：“尊主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第三十七章 权力
　　回到皇宫内，高庸涵犹自眉头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等到叶厚襄退朝下来，高庸涵率直问道：“皇上可知半年前那场剧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半年前？”叶厚襄一愣，没想到高庸涵会问起这件事，随口答道：“那场剧变好像是一帮修真者引发，事后我曾听丹鼎门的人提起，应该是和十二叠鼓楼有关。”
　　“哦？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只粗略说了一下，好像十二叠鼓楼和苦行者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以至于大打出手，至于其中的原委就不清楚了。”看到高庸涵如此关切，叶厚襄不免有些奇怪，“高帅莫非对这场剧变有什么见解？难道说这场剧变之后，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不成？”
　　在乱风坳出手的居然是苦行者，这令高庸涵大感诧异！回想起在西岭戈壁驻木村，那些苦行者冷漠甚至略带敌意的眼神，不由得心中疑云大起。按理说，自己与苦行者唯一结怨的一次，就是在倚刚山真玄观前击败枯木大师，此外再无过节，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如此的大动干戈。他们这么做，甚至不惜与十二叠鼓楼发生激战，究竟意欲何为？高庸涵一面思索着，一面答道：“这么大的事情，要说没有影响肯定说不过去，只是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倒是这些十二叠鼓楼的人，事后去了哪里，丹鼎门可曾提到？”
　　“那倒没有听说，好像是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叶厚襄摇了摇头，不解道：“十二叠鼓楼一向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们倒底有多少人，藏身何处。可是这一次也不知为了什么，居然出动了数百人，着实令人不解！”
　　看来，非得要亲自走一趟沐芳谷才行。意会到此高庸涵索性不再去想这件事，难得有几日空闲，趁这段闲暇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紫府以及灵胎。虽然灵胎比以前愈加清晰，紫府内灵力也是十分的充盈，但是始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尤其是最近这几日，心性颇为不稳，似乎总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争吵，可是却找不出半点痕迹。这一次他不敢再入定，怕稍不留意就是三五个月，只是用玄元宗的心法慢慢梳理，借此平息心中的烦闷。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十一月二十六这天晚上，叶厚襄一脸凝重地找到高庸涵商议：“高帅，不凑巧得很，丹泰常宗主两个月前开始闭关，现在执掌事务的是智宇真人！”
　　“是他？”高庸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大感棘手。当日天机峰上，智宇真人临去前那种恶毒的眼神仍历历在目，而且此人行事颇多阴狠之处，这一次恐怕很难会有结果。
　　“高帅，事不宜迟，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智宇真人是怎样的为人，叶厚襄也是深有体会，兼且听到高庸涵提及天机峰上的一幕，不免为权机和权思二人有些担心。
　　“好的，”高庸涵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皇上，丹鼎门是什么情形，可否为我说一说？”
　　“我所知也不是很详细，不过大致情形还是知道的。千灵族——”
　　千灵族有三大姓，分别为丹、月、智。丹氏由于是九界道祖之后，所以历来都是丹鼎门宗主的不二人选。而月氏中的女子天生具有一种神秘的本领，可感知冥冥上苍的意愿，所以族中的祭祀一职，始终由月氏女子担任。至于智氏，通常负责处理族内一些杂务，从旁辅助。多年来，这三大姓氏一直合作无间，只是近年来才出现了一些分歧。
　　丹鼎门的宗主目前虽然是丹泰常，但是辈分最高的却另有其人，而那几名硕果仅存的长辈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久矣。丹泰常这一辈师兄弟总共有二十余人，智宇真人无论心机还是手段，均算得上是其中佼佼，而最关键的是，他一直都被丹泰常倚为左膀右臂信任有加。只是这一次让他接受丹鼎门的日常事务，多少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毕竟在丹鼎门内部比智宇真人强的还有好几个人。
　　“你说的这几个人都是谁？”高庸涵插嘴问道。
　　“据我所知至少有三个人，无论是修为还是风评都在智宇真人之上。一个是智空大师，也就是丹泰常这一辈的大师兄，另一个是真阅上人，还有一个名叫丹几道。”
　　“智空大师的大名我听过，听说此人精通卜艺相学，尤擅卜卦。虽然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不知道修为到了什么程度，但是身为丹泰常宗主的大师兄，想来一定不弱。真阅上人曾被誉为千灵族的奇才，年轻时就曾降伏海怪千须蜃，有此资格也不足为奇。”说到这里高庸涵顿了一顿，奇道：“兴许是我孤陋寡闻，这个丹几道却从未听说过，不知是何来历？”
　　“据说此人是丹鼎门上任宗主的关门弟子，多年来从未下山一步，而且于近日才出关，所以不为人知。”
　　“此人既然很少露面，而且资历又最浅，哪里来的资格和智宇真人争呢？”
　　“这件事我也只是听说，”叶厚襄突然压低声音，略微显现出一丝兴奋和惊奇，“听说这个丹几道才是丹鼎门真正的宗主继承人，只因上任宗主在他闭关之时，不知为何突然灵念失守，临终前为了不致影响到他修行，才指定丹泰常接任掌教一职。按照丹鼎门内部的说法，丹泰常迟早要将位子让出来，由丹几道出任新的宗主。”
　　“哦？居然还有这等秘辛，真正是想不到！”高庸涵同样是大感意外，猛然间冒出一个念头，急急问道：“那么你有没有听说，丹鼎门内部可有不和之声？”
　　“这个倒没有听说！智空大师天性懒散，从不过问世事，真阅上人性情冲淡，时常下山云游。丹几道出关还不到一年，我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在祭拜九界道祖的大典上见过他一面，此外再没见过。”叶厚襄似乎有所领悟，低声道：“高帅的意思，莫非是说……”
　　“我也只是瞎猜，真实情况如何，还是等咱们上了道祖崖再细心观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已经取得了默契。丹泰常一反常态地支持北州国，而且在这等紧要关头却选择闭关，无一不昭示着内中另有隐情。至于这个隐情是否如高庸涵所猜测的那样，与丹鼎门内部的权力交接有关，目前的确无从判断。
　　修真界虽说高高在上，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和凡间却没什么两样，尤其涉及到权力之争时，一样充满了血雨腥风。“权力”这个东西很奇怪也很吸引人，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到头来莫不是栽倒在这上面，直到临死时才多少醒悟过来，原来一番算计一番辛苦，莫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可惜，无论前人留下多少感叹、多少告诫，后人仍是趋之若鹜，不惜为了它做出一件又一件违心的事情，最终在权力之中迷失了自己。即便连上仙也很难免俗，当年的狐晏不就是这样么？
　　每每涉及到权力，尤其是类似于一国之君、一派宗主这样的高位，其间有多少龌龊不堪的暗中交易，有多少令人胆战心惊的背叛、诡计和杀戮，当真是史不绝书。然而，无论是宗法还是礼教，都不能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而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黎庶！
　　一念及此，高庸涵悚然而觉。细想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虽说抱着一个天下太平的宗旨，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到种种的权力之争当中。因为想要实现胸中的抱负，必然需要聚集一大批下属，这么多人凑到一起，自然而然地便会产生出权力。难道说只要有生灵存在，这权力便不可能被消除么？这何尝不是一个生生不休的死结？回过头再来看，如果权力掌握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手中，会给世间带来什么不言而喻。既然权力始终存在，那就应该好好把握，利用手中的权力真真正正地做点事情，至少也要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这一夜，高庸涵与叶厚襄一直聊到了天亮，两人对于接下来该如何做大致有了一个概念，这也算是一件幸事。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叶厚襄祭过天地之后，和高庸涵一道启程望道祖崖而去。随行的是由上将军寇连环亲率的五百禁军精锐，还有尉倪、尉倧两兄弟，作为叶厚襄的贴身侍卫随侍左右。至于羊舍攀，则和北州国自国丈以下一众大臣留守望云都。
　　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由正南的正礼门出城，沿着官道马不停蹄朝南而去。一路上先是渡源天河，一直到天阶滩方才折而向西，在青曲坊修整了一日，再往北进发进入山区，至此官道噶然而止。山路颇为崎岖，一些险要处只容一人一马经过，不过四周的景色如画，而且气候宜人，倒也不怎么辛苦。在山间走了两日，来到一处湖边，天色依然大亮却已到了戌时，于是安营扎寨生火做饭。闲来无事，叶厚襄陪着高庸涵顺着湖边缓缓而行，尉倪、尉倧两人则远远跟在身后。
　　“这个湖叫做小天池，湖水中蕴含了淡淡的仙灵之气，可祛百病，常人喝了能延年益寿。”说着弯腰捧了一捧湖水喝了一口，叹道：“可惜，从一进山开始，就完全属于丹鼎门的直接管辖范围，所以这里是不许百姓取水的。即便是我带来的这些禁军，也是经过丹泰常特许，才能饮用。”
　　从叶厚襄这句话中，高庸涵多少感觉到了几分无奈和惆怅，寄人篱下的日子果然不好过。
　　“高帅请看！”叶厚襄指着湖对面远处群山说道：“那座最高的山峰就是道祖崖，丹鼎门便坐落在半山腰。山顶自然是九界道祖的道场，每隔六十年才会开放一次。”
　　高庸涵眼力极好，加上悬空岛四季常青，所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大致看清。只见起伏不定的山峦中，十几座山峰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一座大山，那座山并无什么棱角，山势柔美之中带有一股洒脱，恰如千灵族飘逸的本性。山腰处云雾缭绕，大朵大朵的云彩将山腰以上完全遮掩起来，只从缓缓流动的云雾缝隙中，偶尔会闪出道道金光。整座山看上去平淡无奇，既无天机峰的雄厚，也无倚刚山的粗犷，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气，而且不失灵秀。
　　虽然还没真真切切地看到，高庸涵已经忍不住赞道：“道祖崖好强的气势，当为天下第一山，果然不愧是仙界的手笔！”
　　“据说仙界当年造悬空岛之时，特地仿照九界道祖居住的仙山修建的道祖崖。传说，在道祖崖顶峰，有缘之人可以看到飘渺的仙境。”叶厚襄一脸向往之色，长叹道：“可惜我这一辈子都无缘登顶，只能从《九界风物通志》中想像仙境的绝美了！”


第三十八章 仙山
　　从小天池再往前行约莫六十余里，地势转而降低，到了一处极大的山谷跟前，谷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三个大字“落马台”。到了这里，便算是真正踏入丹鼎门的地界，出于对九界道祖的尊敬，不管来人是谁都要落马，也不许御空而行。叶厚襄将五百禁军统统留下，只带着高庸涵、寇连环和尉倪、尉倧，以及几名手捧礼物的随从，轻装上山。
　　由于此前曾在天机峰与丹鼎门的人交过手，高庸涵目前不宜以真实面目出现，故而稍加打扮了一下，装成一名随从跟在寇连环身后。之所以没有使用幻化之术，完全是因为担心被人看出来，反而容易坏事。
　　一行十余人沿着山谷前行，走了约莫二十里，来到一座山门跟前。高庸涵抬头看了一眼，不禁暗暗喝彩。只见一道霞光高悬在半空，流光异彩中漂浮着四个硕大的金字：为道法祖。两侧是两块冲天而起的玉碑，隐隐泛着蓝光，宛如流水一般缓缓移动，仔细看去竟是纯由月萤石雕琢而成。玉碑上浮凸出一幅楹联，其势若飞，上书：
　　仙山巍峨，云飞画栋，睹诸相庄严，已接无边法界；
　　霄汉飘渺，乐奏钧天，觐道容整肃，如游九府神宫。
　　这数十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字迹酣畅淋漓，将仰慕之情完全形诸于笔墨，一股磅礴的气势充斥于天地之间。想来当日题字之人，一定出自仙界，否则哪有这般大气！
　　踏进山门，一股柔和的山风带着淡淡的云雾拂来，将众人的衣衫吹动，恍惚间飘然若仙，众人心胸为之大开。这时从云雾中闪现出两个千灵族人，均是一身华美的蓝袍，尤其是头上的一对灵角闪着金光，无一不彰显出名门大派的风范。只是两人神情倨傲，显得十分冷淡。
　　“参加陛下！”那两人走到叶厚襄面前微微弯腰，施了一礼，其中一人说道：“智宇师叔算准陛下今日必到，所以特命我二人在此守候。”
　　“那就劳烦两位师兄了！”叶厚襄欠身还了一礼，“不知智宇真人如今在几重天？”这座仙山共分九重，最上一重才是真正的道祖崖，不过世人多以道祖崖称呼此地。
　　“师叔得知陛下要来，特意在五重天相侯！”
　　“真人费心了，请师兄为我等引路！”
　　那两人只对叶厚襄稍加辞色，对于旁人只是打量了几眼，问都没有问一句，显见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高庸涵暗想，丹鼎门这么多年来始终高高在上，对于旁的种族门派丝毫不放在眼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转念又想，丹鼎门一味地固步自封，对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此行能否成功看来着实有些难度。这么想着，跟在那两人身后来到了一处高台之上。
　　这处高台地势颇为奇特，四周全是悬崖峭壁，惟有这一块巨石十分突兀地伸了出去，到了这里，除了前面的万丈深渊再无别路。高庸涵顺着悬崖抬眼望去，只见崖壁高不见顶，直没入云海之中，不过眼前的一切总让他有一种虚幻的感觉，似乎这些景象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可是用手偷偷按了一下崖壁，却又真真切切，以他的修为自然可以试得出来，这些山崖究竟是不是虚妄，看来道祖崖的确非同凡响。他不知道，世人眼中的道祖崖仙山完全都是虚幻，不过是仙人使的障眼法而已。
　　那两个千灵族人走到高台边，径自跨了出去，在一众随从的惊呼声中稳稳站在半空，而后双手翻飞捏出一连窜的法诀，跟着大喝一声，将法诀印入高台之上。法诀一闪没入地下，高台一阵轻微地晃动，随即从地下冒出一道白光，白光急速旋转而后变得越来越亮，将整个高台都笼罩在其中。
　　叶厚襄和寇连环曾经上过道祖崖，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尉倪、尉倧两兄弟和高庸涵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见此光景虽然有些诧异却毫不惊慌。那一帮随从可就不同了，他们虽然经过层层选拔最终脱颖而出，但毕竟只是常人，在这等法阵启动之时岂能不慌。不过还好，众人虽然一个个面色苍白，两股战栗，却没有一个惊慌失措失了分寸的，可见寇连环治军果然有些真材实料。
　　白光猛地一闪，众人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尽管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却也忍不住暗自赞叹。不过片刻的功夫，脚下一顿重新回到地面，云雾散开之后，众人齐齐喝了一声彩。此时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脚下是奔流而过的云海，云海之中散落着一朵朵盛开的金色莲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一般。
　　高庸涵不禁暗想，照情形看此地不过才是第一重天，就有这等美景，道祖崖上是何景象当真是难以想象。不过从适才那个法阵来看，道祖崖的防范比之天机峰要严密得多，没有丹鼎门独特的法诀，根本没办法上来。此处已经看不到那些悬崖峭壁，应该已经到了空中，除非是有极高的修为，否则普通的修真者想要闯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两名丹鼎门弟子见到众人如痴如醉的神情，颇有些不屑地笑了一笑，跟着吐出一窜晦涩难懂的咒语，茫茫云海之中旋即闪出一条天梯。众人拾阶而上，不多时又来到一处高台，这次一众随从不再惊慌，看着那两人施法。如是般接连几次，一路上见识了平生难得一见的美景之后，终于到了五重天。饶是众人已经有了先前的经验，一见之下还是目瞪口呆。
　　五重天的景象与前面截然不同！兴许是不想让外人看到太多内幕，所以之前的四重天多是云雾缭绕，没有流露出本来面目。而五重天是丹鼎门历来会客的地方，自然不能再遮遮掩掩，显出小家子气，所以此处的景观一览无遗。
　　远处是一条接天的水帘，宽逾百里，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一股激流奔腾而下，带着轰鸣声直达万里之遥的凡间。天上不时划过的一道道祥光映照在水帘之上，远远看去，就如同有无数条锦鲤在水中游动，想要翻越龙门一般，令人生出无限遐想。再往近处看，无论是山石溪流，甚或是一草一木，无不浑然天成，不留一丝人为的痕迹，竟仿佛亘古以来就是如此。行走在其间，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恍然忘了身在何处。
　　叶厚襄虽然来过几次，仍然沉醉于其中，至于其他人，甚至是高庸涵也无不迷醉。直到那两名丹鼎门弟子开口，才将众人神思拉了回来，一呆之下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陛下，我们二人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就由我这位师兄带你们去太华宫了！”
　　“有劳二位师兄了！”叶厚襄目送那两人离去之后，方才转身恭恭敬敬地朝来人施了一礼，笑道：“想不到这次又能见到元灯师兄，真是幸甚何如？”
　　来人是丹鼎门的三代弟子，名叫元灯，性情比刚才那两人要谦和得多，当即回礼道：“陛下许久都没上山，所以我特意向师叔请命，前来迎接陛下！”
　　“师兄言重了！”叶厚襄谦谢道：“我不过是尘世中的俗人，哪里担得起师兄如此客气？”
　　“好说，好说！”元灯一抬手，侧身让出道路，说了一声“请”，而后当先带路。顺着一条小径盘旋而上，过了一道石梁，转过山头来到一座宫殿跟前。宫殿共分三层，依山而建，与山势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半分造作，足可见匠心高明。宫殿前是一座钟楼，司职钟鼓之人见到客人上山，当即敲响钟声，钟声过后宫殿正门大开，一群丹鼎门弟子鱼贯而出，站在大门两侧。从这个阵势来看，丹鼎门对叶厚襄还算是客气。
　　出来迎接的是智宇真人的一位师弟，高庸涵站在随从当中，懒得去理会那些寒暄，而是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太华宫。从上山以来所看到的景象，道祖崖九重天无一不是出神入化的仙家手笔，天机峰上的聚心楼虽说集机关术数之大成，为当世第一流的建筑，可终究还是要略逊一筹。不说别的，单说这太华宫三个大字，就绝非凡品，而两侧也有一副楹联，上书：
　　玄天天也，见先天于后天；
　　北极极矣，本无极而大极。
　　正自赞叹，叶厚襄已经与丹鼎门的人携手进入太华宫，高庸涵混在随从之中跟了进去，却被一位丹鼎门弟子引到了一座偏殿之中。“你们将礼物放下，然后跟我走！”众人依言行事，出得门来跟在那人身后，七转八拐，最后被安置在了两间厢房之内。
　　到了这个地步，高庸涵只有耐心等待叶厚襄的消息，可是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两天。直到第三天未时时分，叶厚襄才在元灯的陪伴下回到这边，同行的自然还有寇连环和尉倪、尉倧二人。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元灯告辞而去，屏退从人之后，这才开始密谈。
　　“高帅，情形不妙得很。”叶厚襄面色凝重，沉声道：“智宇真人刚愎自用，我苦劝了两日却毫无效果，看得出来，他对当日天机峰上一败耿耿于怀。”
　　“目前重始宗一支独大，其妄图一统修真界的野心可谓是路人皆知，丹鼎门对此是什么态度？”
　　“还能怎样？还不是妄自尊大？”叶厚襄摇头道：“智宇真人一开始只是一味地敷衍，将此事全然推到丹泰常那里，说他无权做主，到最后经不住我反复陈述利害，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他说——”
　　其实丹鼎门自丹泰常以下，并非是鼠目寸光之辈，对于近年来发生的大事自然不可能不加理会，不过他们另有一套看法。丹鼎门认为，眼下的大乱的确是由重始宗而起，不过眼下这个局面，是他们和玄元宗之间争斗的结果。而且重始宗曾派人赶赴道祖崖，一再向丹鼎门表示，并无冒犯星河屿和悬空岛的打算，也不敢有这个念头。在这一点上，丹泰常有绝对的自信，因为在悬空岛背后有仙界的影子，就算是当年的原界帝君也不敢轻易对千灵族动手，更何况海邀黎呢？况且还有一个不能明言的重要原因，如今重始宗里面最有实权的大天师，便是出自千灵族，有了这层保障，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所以我先前设想的那一套说辞，完全没有作用，拿智宇真人的话来说，就算重始宗统一修真界，进而统一厚土界，也不能拿千灵族和丹鼎门怎么样。”
　　“荒谬！”高庸涵怒道：“重始宗一旦拿下整个修真界，岂能放过丹鼎门？到了那个时候还想独善其身，可能么？”
　　“可是，他们对这个忠告根本就听不进去！”叶厚襄长叹道：“只要看看道祖崖的气派，就可以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了。”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就只有想别的办法了。高庸涵转而问道：“那有没有探听出，我师父和师伯如今关押在何处？”


第三十九章 掩饰
　　“惭愧，没有一点消息！”叶厚襄皱眉道：“我曾向智宇真人提出，能不能看望权机、权思两位真人，却被一口回绝，而且还差点引起了他的疑心。要不是我以通过二位真人之口，想要了解南州国的一些内幕为由，只怕他当场就会拂袖而去。”
　　“既然丹鼎门想要置身事外，那么一定不会顾及天机门和人族的死活，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救出师父和师伯。”高庸涵的意思很明确，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丹鼎门自上而下并没有与重始宗抗衡的打算。而太河源面临的重重危机，当然离不开权机真人的运筹帷幄，所以没有必要再受困于丹鼎门，就算因此两派决裂也在所不惜了。
　　“看来只有这样了！”叶厚襄对这一层深意已然十分清楚，当下问道：“高帅意欲何为？”
　　“我先和大家一起下山，等你们离开此地我再暗中探查。”
　　“此言差矣！”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考虑到众人的安危，不愿累及北州国，叶厚襄大为感动，当即说道：“高帅，我知道这件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们大可以在这里多呆几天，趁这个机会，你行事也能方便一些。”毕竟是面对整个丹鼎门，想要靠一己之力将人救出来，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不说别的，单说上山的那几座法阵就很难打开。照叶厚襄的意思，只要留在山上，一方面可以帮着做些遮掩，另一方面，真要到了紧急关头也能尽点绵力。至不济，高庸涵可以不必为如何上山发愁。
　　“皇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说到这里，高庸涵恳切地说道：“我如要救人，铁定会和丹鼎门的人交手，到时候智宇真人一定会怀疑到你身上，万一因此迁怒于北州国，岂不是得不偿失？再者说了，这本是修真界的事情，以你的身份实在不便插手！”
　　“那好，我应元灯师兄之邀，打算在五重天住上三天。”叶厚襄知道高庸涵说的是实情，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这三天之内，我会跟着元灯游览此地的美景，对于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高帅，这么处置可好？”
　　高庸涵知道，叶厚襄因为北州国一事始终心怀愧疚，有此机会能为族人尽点力，当然不愿错过。不过用这个借口远离是非之地，而且一直有丹鼎门弟子陪伴左右，虽说事后还是难免有嫌疑，总比直接插手要好得多。所以对于叶厚襄的这个提议，唯有默然接受了。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叶厚襄带着寇连环和尉倪、尉倧两兄弟，跟着元灯出去了。而一众随从只能呆在太华宫一隅的厢房里，耐心等候三天。
　　叶厚襄看得出来，高庸涵和寇连环之间多少有些芥蒂，于是想把尉倪、尉倧二人留下来，以便在必要的时候能助其一臂之力，可是被高庸涵婉言谢绝了。尉倪、尉倧的修为虽然比起高庸涵差了许多，但勉强算得上高手，至少比起丹鼎门的第三代弟子也不逞多让，真要有事发生的确能起到一些作用。不过高庸涵以为此举没什么必要，反而容易落下口实，到最后叶厚襄也就不再坚持了。
　　由于悬空岛是极昼，所以想要查到权机、权思二人的下落，又不会被人发现，委实有些棘手。高庸涵倒也不慌，只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厢房内，一呆就是一整天，连门都没出过一步。这一天里面，除了养精蓄锐默默盘算之外，他只作了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仔细将所住的地方细细搜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无人在意这些随从，才踏出了房门。
　　照情理上来分析，既然道祖崖五重天是丹鼎门会客的地方，那就一定不会用来关押异族之人，否则被人见到岂不尴尬？而五重天越往上，应该是丹鼎门越重要的地方，毕竟像峰顶的道祖崖每隔六十年才开放一次，没有必要将其间的情形展示在权机、权思两人目前。而一重天是丹鼎门的门户所在，也不大可能，所以关押之地只能是二、三、四这三重天之间，可是倒底是几重天，就只有一层一层找下去了。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和当年凤五鼎盛时期相当，已然算得上是修真界中一等一的高手，堪比一派的宗主、长老。纵观整个丹鼎门，除了那些隐居多年，早已为人遗忘的几个老家伙之外，二、三代弟子中可与他一战的，至多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出得门来，很轻松地避开巡查的丹鼎门弟子，拐到一个僻静无人处，施展幻化之术摇身一变，变作一名千灵族人，大摇大摆地从太华宫侧门走了出去。
　　沿着来时的路到了一片树林旁边，此地距离那处高台尚有里许，高庸涵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启法阵。照先前所想，每座法阵跟前总有两名丹鼎门弟子守护，若能恰好能遇到法阵开启，借此蒙混过关最好，如若不然只有硬往下跳了。这个打算看似冒险，其实不然，因为天机门对于阵法机关之学最为精通，而高庸涵对此别有领悟。以他的观察，道祖崖每重天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大约也就十几里的落差，凭借腾云术往上飞自然不大可能，但是要往下跳还是不难。等了一会，果然走过来几名丹鼎门弟子，与守护法阵的两人寒暄了几句，法阵随即开启。
　　高庸涵紧紧盯着那几人，忽然觉得其中一人的背影有些熟悉，正自回忆在哪里见过此人，就见几人已经上了高台，白光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见此光景，来不及细想，急忙奔了过去，口中喊道：“两位师兄，且等我一下！”
　　守护法阵的那两人正要关闭法阵，听人这么一喊不免一愣，刚张口要问，高庸涵已经冲进了白光之中，倏忽不见了。那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人问道：“这位师兄是哪房弟子，我怎么没见过？”
　　另一人也是一脸的茫然，摇头道：“我也没见过，莫非是上面下来的师兄？”
　　“我看他是从太华宫方向过来的，有可能是上面的哪位师叔门下，来此向智宇师叔送信的吧！”先前发问那人自作聪明地答道。他这么一说，两人不再纠缠高庸涵的身份，将法阵关闭随即没入云雾之中。
　　白光闪过，高庸涵又来到一处高台，刚一落地，就听见“咦”的一声，一人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擅闯七重天？”
　　“我奉师尊之命，前来向诸位师叔通禀一声，北州国皇帝叶厚襄拜山，有一件大事师尊拿不定主意，故而来此讨个说法。”高庸涵一听不免暗暗叫苦，本想去四重天，哪知莫名其妙闯入了七重天，看情形这里防范颇为严密，情急之下惟有信口开河，看看能不能敷衍过去。
　　“你师尊是哪位师叔？”那两人看高庸涵面生得很，缓缓逼了过来追问道。
　　“我师尊名讳智宇！”到了此时，高庸涵只能冒充智宇真人的弟子。
　　“原来是智宇师叔门下，不过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说到这里，那两人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似乎对高庸涵的身份十分怀疑。
　　高庸涵见状情知不妙，嘴上敷衍着：“这个么，不瞒二位师兄，我以前不过是师尊的记名弟子，近日才蒙师尊开恩待我回山。这一次事情很是紧要，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办法，高庸涵一面说着，一面暗中催动灵力，只待两人一近身就立刻出手，先将其拿下再说。这个情况也曾在计划之中，算是最坏的打算，一旦被人发现，就只能硬来了。
　　便在这紧要关头，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一人大声说道：“小师弟，叫你和我一起上来，你就是不听。这里的师兄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放行呢？”
　　三人同时一愣，高庸涵虽不知来人是谁，但是本能地认为事情犹有转机，于是将集聚的灵力暗暗收回紫府。只见云雾中一个身影闪现出来，那人一露面就朝那两名丹鼎门弟子拱手笑道：“二位师兄，这位师弟的确是智宇师叔的弟子，只不过刚上山不久，于门内的许多规矩都不大熟悉，还望见谅！”
　　那两人显然识得此人，听他这么一说才放下心来，转头朝高庸涵说道：“职责所在，师弟莫怪！”
　　“不敢，不敢，原是我冒昧了！”高庸涵看了来人一眼，认出他就是适才那个背影有些熟悉之人，此时不及分辨他究竟是谁，只能顺着台阶往下下。
　　“师弟，快些跟我走吧，免得再闹出什么笑话，回头被智宇师叔责罚。”那人的神情显得和高庸涵很是熟悉，而且话语之中也没有什么破绽，守护法阵的两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任由高庸涵跟着那人走进云雾之中。
　　一直走出几里，察觉到四周再无一人，高庸涵才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咦，你不是智宇师叔的弟子么，我帮你又有什么不对？”那人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庸涵，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休要瞒我！”高庸涵当然不会认为事情有那么巧，自己变幻出来的模样恰好和智宇真人的弟子一模一样，此人肯冒这么大的风险为自己掩饰，一定别有内情。
　　“哈哈哈！”那人朗声大笑，跟着说出了一句令高庸涵大为心惊的话：“高帅果然厉害，竟然被你潜上了道祖崖！”
　　“你倒底是谁！”高庸涵知道身份已然暴露，不过他很沉得住气，知道对方既然肯帮自己，一时半刻还不会声张出去。所以只是拿气机锁住对方，一旦情势不妙便立即出手。
　　那人对于高庸涵的反应似乎成竹在胸，只是没有料到高庸涵修为如此之高，被他气机锁定之后觉得周身说不出的难过，惊骇之下连连摆手：“高帅切莫动手，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不然一定将你制住再说。”高庸涵略微放松了一下心神，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我，你是谁！”
　　“两年前，在焚天坑炼世山，咱们曾并肩与魔瞳作战，高帅可记起来了么？”
　　“原来是你！”
　　“那一次若非高帅和紫袖姑娘出手搭救，我早已送命，这份大恩我一直无从得报，今日总算是有机会报答了！”来人正是盘甲！


第四十章 相残
　　当日盘甲比高庸涵、紫袖早一日离开焚天坑，此后再无半点消息，今日一见高庸涵自然大感意外：“盘甲兄，我记得你不是重始宗的弟子么，怎么可以自由出入道祖崖？”
　　“高帅这两年声名大起，据我所知，你不是一样身兼玄元宗和天机门两派的身份，而且还是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比起来我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盘甲这两年往来于丹鼎门和重始宗之间，对于高庸涵的事迹自然有所耳闻，只是说话时的神情略微有些古怪。跟着问道：“高帅如今已成了丹鼎门和重始宗的眼中钉，却甘冒大险潜上道祖崖，所为何来？”
　　来不及仔细辨别盘甲的表情，高庸涵率直答道：“丹鼎门和天机门交恶，我师伯和师父为了大局自行来此请罪，我这次来是想把他们救出去，不知道盘甲兄可知道他们的下落？”
　　“我虽然不知道两派为何反目，但是权机、权思二位真人的事情也略有耳闻。”说到这里盘甲想了一下，片刻之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毅然说道：“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这就带你过去！”
　　“那就多谢了，日后高某定然有所回报！”高庸涵总觉得盘甲的出现实在太巧了，而且一出面就帮自己解决了很大的难题，未免有些巧过了头。一念及此，心中隐隐有一些疑虑，于是转而问道：“盘甲兄这么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麻烦肯定是有的！”盘甲眉头一皱，答道：“先前那两位师兄弟已经看到我们二人在一起，只要日后一旦泄露出去，我只怕终生都不敢再踏上道祖崖一步了。”
　　“这么一来岂不是会害了你？”若是盘甲故意说“无妨”的话，一定会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如此坦率的答案，反而消除了高庸涵心头的那一丝疑惑，倒过来为盘甲担起心来。
　　“我欠你一命，终归是要还的，而且我一向很不喜欢欠别人的情！”盘甲突然一笑，续道：“这件事之后，我本来就不想再回道祖崖了。能在离开之前遇到高帅，一并还了当日的那份恩德，在我也是意外的惊喜。”
　　“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高庸涵点头道：“治一经损一经的事情，于我而言终究还是不愿意看到，能如此最好！”
　　听了高庸涵这句话，盘甲不禁赞道：“高帅的急公好义世人皆知，着实令人佩服。”只是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茫然，跟着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目光一闪而过。兴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盘甲埋首轻轻摇了几下，而后示意高庸涵跟在身后，径自往云雾中走去。
　　虽说是云雾，其实只是被云雾遮住了本来面目而已，内中实际上并非空无一物。高庸涵跟在盘甲身后，接连翻过两座山，趟过一条峡谷，来到一处山崖跟前。由于目力所及不过数十丈，所以这处山崖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从崖边极目望去，前面仍旧是一片云海茫茫。
　　“高帅，从这里下去你就能见到你想要找的人了，我只能送到这里，实在是不方便陪你下去。”盘甲站在崖边朝下指了指，跟着说道：“这下面总共有两处洞府，一处洞口前有一座灵塔，那个是存放历代门人弟子原丹的地方，不可擅入。再往下约莫两三里还有一座山洞，那里就是关押权机、权思两位真人的地方。”
　　“存放原丹的洞府？”高庸涵曾听审香妍说过，千灵族有一种奇特的风俗，他们并没有入土为安的说法。千灵族人死后并不下葬，而是将其放在炉鼎内焚烧，最后炼制成一颗原丹，并由专门的人负责存放，以此视为生命的延续。由此可知，存放原丹的地方理应是族中的一处圣地。可是相隔不远却拿来禁制修真者，情理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于是问道：“这里是七重天，而且还在原丹洞府的旁边，为何要把我师伯、师父关在这里？”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盘甲摇了摇头，沉吟道：“按道理来说的确不应该是七重天，但是和天机门交恶这件事，包括大祭司在内的许多人都持反对意见，所以为了不至于再生出其他意外，在智宇师叔的建议下选择了这里。”
　　解开了最后一个疑问，高庸涵再无半分怀疑，朝盘甲一拱手，沉声道：“盘甲兄，多谢！”
　　“不客气！”盘甲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目光，重重说道：“下面有高手把守，你此去一定要小心。记住，千万不要走错！”
　　“我理会得！”高庸涵并没有注意到盘甲的眼神，扭头朝下看了看，点头道：“我只要一出手，铁定会惊动其他人，盘甲兄还是早些下山的好，以免连累了你！”
　　这句话一出，盘甲的脸色又是一变，慢慢低下头去，双眉紧锁像是有一件非常为难的事情，跟着面颊猛地一抬，摸出一枚丹丸递了过来：“高帅，这里面有开启法阵的口诀，下山之时就不用硬闯了。”
　　“这使得么？”其实高庸涵也一直为这个问题而头疼，就算把人给救出来，总不能七重天都这么往下跳吧。此时看到盘甲拿出口诀，当真是惊喜交加，不过这种口诀一般都是一派的机密，所以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关切地问道：“盘甲兄，你能带我到这里已是感激不尽，我若是再拿了这个口诀，岂不害得你背上背叛师门的大罪？”
　　“反正都已经做了，你就拿着吧！”盘甲笑道：“我之所以把口诀给你，一来是为了救人，二来，我也相信高帅不会再外传。”
　　“你放心，此事出你口入我耳，此外再不会有人知道。此次过后，我就会将这口诀忘得干干净净！”高庸涵正容道。
　　“高帅，那我就先告辞了，日后若要找我，只需要按照丹丸之中所留的方式即可！”
　　“好，日后我必定亲自拜访！”
　　两人拱手作别，高庸涵顺着山崖悄悄朝下潜去。盘甲静静地站在山崖之上默然看着漫天的云雾，良久才长叹一声，转身刚走出几步忽然心生警觉，当即喝道：“谁？”
　　“昊嘉师弟，你什么时候改名换姓，叫盘甲了？”一个身影缓缓从云雾中显现出来，正是守护七重天法阵那两人中的一人。
　　“原来是月师兄，”显然，刚才与高庸涵的一番交谈已被此人知晓，昊嘉心里虽然又惊又怒，但是面沉如水丝毫看不出半点惶恐，“你不在高台上守着法阵，跟着我做什么？”
　　“哼，我原就看适才那人有诈，放心不下才尾随而至，果然被我猜中。”那人一阵冷笑，森然道：“只是我没想到，你身为上三房弟子，居然勾结奸细吃里扒外，背叛师门！”
　　“月师兄想必是看走眼了吧！”昊嘉忽然一笑，悠然说道：“适才那位师弟明明是智宇师叔门下，怎么可能会是奸细？”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不成？”
　　“月师兄说什么，怎么我一点都不明白？”昊嘉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慢慢逼了过去，嘴上犹自强辩道：“既然你说那个师弟是奸细，刚才为何不直接出面将他擒下？”
　　“你休要狡辩！”昊嘉的话恰好戳到了那人的痛处，他本来的确想出面将两人拿下，只是自顾与昊嘉的修为也就是平手，以一敌二实在没有把握，所以才静观其变。看到昊嘉一脸嘲讽的表情，顿时大怒：“这里是历代祖师原丹供奉之处，而且还是历代掌教静修的地方，非特许门中弟子不得擅自来此。你带那人到了这里，而且还指点他下到山崖之下，难道这还不是背叛之举？”
　　“看来我无论说什么，师兄也不会信了，唉！”昊嘉叹了口气，此时已悄然到了那人身前十余丈，嘴里仍然不停说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去见诸位师伯、师叔！”
　　“也只好如此了！”说着，突然间身形一晃，昊嘉双手一连窜法诀击向那人。
　　“好卑鄙，我就知道你会出手！”那人挥掌洒出一片霞光，将法诀尽数挡在身外，怒极反笑，大声喝道：“今天正好看一看，是你们上三房的法诀技高一筹，还是我们下三房的灵光厉害！”
　　所谓上三房、下三房，只是近几年才兴起来的说法，纯粹是丹鼎门内部的区分，外间并不曾听说。丹鼎门的法术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法诀和心性的修行为主，一类是以各种灵光法门的修行为主。这两类修行方式在最初其实并没什么分别，只是九界坍塌之后，能够同时身兼两家所长的人少之又少，这么一来就造成了两类修行方式之争。由于丹鼎门宗主一职历来都是由丹氏执掌，而丹氏一直都讲究修身养性、以修炼各种法诀作为修行悟道的方法，所以被称为上三房。至于下三房，如今真正首屈一指的人物，便是极少露面的智空大师。
　　近几年，丹泰常的诸多作法都引来非议，而且几次重大的决定都遭到了同门和族人的反对，以至于原本还算和睦的两派也出现了诸多分歧。而上三房仗着师长多是身居高位，平日在言语间难免有些盛气凌人的味道，十几年一点一滴累积下来，还是有颇多积怨，只不过碍于师门严训，没人敢私自殴斗罢了。此时有了这个机会，那月师兄自然全身心应对，除了一心想要擒下昊嘉之外，私底下还想为下三房争口气，以此证明上三房未必就能强到哪里去。
　　两人都是年轻一代中的好手，而且于对方的法术、招式都非常的熟悉，这一番激斗自然是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不过这里面又有区别，那月师兄毕竟理直气壮，根本不怕惊动旁人，当然越打越沉稳。而昊嘉则不然，自知惹下了大麻烦，一旦再有人来自己便很难脱身，所以难免心浮气躁，渐渐地落到了下风。
　　“咦，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停手！”一人闻风而来，见此情景惊呼道：“都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说不开的事情要以死相搏？要是被师长知道了，你们两个麻烦大了！”
　　“哈哈哈，昊嘉师弟，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那月师兄大笑道：“你气息已乱，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旁边还有元师弟，你莫非还想杀人灭口么？”
　　“杀人灭口？”来人正是看守高台法阵的另一人，他见同伴一去不返，担心出了什么变故，所以顺着留下的印迹一路追了下来。不想刚刚看到两人拼死劲战，又听到这等惊诧莫名的说法，一时间大惊道：“月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问他自己吧！”那月师兄嘴上答说，手底下却没有半分停留。
　　“罢了，罢了！”昊嘉猛攻一招，将那月师兄逼退三丈而后停手，淡然道：“到了这般田地，我跟你走！”


第四十一章 好运
　　昊嘉果然不再反抗，任凭那月师兄将一道禁咒打在身上，而后默然朝前走去。最后赶来的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月师兄叹了口气，走到那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跟在昊嘉身后一同前行。
　　才走出几步，昊嘉突然心生警觉，只觉得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心中不禁一阵冷笑，“月师兄已经在自己身上加了禁咒，莫非还不放心，要暗下毒手么？”反正此时已没了还手的能力，惟有闭目静候。可是片刻之后，他便感觉到情形不对，猛然回头，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只见那月师兄浑身被一层灵光笼罩，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额头上那个灵角一寸一寸断裂开来，面容凄厉之极。千灵族人的灵角与灵胎相连，可以汲取天地灵气，灵角一毁灵胎也就难保了。果然，一声闷哼之后，月师兄颓然倒地气绝身亡，而脸上犹自满是愤怒和不甘，因为出手的正是后来那人！
　　“月师兄，对不住了！”那人偷袭得手，并无半分欢喜之色，反而是一脸的平静，跟着将昊嘉身上的禁咒解开，说道：“昊嘉师弟，你没事吧？”
　　昊嘉这时才回过神来，默默地摇了摇头，继而问道：“元师兄，莫非你也是——”
　　“不错！”那元师兄沉声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奉命留在道祖崖之上，这次出手实在是没有办法。这里发生的事情想必很快就会闹开，我看你还是及早下山的好。”
　　“那你呢？”昊嘉和这位元师兄并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对于道祖崖即将面临的变动却十分清醒，知道自己身后之人布置异常缜密，这一次发动必然不会落空。只是其中的详情，即便是自以为知之甚深的昊嘉，也不大清楚。比如说道祖崖究竟隐藏了多少和自己一样，心怀另一种念头的同伴，他就一无所知了。当下追问道：“不如和我一起下山吧？”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否则你前面做了那么多岂不白费了？”那元师兄淡然说道：“我的任务便是暗中回护你，至于其他的，我自会见机行事，无须担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昊嘉不再多言，朝那元师兄拱了拱手径自朝高台走去。一路上他的心情颇为沉重，并没有那种身份不曾泄露的轻松，反而多了一份忧虑，心头不禁冒出了一个疑问，难道说凡是要做大事，便不可避免地要用到阴谋和杀戮么？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下到了山脚，回头再看看天上云卷云舒，心中默念：“高帅，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高庸涵此刻已经顺着山崖下到了半山腰，他并不知道昊嘉别有用心，将自己带到了一处险境，至于山崖上发生的自相残杀就更不可能知晓了。他此时想的最多的是，如何才能不声不响地将师伯和师父救出来，并且能在时候安然离开道祖崖。所以，他尽可能地将周身的气息全部收束起来，悄无声息地打探着身遭的一切。
　　七重天的山势十分独特，一切都宛如幻境一般，往往在远处看到的是一种风景，而到了近处则变成另一个模样。尤其令人称奇的是，整座山大得似乎没有边际，以高庸涵的脚力走了足足半天，都没有任何发现，根本不曾见到昊嘉所说的那两处山洞。他当然不会怀疑昊嘉所言，因为对方若是存心不良，大可直接戳穿自己的身份，完全没必要拿假话来欺骗自己。可是这一路行来至少走了不下百里，却没有一点发现，就只能说明其中另有玄机。
　　这个猜测一点都没有错，因为这里是道祖崖的七重天，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找到隐秘之所？这还真不是昊嘉有意隐瞒，实在是连他都不清楚七重天的种种布置，更何况此时山中的阵法刚刚开启不久，他又哪里能知道这些详情？要知道，此中的内情，在丹鼎门内部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才有资格了解。
　　道祖崖乃仙界所建，无一处不是匠心独运，而且自上而下蕴藏着许多极其厉害的阵法和禁制，一旦全部开启便是一般的散仙之流都无法攻得上来。不过也许是担心丹鼎门多了这重屏障，反而对于修行有所怠慢，所以当初仙界离开厚土界之时，并没有将其中的奥妙讲出来。但是丹鼎门中不乏才智超绝之人，几近千年摸索下来，总会有所心得。不说能开启阵法，通过一些法门，激发出一两分的威力总还是可以的，而这一两分的威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修真界的认知了。这七重天便是如此，所以高庸涵在山间奔行了半天，也没能察觉到有任何异样。
　　类似这种情形对于高庸涵而言，遇到很多次了，自然不会束手无策。只稍微一想便想出了其中的道理，索性不再盲目乱闯，而是随地一坐放出神识，细细体会云雾中淡淡的灵气流动。高庸涵本身对于阵法就很喜爱，而且在这两三年里，先后从凤五赠送的玉柬以及神果真人的指骨中，学到了许多阵法符篆的诀窍。后来迭逢奇遇，更是从独笑翁、水穷叟，甚至于杜若那里听到了不少极高明的见解，加上他本身的境界不断提升，如今对于阵法一类可谓是见识广博，几乎不输于当世任何一个大家了。
　　通过若有若无的灵气，高庸涵隐隐摸到了一丝淡淡的吐纳之气。静下心来仔细品味了一番，发觉这股吐纳之气很是奇怪，吞吐之际时而犹如山河奔腾气势万千，时而又像是斜风细雨润物无声，不禁大感好奇。反正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异常，惟有循着这股吐纳之气一路跟了下去，来到一处悬崖边上。此处的地形全部被云海遮住，看不真切，只见对面百丈之外有一座山峰时隐时现，那股吐纳之气便是从对面传来。
　　虽说从这里跃到对面不是很难，但是高庸涵站在悬崖跟前仍有些犹豫，因为此刻并不能确定权机和权思两人就一定在对面。稍稍想了一下，终究还是顾及到时间紧迫，再容不得什么耽搁，当即朝对面跃去。腾云术在道祖崖上的云海之中施展开来，当真是飘然欲仙，有种说不出的爽快，可是眼前的情形又是一变。一跃入到云海之中，仿佛感受到有外人侵入，云海陡然分了开来，一道蓝光迎面射来。高庸涵猝不及防，被蓝光照了个正着，身形随即暴露。
　　“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一声大喝，几个身影从蓝光中闪现出来，将高庸涵团团围住。当先一人一头蓝发，面容俊朗之极，只是声音却显得颇为苍老，“你是何人门下，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么？”
　　高庸涵以幻化之术变作千灵族人的模样，而且他曾跟随审香妍修习过丹鼎门的清心功法，故而那几人并没有察觉到他实属假冒，所以并未当场发作。不过高庸涵很清楚，只要稍有耽搁就会泄露行踪，当下硬着头皮答道：“弟子奉师命来此，有要事禀报！”
　　“你师父是哪个？我看你们昏了头了！”那人言语间很不客气，斥道：“这里是原丹洞府，能有什么事要跟我们几个说的？”
　　“是，是！”高庸涵心中大喜，知道自己误打误撞之下果然找对了地方，偷眼顺着蓝光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座玲珑宝塔，连忙躬身道：“弟子情急之下走错了地方，还请诸位师伯恕罪，弟子这就告退！”他不愿节外生枝，话音刚落也不等那几人有何表示，转身便走。
　　“你是何人门下，怎么这么没有规矩？”那人还待训斥，不料高庸涵说走边走而且速度极快，待要仔细询问却已不见了踪影，当下怒道：“回头一定要查出此人的师长是谁，居然敢在七重天禁地乱逛，这些年咱们丹鼎门的弟子怎么越来越差了！”
　　“师叔祖，我看此人有点问题！”旁边一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人一眼，轻声说道。
　　“哼，目无尊长，当然有问题，回头再找他们算账！”此人的辈分极高，比丹泰常还要高出两辈，只是在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后来虽说捡了一条命回来，却变得性情暴躁刚愎自用。后来同门师长见他灵胎已伤，无法再修炼高深的法门，于是将他安排到这里守护原丹。此人辈分很高，这么一说旁人自然不敢反驳，只有苦笑着回到洞府之内。
　　高庸涵一踏回山崖便远远地躲开，直到云海恢复正常才松了口气，适才这一下几乎就要暴露，哪知到头来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说起来这当中也自有一番道理，此人是这么一个性情，加之原丹洞府太过重要，不能丢下不管，这便是他们没有追上来的原因。再有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有人能潜上道祖崖，所以尽管对他有所怀疑，却也没有当作多大的事情，这才任由高庸涵随意离去。
　　运气这种事情很难说，说的玄妙一点，便是所谓的机缘。而机缘的关键则是一个“缘”字，缘何而来缘何而去，这中间可以扯出来的道理玄而又玄，举不胜举，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说的清。说得简单一点，运气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一种巧合。只要留意，你就会发现每天都有巧合，只是这些巧合并没有太大的效用而已，自然也就无法引起人的注意。如果某一天，你刚好因为一个巧合而有了意外之喜，这个时候多半就会将其归结到运气身上了。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运气的确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尤其是在做一些重要事情的时候，就更加需要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由此可见，无论做什么事情，除了要有真材实料之外，运气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而在这当中，运气倒底能占到几分，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高庸涵的运气很不错，这么一种情形都能被他给蒙混过关，除了用“运气”二字来解释以外，似乎很难再有什么说法了。可是在后世，修真界为他作传之时，将很多时候的无奈之举，或者类似这种巧合都统统归为天意。这么做也不能说就错了，只是冥冥中的天意，又有几分可信呢？
　　确定了原丹洞府的位置，再要找另一个洞府就要轻松得多。高庸涵避开那座玲珑宝塔，仗着精妙无比的阵法之学，终于找到了那处洞口。只是这一次，运气还会有那么好么？


第四十二章 受挫
　　这座洞府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就是雅致，无论是山石还是草木无不恰到好处，掩映在云海薄雾之中简直可以说妙到毫巅。道祖崖当日建成之际，除了最上面的九重天是专门拿来作为道祖道场之外，在八重天特意给仙界的上仙修了几座仙山，以便上仙莅临下界时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七重天的这两处洞府，本来是作为一处别院，后来仙界再无人下凡，于是丹鼎门便将这里另作他用。
　　山崖上方是滚滚云海倾泻而下，就如同一道水帘一般将洞口掩盖起来，透过云雾，洞内有丝丝蓝光时隐时现。高庸涵穿过云雾悄然进洞，绕过一座颇为简单的法阵，眼前景象顿时一变。悬空岛本是极昼，从来没有黑夜，此时洞内陡然变成漆黑一片，令人有些诧异。洞内空间极大，洞壁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尽显空旷，四周硕大的月萤石高悬于上，散发出柔和的蓝光，置身其间仿佛身在星空当中。这些月萤石似乎按照一定的方位排列，隐隐暗含天象，委实是难得的美景。
　　可惜，高庸涵此时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因为他刚一进洞，便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杀气从前方逐渐蔓延开来。这股杀气虽然淡，但是十分犀利，直直逼了过来，宛如一道灵力铸成的利剑刺了过来，到得身前居然卷起了一股劲风。看来行踪已然暴露！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况且杀气快逾闪电，高庸涵大喝一声，一道闪电挥洒而出。“啪”的一声，闪电划破夜空，只见一个淡淡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扑了上来，至于那道杀气则被闪电击退三尺。杀气一窒，随即一分为二从两侧袭来，竟然带起阵阵尖啸，啸声似乎能干扰到灵胎，搅的高庸涵体内灵力都有些不稳。
　　“这里究竟是什么人在看守，修为居然强悍如斯！”高庸涵大惊之下，双手一搓暴起一团电光，电光化作两个护盾，将两侧守得风雨不透。杀气一触到电光立刻活转过来，循着电光之间的间隙直往里钻去，尤其是其中附着的一丝阴寒之气霸道非常，居然不惧灵胎阳火之力。以高庸涵这等修为，这一下差点没能守住，又惊又怒之下再次发出一声暴喝，灵力倾泻而出，生生将杀气挡在身前一尺之处。
　　幸亏那股杀气已呈强弩之末，被这么一挡随即散去，可是那道黑影已经趁机欺到身前，一道蓝光兜头罩了下来。高庸涵虽然对丹鼎门的法术不太了解，但是也知道千灵族的灵光很是厉害，尤其是在对付灵胎方面有异常独到之处，当下哪里还敢有半分保留，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金光和蓝光狠狠地撞在一起，数道光晕旋即荡漾洞内登时大亮，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四周却是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什么洞壁，当真如同身在虚空一般。
　　这一下交手，高庸涵连对方究竟长得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被震得连连倒退，尤其是紫府内说不出的难受，心头大骇之下不禁对丹鼎门生出了几分忌惮。起初在天机峰上和智宇真人交手时，虽说单论修为的深厚尚有不及，但是仗着精妙的法门和火螈的霸道，以及云霄瓶蕴含的仙力最终大获全胜。那一次尽管危险，却觉得智宇真人不过如此，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对丹鼎门也生出了一丝小觑，到了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盛名之下果然容不得半分虚假。
　　惊骇之余，高庸涵连连催动法诀，褐纹犀甲随即闪现出来护住全身，进而将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终于将那黑影逼退。两人交手极快，那道黑影却有些奇怪，只是闷着头四下游走一通狂攻，却并不声张。高庸涵原本还担心惊动其他人，见到此景也乐得如此，所以两人尽管打得惨烈无比，可除了开始时的两声暴喝一声闷响之外，再无什么声息。
　　那道黑影身法极快，而且修为超卓，围着高庸涵不断祭出灵光、法诀，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在他身周编织出了一张大网。这张大网纯由灵力组成，如同丝线一般密密麻麻，将四周上下围得密不透风越来越紧。高庸涵情知不妙，连连施以重手想要将这层大网击碎，可惜均无功而返。此人施放出来的灵光异常柔韧，任凭他怎么轰击都只是一阵扭曲，藉着变化形态将力道悉数卸去，随后再度围逼上来。
　　尽管局势愈发紧迫，高庸涵却并未慌乱，这几年中他曾遇到过无数次凶险的局面，眼前虽然被动却还没到束手无策的程度。此时他于心境方面的体悟表露无遗，尤其是近来在冰沐原玄冰裂隙内的那次入定，使得他在争斗之际别有一种敏锐。境界这种东西很难言明，但是在行事当中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这是因为眼界和心胸都为之开阔的缘故。
　　那人的灵光厚重无比，而且有一种无穷无尽的绵绵之意，可是因为太过阴柔反而不如先前那般霸道。高庸涵勉强守住身前三尺，很快便察觉到这一点，至少刻下暂无性命之忧。所谓柔不可久，刚不可持，阴阳刚柔之间谁能占得上风，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修为。聚象金元大法乃是至刚至猛的玄门正宗法术，修到极致固然可以不惧所谓的至柔，但眼下他的修为尚有差距，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高庸涵的办法也很简单，便是以柔对柔！于是体内灵力一变，原本威猛绝伦、上下翻飞的金龙摇身一变，忽而散做一片，化作柔和的微风，轻轻拂在灵光之上。金光与蓝光瞬间交融在一起，幻化出绚丽之极的色彩，映衬着漫天的点点星光，凭空将杀意减弱了几分。这正是聚象金元大法“地发杀机”的第三重境界，却又有所不同，因为这里面加入了高庸涵独特的体悟，居然硬是将刚猛化为了阴柔。
　　那人忍不住“咦”了一声，轻轻赞道：“果然不愧是人杰，有此突破实属难得，就算是当年的拓山也不过如此！”
　　尽管这点子变化并不足以击败此人，而且第一次施展出来很是粗糙，不过在这一层的体悟之上，高庸涵的修为已经真正超越了当年的凤五。这完全得益于心境的提升，而且他的这一次体悟，至少在境界上已可与玄元宗上任宗主拓山相媲美。
　　拓山出身源石族巨擎阁，本身走的路数与聚象金元大法十分类似，所以甫一上手进展极快，可惜修炼到“人发杀机”的境界时，却难以再有精进。拓山为此苦思良久，终于找出了症结所在，其原因便在于太过专注至阳至刚，而忽略了与之相辅相成的阴柔之路。说穿了，还是受限于心境的束缚。若是没有后来的变故，拓山很有可能在古稀之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惜其后不久便殒命东陵道，以至于这层体悟并没有流传下来。高庸涵今天能在此人的压迫之下，自行领悟到这一点，确属难能可贵。
　　“不过仅仅只是这一手还远远不够，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那人话音一落，一扬手祭出一件乌黑的法器，跟着招数一变大开大阖，攻势一下子变成了狂风暴雨。那件法器毫不起眼，却在空中不断吸纳四周的灵光，而后在法诀催动之下，将灵光变作了一道道犀利的劲气激射出来，仿佛要将四周的虚空都切碎。
　　这一下变得极快，那人反过来想要凭修为，生生用刚猛之极的狂攻击垮高庸涵，灵光瞬即将金光切得支离破碎。高庸涵的应变不可谓不快，一见情势不对，立刻抛出几枚灵符护在身前，跟着双手一阵疾点，在身前布下一层灵力禁制。不过此人的修为实在太高，终究还是有几道灵光袭到身前，击在褐纹犀甲之上。那人的法力古怪之极，一触到褐纹犀甲便直闯紫府，褐纹犀甲内的临星冕影竟然来不及做出防范，就被灵光一闪而过。
　　高庸涵心神大震，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被震得倒飞出去。身后无数灵光劲气如同附骨之蛆，尾随而至。没想到那人刚一变招，自己便落得惨败，看来丹鼎门不愧是当年的修真第一大派，当真是名不虚传。到了这等关头也顾不得那么多，高庸涵暴喝一声，拔出临风剑迎头朝迫来的灵光劈去。这一剑乃是性命攸关时刻的爆发，倾注了他全部灵力，而且将其体内的初步融合的魔雾气息也激发出来，不知不觉间双眸也泛出妖异、暴戾的血色。至于劈出的那道剑芒，长逾百丈，间中夹杂了丝丝血光，竟然成了暗金色。
　　一剑劈出，面前的灵光突然消失无踪，高庸涵大感诧异，可是已经收势不住。百丈长的剑芒直刺出去，仿佛斩到了什么东西，如击败革一般发出一阵闷响，眼前陡然大亮。只见四周的洞壁显现出来，漫天的碎石轰然溅落，这一剑居然将洞府戳了一个大窟窿！这一下大出意外，高庸涵不禁一愣，转眼望去，适才那道黑影竟然就此神秘失踪，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难道刚才的打斗全在结界之中？”从眼前的情形来看，高庸涵几乎可以肯定，刚才无意中被那人带进了一个结界。这个结界与当日碧影的月影虚空，还有后来杜若所布的结界都大为不同，另有一种诡秘。那人于无声无息中布下这个结界，先施以辣手偷袭，借着在占尽上风之时却悄然而退，倒底有何用意？
　　一念及此，高庸涵本能地觉察到一丝危险，当即收敛心神，正待朝前硬闯，突然一道金芒劈面打来，伴随着一声略显苍老的怒喝：“何方妖孽，竟然敢闯我阆苑洞天！”
　　高庸涵根本无暇张嘴，情急之下攻山符甩手而出，朝那点金芒打去，同时腾云术尽情施展开来，朝一侧避开。这点金芒他再熟悉不过，一眼就认出袭来的正是丹鼎门的利器——“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断霞金丹！当初审香妍在天子城时，曾祭出过一粒，那时审香妍并不知道其中的轻重，兼且没有用法诀催动，所以能很轻易地接下一枚。不过事后他曾小心查看，只觉得金丹的阵法极其复杂，蕴含着莫大的威力，所以当此时刻自知难以抵挡，急忙退让。
　　攻山符和断霞金丹碰在一起，一股巨大的气浪冲出洞口，将倾泻而下的云海震得为之倒流。巨响声中洞府摇摇欲坠，那人又是一声怒喝，从数里之外猛地冲了过来，人还未到，又是几粒金丹击来。从这一下足以现出来人的修为精绝，那几粒金丹在法诀催动之下，灵巧之极，将高庸涵的退路全然封死，显见是要把他当场格杀！


第四十三章 绝境
　　高庸涵自进洞以来，还没来得及定神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接连遭到狙杀，而且迭经凶险。只守不攻只会愈发被动，况且先机已失，再加上断霞金丹所含的莫大威胁，登时激起他心中怒火，双眉一抬挥手洒下一片电网，跟着将手中的攻山符悉数祭出。适才临星冕影发动太慢，结果吃了暗亏，此时则早已蓄势待发，在周身上下游走，掀起一道道乌光。
　　胸中戾气升腾，高庸涵自忖有了阴柔之力的垂弦闪电和攻山符，就算挡不住断霞金丹，也不至于一击丧命，所以打算强行接下这几粒金丹。与此同时，以气御剑，将临风剑全力掷了出去。这一剑有死无生，用的是“绝灭”剑意，恰好与“生机”相对。他这一发怒，不由自主地将灵胎中的魔雾气息带了出来，原本夺目的闪电变得有些血红，而剑意更加惨烈暴戾，就连他的眉宇之间也不自觉地出现了些许变化。
　　攻山符乃是天机门有名的一道灵符，以灵力将符篆刻于灵符之上，可以拟大山之势，挟万钧之力，虽说比起断霞金丹来略显逊色，却也有与之一搏的实力。这一下碰撞比之刚才更加猛烈，声威震天，洞壁剧晃之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漫天尘土碎石飞溅当中，就见洞内一团亮光一闪，跟着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仿佛斩碎了什么东西一般哗啦啦一阵脆响。
　　攻山符完全爆裂，垂弦闪电则被震得粉碎，褐纹犀甲出现了数道裂痕，临星冕影悲鸣着勉强游走，试图修补受损的地方。高庸涵的身形却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面容有些扭曲，嘴角不时渗出丝丝鲜血。断霞金丹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而且施法之人本就是灵力深厚之辈，这一下令他也是伤得不轻，不过毕竟还是硬接下来了。凭着过人的胆识和高深的修为，在付出灵胎受损的代价之后，高庸涵已将先前失却的先机夺了回来。
　　“绝灭”所蕴含的杀机，连当世一代剑道大家风如斗都叹为观止，洞中之人修为虽高，却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厉害，一时间措手不及。为了抵御这凌厉的一剑，那人当即祭出一件法器，法诀纷飞之下光华满天。这件法器乃是一面宝镜，唤作银河垂地镜，原是丹鼎门前人在空明界的星河之中炼制而成，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奇法力。宝镜一出，一团光华如水银泻地般奔涌而出，镜光一照登时将临风剑的杀意给反震了开来。可是剑芒中蕴藏的聚象金元大法之力，是高庸涵毕生修为所在，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卸掉，剑芒掠过将镜面光华击的粉碎，化作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临风剑固然被震的倒飞回来，剑身残破不堪，可是那面银河垂地镜也是黯淡无光，同样遭受重创。那人心痛之下，疾奔到高庸涵身前，劈头盖脑地一通乱打，嘴里还不停地骂道：“大胆妖孽，乱我清修，毁我洞府，破我法器，今天定将你毙了不可！”
　　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七重天完全被惊动了。高庸涵一面还手一面暗自叫苦，到了这个时候，他早已醒悟过来，原来是上了盘甲的大当了。从眼前这人的通天长冠就可以看得出来，此人在丹鼎门中的地位定然不低，再从他的言语间能很轻易地得知，这里哪里是关押权机、权思的地方，分明是道祖崖上一处清修的洞府。要是知道这处阆苑洞天，乃是丹鼎门历代掌教清修的地方，只怕高庸涵会更为懊恼。因为如此一来，不要说救人并希图化解两派的仇怨，反而会再添新仇。此外还有一点，此事一出，叶厚襄以及北州国的处境便愈发艰难了。
　　想到这里，高庸涵对盘甲简直恨得要死，同时深为失悔，不该如此轻易地相信外人，尤其是身处险境之时。这其实不能怪自己不小心，只是他的性情如此，自懂事时起便是以诚待人，总以为自己拿出真心便可换回友情。就算是遭受了历山背叛的切肤之痛，这个性格却始终改不过来，否则又怎么会交到那么多朋友？直到今天再次被蒙骗，他仍然不可能就此改变，实在是不能且不愿。
　　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只一转念间高庸涵便将盘甲一事抛诸脑后，此时无论怎么想都于事无补，还不如留着精力想法子脱身。权衡利弊，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此地，首先是不能暴露身份，若能如此尚还有一丝机会。幸好他一直都幻化成千灵族人的模样，尽管早已为对方识破乃是假冒，但是真实身份倒底没有暴露，至少对方决不可能一时半刻猜到他就是高庸涵。当下不敢再施展聚象金元大法，只是用凤五玉柬内的一些驳杂的法术应对，这么一来出手之际自然大打折扣，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人眉头一皱，已然察觉到高庸涵的变化，冷笑道：“我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敢暗闯道祖崖，原来不过是外强中干！”跟着豪兴大发，一连窜的法咒吐了出来，法诀翻飞灵光四溢，便要一举将来犯之敌拿下。
　　这时远远传来几声长啸，显见是七重天的丹鼎门高手已经闻风而至，一旦被合围，就算修为再高也难以脱身了。当日天机峰一战，高庸涵面对众多修真高手围攻时，曾迫不得以放出火螈，成就了无比的盛名。而火螈本就是世所罕见的异兽，极其好认，所以当此时刻也不敢轻易施展，以免被人认将出来。至于尸螟蝠就更加不能施放了，因为丹鼎门的灵光对于阴魂邪气，天生就有克制作用，此时放出岂不白白害了尸螟蝠的性命？
　　两只异兽不能施放，云丝天龙也不敢施展，束手束脚之下登时险象环生。啸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促，想是来人已经发觉了阆苑洞天惨遭损毁，所以啸声中透出一股子杀意。高庸涵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一顿不再后退，双手环抱猛地一搓，将临星冕影内的天雷悉数提取出来，混杂在垂涎闪电之中击出。闪电离手之后化作一条银龙，长吟声中着朝那人袭去，只短短一瞬便将四周的云雾卷了过来，高庸涵的身形随即隐入其中。
　　那人冷哼一声，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双手捏出一个法诀，跟着手指连弹，一丝丝晶莹剔透的蓝光从指尖激射而出。蓝光虽细却十分锐利，如同尖刺一般直刺入银龙体内，银龙仰天大吼身子猛地扭成一团，似乎痛苦万分。不过蓝光也就此打住，再也进不得半分。
　　便在这时，高庸涵暴喝一声：“破！”银龙瞬间变回一团巨大的闪电，跟着轰然绽放。条条闪电如同银蛇一般向四周蔓延开来，远远看去，就像是盛开的烟花一般，将整个七重天都映照的一片大亮。此次过后，不知是何原因，道祖崖附近的天雷闪电全被吸引到七重天这里，时常可以看到云海之中划过的银蛇，后来这里改名为火树银花，成为了道祖崖的又一个名胜。
　　不过此时交手的两人，都无暇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妙景致，他们的目标全在对方身上，一个想要将敌人当场格杀，一个则想趁机离去。闪电绽放之后，四周的云雾不但没有被震散，反而纷纷堆积过来。厚重的云雾对于高庸涵自然十分有利，当下不退反进，仗着腾云术在云雾之中急速穿行，朝着洞府内冲去。他的打算是，来路定然被封，肯定是行不通的，要想离开七重天就只能另辟蹊径，而这出路便在阆苑洞府之内。
　　便在此时，丹鼎门的高手已经赶到，纷纷高呼：“掌教师兄，来敌在哪里？”
　　“他在云雾之中！”那人一连窜吩咐下来：“你们守着各处方位，先将云雾驱散，务必生擒此人！”
　　高庸涵躲在云雾之中，听到众人的对话不禁暗暗叫苦，没想到与之交手的，竟然是丹鼎门的宗主，堂堂一代宗师丹泰常！没想到盘甲的用心如此险恶，引自己和丹泰常交手，只是先前那道黑影又是何人，竟然也能潜伏至此！
　　可惜时机刻不容缓，丹泰常的应变也是极快，只从那团古怪的闪电便一下子就猜出了高庸涵的用意，大喝一声：“到了此时还想跑么？没那么容易！”话音未落，先一步退到洞口，不再全力击杀高庸涵，而是在洞口接连布下禁制。
　　丹泰常本来在此静修，结果却被人偷袭，盛怒之下才接连使出杀手。到了此时自觉胜券在握，静下心来想法也随之转变，在他想来，来人既然能闯到七重天丹鼎门的禁地，所图一定不小，很有必要弄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况且同门已然赶到，不妨暂且饶他一命，先生擒了来人再说。他这么一变，高庸涵的处境可就更加难过了。
　　高庸涵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云雾外面的高手越来越多，一股强大的气势如山一般压了过来，只怕要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会陷入重围之中。一旦到了那时，会出现什么结局是想都不用想的，到了此刻真正叫走投无路，除了等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一念到此，心中连呼罢罢罢，索性不再躲藏，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单枪匹马身陷重围之中，加上地形又不熟，不是绝境又是什么？到了这般田地，任谁都没有办法，即便是杜若、纳兰亲至，只怕除了硬拼一途也再无良策。可是有一点，丹鼎门乃九界道祖一手创立，算起来是整个九重天境之中第一个修真门派，追溯起来至少有数万年的历史，单只这份底蕴便不是其他门派所能企及。
　　虽说自九界坍塌以来，丹鼎门并没有出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但是一直稳稳坐拥修真界第一把交椅，为世人所仰望，若说没有什么真材实料绝不会有人相信。在修真界之中，难道真的凭九界道祖和仙界的威名，就可以震慑天下了么？要知道，当年的上仙狐晏，后来即便是贵为原界帝君之后，也不曾对丹鼎门下手，这里面当然不可能单纯只看仙界的面子。究根结底，还是在于丹鼎门自身真正的实力，绝非是常人以为的那样，和其他八大门派大致相当。
　　眼看没了一点生机，高庸涵的心情反而异常平静。若不是担心暴露身份，全力出击之下，未必就不是丹泰常的对手，可是对于适才的选择他并不后悔，毕竟他的目的不是杀戮。能和修真界堂堂一派宗主打成平手，单只这份成就就足以令人自傲，然而他也没有得意的念头。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许多责任没有尽到。至于紫袖的下落，审香妍身在何处，他尽管担心却并不难过，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真的丧命于此，她们也一定会明白他的心思！
　　莫非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就没有活路了么？


第四十四章 蒙冤
　　天无绝人之路！
　　这句话仿佛有些道理，却在很多时候都成了一句泛泛的空话。因为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似乎很难遇到什么令人了无生机的绝境，一生当中除非遭逢战乱，否则哪里可能体会得到这句话中的含义。但是对于那种天生便欲成就大事，甚至于身负天下所望、命运多舛之人，这句话却极其应验。这种人所经历的，往往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而在这当中，生死存亡之类的紧要关头自然也就少不了。如果一碰到险阻便停滞不前，甚而丢掉性命，还谈什么成就大业？所以这句话实际上是说，凡事经历的多了，自然对于危险会有异于常人的敏锐，至少在应变上就比一般人要高出太多。
　　高庸涵之所以能屡屡逢凶化吉，便在于他超乎常人的种种经历，足以使他在身陷绝境之中仍能保持一份从容。此刻尽管负手而立，心中略感遗憾，但是于四周的局势却并未放松，始终是静观其变。四周的云团愈发淡了，透过薄薄的云雾，已经可以看见数条身影慢慢围了上来，而倒塌的阆苑洞府也渐渐显现出来。在洞口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比之一般的千灵族人至少要高一个头，正是丹鼎门现任宗主丹泰常！
　　丹泰常很是十分好奇，看着傲然而立的高庸涵，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质，心头不禁浮现出几丝疑问。他虽不知道高庸涵是何来历，但是见其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可以归于一流好手之列。而尤为令人捉摸不透的是，此人修为亦正亦邪，隐隐透露出一丝诡异的气息，竟和传说中的魔息有些相似。待要细细分辨之时，却又转眼无踪，反而在举手投足之间，有种堂堂正正的气势。道祖崖自六百年前被人闯入，造成了极坏的后果之后，再也没人能够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一路闯到七重天来。上一次的变故，给丹鼎门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那么这一次呢？
　　丹泰常已经可以隐隐感受到高庸涵倨傲的眼神，正待开口询问，突然暴喝一声，反手击向身后。只见一道蓝光无比霸道，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身后，比之适才垂弦闪电爆裂时的威势更加强烈。蓝光冲天而起，再一次将七重天映的透亮，便连四周的云雾也涂抹上了一层蓝色的荧光，只是却多了几分妖异。
　　这一下事发突然，就连高庸涵都没有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见蓝光之中，一道黑影倏忽出现在丹泰常身后，扬手挥洒出几丝血光，悄无声息地打在了丹泰常的背上。丹泰常身形剧震，朝前迈了一大步，又是一声大喝，踉踉跄跄中再度出手攻向那道黑影。而那黑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对袭来的灵光不躲不闪，仍旧一个法诀击出，再次击在丹泰常的背心之上。两人交手快逾闪电，一触即分，那个黑影旋即躲进虚空之中，而丹泰常则摇摇欲坠，显见已受了重伤。
　　“原来这个黑影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丹鼎门宗主丹泰常！”高庸涵大为震惊，待要出手相救却哪里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就此遁走。到了此刻他已经明白，自己被盘甲骗到这里，就是为了给这个黑影制造机会，以便出手击杀丹泰常。只是这黑影是谁，盘甲为何这么做，为什么偏偏利用的又是自己，这些问题便不是此刻所能思量的了。
　　与此同时，早已逼过来的丹鼎门一众高手，听到丹泰常的怒喝，人人均知道宗主遇险，当即飞身朝这边扑了过来。高庸涵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他明白，这件事自己已遭人陷害，一旦丹泰常殒命，纵有百口也无法分辩得清楚。丹泰常一倒，阆苑洞天入口处的禁制随即闪现出一丝空隙，于是当机立断，将身法提到极速，朝阆苑洞天内冲了进去。
　　经过丹泰常身边时，只见他单膝半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昂着头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高庸涵只瞄了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丹泰常头上原本晶莹剔透的灵角已经完全碎裂，眼神黯淡无光，居然被那道黑影给生生格毙！毕竟是一派宗师，却不想死得这等凄惨，心中不由得连连长叹，而最令他头痛的是，自己毫无疑问成了这件惨案的帮凶！既然蒙受了不白之冤，就更要留住一条性命，否则随之而来的惊天巨浪又该如何化解？
　　阆苑洞天内别有天地，高庸涵一路狂奔，可是始终无法摆脱身后那几人的追踪。幸亏这里一向是丹鼎门掌教的清修禁地，即便是门中弟子也不得随意踏入，所以在地形方面，几人的情形都差不多，谁也不知道洞内倒底是什么样子，究竟还有多深。不过对方倒底人多势众，分作几头围追堵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将高庸涵逼到了一处山涧边。
　　几人都是修为精深之辈，这一下狂奔至少奔出了几近百里。从山涧朝下望去深不见底，半山腰全被云雾遮盖，底下是什么状况根本看不清楚。不过从云海中传来的淡淡灵气，丹鼎门众人都知道，这里已经到了七重天的边缘，总算松了一口气。由于自悬空岛建成以来，道祖崖每重天之间都有极厉害的阵法护持，所以在丹鼎门人的心目中，要想出入只能通过高台特定的法阵。七重天虽然不算太大，但是地势起伏不定十分复杂，一旦失去敌人的踪影，虽可封闭高台法阵将其困在这里，但是寻找起来无疑会很费力。此时能将敌人逼在一处死角，无疑省去了不少的麻烦，更何况此人的修为看来还在宗主之上。
　　高庸涵站在山涧的悬崖跟前，回头看着那几名丹鼎门高手只是驻足而立，呈扇形将自己包围起来，就知道再次走进了一条死路，心中不禁一阵苦笑。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滚的云海，暗暗叹了口气，难道说还是要按照先前的打算，从这里往下跳么？
　　“阁下既然敢闯上道祖崖，出手偷袭我掌教师兄，想来一定是修为高深之辈。为何到了此时，还不肯以本来面目示人？”领头的那个丹鼎门修真者冷冷说道：“莫非是没脸见人么？”这人和高庸涵一样，也已看出丹泰常凶多吉少，是以言语间极不客气。不过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千灵族人的淡薄、洒脱的确不俗。
　　“嘿嘿！”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高庸涵无言以对，惟有摇头苦笑。
　　“阁下既然不肯说，那就只好由我来动手，撕开你的幻化之术，看看你究竟是哪一路高人！不过，”那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缓缓说道：“你已经走投无路，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以免徒增皮肉之苦！”
　　“谁说没有路？”那人说完之后，高庸涵低头默不做声，片刻之后才抬头淡淡一笑，手往山涧下一指，“这不是路么？”跟着纵身朝下跃去。他宁愿睹上这么一把，也不愿意被丹鼎门的人擒下，否则必然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不说多了，第一个倒霉的一定是带他上山的叶厚襄，继而恐怕就是权机和权思二人，至于北州国的百姓也必然会受到极大的牵连。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绝不能落在丹鼎门手中！
　　那名丹鼎门的修真者一见高庸涵的神情就知道要糟，当即扑了上来，想要拦住他，嘴里犹自喊道：“万万不可往下跳！”
　　如果敌人真的从七重天跳下去，只怕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再想要查明是谁在背后暗算宗主，岂不是没了线索。可惜他的修为虽然不弱，但是比起高庸涵来说还是要略逊一筹，哪里还能来得及，人还没到悬崖边上，就见到高庸涵的身形已经跃出山崖。情急之下，那人顾不得自己的安危，连连急催灵力，身形丝毫不减地朝悬崖外冲去，同时一探手甩出腰间的丝带，迎风一挥化作一匹长练朝高庸涵卷了过去。见到这等情景，其余几人也急忙冲了上来，纷纷祭出法器以便接应。
　　高庸涵此时身在空中，见到长练如灵蛇般卷来，屈指连弹将其震开，而后仍旧笔直朝下坠去。那人一击落空，待要再度出手却已不及，只见高庸涵去势快若流星，瞬间没入茫茫云海之中。那人连声长叹，只得甩出长练卷住搭在同门手臂之上，这才从悬崖外回到了山崖之上。见到敌人如此凶悍，宁愿选择跳崖也不愿暴露身份，几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心中均沉重无比，望着脚下浮云默然无语。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钟鸣，钟声苍凉而悠远，远远回响于天际。几人一听齐齐变色，那人身形猛地一晃，忍不住哽咽着说道：“掌教师兄殁了！”一语过后，几人泪流满面，连连顿足。而随着这一生钟鸣，整个道祖崖钟声四起，从最下面的一重天开始，直到八重天连绵不绝。除了九重天因为供奉的是九界道祖，照例不鸣钟之外，每重天都要敲七七四十九下。
　　钟声响起的时候，叶厚襄正在元灯的陪伴下游览五重天的美景，猛然见到元灯初时一愣，继而神色大变转身告辞而去，就知道高庸涵出事了。他本以为高庸涵不慎暴露了行踪，以至于遭到丹鼎门的追击，没想到半日之后得知了丹泰常的噩耗，这一下自是惊得目瞪口呆。而他和寇连环，以及尉倪、尉倧等人也随即被软禁在太华宫的后院之中，一连声数日都不得离开。
　　寇连环和尉倪、尉倧毕竟是叶厚襄的亲信，而且对于丹鼎门的事情多少有所耳闻，所以尽管不知道叶厚襄和高庸涵之间的密议，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到了这一刻，理所当然地认为高庸涵就是凶手，只是不明白高庸涵为何要这么做。三人心中既充满了讶异，又生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便连他们自己也有些说不清，几天下来也都是一脸的凝重。
　　不过叶厚襄等人的命运此时还没人理会，丹鼎门骤逢大变，此时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北州国的皇帝。丹泰常的惨死震动了整个道祖崖，连久已不问世事的三位祖师都被迫出关，当下首先要做的除了发丧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立下一任宗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问题上，却又凭空生出了许多是非，以至于影响到了整个修真界！


第四十五章 计议
　　由层层法阵护持的道祖崖七重天，九大修真门派之首的丹鼎门重地，居然被人暗中潜了进来，并且连宗主丹泰常都莫名其妙地遭人暗算，简直称得上是骇人听闻。别说外人，就连千灵族内部都有许多人不敢相信，这个噩耗是真的。这件事对于修真界的影响究竟有多大，目前还未得知，自二十多年前拓山殒命东陵道之后，如今丹泰常的死讯，怎么说都绝对可以算作是修真界二十年来最重大的事件。
　　便在当天，丹鼎门彻底封锁了道祖崖，门下数百名修真高手从七重天开始层层搜索，务必要找出凶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方面，智宇真人自忖没有服众的威望，当此紧要关头，毅然亲赴八重天，请出了闭关已达数百年之久的三位师祖。
　　这三人的辈分很高，以至于后辈弟子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原名，只用法号来称呼，依次唤作灵殊上人、灵象上人和灵契上人。此三人乃是丹娄的亲传弟子，真正算起来，比玄明盛世时鼎鼎大名的智行一还要高出一辈，到如今均已有六七百岁的高龄了。三人曾经历过厚土界的前几次大乱，年事虽高却是老而弥坚，一出关便严令各重天紧守高台法阵，非有特令不许擅自出入。跟着一连窜命令流水般发出，用雷霆手段硬是将惶惶不安的情绪给压了下去，顿时把道祖崖的大局给稳定了下来。
　　接着，三人将门下重要人物全部召集到七重天，商议一系列大事。当务之急，并不是给丹泰常发丧，而是先要弄清楚背后的黑手有可能是谁。这一类暗杀通常都有极深的阴谋在里面，从对方一击得手的情形来看，谋划刺杀一事肯定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否则以丹泰常的修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为人所乘？再有一点，丹鼎门内部倒底有没有人与此事有关，也就是说，丹鼎门之中有没有奸细或者叛徒！
　　“我们三个闭关已有两百多年，时过境迁，如今对于世事已经有很大的隔膜。”灵殊上人面色凝重，沉声道：“你们说一说，这件事会是何人所为？”
　　“启禀师祖！”智宇真人在丹泰常闭关清修之后，暂摄道祖崖一应事务，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自然是难逃其咎。不过此时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所以尽管心中悔恨交集，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置后事，一天下来已尽显憔悴。听了灵殊上人的问话，沉吟着答道：“历来不管发生什么大事，我们一向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哪怕是盛世衰亡之际，也不曾和其他门派有过什么过节。这三十多年来，厚土界暗流涌动，其间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崛起。我以为此次惨剧，应该和玄元宗宗主拓山遇害一事相同，均是那股神秘势力所为。”
　　“哦？神秘势力？”灵殊上人和灵象、灵契相视一眼，接着问道：“这里面是个什么情形，你细细说来。”
　　“是！”智宇真人当下从目桑的离奇失踪开始说起，将历年来厚土界所发生的大事，以及一些悬而未决的疑案统统讲了一遍，其中自然少不了玄元宗的没落和重始宗的盛气凌人。丹鼎门虽然始终保持一种超然的态度，但是并非像修真界所认为的那样，对于世间之事漠不关心。既然生存在厚土界，而且四周异族环伺，兼且修真界同样是错综复杂的局面，千灵族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自从目桑失踪、拓山殒命之后，每件事的背后都总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虽然掌教师兄也暗中派人查探，可是却始终没有头绪。”智宇真人皱眉道：“我曾和师兄私下说起过此事，总觉得现在这种局面，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灵殊等三人越听越是心惊，想不到如今的局势已经败坏如斯，禁不住摇头叹道：“想当年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何等风采，世人皆以为玄明盛世的开创，足以给厚土界带来千年的太平。哪里想得到，不过才四百余年就烟消云散，令人扼腕！”
　　“照你这么说，这次刺杀便是这股神秘势力所为了？”说话的灵契上人，他不像灵殊那样喜欢追抚古今，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尽快找到真凶，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问到了点子上。
　　“究竟是不是那股神秘势力，我也不敢肯定。”智宇真人想了想，缓缓答道：“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哪个宗派会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恶行出来！”
　　“只怕未必吧！”说话的是一个须眉洁白的老者，看上去竟比灵殊等三人还要苍老。那人毫无千灵族人特有的潇洒飘逸，一脸凌乱的胡须十分邋遢，一身蓝袍油腻无比，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那人大大咧咧地站在一众同门当中，显得格格不入，可是他本人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听了智宇真人的话不禁大摇其头。
　　此人正是丹泰常等人的大师兄智空大师！他生性懒散，除了对卜艺相学之类感兴趣，能为之废寝忘食之外，无论做事还是教徒弟都不大上心，所以尽管身为大师兄，平日间并不怎么被一众师弟信服。只是他性子恬淡，又没有什么架子，加上几乎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在丹鼎门内也颇有人缘。在这么一个非常时刻，一向不爱与人争辩的智空大师居然开口反对，一下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人人都想听一听他有何看法。
　　“智空，你怎么看？”灵殊上人一见智空的模样，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实在想不通堂堂丹鼎门第七十八代大弟子，怎么会如此不修边幅，哪里还有半点高手风范。
　　“这些年来重始宗倒行逆施，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就算这一次跟他们没有什么关联，只怕接下来也会对付咱们。”智空大师张着一对惺忪睡眼，颇有深意地看了智宇真人一眼，续道：“不管那股神秘势力倒底是什么来头，总之重始宗在历次变故当中获利极大，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智空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得十分清楚，只是这么直言不讳地提及重始宗，倒让人颇有些意外。能在大厅内议事的，都是丹鼎门内有身份有地位之人，每个人对于局势都有相当深刻的认识，对智空大师的这番言论自然各有各的看法。众人虽没有开口，但是从大多数人的神情来看，大家对于重始宗的印象的确不怎么好。
　　“大师兄说的是，不过——”智宇真人心里很清楚，这位大师兄一向和自己不对路，尤其是这些年当中，宗主丹泰常越来越倚重自己，无形中与许多师兄弟都有些疏远了。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况且还有三位师祖在上，智空一反常态当面反驳，令智宇真人隐隐感到一丝不妙。一念及此，当即摇头道：“大家别忘了，丹意师弟现今是重始宗大天师，有他从中疏导，重始宗怎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再者说了，这十几年来，重始宗何曾对我们丹鼎门有所不敬？”
　　“当年的原界帝君一开始也还不是一样，可后来呢？”智空冷笑道：“丹娄祖师遭人暗算，至今都不知道是何人所为。这一次的变故，和上次何其相似，难道你忘了么？”
　　丹鼎门在修真界的地位，乃是由仙界之主亲自确立，即便是狐晏下凡之初，以上仙之尊也对丹鼎门礼遇有加。可是后来随着局势不断恶化，狐晏乖戾的性格暴露无遗，尤其是自封原界帝君之后，当真称得上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搞得整个修真界人人自危。在对人族天机门和栖绵族拙木台横加打压之后，又将目标对准了炎焱族焰阳宗，短短十多年便连番掀起恶战。那时天下大乱，丹鼎门再想要独善其身已然没有可能，当时的宗主丹娄便接到了原界帝君的法谕，要求千灵族举族归顺。
　　这个要求对于千灵族、对于丹鼎门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丹娄情知不能硬抗，所以婉言回绝，随后便惹来了原界帝君的恼怒，以至于当时的千灵族人轻易不敢离开星河屿和悬空岛，同时还得全力防范可能到来的战乱。鉴于形势危急，而且狐晏颇多倒行逆施之举，丹娄通过仙界留下的法阵，将厚土界的事情禀告给仙界。就在此事过后不久，丹娄被人发现倒在了道祖崖九重天，凶手是谁至今都没人知道，只能暗中猜测是狐晏所为。
　　这一段往事，在座的所有人都知之甚详，尤其是灵殊三人更是亲身经历了那段时间，所以智空大师此话一出，人人均为之动容。其实在丹娄死后，还有一件事令丹鼎门惊惧不已，那就是仙界之主在悬空岛建成之际，亲自放置的九界道祖之遗物贝叶宝鼎，同时消失。贝叶宝鼎几乎可以算作是修真界最引人瞩目的法器，除了本身的法力被传得神乎其神以外，宝鼎的地位和影响也是至高无上的。为了维护丹鼎门的地位，同时不至开启宵小的觊觎之心，只有将这件事作为机密隐瞒下来。
　　狐晏的离奇失踪使得局势失控，导致了其后更大的混乱，但是悬空岛和星河屿却因此转危为安。等到混乱稍微平息之后，丹鼎门秘密将机关学的一代宗师燕孤斋请到道祖崖，请他仿造一个贝叶宝鼎出来。燕孤斋乃是精铸鬼工流的开山祖师，在机关术数方面可称得上是天纵奇才。几经反复，最终结合丹鼎门的炼化之术，穷数十年之功制出了三个宝鼎，而他本人也因为心神耗费过度，不久之后便盍然而逝。
　　不过假的终归是假的，虽然燕孤斋做出来的贝叶宝鼎威力极大，绝对是当世首屈一指的法器，但是比起原物来相差何止万里。这便是天机峰一战中，宝鼎被云霄瓶击败的缘由所在。这件事纯属意外，因为丹泰常绝对想不到，高庸涵手上居然有仙器，而智宇真人也是在此事之后才获知了内情。而有关贝叶宝鼎的来龙去脉，仍旧作为核心机密，将继续隐藏下去。
　　众人虽然不知道贝叶宝鼎的秘密，但是对于智空所言均不住点头，灵象上人插嘴道：“智空说得没错，不管重始宗是什么想法，咱们总不能将希望放在外人身上，还得靠自己。”
　　灵殊三人是知道贝叶宝鼎一事的，情知没了宝鼎，丹鼎门就等于少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这一点和天机门有些类似，天机门能依靠元门仙石挡住狐晏，那么少了贝叶宝鼎的丹鼎门，又如何与潜在的敌人抗衡呢？听了灵象上人的话，灵殊点头道：“不错，求人不如求己！”
　　师祖既然发话，智宇真人也无可奈何，惟有点头称是。
　　“众弟子听令！”灵殊深吸了一口气，面容一整，随即朗声道：“向各大门派派出使者通告噩耗，搜寻凶手同时全力查访那股神秘势力，道祖崖所有法阵统统开启，严加戒备！”
　　“谨遵师祖法谕！”众人轰然应诺，便即转身离去，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掌教之位呢，莫非就要这么空着？”


第四十六章 争辩
　　大厅外传来几声闷哼，守卫在门口的几名弟子被人给扔了进来，一行人闯了进来。这群人自然全都是千灵族人，总共有十多个，为首的是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一踏进厅中，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她步履轻盈，一身淡蓝色长衫望之竟是以云霞为裙，明月为披肩，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眉目流转之间更见风情万种。
　　那女子一进得厅来，对周围的人根本不加理会，而是朝灵殊等三人欠身笑道：“三位师祖难得出关，晚辈这厢有礼了！”
　　不是丹鼎门弟子，却能大模大样一直走到厅外才被人拦住，在族内当然是有极高地位之人。灵殊三人从这女子的气度以及随从来看，一转念便知道了此人是何身份，当即回礼道：“不敢，不敢，大祭司远来辛苦，还请上座！”
　　来人正是千灵族大祭司月空盈！千灵族不像其他各族，均有族长或者皇帝之类的首领，而是一分为二。事关修真一类的事务当然是由丹鼎门自行处置，但是涉及到族内的大计时，必须由大祭司通过复杂的仪式，通过与上天沟通之后方可定夺。尤其是每隔十二年，丹鼎门都会从族内招收弟子，而这些弟子能否最终踏上修真之路，便是由大祭司一言而决。所以大祭司一职在整个族人和丹鼎门修真者的心目中，地位仅次于九界道祖，为全族上下所尊敬。
　　就正如丹鼎门宗主一职始终由丹氏承袭一样，千灵族大祭司一职也是一直由月氏承袭，而且历代以来均是女子。月空盈自幼便经过了极其严格的选拔，最终从数名女童之中脱颖而出，受到上天和祖先的眷顾，被确定为大祭司的传人。这个过程是千灵族最神圣的祭祀活动之一，最长的一次前后可达三年之久。全程都是在严加戒备的星河屿银汉宫内进行，由大祭司和其下的侍女负责，而所有的男子均不得踏进银汉宫内一步，否则格杀勿论。
　　等到大祭司传人被确定下来之后，便被送到幽隐谷，接受各种各样复杂、繁琐的教导，直到上任祭祀自觉大限将至才会退隐。月空盈接任大祭司并没有多长时间，至今尚不满二十年，而这二十年恰恰又是多事之秋，所以她的一举一动便愈发显得重要。这些年来，一方面由于丹泰常别有怀抱，所以并没有邀请月空盈造访道祖崖，而且在许多事情上也很少征询她的意见。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月空盈自接任大祭司以来，几乎从未举行过任何祭祀。这么一来，悬空岛和星河屿之间难免就有些疏远了。
　　月空盈第一次上道祖崖，还是在两年多以前，北州国刚刚建立不久。她之所以为了此事大动肝火，不惜和丹泰常大吵了一架，完全是因为当年月颜曾以千灵族大祭司之尊，下嫁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一事。自那件事以后，月氏便开始和人族联姻，尤其是月颜的儿子叶无忧，最终成为世所仰慕的玄元道尊之后，月氏对于人族就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关于丹泰常和月空盈形同陌路之事，智宇真人十分清楚。这些年，随着局势不断恶化，丹泰常曾不止一次地用极隐讳的话语，表达出对族内大祭司权柄太重的不满。所以在此关头，月空盈的突然出现，令智宇真人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深深的戒备，不待落座就抢先说道：“圣使一向对道祖崖的事情都不怎么在意，没想到刚刚出事不过七八个时辰，就带着人赶到七重天，硬闯议事大厅，来得可真快啊！”
　　圣使是千灵族对大祭司的尊称，不过从智宇真人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一股子淡淡的嘲弄意味在里面。而且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话中隐隐有诛心之意，似乎是说月空盈来得如此匆忙，是另有所图。灵殊三人当然不知道此中的内情，不禁眉头一皱，心中均对智宇真人的隐隐敌意感到莫名其妙。
　　“丹泰常宗主乃是我千灵族中顶尖的人物，此次遭逢不幸，实乃族中数百年来未有之损失。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将幕后的真凶找出来，不然何以慰籍丹宗主的在天之灵？”千灵族大祭司绝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傲之人，对于世事均十分精通，月空盈的回答可谓是滴水不漏，“这是何等大事，我一接到消息自然要尽快赶过来，适才情急之下不免有些失态，原是我的不是，诸位真人莫怪！”
　　“星河屿与悬空岛相距几近千里，中间还隔着茫茫大海，就算是三位师祖走上这么一趟，至少也得三五天的时间。不知道圣使使得什么法术，竟然可以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赶到七重天呢？”智宇真人揪住这一点疑问穷追不舍，这句话一出口，众人这才从先前的惊讶当中反应过来，纷纷露出凝重的神情。
　　智宇真人是丹泰常生前最为信任，同时也是最为倚重之人，故而得以接触到许多隐秘，知道的自然远比同门师兄弟要多得多。他很清楚，在星河屿银汉宫之中有一个秘密法阵，乃是九界坍塌时的大祭司月娥主持修建，直通道祖崖山脚下的一处山谷。这原本是鉴于当时的厚土界情况异常复杂，各族各派之间猜忌极深，为了以防万一才暗中布下的一条应急通道。一旦星河屿遇到危险，又或者道祖崖出现什么变故，便可以通过这个法阵相互支援。出于这种目的布置的退路，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所以了解的内情的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后来，由于丹鼎门的地位日渐巩固，而且厚土界的局面渐渐明朗，这个秘密便埋藏的更深了。再后来，银汉宫成为千灵族举行祭祀的场所，除了外有阵法护持之外，宫内也日夜有人巡查，常人根本无法进入，法阵就更加不可能为人所知。可是智宇真人恰恰就知道这件事，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反而利用这一点来误导众人。他自己也很清楚，众人当然不会就此怀疑月空盈，但至少她会因此而身背些许的嫌疑，那么在接下来有关丹鼎门的一些重要决定上，她说的话铁定会大打折扣，甚至失去效用。
　　虽然猜不到智宇真人的真实想法，但是月空盈一下子就从众人的眼神中察觉到几分疑虑，当即微微一笑答道：“我一个弱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法力，能将十几个人从星河屿带到悬空岛，那可是仙人才能办到的。”
　　“然则，圣使先前本来就是在悬空岛么？”灵殊毕竟辈分最高，所以这个颇为尴尬的问题，由他来问是最合适不过了。照他的猜测，月空盈这几天应该就在悬空岛，这才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这里。
　　“不是，我是从星河屿赶过来的。”此话一出，众人尽皆露出不解的神色，月空盈微微一顿，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方才缓声说道：“早前得知此噩耗，我等自然是心急如焚，所以不得以开启了秘藏的法阵，直接到了道祖崖山下。”
　　“哦，原来如此！”灵殊不由得看了智宇真人一眼，点了点头，心知这座法阵必是前人所建，心中的疑虑登时消除一空。
　　“先前我到了厅外，听到师祖的诸般安排，可以说均是深谋远虑、老成持重之举，我很是佩服！”解释了之所以会这么快出现上午原因，月空盈话锋一转，先是捧了灵殊上人一番，接着再此将话题拉了回来，淡淡问道：“丹鼎门出了这么大的事，对于星河屿方面必然会带来极大的影响，我忝为大祭司，不能不对此漠不关心。正所谓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我想请问师祖，是不是应该尽早将宗主大位定下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圣使所言极是，不过——”灵殊上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皱眉道：“这件事对于丹鼎门至关重要，所以我们三个老家伙的意思是，最好能慎重行事，从长计议。”
　　“师祖，既然圣使亲来，而且说到这件事情上面，倒不如趁着大家都在，直接将宗主之为定下来。”智空大师再次插嘴，较之先前所言，更加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今天一反常态，接连反驳智宇和灵殊二人所言，令众人为之侧目，而他本人则满不在乎，只静静看着灵殊上人。
　　灵殊三人在这件事上面并无什么私心，的确如他所言，这番处置是出于慎重。目下在整个千灵族内，当以他们三人的辈分最高，身份最尊贵，所以在丹泰常没有指定继承者的前提下，他们的态度无疑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可是三人刚刚出关才一天，对于现下的情形毫不了解，又怎么可能急于做出决定？可是月空盈身份特殊，智空又是这一辈的大师兄，两人同时提出要求，总不能置之不理不是？
　　仔细想了想，灵殊上人转头看了看大家，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在座的均是我派顶尖的人物，加上圣使等人，可以说整个千灵族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在此。适才圣使和智空的话想必大家也都听清楚了，不知道诸位有何看法？”
　　众人均知道此事十分重大，虽说各有各的看法，但是都想静观其变，所以一时间并没有人开口。智宇真人看了一眼上三房的几位师兄弟，然后朝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当即会意，走到大厅当中朝灵殊三人施了一礼，又朝月空盈欠了欠身，大声说道：“掌教师兄生前曾数次提及，他门下弟子丹乐行人品端正、气度凝重，而且天资奇高，当成为宗主继承者。”
　　“这话不对吧！”智空大师大摇其头，颌下的白须甩了甩去，“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句话？”
　　“大师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十多年来在道祖崖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三年，当然不知情了！”那人的脾气很好，对于智空的发难只是淡然一笑。
　　“没错，你说的是实情。”智空转而说道：“丹乐行这孩子我见过，的确不错，但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如何能应对当世的乱局？况且大家都很清楚，当初师尊为了不影响到小师弟的修行，才将宗主之位传给了三师弟，现在出了这场变故，理应由小师弟接掌宗主之位才是！”小师弟指的是丹几道，而三师弟当然指的是丹泰常。
　　“小师弟当年深受师尊喜爱不假，但是毕竟没有丹书为凭，况且时过境迁，还是应以掌教师兄的遗愿为准！”
　　“你既然这么说，看来已经忘了当年师尊临终前的遗憾了！”当年上任宗主临终前，颇以丹几道不能继任宗主而抱憾，这件事同门知道的很多。智空冷哼一声，横了那人一眼，冷冷说道：“难道丹乐行就有丹书凭证不成？”
　　“不瞒大师兄，掌教师兄生前曾留下一封丹书，里面确实提到了此事！”智宇真人等得就是这句话，当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柬，往半空一抛，一幅幻象顿时显现出来。


第四十七章 内讧
　　幻象中，丹泰常站在九重天道祖祠大殿之内，对着九界道祖的金身法像焚香跪拜，而在一旁陪侍的是一个年轻人。众人仔细一看，都认得此人正是丹乐行。道祖祠乃是当年仙界之主亲手建造，里面九界道祖的金身法像也是仙界所立，是为厚土界最庄严神圣的地方。除了丹鼎门宗主之外，其余人只有等到甲子年才能登临九重天祭拜，而且真正能够进入殿内的，只有各派宗主之流的大宗师方有此资格。幻象的时间不长，内容也仅仅只是祭拜而已，但是丹泰常能将丹乐行带到大殿内一同祭拜，虽没有特意点明，其中的含义却是不言而喻。
　　等到幻象一毕，智宇真人收回玉柬，对智空大师说道：“大师兄，这下没什么问题了吧？”
　　智空大师默然，尽管心中对丹泰常的这一作法很不以为然，但是在看过幻象之后，也惟有闭口不言了。只是有句话忍了半天，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当年师尊对小师弟是何等的看重，你们心里清楚。只是为了上三房、下三房之争，就使出这般手段，未免太不将师尊的遗愿放在心上，你们这是不肖！”
　　“大师兄严重了！师尊当年喜欢小师弟不假，可毕竟没有留下什么遗命，我们这也是依照掌教师兄的遗命行事，哪里有什么上下之争？”智宇真人仍旧是不愠不火的态度。
　　“什么上三房、下三房，丹鼎门什么时候还分了派系出来？”灵殊三人一听登时脸色一沉，灵象上人性子比较急躁，当即发作起来：“智宇你说，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修行的方法不同而已。”智宇真人将其中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不过是同门之间竞技的一种说法，绝不是师祖想的那样，我们怎么敢违背祖训，生出什么派系呢？”
　　尽管智宇真人说的很是轻巧，但是灵殊三人都知道，既然智空敢在这个场合将事情抖出来，暗中潜伏的矛盾绝不会小。三人不禁生出了一股深深的忧虑，想不到才几十年的时间，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丹鼎门之中，也出现了这么多的纷争，难道说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么？看来的确要尽快将宗主之位确定下来，否则这场暗斗极有可能会愈演愈烈，万一真的引发什么内讧，那自己三人可就罪过大了。
　　“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那就选丹乐行吧！”灵殊三人都是有着几百年道行的高人，从适才智空和智宇等人的争执就一眼看出，丹泰常这个宗主当得实在不怎么称职。可是死者为尊，现在也不是追究孰对孰错的时候，而且上三房明显是人多势众，这么稍一衡量利弊，只得做出这个选择。
　　见智空等下三房的人都不再说话，月空盈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转头对自己的一名随从问道：“咱们千灵族好像最痛恨的就是欺师灭祖，我没有记错吧？”
　　“是！”那人是星河屿的一名执事，在族内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之人，当下恭恭敬敬地回道：“圣使说的一点也不错，欺师灭祖之人应该被关进斜梁洞的丹炉之内，直接炼成原丹，而后将其沉入洞内的逆水池中，永世不得翻身！”
　　斜梁洞自从被丹书邻误炸之后，整座岛屿有一大半沉入海中，是为千灵族关押族中罪人的地方。洞中有当年丹书邻残留的炼丹炉，由于此丹炉曾炼制出明灭金丹，所以内中的三昧真火异常猛烈，足以将修真者的灵胎炼化。只是这炼化的过程究竟如何，从无人得知，因为凡是体会过的人都已是形神俱灭。至于这逆水池，则是专门存放族中罪大恶极之人的原丹，池中水据说直通断虹海的海眼，水性奇寒无比。经过炼丹炉的烈焰炼化，再放进阴寒的池水之中，原丹会怎么样自然是不言而喻。幸好这个刑罚极少使用，自拟定之初到现在，也就只有三个罪大恶极的族人被判此极刑。
　　月空盈此时突然和属下一问一答，说出这番话，众人心中均是一懔，尤其是智宇真人，更觉得是在针对自己，当即反驳道：“圣使这句话我有些不大明白，不知是何人竟然敢欺师灭祖？只要查明无误，我想不光是我，丹鼎门上上下下都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说的这个人么，就在厅中！”月空盈看着智宇真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便是你！”
　　智宇真人脸色陡然一变，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我敬你是族中大祭司，一直以来都是以礼相待，不知哪里得罪了你，居然恶语相向。莫非，你真的以为大祭司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我只是祭司，当然管不到丹鼎门头上，所以这个‘为所欲为’的评价，实在是担当不起！”月空盈面容不变，追问道：“我且问你，当年上任宗主在世之时，是否有将宗主之位传给丹几道真人的念头？”
　　“我早已说过，师尊喜欢小师弟不错，但是从没有明言此事。你要是不信，尽可以问在场所有的师兄弟，我可有半句假话！”说完，智宇真人扫视当场，便连先前频频发难的智空大师都是低头不语，更何况其他人。
　　“你没听说过，不等于别人没听说过。”月空盈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相顾之下均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统统住嘴！”灵象上人一声暴喝，将众人的声音全部盖了下去，而后转头看着月空盈，大声问道：“莫非你知道什么内情？”
　　“我既然敢这么说，当然有证据在手，否则岂不是信口开河！”月空盈说着也取出了一个玉柬，往空中一抛，一道法诀打了上去，又一幅幻象显现出来。幻象当中有两个人，似乎是一边散步一边闲聊，这两人一个当然是上任宗主丹韶酉，另一个人任谁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已经投在重始宗门下的丹意！
　　“丹意，你说我百年之后，将宗主之位传给你小师弟如何？”两人边走边聊，前面的话都不大要紧，唯独这一句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回禀师尊！”丹意谦恭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小师弟在我们当中资质最高，最为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有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气度，只要师尊认为合适，我想师兄弟们一定不会有什么异议。”
　　“嗯！”丹韶酉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等他出关之后，我准备让他好好磨练一番，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成就。到了那时，如果他还能保持住现在这等胸襟气度，倒真是宗主的不二人选。”
　　看到这里，智空大师再也忍不住，当即拜了下去，口中连呼：“师尊在上，弟子等当谨遵师命，绝不容他人违背！”这一下，厅内整个下三房的弟子全部跪倒在地，不住叩首。
　　智宇真人显然没想到月空盈还有这么一手，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智空等人这么一跪，整个上三房的同门都尴尬之极，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纷纷看了过来。如果丹泰常还活着的话，智宇当然也会跟着跪下去，因为不会影响到大局。但是此刻一跪就等于将宗主之位拱手让出，也就意味着丹泰常这些年的苦心布置前功尽弃，完全白费，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旁人不知道，智宇当然知道，丹泰常之所以不惜得罪如此多的同门，就是为了实现重振丹鼎门的大业。从目桑失踪之日起，丹泰常就一改往日的作法，不断派遣亲信弟子下山，力求在接踵而来的变故当中寻找机会，为丹鼎门谋利。此后，丹泰常亲自参与了牧野原的会盟，并与重始宗一道声讨玄元宗和天机门。再后来，顶着族内巨大的压力，扶持叶厚襄建立北州国，并且动用仙使令召集各派高手突袭天机峰。如此种种作为，在智宇真人看来都是忍辱负重之举，所以极力为丹泰常张目，心甘情愿地供其驱使。
　　智宇真人是偏执的性子，为人刚愎自用，这种人通常一旦认准某件事，是很难回头的。他被丹泰常所描绘的前景折服，于是一心一意地为了那个飘渺的想法而努力。可是他并没有想过，丹泰常的想法是否合理，能否实现，而最为重要的一点，他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是非对错！
　　丹泰常本性不坏，但是气宇稍嫌小气了一些。自从师尊丹韶酉临终前将宗主之位传予他，他的心里就始终背负着一层阴影，总以为自己这个位子是从小师弟手中夺来的，一众师兄弟似乎并不太服气。平日间，同门师兄弟稍微有点言语不妥，他就会认为实在讽刺嘲笑自己，长期以往下来，心境不免出现了一些问题。以至于后来原本只是同门切磋时的戏言，被他硬是逼成了上三房、下三房之争，如此一来，包括智空等人在内，愈发和他疏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丹泰常的心性逐渐产生变化，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个想法：既然你们看不起我，那我就做一件大事让你们看看，丹鼎门在我手上究竟能不能发扬光大，成为厚土界的主宰。这个念头尽管疯狂，但是对于千灵族和丹鼎门而言，倒也还说得过去，只是他们的作法不对，总想着一鸣惊人，所以行事有欠光明正大。此后接二连三的举措，却又偏偏搞得神神秘秘，事前事后根本不做说明，在智空大师、月空盈等人眼中看来，便有些耍弄阴谋的味道。然而丹泰常的这一想法，却得到了智宇真人等少数人的极力推崇，于是错上加错，终于导致了今天的爆发。
　　到了此刻，智宇真人十分清楚，一旦宗主之位落在丹几道手中，多年的心血就将付诸东流。当下一咬牙，冷笑道：“这个玉柬能说明什么？师尊只是简简单单提了一句，有没有正是确立下来，岂能当真？”
　　“师尊的话你都不听，不是不遵师命是什么？”智空大师当即顶了回来，不过他倒底还是顾及同门之谊，没有说出“欺师灭祖”四个字。
　　“师尊随口一说便要当真的话，那么当年曾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夸真阅师弟除掉千须蜃是为千灵族，为厚土界芸芸众生立下了大功。按照大师兄的意思，真阅师弟也有资格继任宗主之位了？”
　　“智宇师兄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个念头？”一直不曾出声的真阅上人连连摆手，忙不迭地否认。
　　“哈哈哈，想不到一个宗主的位子，就让同门之间争得不可开交，如今的丹鼎门当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此话一出，人人心头一震，有的生出几分愧疚，有的则是一腔愤怒，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消瘦的身影。


第四十八章 翻脸
　　智宇真人一见来人，不禁心头一懔，冷哼道：“小师弟，你刚回来就口出狂言，如今居然连本门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来人正是众人争论中的焦点人物——丹几道！丹几道自出关之后，丹泰常由于心怀愧疚，所以极少与他碰面，有什么事也只是差遣弟子传达。至于其他的同门，出于种种原因，或是对他报以同情，或是敬而远之，逐渐令他有了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尤其是近几年，丹泰常的许多做法招致了同门的非议，时常有意无意将丹几道抬出来作为比较，无形中使得他的处境更加尴尬。为了避免卷入到门内的明争暗斗之中，同时也为了舒缓一下心中的烦闷，唯有选择离开道祖崖，外出云游。
　　之前几年丹几道一直周游各地，他本人行事极其低调，而且丹鼎门的人也很少提起他，就连千灵族内都有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自从半年前回到悬空岛之后，他不愿再沾染是非，索性连道祖崖也懒得回，就在道祖崖西南三百里外，海边一处名叫青曲坊的小渔村住了下来。青曲坊的住户都是人族百姓，对于丹几道的身份丝毫不知，却十分的热情好客。丹几道每日里和村中的渔夫一起出海捕鱼，闲暇时则修补渔网，倒也有种宾至如归的惬意。照他的想法，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再抽空回道祖崖转一转，便打算向丹泰常辞行，预计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回悬空岛了。
　　丹几道的器量很大，这是当年丹韶酉喜欢他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只是原本该由他接掌丹鼎门，可是阴差阳错之下，宗主却成了丹泰常。他出关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师尊灵前守孝三年，而在此期间对于宗主之位旁落一事，没有半字怨言。本来，丹几道对继任宗主一事就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师尊当年对他期望极高，现在既然已经成了这个局面，就更加不会去争了。三十多年在外云游的经历，使得他愈发生出了厌倦之心，相较而言，他更喜欢牧野原的秀美风光，更向往一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丹泰常遇刺这天，丹几道正好在海上打渔，忽然听到道祖崖上传来阵阵钟声，当即一惊。钟声如此急促却又无比苍凉，他到现在为止也只听过一次，而那一次便是师尊丹韶酉仙去之时。一听到钟声，丹几道顾不得隐藏身形，当即将手中的渔网一丢腾空而去，在海面上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这一下周围的渔夫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沉默寡言、极得孩子们喜欢的千灵族人，竟然是个修真者。
　　一路疾奔，到了道祖崖一问才知道，掌教师兄果然遇刺身亡！这些年在外游历，丹几道有意无意间对丹鼎门的风评做了一些了解，了解的多了，自然对于丹泰常的一些作法，也就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说实话，这位掌教师兄除了器量不足以为，对于师门还是极其维护的，而丹泰常的心思他也多少能体会一些。此时听闻噩耗，除了愤怒之外，剩下的则全是感慨了。门下弟子当然不会阻拦他，所以很快就到了七重天。
　　在大厅门口，丹几道无意中听到了众人的争吵，而话语间则屡次提到自己，当下便停了下来。听了一会越发觉得厌烦，丹泰常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开始争夺宗主之位，实在令人心寒。到最后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踏进大厅出言讥讽，哪知一开口便引来了智宇真人的斥责。
　　“咱们丹鼎门历代讲究的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哪知今天为了一个宗主之位，就争得不可开交，各位师兄不觉得羞愧么？”对于智宇真人的所作所为，丹几道很是瞧不上眼，也懒得理会他，径自说道：“这个宗主我不当，你们爱选谁就选谁！”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智空大师急道：“小师弟，圣使带来了一枚玉柬，里面记录了师尊对你的期望，你怎么能如此任性？”
　　“大师兄，我知道师尊一向对我很好，你也很器重我。但是如果为了一个宗主之位，就搅得大家不得安宁，我情愿不当这个宗主。”对于智空大师，丹几道还是保有几分尊敬，当下悠然说道：“我想，师尊要是看到今天这个情景，也一定会赞同我的作法。”
　　智空大师一窒，摇了摇头默然退到一旁，倒是月空盈看不过去，抢先说道：“丹真人，正所谓师命难违，你这么做置丹韶酉宗主的遗愿而不顾，岂不是令先师大失所望？”
　　“圣使能将师尊的遗物带回来，丹几道在此先行谢过！”丹几道说着朝月空盈施了一礼，续道：“只是凡事总有个取舍，我实在不愿为了这件事弄得师门不和，那样的话，我岂不成了师门的罪人？”
　　“可是你要是不接掌丹鼎门，那么你的师侄丹乐行就会成为下一任宗主。”说到这里月空盈颇有些踌躇，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说道：“丹鼎门现今的许多作法都不大妥当，只有你才能将这些错误纠正过来，如果你就这么撒手不管，漫说是丹鼎门内部不和，只怕咱们千灵族都会出现分裂！”
　　“月空盈，你什么意思？”这番话等于指着鼻子说丹泰常不称职，做了许多错事，智宇真人当即大怒，连“圣使”也不叫了，直呼其名喝道：“就算你是大祭司，也没有资格对丹鼎门的事情指手画脚，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月空盈的随从一见圣使受辱，顿时一脸怒意围了上来，这边上三房的弟子也往前踏了一步，眼见就要爆发千灵族有史以来第一次内部冲突。灵象上人再也忍不住了，身形一晃当即跃入场中，一扬手噼噼啪啪将众人每人打了个耳光，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们这群不肖弟子，平日里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想造反不成？”
　　灵象上人的修为高出众人太多，这一出手快逾闪电，眨眼间就打了个遍，连智宇真人都没躲过去。师祖发怒非同小可，一片闷哼过后，人人捂着脸忙不迭地后退。不过月空盈带来的人不是丹鼎门下，被人打了一巴掌自然不服气，有性急的便欲扑上来动手。
　　月空盈屈指弹出一道法诀，将一众属下拦了下来，而后站起身来冷笑道：“不错，我是无权插手丹鼎门的事情。这次来本就是还事情一个真相，至于怎么处置我懒得过问，不过以后族内的事务，也不必劳烦诸位，我们这就告辞了！”说罢朝门外走去，竟是头也不回扬长而去，随行的十余人狠狠瞪了智宇真人一眼，跟在月空盈身后转瞬走的干干净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丹鼎门和银汉宫那边的裂痕已经产生，谁也没料到短短的一天之内会发生如此多的事情，一时间均不敢再多说，只有灵象上人仍站在原地生闷气。灵殊上人叹了口气，扭头对灵契上人轻声问道：“师弟，你怎么看？”
　　“当务之急是按照先前所议分头行事，先把大局稳下来，至于宗主之位嘛——”灵契上人想了想，低声说道：“先不着急，看看丹几道究竟是怎么想的，再见一下那个丹乐行，然后再做决定。”
　　“照今天的情形来看，丹泰常这小子一定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要不要等把这些都查明以后再决定人选？”三人中灵殊最长，灵契虽然年岁要小一些，但是眼光却十分独到，通常遇到棘手的事情时，灵殊都会征求师弟的意见。
　　“现在还不能查！”灵契一口回绝，而且语气显得十分急促。
　　“这是为什么？”灵殊不解。
　　“眼下是非常时期，上三房明显都是丹泰常的亲信，若真有什么事请一定参与了不少，这么一查，岂不是搞得人心惶惶？”灵契轻声叹道：“即使是日后查出了什么不当之处，恐怕我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过得去就行了。”
　　“唉，想不到才不过百年的时间，本门就没落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灵殊上人也自叹道：“看来我们不能再只顾自己修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师门从咱们手里破败下去！”
　　两人轻声交谈着，底下的智宇真人却有些等不及了，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忍不住开口问道：“三位师祖，到了这个时候，该当怎么做请示下！”
　　“先前的计议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如何缉拿凶手查访真凶，以及道祖崖的防范，和向其他门派通报等诸般事宜，当尽快进行。”灵殊从善如流，完全接受了灵契的建议，交代完一应急务之后，转而说道：“至于宗主该当由何人继任一事，因为事关重大，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要进行详细了解，暂时不做决定。等会丹几道先留一下，另外叫丹乐行尽快到七重天”
　　“是，谨遵师祖法谕！”这个结果差强人意，总算还存了一份希望，无论是智宇等上三房的弟子，还是智空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于是纷纷告辞各自离去。只是双方在离开之时，不由自主地分作了两派，流露出几分戒备和不屑。经过今天这场争辩，双方的矛盾彻底激化，以前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不满，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丹几道心情颇为复杂，正要辞别，灵殊突然说道：“丹几道，你先留一下，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智宇真人有意留在最后，猛然间听到这么一句，当即心中一紧，紧跟着又听灵殊说道：“智宇，你去把丹乐行找来，我们想要见见他。”
　　“是，弟子这就去叫他来参见三位师祖！”智宇真人这下放心了，口中应承着出了大厅，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去找丹乐行，顺便可以给他一些建议。从七重天心事重重地回到五重天太华宫，刚刚派人去找丹乐行，就见一名弟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大声禀道：“启禀师伯，适才圣使一行强行下山，智薇师叔也带着几名弟子一道离开了道祖崖！”
　　“你说什么？智薇师妹走了？”智薇散人便是审香妍的师父，多年来一直定居星河屿，与月空盈的私交十分密切。两年前由于在修行上遇到了难题，只得回山闭关。这次丹泰常遭逢不幸，智宇真人考虑到智薇散人正值闭关的紧要关头，故而没有打扰她。却没想到她居然不辞而别，连声招呼都不打一个，不由得微微有些失望，更多的则是气氛，心中暗骂道：“哼，仗着师尊生前充她，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任性！”
　　“是，同行的还有几名师妹！”
　　“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智宇真人的心情原本就很差，此时再也忍不住，当即将这名弟子骂了一顿。
　　等到智宇真人怒气渐消，那名弟子才小声说道：“回禀师伯，弟子等都觉得智薇师叔带走的几人当中，有一个看上去不大像门中弟子。我们本要细查，却被师叔给教训了一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什么？”这句话声音虽小，智宇真人听在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在数丈之外。一路冲将出去，情急之下，竟然将太华宫门口的两名弟子都给震飞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蒙混
　　智宇真人这个举动登时把周遭的弟子全部给惊呆了，众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都显得胸有成竹的堂堂丹鼎门高手，竟然如此盛怒和惊慌。很快地，大家就从那名通禀的弟子口中得知了原委，众人都不怎么相信，向来淡泊素雅、喜欢与人为善的智薇师叔，会做出这等背叛师门的恶行出来。所以灵殊等人得到消息时，已经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月空盈虽是愤而下山，走的却并不算快，也没有那种匆匆忙忙的迹象，所以被智宇真人追上之时，还没走出道祖崖的范围，只是刚刚到达小天池一带。月空盈正与智薇散人边走边聊，忽然察觉到有异，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就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身前二十余丈开外，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杀意。
　　“我还以为是那个凶手，没想到原来是智宇真人。”待看清面前之人以后，月空盈微微一惊，脸上却毫无表情，淡淡说道：“怎么，适才在七重天丢了面子，一口气咽不下去，现在一脸杀气地拦住我们的去路，莫非心有不甘？”
　　“我是来找智薇师妹的！”智宇真人显然不愿与月空盈过多纠缠，转而望着智薇散人说道：“师妹，本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岂能说走就走，跟我回去吧！”
　　“师兄，莫非你忘了么，当年师尊曾说过，准我自由出入道祖崖。”智薇散人的语气十分平静，根本不像是心中有愧的模样。
　　“师妹，如今是非常时期，况且师祖有令，阂门上下都在为眼前的危局尽力，你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有些说不过。”这一代弟子当中，只有智薇散人一个女弟子，平日里一种师兄弟都对她另眼相看，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智宇真人也不愿骤然翻脸，依旧是好言相劝。
　　“师兄，我知道掌教师兄这次遇刺事关重大，但是我一个女子能做的事有限得很。而且师门内有师祖和一众师兄弟坐镇，理应没什么大碍。”说着，智薇散人看了月空盈一眼，微微皱眉道：“倒是星河屿那边，人手略嫌不足，所以我才打算和圣使一通返回银汉宫。”
　　“那好，你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我也不便拦你。”智宇真人犹豫再三，看着智薇散人清秀绝伦的面庞，终究还是下不了狠心，只得退而求其次，指着她身后那几名全身裹在长袍里的弟子说道：“但是，你为何又要带那几名弟子一同离去？这也不大合规矩吧？”
　　“师兄这话我就不大懂了，”智薇散人微微一笑，续道：“这几人都是我的弟子，历来都一直跟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走有什么不合适的？”
　　“师妹，你是真糊涂，还是装作不明白？你知道，你此刻下山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你就不怕身背嫌疑么？”智宇真人脸一沉，冷冷说道：“如今那名刺客绝对还没走出道祖崖，师祖先前就下令，没有找到那人的尸骨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圣使以及随从倒也罢了，你硬要走我也可以网开一面，但是在揪出那名凶手之前，这几名弟子绝不能下山！”
　　“我明白了！”智薇散人脸上是那种感到可笑的表情，当下忍不住反问道：“原来智宇师兄是怀疑我这弟子当中，藏着那名刺客不成？”
　　“哼！”智宇真人一声冷哼，只是冷冷地盯着智薇散人，虽然一言不发，却等于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你们几个都过来，让智宇师叔好生瞧瞧，看看你们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可以和宗主一搏。”智薇散人朝那几名弟子招了招手，言辞间却满是不屑。
　　那几人走了过来，在智宇真人身前十丈处停下脚步，将头上的面纱全部取下。一看才知道，这几人全都是年轻女子，其中一个娇艳的少女朝智宇真人盈盈下拜，嘴里说道：“师伯在上，师侄审香妍见礼了！”
　　“妍儿，是你？”智宇真人当然认得审香妍，颇有些意外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丹鼎门中人族弟子很少，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其中最出色的无疑就是审香妍。除了聪慧可人之外，在修行上也展露了非凡的天赋，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就成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千灵族人的漂亮世所公认，但是门中的女弟子当中，却以审香妍最为美丽，这当然也得益于她的性格开朗，有别于千灵族人的含蓄。所以老一辈当中对她青眼有加的固然不少，比如说智宇真人就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时常感叹晚了一步，没能将她收归自己门下，而年轻弟子中爱慕她的也是极多。智宇门下就有好几个弟子，暗中对审香妍心存好感，所以审香妍在丹鼎门内名头很是响亮，甚至比一些师长都更受欢迎。
　　“我是跟着圣使他们一道回的山，一上山就去找我师父了，没来得及去拜会诸位师伯师叔，还请师伯见谅！”审香妍活泼可爱，而且极有眼色，嘴巴又甜，故而和大部分长辈都混得很熟。智宇真人气势汹汹地拦住众人的去路，她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言语间有意显得很是乖巧，虽说打动对方的把握不大，但总能起到一点作用。
　　“罢了，你个小丫头，现在越来越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回头小心你大师伯知道了，又要罚你背书！”
　　智空大师同样十分喜欢审香妍的天真烂漫，只是他不擅言辞，所以每次见面，总要抽空教她背丹鼎门的各种经书。这些经书晦涩难懂，审香妍读都觉得吃力，更遑论背诵了，所以每每视之为苦差。其实这些经书多是历代先师留下的心得，内中有许多真知灼见，若真能领悟到书中的道理，对于修行而言是十分有益的。
　　智宇真人肯和自己叙旧，就足以说明事情大有转圜的余地，至少其散发出的杀意已经几乎消散。审香妍这两年跟随高庸涵经历了许多艰险，又被杜若带到了一处诡异的地方，硬生生关了一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当下展颜一笑，摇头道：“师伯，你可不能告诉大师伯，不然我就天天到太华宫缠着你！”
　　“你个小丫头，居然威胁起你师伯了，哈哈哈！”智宇真人哈哈大笑，笑声尚未停歇，突然身形一晃钻到人群中，朝月空盈的一个随从一掌拍了出去。
　　智宇真人从智薇散人的话中，就感觉到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只是他一个人面对如此多的族内高手，可以说一点把握都没有，不禁暗自失悔，着实应该多叫几名师兄弟同行。审香妍虽然长了不少机心，但是在他面前还是显得过于肤浅，就凭这么几句话，岂能轻易把他的戒心打消掉？怎么说，智宇真人也是丹鼎门内一流角色，无论眼光还是城府都极其高明。刚才他不过是将计就计，其实暗中一直都在观察，果然被他看出了些许破绽。
　　“师伯，手下留情！”审香妍的修为虽说有了很大的提升，但是比起智宇真人这等高手，倒底还是差了很多。此时一见智宇真人骤然暴起发难，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高声求情。
　　倒是月空盈和智薇散人的反应有些古怪，二人对此情形竟似视而不见，任由他一掌拍向那人。那人似乎没料到智宇真人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当即双掌一错，两道灵光激射而出，在身前竖起了一座屏障。只是两人的修为过于悬殊，灵光还没合拢就被对方欺到身前，正待变招只觉得灵胎一紧，已被智宇真人捏着右臂给提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智宇真人一把将那人擒下，就知道此人绝不会是凶手，因为这人的修为实在太弱了。一把扯下那人的面纱，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是人族中人，而且从他的灵胎来看，修习的也不是丹鼎门的法术。当此非常时刻，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外人，而且还能大摇大摆地出入道祖崖，着实令人怀疑。智宇真人当即面色一寒，厉声问道：“谁带你上山的？”
　　“我叫荣书隽，是审师姐带我上道祖崖的。”那人一脸的惊慌，老老实实地答道。
　　“审师姐？”智宇真人转头看着智薇散人，一脸的狐疑，“师妹，你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弟子，我怎么不知道？”按照丹鼎门的规矩，不管是谁收徒，都得在门下备案。这两年智薇散人一直都在山上闭关，而智宇真人则早已接手门中大小事务，两年来居然对此毫不知情，自然心生怀疑。
　　“师伯，这个师弟是我代师收徒，事前师父并不知情。”审香妍急忙答道：“这一次我们和圣使一道上山，原本就是要请师父答允下来。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以为不合时宜，所以还没应允下来。”
　　“胡闹！”到了这个时候，智宇真人已然知道此事纯属误会，不由得有些恼怒，手一松将荣书隽扔到一旁，责骂道：“你真以为师长们宠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乱来么？”
　　这句话听在智薇散人耳中，却似乎隐隐有所暗喻，当即面孔一板，对审香妍喝道：“你个丫头，老是给我闯祸，等回到银汉宫看我怎么罚你！”
　　“师父，师伯，妍儿知错了！”审香妍也不分辨，只是一味地认错，倒让智宇真人不太好继续发作。
　　“师兄，这个人我还没有收他，所以还算不得咱们丹鼎门的人。妍儿私自带外人上山，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重重责罚，至于这个荣书隽嘛，师兄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把他留下，任凭发落！”
　　“师父，是我执意要师姐带我上山的，所有的过错应该由我来承担，请不要为难师姐！”荣书隽一听累及审香妍，登时大声高呼。
　　“住口，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智薇散人训斥完荣书隽，朝智宇真人说道：“师兄，该怎么办由你做主！”
　　“师伯，都是我太过任性，请你念在荣师弟曾救过我的份上，网开一面吧！”说着，审香妍盈盈下拜。
　　“哼，你也知道错了？”智宇真人被她们师徒这么一闹，先前的怒气也消的差不多了，一摆手道：“罢了，下不为例！”
　　“多谢师伯！”审香妍大喜，知道这一关总算过了。
　　“师妹，圣使，数不远送！”智宇真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腾空而去。
　　一直到智宇真人消失不见，月空盈和智薇散人才相视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对众人低声说道：“咱们走吧，切莫再节外生枝！”


第五十章 搭救
　　一行人当下不敢再做任何停留，连夜赶路，从悬空岛最南端的霜桥月馆出海，经由一条巨大的月树桥，在十二月初十这天终于回到了星河屿。星河屿同悬空岛恰好相反，悬空岛是极昼，而这里则是极夜。除了满天的繁星，时不时可以见到镶嵌在山间的月萤石，散发出点点星光，恍若置身于茫茫星空之中，端的是奇妙无比。
　　自从九界坍塌以来，厚土界由于吸纳了来自各界的异族，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奇异绝妙的景观随处可见。星河屿原本是远离中土大陆的一片蛮荒之地，被空明界爆裂时强劲的灵气，生生切出了无数巨大的沟壑，随后海水倒灌进来，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模样。星河屿是由大大小小数十个岛屿组成，这些岛屿星罗棋布，呈北宽南窄之势，自北向南绵延数千里。在岛上，除了千灵族之外，还有栖绵族的塔树部落落户于此。
　　九界合一时，来自元木界的栖绵族塔树部落，由于携带的塔树种子，无意中落在了星河屿最北端的岛屿上，并扎根于此，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后来，栖绵族大部历经周折，将元木神树种植在岭南绿海，曾数度派人力邀塔树部落回归，可终究还是没能成行。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塔树生根发芽之后，得到了千灵族的帮助，以月萤石吸取月光中的灵气，注入到树根下，使得塔树生长极其迅速。
　　塔树得到了千灵族的帮助，塔树部落也就安心留在了星河屿，经过数代的融合，他们被千灵族完全接受，他们也自认为是星河屿的一员。塔树扎根的地方，恰好与后来建造的悬空岛隔海相望，于是塔树部落族长木卓用法阵催动塔树，使枝蔓一直延伸到悬空岛的霜桥月馆，将两地连接起来，这个桥后来被千灵族称为月树桥。塔树历经数百年，经过月萤石潜移默化的改变，塔树人的体质以及生活方式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以极低的出生率换取了长生，这些变化使得他们已经几乎忘掉了自己是栖绵族的身份。
　　到了塔树镇之后，月空盈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塔树部落虽然落户星河屿已有八百多年，可是和丹鼎门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一方面固然是源于丹鼎门的清高自傲，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异族本能的防范心理。而塔树部落的人本性木纳，不擅言辞，而且心眼很实在，出于对千灵族的感激，自居为客居于此的仆役，义无反顾地成为了星河屿北面忠实的护卫。
　　当夜屏退从人，又在所居住的树屋四周布下三层法阵，月空盈和智薇散人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具小鼎。这座小鼎表面刻满了符篆，名叫金爻鼎，是千灵族数代相传的一件法器，一直以来都是由大祭司保管，就算丹鼎门的人都不知道开启的方法。
　　看着月空盈取出金爻鼎，智薇散人面色无比凝重，沉声道：“圣使，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么？要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出去，星河屿和悬空岛之间的裂痕就很难弥补了？”
　　“我起初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可是他说的没错，这件事终归还是发生了。”月空盈同样是眉头紧锁，悠悠道：“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是我相信他！”
　　“唉，希望我们这么做是对的！”智薇散人叹了口气，续道：“他现在的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叫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倒底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他是咱们千灵族当中，最具慧眼最有抱负的一个，他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不管他叫我做什么，我都相信，他绝对不会出卖千灵族、出卖丹鼎门！”月空盈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转而说道：“姐姐，我们两情同姐妹，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对你没有丝毫隐瞒。这么多年来，他暗地里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情，你总该知道。”
　　“我就是知道这些事，才不惜背叛掌教师兄一力帮你。”说到这里，智薇散人顿了一顿，良久才叹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他也不会辜负你！”
　　“他不会的！”月空盈面色微微一红，流露出一分难得的娇羞，想起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时间神情有些迷离又有些陶醉，轻声说道：“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向都是言出必行，又怎么会骗我？”
　　“算了，做都做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智薇散人指了指金爻鼎，“把此人放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这次幸亏有姐姐帮忙，我才能顺利地将此人带下山。”月空盈缓缓捏出一个法诀，轻柔地按在鼎上，语气中也带有几分好奇：“我也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得他如此的另眼相看！”
　　随着法诀隐入金爻鼎中，鼎表面的符篆闪耀着灵光慢慢游动，符篆渐渐脱离了鼎身，树屋内顿时一片大亮。随着符篆的游走，金爻鼎越来越大，最后涨到一丈高的时候停了下来。随着月空盈一声轻呼，鼎盖突然弹起，自上而下一道灵光注入鼎内，一个身影缓缓升起浮到半空。月空盈手指翻飞，数道法诀再度印到鼎上，金爻鼎迅速变回原状，化作一道灵光钻入月空盈的袖中。
　　那个身影在灵光的支撑下轻轻落在地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似乎没有一点知觉。不是高庸涵又是谁？
　　当时被丹鼎门几名高手围困，高庸涵逼不得以，只能冒险从七重天跳下。尽管他的修为在这半年突飞猛进，而腾云术在风如斗的指正下也精进了不少，可是在茫茫云海之中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悬空岛由仙界所建，尤其是道祖崖乃是重中之重，每重天之间都布置了一道禁制，如果没有仙人的修为想要硬闯，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过幸好，这些禁制只是为了防止有人擅闯道祖崖，所以并没有设置什么厉害的杀招，这才是高庸涵能保住性命的根本原因。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不容忽视的往事，也使得他能勉强落到六重天。
　　当年原界帝君狐晏离奇失踪之后，丹鼎门宗主丹娄神秘死在九重天道祖祠内，这件事甚至比目桑的失踪，都更加诡异。也许是遭人破坏，自那以后，每重天之间的禁制便减弱了许多。而这一点，丹鼎门上下没有一个人察觉出来，他们始终认为仙界布下的禁制，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这便是灵殊等人商议之时，一致认定凶手尚在山上的原由。
　　虽说禁制已经很弱，可是高庸涵耗尽心力，勉强跳到达六重天之后，仍被云海中隐藏的阵法给震伤了灵胎。仙界的禁制其实修真者所能抗衡，他的伤势有多严重可想而知，按道理来讲此时不宜再度催动灵力，只是身处险地而且背负了极大的嫌疑，不能跳也得跳。咬牙继续往下跳，结果在半空就被震得昏死过去，结果阴差阳错落到了四重天，而这里恰恰是智薇散人清修之地。
　　对于突然出现了人族修真者，智薇散人当即就意识到，此人定是潜上道祖崖的奸细。不过她不是那种莽撞的人，稍一思索就做出了决断，不但没有当场格杀高庸涵，反而给他为了一粒金丹，保住其紫府不至于破裂。之所以如此处置，是为了弄清此人的身份，以及他的目的何在。只是这么一来，自然不可能继续清修，智薇散人当下就打算将高庸涵带到五重天，交给师门处置。
　　正在这紧要关头，恰逢月空盈一行上山。而在前往五重天太华宫的路上，月空盈专门在四重天停留了片刻，特意孤身一人拜会智薇散人。由于此来之前，对于道祖崖上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充分准备，而且又曾受人所托，所以月空盈必须要寻求至交好友的支持和帮助。猛然间见到高庸涵，月空盈大为震惊的同时，极力劝阻智薇散人，不要将高庸涵交给智宇真人，并且表示要将他带回星河屿。几经交涉，智薇散人终于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不过坚持要对高庸涵进行询问，这才有了先前两人携手下山一事。
　　由于事情牵扯到丹泰常的遇刺，为了隐秘起见，月空盈用金爻鼎将高庸涵藏了起来，就连她身边的亲信随从也无人知晓，就更不用说审香妍等人了。但是没想到审香妍自作主张，居然将荣书隽一同带到了道祖崖，这才引起了智宇真人的怀疑，甚至一度以为月空盈和智薇散人心怀不轨，私自救助那名刺客。阴差阳错，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两件事竟然如此凑巧。要不是智薇散人随机应变，审香妍又无心打消了智宇真人的疑虑，只怕众人根本不可能走出道祖崖，而悬空岛和星河屿之间，也会因此产生极大的冲突。
　　这些事高庸涵当然一无所知。在月空盈的施为救治之下，悠悠醒转以后，看着面前两位美貌的千灵族女子，茫然问道：“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这里是星河屿，你现在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在高庸涵醒来之后，月空盈暗暗观察了一番，发现他的目光虽还有些迷离，但是眉宇之间却隐隐流露出一股正气，心中稍稍一宽，跟着说道：“我们是谁你日后自会知道，现在你感觉如何？”
　　高庸涵试着坐起身来，稍稍运转了一下灵力，只觉得紫府内一阵剧痛，豆大的汗珠当时就流了下来，不禁摇头苦笑道：“紫府伤得很重，不过灵胎还勉强能动，道祖崖果然名不虚传！”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潜上道祖崖刺杀丹泰常宗主，哼哼！”智薇散人面容冷峻到了极点，冷哼一声，一股杀意直逼过去，追问道：“说，你倒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丹宗主？”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等心思自然瞒不住高庸涵。对方既然肯把他带到星河屿，就说明两人并没有多少恶意。虽说这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子看上去很凶，而且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意，但是高庸涵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确定，这不过仅仅只是威逼而已，并非要真的取自己的性命。
　　当下微微一笑，答道：“我叫高庸涵，是——”
　　话还没说完，智薇散人一愣，当即插嘴道：“你就是智锺师伯大颇为看重，与东陵王叶帆并称‘双杰’的高庸涵？”
　　“不错，就是我。”高庸涵点了点头，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丹鼎门的智薇散人？”


第五十一章 深情
　　高庸涵这一句反问大出两人意料，月空盈忍不住问道：“你何以认定她就是智薇散人？那么，你又能猜出我是谁么？”这句话等于承认了高庸涵的猜测，因为月空盈本来就没打算隐瞒。
　　“据说丹鼎门师长之中，共有三位女子，但是很少在世间行走，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说实话，三人之中我就知道智薇散人的大名，其余两人我是一概不知，适才也只是猜测而已。”高庸涵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我与审家是世交，而审家大小姐审香妍则是智薇散人的爱徒，我曾经听妍儿数次提及散人，故而对于散人的风采早已默然于心。”
　　听了这番解释，月空盈和智薇散人恍然大悟，相视点头。
　　“至于阁下么——”高庸涵看着月空盈，缓声说道：“既然能将我从悬空岛救出来，带到星河屿，想来不大会是丹鼎门的长辈，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千灵族的大人物。以女子的身份而能自由出入道祖崖，除了千灵族大祭司，我再想不出还有谁了。”
　　“好一个高庸涵，的确不愧人杰之称！”若说先前高庸涵猜出智薇散人，还有些运气的成分，那么眼下一语道破月空盈的身份，则尽显其思虑周详的一面。月空盈不禁拊掌赞道：“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仍能镇定自若侃侃而谈，而且目光犀利，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你！”
　　月空盈口中的“他”是谁，高庸涵虽有些好奇，却不便追问，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
　　“能得智锺师伯的激赏，我相信你一定有过人之处，只是为何做出这等事来？”智薇散人到了此时，已被高庸涵的气度所感染，加上先前月空盈在道祖崖上的一番话，暗地里对于他是否是凶手的怀疑无形中淡了许多。不过，仍有一些疑问，不问清楚是不会安心的。
　　“丹泰常宗主不是我杀的！”高庸涵这句话一出，两人不禁同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在救人这件事上，不用再背负背叛族人的沉重负担。看到两人的反应，高庸涵当即明白，自己能否洗清嫌疑，眼前这两人绝对是关键，于是接着说道：“我只不过受人欺骗，误闯阆苑洞天，结果遭人陷害，蒙受了不白之冤！”
　　“你为何潜入道祖崖，而后又如何受人欺骗，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又是如何到了四重天？”智薇散人一连窜问题抛了过来，最后又加了一句：“事关重大，中间不得有半点隐瞒，你须从实说来！”
　　“我之所以潜上道祖崖，是为了救出师伯和师父——”接着，高庸涵将证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叶厚襄带他上山那一段，这也是为了避免给北州国带来麻烦。
　　这一说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月空盈和智薇散人始终一言不发，不过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等到高庸涵说完，两人想了一下，才由智薇散人继续问道：“你说你是化装成北州国的禁军，跟着叶厚襄一行到了道祖崖山脚下，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法阵法诀？”
　　“是从一个丹鼎门弟子那里得来的，那人名叫盘甲。”
　　“盘甲？好古怪的名字，听上去不像是我们千灵族的人，倒像是诡门中人。”智薇散人皱眉道：“你确定他真的是丹鼎门弟子？你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他确是丹鼎门弟子无疑！”高庸涵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把当初在焚天坑内如何结识盘甲，又如何联手对付魔瞳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么说，这个盘甲既是丹鼎门弟子，又拜入重始宗门下。”说到这里，智薇散人面色一变，看着月空盈沉声说道：“此人先将门中机密泄露给外人，继而将高帅诱骗至阆苑洞天，显见事前便有周密的计划。对方能在时机上把握的如此准确，只怕——”
　　月空盈深深点头，继而又忍不住摇头，眼神中划过一丝茫然，喃喃道：“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
　　高庸涵冷眼旁观，对于智薇散人欲说还休的背后，所隐藏的含义十分清楚。智薇散人的意思是说，整件事显然早已在对方的计划之中，而有能力且有实力刺杀丹泰常的，当以重始宗的嫌疑最大。而且从整个过程来看，丹鼎门当中必然有内应，否则决不可能如此轻松得手。仔细想一想，既能通过重始宗在幕后操作，又能对丹鼎门的虚实了解的如此详细，并且还能拉拢一帮人甘当内奸，此人是谁就呼之欲出了。当此世上，既能操纵重始宗，又能对丹鼎门有如此大的影响力，除了重始宗大天师丹意之外，还能有谁？
　　只是有一点尚不明白！看月空盈的神情，似乎和丹意之间有着极深的情愫，似乎不愿相信丹意会借助重始宗之手，将丹泰常除掉。而从月空盈先前那句“他果然没有看错你”来看，丹意对于高庸涵颇为欣赏，而高庸涵之所以得救，说不定就有丹意的嘱咐在里面。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拿高庸涵来当替罪羊，难道说只是因为他去的不巧，适逢其会？这些疑问着实令人费解，要想解开其中的内幕，找到盘甲才是关键所在。
　　“圣使，究竟是不是他只是我的猜测，正所谓清者自清，我想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智薇散人叹了口气，续道：“不过有句话我想说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借这个机会索性说开了吧！”
　　“姐姐请讲！”这番话在月空盈听来，颇有触目惊心之感，登时面容一整。
　　“我知道你和他的感情很好，但是我不希望你为情所困，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原则。”旁边毕竟还有一个外人，所以智薇散人说得很含蓄，真正是尽在不言中了。
　　月空盈想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是那种深明于心的表情：“是，我记下了！”
　　这在智薇散人而言，实属意外的收获，当即长舒了一口气，转而对高庸涵说道：“高帅，路上我曾听圣使言道，说你这几年很是闯出了一些名声，不知道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是混在叶厚襄的队伍中，潜上道祖崖的，事后只要丹鼎门一查，必定会发现其中的端倪。”高庸涵眉头紧锁，转而说道：“当日丹鼎门发出仙使令，对付我天机门一事，两位总有所耳闻吧？”
　　“嗯！”月空盈和智薇散人齐齐点头。
　　“当日天机峰一战，天机门和丹鼎门之间的情分已是荡然无存，加上这次莫名其妙背上了刺杀丹宗主的恶名，只怕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紧张。”说到这里，高庸涵忍不住连连长叹，一脸的懊悔：“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北州国的百姓！”
　　“你的确没有让我失望！”月空盈对高庸涵在这个时候，首先考虑的是因为这件事，对北州国人族百姓可能带来的隐患，而并非虑及自身的作法大为赞赏，“能在这种关头，还不忘记百姓，单凭这一分胸襟就令人钦佩！”
　　“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本就是修真界的事情，怎么可能波及到凡人身上？况且北州国是掌教师兄一力扶持起来的，不管怎么说，丹鼎门都不会为难叶厚襄等人，更不必说北州国的人族百姓了。”智薇散人微微一笑，续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和圣使也不会袖手旁观，至少也要保住无辜不受到伤害。”
　　“高某在此谢过二位了！”说完，高庸涵强自挣扎着站起身来，躬身朝两人施了一礼。
　　“人说东陵府高庸涵胸怀天下，乃是至情至性之人，今日一见，原来还是一个心系黎庶百姓的磊落男儿。不错，不错，难得，难得！”毕竟男女有别，月空盈遥遥虚扶了一下，一脸的笑意，扭头朝智薇散人说道：“我们救了他，都不见他有何谢意，没想到姐姐这一句话，却换来他的大礼。”
　　“当然不是！”高庸涵也笑了，朗声道：“两位前辈的救命之恩，岂是言语所能表达出谢意的，高某不才，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我们姐妹二人可当不起‘前辈’二字，高帅勿要过谦。怎么说你也是玄元宗拓山老宗主的记名弟子，真正算起来，比我们的辈分还要高。”
　　自倚刚山真玄观一战之后，巨擎阁宗主古玉，便有意将高庸涵的这重身份宣扬出来。尽管古玉的目的不怎么摆的上台面，不过是为了将重始宗的注意力，从源石族转到玄元宗身上，但是这一点已在修真界慢慢传开。不管先前有没有听说过高庸涵的大名，认不认识他，总之在修真界里面，高庸涵三个字已经变得人所共知了。
　　“我和妍儿已有婚约，从这一面来讲，你们当然是我的长辈。”关于和审香妍有了婚约一事，之前高庸涵就想找个机会向紫袖坦陈，只是相聚才不过短短数十天，便在冰沐原失散，至今都没有紫袖、烈九烽等人的消息。连紫袖他都不愿意隐瞒，此时就更加没必要遮掩了，于是率直相告。
　　“你说什么？”智薇散人和月空盈同时失声道：“妍儿和你有了婚嫁之约？”
　　“不错！去年年初，在南州国天子城审府之内，当着妍儿的父母定下来的。”
　　“想不到妍儿这丫头，这么快就要嫁人了。”月空盈由此想到自己的婚事，不由得有些痴了。
　　丹鼎门大祭司原本由于身份所限，是不能谈婚论嫁的，因为如此一来，便失去了与上苍交流的能力。但是五百年前，这个惯例被打破，而破除这个戒条的正是月颜。月颜为了大衍国皇太子叶长亭，先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继而不顾丹鼎门的极力反对，召集族中勇士，赶赴紫竹潭相助叶长亭，结果在横水血战之中死伤惨重。事后，月颜更是离开星河屿，和叶长亭一起归隐夕州载月湖，并生下了日后的玄元道尊叶无忧。而正是因为此事，银汉宫和道祖崖之间产生了裂痕，以至于现在都始终格格不入。后来由于玄元道尊飞升仙界，千灵族内部对于大祭司的私人问题，自然而然开明了许多，所以月空盈才可以大大方方地追求自己的真爱。
　　看着月空盈又沉浸在幻想之中，智薇散人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对高庸涵说道：“只要你们两个情投意合，这桩婚事我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妍儿年纪还小，修行上还有许多需要提升的地方，我希望你们能过几年再完婚，不知高帅意下如何？”
　　“前辈所言极是！”高庸涵肩上尚有许多重任，此刻当然不会急于成婚，当即点头应道：“我想，至少要把手上的事情都整理出眉目之后，再向审伯父提亲。”
　　“如此甚好！”智薇散人点了点头，忽然忍不住一笑，问道：“妍儿前几天刚刚回到星河屿，此刻就在外面，你想不想见她？”
　　“什么，妍儿回来了？”高庸涵大喜之下，兜头便拜：“还请前辈行个方便，让我见一见她！”


第五十二章 毒蛟
　　荣书隽看着智薇散人将审香妍叫了出去，好奇之下很想跟着一起去，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只是奢望，于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可是没想到审香妍这一去，就再也没有露面，一直等到第三天，大家全部启程前往银汉宫时都不见踪影，这下可有点坐不住了。
　　自从当日得杜若另眼相看，帮他重塑灵胎紫府之后，荣书隽便一直跟在杜若身后，一面小心侍奉，一面修习一些简单的魔功。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两人终于抵达赤炎洲，从回风谷上岸后辗转到了苦水荒漠。其间基本上没作任何停留，以荣书隽的眼下的底子，这一路能坚持下来的确很不容易，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杜若选择的路线和行进的速度，完全是随心所欲，丝毫不曾顾及到荣书隽是否能跟得上。
　　这么一来，反而激发了荣书隽内心深处的狠辣，无论吃了多大的苦都没有一句怨言，而是咬牙挺了下来。这几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已深深印在了他脑海之中，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他心里十分清楚，只有炼出一身高深修为，才能真正洗刷以前所遭受的耻辱，而身边这人便是自己能否修习到高深法门的关键。有了这层领悟，一路下来，对杜若益发恭敬。这份心机，这份狠劲，杜若看在眼里也是不住地暗暗点头。
　　在苦水荒漠的一处荒山大泽之中，杜若带着荣书隽小心翼翼地绕过层层禁制，从一个不起眼的泥潭潜了下去。荣书隽尽管满是疑问，却很识趣地没有发问，从头到尾都把嘴闭得紧紧的。顺着泥泞的泥潭一直往下潜了数百丈，就在荣书隽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杜若抬手生生扯出一条缺口，从一侧的石壁钻了过去。原来与泥潭相隔不远，是一个好大的洞穴。
　　洞穴漆黑一片，时不时闪过点点磷光，不知从何处吹来阵阵阴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偶尔有碎石从石壁上剥落下来，带着撞击声一直朝下坠去，直至听不见响声为止，照此看来，这个洞穴称得上是深不见底了。荣书隽适应了一会，勉力张大了眼睛四处打量着，可惜黑黝黝地什么都看不见。被杜若提着在洞穴内来回穿行，从起伏不定的地势上可以感觉得出，洞内时而广阔时而狭窄，地形十分复杂。大致估计了一下，至少已经下到地底数十里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水流声，却不知为何，这声音听上去十分古怪，似乎水流动的速度异常缓慢和凝滞。荣书隽没来由地心中一紧，跟着周身寒意大盛，竟是忍不住抖个不停。杜若也不理他，只是脚步慢了下来，转过一道弯之后眼前隐隐有了一丝亮光，再往前亮光逐渐增强。两人走了不远来到一条山涧跟前，但见那山涧之中一道道幽暗的绿光直冲起来，而先前那种怪异的水流声则愈发响亮了。从崖边朝下望去，只见山涧中流淌着一股绿色黏液，那些亮光便是黏液当中时不时冒出的气泡所发出。
　　说来也怪，一见到山涧中的那些黏液，荣书隽虽然感到有点恶心，但是身上的那股寒意却淡了许多，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红润。杜若一直冷眼旁观，见到荣书隽不再发抖时，终于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能顶得住此地的寒气，你拜师这件事就等于成了一半了！”
　　便在此时，山涧中的黏液突然沸腾起来，无数的气泡不断冒出破裂，原本幽暗的绿光竟变得有些刺眼，显出一股阴森森的味道。荣书隽跟随杜若修习了一个多月的魔功，虽说灵力方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眼光和心性还是多少有些长进。对于眼前的变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生出了一丝期望，直觉地认为黏液之下应该有一份惊喜，当下兴致勃勃地站在杜若身边，静静地看着翻滚的黏液。
　　黏液当中突然冒出一个很大的气泡，气泡慢慢隆起，四周的黏液也随之聚拢过来，一边蠕动一边向上漫延。眼见黏液越来越多，就要漫出山崖，可是杜若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杜若不动，荣书隽自然也不敢动，就这么看着黏液漫上山崖，朝两人站立的地方涌了过来。杜若皱眉冷哼一声，抬手虚虚一拍，黏液骤然分开，绕过两人所在的地方流向别处。
　　这时那个气泡仿佛受到杜若出手的影响，“啪”的一声轻响爆裂开来，紧跟着是一声巨响，无数的黏液被震得四散飞溅。就在一片绿幽幽的寒光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黏液中钻了出来，带着一声声尖利的嚎叫盘旋而上，在半空中舒展了一下然后盘作了一团。
　　荣书隽刚刚将溅到脸上的黏液擦掉，就被眼前的情形给惊呆了。只见一条巨蟒一样的怪兽盘踞在半空，周身覆满了磨盘大小的鳞片，而与巨蟒不同的是，随着怪兽喉间不断发出的低吼，十多对粗壮的断腿从鳞片底下伸了出来，望之又有点像蜈蚣。往上望去，扁长的头颅上，一对巨眼满是阴狠暴戾，射出夺人心魄的寒光。荣书隽刚与那只怪兽对视了一眼，就觉得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对方嘴里的美餐，登时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杜若哈哈大笑，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说着什么，而那只怪兽不再理会荣书隽，张嘴吐出类似的话语。随着那怪兽将目光移开，荣书隽终于将憋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两腿一软瘫坐到地上。杜若与那怪兽交谈了一阵，怪兽嘿嘿一笑，摇身一变化作人形，只是头颅仍保留先前那般模样。两人说了些什么，荣书隽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多少能猜到，自己将要拜的师父，很有可能便是这个怪人。
　　不知杜若说了些什么，那怪人身形一晃闪到荣书隽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死死地看着他。那人满是獠牙的利嘴几乎要碰到鼻尖，满是腥味的呼吸迎面扑来，几乎令人窒息。望着那人阴冷的目光，荣书隽强打起精神，咬牙控制着身体尽量不要战栗。
　　“你想跟我学本事么？”良久之后那人突然问道。
　　荣书隽此时哪里还说得出来话，只是从喉头挤出一声闷哼，而后艰难地点了点头。那人咧嘴一笑，就在他悬着的心将要放下之极，猛然觉得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飞到半空，然后重重摔落到黏液之中。在那人哈哈大笑声中，荣书隽只觉得黏液里仿佛有无数双手，将自己硬要扯进去，大惊之下拼命挣扎。可是凭他那点不值一提的修为，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只扭了两下就沉入到黏液之中，一时间口鼻全被黏液填满，惊惧之下张大了嘴想要呼吸，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喝着黏液。
　　“我说老蛟，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下落，而且还给你带了一个资质很不错的徒弟过来，你怎么一上来就这么折腾他，就不怕将这小子弄死么？”杜若望着老友似笑非笑，嘴上虽这么说，却浑没有把荣书隽放在心上。
　　“嘿嘿，你放心，就冲你的面子，我也不可能把这小子怎么样。”此人正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毒蛟道人！自从狐晏事败，毒蛟道人被默提上人废了修为，禁制在苦水荒漠地底之后，这六百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外人，而且还是当年的好友，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当下笑道：“我原以为会在地底呆一辈子，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里，实在是想不到！”
　　“我来厚土界十几年，日夜都在打探你的下落，今天总算是得偿所愿！”杜若微微一笑，对于其间付出的辛苦只字不提。
　　以十二叠鼓楼的耳目众多，加上杜若多年来从未间断的明察暗访，最终能找到这里，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先是从一个炎焱族人嘴里，得知毒蛟道人可能被困赤炎洲，后来凭借属下的多方打探，得知诡门也在寻找毒蛟道人的下落。诡门人数众多，而且奇人异士辈出，两方联手，在赤炎洲洒下一张大网，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硬是找出了几个颇有些离奇怪异的地方。这些地方，由诡门宗主虎风逐一探察，最终确定苦水荒漠这里的可能性最大。但是此地的禁制，乃是当年默提上人的手笔，虎风尽管是当世的绝顶高手之一，可是要想硬闯进去修为上还是差得太远。
　　杜若得到消息之后，带着荣书隽直接赶了过来。既然已经确定了大致方位，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于是一踏上苦水荒漠，杜若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这便是放着大路不走，反而翻山越岭，走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令荣书隽觉得莫名其妙的缘由所在。默提上人的禁制十分厉害，就算是杜若也决不可能闯的进去，不过他身上带着明王魔器乾机落月壶。有了乾机落月壶，虽说无法破掉禁制，但是想要钻进来还是可以办到的。
　　“辛苦你了！”毒蛟道人十分清楚，杜若能到这里必定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只是两人交情非同一般，所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当中，却包含了极深的情谊在里面。“你既然来了，正好给我说说外面的事情，但是我不便多留你，默提上人的禁制不是你我所能抗衡的。”
　　毒蛟道人不愧是十二魔使之一，心智之高远非常人所能及。只从杜若进来的动静就推测出，杜若多半是借助魔器才潜到此地，怎么说默提上人也是仙界辈分最高的几名古仙人之一，就算是十二魔使全部到齐，恐怕也很难破掉这层禁制。可是好不容易见一面，有太多的事情要说，权衡之下，只打算留杜若一天。
　　这一天当中，杜若将六百余年间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魔界的一些情况也简略介绍了一番。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厚土界目下的局势。而毒蛟道人则将潜入厚土界后的所作所为，以及了解到的各族各派之间的隐秘，包括狐晏的一些内情也粗略讲了一遍。两人均是才智过人之辈，稍一交流便发现了症结所在，相互印证之下很快就想出了对策。而荣书隽则继续泡在黏液之中，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一天之后，杜若告辞而去。临行前，荣书隽终于拜在毒蛟道人门下，得以修习魔界功法。而杜若行将告辞之际，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居然将审香妍一并留了下来，交由毒蛟道人管束。对此毒蛟道人也没有多问，他并不知道审香妍是何来历，但是看到荣书隽一脸的惊喜时，他就默然于心了。
　　不过三人都不知道，杜若的这个安排，完全是为了将高庸涵引入魔界！


第五十三章 妒火
　　审香妍自当日被擒下之后，随后即由十二叠鼓楼的两名高手，一路护送到赤炎洲看管起来。杜若在回风谷上岸，到了苦水荒漠之后很轻松地避开荣书隽，将审香妍用乾机落月壶一装，而后带在身边。杜若来厚土界的目的，除了寻访毒蛟道人以外，就是要设法完成大明王的命令，让高庸涵投入魔界。而从先前的交往来看，高庸涵这人十分硬气，若是硬要将他拿下并带回魔界，只怕半路上他就会自毁灵胎，这显然有违明王的本意。那该怎么办呢？只有一个办法，不断设局，一步一步断了高庸涵的退路，将他逼到退无可退之时，去魔界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杜若心思缜密，很擅于揣测他人的想法，是以没花多少功夫，就根据高庸涵的性情设了一个局。先是威逼利诱，使高庸涵成为十二叠鼓楼的新宗主，这么做明着是送了他一份大礼，其实暗藏杀机。杜若心里很清楚，高庸涵既然肯接手，必然会依靠十二叠鼓楼的力量去做一些事情。凭十二叠鼓楼的名声和实力，一旦被用来与修真门派抗衡，定然会让局势越来越混乱，只要一起纷争，到时在暗中推波助澜就足够了，如此一来，要不了多长时间，高庸涵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至少随后发生在冰沐原的那场恶战，便是因高庸涵而起，而像这种大场面，杜若绝对不会阻止，反而希望闹得越大越好。
　　另一个打算真正说起来，应该是临时起意。当时在倚刚山抓审香妍，纯粹是一时兴起，原本就是打算拿来要挟高庸涵的。可是令杜若有些意外的是，高庸涵显然对这个小丫头情深意重，那就得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利用这一点了。杜若最初只是想把审香妍带在身边，而后亲自教习她一些魔界功法，并设法将她一并引入魔界，单凭高、审二人的婚约，就不怕高庸涵不就范。可是在与毒蛟道人一番长谈之后，他有了更紧要的事情要做，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审香妍留在这里，十个月之后再带她离开此地。
　　审香妍第二次见到杜若时，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装进了乾机落月壶中。乾机落月壶是魔界大明王的一件宝物，号称乾机，自然是内有乾坤了。顾虑到高庸涵的感受，兼且审香妍本身又很重要，杜若非但没有为难她，反而将壶中天地按照牧野原的样子布置了一番。这些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关键还是壶中所蕴含的魔雾，杜若正是想通过魔雾，慢慢改变审香妍的心性和灵胎。
　　由于此时情况有变，不宜再将人带在身边，唯有放弃原来的打算。为了不至于吓到审香妍，杜若造了一个结界，把她从乾机落月壶中转到结界幻境之后，才悄然离去。照杜若的意思，是让审香妍一直呆在幻境之中，可惜他前脚一走，毒蛟道人就把结界给砸碎了。猛地从风光秀美的幻境中，一下子来到阴森幽暗的洞穴，加上入眼全是腥臭的黏液，两者之间巨大的反差，令审香妍大为震惊。尤其是毒蛟道人的模样狰狞无比，又带着那么一股浓烈的邪气，便愈发使人不安了。两厢一对比，倒觉得杜若要顺眼得多，情愿落在他的手中。
　　这一年多来，审香妍虽说跟着高庸涵也经历了一些诡异阴森的场面，如太河源会间集的鬼镇和其后的墨玄庄，以及后来西岭戈壁乱石坡下面，慕寒食藏身的那个洞穴。但是从未独自面对这种局面，一时间的惊恐在所难免。那时有高庸涵在身边陪伴，就算再恐怖、再危险的场面，心里总还有一分依靠，哪像今天这般无助？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骤然遇到这等情形，没有当场失声大哭就算不错了。幸好，这里还有一个人可以令她稍稍安心，这个人自然就是荣书隽。
　　在审香妍的印象中，荣书隽还是当初那个无用的书生，可就是这个没有什么修为的人，却令她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亲近。人在危难之时能见到同伴，况且还是认识的人，自然而然会产生一种依赖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在女孩子的身上尤其明显。审香妍虽说是丹鼎门年青一代中的佼佼，在此时此地也无法免俗。而这种危难时节，出于本能地亲近，却令荣书隽大感鼓舞，除了借机大献殷情之外，就是挖空心思想要获得美人的亲睐。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荣书隽被毒蛟道人严厉的手段折磨的不成人形，但是修为方面却突飞猛进。魔界的法门在修行初期，效果之明显是毋庸置疑的。感受到自身灵力日益充盈，荣书隽欣喜若狂，无论有多痛苦都咬牙挺了过去。就算全身血液被抽干，换成那种腥臭的黏液，也闭着眼睛熬了下来。而每次休息的时候，他总是从审香妍关切的询问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至于审香妍，毒蛟道人倒没怎么管她，只是每天都把她扔到黏液中浸泡两个时辰。幸好看在杜若的面子上，毒蛟道人最终还是给审香妍造了一个单独的结界，让她可以在里面休息、梳洗。也正是这半年多的同甘共苦，使得审香妍对荣书隽的过往有了一些了解，同情、怜惜之下，对荣书隽的态度也是大为转变。只是这种转变绝非是感情方面的，她始终都拿荣书隽当一个朋友看待，除了友情之外再无任何其他情感，因为只有高庸涵才真正占据了她的芳心。
　　十个月之后，杜若如约而至，只是带着一脸的疲惫。在和毒蛟道人密谈了一夜之后，杜若带着审香妍离开了此地，而出乎意料的是，同行的还有荣书隽。
　　山涧中的那些黏液，都是毒蛟道人这么多年来，为了恢复修为而从体内逼出来的血液，经过不断地魔化才形成的。这些黏液当中蕴含了一股淡淡的魔息，正是靠着这些魔息，荣书隽等于是脱胎换骨，修为才能提升的如此之快。而且他体内本来就残留有墨魇的印迹，所以与魔息融合的十分自然，竟然被他轻易地躲过了魔息的反噬。如此之快的精进速度，不禁令毒蛟道人大为惊奇，对这个徒弟更加的喜爱了。
　　荣书隽的性情很对毒蛟道人的脾胃，加上体内魔性日重，对毒蛟道人的一些言行慢慢有了些了解，以他的眼色和小手段，想要讨师父的欢心当然不成问题。毒蛟道人被困于此已有六百余年，突然间有了个徒弟，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不过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该让人知道的绝口不谈，只是捡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闲聊。荣书隽就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大致推测出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虽说一时还想不到魔界身上，但是至少可以肯定，毒蛟道人是个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的邪派高手。
　　后来渐渐地博取了毒蛟道人的信任，于是荣书隽获悉了师父的过往，原来他就是诡门第一代长老，与诡门的创始人诡鹏亲如兄弟。得知师父有这么大的来头，荣书隽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只要日后亮出身份，在辈分上就比诡门现任宗主虎风还要高出一辈，凭借诡门的势力，一洗前耻自然不在话下。百般恳求之后，终于从毒蛟道人手中获得了一枚令牌，有了这枚令牌，便代表着他正式成为诡门中地位显赫之人。所以在杜若再度来访之时，他恳请毒蛟道人允许他离开一段时日，打的旗号却是出去纠集人手，尽快解除此地的禁制，让师父早日重返人间。
　　以毒蛟道人的心机和眼光，当然看得出这个徒弟的心思，并不完全是为了帮自己脱困，至少他就舍不得离开审香妍。开玩笑，以杜若之能加上乾机落月壶这等魔器，都无法破解的禁制，就算诡门倾巢出动，来个上千名修真者，也肯定是无功而返。不过出于对徒弟的宠爱，和自身修行的需要，他还是点头同意了荣书隽的请求。
　　自从杜若上次留下一点魔雾之后，毒蛟道人对于恢复以往的修为，就充满了信心。只是当时要教徒弟，还要看管审香妍，所以才没怎么修炼。此时正好趁这个机会，闭关几年，借助魔雾之力将魔胎重新梳理一遍。于是叮嘱了几句之后，便任由杜若将两人带走，而他则潜入黏液之中闭关清修。
　　离开苦水荒漠之后，杜若便飘然而去，对两人何去何从竟是没有丝毫的过问。莫名其妙地离开那处洞穴，重获自由，倒令审香妍大感意外，和荣书隽稍一商议，决定先回师门再做打算。之所以没有急于寻找高庸涵，是因为这半年多以来，天天在黏液里浸泡，审香妍自觉灵胎内好像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而且这个古怪，和以往修习的灵光法术，隐隐有发生冲突的征兆，这不能不令人忧虑，所以回师门求助自然成了首选。再有一个原因，赤炎洲离星河屿仅有一海之隔，而与当初被擒的倚刚山，则相隔万里，需要横跨整个北洲大陆，所以就算要找高庸涵，也只能从星河屿这边过去。
　　两人结伴同行，在路上出于关心，审香妍询问了一下荣书隽的情形。荣书隽仔细揣摩了一番，顺竿而上，将自己也说成了受害者。这么一来，审香妍的同情心便泛滥起来，学着高庸涵所说的凤五那般作法，自作主张代师收徒。这在荣书隽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于是欣而应允，直接改口称审香妍为师姐。
　　荣书隽没有跟智薇散人等去银汉宫，只是冷漠地看着一行人越走越远，他留了下来，因为要找到审香妍。他在乎的是审香妍，而非丹鼎门弟子的身份，况且他自己也知道，跟随毒蛟道人修习的法门，根本就与丹鼎门的心法格格不入。而且他看得出，包括智薇散人和月空盈在内，所有的人没一个拿他当同门看待，大家都认为这只不过是审香妍的胡闹而已。
　　那种无视的轻蔑，和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嘲笑，令荣书隽怒火中烧，愤恨不已。不过他已经不是那个与陶士安一言不和，就不惜大打出手甚至拼命的质朴少年，经过了同龄人难以想像的屈辱和磨难之后，他早已学会了隐忍。忍字头上一把刀！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让这些高傲的千灵族人，匍匐在他脚下，恳求他的宽恕和原谅！
　　当天夜里，荣书隽就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名塔树护卫，运用修习的魔功让那人尝尽了苦头，可是却没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于是那人的灵胎被他吸食一空。而后如法炮制，在问道第五个人时终于有了点眉目，早在昨天大清早，审香妍就和一个人族男子悄悄离去。荣书隽妒火中烧，尤其是问情那男子的模样之后，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居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一旦见到高庸涵，审香妍就会完全忘了自己，甚至在走之前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体内的魔息不住翻腾，慕寒食魂魄中的狡诈和无耻，一点一点地渗入到脑海中，愤怒和伤心交织在一起，荣书隽五内俱焚。一点一点捏碎那名护卫的灵胎，看着对方惊恐的眼神，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的绝望表情，荣书隽没来由地感到极度的兴奋，似乎只有杀戮才能减轻他的怒火。
　　此时，他的行踪已被塔树部落发现，仰天长啸声中，荣书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六卷 醉里晨香吹欲尽


第一章 布锦
　　天历九四二年，腊月二十八。悬空岛道祖崖八重天的天一宫正殿内，几个人围在一张矮几前或坐或站，人人均是面色凝重，看不出一点新年的喜庆。
　　自从九界坍塌以来，无论是天灾不断的年月，还是动荡不堪的乱世，人族始终都在一年将终，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这十多天里，过一个称之为“年”的节日。所谓入乡随俗，渐渐地，“过年”被各族所接受，在玄明盛世时成了各族共同的节日。千灵族也一样，从腊月二十五这天便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这个喜庆的日子。今年，由于丹泰常的遇刺，丹鼎门遭逢重创，过年的气氛无形中淡了许多，但是仍在各处点缀了一些色彩绚丽的奇花异草。天一宫作为道祖崖上仅次于道祖祠的重地，同样布置的花团锦簇，只是此时却看不到一丝喜气。
　　殿内总共只有八个人，分别是灵殊、灵象、灵契三位上人，智空大师、真阅上人、智宇真人和丹几道，最后一个便是丹乐行。前几日为了宗主一职，上三房和下三房争得不可开交，分别推出丹几道和丹乐行作为继任人选，当真是各说各有理。鉴于正是非常时刻，在征得丹几道和丹乐行本人的意见后，灵殊三人决定暂缓确立宗主大位，待眼前的局势平静下来以后再做定夺。这个作法暂时化解了丹鼎门内部的纷争，而丹几道本人又对此事不甚在意，所以丹乐行接掌宗主的可能性大增，于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这个场合。
　　这八人均是道祖崖上最顶尖的人物，他们聚在一起，分别代表了丹鼎门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对于丹鼎门甚至是千灵族的命运，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是现在，这八个人都默不做声、眉头紧锁，而令他们如此慎重的，不过是矮几上一张二指宽的布锦。布锦质地十分普通，和千灵族人喜欢的蓝色织锦差不多，唯一有些令人触目的是上面的一句话，用鲜血写就的十一个字：圣使当日密保高庸涵下山！
　　这个布锦的来历颇为诡异，这段时间道祖崖可谓是戒备森严，没想到还是被人再次潜到山脚下。就在几个时辰前，两名负责巡查的弟子倒在山门外，丹鼎门顿时如临大敌，尤其是智宇真人更感恼怒，亲自搜索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两名弟子只是被人制住了灵胎，并无性命之忧，跟着就发现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布锦。
　　布锦色呈蓝色，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布锦居然被一张古怪的符篆包裹着。智宇真人本能地感到事关重大，回到太华宫后独自一人解开符篆，而后看到了这一句令人惊诧莫名，足以使千灵族分裂的十一个字。这一惊非同小可！智宇真人尽管存有私心，并且和月空盈已然反目，但是在这等关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将此事回禀灵殊等三人。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布锦，灵殊三人也拿不定主意，为了慎重起见，将门中几名重要人物统统招集到天一宫内商讨对策。
　　在场的七人无一不是修为高深，心思沉稳之人，可是初见这句话时反应都一样，均相顾色变。人人都知道，这件事若是真的，对于千灵族而言意味着极其严重的后果。可是月空盈的某些举动，的确有些反常，若说这个布锦纯属空穴来风，显然也说不过去。看到众人神色渐渐恢复正常，灵殊上人才开口问道：“大家怎么看？”
　　“我不相信！”智空大师对此根本不信，语气略微有些急促地说道：“这分明就是有人想要离间！要是我们信了这个布锦，岂不是自乱阵脚，白白让暗中的敌人看笑话？”
　　“但是从当日的情形来看，我倒觉得有这个可能。”智宇真人摇头道：“自从师兄遇刺之后，道祖崖上上下下戒备之严密是毋庸置疑的，以我们当时的处置来说，凶手决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结果呢？我们整整搜了十几天，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要说没有人做内应，说什么我也不信！”
　　“不错，凶手能悄无声息地潜上道祖崖，事后又能躲过搜索，我看丹鼎门内一定有内奸！”灵契上人深深点头，恨声道：“人说内贼难防，果然不假！要是找出这帮不成器的畜生，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怕智薇师妹也脱不了嫌疑。”真阅上人一脸的沉重，缓声道：“那个凶手从七重天跳下，以道祖崖的重重禁制法阵，就算不死，灵胎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我在四重天智薇师妹静修的地方，发现了一丝反常的迹象。”
　　“什么迹象？”灵象上人一听就火了，当即追问道：“之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师祖，我这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真阅上人苦笑了一声，解释说：“本门高手静修之时，都会用炉鼎做阵眼设置一座法阵，等到出关之时自会将炉鼎收走，而智薇师妹却将炉鼎留在了原地。”说到这里，真阅上人不再多说，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若不是智薇散人遇到了什么紧急事情，断断不会有此失误，再联系到当天强行下山的举动，内中究竟有什么隐情，似乎昭然若揭了。
　　“智薇师妹和圣使一向情同姐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凭这一点，就说圣使和师妹有问题，太勉强了吧！”智空大师始终不相信，堂堂的千灵族大祭司会是刺杀丹泰常的帮凶，所以极力反对众人的推断，“况且，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是未知，怎能这么急着下结论呢？”
　　“智空说得对，我们在这件事上面一定要慎重，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外泄，否则门规处置！”灵殊上人说得很慢，但是语气中有说不出的严厉，说完一一看了众人一眼，而后续道：“先查清楚，这个高庸涵究竟是什么人，和圣使有什么关联。”
　　“师祖才出关不久，想必不清楚高庸涵的来历，此人乃是人族最了不起的人物，出身于东陵府——”说话的是智宇真人，他将高庸涵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言语间倒是十分地客观，而且对于当日天机峰上的惨败也毫不隐讳。
　　这一做法令众人都有些惊讶，尤其是智空大师和丹乐行，他们深知智宇真人一向极为自负，何曾像今天这般自揭其短？只有丹几道知道，智宇真人甘愿自损颜面，其实是用心极深暗藏杀机，这么做就是要坐实月空盈包庇高庸涵的罪名。道理很简单，只有挑明天机门和丹鼎门的仇怨，并且将高庸涵的修为尽力夸大，才能给在场诸人一个印象——高庸涵便是刺杀丹泰常的真正凶手！
　　“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却有这等经历、这等修为，难怪能得智锺如此看重，那个叶帆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灵象上人忍不住赞道：“看他的所作所为，日后绝非等闲之辈！”
　　“高庸涵这个人我听说过，这两年风生水起，不愧有‘人杰’之称，不过——”丹几道深深地看了智宇真人一眼，摇头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哦？”智宇真人针锋相对地看着丹几道，而后眯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照师弟所言，难道我说的与事实有什么出入不成？”
　　“师兄说的没错，而且比我听到的要详细得多，只是有几件事我想不明白。”丹几道竖起一根手指，悠悠说道：“第一，高庸涵既然能在天机门有难之时，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可以想见，此人对师门极其忠心。而此时权机、权思两位真人都在道祖崖做客，他这么做岂不是陷师长于危难之中么？”
　　智宇真人一下子就听出了丹几道的言下之意，当即反驳道：“高庸涵在天机峰上就有入魔的迹象，何况所作所为多是欺世盗名之举，有此大逆不道的恶行也不算什么意外。”
　　“好，就算此人是虚伪奸诈之人，但是以他的修为，恐怕还不是掌教师兄的对手。”丹几道顿了一顿，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暗暗点了点头续道：“照最先赶往阆苑洞天的几名师兄所说，他们赶到之时，掌教师兄应该还占据上风，可是突然之间失手，这一点也极不合情理！”
　　“高庸涵既然能潜入道祖崖，应该还有帮手，如果有人伏在暗处，趁掌教师兄不备出手偷袭的话，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智宇真人到了此时，已经不知不觉陷入到一种偏执当中，内心中早已认定高庸涵就是凶手，所有的推测都直指高庸涵。
　　“不错！”丹几道并没有一味地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照理来说，出手偷袭掌教师兄的人至少应该有两个，而我们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同样是凭空消失。还有一点，跳崖之人究竟是不是高庸涵，我以为还需要再仔细查证一番！”
　　“师叔说的有理！”丹乐行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我们首先应该查证高庸涵的行踪，以便确定他和此事有何牵连，再者需要追查传书之人的身份，以及他的用意是什么。”
　　“哼！”智宇真人冷哼一声，颇有些不满地看了丹乐行一眼，沉声道：“只看这布锦的材质，传书之人多半是我们族人。照我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星河屿的族人，得知真相之后，对月空盈的所作所为深感不齿，这才告诉我们真相，以免整个丹鼎门都被蒙在鼓里。”
　　“既然如此，他大可光明正大地上山说明真相，何必用这等手段？”
　　“丹鼎门内部出了内奸，他要是上山，难保不被月空盈知道，事后还会有命么？”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争了。”灵殊上人朝丹几道摆了摆手，做出了最终决断：“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查清这个高庸涵，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在悬空岛出现过，另外，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内奸给我找出来！”
　　“智空，你负责出使其他门派，就说明年的三月初一，我们在道祖崖为丹泰常举行祭礼。”
　　“智宇，你和丹乐行负责道祖崖一应防范，同时揪出内奸。不过追查内奸这件事，我不许你们闹得满城风雨，只准暗中进行！”
　　“真阅，你负责追查布锦之事，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不许你惊扰银汉宫！”
　　“丹几道，你负责追查高庸涵的下落，务必弄清楚当中的来龙去脉。这一点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做的稳妥、隐秘！”
　　“是！”智空等人齐声应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随后纷纷衔命而去。
　　一出了大门，丹乐行有意落后两步，等丹几道到了身边之后轻声问道：“师叔，要查高庸涵的行踪，你准备从何入手？”


第二章 试探
　　“有一个现成的人在道祖崖，当然是去找他了。”丹几道微微一笑，言谈间胸有成竹。
　　丹乐行当然知道话中所指的是谁，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低头轻声说道：“北州国毕竟是师尊一手缔造，还望师叔别过分为难叶厚襄！”
　　“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丹鼎门的声誉，我也不会拿叶厚襄怎么样的。再者说了，他乃是一国之君，这当中的分寸我自然理会得。”
　　“那就多谢师叔了！”丹乐行深深施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丹几道看着丹乐行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不由得回想起了师父丹韶酉。丹乐行和丹韶酉的背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顾全大局方面，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而且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倒的确是一派宗主的合适人选。“看来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尽可以放心离去了！”
　　丹几道之所以留了下来，是因为师门正值剧变之时，不能一走了之；而且灵殊三人曾与他有过一次长谈，也了解他对继任宗主一事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之前商议对策之时，丹乐行对智宇真人并没有言听计从，反而当众表达出自己的看法，这一点令丹几道欣慰不已。丹乐行有这样的表现，加上灵殊三人，以及智空、真阅等人的从旁辅佐，丹鼎门的大局要稳定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到了那时，走也走得安心了！长舒了一口气，丹几道用力摇了摇脑袋，将杂念甩开之后，朝五重天的太华宫而来。
　　自从丹泰常遇刺之后，叶厚襄和寇连环、尉倪、尉倧等人，就被软禁在太华宫内。这十多天，曾经有丹鼎门的弟子询问过他们，只是叶厚襄死都不肯承认知道内情，丹鼎门见问不出什么东西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是何等大事，叶厚襄当然不能流露出半点口风，否则自己一行人性命难保之外，还会连累到北州国数十上百万的百姓。但是丹鼎门此后再无任何举措，这么多人天天就呆在大殿内，长此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却又无可奈何，惟有听天由命了。
　　叶厚襄和寇连环都很沉得住气，每日里均和往常一样，但是尉倪、尉倧两兄弟就多少显得有些急躁了，时常莫名其妙地发火。这一日正为了一点小事争论不休之时，一名侍从进来通禀，说丹鼎门的丹几道真人前来拜访，两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从叶厚襄和寇连环的凝重来看，就知道丹几道此时前来，一定是怀有深意，绝不会是来给大家送行的。
　　丹几道进得殿内，一路上朝众人不断点头示意，到了叶厚襄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嘴里说道：“陛下，你上山多日，丹某却一直没来拜会，失礼了！”
　　“言重，言重！”叶厚襄不敢托大，当即躬身还礼道：“真人乃当世高人，原该是我们前去拜访你才是，可又怕打扰了真人的清修，所以每次上山都不敢造次。”
　　“陛下太客气了，这几天本门遭逢不幸，鉴于形势紧张，故而不得以封山，怠慢之处尚请陛下见谅！”
　　“不敢，不敢！”叶厚襄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谦恭地答道：“丹鼎门遭此剧变，我们一心想要尽点力，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为此我心下已经是大为不安，真人若再这么说，那我更感惶恐和惭愧了！”
　　寒暄了两句，丹几道不愿在虚礼上纠缠过多，话锋一转，淡然说道：“陛下此次上山，听说是为了给权机、权思两位真人求情，是不是？”
　　“是！”这十多天，叶厚襄早就打定了主意，除了与高庸涵有关的事情以外，不论丹鼎门何人询问，全部是实话实说，所以当即点头称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机门对北州国的误解很深，而且南州国的态度也十分恶劣。我有些不明白，陛下为何还要向智宇师兄求情，希望将权机、权思二人放回太河源呢？”
　　“实不相瞒，我这么做一半出于公心，一半则是出于私心的缘故。”
　　丹几道看着叶厚襄颇显尴尬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此话怎讲？”
　　“公心嘛，当然是为了太河源的人族百姓。毕竟，古堰雄关能否挡得住源石族人，太河源能不能成为人族的栖身之地，关键还在于天机门。”说到这里，叶厚襄顿了一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般沉默了片刻，方才涩声道：“自北州国创建之日起，我就被逐出了宗族，并被视为叛逆，这个中滋味委实不好受。”
　　“试问有谁愿意一辈子都背负骂名？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与天机门改善关系，同时向皇兄那边表明心迹。”叶厚襄长叹一声，黯然道：“说实话，当初真不应该鬼迷心窍，一心当什么‘皇帝’，结果到现在成了骑虎难下，唉！”
　　但凡能成为一国之君，并且还是开国皇帝的人，决不可能是碌碌无为之人，其禀赋、为人方面均有过人之处。叶厚襄身为叶家子孙，自幼深得帝王心术，在此刻身处嫌疑之时，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不惜自曝心中的真实想法，目的就是为了打消丹几道的怀疑。他很清楚，丹几道是丹韶酉最为看重的弟子，那么可以肯定，他的修为、见识绝非一般，此番前来定然是和高庸涵有关，所以愈发的小心。
　　丹几道点了点头，因为北州国创建一事涉及到丹泰常，故而不便在这个问题上有所表示，当下转头对寇连环说道：“据闻寇大将军当年横行漠北，名头极其响亮，可有此事？”
　　“哪里，哪里！”寇连环没想到丹几道忽然说到这件事上，虽然不明他的用意，但是本能地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妙，当下连连摆手道：“当年为生计所迫做了一些错事，幸得皇上宽宏大量，不计较寇某过往，这才有了洗心革面的机会。况且在丹鼎门诸位真人面前，我岂敢放肆？这‘名头’二字，不提也罢。”
　　“哈哈哈，寇大将军和陛下一样，怎么都如此谦逊？”长笑声中，丹几道突然动手，屈指一弹一道灵光击向寇连环，跟着身形一晃攻了过去。
　　众人均是一惊，没有想到丹几道翻脸如此之快，动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寇连环首当其冲，眼见丹几道攻势极猛，出手之间狠辣无比，竟是要取自己的性命，当下一声大喝，周身的触手全部张开，祭出道道血光。
　　丹几道身为丹鼎门的顶尖高手，全力出击之下威势非同小可，双掌连拍，灵光编成一张大网，将血光全部裹了进去。跟着嘴里吐出一道法诀，就见一束金色法印狠狠砸在血光之上，血光登时化为乌有。寇连环闷哼一声，错步闪到一旁，几对触手骤然结成一个法诀，胸口一鼓吐出一个血侍，带着森森寒意扑向对手。
　　“寇大将军果然出自究意堂，这个血侍修炼的精纯无比，佩服佩服！”丹几道的语气仍是那般恬淡，只是面容却多了几分凝重。轻飘飘弹出两道金光，将拔剑围上来的尉倪、尉倧二人避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登时灵光大盛，而后如同涌泉一般源源不断地喷出。丹鼎门的灵光法术本来对阴魂之类就有克制作用，此时灵光在丹几道身前结成朵朵莲花法印，那血侍飘忽不定的身法渐渐有些凝滞。
　　寇连环与血侍心意相通，在丹几道的逼迫下渐感压力，连连催动血侍，仍旧无法摆脱灵光的束缚，当下暴喝一声再次吐出一个血侍。这个血侍并未攻向丹几道，而是扑到先前那个血侍身前，附身其上与之合二为一。寇连环登时精神一振，丝丝血光从体内溢出，殿内寒意大盛。那血侍不断吸取血光，奋力还击下反将几朵莲花法印击碎。
　　尉倪、尉倧两兄弟在那两道金光的逼迫下，连番挥剑居然都无法刺中，反而被金光中蕴含的强悍灵力逼得手忙脚乱。他们不知道，这两道金光实际上是丹韶酉穷极一生，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炼制出的几粒金丹，威力之强远非一般的修真者所能抵御。两人越打越心惊，暗地里均以为丹几道的修为已臻化境，不由得对丹鼎门大生敬畏之心。
　　“灵光夕照！”丹几道大喝一声，所有的法印猛地收束在一起，跟着由淡蓝色变成夕阳一般金黄，朝寇连环、尉倪、尉倧击去。他的修为远胜审香妍，灵光夕照的法术一经施展，殿内一派祥和，莫说叶厚襄和一众侍从，就连那血侍似乎也被其感染，漫天的杀意淡化了不少。灵光夕照本就是极高明的化解纷争的良法，在丹几道的全力施为之下，众人不由得心生落寞之意，手上的动作自然慢了下来。
　　这一下形势登时逆转，不过短短的一瞬间，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寇连环也难以抵挡，战意登时一窒。不过他反应极快，心知不妙，眼中的煞气大盛，硕大的眼睛充满血色，便打算全力反击。
　　丹几道并未趁胜追击，反而一招手将那两道金光收回袖中，跟着退到一边，朗声笑道：“寇大将军修为好生了得，丹某佩服之至！”
　　其间的反差太大，以至于众人均是一愣，随后大惑不解地看着丹几道。感受到丹几道身上再无半点战意，寇连环收回血侍，眼中的血光也随之隐去，冷冷道：“丹真人这么做，莫非是想试试寇某的份量？”
　　“大将军莫怪！”丹几道拱了拱手，笑道：“我只是想看看，身为‘七大寇’之首，而且还能在天翔阁和我丹鼎门的数次围剿下，安然无恙全身而退的寇连环，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那你现在知道了么？”寇连环面容更是冷峻，手臂上的触须不住摆动，缓缓抬头看着屋顶，傲然道：“寇某出身草莽，但是也不惧你们丹鼎门！”
　　“我知道，大将军是快意恩仇的性情，当然不会畏惧我们丹鼎门。”丹几道对寇连环充满挑衅的话一点都不在意，仍是那般不愠不火地说道：“以大将军的修为，当不输于究意堂的七大长老，我说的可对？”
　　“哼！”寇连环冷哼一声，却不作答。
　　“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以大将军的眼光，怎么可能看不出，陛下的随从当中隐藏的高庸涵？”
　　丹几道淡淡的一句话，叶厚襄和寇连环等人听在耳中却宛如霹雳一般，脸色均自大变，这才知道，不经意间已经暴露了真相！


第三章 不咎
　　丹几道话音刚落，尉倪、尉倧二人挺剑便要扑过去，为叶厚襄大声喝止。到了这个地步，且不说丹几道适才展现出了超凡的修为，就算众人合力能将他格毙于此，也定然逃不出道祖崖，反而与丹鼎门结怨更深。既然事机败露，再怎么抵赖也无济于事，惟有坦然面对了。
　　与寇连环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奈，叶厚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冲丹几道一拱手：“丹真人果然厉害，好心思，好手段！”
　　丹几道此刻已经可以确定，从七重天逃走的正是高庸涵！这个结果他早已胸有成竹，故而对叶厚襄略带一丝讥讽的恭维，并没有半点得意，只是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看来我们是不可能离开道祖崖了，丹真人——”寇连环声音猛地往上一提，见丹几道朝自己望来，哈哈一笑朗声道：“请吧！”
　　叶厚襄一惊，以为寇连环不愿就此认输打算再度出手，抬眼望去，一触到他的眼神便明白了这一声“请”的真实含义，当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见寇连环周身的触手全部垂了下来，负手而立，原本游移不定的战意消失一空，竟是束手就擒、听凭处置的态度。
　　“罢了，罢了！”叶厚襄心中长叹一声，接口说道：“这件事全是我的主意，还望丹真人莫要为难他们。至于叶某，无意中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自是难逃其咎，一切全凭丹鼎门发落！”
　　“皇上，恕臣等势难从命，”一众侍从齐声说道：“这件事我等都有份，理当随皇上一路！”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尤为难得是十几人同时开口，可见均是忠贞不二之士。尉倪、尉倧二人一言不发，狠狠瞪了丹几道几眼，将长剑收回体内，大步走了过去，和众人站在一起。
　　“掌教师兄力排众议，甚至不顾星河屿的反对，强行将叶厚襄扶持成北州国的皇帝，看来此人的确有人君之能，倒也难得。”见到众人如此齐心，神情凛然，丹几道不由得暗暗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厚襄，良久才抚掌赞道：“我原以为大衍国灭亡之后，人族百姓流落四方，而叶氏子孙忙于内斗，再无力重整旗鼓。看到今天诸位所展现出来的这股气势，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看走眼了，人族中不乏热血男儿、铮铮汉子！”
　　“既是如此——”叶厚襄从丹几道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希望，急切间拱手道：“望真人念在人族与千灵族多年来的渊源，能高抬贵手，不要为难这些将士和我北州国的百姓。”
　　“我只想要查明真相，并无权处置诸位。”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是神色稍缓，丹几道接着朝叶厚襄说道：“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厚襄点了点头，跟在丹几道身后，走进大殿内侧的一座偏殿之中。刚一进门，丹几道挥手洒下一片灵光，而后缓缓吐出一阵咒语，又侧耳听了听，方才如释重负般笑道：“好了，这下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无论咱们说什么都不虞有泄露的危险。”
　　两人坐定之后，丹几道正容问道：“陛下，我本人对于北州国并无什么成见，所以你不必有太多顾虑。我想请问一句，高庸涵此次的所作所为，你究竟知道多少？”
　　“丹真人，我看得出，你对我们并无恶意，叶某先行谢过！”叶厚襄欠了欠身，并没有回答丹几道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高帅刺杀丹泰常宗主一事，敢问丹真人信是不信？”
　　“那你信不信？”丹几道淡然一笑。
　　“不信！”叶厚襄斩钉截铁地答道。
　　“为什么？”
　　“很简单，高帅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叶厚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崇敬，缓缓说道：“高帅是我人族当中最为杰出、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其人有勇有谋、敢作敢为，无论胸襟气度还是眼光见识，均远胜常人。当此危难之时，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这几年来，丹鼎门与天机门之间颇多纠葛不清的地方，加之权机、权思两位真人也在道祖崖上，你说有没有可能，高庸涵是为了泄愤而出手的呢？”
　　“且不说高帅一向以忠孝为重，断然不会陷师长于危险之中，就算是为了私怨，也定然不会不顾大局冒然出手。”叶厚襄摇了摇头，续道：“对于高帅而言，我认为他要杀的人，恐怕第一个就是历山。丹泰常宗主与他未曾谋面，无冤无仇，就算有什么怨恨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况且如今天下大乱，重始宗咄咄逼人，正是需要和丹鼎门修缮关系之时，岂能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举动？”
　　“那么，之前你和高庸涵可曾有过交谈？他乔装打扮，潜上道祖崖的目的是什么？”
　　“高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救出权机、权思两位真人，因为太河源的局势有些吃紧。”
　　“仅此而已？”丹几道着实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简单，和先前估计的差异极大，不禁大为怀疑，忍不住问道：“他有没有可能隐瞒了其他用意，并没有对你和盘托出？”
　　“绝对不会！”叶厚襄想都没想，一口就回了过去，这也是他和叶厚聪不一样的地方。今日之事若是换作叶厚聪，定然不会这般肯定，因为根本没有办法确定，高庸涵是否真的另有打算。叶厚襄当日在望云都和高庸涵曾做竟夕之谈，一番苦心以及诸多委屈尽皆一吐为快，并且很意外地得到了高庸涵的谅解，这份感激可想而知。自那以后，他便为高庸涵的胸襟气度所折服，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信任之感，所以对于丹几道的怀疑，显得十分愤慨：“高帅光明磊落，不是那种人！”
　　丹几道对叶厚襄的愤怒毫不介意，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东西，于是转而问道：“你们当日上山时的情形如何，高庸涵可有熟识的丹鼎门弟子接应？”
　　“当日我们从望云都出来，一路上——”叶厚襄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得很是详细，因为这事关一众手下的安危。说得越细致，一干侍从就越能避开嫌疑，所以这一番话足足说了两个多时辰。一直讲到高庸涵离去，接着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再后来就被软禁在太华宫中。“高帅有没有熟识的丹鼎门弟子，我不知道，但是以他的性情和为人来看，即便是有，也肯定不会联络，以免陷朋友于不义！”
　　“嗯！”到了此时，丹几道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心中也愈发地怀疑，暗杀丹泰常的实是另有其人，“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高庸涵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照常理来说，高帅受此冤屈，一定会设法追查真凶！”
　　“嗯！”丹几道点了点头，将前后经过再重新梳理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下说道：“陛下，这几日由于情势所迫，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再过两天便是新年了，累得大伙不能回家过年，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如果你们不想留在道祖崖过年的话，尽可以离开，以后道祖崖仍然欢迎陛下的光临！”
　　丹几道说一句，叶厚襄便说一声“不敢”，听得最后一句不禁一愣，随即问道：“丹真人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我们可以走了么？”
　　“不错，这件事本就与你们无关，我想你们也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既是如此，实在没有理由再将你们留在山上。”
　　“丹真人深明大义，叶某感何可言？”叶厚襄长揖到地，不住称谢。
　　“陛下不必客气，”丹几道扶起叶厚襄，语重心长地说道：“值此乱世，悬空岛勉强能算一处善地，希望陛下日后一心一意治理北州国，切莫再卷入到是非之中！”
　　“是，是！”丹几道的话中暗含几分忠告，也可以说是警告，言下之意是说，这种带人上道祖崖的事情只此一回，下一次便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叶厚襄对此心知肚明，不管这件事是不是高庸涵所为，自己的作法首先就得罪了丹鼎门，若非丹几道既往不咎，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感激之余连声应道：“丹真人敬请放心，你的大恩大德，叶某铭记于心！”
　　有了丹几道的许可，叶厚襄和寇连环等人顺利地离开道祖崖，在山下同五百禁军汇合一处，而后星夜赶往望云都。经此一事，虽说明面上丹鼎门不再追究，但是随后的日子里，智宇真人等人却对叶厚襄严加防范，到后来甚至插手北州国内务。叶厚襄虽然大为恼怒，却因为实力太过悬殊，无可奈何之下惟有隐忍不发，只不过心中的悔意却是越来越盛。
　　送走了叶厚襄，丹几道会同智宇真人、丹乐行等人，一道追查内奸。以三人的手段和心思，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查出了一些眉目，根据些许的蛛丝马迹，在新年的正月初六这天，一举揪出了几名形迹可疑的弟子。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几名弟子早有准备，在被抓之后居然自爆灵胎，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来。这么一来，局势益发显得错综复杂。从这几名弟子平日的行踪往下查，顺藤摸瓜，所有的矛头渐渐指向一个人，这个人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二师兄真珑上人！
　　真珑上人在一众师兄弟当中十分普通，无论是资质还是能力均属一般，既没有突出的性格，也没有做过什么惊人的举动。在所有的师兄弟当中，真珑上人就像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很多时候都会被人忽略。至少在丹泰常遇刺身亡之后，涉及到宗主之位时，就没有一个人征询过他的意见，其地位高低由此可见一斑。可正是这个普通到了极点的二师兄，却不声不响地笼络了几名亲信，而且还使得这几名弟子宁死也不愿将他牵连出来，单只这一点就足以使人刮目相看了。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一向忠厚老实，沉默寡言的二师兄，竟然有这等手段，倒是令人意想不到、措手不及。”智宇真人不知是在自责自己的眼光不够，还是暗指真珑上人城府太深，言语间有种说不出的嘲弄。
　　“你们能否确定，真珑就是幕后之人？”灵殊上人心情异常沉重，尽管事前就已经得出丹鼎门内有内奸的结论，可是一旦真的有了确切的消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师祖，之前我和智宇师兄反复核实了好几遍，至少有三个疑点始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而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二师兄另有所谋！”丹几道对真珑上人同样没有太深的了解，在这件事上虽然也难免有些感慨，可是仍能保持冷静、平和的心态。
　　“真珑现在人在何处？”
　　“回禀师祖！”丹几道沉声道：“二师兄和真阅师兄一道，已经在九天前赶往星河屿了。”
　　“这下糟了，真阅危险了！”灵契上人失声道。


第四章 上策
　　天历九四三年正月初六这天，真阅和真珑带着十余名弟子早已过了塔树镇，抵达星河屿最大的岛屿银汉岛，也就是千灵族聚居的地方。真阅在出发之前曾与真珑计议，为了能尽快查明真相，理应低调行事、隐匿身份，避免被族人认出之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众人在踏上塔树镇时，早已将有可能泄露身份的标志全部去掉，只是充作从悬空岛而来，到星河屿过年的普通族人。
　　在塔树镇，真阅发觉气氛有些异样，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得知了年前发生的那件惨案。从那几名塔树部落的栖绵族守卫，被人生生吸去了灵胎的惨状来看，应是邪派修真者所为。而这种吸取灵胎的作法，一向被修真界视为邪道，乃是修真者的大忌。联系到当时，恰好是月空盈和智薇散人刚刚离去的时候，这里面的疑点顿时凸显出来。于是，真阅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个神秘的邪派修真者，极有可能与月空盈有关。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也绝对想不到，那人其实是一个投身魔界的人族少年。也更加想不到投递布锦，挑明高庸涵身份的人，正是由爱生恨性情偏激的荣书隽！
　　荣书隽对高庸涵可谓是恨之入骨，这种恨意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明白，究竟源于何处。按照常理来说，高庸涵曾先后数次救过他的性命，并且对他的遭遇也十分同情，并没有像天子城中的人那样瞧不起他。可他就是有种难平的恨意，尤其是高庸涵名头越响亮，这股怨恨就越发强烈，难道说真的只是因为审香妍的缘故？这个问题虽然一时半刻难以明了，但是并不妨碍接下来的举措，在阴谋诡计方面，荣书隽的确很有天赋。
　　挑起丹鼎门同高庸涵之间的生死相搏，以便借丹鼎门之手，除去这个眼中钉只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拉，由于月空盈、智薇散人等的轻蔑，使得荣书隽极度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所以他决定给月空盈等人一点苦头尝尝。同样的道理，荣书隽眼下绝非月空盈等人的对手，只有继续借助丹鼎门的力量，所以才有了布锦上的那句话：“圣使当日密保高庸涵下山！”这其实只是荣书隽的猜测，却离真相十分接近，不能不说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伺机挑起千灵族的内乱，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之一，这一计真正称得上是一石二鸟！
　　荣书隽根本不知道毒蛟道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个师父曾是诡门长老之一，在六百多年前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受到毒蛟道人的影响，荣书隽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归为诡门中人，同时也将振兴诡门视为己任。诡门历来为九大门派，还有其后的玄元、重始二宗所轻视，加之当年诡鹏被九大门派围攻下落不明，所以一直视所谓正道为大敌。诡门想要通过正常的途经，获得九大门派的认可，从而提升兽族的地位，至少在目前而言几乎不可能，那么就只有另辟蹊径了。在这一点上，荣书隽同纳兰不谋而合，就是设法将修真界搞乱，而后浑水摸鱼。
　　内中如此复杂的情形，不要说是真阅上人，就算是当世绝顶高人的狐晏、纳兰和杜若，都无法把握。所以真阅和真珑只是担心一点，月空盈倒底和丹泰常遇刺一事有无瓜葛，一旦真的被牵连进去，千灵族是否会因此生出内乱，悬空岛与星河屿之间的关系会否进一步恶化。在银汉岛北方的缘雨村，真阅等人修整了两天，在这两天里，他和真珑上人仔细商议了一番，却没想到，在该以何种方式看待这件事情上面，两人反而产生了一些分歧。
　　“师弟，如果真的查出圣使有问题的话，你打算怎么做？”真珑上人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悠悠地问道。
　　“还能怎么做？”真阅上人面色十分凝重，轻轻摇了摇头，皱眉道：“当然是要尽快回山，将此事禀报给师祖。”
　　“师弟，你的见识在一众同门当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我一向都很佩服！”
　　“同门中比我看得远、看得透的人有很多，至少掌教师兄和小师弟，我就自认不及。”真阅上人苦笑道：“二师兄切莫如此，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
　　真珑上人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问道：“你说，师祖他们会如何处置？”
　　“不外乎三个办法，”真阅上人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第一，尽起本门高手兴师问罪。一方面将圣使所为昭告族人，一方面凭借咱们丹鼎门的实力，迫使银汉宫不敢反抗，而后请出族中长老，将圣使废除、定罪。不过丹鼎门一向不能干涉族中事务，而且这些年来与星河屿日渐疏远，一旦出现差错必将使全族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故而此为下策！”
　　“第二，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比如说智锺大师等人请到道祖崖，而后一一细陈，以期求得长老们的支持。只要一众长老为我们说服，必可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即便是银汉宫方面有所反弹，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真阅上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续道：“只是如此一来，等于将主动权全部交予长老会，一旦为圣使得知有了充足准备，到头来是否真的能有结果，实在难说得很。所以，这是中策！”
　　“这第三么——”这一句拖得很长，真阅上人眼中突然流露出两道精光，语含杀意地说道：“纵观其他八大种族，哪一族不是由修真门派做主，惟有我们千灵族不同。若是放在平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此乱世，是这么一个情形，无形中便使得我们千灵族实力锐减。一旦有变，却各自为政，到头来只怕会蹈人族的覆辙。所以——”
　　真阅上人猛地喝了一口酒，将头凑到真珑上人跟前，低声说道：“若是我的话，索性借这个机会彻底荡平银汉宫，将族中大权全部收回，以后整个千灵族只听从我们道祖崖的号令。惟其如此，才能应对乱世，此为上策！”
　　“什么？”真珑上人大吃一惊，手一松将酒杯掉到地上，登时摔得粉碎，“你是说，师祖他们会违背祖制，对银汉宫下手？”
　　“师祖他们多半不会这么做，从定宗主人选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师祖他们想的只是眼前的稳定。”真阅上人对于真珑上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因为这个二师兄一向平庸，不大为同门看重，当下自斟自饮道：“二师兄，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师弟，自从你出海除了千须蜃以来，不是一直都如同闲云野鹤一般，从不为俗事所羁绊么？”真珑上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只是表情有些古怪，淡淡地说道：“你怎么会突然有了这等念头，着实令人不解？”
　　“以前掌教师兄在的时候，大小事务都由他主持，虽然我不是很赞同其中的一些作法，毕竟他一心为了本门的光大。现在么，哼！”真阅上人冷哼一声，摇头道：“照这个样子下去，悬空岛和星河屿迟早会落入重始宗之手。”
　　“所以你才有了这个想法？”
　　“不错！”真阅上人深深点头，语气中大有不甘之意：“咱们丹鼎门乃是当世唯一被仙界所看重的门派，凭什么数百年来，要屈居于玄元、重始二宗之下？说倒底，还是咱们内部掣肘太多，不能齐心协力的缘故。”
　　“这么说来，你已经相信圣使和掌教师兄遇刺一事有关了？”
　　“相信是一回事，有没有证据则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待查明真相之后，才能做出决断。”
　　“师弟！”真珑上人诚恳地说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师兄何必吞吞吐吐，但说无妨！”
　　“我以为你所说的上、中、下三策，都会造成咱们千灵族的内乱，值此非常时期，还是应以大局为重，千万乱不得。”真珑上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想请你高抬贵手，这件事不要再深究下去了！”
　　“难道说掌教师兄的仇不报了么？”真阅上人颇为不屑地看了真珑上人一眼，冷笑道：“算上掌教师兄，我们已经有两任宗主遭人暗算，莫非咱们就该忍气吞声，不闻不问？”
　　“此一时彼一时，这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真珑上人叹了口气，续道：“也许是我太多心了，不过我真的不忍见丹鼎门和银汉宫之间手足相残，到最后白白便宜了重始宗。”
　　“放心吧，二师兄！”真阅上人笑了笑，说道：“现在只是你我闲聊，至于实情究竟是怎么一个状况，谁也不知道，一切还是等查明之后再说吧！”
　　经过这一番长谈，两人对于对方有了更深的了解。真阅上人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性情冲淡之人，胸中实则大有丘壑。从这次查访月空盈一事就可看出，其思虑十分严谨，行事果敢而大胆，甚至可以说充满了铁血的味道。而真珑上人虽然身为二师兄，性情上却显得有些懦弱，做起事来总是畏首畏脚、顾虑重重。
　　由于星河屿是极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仍是星辰满天，不过千灵族人在星河屿遍撒月萤石，远远望去星光点点，倒也并非是一片漆黑。众人正准备南下赶往银汉宫所在的玉海林时，一名打前站的弟子匆匆赶回，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原来当日离开塔树镇之后，月空盈和智薇散人一行从缘雨村出来，并没有直接回银汉宫，而是往西而去，据说至今仍没有回银汉宫。这就奇怪了！
　　“从缘雨村往西百余里，只有一个玉丝林。”真阅上人将信将疑，转头问道：“玉丝林方圆数百里，除了遍植青檀之外，并没有什么去处。二师兄，你说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反正也不算太远，咱们去看看不就清楚了么？”真珑上人随口答道。
　　“所谓事不宜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月空盈迟早会获悉布锦一事，真阅上人自然不愿耽误时间，当即说道：“我是这么想的，要不师兄带上几名弟子，先行赶往玉海林，我带几名弟子前去打探一下，有什么情况直接玉柬传书。这样要快得多，师兄意下如何？”
　　“师弟，我看咱们还是一起走吧，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真阅上人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不屑，说完之后转身朝西疾行而去。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真珑上人在他转身之后，眼神中多了几道异常复杂的光芒，似乎有些许的不忍，又像是逼不得已的无奈，而更多的则是一种心机得逞的自得！


第五章 绿绒
　　相传九界坍塌之后，千灵族人经过反复比较，最终选定星河屿作为聚居之地，随后便对星河屿大加改造。整个星河屿有大小数百个岛屿，星罗棋布分布极广，若是算上四周的礁石，方圆至少有数千里。千灵族人意趣高远，别出心裁，将众多岛屿依据各自的位置以及形态，分别以藤桥、石梁、轻舟、法阵相连，甚至不惜移山填海，将某些岛屿直接连通在一起。而后又巧加雕饰，并用月萤石点缀其间，才成了今天这般美景。
　　玉丝林最初不过是一块荒岛，其上杂草丛生，后来被纳入到银汉岛。时任大祭司的月秋明曾亲手在此植下一棵青檀木，历经数百年，已然成了一片密林。其时，月秋明将束额的一条玉带系在树枝上，结果这条玉带和青檀木合二为一，一时传为佳话。自此后青檀垂下的枝条犹如一条条玉带，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白芒，望去宛如千万条丝线，故得名玉丝林。
　　以真阅和真珑两人的修为，百余里的距离不过半天的时间，但是由于随行的还有十多名后辈弟子，所以直到当天酉时初刻才赶到玉丝林。众人原本都出生在星河屿，对于玉丝林的景象都了然于胸，可是一见之下均大吃了一惊。原本应该是白茫茫一片的玉丝林，如今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煞气，将原来祥和安宁的气氛一扫而空，当可见内中果然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想不到数年未来此地，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真阅上人双眉一抬，沉声道：“二师兄，你们先在此处稍等片刻，我进去查探一下究竟有何古怪。”
　　“好，你自己小心，一旦有事我们立刻赶到。”真珑上人没有坚持，而是听从师弟的安排，带着一帮弟子守在林外。
　　真阅上人点了点头，闪身进入林中，夜色下玉丝林内除了根根青檀木的黑影，便只有无数细细的白色丝线，缓缓随风飘动。照常理来说，方圆数百里的玉丝林，由于人迹罕至，内中生活着许多动物，甚至不乏一些难得一见的灵兽。星河屿虽地处厚土界的北方，却是四季如春，尽管眼下在别处都是大雪纷飞，这里入眼仍是遍地的绿色。可是现在，深入林中已有数里，除了淡淡的风声居然听不到半点声音，煞气越来越浓，就像是一座死林一般。
　　真阅上人心中一紧，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寒意，对玉丝林的这个异变大为不解。星河屿作为千灵族的聚居之地，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反常的现象，就算是当年原界帝君狐晏君临天下，对千灵族施加强大压力之时，也不曾有过这等情形。不管银汉宫是否知道，单只这股煞气就足以说明，乱世已然波及到星河屿，千灵族想要独善其身看来已是不大可能了。
　　循着煞气，越往深处青檀木越是茂盛，夜色也自越来越浓。而原本应该散发着白芒的枝条，反而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色，和月光星光交织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本来就不怎么大的风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密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之中，显得愈发静谧。
　　便在这时，隐隐从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真阅上人精神一振，当即奔了过去。那阵响声渐渐清晰起来，竟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欺到近处，只见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伏身在一株青檀木上，肩头不住地起伏。那身影很是模糊，竟似与周遭的青雾融为一体，饶是真阅上人见多识广，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只是从那身影的大小来看，那怪物的个头很是瘦小。
　　真阅上人乃是丹鼎门老一辈中有数的高手，兼且曾周游四海胆色过人，当下凝神聚力悄无声息地逼了上去，想要将这怪物生擒。两人的距离约莫二十余丈时，那怪物悚然惊觉，转过身一声低吼，四周的青檀木瞬间动了起来，成百上千的枝条藤蔓齐齐倒卷了过去。真阅上人不惊反喜，双手宛如拨弄琴弦一般上下翻飞，一圈圈灵光波纹一般漾出，那些枝条一触到灵光就像是遭到雷击一般，登时垂了下去。
　　“我以为是什么妖邪，原来是个栖绵族人。”真阅上人长笑声中身形一晃，突然闪到那人身前，探手抓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是极快，一声怪叫右手猛地拍向树干，左手则横在胸前，手臂上鼓起几个凸起，跟着数十枚锐利的尖刺激射而出。随着这一下反击，眼见那株青檀木瞬间干枯，一阵剧晃哔哔啵啵响个不停。真阅上人眉头一皱去势不减，长袖一挥将尖刺卷入袖中，右手如同铁钩一般直插入那根青檀木中，大喝一声：“给我出来！”生生从树干中将那人给扯了出来。
　　“雕虫小技，也敢在星河屿放肆！”真阅上人将那人提到身前，刚要发问，陡然觉察到情形不妙，一把将那人扔了出去。那人尚在半空，张嘴吐出一股浓绿的黏液，黏液登时落空洒落一地，所到之处草木仿佛被抽干了生命一般，纷纷枯萎。那人狠狠地撞在一株青檀木上，一条手臂被撞得粉碎，化作漫天的木屑，他却毫不在意，怪笑声中转瞬没入树干。
　　这时，最初那株干枯的青檀木才轰然倒地，原本坚硬如铁的树干如同朽木一般，节节寸断。真阅上人心头疑云大起，栖绵族人乃是元木神树的果实化生而来，对于草木的爱护是出了名的，哪有这样子肆意夺取草木生命的？再联想到适才一瞥之下，那人面目扭曲浑身渗出黏液，与日常所见到的塔树部落之人相比，要丑陋狰狞得多，登时醒悟过来，此人定是修习了什么邪派法门！
　　之所以真阅上人不曾认定那人入了魔，是因为丹鼎门的法术天生便对魔息十分敏感，刚才交手之际，并未察觉到有魔息的痕迹。那人的修为并不算高，充其量也就比普通的修真弟子能稍微强那么一点，倒是有一点令他颇为担心，那人的行为举止很像是迷失本性，而且还是那种受药物控制的狂暴。
　　丹鼎门擅长炼丹，对药性自然相当精通，真阅上人在这一方面更是出类拔萃。那人既已逃走他也懒得理会，当下取出一枚银针，俯下身去将那墨绿色黏液蘸了一点起来，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送到鼻子跟前细细地闻了闻，面色陡变。从粘液中淡淡的药味可以断定，那人服食的是一种很厉害的毒药，而且还是丹鼎门前人无意中炼制出来的剧毒药物——绿绒！
　　在丹鼎门的典籍中曾有记载，在历代前辈高人炼制丹药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炼制出具有不同功效的金丹，其中不乏毒药、迷药之类。而这绿绒，据说是十代以前的一位怪杰，用数十味含有不同毒性的材料苦心炼制而成。由于丹成之后散发出清幽的绿光，如同在表面覆盖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故得名绿绒。据说当日开炉之时，风云变色雷电交加，似乎连上天也为之震动。其后，那位怪杰亲自品尝药性，结果却迷失本性变得丧心病狂，到头来被同门合力制住，终身遭到禁制。
　　此事乃是丹鼎门历史上最为严重的一次事故，自此后便有了一系列的规定，凡是有可能产生严重后果的炼丹行为，必须得到丹鼎门宗主的批准，否则将被视为大逆不道，会遭到极其严厉的处罚。其后，丹书邻误将星河屿一座小岛炸毁，虽然留下了“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的明灭金丹，仍然难逃师门的严惩，最终被禁制在斜梁洞郁郁而终。这些事情都有记载，而关于绿绒和明灭金丹的炼制方法，同样被作为机密保留了下来。
　　即便是以真阅上人的身份，也无权查阅绿绒以及明灭金丹等丹药的炼制方法，仅仅是在道祖祠的一间密室内，见过几种威力奇大的金丹样品而已。可是适才那名栖绵族人，很明显是受到绿绒的侵蚀，已然变成了妖邪，怎不令人心惊？这说明绿绒已经流失出道祖崖，而且极有可能和丹泰常遇刺一事有关，若真是这样，那么将比先前估计的形势更加严峻！
　　真阅上人正自沉思，便见前方树林一阵骚动，心念一转登时凝神戒备。就见数十个黑影渐渐从雾气中显现出来，一个个伏在青檀木的树干上，虽然一时还看不清这些黑影的模样，但也能感觉到他们那满含戾气的凶狠目光。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真阅上人放出神识，探查到四周至少有二三十个黑影，从他们的体态来看，应是栖绵族人无疑。所料不差的话，这些黑影极有可能都中了绿绒的毒害。
　　这时，先前逃走的那个栖绵族人，从一侧的树干中冒出头来，阴森一笑，回头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所有的黑影猛地扑了过来。真阅上人面色凛然，当即跃到半空捏出几个法诀，而后伸指一戳，法诀陡然变大缓缓飞出，跟着变成数十个巴掌大的灵诀，迎向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虽则人数众多，但毕竟不能和堂堂的丹鼎门高手相比，好几个人躲闪不及被灵诀覆到身上，几声惨叫摔落到地上。一旦中了绿绒，无论你有多深的修为，都会变得丧心病狂，而且悍不畏死极具攻击性。真阅上人深知这一点，所以出手毫不留情，直接用灵光法术震碎来敌的灵胎。只是这些栖绵族人反应奇快，一件势头不妙，纷纷躲进草木之中，藉由茂盛的林木步步逼近。
　　只要周遭有茂盛的林木，对栖绵族人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足以爆发出超强的实力。当年诡门盛极一时，麾下高手如云，出动了数百位修真者意图毁掉栖绵城，结果却在岭南绿海的丛林之中遭到惨败。经此一役，世人对栖绵族不禁另眼相看，没人敢再轻视这些树人的实力。
　　真阅上人以前没怎么和栖绵族人交过手，适才那一下出手，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击杀一半的敌人，结果却大为失算。便在此时，从地上突然冒出一株大树，直冲浮在半空的真阅上人。那株大树窜起来的速度极快，尚有十余丈的距离，所有的树枝藤蔓向上暴涨，如同大网一般卷了过来。真阅上人低头一看，那株青檀木的树冠已然绽开，就像一张大嘴贪婪地张开，里面一排排尖刺不断吞缩。
　　“栖绵族果然厉害，竟能将草木化作怪兽，不愧是元木神树所生！”真阅上人暗赞一声，一跺脚反而朝下俯冲，在枝条倒卷过来之前，一粒金丹弹进树冠之中，跟着灵力喷涌而出，暴喝一声：“开！”那株青檀木瞬间炸开，木屑纷飞之下，四五条黑影惨叫着给炸得粉碎。
　　正在这当口，四周的情形又是一变，十余株青檀木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将所有的去路全部封死。真阅上人冷哼一声，一扬手十余枚金丹再次激射而出，从发间取下一根发簪，虚虚这么一划，一圈灵光散射出去。坚硬如铁的青檀木再次爆裂，十余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与此同时，一截断裂的树枝被震到了他身前。


第六章 中计
　　那截树枝来势奇快无比，转瞬就到了眼前，真阅上人手拈发簪轻轻一点，一道灵光激射而出，树枝登时炸开。木屑纷飞中，就见一个黑影凭空闪现，来势竟是不受灵光所阻，挟着一点寒光笔直刺来。真阅上人面色凝重，手中发簪爆发出夺目的光华迎了上去，将那点点寒光完全淹没。
　　“叮”的一声脆响，那道黑影倒飞出去，在空中划了好大的一个圈子才折返回来，轻飘飘地站在半空。此时的情形又是一变！
　　适才这一下交手，真阅上人稳稳占了上风，只是他不能长久漂浮在空中，受到反震之力身子一沉，直直坠了下去。还没落地，四周的青檀木就纷纷围了上来，从树干中不时可以看见栖绵族人穿行的身影。情势虽然危急，却难不倒他，怎么说堂堂的真阅上人，也是丹鼎门有数的高手。当即双手环抱，整个身子拱起形同一个炉鼎，一时间周身灵光大盛，双脚微微分开虚空一跺，一股浑厚的灵力荡了开来。
　　这一下才真正显示出丹鼎门法术的威力！也没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威，仿佛只是一阵和风吹过，围过来的青檀木全部停止了动作呆立原地。而那几个残余的栖绵族人，居然被生生从树干中给震了出来，个个眼神呆滞口吐鲜血，显见是活不成了。
　　“千灵族法术果然不同凡响，不知阁下是丹鼎门中哪位高人？”那黑影原以为暗施偷袭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敌人如此厉害，竟然在这等困境下犹能转危为安，不禁暗暗点头。
　　“无论我是谁，今天都不会放过你！”真阅上人一眼就看出，此人神智清醒并未受到绿绒的侵蚀，当下森然道：“你一个天翔阁的修真者，竟然在星河屿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背后究竟是谁在给你撑腰？”
　　悬空岛和星河屿的防范一向严密，可是玉丝林发生的这场变故，显然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眼前此人身为御风族人，所作所为能够做到如此隐秘，要是没有自己人充当内应给予庇护，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况且，绿绒乃是丹鼎门一等一的机密，却被人偷偷拿了出来炼制药人，只能说明道祖崖上的内奸地位很高。想到这里，真阅上人不由得不寒而栗，隐隐觉得千灵族的大乱也许为期不远，更加想要将此人擒下。
　　那黑影显然察觉到了真阅上人的杀意，也懒得多说，冷笑道：“你若是此刻归降，还能留你一命，若是不自量力还想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嘿嘿，就凭你？”真阅上人心中十分清楚，此人的修为虽然不错，却还不是自己的对手，当即腾空而起朝那人攻去。这一下的目的是想生擒此人，出手之际自然留了几分余地。不过御风族人的身法出了名的飘忽不定，为了防止对方逃脱，这“灵光夕照”的法术一经施展出来，立刻将那人身遭方圆十几丈全部笼罩在内。
　　那黑影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招，鱼鳍一扇急速后退。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真阅上人的修为，低估了“灵光夕照”的威力，一被灵光锁定身法登时迟滞凝重，心中虽大叫不妙，周身却懒洋洋地没半分力气。御风族人既然是天生的杀手，心志之坚的确不凡，猛地一咬舌尖发出一声尖啸。
　　真阅上人顿知不妙，将那枚发簪往半空一抛，全力朝那黑影冲去。那人明知不敌，却还能侃侃而谈，并且语出威胁之话，若不是虚张声势就是有所凭仗。这一声尖啸又急又快，多半是邀集同伴前来，故而应当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人，而后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便在此时，从四周涌来几道杀气，夹杂在剑芒当中，隐隐然将祭出的灵光都给撕裂开来。这几道剑芒并没有直接刺向真阅上人，而是拦在前行的方向上，恰好将那黑影护住。如果不停，必然会被剑芒刺中，可是近在咫尺却就此放弃，未免心有不甘。事关千灵族和丹鼎门的生死存亡，真阅上人心中的狠劲彻底激发出来，就像当日出海击杀千须蜃时一样，胸中充满战意，大喝一声硬冲了过去。
　　剑芒未至，杀气已然逼来。浮在半空的发簪陡然变大，带着一抹炫目的光华飞了过来，与那几道剑芒碰撞在一起。这次与之前不同，灵光剑芒击在一起爆出一声巨响，发簪啪地一下碎裂开来，光华随之大亮而后瞬间消失，四周立刻恢复到黑暗之中。从一开始交手，真阅上人祭出的灵光就将场中照的大亮，此刻则完全消寂，只余几枚月萤石的淡淡蓝光。
　　“阁下好浑厚的修为，我们四个人同时出手都没能拦住你，佩服之至！”从虚空中闪出四个身影，赫然全是御风族人。当先一个人一抖手中的长剑，剑身“嗡”地发出一阵颤鸣，而后缓缓抬剑遥指真阅上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惜，你还是没能躲过我的穿心一剑，灵胎已伤，支撑不了多久了。念你修为不弱，我们正是招揽人才之际，我劝你还是放了我师弟，束手就擒吧！”
　　“要我投降？”真阅上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咳出一口鲜血悠悠说道：“也可以！只要你们告诉我，丹鼎门中都有哪些人，在我之前就同你们沆瀣一气，我就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阁下说笑了！”那名御风族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淡淡答道：“丹鼎门中有许多高人已经归顺我们尊主，只要你诚心归降，以阁下的修为自会得到重用。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么，日后自然会知晓的，现在恕我不便多言。”
　　“既然你没有诚意，我只好回头问他了。”真阅上人说着，将抓在手中的那个御风族人晃了晃，跟着笑道：“诸位远来是客，却在玉丝林喧宾夺主，我只好先行告退了！”说完，挟着俘虏破空而去。
　　那四人也不慌乱，竟似胸有成竹一般，跟在真阅上人身后追了下来。果不其然，走了没多远，几株青檀木再度拦住去路。漫天的藤蔓飞舞，虽说不能伤到真阅上人，却足以延缓行踪，堪堪摆脱栖绵族药人的骚扰，那四人已经追了上来，分四面将他团团围住。
　　这次真阅上人不再答话，屈指弹出一粒金丹，隐含风雷之势直奔当先那人而去。那人识得厉害，不敢硬撼闪身退到一旁，一柄剑甩手飞出使出了御剑之术。这御剑术是御风族天翔阁的绝学之一，修到极致据说可以远隔千里取人性命，端的是厉害无比。见到同伴使出御剑术，其余三人同时吟唱，将手中长剑祭出，四柄剑交织在一起剑意大盛。
　　这四人能使出这等绝学，天翔阁显然脱离不了关系。真阅上人心不住地往下沉，实在想不明白，御风族怎么会对千灵族下手，难道说悬空岛、星河屿数百年来的安宁，就要被打破了么？若是单打独斗，这四人都不是他对手，可是四人联手，又都使出御剑术，加之受伤在前，应付起来可就有点吃力了。到了这时，真阅上人不敢再托大，一扬手一束灵光朝天上激射而出。
　　“玉丝林四周有重重禁制，好进不好出，你想要找帮手不过是白费心机！”那名领头的御风族修真者眼光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了真阅上人的心思，索性直言相告，彻底绝了对方的后路。继而冷笑道：“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四柄剑在四人的操控下，如同四条毒蛇轮番偷袭，令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此时比之先前那一击更加凶险。真阅上人对那人的嘲笑充耳不闻，只凝神应对，他相信过不了多久，真珑上人见不到自己回转，一定会前来接应。双方都仿佛是有恃无恐，场面一时进入到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四人驱剑围住真阅上人，虽则杀气极盛，一时半刻却也奈何不了对方。况且对方手上还有一名同伴，所谓投鼠忌器，倒也不敢过分相逼。四人配合多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有了默契，只要对方逃不掉就这么耗着，直到他精疲力竭为止。而真阅上人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他通过适才的试探、交手，隐隐觉得御风族在此并没有多少人手，于是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只要真珑上人能及时赶到，凭自己师兄弟二人，当可与这四人一战。照他的想法，最好能尽快解决玉丝林的隐患，否则，那些中了绿绒之毒的栖绵族药人，万一失控跑到别处，会惹出多大的乱子可想而知。
　　既是平衡，总有被打破的时候。正在双方都有些不耐之时，一人从天而降，怒喝声中一道灵光击在一柄飞剑之上，将那四人的剑阵砸出了一分破绽。真阅上人见状大喜，趁着那四人分神之际，腾出手来连续弹出四粒金丹，分别攻向敌人。那四人手忙脚乱之下，剑阵瞬间土崩瓦解，当下齐齐低喝一声收回长剑退到一处，冷冷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头蓝发，显见年岁已大，正是真珑上人！
　　“二师兄，你终于来了！”真阅上人跃到真珑上人身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这些御风族修真者心怀不轨，在星河屿居然做出人神共愤的恶行，今日定要将他们拿下！二师兄，咱们并肩作战！”
　　“好！”真珑上人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真阅上人一眼，皱眉道：“师弟，你受伤了？伤得如何？”
　　“不碍事！”真阅上人并不曾注意到师兄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只是盯着那四人不放，低声道：“设法把他们分开，咱们一人对付两个，应该不成问题！”
　　“你们商量好了么？”那名御风族修真者面色阴沉，突然高声问道：“商量好了就动手罢！”
　　“杀！”真阅上人刚喊出一个字，正待上前，突然觉得眼前泛起绚丽的流光，一时间胸中的战意全部消散一空。大骇之下回头看去，只见真珑上人略显愧疚地深处一指，轻轻地点向自己的额头！
　　“二师兄，原来是你！”此时，真阅上人全然明白了，所谓的月空盈一行向西而来的消息，其实是为了骗自己进玉丝林。再联想到昨夜的一席话，胸中的疑问完全解开，趁着神智还算清醒，厉声问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丹意师弟暗中操控，对不对？”


第七章 棋子
　　真珑上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拂，随即将瘫软下去的真阅上人揽在怀里。跟着伸指一弹，将先前被擒的那名御风族修真者身上的禁制解开，转头轻声说道：“诸位，今日一过，我的身份必然会暴露。想来要不了几天，我那些师兄弟就会沿路追查下来，玉丝林的秘密估计也守不住了，各位还是早做打算吧！”
　　“天尊命我等在此经营了数年，多少还是有些应急的手段，况且还有觅踪岛可以固守，只要你们丹鼎门不是大举来攻，应无大碍。倒是此人，”那名领头的御风族修真者指了指真阅上人，皱眉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们毕竟师兄弟一场，而且他又是我族中难得的人才，所以——”真珑上人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真阅上人，又自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所以我打算把他暂时安置在一个妥当的地方，等天尊大功告成以后，再慢慢说服他。”
　　“这样的话太冒险了，我看还是将他留下来，交给我们兄弟看管来的稳妥！”那人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言谈间却步步紧逼，似乎对真阅上人颇为忌惮。
　　“哼！”真珑上人一声冷哼，沉声恼道：“我们千灵族的事，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莫要忘了，这里是玉丝林，还是我们千灵族的地方！”
　　话说得很重，那人却并不着恼，当下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我哪里敢管上人的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上人如果觉得妥帖，尽可以把此人带走。”
　　真珑上人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人一眼，而后带着真阅上人飘然而去。
　　先前败在真阅上人手下的那名御风族人大为不忿，恨恨说道：“师哥，天尊曾吩咐，无论是谁，只要发现药人的存在，就一定不能放任其离开。难道说，这么让他们走了么？”
　　“不让他们走还能怎样？”领头那人缓缓摇头道：“真珑上人身份特殊，与天尊位列同门，几年来做了不少事情，算不得外人。”
　　“真珑上人是自己人，先前动手的那个丹鼎门修真者可不是！”
　　“莫非我们还要和真珑上人动手不成？”那人看了师弟一眼，顿了一顿沉吟道：“我们不过是客居此地的外人，终究还是不便插手千灵族的内部事务，就算此事泄露出去，天尊也怪不到我们头上。”众人听后纷纷点头，此事确是棘手，也只有如此了。
　　“师哥，我一直有个疑问，”另一人转而问道：“天尊身为千灵族人，为何要我们在星河屿炼制药人？难道就不怕药人失控，祸及族人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上次，”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而后低声道：“上次天尊驾临觅踪岛，我曾无意间听到羽先生和他的谈话，好像隐隐涉及‘万仙大阵’四个字。”
　　“什么？”其余几人同时惊呼，而后纷纷噤声，个个神情激动，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颤抖：“莫非千灵族有万仙大阵的消息，又或者万仙大阵重现世间？”万仙大阵在修真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苦苦搜寻，希望能从中获取各种各样的好处。只可惜阵眼飘渺难寻，从无一人得见，于是渐渐变成了玄妙无比的传说。此时，众人想到天尊通天的手段，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信心，眼神中均流露出一股热切。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领头之人摇了摇头，继而神情一懔，厉声嘱咐道：“这是何等大事，岂是我们所能打探？以后不得再提及半字，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我说了吧？”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众人想起那些掳来的栖绵族人，在服下绿绒后的惨状，人人不寒而栗。于是齐齐躬身答道：“是！”
　　“大家只要记住一点，”那领头之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们是奉宗主之命前来，无论做什么都只需听从天尊差遣，只要差事做得好，咱们天翔阁到时肯定能分上一杯羹。那时，曲堰谷的威胁就会完全被消除，九重门也可以得到彻底的安宁！”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皆露出一派向往之色。人人均想，此次若能成功，必然会成为族中的英雄，足以留名史册，登时热血上涌齐声应道：“师兄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宗主所托，不负族人所望！”
　　看着几名师弟指挥药人清理现场，那领头的御风族修真者却陷入到沉思当中。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给同伴信心，至于究竟能不能达到期望的效果，他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成算。万仙大阵何等精妙，加上仙界之后布置的重重禁制，即便是当年的原界帝君、诡鹏等人，也探查不出阵眼的方位，何况今人？退一步讲，就算找到阵眼所在，只怕要进去也绝非易事，更别说收取仙器了。
　　想到这里，那人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自从天历九三七年，自己受宗主沙漫天派遣，带着几名师弟悄然赶到星河屿，摇身变成了天尊的手下，继而受命看管、掌控药人。粗粗算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的时间。这六年里，每天看着异族之人被绿绒毒害，心里总是没来由地感到阵阵不安和心寒。
　　御风族人虽是天生的杀手，但并不代表他们漠视人命，这般行径实在与屠戮没有什么区别，即便是魔界恐怕也不过如此。天翔阁怎么说也是九大修真门派之一，似这般草菅人命，看在眼中自然难以接受，甚至还会生出极大的反感。只是临行前沙漫天一再叮嘱，这才一直撑了下来。
　　所幸，丹鼎门终于出现内乱，星河屿和悬空岛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大乱应该为期不远了。一旦乱起，玉丝林的秘密必然会被人发觉，到时就不用再每天对着发狂的药人，心里也会好过一些。正是有了这个心思，那人才会拿真珑上人作为借口，违背天尊的命令。只是，玉丝林的秘密，倒底何时才能被人发现呢？
　　此次来星河屿，都是真珑上人的心腹弟子。大家对于真阅师叔的昏迷了然于胸，心知筹划多时的计划已经发动，心头均掠过几分兴奋，当下默默地跟着师父一路疾行南下。倒是真珑上人本人，心情很有些复杂，总觉得目前的局势离当初设想，似乎产生了不小的偏差。
　　真阅上人昏迷前的猜测一点都没有错，幕后之人的确是丹意——眼下贵为重始宗大天师、位高权重的丹意！
　　丹意在真珑上人这一辈中，原是一名不大起眼的师兄弟，既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超常的修为，只是上三房中很平常的一个人。若说此人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就是喜欢夜观星象、卜噬问卦而已。这些都是不等大雅之堂的小道，一向为修真界所轻视，而丹意独钟于此，在丹鼎门中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真者，却在十几年中风生水起，一跃而成为修真界乃至厚土界中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丹意的变化，细细算来应该是在十几年前。当时他曾卜了一卦，而后对谁也没说不辞而别，一去就是好几年，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等到再次出现时已经成了海邀黎身边的红人。起初丹泰常还很高兴，认为在重始宗有一个地位超然的师弟，对于千灵族和丹鼎门来说，都是很不错的一件事。可是没过多久，这种惊喜便被恼怒取代。
　　不知是否是因为地位的提升，丹意性情大变，在脱离丹鼎门之后，仍对门内事务指手画脚，而且转而拉拢下三房的弟子，暗中处处与丹泰常作对。这在丹泰常当然是不能忍受的，于是两人之间越来越紧张，近来几乎势同水火。再有一点，丹意与族内大祭司月空盈私交极好，关系亲昵形同恋人，所以才有了月空盈极力推荐丹几道接掌掌教一事。
　　天历九三二年，海邀黎大会修真界于牧野原，其间真珑上人作为丹鼎门使者之一，与丹意再次相逢。也正是这次，两人的来往比以前密切了许多。随后的两三年里，丹意反复向他陈说，千灵族已到了极其危险的关头，若还是这般浑浑噩噩，迟早会像玄元宗、天机门一样衰亡。对于这番话，真珑上人起初认为是危言耸听，可随着天下越来越乱，渐渐地认可了丹意的某些说法。随后，丹意接连使出几个手段，终于将他收归麾下，成为丹鼎门内一颗隐藏极深的棋子。
　　照丹意的说法，要想避免千灵族也遭到人族那样的厄运，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顺应大势归顺重始宗。当然，这种归顺并非像上善楼、天翔阁那样，近乎沦为重始宗的附属，而是给丹鼎门保留了几分颜面。可是，这一说在丹泰常那里根本行不通，反而引起了丹鼎门内部的不和，为了大局着想，就只有设法迫使他让出掌教一职。没想到丹泰常手腕也不弱，这几年当中通过扶持北州国，将悬空岛彻底掌握在手中，进而借攻打天机峰之机，笼络了相当多的高手，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真珑上人的意思自然是不想出现内斗，可是面对愈发险恶的局势，终于下定决心听从丹意的安排——将丹泰常除掉。至于如何下手，以及下手以后应该如何稳住大局，丹意曾有一个详尽的计划，而真珑上人心中有愧也没过问。果不其然，时隔半年多以后，丹泰常遭人暗算就此丧命，只是后来的发展似乎脱离了原先的计划。
　　首先，丹意和真珑上人都十分信赖且推崇的丹几道，压根就对掌教一职没什么兴趣，几次三番婉言回绝。再下来，丹泰常死后，以智宇真人为首的上三房势力，仍旧掌握着道祖崖大多数权柄。至于归顺重始宗一事，并没有如丹意先前所说的那样，出现任何转机，反而对外界的防范戒备更加严密。而至关重要的一点，此事引得像真阅上人这种近乎中立的同门，也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这完全是始料未及的变化。
　　真珑上人本就是中人之资，应变能力较弱。昨夜一席深谈，除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生出了疑惑，对真阅上人欲以铁血手段统一千灵族的念头，同样生出了几分畏惧和担忧。犹豫再三之下，才做出了将真阅上人暂且禁制的决定，这才有了玉丝林一行。其实他很清楚，月空盈一行早已回到银汉宫。
　　左思右想都没有理出一个头绪，真珑上人不禁大感头疼，惟有寄希望于银汉宫，希望月空盈到时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可惜他并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成了丹意手中的棋子，任其摆布。


第八章 巧言
　　真珑上人由于心怀愧疚，故而尽力避开族人聚居之所，不走大路尽捡偏僻的小路而行。同时，也想早些弄清楚丹意接下来的举措，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在正月二十三这天赶到了银汉宫。可是到了银汉宫才发现扑了个空，月空盈和智薇散人早在十多天前，就再度启程，去了星河屿最南端的巨灵岛。
　　在星河屿大大小小上百个岛屿之中，巨灵岛在千灵族人心目中的地位很是超然，因为自九界坍塌以来，历任大祭司都是从这里挑选出来的。平日里，尽管有专人看护打扫，整个岛屿基本上都属于闲置。而历任大祭司也多是在酷暑难耐时，才会回到这里，在鸣佩楼小住一段时间，避暑散心。此时冬天都还没完，月空盈在这个时候不守在银汉宫，而去了千里之外的巨灵岛，其中值得探究的东西就很多了。
　　“她倒底想要做什么呢？”真珑上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优柔寡断的性格暴露无遗，思量再三才决定先去斜梁洞，而此时已是二月初一了。就是这看似不大起眼的几天耽搁，直接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差点将整个星河屿都卷了进来。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丹几道和高庸涵的缘故。
　　从叶厚襄那里了解到高庸涵的情况，随后又得知真珑上人有可能是叛徒，丹几道当即向灵殊等人请命先行一步。由于对整件事别有所思，加上有顺路寻察高庸涵的念头，故而不愿和同门一道，以免到时为难。另外，他也想看看，与他一样被誉为同辈中佼佼的真阅上人，究竟能不能化险为夷。
　　丹几道出发的时候，比真阅上人一行晚了差不多十天。他是孤身上路，兼且修为不弱，等赶到霜桥月馆时，真珑上人等人离开玉丝林不过三天。也就是说，他一路狂奔，将十天的差距生生追成了五天，灵力消耗可想而知。于是，趁着调息的当口，顺便询问了一下驻守在此的门下弟子，却没想到由此得知了审香妍的下落。
　　审香妍是智薇散人的爱徒，也是丹鼎门年轻一代中名头最响亮的弟子之一，丹几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声追问之下，得知审香妍曾在霜桥月馆露面，同行的还有一名千灵族男子，两人在此盘桓了数日，于两天前才离开。这个消息实在是意外之喜，丹几道不禁有些难以取舍，于是将眼前纷繁复杂的头绪，很仔细地梳理了一遍。他在外游历了这么多年，对于厚土界这些来来发生的大事，耳闻目睹的也自不少。
　　高庸涵近几年声名鹊起，作为修真界的一个异数自然为人关注，关于他的出身来历以及所作所为，各种各样的传言甚嚣尘上。尤其是一年多以前，他的死讯震动了整个厚土界，就连道祖崖和北州国都曾派人吊唁。后来，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得以起死回生，但是审香妍对高庸涵的那份情意，却是一目了然。以此之故，当时丹鼎门内有好几个男弟子，还为此沉沦了一段时间。
　　以高、审二人之间的感情，再联系到丹泰常遇害之后，智薇散人以及审香妍的种种言行，丹几道很容易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审香妍定然知道高庸涵的下落！至于她身边的那个千灵族男子，究竟是何身份，是不是高庸涵变化而来，也难说得很。有了这个判断，丹几道很快便做出决断。真阅上人前往银汉宫，暗中调查月空盈一事，尽管极有可能会遭遇不测，但是不应有性命之虞。与丹泰常遇刺一事相比，孰轻孰重自不必多说，找到审香妍，并进而找出高庸涵才是最紧要的。
　　拿定主意后，丹几道问明审香妍的去向，当即折而向北，朝北州国的方向追了下来。凭借地利、人和，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果然在天阶滩以北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审香妍。令他没想到的是，审香妍居然是独自一人，传言的那个千灵族男子却了无踪影。
　　甫一见到丹几道，审香妍心中大惊，幸亏她已不像当初那般毫无心机，当下甜甜一笑盈盈下拜：“师叔，弟子审香妍拜见！”
　　“你不是和你师父去银汉宫了么，为何又转回悬空岛？”丹几道暗暗探察了一下四周，似乎并没有高手潜伏的迹象，不禁微微皱眉，一时间眼中精光大盛。
　　“我临时有点私事，想去北州国找我三哥。”审香妍口中的三哥，是审良棋的远房侄儿，名叫审原村。当初浮云巅失守，兵荒马乱中审原村与家人失散，后辗转来到悬空岛。由于本身是审家的子弟，兼且多才多艺，因而得到叶厚襄的赏识，被任命为北州国侍中。审香妍在道祖崖学艺时，偶尔会下山探望这位堂兄，此时在丹几道颇为严厉的目光逼迫下，下意识地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原来是这么回事！”丹几道故意点了点头，看到审香妍也似暗暗松了口气，心知她是信口胡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那我问你，为什么放着大路不走，却偏偏捡这些山路？”天阶滩和北州国之间有好几条大路，十分便利，而此处山谷则崎岖难行，很多地方常人根本无法通行。从这一点来说，确是不合常理。
　　一听丹几道这么问，审香妍就知道师叔起了疑心，心思急转之下倒想出了一个说法，略含愧疚，又带着几分委屈地说道：“自从掌教师伯遇难之后，北州国的地位愈加尴尬，在这个时候我如果大模大样去望云都，岂不给我师父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所以弟子才出此下策，尽量不惹人注意。”
　　“哈哈哈，果然是伶牙俐齿能言善道，难怪上上下下都对你宠爱有加！”丹几道忍不住放声大笑。审香妍从一开始，就说是因为私事而去望云都，这个说法登时堵住了丹几道的追问。堂堂的修真高手前辈高人，总不能厚颜问一个后辈女孩子，究竟有何私事不是？接着再抛出顾及师门这个理由，倒令人不好发难了。
　　丹几道是何等样人，岂能被审香妍的几句话难倒？笑声渐毕，朗声说道：“即使如此，师叔便陪你走一趟，正好我也要去望云都。”
　　“那可真是好极了，谁不知道师叔是咱们丹鼎门里数一数二的高人，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多多请教呢！”审香妍话说得很乖巧，心里却暗暗叫苦，想着应该怎么样才能摆脱丹几道，不然高庸涵回来可就麻烦了。心里琢磨着对策，嘴上也没闲着，随口问道：“师叔，你去望云都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掌教师兄遇刺一事？”丹几道不光修为高深，多年的游历于人情世故也极其老到，做起事来手段高明令人防不胜防，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就逼出叶厚襄的实话。当下看了审香妍一眼，随口就设下了一个圈套：“经过连日来的追查，总算有了点眉目。”
　　“查出谁是真凶了么？”审香妍闻言心中一紧，接口问道。
　　等的就是这句话，丹几道有意做作，长叹一口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沉声说道：“想不到掌教师兄一心扶持北州国，却引来了天机门的报复，不惜派人行刺，真正叫人心寒！”
　　“天机门”三个字一出，审香妍愈发紧张，自然而然地联系到高庸涵身上，追问道：“怎么会是天机门的人？师叔，你们没有弄错吧？”
　　“这件事何等重大，怎么可能弄错？凶手便是——”丹几道静静地看着审香妍，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人族双杰之称的高庸涵！”
　　“啊？”审香妍究竟经验尚浅，陡闻高庸涵的名字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被查出来了。
　　仔细算来，知道此事的，除了自己和师父、月空盈之外，就只有那个真正的凶手。师父和月空盈二人，既然肯把重伤的高庸涵带出道祖崖，并且听任自己二人离去，断没有泄密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那个凶手了。就算她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此事是荣书隽由爱生恨所为。沉思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却看见丹几道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审香妍顿时醒悟，无意中已然暴露，不由得垂下头去。
　　“妍儿，高庸涵此刻在哪里？”丹几道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审香妍摇摇头，淡淡一笑默不作声。
　　“你知不知道，你们包庇高庸涵的这种做法，会给丹鼎门带来什么后果？”
　　“你又知不知道，现在道祖崖一心要拿下高庸涵，甚至还会因此与人族彻底决裂？”
　　“我还知道，”丹几道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浮云，悠悠说道：“高庸涵极有可能遭人陷害，凶手另有其人！”
　　“师叔，你真的这么想？”审香妍大喜之下拉着丹几道的衣袖，目光中充满了期望。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丹几道微微一笑，“只有找到真凶，才能洗刷冤情不是？”
　　“是啊！”关心则乱，审香妍不知不觉见，被丹几道套出了实情而不自知。
　　“可是不见到他本人，又怎么能弄清当时的情形，又怎么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丹几道接着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同样的问题前后问了两次，在审香妍而言却有不同的意味。前次令人戒惧，自然是打死都不能开口；而这次似乎有所转机，若果真如丹几道所说的那样，对于洗脱嫌疑自然有莫大的帮助。只是她对这位师叔并不了解，实在拿不准该信几分，在心里很仔细地掂量了一番，还是决定有所保留：“高大哥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怕我跟着有危险，所以孤身一人去了，只是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那你和他可曾有约定？”丹几道并没有指望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说得审香妍回心转意，和盘托出实情，能有现在这个结果，他已经比较满意了。
　　“高大哥说，等他办完事情以后，就会回这里找我。”这番话不尽详实，却也并非全是假话。真真假假掺杂到一起，丹几道就算再精明，也绝无可能立刻就察觉到不妥之处。
　　高庸涵的确有要事先行一步，他要尽快赶到望云都，打探叶厚襄等人的下落，以确定他们是否会受到自己的牵连。再有一点，便是重回十二叠鼓楼所设的那间药铺，看看那掌柜可有什么消息。自从上次与那掌柜分手之后，算起来已经过了一月有余，而丝毫没有感受到灵符的波动，不免有些心急。现在这个局面，十二叠鼓楼自然是可以作为凭仗的最好选择。包括紫袖、烈九烽等人的行踪，还有追查暗算丹泰常的真凶，都得靠安插在本地的耳目打探。
　　只是，此行能够如愿么？


第九章 迫战
　　路上还有些忐忑不安，等到了望云都一看，高庸涵至少放了一半的心下来。从百姓到北州国各官署官吏，并没有什么异常，这就说明叶厚襄等人至多是滞留在道祖崖，暂无性命之忧。果然，就在当天下午两骑快马飞奔入城，然后由礼部牵头准备迎接皇帝归来，这下才真正松了口气。不过高庸涵不打算与叶厚襄见面，实是怕再连累到这个善良而单纯的年轻人。
　　药铺依旧，可那个掌柜却没有半点消息，店里的伙计也是一问三不知，倒让人有些放心不下。无奈之下又到其他两个暗桩据点转了转，仍和年前一样大门紧闭，看来上次冰沐原与苦行者间的一战，对十二叠鼓楼来说同样是元气大伤。
　　之前发生在冰沐原的那场大战，没过多久就传开了，说法有很多种，其中一个最接近真相。传言说十二叠鼓楼和苦行者之间，由于积怨太深而大打出手，起因则是因为苦行者掌控的冰精，得罪了十二叠鼓楼的一位大人物，这才导致了横水血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修真界大战。而丹鼎门以近邻之故，原本就在冰沐原凛风岗安排了弟子，故而对于出现的异变反应最快，了解的也最为详细，甚至连烈九烽和水涟漪的名字都打听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场大战，道祖崖在丹泰常遇刺一事上，才没有怀疑到十二叠鼓楼的身上。
　　正是通过审香妍的转述，高庸涵才对冰沐原一战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得知暗中对付自己的，居然是底蕴深厚的苦行者，不由得更加担心紫袖、风如斗和烈九烽等人。有了这份挂念，对于药铺掌柜的渺无音讯自然倍感失望，同时又不免担心事情有变，不禁感到些许彷徨，也算是十分难得。
　　在望云都待了两天，才发觉审香妍并没有如期而至，在忧虑中等到第三天还没消息，终于意识到事情又起了波澜。临别前两人曾说好了，高庸涵先行一步，审香妍随后就到。就算两人的脚程有快慢之分，也不至于三天还没见到人影。于是，高庸涵不敢再逗留，径直按照原路往回走。不出所料，就在离两人分手不远的山谷中，察觉到几丝高手的气息。
　　审香妍曾对他说过，如果没能按期到达望云都，也不用回头寻找自己，身为丹鼎门弟子，在悬空岛是不会遭遇什么不测的。在这等待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都暗暗祈祷，高庸涵千万不要现身，可是内心中却又隐隐渴望能看到他的身影。就在矛盾、焦虑甚至有些恍惚之中，忽然看到丹几道长身而立，双目如电一般射向北方，就知道高庸涵终究还是回来找自己了。一时间芳心大乱，即有些埋怨又有些高兴，望向山谷入口处的眼光都痴了！
　　丹几道细细审视着目前的这个人族男子，不由得暗暗点头。从高庸涵踏入山谷的那一刻起，他就悄然放出神识，探察来人的修为。可是一旦触及到对方身前一丈，便再也进不得半分，心中暗想，此人果然有能与掌教师兄相抗衡。丹几道对高庸涵并无敌意，这一下只是试探而已，有了答案当即收回神识，站在原地静候。
　　走到近前，高庸涵只淡淡看了丹几道一眼，随即望向审香妍，目光中充满了关切。审香妍心中一甜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一切安好，高庸涵这才向丹几道颌首致意：“不知阁下是丹鼎门中哪位前辈，如何称呼？”
　　“我叫丹几道，你就是世称‘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
　　“原来是丹真人，失敬，失敬！”高庸涵心中不免微微一惊。叶厚襄曾经对他言及，丹几道是丹泰常的小师弟，最为上任宗主所看重，此时突然出现在这里，情形当真是不妙得很。尽管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但是礼不可废，当下作了一揖，很沉着地答道：“天机门弟子高庸涵，拜见真人！”
　　丹几道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上下足足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悠然问道：“我问你，去年十二月初一你在哪里？”
　　照丹几道最初的打算，原本是想使些手段，逼得高庸涵就范，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可是在他的灼灼目光之下，高庸涵却神情自若，没有半点慌乱。丹几道在丹鼎门中绝对可以算作顶尖高手，自信在揉合了灵光的逼视下，极少有人能逃过自己的法眼，毕竟做贼心虚这句话不是空口白说的。故而有了一个认识，高庸涵若非是大智大勇、真诚不亏之人，便是大奸大恶、极擅作伪之徒。对付这两种人，拐弯抹角自然就失去意义了。
　　“在道祖崖！”问得如此率直，倒有些出乎高庸涵的预料，不过从丹几道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敌意，所以答的也很痛快，不曾有丝毫迟疑。
　　“我再问你，当天你可曾偷偷潜上七重天，在阆苑洞天与我掌教师兄交手？”
　　说的是“交手”二字，而并非暗算、偷袭之类的字眼，高庸涵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我是受人诱骗，方才为人所乘。”而后将当时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算上在星河屿塔树镇说给月空盈和智薇散人的那次，这已是第二次述说了。
　　“既然是被人陷害，为何要逃？”听完了高庸涵的描述，丹几道终于确定，自己当日的推测没错，出手的果然另有其人。只是仍有疑问，继而问道：“要是不逃，向大家把话说清楚，岂不少了很多麻烦？你这一逃，岂不正中了别人的奸计？”
　　“要是不走，恐怕还轮不到我开口，就被丹鼎门的师长打得魂飞魄散了吧。”逃和走，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相同。
　　“不会的！”丹几道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么大的事，一众师兄弟岂能为了泄愤不顾大局？莫说他们要杀你，单只智空师兄就不会答允。”说到这里，他也意识到此话实在有些牵强，声音不禁越来越低。
　　“我当时没有留下来，就是为了留着有用之身，以便查明真相。一方面给丹鼎门一个交代，给丹宗主一个交代，一方面也还自己一个清白。”
　　“你说的不错！只是这一走，后患无穷啊！”丹几道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现下身处嫌疑之地，为了我丹鼎门的大业，为了我掌教师兄的冤屈，也为了你和天机门的前途，我要你跟我回道祖崖说个明白！”
　　“师叔，不可！”一直默不做声的审香妍失声喊道：“高大哥所言都是事实，你不也相信他没有刺杀掌教师伯么？如果回道祖崖，以智宇师叔的性情手段，就算不杀高大哥，肯定也不会轻易罢手。师叔？”说到最后，急得都快哭了。
　　“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高庸涵，护着他的安全。一旦事情说明白之后，我亲自送他下山！”丹几道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如若有人想要对付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真人如此信赖和厚爱高某，晚辈感激不尽！”丹几道最后的这一句，等于是拿性命作担保，高庸涵感动之余却另有一番说法：“只是，高某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恕难从命！”
　　“怎么？”丹几道双眉一抬，一自指缓声说道：“信不过我？”
　　语气不善，高庸涵仍是不卑不亢：“待晚辈了结了手中的几件大事，自然会亲上道祖崖，想诸位前辈说个明白。”
　　“看来你是执意不肯跟我走了？”
　　高庸涵不再作答，缓缓摇了摇头。
　　丹几道忽然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几句：“这小子，倒和我年轻时的脾气有几分相似。”说完后目光飘向远方，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了片刻才续道：“说实话，你很对我的脾胃！不过这件事不是儿戏，由不得你不答应，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不得只好动手了！”
　　审香妍怎么都想不明白，刚才两人还心平气和，怎么一下子就说到动手上面了呢？正要开口，就见高庸涵冲自己一笑摆了摆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真人，我日后一定会去道祖崖请罪，目下真的办不到。”审香妍不懂，高庸涵却能理解，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设身处地一想自然就明白了，所以这话说得极其诚恳。
　　“既然这样，动手吧！”丹几道挥挥手示意审香妍躲到一边，而后笑道：“只要你能胜得了我，回道祖崖一事我再也不提，你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此话一出，审香妍终于明白，丹几道完全是基于他的身份以及所处的立场，不得不这么做。否则日后若是被同门知道，他曾与高庸涵碰面，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岂不有徇私纵容之嫌？其实他内心中，早已认定高庸涵是遭人陷害，原属无辜。
　　由于审香妍的关系，高庸涵在丹几道面前自认晚辈，不敢率先出手。拔出临风剑手腕一阵急抖，在身前划出几道符篆，而后躬身施了一礼：“请真人赐教！”
　　“这便是天机门的阵法么？”丹几道一眼就看出了内中的奥妙，也不出手阻拦，任凭高庸涵摆好阵势。此时他倒有心要称量称量，这个号称人族双杰、声名远扬，能与丹泰常一较高下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我倒要看看，天机门久负盛名的阵法，倒底有多厉害。小心了！”说完屈指连弹，几道灵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交错，随后在咒语的催促下，犹如银河泻地一般朝高庸涵击去。
　　若有若无的法咒，带着奇异的节奏弥漫四周。审香妍突然想起师父曾经提及，丹鼎门中有一种法术，专门用来破除法阵、符篆，其势一发宛如天河直落，此时一见忍不住高呼道：“天河宁心咒！”
　　灵光刚刚触及法阵，高庸涵就察觉到有些不妙，只觉得先前所画的符篆，陡然间沉了下去。他的应变极快，加之听到审香妍的惊呼，就知道这几道灵光很有些门道，当即撤身急退，临风剑绽出一朵剑花。剑花中蕴含有灵胎至阳之力，将尾随而至的灵光震开。
　　“不错，不错！”高庸涵这么快就能察觉出，天河宁心咒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反过拉纯以灵胎阳火之力应对，丹几道目光中笑意更盛。
　　“再接我几招试试，醉花幽梦！”说着，身形一晃急冲上前。看似步履踉跄，实则步步暗含玄机，信手挥洒的灵光，也如同醉了一般懒洋洋地四下游走。
　　就在灵光的醉意当中，高庸涵也似醺醺欲醉，身法慢且不稳，就连眼睛都快闭上了。与此同时，丹几道却已逼进身前三尺之内，一探手，手上爆出夺目光华，便要索拿他的灵胎！


第十章 斗器
　　丹鼎门的法术固然奇特，于无声无息之中使人丧失战意，令人有防不胜防之感，天机门和玄元宗也自不弱。天机门身为九大修真门派之一，延绵了数千年之久，底蕴深厚不必多说。玄元宗虽然不过才四百余年的历史，却以玄元道尊之故，隐隐凌驾与九大门派之上，盛名之下也不容小觑。
　　高庸涵身兼两派所长，加上三年来眼界开阔了不少，当此关头心知不妙，尽管身形凝滞，仍旧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喝一声低头吐出一股灵力。灵力喷在身前一尺，褐纹犀甲随即显现，临星冕影感受到危险，化作一道乌光朝丹几道手掌击去。自从独笑翁将临星冕影融入护甲中，高庸涵便体会出了其中的种种妙用，故而加以炼制，成为了一道防身的利器。
　　临星冕影本就经九天聚雷大阵反复淬炼，又是精铸鬼工巨匠独笑翁的杰作，加上高庸涵自身对于雷电的体认，这一下全力出击非同小可。但见一点乌芒流星般击出，山谷内陡然大亮，一圈闪电瞬间绽放，闪电化作无数条银蛇将笼罩在四周的灵光击碎。
　　感受到临星冕影强大的气势，丹几道眉头紧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手腕一翻改抓为拈，屈指弹出正中乌芒。乌芒“哧”的一声朝天激射而去，但是其中所挟的闪电却趁虚而入，丹几道周身如同遭受雷击一般一阵剧晃，不由得被逼退三步。从指尖传来的酸麻，令他心中大为惊讶，没想到高庸涵的修为精深如斯！
　　这一下交手快逾闪电，两人一触即分，表面上似乎不分上下，其实高庸涵自己很清楚，适才能够脱险实属侥幸。丹几道的醉花幽梦可扰人耳目、惑人心神，即便是修真高手，在初次应对时，也难免会顾此失彼手忙脚乱。高庸涵起初也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厉害，待到察觉不妙时几乎已无还手之力，要不是随机应变，借助临星冕影之力，只怕当场就会被擒。
　　“天机门炼制的法器好生厉害，果然是名不虚传！”丹几道一出手就是生平最得意的绝学醉花幽梦，原以为十拿九稳，却被对方在劣势下扳回局面，不禁对那道乌光赞叹不已。
　　“真人过奖了！”高庸涵一扬手，将临星冕影收回体内，定了一下心神朗声说道：“丹鼎门的法术高深莫测，高某受教了！”这句话确是真心话，以他目前的修为，仅仅一招竟然差一点失手，在之前除了面对杜若之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等事情。今次一战，对于他日后的修行和对敌，可谓是获益良多。
　　“你不必谦虚！”丹几道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才缓声说道：“我原本不想硬来才使出醉花幽梦，是怕伤到你，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再接我几招试试！”话音一落，丹几道不进反退，退出十余丈之后祭出了一具小鼎。
　　审香妍一见登时紧张起来，失声道：“高大哥小心，这是丹师叔多年下来炼制的法器。”
　　丹鼎门弟子大都擅于炼丹，而炼丹必然离不开炉鼎。要想炼制出真正符合自身需要的金丹，最关键的并非是那些天材地宝，而是炉鼎。所以，丹鼎门弟子在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以后，都会在师长的指点下炼制自己的炉鼎，这个情形与其他门派炼制法器的道理相同，比如说天翔阁的修真者炼制飞剑。一旦炉鼎炼制成功，每使用一次便会和其主人的融合加深一分，随着主人的修为日渐精深，炉鼎所蕴含的威力自然是水涨船高。丹几道在丹鼎门内乃是顶尖高手，穷极一生炼制的炉鼎，妙用几何不问可知。
　　祭出小鼎之后，丹几道面容一整肃然而立，一道道法诀印在鼎身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就其本意而言，他倒并没有非要擒下高庸涵不可的意思。只是临星冕影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想要借此印证一下炼器上的几个体会。修真界一直有一个说法，无论是鸿铸天工还是精铸鬼工，均出自天机门下，故而炼器和阵法当以天机门为修真界的翘楚。
　　丹几道于炼器颇有心得，却一直苦无与人相互印证的机会，尤其是与天机门高手切磋的机会，为此一直引为憾事。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为了逼出高庸涵的真实实力，对审香妍的提醒也不加说明，反而做出一幅不罢休的样子。他的这个打算，高、审二人当然猜不透，只觉得他的态度前后转变的未免太大。
　　眼见那具小鼎越来越大，直直飞到头顶，头下脚上倒悬在半空。高庸涵不敢怠慢，大喝一声一道金光朝天击去，聚象金元大法挥洒而出。随着修为和心境的不断提升，高庸涵于“地发杀机”的运用也越来越纯熟，除了在见解上仍有一定差距外，如今对聚象金元大法的发挥，已与凤五当年不相上下了。不过凤五所学很杂，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精妙手段，若单论与人拼杀的实力，高庸涵尚有不足。
　　丹几道眼光犀利，自然清楚金光的威力，见状不免大吃一惊，暗自心想：“原来此人的聚象金元大法，已经修习到‘地发杀机’的第三重境界，难怪可以和掌教师兄一争高下！倒是我小瞧他了！”到了此时，才真正收起小视之心，全神应对。
　　随着一阵低沉的咒语，那具鼎的鼎盖自行打开飞到一旁，从鼎内洒下一片柔和的蓝光，将威猛无俦的金光包裹起来。聚象金元大法击在蓝光上，就好比是一拳砸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毫不受力。高庸涵大感难受，心念一转化阳刚为阴柔，右手往回使劲一扯，金光登时从蓝光中脱离出来。
　　“好手段！”丹几道忍不住出言赞了一句，跟着双手急挥，几道法诀没入鼎内。蓝光突然一变，如同实质一般挟着厚重的气势当头罩下。
　　高庸涵心中大凛，没想到丹几道变招如此之快，待要躲闪已然不及。当下脚尖一点原地转了个圈，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道符篆，与此同时左手一横击在右手手腕上，一股沛然无匹的灵力混杂着金光，与蓝光狠狠地撞在一起。
　　“嗡”的一声巨响，却是从那具鼎内发出，只见鼎身一阵剧晃，凭空拔高了数十丈。丹几道双眉一抬，又是几道法诀击出，鼎盖急速旋转飞入鼎内，刹那家鼎内散发出七彩霞光，霞光之中隐隐传出焚音低唱。
　　按说刚才那一记硬拼气势如此威猛，可是高庸涵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不适，只是觉得浑身上下懒洋洋的，就连动一下手指头都似乎懒得动了。在七彩霞光的照耀下，居然伸了个懒腰躺了下来，仰看鼎内急速旋转的一团光晕。就在行将合上双眼之际，一个极淡的身影从体内盘膝坐了起来，双手捏了一个法印轻轻按在胸口之上。在焚音当中，突然传出一声龙吟，一条游龙从高庸涵体内钻出，将他团团护住，七彩霞光自然也就被隔离在外。
　　“云丝天龙，莫非这就是天机门的天觉云龙大法？”丹几道又惊又喜，没想到果真如愿，见到了天机门的绝顶法器。当即连连催动炉鼎，一时间霞光大盛，而那股焚音也逐渐响亮起来，与龙吟之声斗在一处。
　　坐在高庸涵胸口处的那个淡淡身影，正是他的灵胎。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他的灵胎已然隐隐有结出实体的趋势，故而在遇到危险时有了随机应变的能力。不过这种方式多少还是有些冒险，幸亏丹几道并不贪图他的灵胎，而且被云丝天龙所吸引，等若视而不见。
　　在灵胎的驱动下，云丝天龙护在身周，高庸涵很快便苏醒过来，对于丹鼎门的灵光法术不禁大为忌惮，心中暗想：“这个丹几道竟然厉害如斯，竟似比丹鼎门的宗主丹泰常都要高出不少，不愧是宗主继任者之一！”
　　接连两次，在全神贯注之下都被对方差点控制，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其实这倒是高庸涵高看丹几道了，只因为他体内有魔雾作祟，故而才会如此轻易地被灵光所乘。当日在道祖崖阆苑洞天与丹泰常交手之时，丹泰常正值闭关静修，故而无法动用炉鼎法器。再者纯以修为来说，丹泰常根本不惧高庸涵，加上当时想要试探来人的身份，所以才没有使出灵光类法术。真正说来，丹几道并不比丹泰常高明，可是给高庸涵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由于忌惮丹几道的灵光法术，高庸涵索性用云丝天龙护住周身，避免为七彩霞光和焚音所扰。不过这样子只守不攻，显然无法摆脱困境，回想起临星冕影那一击，登时有了主张。双手一张拉出一片电网，扬手朝头顶的炉鼎砸去，跟着催动法诀，临星冕影附在电网当中激射而出。
　　电光与七彩霞光一触，顿时纠缠在一起，哔哔啵啵炸起一窜光华。云丝天龙只觉得周身一轻，忍不住一声长啸，张牙舞爪朝炉鼎扑去。临星冕影先行一步，去势比云丝天龙快了许多，借助垂弦连疆之势，挟着风雷之声钻进了炉鼎之内。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炉鼎再度拔高十丈。
　　再次见到那点乌芒，丹几道目中精光大盛，仰头吐出一口灵力。他不知道这乌芒究竟是何物，但是很清楚，此物定是一件了不起的法器，一则好奇一则生出了好胜之心，径直使出了往常炼丹的心法。在喷出的灵力中，夹杂了几粒极其细微的金丹，这些金丹是专门拿来熔化天材地宝的，端的是妙用无穷。金丹一触到炉鼎，鼎身表面的符篆全部动了起来，七彩霞光瞬间收回鼎内，转而变成一团炽热无比的红光。
　　“这便是丹鼎门的炼丹之法么？”高庸涵抬头看了一眼，对鼎内的红光大惑不解。他曾经历过焚天坑的地火熔浆，也曾见识过烈九烽的天火烈焰，然而两者的秉性与这红光都大为不同。以临星冕影之能，在红光的灼烧之下，似乎也失去了往常的灵敏机变。
　　临星冕影乃是独笑翁所赠，岂能任凭他人炼化？受到临星冕影气机牵引，褐纹犀甲也不禁开始缓缓蠕动。此时没了灵光威胁，高庸涵跃到半空一拳砸在鼎身上，那具炉鼎又是一阵剧晃。鼎内的红光愈发透亮，临星冕影借势几番挣扎，仍旧无法逃脱束缚。
　　两人此时都已是骑虎难下！
　　丹几道大为失悔，不该为了一时的好胜之心，强行将临星冕影收入鼎内。这时，在两人的拼斗下，炉鼎和临星冕影也斗在一起，此时任谁想要罢手也不可能，除非谁能舍弃自己的法器，否则便一定要分个胜负出来。
　　高庸涵不知道内中的缘由，对丹几道的步步相逼渐生反感，此时临星冕影受困令他更加恼怒。一面不停地击打着炉鼎，一面催动法诀，云丝天龙当即朝丹几道袭来。
　　这一架，打的实在有些冤枉！


第十一章 失悔
　　高庸涵手中的这条云丝天龙，乃是天机门的前辈高人炼制，而且是藏默真人亲自挑选出来的法器，自然不是一般的凡品。经过两年多以来的种种磨砺，二者之间越发默契，法器的威力也就发挥的越多。在高庸涵的催动下，云丝天龙发出一声龙吟，直扑而来。
　　龙吟声威震天，就连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霜桥月馆，都能隐隐听到。馆内歇息的数只白鹤，听闻之后更是仰天长唳，仿佛是与之唱和，引来不少路人的好奇。大家都弄不明白，一向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的仙鹤，为何会同时引吭高歌。只有几名丹鼎门的弟子，以修真之故，察觉到了几丝异常，并将其禀报道祖崖。
　　云丝天龙尚未冲到身前，一股龙息已然先发而至。丹几道知道其中的厉害，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从龙身侧面闪过，避开迎面挥过来的龙爪，直趋悬在半空的炉鼎。云丝天龙一击不中，当即转身追了出去，由于身形过大，转身之际自然有些笨拙，于是落在了后面。
　　而此时，高庸涵仍在猛击鼎身。饶是这具炉鼎经过丹几道的精心炼制，也经不起如此砸法，鼎内的红光宛如怒涛一般翻滚不已。眼见炉鼎边缘似乎有了一些损伤，丹几道大为心疼，连催法诀，炉鼎猛地一沉跟着急速后退。高庸涵牵挂临星冕影，不依不饶，抬手就是一招聚象金元大法轰了出去。丹几道此时也已打出真火，有心要试试对手的修为究竟如何，当下迎着金光就是一拳。这一下没有任何花巧，纯粹是以硬碰硬，巨响声中两人同时倒飞出去，而离得最近的几个山包也被生生削去了一层。
　　与此同时，急速后退的炉鼎，恰好碰上急追而来云丝天龙。高庸涵和丹几道两人正全力相拼，根本无暇他顾，两样法器也撞到一起。云丝天龙毕竟有些灵性，本来可以避开炉鼎，可是它与临星冕影相互之间早已十分熟悉，所以毫不避让直接扑了上去，身形一摆将炉鼎死死缠住。炉鼎岂能无动于衷，鼎内的红光登时喷涌出来，反将云丝天龙笼罩在其中。而临星冕影也似乎感知到了外面的助力，积蓄已久的天雷闪电全部释放出来。一时间风云大作，雷电交加，红光冲天。
　　高庸涵和丹几道甫一落地，不禁同时抬眼望向半空，见到这等情景又惊又怒，顾不得自身灵胎震动灵力散乱，急急催动法器。可惜已经晚了！三样法器等于是在拼命，已然不受法诀约束，将自身的法力悉数释放出来。即便是两人此时联手，也无法阻止这场奇特的拼斗。
　　炉鼎是丹几道精心炼制的法器，历经百余年的加持，威力如何不言而喻。云丝天龙不用多说，临星冕影则是独笑翁借天雷之力炼制而成，堂堂一代机关学宗师的手笔，岂容小视？这三样法器都可算是当世的顶尖法器、巅峰之作，全力碰撞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威力，有什么样的后果，是不用看都能想的出来的。
　　只听见“嗡”的一声，一抹亮丽之极的光晕四散开来，跟着是一道刺眼的金光直冲云霄，映照的漫天云彩都变成了金黄色。这一下声势太过惊人，便连道祖崖都为之震动。智宇真人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为了稳妥居然派出二十余名好手，朝山谷处疾奔而来。
　　强烈的法力波动，将高庸涵和丹几道统统逼到百丈之外。两人极力抵挡，同时分出部分灵力催动法诀，却都发现与各自的法器失去了感应，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法力波动的劲道一过，两人当即冲入金光中，遍寻之下一无所获，无论天上还是地下都是空空如也。三样顶尖法器，竟然同时震碎，消散于虚空之中！
　　云丝天龙和临星冕影均为长者所赐，对于高庸涵而言，除了是对敌的利器之外，尚有一份难得的恩情在里面。就这么一下子毁了，怎能不怒？胸中战意急速膨胀，双目圆睁怒意升腾，暴喝一声朝丹几道攻去。以他目前的修为，盛怒之下愤而出手，威势之盛可想而知。当今天下，除了杜若、纳兰等少数几位绝顶高手外，就算是九大门派的掌教、宗主，恐怕也得暂避锋芒，等他这股气势衰竭以后再伺机反攻。
　　丹几道虽然比高庸涵的修为要高出一筹，但是在这种狂风暴雨般的疾攻之下，也只能暂时退让。初时，他除了痛心之外也异常恼怒，不过片刻之后就想通了，除了苦笑就只剩下无奈和后悔了。念及于此，丹几道只是一味退守，并不反击。
　　以千灵族法术的精妙，高庸涵便是倾尽全力，也不大可能攻得进去，一通乱打过后，胸中的怒气也消退了不少。他自然看得出来，丹几道并没有多大的战意，想起先前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手上渐渐地慢了下来。
　　“不打了！”丹几道很见机，瞅个空当扬手洒出一片灵光，而后退出十丈开外。高庸涵也不再追击，站在原地默不做声，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审香妍从两人刚一开始交手，就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早已退到了一侧的山崖上，承受的压力自然小了很多。等到金光散去，两人停手之后，当即跃下山崖赶到高庸涵身边，关切地问道：“高大哥，你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丹几道冷哼一声，接着摇头道：“人说女心向外，一点都没有错。不先问师长如何，却这般关心情郎，你师父教的好徒弟，哼！”
　　“师叔说笑了！”审香妍脸上一红，朝丹几道施了一礼。她很是乖巧，偷眼望去见师叔面色不豫，知道是为了法器消散一事放不下，随即岔开话题，笑道：“师叔修为精深，是咱们丹鼎门公认的高手，自然不会有事。高大哥实力虽也不差，可是比起你老人家，还是逊色不少。师侄也是关心则乱，失礼之处还望师叔多多担待！”
　　“妍儿说的不错，真人修为高深，法术更是精妙无比，高某佩服之至。适才那一战，我还是输了！”刚才两人的那一记硬拼，高庸涵比丹几道多退了两步，他是光明磊落的性情，当然不会赖账。
　　“唉，休要再提谁输谁赢，咱们其实都是输家！”丹几道心中十分清楚，这件事终归是自己的不是，也就不再纠缠胜负之说，只是望着半空叹道：“可惜那么好的法器，就这么一下子没了！”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一提到这件事上面，高庸涵面色不由得一沉，也自叹了口气，不住摇头。一时间三人均没了说话的兴致，气氛不免有些尴尬。看着审香妍噘着小嘴，一脸的疼惜，高庸涵不禁哑然失笑：“妍儿，你这个样子又是为何？”
　　“高大哥，你不知道，师叔的这具小鼎乃是毕生心血所在，就这么没了当然可惜！”审香妍说着看了看丹几道，见他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面色并无多大的变化，心中一宽续道：“而高大哥，你的云丝天龙和临星冕影，也都是来历不凡的宝物，我同样心疼得很呐！”
　　听到审香妍这么一说，丹几道苦笑一声，歉然道：“高帅，我适才见猎心喜，一时莽撞毁了你两样法器，十分抱歉。”说着取出一个葫芦，倒出三粒金丹递了过去，“这个金丹是我当年闭关时所炼，应该可以帮助灵胎化解天劫，原是准备给师尊渡劫时使用，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唉！”从这几粒金丹，一声叹息就可看出，丹几道对师尊丹韶酉的一片孝心。常人闭关均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而丹几道却是为了师尊渡劫，煞费苦心炼制丹药，这份心意委实难得。
　　审香妍对炼丹也略知一二，闻言大为好奇，插嘴问道：“师叔，这金丹叫什么名字？”
　　“此丹可以助人抵御天劫，所以得名回光造化丹！”
　　“丹真人，如此贵重的金丹，高某愧不敢当！”高庸涵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三粒金丹非同小可，自然不能接受。虽说他的两样法器，都毁在丹几道手里，却没有拿别人视若性命的丹药做补偿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丹几道出手擒拿自己，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你不必推辞！”丹几道这句话有着不容推辞的威严，一把拉过高庸涵的手臂，将金丹塞进他手里，而后说道：“我一向不愿欠人人情，今次是我逼你出手，况且又毁了你两件法器，就当是补偿吧！”
　　看到丹几道的态度十分坚决，高庸涵深吸了口气，弯腰作了一揖，说道：“长者赐，不敢辞！我要是再推辞，反显得故作清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这回光造化丹也没你想的那么珍贵。”丹几道顿了一顿，沉声说道：“我师尊几百年的苦修，也没能修到触发天劫的程度，自然用不上这些金丹。”
　　“你年纪轻轻，不过才修行了几年的时间，居然能达到这等境界，就算是比起当年的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也不逞多让。日后若是有机会成仙，希望回光造化丹能祝你一臂之力！”丹几道说到这里，眼中精光大盛，声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既有此际遇，切莫固步自封，当尽力修行，广积善德！”
　　“是！”高庸涵神情肃穆，重重答道：“晚辈记下了！”
　　“嗯！我不会再硬逼着你上道祖崖，接下来有何打算？”
　　“暂时——”
　　话还没说完，三人同时察觉到有些异样，齐齐抬头朝天上望去，天空中除了几片云朵，再无任何异常。不过高庸涵和丹几道的神情却热切起来，因为他们二人都从空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的气息，这些气息正是来源于各自的法器。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心中均想：“莫非刚才那一下，法器并没有毁掉，而是被震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仍有疑问！以两人的修为以及法器的精深，就算是飞出云天之外，至少也能有些许的感应才对，又何至于彻底失去联系没了踪影？不过，失而复得总是能给人一种意外的惊喜，随着灵力越来越盛，两人忍不住飞到半空等待。片刻之后，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四周的光线猛然间扭曲起来，竟然出现了一片虚空。
　　“原来是扯开一个虚空，难怪感应不到！”高庸涵和丹几道相视点头，同时对刚才那一下的威力，不禁大感骇然。
　　就在这时，虚空一阵乱颤，像是极不情愿地吐出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那东西一挣脱虚空的束缚，顿感轻松了许多，当即划破长空上下翻飞，仿佛是要恣意放纵一般。高庸涵和丹几道的眼力都不差，只一眼便将那物件看的差不多了，失望之余心头同时冒出一个疑问：“这个东西如此怪异，究竟是怎么来的？”


第十二章 析敌
　　心中虽有疑问，那个东西倒是流露出几分熟悉的气息，两人情不自禁同时出手。在法诀的催动下，那个东西似乎有些迟疑，又像是很不情愿地在两人面前转了两圈，而后径直朝天外飞去。
　　“给我回来！”丹几道大喝一声，双手环抱洒出一片灵光，拦住那东西的去路。尽管还不明白这个东西倒底是什么，却从内中可以感觉出来，此物必定含有炉鼎的一些灵力。
　　丹几道这么一出手，高庸涵也不可能坐视，洋洋洒洒拉出一张好大的电网，兜头罩了过去。那东西虽说灵巧，却禁不住两大高手同时发力，被电网套了个正着，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反抗，任凭高庸涵收入手中。
　　审香妍凑过来一看，瞠目结舌，良久才涩声道：“高大哥，这个大碗是——”
　　高庸涵和丹几道相视苦笑，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炉鼎和云丝天龙、临星冕影交手的结果，居然掺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只大碗！这只碗平底口大，真正说起来，将其称呼为“钵”更合适。三人依次端详，但见这只钵黑黝黝的毫不起眼，材料也十分奇特，非金非玉，并不同于先前炉鼎的那种材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常之处。
　　说来也怪，先前三人都能察觉出这只钵当中，蕴藏着一股极强的法力，可是一拿到手中，任凭怎么催动也没有丁点法力流动的痕迹。原以为三样法器的残片揉合在一起，能给人一个意外的惊喜，却没想到出来的是一个形同鸡肋的“钵”，当真令人哭笑不得。
　　“丹真人，这个钵你要么？”
　　从钵的形状中，可以依稀看到几分炉鼎的样子，丹几道不愿过分纠缠于其中，想了想摇头道：“我们修真之人，不可着相，这个钵嘛我就不要了，你拿着吧！”
　　高庸涵点了点头，拿着钵反复看了几眼，微微笑道：“真人所言极是，修真者不可为物所羁绊，这个钵嘛，我要了！”
　　话音刚落，丹几道猛地望了过来，而后哈哈大笑，高庸涵也是纵声大笑。两人的话几乎一样，都提到了修行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不可迷恋沉醉于某件事或是某个东西，否则很容易失去方向迷失本性，但是话中的境界却又有所不同。
　　丹几道是怕睹物伤神，故而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明面上似乎十分洒脱，可是内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高庸涵则不一样，自他出道以来，先后得了不少宝贝，比如说藏鸦指环、云霄瓶、狂尊所赠的三枚石笋等等。虽说云丝天龙和临星冕影很是贵重，但并非是离不开的东西，如今毁于一旦，尽管有些不舍，却不像丹几道那般耿耿于怀。敢于面对和避而不见，两种心境高下立判，自不必多言。
　　“难怪你精进奇快无比，有如此胸襟气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丹几道拱了拱手，赞道：“高帅气宇轩昂，格局宏大，丹某佩服之至！”到了此刻，丹几道才真正了解到，高庸涵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侥幸。思及过往，方才发觉修行路上，自己着实走了不少弯路。适才的那一番话，令他获益良多，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局限在何处，不免对高庸涵心悦诚服。
　　“言重，言重！”高庸涵连连摆手，回了一礼。自他出道以来，结交了不少义气相投的朋友，而这当中有不少都是当世豪杰之士，由此可见他的性情何等豪迈。
　　与叶帆的关系，真正称得上是知己，这种交情可遇不可求，只能归结于前世修来的缘分。东陵府之变以后，与凤五结交完全是因为一个“义”字，两人坦坦荡荡、肝胆相照，殊为难得。其后与狂尊不打不相识，能有这等交情源自惺惺相惜。接下来在天机峰上，得蒙风如斗另眼相看，则是以“剑意”结缘，生出了一种介乎师友的情义。再后来，与烈九烽同生共死闯荡灵渚废墟，是急公好义的性情所致。更不用说为虫人、灵诀府等人所看重，甘愿托付大计等事了。
　　这点点滴滴，每件事看上去都似乎有些冲动，有些勉强，甚至于可以算作是巧合、偶然。只是这样的偶然太多了，渐渐地也就变成了必然，而这必然的源头正是他与众不同的秉性，还有远胜常人的心境。再有一点，所谓人以类聚，高庸涵交往的也尽都是爽直、大气之人，鲜有斤斤计较的小人。比如说像凤天一叶这类人，可以当他是一名手下，也可以视其为地位相仿之人，却绝不会成为默契于胸的朋友。
　　“这个钵来历非凡，给它起个名字吧！”看到审香妍若有所思，丹几道和高庸涵都了然于心，没有去打扰她，悄悄走到一旁闲聊。
　　“与丹真人是不打不相识，说起来也算难得，”高庸涵顿了顿，举起钵翻看了几眼，而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看就叫惜缘钵，如何？”
　　“惜缘？”丹几道轻轻念了几遍，抚掌笑道：“好一个‘惜缘’，好，好，好！”
　　有了这场出乎意料的比拼，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原先一些难以启齿的疑问也就少了许多顾虑，可以畅所欲言了。
　　“高帅，我有个疑问一定要问清楚，此事事关重大，希望你能理解。”丹几道的态度十分诚恳，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此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泄露出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妍儿虽有些调皮，爱使小性子，却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还望你能坦诚相告。”
　　“嗯，真人尽管直说便是！”高庸涵一听就知道，丹几道的问题肯定和自己在道祖崖上的经历有关，当下很沉着地应道。
　　“我知道，你能进入太华宫，是得叶厚襄之助。后来你是如何上到七重天的？又是何人带你去的阆苑洞天？”包括灵殊上人在内，大多认为引高庸涵去阆苑洞天的，是已然自尽的元姓弟子，也就是当日帮助盘甲掩饰的那人。丹几道此时发问，只是为了进一步确定。
　　“能上到七重天，我原以为是误打误撞，现在看来，估计也应该在对方的意料之中。”高庸涵仔细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疑，哪有那么巧的事，自己刚到高台就能遇到法阵开启？一边回忆，一边缓声说道：“我刚踏上七重天就被人发现，幸亏一个丹鼎门弟子，又或是重始宗弟子叫盘甲的，帮我解围，跟着就将我引到了阆苑洞天外。”
　　“盘甲？”丹几道低头想了想，迟疑道：“本门之中有这个人么，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再说了，除非是正式拜山，重始宗的弟子怎么会出现在道祖崖？”
　　“这个盘甲——”高庸涵又特意解释了一遍，将焚天坑中如何与盘甲结识，如何联手对付魔瞳一事说了一遍。“盘甲就算不是重始宗的弟子，也一定与重始宗有极深的关系，否则岂能施的出契天大法？”
　　“莫非，是和丹意师兄有关？”听了高庸涵的这番话话，丹几道陷入到沉思当中。他的这个猜测，倒是和智薇散人不谋而合。
　　丹鼎门内能和重始宗扯上关系的，只有丹意。作为重始宗大天师，丹意同宗主丹泰常的关系一向不好，难道说他为了私怨，不惜翻脸下此毒手？即便如此，又怎能陷月空盈于不义，还特意留下一幅布锦？丹意同月空盈的关系，不能说族中人人皆知，至少同辈师兄弟中大多知之甚详，这么做实在是于理不和。丹几道想了半天，也没能想通，只得等见到月空盈之后，再作打算。
　　“我想请教一句，当日你从七重天跳下，是如何离开道祖崖的？”既然想不通，就没必要老是纠缠于此，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据我所知，应该是妍儿的师父智薇散人出手相救，然后是本族圣使月空盈施以援手，将你带出了道祖崖，是不是？”高庸涵抿了抿嘴，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丹几道十分清楚他的顾虑，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内心中却是惊诧不已，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丹鼎门就查得如此清楚，这等手段着实厉害。不过不能不替智薇和月空盈二人分辨，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说道：“智薇散人和月圣使都很信任我，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故而基于千灵族与人族的渊源，这才甘冒大险将我救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必为她们作解释。”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被证实，丹几道好生为难，拱手道：“此中牵连极广，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丹某恳请高帅，切莫再对他人提及此事！”
　　“这是自然！”高庸涵当即应允，跟着才发觉丹几道这句话有很大的破绽，于是率直反问：“怎么，丹真人事前也不能完全肯定，此时和智薇散人、月圣使有关？”
　　“唉，这么说吧——”丹几道索性将布锦留言一事全盘托出，而后皱眉道：“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知道此事的只有你们四个人，以圣使和智薇师姐的行事，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而你和妍儿也是小心翼翼。那么能知道的如此详细，就只有一个人！”
　　“此人应该就是狙杀丹泰常宗主的真凶！”高庸涵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半晌之后方才开口：“此人既然处心积虑，设了这么大个圈套把我装进去，想必就是为了加深天机门与丹鼎门之间的矛盾。接着又故意挑明智薇散人和月圣使的身份，有何居心昭然若揭，定是想以此挑起千灵族的内讧。”
　　“不错！”英雄所见略同，高庸涵的分析和丹几道不谋而合，齐齐将目标对准了真凶。
　　“布局布的如此巧妙，尤其是时机把握的这么准，丹鼎门中只怕——”说到这里，高庸涵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丹几道。
　　“丹鼎门中的确有内奸！”丹几道神情黯然，叹了口气续道：“我此次下山，正是为了追查此事。”
　　“师叔，内奸是谁？”审香妍早已凑了过来，一听有内奸，顿时义愤填膺。
　　“这个内奸，八成是真珑！”由于心含厌恶，丹几道连“师兄”二字都省去了。
　　“是二师伯？这怎么可能？”审香妍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也不信，可见真珑隐藏的有多深！”丹几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朝高庸涵说道：“高帅，如今丹鼎门已把你视为头号劲敌，我能找到你，别人自然也能发现你的行踪。若是还留在悬空岛，难免会再生是非。所以，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星河屿，不知你意下如何？”
　　“真人相召，敢不从命？”高庸涵朗声笑道：“况且，我也想会会真珑上人，看看能不能洗脱嫌疑！”


第十三章 乱局
　　天历九四三年二月初四，丹几道和高庸涵、审香妍三人，悄然来到银汉宫。为了掩人耳目，高庸涵仍旧幻化作千灵族人的模样，与审香妍在银汉宫外的一个小镇暂且安顿下来，由丹几道出面打探消息。
　　银汉宫方面似乎并不怎么隐讳月空盈的去向，没费多少周折，就得知她和智薇散人一道去了巨灵岛。以丹几道的心机和手段，顺带打听到了真珑上人的行踪，只是其中并没有人提到真阅上人，令他大为忧虑。从银汉宫侍卫的描述中，隐隐可以得出真阅已遭毒手的结论，这就愈发令人放心不下了。
　　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丹几道开口问道：“高帅，你说眼下应该怎么做？”自从两人交手之后，丹几道便改口称呼高庸涵为“高帅”，纯以平辈论交，任高庸涵再怎么谦辞都不干。劝说了几次仍无效果，高庸涵只得听之任之了。
　　“真阅上人生死未卜，我看还是先找真珑上人，毕竟救人要紧！”高庸涵想了一下，续道：“至于月圣使那边，我到觉得不必太急，反正知道她的去向，就算晚几天也没关系。”
　　“照我看，这次的事情很有可能是丹意在背后捣鬼，否则圣使怎么会为了丹鼎门宗主大位一事，不惜与智宇师兄等人翻脸？再者说，她拿出的那枚玉柬，也是出自丹意之手，两相一对照就很清楚了。”丹几道仿佛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高庸涵听，只不过这些内容涉及丹鼎门的机密，不得以才采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
　　“以我之见，月圣使和智薇散人应该都不知道刺杀一事。”高庸涵回想起那晚在塔树镇的情景，不禁大摇其头：“从她们的种种举动来看，绝不会是作伪。况且，她们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似乎根本就不曾想到，会有人去与她们对质。”
　　“照你这么说，圣使是被丹意所利用了？”丹几道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又焉知巨灵岛之行，不是有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月圣使是不是真的做样子，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么？”高庸涵转头对审香妍说道：“妍儿，你曾说在银汉宫待过不少日子，应该能打听出圣使一行的确切行踪吧？”
　　“嗯！”审香妍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好生难过。没想到时隔半个月，情势急转直下，反过来要查探师父和月空盈的消息，自然是难以接受。
　　“妍儿，不必多想！无论如何，我们总是想查明真相，以免更多人的遭受伤害，是不是？”
　　“我明白！”审香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曾和师父在银汉宫住过几年，有个月婆婆对我很好，我去找她，一定可以打探出一些消息。”
　　“你说的那个月婆婆，是什么人？”丹几道怕审香妍露出马脚，故而要问个清楚。
　　“月婆婆是银汉宫的长老，叫做月驮琅。”
　　“是她？”丹几道倒吸一口冷气，不住摇头：“我看还是算了，另找他人吧！”
　　“这是为何？”看到丹几道是这么一个反应，高庸涵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
　　“月驮琅此人原是银汉宫的一名侍女，后来由于服侍照看过两任祭祀，得以升任银汉宫总管一职。这二十多年来，更是因为一手带大月空盈，成了族中的长老。”丹几道大致介绍了一下月驮琅的生平，跟着略带反感地说道：“此人脾气很大，而且性情古怪，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
　　不知为何，月驮琅异常痛恨男子。当年丹韶酉以丹鼎门掌教之尊，拜访上任大祭祀时，也只能在别院等候，最终只在正殿坐了片刻就被送了出来，以至于怅怅而归。其时正好是丹几道与之交涉，故而对月驮琅的尖酸刻薄印象极深。后来月空盈继任大祭司一职，由于与丹意两情相悦，而遭到她的极力反对和阻挠。其后，月驮琅甚至以长老的身份行文道祖崖，扬言丹意若是再敢踏进银汉宫一步，决不轻饶。
　　若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大不了当她是一个悍妇，敬而远之不去理会便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月驮琅极其敏感，稍有不对便不分青红皂白一通发作。兼且此人十分护短，不论何事，总是把过错归到他人身上，以丹意之故，连带着整个丹鼎门都恨上了。
　　“你想想，这么难缠的一个老太婆，你还没开口她就是一通诘问。稍有不慎就会被她抓到破绽，穷究到底，没事都能生出点事情来。”丹几道边说边摇头，“还是另想办法为妙。”
　　“师叔，月婆婆虽然脾气不大好，对我却疼爱有加，你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没想到丹几道这样的人物，也对月驮琅头痛不已，审香妍不觉有些好笑，适才的失落自然而然减轻了不少。
　　“你如果真有把握，试一下也行。不过要谨守住言多必失这一条，切记，切记！”
　　“我知道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审香妍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这一去时间挺长，一直过了三个多时辰，直到戌时方才回来，从她的神情就可看出，此行不大顺利。
　　“师叔，高大哥，我没有找到月婆婆。”审香妍的表情颇有些沉重，“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月婆婆只怕已遭不测了！”
　　“什么？”丹几道和高庸涵大为惊讶，相视望了一眼，均觉得事态愈发的纷繁复杂了。
　　月驮琅是那样一种性情，对于审香妍此行能有多大收获，说实话，丹几道和高庸涵并不大放在心上。这三个时辰里，两人商量最多的，还是如何借助丹鼎门在千灵族内的影响，尽快查明真珑上人的去向。可是照审香妍这么一说，看来高高在上的银汉宫内，同样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故。高庸涵并不清楚银汉宫在千灵族中的地位，丹几道却是很清楚的，故而更加焦急。
　　“妍儿，你不要慌，慢慢说！”丹几道随手洒出一片灵光，将房间彻底封闭起来。
　　“我到了银汉宫以后——”
　　审香妍被杜若放出来以后，在荣书隽的陪伴下，风尘仆仆赶到了银汉宫，打算找月空盈请教一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赶上了丹泰常遇刺一事。此时再进银汉宫，自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对宫内的建筑十分熟悉，一进宫就直奔后面的静心楼而去，熟料在后花园入口处被拦了下来。阻拦的人她也认识，是宫中的两位老人，其中一个还是月空盈的贴身侍女。
　　对于两人的阻拦，审香妍大为不解。那两人自然认得她，知道这个人族小姑娘深得大祭司的喜爱，除了坚决堵在门口以外，就只是一味地说着好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审香妍这两年大小姐脾气改了不少，自然做不出翻脸硬闯的举动。就这么耗了半天，一再追问下，才知道月驮琅早在两年前就已离开银汉宫，至于去向嘛她们二人也不清楚。
　　这就奇怪了！以月驮琅在银汉宫的地位，一下子离开几年，居然都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一个个讳言莫深，可以断定内中定然另有隐情。静心楼一带是历代大祭司和长老静养的地方，虽说外人不得进入，但是审香妍属于特例，早就是出入自由了。今天见到的，却是有专人守在这里禁制通行，岂不摆明了有事发生？拐弯抹角问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只有先行告退再做打算。
　　“照这个情形看起来，银汉宫也不太平啊！”丹几道慨然长叹，只觉得眼前的局面说不出的紧张，强自将诸般杂念抛诸脑后，闭目想了片刻，双眼一抬对高、审二人说道：“高帅，妍儿，我想请你们二位先行一步！”
　　“丹真人可是想让我们先去巨灵岛，打探一应消息么？”丹几道的表情稍显尴尬，高庸涵不免有些奇怪，转念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从眼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似乎大部分矛头都指向了丹意，而月空盈作为丹意的红颜知己，在这当中必然出了不少力，知道的事情应该很多。以审香妍的身份暗中查访，做起来必定是事半功倍，况且还有智薇散人在一旁，即使不慎泄露出去，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错，这件事就拜托二位了！”丹几道拱了拱手，沉声道：“我原本打算先救出真阅师兄，再设法查明真相。只是时不待我，照先前的计议，道祖崖马上就会派出大量人手来银汉宫，一旦有人从中挑拨，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丹几道忍不住不寒而栗，面容越发凝重：“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除了寻访真珑等人的下落，至少也要等到安排妥当之后才能成行。此中的关键，全在圣使身上，所以你们的担子很重。将这么难办的事情全部压到你们身上，我实在是惭愧得很！”
　　“师叔说哪里话，于情于理我都理应效力，只是——”审香妍顿了一顿，不无忧虑地说道：“如果最后的结果真是那样，还望师叔能网开一面，不要过于为难我师父和月姨。”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丹几道皱眉想了想，而后很慎重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内中牵扯到整个千灵族的存亡大计，我不能也不敢有所隐瞒，一切只能交由丹鼎门和长老会来决定。”
　　审香妍面容一黯，高庸涵见状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柔声道：“妍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以智薇散人和月圣使的为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估计她们在这件事上，多半是被人蒙蔽，遭人利用。”
　　“高帅说的有理！”丹几道插嘴道：“只要你师父和圣使不是有意而为，到时我自会向师祖以及长老会说明，为她们二人求情！”
　　“那我先谢谢师叔了！”听了高庸涵和丹几道的话，再联想到师父和月空盈平日里的言行，审香妍心里总算好过了一些。
　　当下三人商议妥当，第二天一大早便拱手作别。
　　巨灵岛在星河屿的最南边，从银汉宫出发，其间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一路上要经过大大小小数十座岛屿。所幸这些岛屿大都被千灵族人给连成了一片，即使是隔海相望，之间也全部用石梁、藤桥相连，一路行来还算顺利。
　　不过高庸涵始终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从离开银汉宫的那天起就有了，总觉得像是被人跟踪一样。随后几番试探，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疑心太重。可是离巨灵岛越近，这种不安便越强烈，尤其是这几天更感心神不宁。审香妍看在眼里不免担心，最终还是无意中的一句话，使高庸涵彻底静下心来，不再纠缠于那股没来由的不安之中。
　　这句话很简单——该来的终究会来，理会那么多做什么？


第十四章 隐情
　　二月十二这天，高、审二人风尘仆仆，到了月光林的镜月宫一带。由于此行至关重要，两人一路上不敢声张，尽拣些僻静的小路穿行，兼且又没有轻霜代步，几天下来多少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审香妍，已呈现出明显的疲态，故而打算在此歇息一天。两人都不愿住进镜月宫，只有宿在附近的一处密林中。
　　镜月宫是星河屿的一处圣地。每当千灵族人成年之际，也就是头上灵角开始泛出蓝光时，均要在镜月宫接受灵光拂体。这个仪式历史非常久远，最早源于九界道祖在世时，为其弟子灌顶的法会，后来渐渐演变成了族人的成人礼制。最初主持法会的是丹鼎门宗主，后来随着族人越来越多，法会的频率也是越落越高，丹鼎门上下不厌其烦，于是转而交给族中大祭祀负责。到如今，这种仪式逐渐流于形式，就连月空盈也只是每隔三年才现身一次，其余时间则完全由镜月宫住持自行做主。所以，此处虽是圣地，人员往来却不多，显得颇为冷清。
　　这一带离海边很近，到了下半夜海风突然变得格外猛烈，密集的林木在海风冲刷下，枝叶发出嘈杂的声响。便在这波涛一样的声响中，高庸涵心中一动，察觉到东北方向，离此数里之遥似乎有些异常。当下放出神识细细搜索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个身影，正悄悄潜了过来。从来人的步履可以看出，此人的修为并不算高，这就令人感到诧异了。
　　“莫非先前一直跟踪我们的，就是此人？”如果真是此人的话，以高庸涵的修为不可能发现不了，更何况还曾连番试探。“如果不是他，那么这般鬼鬼祟祟又是为何？”有了这一层疑虑，索性故作不知，看看来人倒底有何企图。
　　高庸涵始终用神识锁定那人，发觉那人的行为很是古怪。一开始那人显得十分谨慎，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反倒没了顾忌，进入到百丈之内干脆不再遮掩，大步走了过来。这时审香妍也察觉到有人靠近，登时站了起来，高庸涵别有用意，仍旧坐在原地静观其变。
　　“是审师妹么？”来人甫一现身，不待审香妍发问抢先开口。
　　这一句审师妹，当即将审香妍的敌意消去大半，待到那人走近前来才发现是熟识之人，一时间又惊又喜：“明岚师兄，怎么是你？”
　　“审师妹，几年不见，你还好么？”来人眼中似乎只有审香妍，对默默坐在一旁的高庸涵视而不见，话语中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情意，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不能自己。
　　“我还好，有劳师兄挂念。”审香妍面色微微一红，随即将话题扯开，转而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莫非是一路跟过来的？”
　　“不错，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明岚说完这句话，直直盯着审香妍不觉有些痴了。自从四年前第一眼见到审香妍，他就被这个活泼可爱的人族女孩子给迷住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到最后连月空盈和月驮琅都知道此事。月空盈倒是无所谓，月驮琅却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将他直接赶出了银汉宫。时隔数年能再次见到意中人，欣喜若狂之下，把该办的正事都给忘了。
　　“这位道友，你眼巴巴地从银汉宫一直跟到这里，不会单单只是为了见妍儿一面吧？”高庸涵从这个名叫明岚的千灵族人眼里，很容易就看出他对审香妍的爱慕之情，这才明白盘甲为何要陷害自己。当日在焚天坑内，盘甲看紫袖时的眼神，和眼前明岚的情形何其相仿，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是由爱生妒，甚至连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都给忘了。一念及此，即便是一向洒脱自如，也不免对明岚的无礼感到不快了。
　　情之一字果真厉害，难怪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大豪杰，都止步于此。当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哦？你是丹鼎门哪位道友，请恕明岚眼拙认不出来！”听到高庸涵居然称呼审香妍为妍儿，如此亲昵显见关系非同一般，明岚心中极不舒服，言语中虽说还算客气，可是语气却生硬得很。
　　“这位是丹师兄，”审香妍头一次见高庸涵为自己吃醋，芳心窃喜，此时见两人针锋相对，急忙接过话题为两人介绍：“这位是银汉宫的明师兄，是月婆婆的最喜欢的徒孙之一。”之所以假说高庸涵是丹鼎门弟子，是不愿惹来麻烦，况且丹姓是千灵族的大姓，就说出来也不会惹人怀疑。
　　“原来是丹师兄，失敬，失敬！”明岚嘴上这么说，实则没有半点敬意，冷冷说道：“丹师兄居然能察觉到我在跟踪你们，果真是好本事，却不知是上三房哪位真人门下？”
　　就在几天前的二月初五凌晨，明岚收到银汉宫内线传出的消息，得知审香妍突然出现，欲寻访月驮琅。惊喜交加之下，四处寻找审香妍的下落，可是当时丹几道已经布下禁制，故而一点痕迹都没发现。不过明岚很有办法，随即安排同伴潜伏在各条路口，果真在第二天一早发现了审香妍的行踪。等他赶过来的时候，高、审二人早已走的没了踪影，幸亏那名同伴悄悄在审香妍身上下了一道灵符，才没有失去目标。
　　明岚的修为略高于审香妍，但是比起高庸涵差距可就大了。循着灵符留下的气息，一路狂奔，原以为一两天就能赶上，没想到却追得十分辛苦。这也正好解释了，高庸涵为何会有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他察觉到了灵符的气息，却始终没能发觉到身后之人，便是因为明岚与他们离得太远的缘故。这两天审香妍大感劳累，脚下放慢了许多，而明岚心系佳人，日夜疾奔方才在此地相会。
　　“丹师兄的事没必要多说，你一路追到这里所为何来？”眼见明岚对高庸涵的敌意越来越浓，审香妍的大小姐脾气倒底忍不住了，当即顶了回去。
　　“审师妹，你别误会，我们银汉宫与丹鼎门之间一向如此，我只是想要弄清楚丹师兄的来历而已。”明岚毕竟不像荣书隽那般阴险，他的失态完全是因为一时失落引起的，此时一见审香妍发怒，顿时没了脾气，只一味陪着好话。
　　“我不也是丹鼎门的人么？”
　　“咳咳，审师妹当然不一样！”明岚急忙分辨道：“休说智薇师叔和圣使情同姐妹，就是师妹你，上自圣使、长老，下到我们这些侍卫、侍女，哪一个不喜欢你？”
　　从明岚这句话，高庸涵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原来是银汉宫的侍卫。同时从话中还听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那就是丹鼎门和银汉宫之间，似乎矛盾重重，互不信任。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今天这种局面，没有个十年八年的积怨，是不可能有这么深的成见。
　　那边，明岚还在不住地对审香妍解释，“师妹，你是知道的，银汉宫的事情一向不需要丹鼎门插手。今天如不是情况特殊，我也不可能冒险来找你，所以——”说着，又看了高庸涵一眼，似乎有些话不便当着外人说出口。
　　“你们谈！”高庸涵很见机，微微一笑退到一旁。审香妍那通无名火一发，高庸涵就醒悟过来，对自己的冲动不免有些好笑。此时他已能断定，明岚此来必然有很重要的事情，兴许就和银汉宫的变故有关，故而很知趣地回避开来。
　　见高庸涵走远，明岚才低声问道：“审师妹，你们此行可是要去巨灵岛么？”
　　“是啊！我打算去找我师父和月姨。”看到明岚的神色有些异样，审香妍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这个么——”明岚突然露出一幅很为难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自从丹泰常执意扶持叶厚聪建立南州国以来，月空盈彻底断绝了和道祖崖的来往，不过与丹意的关系却更加密切，以至于招来月驮琅的横加干涉。月驮琅仗着从小看护月空盈长大的情分，在许多事情上都有跋扈的嫌疑，只以月空盈本人并无什么表示，对她又是礼遇有加，所以旁人自不便多言。
　　大约两年多以前，丹泰常突然秘密动用仙使令，一面召集各派好手，一面派出智宇真人等前往别处。月空盈听闻之后惊诧莫名，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出，丹泰常居然要对付天机门，一时间既惊且怒，对道祖崖愈发反感了。便在此时，丹意悄然而至，与她竟夕长谈。第二天，月驮琅不知如何得知了此事，闯入月空盈住处，与她大吵了一架。
　　要放在以往，月空盈多半会忍让，等到月驮琅气消了以后再做解释。可是这一次不同，两人吵得很厉害，而且把所有人都赶出了静心楼，甚至还加了一层禁制。这一吵就是三天，三天后月空盈一脸疲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眉宇间仿佛有隐隐泪痕，对外宣称月驮琅已然不辞而别。只是对争吵的原因只字不提，不过大家都猜测和儿女私情有关，自然就无人问津了。月驮琅的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在银汉宫的口碑不大好，故而有关她离去一事，并没有多少人关心。时间一长，大家也似乎渐渐忘记，静心楼曾有一位苛刻的老人。
　　明岚作为月驮琅的后辈子弟，尽管时常遭到训斥，甚至因为暗恋审香妍还被赶出了银汉宫，但是对老太太的尊敬却始终未减。他自幼孤苦，全靠月驮琅的抚养和管教，才有幸成为银汉宫的侍卫。在他的心目中，早已拿这位老人当作亲人一样看待。绝大多数人对于此次争吵，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唯独明岚不这么认为，总觉得其中有可疑之处。
　　经过一年多缜密、细心的调查，明岚有理由相信，月空盈已经开始暗中布置，似乎要对付道祖崖丹鼎门。而这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丹意的影子。就在他打算夜探静心楼之际，却被人拦了下来，原来族中长老会早已察觉到月空盈的异样，并且已经在暗中查了很长时间。接下来，明岚成为长老会的一名下属，渐渐接触到了许多机密。
　　“你是说，月姨另有打算，所以出手对付月婆婆？”审香妍听到这里不禁大为震惊，犹自不敢相信，一向温婉恬淡的月空盈，会有这么深的城府，这么阴毒的手段，“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有必要骗你么？这么大的事，我敢乱说么？”
　　“就算是真的，你凭什么告诉我？”审香妍内心中其实已经认可了明岚的陈述，只是心中委实难以接受，语气不由得尖利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么秘密的事情？”
　　“因为，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明岚诚恳而坚定地说道：“你只有对前因后果心中有数，才能做好这件事情！”
　　“什么事？”
　　“搭救月长老！”


第十五章 海边
　　“你说什么？”审香妍初时一惊，随后喜道：“月婆婆还活着？她在哪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月长老现在多半被关在悔过岛斜梁洞！”
　　“救月婆婆在我而言，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只是——”审香妍一下子就从明岚的话中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当即反问道：“既然知道月婆婆的下落，你们怎么不去救人，反而拖到现在，还专门找我出面？”
　　抛开丹鼎门不提，千灵族在星河屿的高手也不少，至少长老会中那帮老人，全都是修为精深拥有百年以上道行的高手。斜梁洞虽说是千灵族关押囚徒的地方，但是并没有什么太严密的防备，何以长老会一直隐忍不发，反倒要借助外人之手？其中的道理，怎么说都说不通！
　　“之所以来找你，当然有个缘故在里面。”对于审香妍的疑问，明岚早有准备，不过在解释之前先问了一句：“审师妹，斜梁洞的情形你知道多少？”
　　明岚这么一问，审香妍才发现，自己对斜梁洞了解的极少，听到的也都是一些零星的传言。将所有有关斜梁洞的描述凑到一起，结果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明确，当下略显犹豫地答道：“悔过岛斜梁洞位于星河屿西南海域，据说是丹书邻炼丹时不慎将海岛炸沉，而后在海底形成的一处洞穴。听师父说，丹书邻后来便死在洞内，自此后便成了禁锢之地。”
　　“六百多年前，明灭金丹的出现，生生改变了星河屿西南海域的形貌，大小十余座岛屿沉没，演变成如今的斜梁洞。”明岚的情绪仿佛受到了影响，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沉声道：“斜梁洞深藏海底漩涡之中，水性阴柔，加上当年死伤太多，故而有股怨气。其后又先后禁制了数十名穷凶极恶的败类，是以怨念更加深重。玄明盛世时——”
　　玄明盛世期间，智行一在外游历了数十年，于暮年之际返回星河屿，开始撰写闻名于世的《九界风物通志》。当时，得族中大祭司的盛情邀请，定居在巨灵岛风光宜人的月心湖畔，将历年来的见闻逐一笔录于案。随后的几年一直都很顺利，智行一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到了第九个年头却出现了一些异常，而这个异常便是来自于西面三百里外的悔过岛斜梁洞。
　　智行一数十年来见识了太多的不可思议，经历了太多的艰难险阻，故而对于危险有种异乎寻常的敏锐。在其他人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他本能地感知到了一股略带凄厉、时断时续的怨念，令人不寒而栗。经过一番缜密的调查，终于确定了怨念的源头，正是从斜梁洞中而来。有关斜梁洞的种种情由，智行一了解的极为深刻，知道这是因为多年来的怨气纠结所致，于是向当时的丹鼎门宗主和族中大祭司禀明此事，并提出了相应的建议。
　　出于对智行一的尊重，也为了以防万一，丹鼎门先后三次在斜梁洞外作法布阵，防止内中怨气外泄，同时防止洞内恶徒外逃。是如此慎重的态度，自然将隐患降到了最低，可是这么一来却有了始料不及的变化。不知为何，在百余年前，斜梁洞的怨气居然和周围的海水，以及外面的法阵合而为一，生成了一股独特的禁制。之所以说其独特，是因为这种禁制对千灵族人的影响极大，一旦深入其中，灵胎便会昏昏欲睡，灵力自然也就消散一空，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斜梁洞本来只用来关押千灵族内的恶徒，近二三十年由于局势动荡，也曾囚禁了几名异族修真者。可是令千灵族长老会不解的是，这股奇异的禁制，对于异族之人反而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竟似只对千灵族人有用。尤其是这几年，连带着悔过岛附近的海域都变得古怪起来，以至于长老会都在商议，是否将斜梁洞废弃。因为只对本族人起作用的禁制，等于是摆设，异族的修真者只要修为够高大可以来去自如，斜梁洞自然失去了原有的用处。
　　“我明白了，你找我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是千灵族人，这股禁制对于我而言影响不大。”审香妍顿了一顿，微微笑道：“另一方面，则因为我身为丹鼎门弟子同千灵族关系密切，而且和银汉宫常有往来，不算外人，这件事自然不会泄露出去。我猜得可对？”
　　“师妹冰雪聪明，不愧是师长们眼中的骄子！”明岚抚掌叹道：“你猜得一点都不错，然而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你的修为。照长老们的估计，你此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正是基于这一点，我才会把这些事情说给你听！”
　　明岚出于讨好的心思，一顶高帽子不着痕迹地抛了过来。审香妍略微有些得意，抬眼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高庸涵，欣然答道：“既然如此，我和丹师兄商量一下，如果没有什么别的问题，我们这就出发！”说完，朝高庸涵走去。
　　“呃——”明岚本想要出言阻止，可是看到审香妍一脸的兴奋之情，忍了忍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顺着审香妍的身影看去，只觉得这个什么丹师兄说不出的别扭，对高庸涵愈发地反感了。过了片刻，审香妍和高庸涵一起走了过来，明岚直了直身子，静听二人的答复。
　　“明岚师兄，我们走吧！”
　　审香妍将明岚适才说的那些话略微讲了一遍，高庸涵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按照原先的约定，是打算去到巨灵岛之后，由高庸涵负责暗中查探，审香妍则设法从智薇散人那里获取相关消息。这个办法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两人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而此时若能救出月驮琅，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对月空盈的了解，兴许能解开众人心中的疑问。
　　只要有高庸涵同行，审香妍自是信心十足，对明岚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这在明岚颇有受宠若惊之感，除了充当向导之外，一路上将星河屿的诸般掌故一一道来，倒也解除了不少旅途疲惫。从镜月宫往南一直走到海边，三人沿着海岸折而向西，足足走了十天才到达月光林岛屿群的最南端。越接近悔过岛，海上的风浪越大，到这里以后，已经完全看不到星河屿惯有的那种风平浪静。
　　“远处那点荧光就是悔过岛，所有的恶徒都是从那里被送进斜梁洞的。”站在岸边一块礁石上，迎着凶猛的海浪，明岚指着海面上一点淡淡的星芒，为高、审二人介绍道：“如果长老所言无误的话，负责看护悔过岛的人很少，加起来都不会超过十个人。只要小心谨慎，那么大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发现。”
　　“原来那里就是悔过岛！”审香妍看着若隐若现的荧光，忽而问道：“如此重要的地方，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看护？难道不怕外人闯入么？”
　　“其中的缘由我也不大清楚，可能还是和那股禁制有关。”明岚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不过，据说以前的守卫也不多，也许是因为斜梁洞所处位置过于隐秘，不为人知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你对悔过岛上的情形并不是很了解？”高庸涵一路上很少开口，此时一句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说来惭愧！”明岚虽然对高庸涵仍有些敌意，却不至于以私废公，当下一窒，扭头看了审香妍一眼，歉然道：“我从未上过悔过岛，此次出来又十分匆忙，也没来得及向长老们请教，所以岛上的情形究竟如何，我同样是一无所知。”
　　“那你之前为何不先问个明白？”悔过岛其实是由十余座残缺岛屿的遗迹组成，方圆不下数百里，而斜梁洞更是深藏海底。据说其间巨浪滔天暗礁密布，加上冲天的怨气，光是这股声势就足以夺人心魄。如果对里面的地形毫不知情，在几百里的范围内想要找到斜梁洞的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审香妍当然有理由对此不满。
　　“咳咳！”明岚苦笑道：“师妹啊，斜梁洞怎么说也是星河屿的禁地之一，长老们岂能不知轻重，随便对人透露内中的详情？再者说了，你们出现的很是突兀，走的又匆忙，我实在是没有法子。”
　　“这么说，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审香妍佯装发怒，秀眉一竖冷冷说道。
　　“不是，不是！”明岚大急之下连连摆手，分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妍儿，不要再为难明岚老弟了！”高庸涵一眼就看出，审香妍这是有意拿明岚开玩笑，当下摇了摇头，朝明岚问道：“我们怎么过去？”
　　“当然是坐船了！”审香妍抢先答了一句，跟着四下里望了望，迟疑地问道：“咦，怎么没有看到船呢？莫非给人开到对面去了？”此处地形险恶，风高浪急，不要说船只，就连一块舢板都见不到。
　　“去悔过岛不用坐船，”明岚对审香妍的性情早已熟悉，当下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这么大的风浪，就算是换成真氏家族的宝船，只怕也禁受不住，有翻船的危险。”
　　“那怎么过去？难不成飞过去么？”
　　“那倒不必，没有船不代表不能渡海。”看到审香妍一脸的好奇，明岚自觉关子已经卖够了，方才好整以暇地说道：“去悔过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坐鼋过去。”
　　“鼋？”审香妍初时不解，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奇道：“鼋不是只有江河里才有的么，怎么还能下海？”
　　“这种鼋不是普通的鼋，唤作青盏鼋，是一位前辈高人以丹丸喂养而成，极其难得。多年下来，不过仅有三五只而已。由于长期服食丹丸，故而体形有了极大的变化，四足展开足有数十丈，纵使在滔天巨浪中也平稳得很。”
　　“居然有此异兽，快快招来看一看！”审香妍从未曾听人提起青盏鼋的事情，好奇之心大起，连连催促。
　　明岚总算可以在审香妍面前神气一把，当下昂然站在礁石上，从怀中取出一具小鼎倒出一枚丹丸，轻轻朝上一抛而后念念有词。那枚丹丸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径直飞到一里外的海面上悄然入水，原本狂躁的海水瞬间平息，跟着一道蓝光从水里射出。仿佛是感受到了蓝光的出现，对面悔过岛那一点星芒也跟着闪了一下，不过这一下只有高庸涵才注意到了，不由得眉头微皱。
　　便在此时，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海面再次掀起巨浪，一声沉闷的低吼，如同牛叫一般从海底传来。就见远处一座小山一样的巨浪奔涌而来，将四周的海浪一下子逼到两边，那巨浪中隐约可见一片黑黑的影子，方圆足有数十丈之大。那团黑影被丹丸所吸引，到了蓝光海域猛地一沉，蓝光陡然消失，海面顿时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漩涡。


第十六章 上岛
　　水流极速旋转，从漩涡中心慢慢浮起一只异兽。那异兽竖着长长的脖子，斗大的头颅上有一团形如鱼龙的肉冠，肉冠下两只巨眼放出幽幽蓝光，朝礁石这边望来。明岚轻轻吐出一句咒语，那异兽四只巨足拍打着水面，缓缓游了过来。到了近处三人才发现，异兽的背上有一层厚厚的硬甲，硬甲的边缘居然向上翘起，再配上四足、长颈，果真像极了酒盏。
　　“这便是青盏鼋么？”看着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审香妍大为好奇。
　　“不错！”明岚伸手一请，向二人说道：“审师妹，丹师兄，请吧！”
　　三人轻轻跃了过去，明岚拍了拍青盏鼋头上的肉冠，掉转头朝悔过岛方向行去。青盏鼋四足缓缓摆动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四周狂暴的海浪不住压了过来，可是一到身前三尺便自行消退，在鼋背上竟是丝毫不受风浪之苦。这青盏鼋喷出的浓浓鼻息，居然在周身形成了一层屏障，虽无多强的灵力，对于海浪却有着极好的防护效果，果真不愧是异兽！
　　夜色中离岸边越来越远，身后的岛屿渐渐被海浪所遮掩，风浪似乎更加暴戾。审香妍和明岚面面相觑，他们对星河屿都十分熟悉，可以说从小到大见惯了风平浪静、恬淡从容，何曾想到星河屿还会有这么一片海域，是如此的狂躁不安。站在鼋背极目四望，但见四周水势接天，数丈高的浪头仿佛永无休止一般，层层叠叠撞碎在青盏鼋身前。低头看去，身边尽是大小不一的漩涡暗流，从两侧一一闪过。
　　狂风怒号，卷起无数水珠，在海面上凝结成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水雾越来越浓，目力所及不过数十丈，便连天空的星辰也看不见了。耳边尽是海浪撞击声和凄厉的风声，海水则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墨绿色，饶是三人都有不俗的修为，也不禁在天地之威面前为之变色。
　　深陷在茫茫无际的怒涛之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青盏鼋虽然速度不慢，这一片海域也足足走了三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钻出水雾，风浪到此也逐渐停歇下来。三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抬眼朝前方望去，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悔过岛原来是这般模样，当真是出乎意料！”
　　世人总有一种错觉，或者可以说成是一种常识，一提到监牢总会联想到阴森可怖、暗无天日，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先前的巨浪滔天，使人很容易得出一个看法，悔过岛斜梁洞一定也是大凶之地，至少绝不会有什么让人流连的景致。可是眼前的情景，却令高庸涵等三人大为意外！
　　悔过岛具体是什么模样尚不得知，单只那一层笼罩在半空薄雾一样的荧光，便已令人有了陶醉之感。远远望去，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倒扣在海面上，点点荧光此起彼伏，与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有种说不出的绚丽。
　　能将方圆几百里的海域都笼罩进去，这层光雾有多大可想而知，审香妍惊叹之余开口问道：“这荧光好生壮观，莫非就是你说的那层禁制么？”
　　“我也不知道，只有亲手摸上一摸才晓得。”明岚摇了摇头，脸上突然流露出热切的神情，仿佛是自言自语一样：“我倒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禁制究竟有多厉害！”
　　高庸涵这几年走过了不少地方，既见识过焚天坑的暴戾和倚刚山的雄奇，也领略过西岭戈壁的苍茫和冰沐原的深邃，当然还少不了牧野原的广阔和悬空岛的秀美。只不过，那些景象似乎都比不上眼前的荧光给人带来的震撼，就连他也忍不住有些沉醉其中了。其实三人都没有意识到，一旦进入到荧光照射的范围，便已开始受到禁制的影响。
　　风浪早已停止，海面平静的就像一面镜子，除了青盏鼋游动时划出的涟漪，水面上再无一丝波动。离荧光越来越近，三人才惊喜地发觉，点点荧光如同飞鸟一般，托着长长的尾巴上下翻飞，有些竟而从三人身旁划过。审香妍伸手轻轻点在迎面飞来的荧光上，那点荧光就此停住，身后的尾巴却轻柔地摆了过来，跟着调转方向飞了回去。
　　墨绿的海水和夜幕交融在一起，荧光翻飞中三人恍若置身星空，不觉有些痴了。审香妍逗弄着荧光，一时间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欢愉，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从微笑渐渐变成大笑，到最后笑声越来越大，竟似很难停下来。受到审香妍的影响，明岚随即放声大笑，就连高庸涵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笑了几声高庸涵就醒悟过来，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运转灵力，强行将笑意从胸中驱散。这才发现审香妍的笑声中，居然隐隐透出一股邪气，而明岚兴许是由于千灵族人的身份，已经笑得面红耳赤，几乎喘不过气来。高庸涵当即出手，用灵力护住二人的紫府，跟着将二人灵胎唤醒，接下来又祭出一张灵符抛到半空。灵符破空而去，就听见一声极淡的闷响远远传来，漫天的荧光一下子迟缓了不少，都慢慢缩了回去。
　　“高大哥，这禁制好生厉害！”审香妍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不禁心有余悸，知道如不是高庸涵醒觉得早，三人就算不死也得元气大伤。只是言语间已忘了掩饰，一出口还是原来的习惯，喊出了“高大哥”三字。话一出口登时醒悟，急忙望向明岚，却见明岚仰面倒在青盏鼋的背上，呆呆地看着天空，对刚才那句话竟似充耳不闻。
　　“明岚师兄，你怎么了？”审香妍不觉一惊，急忙上前扶起明岚用力晃了两晃，而明岚依旧是那副呆滞的神情。
　　高庸涵闻言走了过来，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了一番，而后沉声道：“他灵胎受到侵蚀，没有三五个月的静养，只怕很难恢复过来。”
　　“这禁制当真有那么厉害？”审香妍仔细想了想，一脸狐疑地问道：“明岚师兄修为比我高，就算如他先前所说，禁制对千灵族人影响很大，也不应该落得这步田地啊？”
　　这里面当然是有道理的！审香妍本就不是千灵族人，受到禁制的影响无疑要小得多。又曾蒙杜若指点过一二，加上在毒蛟道人那里苦修了一年，心志较之以前自然坚韧不少。杜若和毒蛟道人本就出自魔界，又是十二魔使之一，对于魂魄、灵胎方面有着与厚土界完全不同的体会。审香妍受其影响，无形中对于这一类法术，也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至于高庸涵，由于身怀魔雾，那就更不必说了。
　　“不光是禁制的作用，另外还有人在捣鬼！”说到这里，高庸涵长身而起，看着光雾里面逐渐清晰的巨石轮廓，皱眉说道：“凤羽族有一种鬼啸恸魂的法术，专门蛊人心魄惑人灵胎，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当真是意想不到。”这门鬼啸恸魂的法术，自然是从凤五那枚玉柬中得知的。
　　“莫非，悔过岛已经落入外人之手？”审香妍心中一紧，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忧虑。丹鼎门的法术和凤羽族的法术互不相容，两者之间互有克制，故而没人能够兼修这两家的法门。既然有人使出鬼啸恸魂，可以确定岛上一定有异族修真者。
　　“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此时青盏鼋已经游到了光雾跟前，毫不费力地从中穿行而过。高庸涵随手弹飞了几粒荧光，微微摇了摇头，续道：“对方既然已经发现我们，而且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出手，就算想退出去恐怕也已办不到。”
　　审香妍回忆起明岚的样子，走前几步，轻轻拍了拍青盏鼋头顶的肉冠，哪知青盏鼋只略微扭了扭脖子，仍旧向前游去。到了这个地步，审香妍反而静下心来，将明岚斜靠在鼋背上，而后和高庸涵并肩而立，看着渐渐显出真面目的悔过岛。
　　进入荧光内情形又是一变！放眼望去，居然没有几块像样的岛屿，但见怪石林立礁石密布，无数漩涡将靠近水面的荧光吸了进去。青盏鼋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对那些漩涡很是忌惮，宁愿不停地在礁石上爬上爬下，也不愿靠近那些漩涡。又向前深入了三四十里，青盏鼋爬上一个小岛便不肯再走了，只趴在地上不住低吼，似在催促三人赶紧下来。三人刚一落地，那只青盏鼋当即后退，迫不及待地潜入水中朝外游去。
　　“高大哥，那只青盏鼋走了，咱们等会怎么出去？”明岚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只怕很难清醒过来，如果不能召回青盏鼋，想要安然回到星河屿那边恐怕很难。
　　“无妨！”高庸涵淡淡一笑，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离开。再说了，岛上不是还有其他人么？”
　　“茫茫大海，全是方圆百十丈的巨石，粗粗看来只怕不下数万个，要找人谈何容易？”
　　“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们？”高庸涵朗声笑道：“等他们来找我们不是省事得多？”
　　“高大哥，你的意思是——”审香妍心领神会，不过犹有几分担忧：“这么一来，可就无法做到隐秘了。”
　　“情况总是在变，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个局面，只能随机应变了！”
　　此时的情形和预想中的相去甚远，首先是意外遇袭，明岚灵胎受伤几乎成了废人。接下来，悔过岛居然是这样子的一盘散沙，根本没有可供巡查的对象，总不能一块礁石一块礁石挨个去找。最关键的一点，则是岛上另有外人，而且很明显带有敌意，这就更加令人不安了。眼下反正是敌暗我明，倒不如将岛上的护卫喊过来，以审香妍对银汉宫的熟悉，总能找出一些线索。
　　“既然这样，那我就动手了！”审香妍说着取出一粒丹丸，跟着一道灵力打了进去，丹丸倏地飞到半空如同烟花一般炸开，一朵鲜艳的焰火合着飞舞的荧光冉冉升起，在夜幕中异常醒目。“这枚丹丸，还是几年前从月婆婆那里要来的，当时我只是看着好玩，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自从玄明盛世衰亡之后，随着局势日渐紧张，银汉宫不免担心战乱会波及到星河屿。虽说千灵族人多喜欢修习法术，但绝大多数仅仅只是略通皮毛，一旦有事决不可能像修真者那样，迅速将消息传回银汉宫。故而特意炼制了一种丹丸，作为各紧要地方传递警讯之用，由于星河屿是极夜，于是做成焰火状既醒目又保险。后来发现这种丹丸十分好用，连族内的修真者也爱不释手，接着又有了专门供修真者使用的丹丸。审香妍手上的丹丸，便是如此。
　　“你从月长老那里要来的丹丸，最终却用在了救她的路上，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当真是难说得很。”当日的因成了今日的果，而今日的果又是日后的因，这里面的机缘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弄得清楚。
　　焰火升空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应，随即从远方也腾起一朵烟花，跟着一声长啸，几个身影朝这边疾奔而来。见到这种情形，两人反而放下心来，由此至少可以证明悔过岛还没有失守。
　　那几人来得极快，不到片刻便已上岛。当先一人年岁已高，穿着一身蓝色的道袍，审香妍一见之下不禁大吃了一惊！


第十七章 疑雾
　　那几人满怀戒备地站在三十多丈开外，当先那名老者眉头一皱，沙哑的嗓子里吐出一句话：“妍儿，你不是跟你师父和圣使在一起么，怎么跑到悔过岛上来了？”
　　“参见二师伯！”审香妍笑颜如花，朝那人盈盈下拜：“我奉圣使之命，来此探望一个人。”
　　这正是审香妍聪明的地方！从第一眼看到真珑上人，她立刻就意识到，悔过岛斜梁洞已经脱离了银汉宫的控制。再联想到先前的种种蛛丝马迹，大致可以断定，月驮琅和真阅上人只怕都被关在这里。由于真珑上人出现的太过突兀，等到审香妍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明言告知高庸涵，故而借寒暄之际点明来人的身份。
　　高庸涵起初并不知道来者何人，只道是悔过岛斜梁洞的守卫，听审香妍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此人就是真珑上人！之前听丹几道曾经说过，真珑上人在丹泰常遇刺一事中嫌疑极大，自己能否洗刷冤情都落在此人身上，闻言不由得将对方仔细打量了几眼。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真珑上人的修为不算太高，自信还可以对付。反而是站在其身后的几人当中，有两个似乎在刻意隐藏实力，倒叫人有些拿不准了。
　　“探望一个人？”真珑上人大感诧异，张嘴问道：“斜梁洞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你想要看谁？”
　　“自然是看望圣使身边的故人，月驮琅月长老！”到了此刻，审香妍惟有硬着头皮撑下去，表面上不动声色，仍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别经年，圣使最近时常念叨起月长老，故而叫我跑一趟。”
　　“什么？”真珑上人一听吃了一惊，随后扭头和身后那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三人显然有了一些分歧，言辞间似乎争辩了几句，可惜声音太低，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高庸涵和审香妍相视望了一眼，知道这一下猜对了，月驮琅果然被关在斜梁洞内。
　　三人又争了几句，真珑上人转过头来很郑重地问了一句：“既是圣使叫你来的，可有信物？”对于审香妍的这个说法，真珑等人显然大有疑虑。不过审香妍为月空盈所喜爱，是丹鼎门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这“奉命”之说是真是假一时难以判断，故而有此一问。只是这么一来，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月空盈在整件事中所处的地位了。
　　“以前在银汉宫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信物，况且此次又是我自己跟圣使讨的差使，还要那些虚礼做什么？”审香妍半真半假地答了一句，跟着反问道：“倒是我有点不明白，二师伯，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真珑上人缺乏急智，审香妍这么一问倒把他给问住了，一时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却不由得转向了身后。
　　是这么一种反应，高庸涵立时明白，真珑上人原来还不是领头之人，真正主事的应该是他身后那人，当即将目光投向那个面色阴沉的千灵族人。那人也非弱者，迎着高庸涵的目光重重哼了一声，知道已经泄露了行踪，索性不再掩饰，跨前两步朗声问道：“这里是禁地，岂容你们在此放肆！”
　　“倒要请教，我们一没有乱闯，二没有喧哗，如何就成了‘放肆’？”高庸涵目光如炬，早已看出那人并非千灵族人，不过是和自己一样，使了个障眼法的幻术而已。眼见对方突然翻脸，心知此事定难善了，口气随即硬了起来。
　　“除了那个傻小子，”那人伸手指了指呆立一旁的明岚，朝二人喝道：“你们两个都不是千灵族人，却擅自闯进悔过岛，不是放肆是什么？”
　　“你也不是千灵族人，你能来得，我怎么不能来？”高庸涵反唇相讥。
　　“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跟着回头说道：“我早就和你们说过，直接将这三人拿下不就完了么，费这么大的劲干什么？”说完摇身一变现出真身，却原来是一个虎头人身的彪形大汉，任谁都没有想到，此人竟是诡门中人！
　　“二师伯，你勾结外人背叛师门，当真要自绝于千灵族么？”到此已然撕破了脸，审香妍忍不住大声质问。真珑上人本就心中有愧，当下只将头扭到一边，并不作声。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那虎头人一声大喝，身法快得出奇，猛地跃到高庸涵面前兜头就是一掌。
　　高庸涵早已看出此人修为极高，当下不敢怠慢，临风剑绽出一片剑光护住身前。那虎头人毫不在意，来势不减手臂硬伸进剑光中，手掌陡然暴涨直直拍了下来。高庸涵还从未遇到这等打法，一上来就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数，当下也动了真火，只凭褐纹犀甲护住周身要害，一剑斩向那人手臂。
　　见到对手居然连半步都不肯退让，纯粹以硬碰硬，这般应对令那虎头人也是大出意料。两人的速度都极快，此时已无法变招，生生硬撼在一起。高庸涵一声闷哼吐出一口鲜血，终于还是退了几步，低头看去，褐纹犀甲居然被砸出了一层凹痕。褐纹犀甲自从被独笑翁炼制过以后，还是第一次被人直接用手砸伤，惊诧之余，不由得对那人的修为大为钦佩。
　　那虎头人一击未中不再追击，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高庸涵一眼，沉声问道：“你不是丹鼎门弟子，这剑法里的味道，倒和天翔阁有些相像，你究竟是何人？”
　　其实，适才那一剑虽未能斩下虎头人的手臂，却也令他痛入骨髓。一开始只以为高庸涵和审香妍一样，都是丹鼎门的弟子，故而不怎么放在眼里。原想凭着自己的百炼筋骨，出其不意将此人擒下，没想到一时轻敌险些吃了大亏。要不是临机应变得当，暗中使出法器抵挡剑芒，险些就要失去一条手臂，既惊且怒之下登时收起轻敌的念头。
　　“你没看见么，他手上戴的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问那么多做什么？”另一个人悠悠插了一句。这句话声音不大，可是分量却着实不轻，高庸涵和那虎头人同时一震。
　　“你就是高庸涵？”虎头人和真珑上人异口同声，问了同一句话，然而其中的含义却大不相同。真珑上人心情复杂，故而声音略有些迟疑；那虎头人则是一种惊喜，语气急促而有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从接二连三使出血凝大法，修真界便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高庸涵肯定是得了诡鹏留下来的秘笈，要不然修为怎么能提升得那么快？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诡鹏最厉害的是血凝大法，只要灵胎不毁便等于是不死之身；最恐怖的则是那枚藏鸦指环，因为可以吸人灵胎吞噬魂魄。高庸涵既然会血凝大法，那么藏鸦指环多半在他身上。这便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意思在里头了。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所以现在大为收敛，轻易不敢催动藏鸦指环。可是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既然修真界已将他和诡鹏联系起来，为何不见诡门的人主动寻访？回想起之前魁豹的仗义，以及狂君上人的网开一面，再联系到眼前这个虎头人的表现，答案已是呼之欲出了！正如当日狂君上人所言，诡门中人对于诡鹏的态度并没有多少敬畏，他们真正看重的，反而是血凝大法、藏鸦指环之类的法术法器。由此可见，诡门依旧是一盘散沙，如何不没落？
　　念及于此，高庸涵有感于诡鹏的遗愿，忍不住仰天叹道：“我正是高庸涵！”
　　“只要你交出藏鸦指环，今天便放你们三人一马，如何？”虎头人的神情愈发热切。
　　“藏鸦指环就这么重要么？”高庸涵举起右手看了看，不禁纵声大笑，笑声远远传开竟而有些苍凉，“如今的兽族修真者，莫非真的忘了诡鹏先生创立诡门的用意了么？可惜，他费尽心机耗尽心力，到头来甚至因此丧命，而后人念念不忘的却是这枚戒指。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不知是不是会痛骂子孙不肖呢？”
　　这话很重，极尽讽喻之能。那虎头人面色大变，想要分辨，张大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一时间为高庸涵的气势所迫，居然讪讪地退到一旁。真珑上人也很矛盾，只看着另外那人。
　　“好一个高庸涵，不愧是智锺嘴里的人杰，不错，不错！”那人的语气低沉而缓慢，另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味道。
　　“我们上岛之前是你在作法，用鬼啸恸魂袭击我们，是不是？”高庸涵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锋利如刀的目光直盯在那人脸上，缓声说道：“你同样不是千灵族人，而是凤羽族人，对不对？”
　　“听人说你和凤师道的交情很深，他甚至代师收徒，将你列为拓山最小的弟子。”那人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淡淡说道：“看来那小子胆大妄为，居然还敢违背祖训，将凤羽族的法术都透露给了你。哼哼！”这声冷哼杀气十足，显见对凤五大为不满。
　　此人的口气很大，毫不把凤五放在眼里，即便是提到拓山的时候，语气也不大恭敬。当世修真界中，敢用这种语气随意品评拓山、凤五和智锺大师的，只有那些修为至少在六七百年以上，辈分极高的几个耆老。凤羽族中有资格、有实力说这种话的人，除了传说中被狐晏禁制在落幕峡的羽农之外，就只有曲堰谷的凤九霄。当然，凤羽族羽幽部落现任族长，也就是究意堂的宗主羽柔，也勉强有这个资格。
　　只是眼前这人，究竟是凤羽族中哪位高人呢？
　　高庸涵没有接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总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不是源自此人的长相身形，而是他身上流露出的那股气势，以及说话时从容不迫的气度。
　　“高庸涵，别琢磨了，今天你是插翅难逃！”那人流露出颇为不舍的神情，惋惜道：“可惜，你要是不闯进这里，我也懒得管你。如今么，只能先委屈你几天，等此间大事一了，自会有人放你出去。”
　　自从双方见面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没说过要取三人性命，只是反复说擒拿而已。高庸涵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故意拿话试探道：“你就那么自信，以为一定可以留下我么？”
　　“你的修为我又不是不知道，休说是我，就是他——”那人说着指了指那个虎头人，续道：“你都不是对手！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免得失手伤到你，回头我也不好交代！”
　　这话一出，越发令人摸不着头脑。审香妍更是一头雾水，目光来回从几人脸上扫过，想要找出一点端倪。
　　“我知道你是谁了！”高庸涵一直尽力在想，始终没有开口，听到这话忽然灵光一闪，厉声喝道：“你就是在阆苑洞天外引我出手，进而暗算丹泰常宗主之人！”


第十八章 猛虎
　　此话一出，真珑上人面色大变，当即忍不住倒退了几步，实在想不通高庸涵是怎么看出来的。在场的几个人都站在原地，真珑上人这么一动，立刻引来众人的瞩目。是这样一个反应，不光是高庸涵，就是审香妍都已全然明白，高庸涵的猜测一点都没错，真正的凶手确是眼前这人无疑！
　　“哼！”那人斜着眼瞪了真珑上人一眼，对他如此沉不住气大为恼怒，忍不住冷哼一声，接着扭头朝高庸涵淡淡一笑，悠然道：“阆苑洞天外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
　　那人没有丝毫推诿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高庸涵反倒有些后悔过于冒失了。自从他被盘甲诱至阆苑洞天，掉进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背负了沉重的冤情之后，便对盘甲和行凶那人愤恨不已，老想着要亲手将此二人揪出来。适才灵光闪现之下，根本未曾去考虑什么后果就一口叫破，反将己方三人放在了更加危险的境地，实在是不明智得很。
　　不管是基于丹鼎门还是银汉宫的情分，真珑等人摆明了只是想要把三人关在斜梁洞，并没有取人性命的打算。可是高庸涵将此事一挑明，场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堂堂丹鼎门的宗主，遭人暗算身亡，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可能容忍泄密？对方既然布下这个骗局，让高庸涵成为替罪羔羊，肯定有极其隐秘、极其重大的企图，又怎么能够容忍被人中途破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不问可知。
　　“哦，那倒真是幸会了！”意会到此，高庸涵很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恰好将审香妍挡在身后。嘴上和那人打着哈哈，眼角盯着离得最近的虎头人，负手身后屈指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审香妍立刻离开此地。
　　审香妍与他先后经历了数次凶险，对于局势的把握越来越准确，自然知道眼下的形势有多危急。事关高庸涵的冤屈、丹鼎门和千灵族的存亡大计，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活着离开悔过岛，将消息传回道祖崖。从刚才虎头人的出手来看，包括真珑上人在内，对方至少有三名顶尖高手，单凭自己两个人铁定抵挡不了。与其留在这里成为拖累，倒不如趁早离开，至于明岚的生死已经顾不上了，只求对方能看在他心神已失，放他一条生路了。审香妍深深看了高庸涵背影一眼，鼻子一酸双眼瞬间模糊，跟着银牙一咬，朝身后一座礁石冲了过去。
　　“还想走么？”那虎头人反应极快，审香妍身形刚动便追了过去，脚下一点跃到半空，一扬手一道灵力打了过去。
　　“给我留下吧！”话音未落，一道粗如儿臂的闪电斜冲了过来，横亘在虎头人身前。闪电来势极猛，与那道灵力猛地撞到一起，本就刺眼的电光骤然绽放，仿佛半空炸出一道霹雳，生生将虎头人拦了下来。
　　“你去，把那个丫头带回来，生死不论！”那人冷眼旁观，对审香妍的逃脱毫不在意，朝真珑上人淡淡说道：“如果失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是！”真珑上人再次变色，一股怒意在脸上一闪而过，跟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旋即又黯淡下来，深吸了口气，低声应道：“放心，绝不会失手！”说完腾空而去。
　　那边，虎头人被高庸涵的垂弦闪电拦下来以后，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对方。高庸涵则蓄势待发，同时留意这边的动静，一见真珑上人跃上半空，登时甩开虎头人，双臂一张撒出一道电网。他十分清楚，此情此景之下根本无法拦住真珑上人，只求能多拖延一点时间，好给审香妍更多活命的机会。
　　悔过岛方圆数百里，小岛暗礁无数。以审香妍如今的历练和见识，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更加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只要能避开真珑上人的追踪，随便找一处暗礁躲起来，单凭对方这么点人手，想要找出她的下落绝非易事。等到风头一过，想来她自能设法回到星河屿，无论是找丹几道还是智薇散人，都足以打消幕后黑手的企图，并为高庸涵洗清冤屈。
　　这一式垂弦连疆使出，漫天的银蛇居然将整座小岛都罩了起来，就连旁观的那人也忍不住赞了一声。真珑上人本就窝了一肚子的怨气，当下暴喝一声洒出一片灵光，将身前方圆十丈内的银蛇一扫而空，只是这么一来终究还是滞了一滞，落回到地面上。
　　高庸涵最恨的就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当即出手朝真珑上人攻了过去，一抬手就是一式聚象金元大法。金光来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真珑上人哪里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而且杀机之盛竟然不留半分余地，当下又是一声暴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迎着金光挥了过去。他这柄拂尘名叫落木，颇有来历，还是师尊丹韶酉所赐。
　　据说仙界有无数奇花异草，在九界坍塌时洒落凡间，其中便有一种神木叫做瑞云杉，能祛除杂念化解戾气，端的是神妙无比。丹韶酉有一次前往岭南绿海，拜访栖绵族族长木逢春，从紫竹潭经过时偶尔感应到极细微的仙灵之气，于是找到了这株瑞云杉。后来采其树髓，辅以月萤石的精华月萤玛瑙，耗费数年方才炼制成功。丹韶酉临终前，将自己炼制的十余件法器分别赐予一些修为较弱的弟子，真珑上人得的便是“落木”拂尘。
　　数百条有形的尘须笔直般刺出，居然将无形的金光刺穿，高庸涵如受重击，身形剧晃之下连退五步方才站稳。勉强压住翻腾的灵力，正打算再度出手，那虎头人终于接了过来，一闪身堵在身前三尺，头也不回地朝真珑上人喊道：“你地头熟，赶紧去追那丫头，这小子交给我来对付！”
　　落木拂尘虽然挡住了聚象金元大法，可还是被几道细如发丝的金光，无孔不入地给透了进来，刺得灵胎很不舒服。真珑上人本就不是很想去追审香妍，一见高庸涵出头暗暗松了口气，虽然适才那一下交手吃了点暗亏，不过可以找借口留在岛上终究是不错的选择。怎么说审香妍也是丹鼎门晚一辈中难得的才俊，要让他狠下心来伤其性命，毕竟有些不忍。
　　哪知虎头人横插进来，好像生怕被人抢去藏鸦指环一样，令真珑上人大为不满。只是发号施令那人身份尊贵，兼且修为极高，真珑上人想了想终于还是不敢违背，悻悻地哼了一声，闪过高庸涵朝茫茫大海追了出去。
　　高庸涵此时已无暇顾及真珑上人，惟有期盼这一刻的耽误，能给审香妍逃得远一点。此时面对虎头人气势的逼迫，甚至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眼前这个虎头人的修为之高，简直可以和丹泰常相提并论。在见过的诡门修真者当中，有这等实力、这等气势的高手，除了之前见到过的那位狂君上人，只怕就属眼前这人最为高明了！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看似平静的局面，其实暗地里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此时无论谁先动，都必然会引发对方蓄势已久的惊天一击，这一下已成了生死不休、骑虎难下的局面。那虎头人也没想到高庸涵于心境的体悟，居然如此深刻，可以在自己万兽眼藏的凝视下，还能保持镇定，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的神情。时间一久，反倒是他体内的战意不断升腾，有些按捺不住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虎头人“嗷”的一声大吼终于出手，就见他脚下一用力猛地一跺，上身前倾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了过来。高庸涵何曾见过这等打法，即便是当日的魁豹，也没有一上来就张嘴咬人的，更何况虎头人修为还如此之高？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多想，本能地往后一让，临风剑卷起一片剑花倒卷了回去，跟着左手一扬击出一道金光。
　　虎头人嘿嘿一声冷笑，身子猛地拔高，躲过高庸涵的反击，跟着一声暴喝：“苍山云掣诀，疾！”话音刚落，小岛上空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高庸涵自从在倚刚山与铁平川一战受伤，从而掌握了汲取天地灵气的法门之后，对于天地间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的灵气，便有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那虎头人掀起一股狂风，他登时便察觉到了几分异样，只觉得四周的灵气被迅速吸到半空，想也不想甩手就是一道拒孽灵符，跟着人剑合一挟起一道金色剑芒直刺向半空。
　　这一剑所蕴含的杀意，虽然远远比不上刚从灵渚城出来时，使出的那一招“绝灭”来得惨烈，但是也令在场的所有人为之胆寒。那虎头人俯身击出一拳，不见有丝毫的灵力波动，只是含有一种堂堂正正的浑厚之意，竟然生生将拒孽灵符击碎。这一击仿佛耗尽了他的灵力，当下对于随后而来的一剑看都不看，复又仰头一声大吼，夜色中凭空出现一只通体黝黑的老虎，迎着剑光扑了上去。
　　高庸涵原以为这只老虎不过是法术幻象，可是临风剑刺出去之后，才发觉老虎居然是真的。唯一不同的是，临风剑刺入老虎体内时，就像是刺入坚硬的岩石一般。高庸涵灵力外吐，老虎被震得粉碎，化作无数黑影四散空中。灵力过后，漫天黑影重新合在一处，又变成老虎的模样。临风剑却在刚才那一下交手中，被老虎生生吞进肚里，没了踪影。与此同时，不知为何，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炸起一道水柱，裹着碎裂的礁石四下飞溅。
　　临风剑虽已丢失，高庸涵却并不惊慌，双手一搓拉出一道电网，纯以灵胎阴柔之力催动，兜头将老虎罩在里面。闪电暴起密集的电花，老虎拼命撕咬都无法摆脱束缚，随即张嘴喷出一股灵力，直接和电网同归于尽。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就连高庸涵都有些不可思议，似乎没想到老虎这么快就消失了。众人中只有狙杀丹泰常那人嘴角含笑，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幅不急不躁的模样。
　　在此期间，那虎头人始终浮在半空一动不动。老虎被电网炸得没了踪影，虎头人懒懒地伸了伸身子，跟着上身一弓再次定在空中。高庸涵心生警觉，朝前跨了一大步，恰好躲过一张血盆大口。不知何时，在他身后又出现了一只老虎！
　　不等回身反击，侧上方又多了一只老虎。转眼间，小岛上凭空多了数十头猛虎，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庸涵围得是密不透风。这些老虎，原来都是由先前聚集的灵气，合着礁石、海水组成！
　　世间居然有这等法术，而且还是出自一名兽族修真者之手，不禁令人拍案称奇！


第十九章 坠海
　　“苍山云掣诀，居然可以汲取天地灵气以自用，好厉害的法门！”高庸涵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面色更加凝重，良久才叹道：“众口相传，苍山云掣诀极有可能源自仙界，据说诡门宗主虎风福缘深厚，在无意间习得此术，此外修真界再无人会使，我说的可对？”
　　“不错，我就是虎风！”那虎头人从半空中落下，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沉思了片刻方才说道：“你不是兽族，虽然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藏鸦指环，却不能算作诡门中人。以一个外人而手握我派法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过你！”
　　“你可知诡鹏先生的遗言是什么？估计你压根就不会理会什么遗言，你看重的只是藏鸦指环而已。”高庸涵对虎风大为失望。原本以为堂堂的诡门宗主，怎么说也应该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没想到却如此惫赖，居然还是别人后面的一个跟班，禁不住面露讥讽之色，不住摇头：“诡鹏先生何等英雄，可惜，可惜，难怪狂君上人对如今的诡门灰心不已！”
　　这等于是当面在骂虎风，根本就不配做诡门宗主，虎风羞愧难当之下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你拿了别人的宝贝，倒是一副大言不惭、侃侃而谈的样子，难道又是英雄所为？”
　　“你私心太重，贪念过炽，就算诡鹏先生在世，恐怕也不会给你。”高庸涵说着又晃了晃藏鸦指环，一脸的不屑：“我就算把这枚指环毁了，也不会给你留下！”藏鸦指环邪性十足，若真的落在虎风手里，以他这等作为来看，只怕又会掀起一场风波。于是打定主意，一旦出现什么不测便立即将藏鸦指环毁掉，以免为他人所利用。
　　“哼，藏鸦指环好大的名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狙杀丹泰常那人冷哼道：“到时大功告成，还怕挑不到几样称心如意的宝贝？”
　　此人话一出口，登时把虎风的顾虑完全打消。只听得虎风一声狞笑，跟着张嘴发出一声怒吼，围在高庸涵身边的数十头猛虎猛扑过去。
　　趁着刚才说话之际，高庸涵早已将几张灵符握在手中，一甩手全部抛了出来，跟着朝天上飞去。灵符在虎群中炸开，炸碎了不少老虎，只是那些老虎仍旧和开始时一样，随即又聚在一起，竟是没有多大的损失。幸亏他早有准备，打算趁着这一阵混乱，凭借腾云术出其不意地逃离这里。高庸涵不是迂腐之人，更不是那种心高气傲死要面子之流，打不过就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熟料，那些猛虎居然随着他的身形一起升到半空，依旧围在四周。
　　“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的苍山云掣诀么？”虎风显然看穿了高庸涵的打算，大笑道：“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躲开，这门法术岂不是对不起‘仙界’的大名？”
　　这些老虎虽然不易摆脱，却也没显露出什么太厉害的地方，高庸涵很轻易地就摸清了此中底细，心中未免有些看轻虎风。若论修为，只凭刚才那一下交手，虎风当算得上当世顶尖的角色，可是这个苍山云掣诀却着实不怎么样，颇有些名不副实的味道。以一派宗主之能，如何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时间太过紧迫，高庸涵无暇细想，更加不可能理会虎风的狂言，脚下连环虚踢，身形不断拔高。
　　眼见高庸涵居然可以御风而行，虎风笑声顿歇，和那人相顾愕然，都没有想到高庸涵还有这一手。那人双眉一抬，忍不住跨前两步。虎风早已退了回来，见状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低声说道：“羽先生大可放心，高庸涵一定逃不掉！”
　　虎风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那羽先生当然是一清二楚，一听虎风的解释才意识到，适才的担心有些过度了。其实也不能怨他，任谁第一次见到高庸涵自创的腾云术，都会有这等惊讶的反应，随即笑道：“你近年来出手从不落空，既然有此把握，我就安心看场好戏了。”
　　那些老虎如影随形，仿佛是附骨之蛆挥之不去，令人不胜厌烦。漫天银蛇闪电将老虎绞碎，高庸涵抬眼朝四下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约莫十几里外，有一块不大的礁石，顿时有了计较。趁着猛虎重新集结，突然俯身倒冲而来，“地发杀机”第三重境界全力击出，金光所到之处将虎风和那羽先生一起卷了进去。
　　虎风已在羽先生面前夸下海口，自然不能让他人代劳出手，当下毫无花巧地伸拳迎向金光。一拳击出，无风无动，却仿佛搅起了四周的灵气，无形中像是腾起了一股漩涡，连带着半空中那些荧光也聚集过来。聚象金元大法发出的金光受到影响，竟而有些扭曲。
　　这一次感觉与上次交手大为不同，高庸涵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倾尽全力的一击，就像是砸到虚空中一般，没有激起哪怕半点涟漪，反倒使自己有种落空的别扭。原本打算全力一击，不管效果如何只求能逼得虎风和那人守上一守，便全身而退，没想到却击空了。
　　此时正是灵力空虚之时，虎风趁虚而入，拳锋后发而至，一股杀意激射而来。高庸涵本能地察觉到不妙，新进领悟到的心界勃然而发，硬生生将至阳至刚的灵力转成至阴至柔，金光倒转回来，恰好挡住了虎风这一拳。到了此刻，高庸涵在聚象金元大法上的造诣，终于超越了当年的凤五。按照这等精进的速度，假以时日，就算是超越拓山也不无可能！
　　先前拳锋和金光碰撞时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轻柔的令人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两位高手倾全力的一击。此刻金光已淡，拳锋仍如起初那般缓慢，但是两者交织在一起，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威。真珑上人带来的那几名弟子，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法力波动，被震得倒飞出去掉进海里。就连那位修为高深莫测的羽先生，也不得不祭出一道灵符，方才能稳住身形站在原地。
　　金光被震散，挟裹着无数荧光四散激射而出。这时，地面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数条裂纹从虎风脚下蔓延开来，周围的海面顿时腾起数道水柱，水柱尚未消散，海水已然被生生逼退了数十丈！跟着传出数声巨大的轰鸣，小岛四分五裂，慢慢向海中沉去。海水如同贪婪的野兽一般，沿着裂缝灌了进来，不住拍击着山石，仿佛要将小岛悉数吞进肚内。
　　一座方圆里许的小岛，被虎风和高庸涵两个人，就这么给毁了！
　　高庸涵的修为本来就略逊于虎风，而且变招时已成强弩之末，所以这下交手极为勉强，灵胎受伤颇重。身体倒飞出去时，接连撞碎了数只老虎，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被震碎的老虎没有再重新凝结。咳出一口鲜血之后，高庸涵反而笑了：“你把方圆十里之内的灵气都耗尽了，这些老虎还如何维持？”说着很轻松地探手抓住一头老虎，从其体内掏出一块礁石捏碎，那只老虎顿时消散一空。
　　虎风同样很不好过，紫府内灵力乱窜，一时倒无法即刻出招，只是对高庸涵的实力越发看不清了！明明靠汲取来的灵气，布下了一个巧妙的阵势，将对方威猛绝伦的一击化解于无形，并且抓住破绽攻到其身前，怎么还会失手？他的苍山云掣诀表面看来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杀机厉害非常，只要对手不知情，一旦陷入灵气当中很难脱身。这道法门到目前为止，可谓是无望而不利，今天却让高庸涵轻松摆脱，虎风诧异之余更加恼怒。
　　“就算没了灵气，你以为你就逃得掉么？”
　　“你这些老虎都成了死虎，又如何拦得住我？”高庸涵很见机，知道此时不宜再战，暗中梳理了一下散乱的灵力，朗声笑道：“我另有要事，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头也不回，径直朝西北而去。
　　“你走得了么？”虎风仰头大喝一声，神情一整开始做法，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催动法诀。
　　高庸涵身形快逾闪电，使出腾云术转眼间已经离岛数百丈，突然感到灵胎一阵剧痛，身子一晃从半空直直落下掉进海里。海水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古怪的禁制，原本就快被撕裂的灵胎更加痛楚，待要跃出海面才惊惧地发现，灵力似乎受到海水拉扯一点一点流失，身体也随之往下沉去。以高庸涵现在的修为，即使在海底呆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没了灵力支撑，就着实有些危险了。
　　身处险境，高庸涵反倒清醒了。约莫估略了一下，此时至少已在水下数十丈，而虎风等人似乎并没有追来的迹象，想来应该也是对海水大为忌惮的缘故。当下强忍着灵胎剧痛，又查探了一下四周，确定方圆百丈的海域并无什么古怪之处，于是封闭六识，全凭神识仔细查看灵胎伤势。这一下方才知道，当真小看了苍山云掣诀！
　　先前那些老虎只不过是障眼法，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老虎体内那股淡淡的灵气，才是真正的杀招。高庸涵正是因为心生轻视，才被灵气不知不觉渗入体内，进而在虎风的催动下，灵气化作一把把利刃，疯狂地切割着灵胎。要不是他的灵胎与众不同，只怕已经没了还手之力，任人宰割了。
　　既然找到症结所在，一切就好办了！
　　高庸涵勉力聚起些许灵力，使出凝愁术将尸螟蝠放了出来。自从一年前在灵渚古墟之内，用尸螟蝠帮助水涟漪恢复神智，此外再没用过，此时一见不免惊喜交加。一年不见，尸螟蝠由通体碧绿变成了翠绿色，整个身体愈发小巧，精细的犹如精心雕刻的温玉一般，身上那股暴戾之气愈发地淡了。
　　尸螟蝠与高庸涵心意相通，加上灵胎已略有小成，不待吩咐便围着他转了几圈。几圈下来感知到几丝异样，随即化作一缕青芒钻入紫府，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那些灵气吸食一空。这么一来，高庸涵的痛楚大减，精神为之一振。只是沉得越深，海水中的禁制便越强烈，令人大为不安。
　　不过比起海面上的虎风和羽先生，高庸涵宁愿躲在海里，在海底究竟会遇到什么凶险暂不得知，但是一露头肯定丧命。想通了此节，倒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跳进海里，谅虎风等人也不敢下来。如今只有趁着灵力尚未完全消失之前，赶紧离开这片海域，躲过虎风等人的追踪后，再想办法恢复灵力。类似这种挫折，已经不大可能影响到高庸涵的心情，灵胎都曾丢失过一段时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严重？
　　幸好尸螟蝠不受海水影响，在海里仍旧进退自如。于是，高庸涵依仗尸螟蝠之力，往深海中游去。


第二十章 离岛
　　小岛已经沉没了大半，羽先生站在一块岩石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眼看高庸涵掉入海中半晌都没有露头，忍不住问道：“虎老弟，怎么样？”
　　“呃——”虎风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沉吟道：“我刚才施法时可以确定，灵气已然侵入到高庸涵紫府之内，他的灵胎被我灵气包裹，照以往的情形来看断无幸免的可能。”
　　“这么说，你并无十足的把握？”察言观色，羽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定然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虎风是如此犹豫不决的神情。
　　“那倒没那么严重！”虎风摇了摇头，沉声道：“只是种在他体内的灵气，不知怎地突然失去了踪影，令人有些费解。”苍山云掣诀催动的是天地间原本就一直存在的灵气，无论灵气强弱，只要被其锁定便等于没了藏身之地，除非能跳出三界超脱五行。再有一种情形也会像现在一样，感觉不到灵气的去向，那就是中招之人灵胎爆裂、形神俱灭。
　　听了虎风的解释，羽先生又问道：“照你的说法，高庸涵应该已经丧命，而且死得干脆彻底，那又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高庸涵的修为很高，大大超乎我的想像。”说到这里羽先生也不住地点头，对虎风的话深表赞同。虎风望着海面上一个个漩涡，仔细回想着刚才交手的情形，缓声说道：“以他的实力，至少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没道理这么轻易送命。而且灵胎爆裂总归会有点动静，可是现在却没有任何征兆，岂不怪哉？”
　　虎风执掌诡门已逾百年，见多识广，对于修真界的诸多历史掌故、大小传闻之类，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相去不远。那位羽先生更是大有来历之人，除了修为极高之外，于各家各派的法术、法器，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都知之甚深。可是，即便以他们二人的见识，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藏鸦指环内居然还藏着尸螟蝠这等异兽，以一种决计想不到的办法，化解了鼎鼎有名的苍山云掣诀！
　　“这海水十分古怪，便是咱们这等修为，也不敢轻易下水。”说着羽先生屈指一弹，将不远处的一个漩涡击碎，冷笑道：“高庸涵受伤在前，而后再掉进海里，灵气和禁制连番施压，换成你我只怕也很难脱身。等真珑杀了那丫头，咱们再把所有的青盏鼋带走，无论他是死是活都别想离开悔过岛！”
　　说实话，羽先生对于高庸涵是否真的丧命，并不是很在意，先前之所以要杀人灭口，其目的不过是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而已。在他看来，只要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内，高庸涵无法赶赴巨灵岛，不至于坏了自己的大事即可。至于大功告成之后，真相会否泄露出去已经不重要，到那时就算丹鼎门知道自己是真正的凶手，只怕也无计可施，只能望洋兴叹了。对于眼前的结果，虽说还有些无法确定的事情，倒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只能如此了！”虎风点了点头，说道：“话说回来，若非立场不同形势所迫，高庸涵这个人倒也值得一交。现在么，只有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虎风有七成把握，高庸涵已然丧命，不过他心中多少还是有点遗憾，暗自希望高庸涵能像先前那次一样，再次死而复生。
　　“短短几年时间，这小子就闯出了好大的名头，连天尊都对他青眼有加，另眼相看。”羽先生悠然说道：“包括纳兰，还有狂君上人那几个老家伙，都对此人颇为看重。前段时间听天尊提及，说十二叠鼓楼曾为了他，和纳兰手下那帮苦行者大打了一场，把冰沐原差点翻了个个。嘿嘿，此人的交往倒是广阔得很！”
　　“十二叠鼓楼？”虎风眉头一皱，微微吸了一口冷气：“想不到高庸涵会和那帮杀手搅在一起，幸亏他已沉入海底，否则还真是个不小的麻烦。”
　　“十二叠鼓楼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幕后那人行踪诡秘、手段毒辣，连天尊都查不出此人的来历，不可不防。”羽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而笑道：“真正说起来，十二叠鼓楼比之丹鼎门这类名门大派，差了不知多少。连丹鼎门都无法与天尊相抗，一帮乌合之众就更加不在话下。他们若是识相倒还罢了，不然的话，哼哼！”
　　“丹泰常身为丹鼎门的宗主，乃是修真界有数的高手，在羽先生手下还不是不堪一击？”看着羽先生略显狰狞的笑容，虎风不由得心中一紧，顺口捧了他一句，而后问道：“只是有件事我不大明白，这件事最后怎么栽到高庸涵头上去的？”
　　“之前得到消息，说高庸涵在叶厚襄的遮掩下，打算上道祖崖探望权机、权思二人。天尊当即下令，命我设法将他引到阆苑洞天，相机狙杀丹泰常。起先我还有些看不上眼，觉得高庸涵没那个实力，拿他来做幌子只怕丹鼎门不会相信。”羽先生闭目想了想，悠悠说道：“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有真材实料，竟然能在丹泰常手下不落下风，天尊的眼光果然犀利。正是有他吸引了丹泰常的注意力，我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一击得手。”
　　“原来如此！”虎风不住点头，而后长声叹道：“这件事能够成功，中间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一丁点的差错。天尊好生厉害，不光在丹鼎门内埋了钉子，就连北州国都这种无足轻重的地方，都安插了眼线，令人佩服！”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能做那等大事？”说完，二人心领神会，相视大笑。
　　正说笑间，就见真珑上人沉着脸回转过来，虎风当即问道：“真珑，那丫头呢？”
　　“我把她打落到海里去了！”真珑上人神情一黯，仿佛有些不忍。
　　“这么说，那丫头是必死无疑了？”虎风追问道。
　　“哼！她掉进海漩当中，自然绝无生还的道理。”真珑上人对虎风的态度有些着恼，哼了一声冷冷回道：“怎么，虎宗主信不过我的话？”
　　“言重，言重！”虎风一见真珑上人的反应，就知道他所言不假，随即笑道：“真珑上人大义灭亲，虎某佩服都来不及，哪还敢质疑呢？”
　　真珑上人本想回敬一句：“你还不是一样，不惜格杀诡鹏老宗主的传人，说起来比我更加铁面无私，倒是我失敬了！”只是他天生口拙，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好了好了！”羽先生知道两人不大对付，摆了摆手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转头朝真珑上人吩咐道：“尽快将青盏鼋召集到一起，我们马上离开悔过岛。”
　　“是！”真珑上人应了一声，转身命几名弟子施法召集青盏鼋，只是在如何处置明岚一事上有些犹豫了。若是把他一同带走，照羽先生和虎风一上岛就杀尽此地守卫来看，多半不会留活口。可是把他直接丢进海里任其自生自灭，又委实下不了手，转念之间只好采取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将明岚留在原地听天由命了。
　　“一旦到了对岸，你设法避开他们几个，将所有的青盏鼋全部斩杀！”见真珑上人走远，羽先生低声对虎风说道：“这悔过岛么，咱们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虎风身为兽族修真者，对于青盏鼋这等异兽，多少还是有点香火之情，听到这个命令不免有些不忍。可是转念一想，为了那件大事，唯有狠下心肠了，当下沉声应道：“明白！”
　　青盏鼋总共不过四只，分布在悔过岛四周的海域，等到全部收拢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大半天。羽先生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今天已是二月二十五，距离那件大事开启的日子，差不多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由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即刻便赶到巨灵岛。他虽是数百年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性子却没多大的改变，仍如以往那般急躁。按说经过几百年的磨砺，应该变得稳重且老辣，只是遇到这等大事时也有些难以自控了。
　　一行七人坐在青盏鼋背上，穿过那层荧光帷幕，很快便进入到水雾当中。和来时一样，海浪依旧狂暴，只是笼罩在这片海域上空的怨气似乎更重了一些。随着四周的水雾越来越浓，原本温顺的青盏鼋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危险，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那四名千灵族弟子感觉有些吃力，一方面默念法诀驱散身边的怨气，一面不停地拍打着青盏鼋头顶的肉冠。
　　真珑上人心事重重，对周遭的变化视若无睹，直到看见四名弟子满头大汗，一幅极其吃力的样子，方才察觉到不大对劲。再仔细看去，青盏鼋在海浪中也有些畏缩，心知是海底怨气作祟，当即掣出落木拂尘，朝虚空一挥祭出一道灵符，“灵封符，疾！”
　　但见一道灵光从天而降，登时将四周浓重的水雾逼退，灵光所到之处，可以隐约看见几个极淡的黑影一闪而没。真珑上人心中一懔，不禁想起近年来流传的一个诡异说法。
　　自从悔过岛出现异变以来，便陆续有人在附近海域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为此，银汉宫曾派出数位修真者详查此事，然而一点头绪都没找到，反倒折了几位高手。随后，丹鼎门也参与进来，双方联手总算是有了点眉目，问题似乎就出在那些漩涡之中。这些漩涡出现的十分离奇，似乎只一夜的功夫就遍布整个海域，而其中除了深深的怨念之外，竟然一点灵力的痕迹都没有。
　　由于海水中蕴含的神秘禁制，丹鼎门和银汉宫两方面的人都不愿轻易下海，故而漩涡的秘密也就无人知晓。到后来渐渐形成了一个看法，悔过岛的异变，极有可能和以前死在斜梁洞的那些人有关。随后，水雾中偶尔闪现的黑影，也印证了这一猜测。唯一令千灵族不解的是，这些黑影或者怨气，不但不惧丹鼎门的灵光法术，反而时常主动攻击千灵族人。由此看来，这些黑影不大像是阴灵亡魂一类的鬼魅，那么他们倒底是什么东西呢？至少目前还没人知道。
　　尽管不知道黑影的真实身份，但是千灵族人都清楚，这些黑影极其可怖，且凶残无比。他们往往藏在水雾当中暗施偷袭，又或者搅动漩涡，将过往船只和人扯进海里，一旦被他们盯上，基本上无人能够生还。
　　真珑上人对这个传说将信将疑！不过本着小心谨慎的态度，落木拂尘不断挥洒，一道道符篆散发着灵光冲入水雾当中，硬是打开了一条通路。
　　对于真珑上人的作法，羽先生和虎风二人不置可否，而且也没有出手的打算。以他们的修为，自信在自保上面绝无问题，而且正好可以借机查看一番，海底倒底藏着什么古怪。两人对真珑颇为瞧不起，加上真珑本人做起事来优柔寡断，故而心里都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念头，一心想要看真珑如何应对那些黑影。
　　接下来的情景的确没有令他们失望，既精彩又凶险，只是最后的结果却令二人大为失悔！


第二十一章 雾海
　　在灵封符的法力范围内，水雾被强行驱散到一旁，不断堆积的雾气愈发厚重，将视线全部遮挡起来。无穷无尽的水雾，越来越强烈的海浪，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怨气，无形中给了几人极大的压力。
　　羽先生在众人当中修为最高，已经隐约察觉到雾气后面的海水中，似有无数漩涡靠了过来，本能地感觉到几分危险。当下神情一懔，大喝道：“虎老弟，你助真珑开路，其余人等统统过来，听我号令抵御怨气！”
　　这一声大喝，虎风听在耳中不禁一愣，随即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当即挥拳击了出去，前面的水雾顿时退出三丈。真珑上人则神情一变，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了，眼见虎风出手，随即退到青盏鼋尾部，将重新逼过来的雾气击散。
　　真珑上人的四名弟子每人驱赶一头青盏鼋，除了羽先生等人乘坐的这头外，其余三头成品字形紧紧围在四周。听到羽先生的吩咐，其余三人如释重负，先后跃到中间这头青盏鼋背上。哪知变故横生，留在最后面的那人刚刚跃起，人尚在半空，忽然从海水中伸出一条黑影，拦腰将他卷入海中。
　　真珑上人见状大惊，落木拂尘急挥过去，尘须暴涨，堪堪在海面上不足半尺的地方，将那名弟子托住。灵光照耀下黑影无所遁形，望去竟是一团略显青色的水雾，不断扭曲变幻莫测，根本看不清是何东西。尘须上含有丹鼎门纯正的灵光，呼吸间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那团青色水雾陡然间渗出几道暗红色的血渍，随后不甘地消失在水面上。真珑上人顿感拂尘一轻，手腕一抖便要将那名弟子救回来，海水突然鼓起一道巨浪，仿佛一只狰狞的猛兽，一口将那人吞了进去。
　　“好孽障！”真珑上人大怒，身形一晃跃到海面上，俯身就是一掌击出。
　　灵力喷涌而出，海水竟如地面一样，不但没有激起水柱，反而被砸出了一个深坑，随即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急速旋转。漩涡中心，那名弟子早已停止挣扎，在海水中起起伏伏，惟有落木拂尘的尘须仍紧绷绷地缠在他腰间。
　　“祭如灵光，疾！”只见一个蓝色光球悄无声息没入漩涡内，海水瞬间变得透亮，蓝光一闪，漩涡中传出一声闷哼，漩涡随即消失。真珑上人凭借高深的修为，终于将那名弟子救了回来，等到落回青盏鼋背上一看，不由得目眦迸裂，暴喝道：“何方妖孽，给我滚出来！”
　　原来，那名弟子已被吸干了血肉，不过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具干尸，若不是真珑上人死命相救，只怕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了。其余三人手足情深，见状无不恻然。便在此时，海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漩涡，最后面的那头青盏鼋躲闪不及，惨叫声中被卷入漩涡，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三头青盏鼋感受到危险，情急之下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想要从水下逃走。
　　适才发生的变故，羽先生始终都是冷眼旁观，并未出手搭救。真珑等人的生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而细心查看凝神以对的，不过是海底的那些古怪。以他的眼光见识，对于黑影的来历已有了大致的了解，知道一旦落入海水之中，必然束手束脚十分被动。眼见青盏鼋惊慌失措，冷哼一声脚尖画出一道符篆，青盏鼋庞大的身躯居然被生生震出水面。不过另外两头却已逃走，此时已是顾不上了。
　　“虎老弟，看着这头青盏鼋，不许它潜入水中！”
　　“明白！”虎风在头前开路，一直都没转身，故而未能亲眼目睹刚才交手的情形，但是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黑影和漩涡都极难对付。身为诡门宗主，对于驾驭青盏鼋这样的异兽，自然是轻车熟路毫不费力，当下一指点在青盏鼋的肉冠上，朝前急速游了过去。
　　“真珑，你带着你的弟子守住青盏鼋，万万不可让雾气弥漫过来。”
　　“是！”通过刚才的交手，真珑上人对有关悔过岛的那个传言不再有任何怀疑，此时一看羽先生的神情就知道，此处海域果然是凶险无比。当下急忙摆了一座法阵，由他本人和剩余的三名弟子站在四角方位，守住阵眼。
　　羽先生对此视而不见，微合的双眸死死盯着愈发厚重的雾气，面容更加冷峻。由于少了真珑上人断后，自后方逼压过来的雾气，很轻松地填满了青盏鼋游动之际留下的空隙，不过短短片刻就逼近到尾部三尺以内。而令人奇怪的是，羽先生直到此刻仍一动不动，甚至连战意都感觉不到，似乎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打算。
　　不知何时海面突然平静下来，就连令人生畏的漩涡，也完全没了踪影。水面如同镜子一般，除了青盏鼋划水激起的涟漪以外，再无一丝动静。在浓重的水雾笼罩下，只有虎风挥拳时发出的闷响，反倒更加映衬出整片海域死一样的寂静。谁也不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会出现何等情形，只是这种莫名地等待，使人愈发地不安了。
　　仿佛是不堪承受这股无形的压力，守在西南角落的那名千灵族弟子，忽然身子一晃站立不稳，蹬蹬蹬倒退了几步，重重撞在青盏鼋背甲的边缘。青盏鼋本就被暗藏的杀机弄得心惊胆颤，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登时将它惊得跳了起来。便连真珑等人都不曾见过，青盏鼋这等笨重的身躯，居然也能跃到海面十余丈的高度。
　　头顶十余丈便是雾气，青盏鼋跃到半空顿时将水雾搅动，无数阴寒之极的怨气冲天而起，酝酿已久的杀机终于触发。雾气中突然涌出数十条黑影，杂乱无章地朝众人直扑过来。以那三名千灵族弟子修为最弱，尚来不及反应便被黑影包裹，拉扯着朝水雾深处而去。真珑上人怒极长啸，落木拂尘的尘须化作千百道白线，闪电般没入雾气当中。几声凄厉的尖叫过后，只听得“嗵嗵”两声，两人摔到青盏鼋背上，另一人终究还是没能幸免，被雾气给吞没了。
　　虎风那边同样不轻松，两条手臂舞的风雨不透，凡是靠近他拳锋的黑影，全被生生震碎。这一刻，堂堂诡门宗主、一代宗师的卓绝修为，方才尽显无疑。只是硬碰之下，虎风的灵胎也不免受到反震，呼吸间大感难受。不由得暗暗心惊，不知道这些看似鬼魅一样的黑影，倒底是何物？
　　这些黑影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灵，也不是阴灵亡魂，更不是冰精、沙精一类的混沌灵体。他们使出的招式既不像是法术，也不像是武技、法诀之流，可偏偏凌厉狠辣，着实不易对付。
　　这一切不过只有短短一瞬间，青盏鼋重重落回到海面上，激起好大的一片水花。说来也怪，一离开雾气，那些黑影便不再追击，只是溅起的水花并未落下，而是直接转变成了雾气，又向众人逼近了几分。
　　众人惊魂未定，虎风转头看时，才发现羽先生仍站在原地，既未出手也似没有受到攻击，不觉大奇：“羽先生，都到了这般田地，你还不出手么？”
　　羽先生并不作答，仰天吐出一口浊气，身形一晃现出原形。只见他身高足在两丈开外，修长的体型长着三对翅膀，几条柔软的触须轻柔摆动，一只硕大的眼珠将整张脸都占去，竟是一个凤羽族人。
　　因为羽先生修为极高，故而早已成了众人心目中可以依仗的对象，尽管眼下形势危急，大家尚能保持冷静。先前他一直都以千灵族的模样示人，此刻突然做出这般举动，不免令其他人大为惊惧。修真界有一个常识，只有在恢复真身的时候，灵胎才能运转到极致，将灵力全数发挥出来。这就是说，羽先生自觉那些黑影极难对付，才不得不作此举动。
　　虎风和他相处良久，极少看到他露出本来面目，一见之下不由得心中一紧，皱眉道：“那些黑影有那么厉害么，居然逼得你现出真身？”
　　“那些黑影不过是傀儡而已，真正厉害的角色藏在海底！”羽先生说着吐出一个鬼侍，挥挥手，那鬼侍飘忽上前，将一团尾随而至的雾气吸进嘴里，四周水雾中突然传出数声刺耳的尖叫。羽先生似乎有些担心鬼侍，又将其收回体内，才接着说道：“我适才与那怪物拼了一记，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没占到上风。”
　　羽先生这么一说，虎风等人方才明白，他刚才并不是没有出手，而是直接用神识和海底的怪物交上手了。众人佩服之余，不免又有些焦急，想要知道那怪物倒底是什么东西，这句话当然由虎风来问最为合适。
　　“羽先生，那怪物是何来历？”
　　“我纵横天下数百年，还从没见过这种怪物，应该不是厚土界的生灵！”羽先生说着摇了摇头，续道：“不过它身上的气息，略微带了一点阴魂的味道，如果所料不差，这怪物多半来自幽冥界！”
　　“什么？”众人失声惊呼，“幽冥界？”
　　幽冥界历来神秘莫测飘渺难寻，一直深为修真界所忌惮，至于凡间更是对其怕得要死。不想在悔过岛这里，居然能见到传说中幽冥界的怪物，众人莫不大惊，纷纷露出惊骇的神色。
　　“大家不必惊慌！”羽先生微微一笑，安抚道：“我察觉到那怪物无法远行，只要同心协力冲出这片水雾，它便拿我们没办法了。”
　　听到羽先生这么说，真珑等三人自无异议，而虎风和他相知甚深，却从他目光中看到了另一层用意。羽先生虽则语气从容，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只看他眼珠一片血红，就可以判断出刚才那记交手，他已然使出了全力，可是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既然羽先生都没把握，那自己更加不是那怪物的对手了！”一念及此，虎风忍不住望了过去，羽先生冲他微微点头而后诡异地一笑，其中的含义自是不言而喻。他的意思很明白，一旦抵挡不住就溜之大吉，至于真珑三人就只有当替死鬼的命了。
　　自从在悔过岛结伴同行以来，粗粗算来已有几天的时日，虎风虽说和真珑上人合不来，却也没有想要对方毙命的念头。此时一遇到危险，羽先生就毫不迟疑地将其出卖，不免令人心寒。虎风转念又想，自己身怀重任，身处危局自然是活命要紧，此时自顾尚且不暇，哪儿来的功夫顾及他人？无奈之下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朝羽先生点头示意，表示已经领悟到对方的用意。
　　便在这短暂的交谈期间，海面再次翻腾，雾气随之愈发浓重，犹如有形的石墙一般围了过来。到了这个地步，青盏鼋已是肝胆俱裂，任凭虎风如何驱使，死活都不肯再朝前半步。
　　虎风本就心存些许愧疚，见状愈发焦躁。胸中怒意勃发，当下暴喝一声，身形急晃，只见数十头猛虎咆哮着扑向四周浓雾。苍山云掣诀再度出手！


第二十二章 海怪
　　羽先生等人能否脱险暂且不提。且说高庸涵摆脱虎风的灵气追踪，由于受伤在前兼且受到海水禁制的影响，已经没多少力气游回海面。又担心虎风等人纠缠不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任由尸螟蝠拖着朝深海中游去。他久历凶险，心志早已坚韧无比，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放开胸怀，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仔细打量海底的景象。
　　此处离海面至少有百余丈深度，透过细微的光线四下望去，海水已不像海面那般混浊，虽然色泽黯淡却极清澈，视野还算广阔。朝下看去全是黑漆漆一片，根本望不见海底所在，只知道这里极深。由于海水压力奇大，仿佛要将人挤碎一般，且水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古怪，高庸涵不敢再深入，只驱使尸螟蝠朝前游去。四周并无可辨别方位的参照，故而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知前方倒底是何处。
　　约莫游出十余里，估摸着虎风等人应该不大可能会追来，高庸涵这才催动尸螟蝠，慢慢朝海面上浮去。尸螟蝠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不大情愿，只是耐不住催促，方才迟疑着扇了扇翅膀朝上游去。高庸涵心知尸螟蝠此举必有道理，想来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令他惊诧的是，在海水中居然无法感知到尸螟蝠的意图。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才意识到，海水中不光有某种神秘的禁制，而且还能切断灵胎神念！
　　“这海水好生古怪，可是这种感觉却又有似曾相识之感，当真令人不解！”高庸涵仔细回忆了一番，怎么都想不起有过类似的经历。可是又真真实实地意识到，这种灵胎神念被阻断的情形，仿佛曾在自己身上出现过一样。
　　正沉吟间，尸螟蝠突然停了下来，双翅一下子展到极致，头顶上的细绒毛都竖了起来。高庸涵知道，这是尸螟蝠感知到危险时的表现，当即收束心神朝前方望去。只见前方飘来一些海藻一样的东西，这些海藻呈暗黑色，看上去极其柔软，在水中轻柔地摆动。随之再往远处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无数团海藻遮天蔽日般漂浮过来。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换作谁都会明白，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海藻，指不定是什么难惹的怪物。
　　这些“海藻”出现的毫无征兆，仿佛是刹那间便钻了出来。能避开自己的耳目，如此突兀地出现面前，高庸涵不由得大为惊讶，继之而起的则是深深的忧虑。没想到灵胎神念居然迟钝如斯，不光与尸螟蝠心念无法相通，就连危险将近都没能察觉出来，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他不知道此去的方向正是斜梁洞，而越接近斜梁洞的海域，那种古怪的禁制便越强烈，就算换成杜若、纳兰之流的高手，也不敢轻易造次。
　　“海藻”很快就发现了高庸涵所在，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围了上来，速度之快丝毫不亚于修真高手。尸螟蝠对此大为忌惮，周身绿芒大作，尤其是一对细小如豆的眼睛，更是放出两道精光，缓缓扫视密密麻麻的“海藻”。只看尸螟蝠的反应就可以断定，眼前的局面恐怕很难应付。高庸涵虽然还能保持沉着，不过看着四周不断蠕动的触须，也不禁头皮发麻。
　　仿佛是接到命令一样，那些“海藻”突然睁开眼睛，海中顿时一片大亮，在红雾弥漫的海水中，尸螟蝠那点碧绿愈发夺目。借助红光，高庸涵方才将这种怪物看清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智行一在《九界风物通志》中提到过的一种怪物，曾一度肆虐断虹海、令人闻之变色的暗幕蛸。
　　暗幕蛸的身体非常柔软，能随意扭曲伸缩，可以自如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是以极难被人发觉。这种生灵体型不算太大，圆盘形的身体上布满了红色的眼点，眼点下长着十几根触须，触须全部展开也不过方圆四五丈而已。每条触须上都遍布吸盘，吸盘内长满了细小而尖利的牙齿，甚至于毒刺。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即便毒刺的毒性再猛烈，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种厉害的生灵而已，尚不至于令修真者都为之变色。关键在于它还有一样本事，足以使人心生恐惧避而远之。
　　在智行一的描述中，暗幕蛸最令人惊奇的一点，是它居然没有魂魄，更加没有什么灵胎、灵念！而它又并非行尸走肉，不同于俗称的僵尸之流，这恐怕是厚土界所有生灵中，最为独特最不可思议的一点。即便是沙精、冰精之类的混沌灵体，也有精魂，何以这么一种生灵会没有魂魄？没有魂魄，便少了许多束缚，从而生出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本事，这一点也正是暗幕蛸厉害之处！
　　玄明盛世初期，陶氏商行承担着南洲大陆和中洲大陆之间的海运。有一次，一只大小十几艘海船的商队，居然在断虹海神秘失踪，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由于船上有运往浮云城的贡品，于是大衍国天子为之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另一方面，陶氏也抽调出一些人手暗中调查。谁知连那些查访的人到最后也音讯全无，这一下才意识到情形不妙，于是请出天机门的修真者。前前后后几经周折，总算将疑团解开。
　　照最初的估计，原以为是某些盗贼胆大包天，又或是一些邪派修真者另有所图，才对陶氏下手，挑衅大衍国。可是调查出来的结果却令人大感诧异，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是这种名叫暗幕蛸的海怪所为。
　　原来，暗幕蛸能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可使其他生灵魂魄分离以至于完全被操控，接下来自然都就成了嘴里的美味。由于它们天生没有魂魄，且擅于隐匿行踪行动迅速，故而在发动袭击前往往没有任何征兆。通常来说，暗幕蛸猎食都是群起而攻之，故而一般的修真者，在猝不及防下也很难作出反应，这便是最初那一两批人失手的原因。
　　后来，随着暗幕蛸的危害越来越大，终于引起了修真界的关注。为此，玄元宗专门召集了部分高手，想要将它们彻底铲除，却始终难以克竞全功。后来，玄元道尊亲自跑了一趟断虹海，这才发现，这些暗幕蛸竟然出自幽冥界，难怪没有魂魄。由于它们本就不属于厚土界，玄元道尊自然不需客气，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将它们连根拔起，全部赶出了厚土界。不过有关幽冥界这一点，并没有出现《九界风物通志》当中，那是因为玄元道尊念在乱世刚刚平息，不愿再让世人受到惊吓，所以有意避而不谈。
　　由于暗幕蛸的长相十分奇特，高庸涵第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不大想的明白，为何绝迹了四百余年的怪物，会出现悔过岛附近。且不说玄元道尊神通广大，决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单说悔过岛与断虹海之间相隔何止万里，间中不知道有多少险要和禁制，想要从断虹海游过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多的暗幕蛸，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出现，估计多半还是人为的缘故。
　　如何对付这些海怪，而且还是数量如此庞大的暗幕蛸，高庸涵就算没受伤也决不愿去尝试，更何况现在灵力已然消失殆尽？以前不管遇到什么危险，至少还有拼命的机会，便是在会间集大战地府妖童，也还有狂尊所赠的石笋法身救命。可现在呢？只有云霄瓶和惜缘钵了。催动云霄瓶要耗费大量灵力，目下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惜缘钵能不能用，有什么用则一无所知。
　　暗幕蛸仿佛感受到了来人的不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四下围得严严实实，不给对方一点逃跑的机会。它们的动作本来就很快，等到包围圈一成便睁开眼睛，准备享受到嘴的美味。至少不下千只的暗幕蛸，层层叠叠堆积的像座肉山，无数伸展的触须纠结在一起缓缓浮动。
　　高庸涵身处正中，环顾四周有种说不出的恶心，不觉哑然失笑：“我总共就这么点肉，哪里够你们分的？”到了这等田地还有心说笑，这等胆色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
　　话音刚落，暗幕蛸仿佛是被惊动了一般，触须猛地一展，跟着发出极细极低沉的嘶鸣。数千只暗幕蛸同时张嘴，声音反而细不可闻，可是高庸涵听在耳中却如遭受雷击一般，嘴角、眼角同时渗出血丝。这一下嘶鸣，直震得他灵胎剧颤，紫府险些坍塌，至于魂魄更是有种生离死别的痛楚，仿佛被人生生剥离出去一样。高庸涵心中大惊，奈何灵力微弱，便连守护心神都成了奢望，神智渐渐模糊起来。
　　尸螟蝠见状大为焦急，围着高庸涵急速游动，不住发出尖啸以对抗暗幕蛸的嘶鸣。尸螟蝠天生就能克制阴魂一类，对于涉及到魂魄的手段也极其敏感，故而想用自己的啸声来扰乱暗幕蛸的鸣叫，以此来唤醒主人。这个法子很管用，正是尸螟蝠的这一举动，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高庸涵。事后回想起此时的情形，饶是高庸涵心志坚韧，也不禁有些后怕，大叹自己福缘深厚。
　　尸螟蝠刺耳的尖啸如同铁锤一般，种种砸到魂魄之上，虽说一时间奇痛无比，神智却是一清。高庸涵一咬舌尖，强自将残存的灵力聚拢来，想要护住紫府灵胎。哪知暗幕蛸竟似看穿了他的想法，不光只是嘶鸣，无数的触须也伸了过来。高庸涵抬眼看去，甚至可以见到眼前数排森森利齿，不由得惨然一笑，惟有摇头听凭天意了。
　　只是真有天意么？如果有，为何世间有那么多不平之事？如果没有，为何又有那么多人在不停地传诵，仿佛上天有说不尽的神通和道理！
　　试问，有多少人相信天意的存在，又有多少人对此嗤之以鼻？事实上，无论平日里再怎么诅咒上天，当一个人遇到某种困境甚至绝境时，多少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飘渺的天意上。而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尤其是那些逆来顺受的弱者，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天意，否则岂不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自从东陵府发生剧变之后，高庸涵便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世上终归还是有天理！到了这一刻，生死不过悬于一线之际，上天会睁眼么？


第二十三章 留客
　　上天是否垂怜不得而知，不过一直貌似无用的惜缘钵却适时发动，就在那些触须堪堪到达身前一尺的距离，淡淡地发出一声轻响，一道无形的护壁弹出将高庸涵包裹起来。这一来不但护住肉身，而且连暗幕蛸的嘶鸣声也被拦在外面，魂魄、灵胎骤然解脱，当即使人精神一震。
　　陡然失去目标，暗幕蛸略显慌乱。大部分触须仍旧附了上来，缠在那堵护壁之上，只片刻的功夫，便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另有少量触须则对准尸螟蝠攻了过去。由于护壁出现的十分突兀，以至于尸螟蝠也被拦在外面，不过它早已通灵，知道高庸涵暂无大碍，于是将全部心神放在暗幕蛸身上。
　　暗幕蛸虽来自幽冥界，身具别样天赋，毕竟比不得本是修真者出身，又久在藏鸦指环中苦心修炼的尸螟蝠。尸螟蝠介乎阴魂和灵体之间，说来与暗幕蛸颇有相同之处，故而对它们那种扰人魂魄的本事毫不在意。仗着修为有成，只一个照面，便很轻松地将身边几只暗幕蛸撕成碎片。四周的暗幕蛸见状无不大怒，纷纷逼了过来。但见红光当中一点绿芒飘忽不定，随着绿芒划过，不断有暗黑色血液渗出，原本清澈的海水顿时混浊不堪。
　　高庸涵稍稍调息了一下，惊喜地察觉到护壁之中，居然隐隐有灵气汇聚，于是一面修补受损的紫府灵胎，一面设法感知尸螟蝠的状况。此时他完全被暗幕蛸的触须包裹，根本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形，只得尝试用心念感知。由于灵胎损伤过大，尚无法放出神识，而心念又极其薄弱，一时半刻哪里感受得到。倒是从四周慢慢聚集过来的灵气，隐隐然昭示出尸螟蝠的境况，似乎大为不妙。
　　当年，暗幕蛸之所以能横行无忌，除了怪异的本事以外，更多的还是在于它们庞大的数量。即便是有些修为颇高的修真者，在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都不落下风的情况下，仍旧无法脱身最终丧命，正是由于暗幕蛸数量太多的缘故。尸螟蝠自然也不例外，面对蜂拥而至杀之不尽的暗幕蛸，身上也已是伤痕累累了。
　　尸螟蝠和暗幕蛸之间斗得极其惨烈，以至于汇集过来的灵气都带有几分血腥。高庸涵情急之下心念一动，那道护壁竟然胀大了几分，不由得大喜过望，当下取出惜缘钵一道灵力打了进去。他并不知道如何催动惜缘钵，只是按照常理试了一试，护壁果真又大了几分。随着护壁不断膨胀，缠绕在外面的暗幕蛸也随之退却，一些触须甚至由于缠的过紧，生生被挣断。
　　趁着暗幕蛸阵脚大乱之际，尸螟蝠瞅准时机钻入护壁内。此次能够化险为夷，全靠尸螟蝠舍命相助，高庸涵感念之余想要将它揽入怀中，为其查看伤势。令他大为诧异的是，尸螟蝠居然一反常态，不禁没有流露出往常那种亲昵，反而有些陌生，甚至是畏惧地盘桓着不敢近前。高庸涵大为不解，连声催促下尸螟蝠才很不情愿地飞了过来，没几下便躲进藏鸦指环中去了。
　　虽然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可是眼下的情形却不容耽搁，高庸涵试着催动惜缘钵，想要摆脱暗幕蛸。可惜事与愿违，那些暗幕蛸尽管破不了护壁，却将他围在中间，簇拥着朝深海中游去。高庸涵按照催动天觉云龙和临星冕影的方式，连番祭出法诀，可是惜缘钵却始终没有动静，似乎只有防护的功用。无奈之下，只得任由暗幕蛸推着护壁，一步一步潜向海底深处。
　　说来也怪，随着不断下沉，涌入惜缘钵中的灵气却越来越浓。高庸涵万万没有想到无意中得的这件法器，居然有此妙用，倒也算得上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反正被困在暗幕蛸当中，左右闲来无事，索性借助灵气疗伤，于是眼睛一闭盘膝入定，不再理会周遭变化。
　　去年在冰沐原玄冰裂隙，狐晏无意中发现了入定的高庸涵，接着颇有些不怀好意地将他灵胎中的几股灵力，强行揉合到一起。这当中，便有杜若偷偷注入到他体内的魔雾。正是由于魔雾的原因，才使得高庸涵误将海底的怨气当作灵气，并拿来做疗伤之用。而尸螟蝠由于刚刚血拼了一场，自然对暗幕蛸身上的那股怨气异常敌视，这才不愿意有亲近的举动。只是这些情形，高庸涵并不知晓，在魔雾的引导下，怨气缓缓融入灵胎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高庸涵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从定中悚然惊醒。睁开双眸，在一片淡淡的蓝光之中，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流着粘稠黄色汁液，身高三丈开外的无头尸身。这一幕何其熟悉，只是高庸涵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怪物。一时失神，竟而没有看出，原本包裹在四周的暗幕蛸已经不知去向。
　　那怪物仿佛感知到高庸涵已然苏醒，肚腹上的黏液纷纷闪到一边，露出一张略显狰狞的鬼脸，张嘴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幽冥界的印记？”
　　“你说什么？”高庸涵一愣，随即开启了尘封已久的疑问。
　　自从死而复生以来，虽说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半点都记不起来，却并不妨碍高庸涵对其间的种种猜测。纵观九界坍塌后的九百多年，能够从幽冥界全身而退的，只怕除了不为人知的凝愁仙子之外，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漫说整个修真界都对此大为好奇，就连他本人也时常揣摩，自己倒底遇到了什么，居然这么轻松地复活了？可惜，此中记忆不知何故，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任凭他再怎么回忆仍旧是一片空白。
　　此时听到那怪物的询问，高庸涵本能地认为，应该和自己死后的那段经历有关。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断无错过的道理，当即反问道：“什么印记？在哪里？”
　　“嘿嘿，看来你是全然无知！”那怪物不答，颇有些轻蔑地笑道：“我来问你，你可曾去过幽冥界？”
　　“如果所料不差，我应该去过！”按常理来说，骤然见到这等怪物理应心生戒备，然而高庸涵不但不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反倒有了种亲近之感。这种感觉十分奇特，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这种发自内心的亲近究竟源自何处。
　　“去过就去过，没去过就没去过，怎么叫‘应该去过’？”那怪物肚腹间的鬼脸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解。
　　“两年多以前，我曾在一次交手中丧命——”高庸涵当下原原本本地将墨玄庄的经历讲了一遍，最后要言不烦地说道：“我确确实实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当中，似乎除了幽冥界再无别的地方可去。不过可惜的是，当中的情形我一点都不记得，更不消说如何还阳了。”
　　“原来如此！”那怪物晃了晃身子，仿佛是点头一样，鬼脸露出落寞的神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还以为能打听点消息，谁知道——唉！”
　　是这么一个反应，高庸涵大奇之下忍不住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出自幽冥界？”
　　“废话，我要不是幽冥界的人，怎么能一眼就看出你身上的印记？”那怪物失望之余，不由得怒道：“若不是见你能吸取怨气，兼且与幽冥界颇有渊源，早就把你生吞活剥了。”说着，从嘴里伸出几条肉须，舔了舔肚腹上的黏液。
　　“我想起来了！”高庸涵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熟悉的画面转瞬而逝，惊喜之余脱口而出：“你和灵童一样，是冥界的修鼻恶鬼！”灵童是幽鬼明王捕捉、炼制的一只恶鬼，当日和高庸涵交手之际，误打误撞脱离幽鬼明王之手。后与高庸涵结为好友，并陪他前往末都庐难城寻找三魂，是以印象极其深刻。
　　“你记起来了？”那只修鼻恶鬼大喜过望，当即冲了过来，谁知一头撞在惜缘钵的护壁之上，吃痛之下犹自叫道：“你既能叫出‘修鼻恶鬼’这四个字，可见你确曾到过幽冥界不假，可还记得那里的情形如何？”
　　“抱歉得很！”高庸涵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跟着摇了摇头，歉然道：“我适才只是灵光一闪，对于其他的事情仍是想不起来。”
　　“无妨，想不起来不要紧，反正有的是时间。”那只修鼻恶鬼缓过神来，细细想了片刻，先是眉头紧缩，而后又展颜笑道：“我在这里呆了几百年，难得有人陪我谈天，哪天你将幽冥界的情形说与我听，我就哪天放你走。”
　　“什么？”高庸涵万万没想到会换来这么一个结果，登时有了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禁不住苦笑道：“就为了这么点事情，你便要把我关在这里？”
　　“放心，念在幽冥界的份上，我不会伤你。”那只修鼻恶鬼轻轻抚摸了一下护壁，接着说道：“况且这件法器很是厉害，你躲在里面安全得很，我根本没办法碰到你。”
　　“既然如此，我不会自己走么？”看得出对方并无恶意，高庸涵自然不会当真。
　　“若是没有踏进斜梁洞这片海域，以你的修为兴许还有办法离开，可是现在么——”那只修鼻恶鬼神情一黯，摇头道：“适才那句话是笑言，不必当真。这里决不会有人拦你，不过你也休想挣脱此地的禁制。”
　　“这里已是斜梁洞的范围么？”高庸涵不觉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被暗幕蛸挟裹着，居然到了斜梁洞，当下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不免奇道：“难道此地的禁制，不是你弄出来的么？”
　　“嘿嘿，我哪里有这等本事？”那只修鼻恶鬼叹道：“斜梁洞乃天地间罕见的精妙之地，内中包含了博大精深的自然之道，岂是我们这些肉眼凡胎所能看透？”
　　“可是，我看这斜梁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阁下可否为我答疑？”极目四望，除了静静的海水以外，再看不到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人一鬼就这么悬浮在海水当中。
　　“也罢，我先带你四处转转，你自然就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了。”那只修鼻恶鬼说着，一掌拍到护壁上，推着高庸涵朝一侧游去。
　　高庸涵身在惜缘钵护壁之内，无法感知到海水中禁制的变化，以及四周水流的波动。不过从那只修鼻恶鬼的神情举止，就可以看出，它已然有吃力之感。果不其然，才刚刚游出约莫五六里，海水中的压力暴增，惜缘钵的护壁也不禁随之收缩，整整小了一圈。高庸涵暗暗心惊，适才成百上千只暗幕蛸都不能奈何护壁半分，而此刻却被海水生生压缩了三尺，由此可见海水中蕴含的巨大威力。
　　要知道，若非自然之力已大到无法形容的地步，通常很难影响到法器的法力，尤其是像惜缘钵这类顶尖法器。像眼前这等情形并不多见，高庸涵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和期待，想要看看海水背后，倒底是怎么一番景象！


第二十四章 妄为
　　随着蓝光越来越盛，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一层薄雾状的水帘，漂浮在海中。水帘极大，就像一个罩子一样，将底下的海域全部遮盖起来。那只修鼻恶鬼将身子缩拢来，仿佛一个肉球一般，小心翼翼地推着高庸涵进入水帘。
　　从水帘外望去，两边的海水也不见有何不同，只是一踏进去才发觉，里面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水帘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原本平静的海水倾泻而下，水势太大太急，竟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只修鼻恶鬼没有做出任何抵御的动作，任凭海水将自己卷了进去，高庸涵则更加没有选择的余地，尾随其后被冲进了一个黑洞之中。
　　所谓黑洞，其实是海水极速旋转形成的一条甬道，甬道四壁的海水如同岩石一般坚硬无比。在甬道中的感觉十分奇妙，恍惚间既像是经历了无尽的痛苦，又像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由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高庸涵正自有些沉迷，陡然觉得周身一震，才愕然发觉，已然进入到一个奇妙的世界。
　　比起那些动辄有几百年修行的老家伙，高庸涵在见识和经历上显然尚有不及。这几年倒也走过不少地方，无论是倚刚山还是九重门，又或是悬空岛、星河屿，虽说无一不是世间极美的景色，毕竟算不上世所罕见。而眼前的景象绝对可算作是仅此一家，别处断然是看不到的，故而令他大感意外，不由得惊叹连连。
　　大凡海底多有奇珍异宝，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色层出不穷，至于什么珊瑚、珍珠更是多不胜数。然而斜梁洞却并无这些点缀，空空荡荡一望无际的海底，一座大山令人惊奇地倒插在地上。朝上望去，大山之上又有一座山峰倒插其上，数座山峰略带着一些倾斜，层层叠叠往上延伸，到最后已然望不到头。如此多的山峰，居然以这么一种方式叠在一起，简直是闻所未闻。山峰自有一股磅礴的气势，而且不断散发出肃杀之气，加上山石表面偶尔流过的森森寒光，令人顿生渺小之感。
　　然而这还不是最奇特的地方！尤为令人称奇的是，每座山峰都分布了一些大小不一、数量不等的洞口，洞内似乎有极强的吸力，将附近的海水吸入洞中。由于海水流速太快，以至于在洞口外形成了几道白练似的水柱，映衬着漆黑如墨的山石，显得异常醒目。数十道粗大的水柱依次而上，杂乱地插在山峰上，渐行渐远直至远方。
　　“斜梁洞，果然名不虚传！”高庸涵不由得赞了一声，悠然问道：“历年来被囚禁于此的高手，可都在那些山洞内么？”
　　“当然了，不然他们还能去哪里？”
　　“我倒有些奇怪，你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能自由出入斜梁洞？”真正到了斜梁洞跟前，高庸涵反而不着急了，想来挨个寻过去，定然能找到月驮琅和真阅上人。倒是对这只修鼻恶鬼的来历，生出了极大的好奇。
　　“唉，说来话长，我本是——”这只修鼻恶鬼倒很是坦诚，对高庸涵似乎也没什么顾忌，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原来，他在冥界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乃是冥界之主五冥神君驾前大将，九殿冥罗之一的孽承王。
　　由于高庸涵在幽冥界别有一番遭遇，尤其是在冥界，更是遇到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机缘，故而对冥界有种特别的亲近。听到这只修鼻恶鬼的自述，不觉肃然起敬，当即施了一礼，一揖到地，口中连道：“原来是孽承王，失敬，失敬！”
　　“咳咳，我现在的处境和阶下囚无异，这‘孽承王’三字不提也罢！”孽承王连连摆手，口中虽然谦逊，却对高庸涵更增好感，当下续道：“八百多年前——”
　　八百多年前，凝愁仙子大闹幽冥界，引得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同时出手，结果重伤之下黯然败退。她这么一闹，给幽冥界带来了极大的隐患。首先不知何故，幽界和冥界两位神君在此战后不久双双退隐，甚至没跟任何人透露行踪，这一变故差一点引发混乱。接下来，有关弥补地府禁制一事，自然也就停了下来，阴灵亡魂逃窜的局面并未得到改善。然而最令人担心的事情，却是幽界和冥界之间积压了千百年的怨气，渐渐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自从天地初成那一刻起，便有了阴阳之分。阴阳相互包容而秉性大异，是以大至日月星辰，小到细微浮尘，莫不是包容与排斥共存。对于无数的生灵而言，无论哪一种生灵，种族虽则一样而个体间有着极大的差异，是以必然会出现和睦与分歧并举的局面。推而广之，高贵如仙界，邪恶如魔界，可怖如幽冥界，平凡如凡间，均无法避免纷争的出现。
　　幽界和冥界同样如此，自创立那天开始就埋下了争斗的种子，一旦发芽自然会产生意料中的结果。这是上天注定，漫说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就算是九界道祖亲临，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幽界有十八巡察使和若干位城守，冥界则是九殿冥罗下辖若干冥将，双方实力不相伯仲，一时间都不敢轻启衅端。虽说时不时有些小摩擦，两边主事之人大体上还能顾全大局，不至于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七百多年前，丹书邻炼制出断霞金丹，一时喜而忘形，不慎将这一带大小数十座岛屿悉数炸沉。这一炸，固然使得丹书邻困守斜梁洞，到最后郁郁而终，也因此牵连到幽冥界。由于断霞金丹过于霸道，当日出事之时竟然在海底炸开了一条裂缝，莫名其妙地与幽冥界连在了一起。兴许是裂缝太小，一开始根本没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是发觉变故过后，这片海域凭地多了一层禁制，斜梁洞以此之故成了千灵族的监牢所在。
　　丹书邻虽死而心有不甘，恰好遇到幽冥两界剑拔弩张的时节，双方均无暇他顾，于是一缕魂魄留在了斜梁洞。经过四百余年的悉心打造，斜梁洞竟然自成一界，游离于厚土界和幽冥界之间。历年来死在洞中的修真者，他们的魂魄自然也留了下来，不用再受轮回转世之苦，过得颇为自在。如果单只是这样的话，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只可惜丹书邻对自己的结局始终难以释怀，如此一来情形就变得复杂了。
　　随着地位逐渐稳固，又没有受到任何方面的干涉，丹书邻慢慢冒出了一个想法，想要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原界。他倒没有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再受到任何约束，可以尽情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过以他的实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没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于是将目光瞄向了海底那条裂缝。而此时，他早已知道裂缝后面，就是令人闻之变色的幽冥界。
　　从幽冥界中不断涌入的戾气，由于秉性有别于厚土界任何一种法力，故而在这片海域形成了一道独特的禁制。丹书邻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魂魄，加上一直横亘在胸中的怨气，性子难免变得偏激而阴鸷。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将源自幽冥界的戾气全部转化为怨气，并不计后果地想要将那道裂缝扩大。这件事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最直接的印象就是，悔过岛附近的海域一下子变得险恶而难以预料了。
　　能三番五次试验，直到炼制出断霞金丹这种威力奇大的法宝，至少可以说明，丹书邻的胆子一定不小。通常来说，胆大的人做起事来，大多对可能出现的后果要么考虑不周，要么就甚不在意。所以在扩大裂缝，从幽冥界引入戾气这件事上，丹书邻直接沿用了最初的办法，拿金丹给它炸开。如此鲁莽的做法，却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其时，孽承王正在幽冥两界的交界处巡视，不意被突然出现的一道虚空裂缝给生生吸了进去，直接到了斜梁洞外。贵为冥界九殿冥罗的孽承王平白失踪，矛头自然直指幽界，于是幽、冥两界大打出手。正所谓祸兮福所倚，这场大战一打就是几十年，双方千百年来的积怨却因此得以释放。原本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等到大家都无力再战时，自然很有默契地同时收手，只是两界之间的来往愈发少了。至于孽承王的下落，则成了幽冥界一桩无头公案。
　　而丹书邻这边，由于戾气涌入太多，以至于遭受反噬，化作无数怨念消散于海水当中，这是怎么都不可能预料到的结果。孽承王起初颇为惊惧，后来渐渐适应了此地的环境之后，方才从那些魂魄口中了解了个大概，不免对丹书邻腹诽不已。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只有安心住下再做打算。
　　孽承王不愧是冥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胸中自是大有丘壑。既然无法离开这片海域，便借助源源不断的戾气，开始着手改造斜梁洞。于是，斜梁洞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的模样，而悔过岛四周的海域，也因此成了怨气冲天、步步杀机的禁地。
　　“真正想不到，中间竟然有这么多曲折！”高庸涵听到这里，不觉目瞪口呆，觉得整件事简直是匪夷所思。忍不住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如此说来，那些暗幕蛸定然是你豢养的，而悔过岛也早已成了在你的掌控之下？”
　　“暗幕蛸的确是我招来的，不过这悔过岛斜梁洞，实在是厚土界和幽冥界合力营造出来的，端的是奇妙无比。”多年来一直无人倾诉的苦恼，今日终于一吐为快，孽承王大感舒心，当即笑道：“我连逃出去的本事都没有，哪敢说掌控二字？充其量也就是看守门户而已！”
　　“那么千灵族知道此事么？”高庸涵仍有许多不解之处，“悔过岛变化这么大，他们莫非就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他们当然查过，不过被我杀了几十个人以后，就再也不敢下海了。”孽承王出身幽冥界，对于厚土界的生灵毫无怜惜之情，是以言语间极为轻松。
　　“既然如此，他们还继续把人关在这里？”
　　“反正都是罪人，关在哪里不是一样？”孽承王对高庸涵的问题有些好笑，当即摆手道：“再说了，这里的禁制对千灵族人尤其有效，关在这里岂不是正好？”
　　孽承王的话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只是高庸涵心里还是难以释怀，对于银汉宫的做法未免有些齿冷。明知道悔过岛凶险无比，却仍将族人关押在此处，虽说这些人都犯有过错，如此处置终究还是难逃“残酷”的定论。
　　这么想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急切间问道：“关在山洞里的那些人，你有没有把他们怎么样？”
　　“送上门的礼物，你说还能怎样？”孽承王扭头看着高庸涵，脸上是那种诧异而略带嘲弄的神情，仿佛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颇为不屑。


第二十五章 劝说
　　看到孽承王的反应，高庸涵顿时浮出一个不详的念头，猛然间想到审香妍的安危，不禁失声呼道：“大王，我此来还有一个同伴，你可曾见到？”
　　“你说的可是一个女孩子？”孽承王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正是！”高庸涵见孽承王说得不错，稍微松了口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继而问道：“敢问她现下何处，可还平安？”
　　“不论是谁掉进这片海域，不挣扎还好，只要动作稍大就会被暗幕蛸察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怎么还来问我？”不知为何，一说到这个问题上，孽承王的态度顿时大变，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
　　“什么？”高庸涵闻言大惊失色，想起暗幕蛸的厉害，一时间禁不住周身大震，压根就没注意到孽承王的神情已变，又气又急地连声追问：“莫非她已遭不测？孽承王，你一定实话告诉我！”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哽咽着出口。
　　似这般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全然失却了往日的冷静，在高庸涵身上总共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十几岁时父亲亡故，骤失亲人的悲痛，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无论如何失态都不算为过。第二次是在牧野原画梁山，紫袖不辞而别，他也曾茫然若失神魂颠倒。第三次便是眼前，一旦得知审香妍极有可能遭遇不测，种种愧疚悔恨一起涌上心头，当真是说不出的担心难过。真正说起来，这种情形似乎很没道理。为什么呢？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从小到大，高庸涵都是信守然诺，性情沉稳而方正。及至东陵府剧变以后，他的急公好义胸襟广阔，已然为相当多的人所熟知。以他的性情、为人，即便是当日听闻叶帆的死讯时，虽则悲痛而愤怒，却也能保持一分冷静和理智，并不曾像这样乱了方寸。按照情分来说，叶帆同高庸涵的交情，怎么说也应该深于紫袖、审香妍，可是两厢一对比，中间的差别就非常大了。这并非是什么重色轻友，而是友情与爱情、亲情毕竟有所不同。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讲得是性情相投肝胆相照，尽管也能做到亲如手足，终究还是少了份血脉相通的骨肉联系。而男女之间的感情又有不同！虽不像亲情那般润物无声，也不像友情那般令人温暖甚至热血沸腾，但却能触动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给人无尽的遐思回味。凡是尝过此种滋味的人，必然对于其中的酸甜苦辣刻骨铭心，像高庸涵眼下这般大失常态的表现，想必也能理解了。
　　“你放心，那个小丫头不会有性命之忧！”孽承王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自然想不到高庸涵的反应如此强烈，不免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算她命大，恰好掉进漩涡当中，直接被送到了斜梁洞，我的暗幕蛸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你是说妍儿在斜梁洞？”见到孽承王点头确定，高庸涵当真是悲喜交加，饶是他心志坚韧也难以承受，身形一晃坐倒在地，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你何不早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哼！”孽承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之所以不愿提及审香妍，并非是他有意卖关子，而是另有一番心思、看法在里面。
　　从一开始见到高庸涵，孽承王就惊奇地发现，藏在其魂魄深处的印记，乃是冥界最为尊贵的一种，只有冥界至尊才能为人授记。可是五冥神君早已失踪，如果说在自己离开幽冥界的这两百多年里，五冥神君已经回到冥界，似乎也不大可能，那么谁才有资格为高庸涵施法授记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冥神君的独女馨月公主。然则以馨月公主之尊，何以有违常理，给一个外人如此高的礼遇？
　　这么想着，孽承王脑海中猛地一闪，不禁回想起几百年前的一件往事。
　　五冥神君执掌冥界数万年，却一直没有子嗣，直到九界坍塌以后才有了一个女儿，自是大喜过望。此为冥界一大盛事，就连九幽神君都特地遣人道贺，馨月公主自然也就成了整个冥界的掌上明珠。其后不久，凝愁仙子大闹地府，机缘巧合之下曾见过馨月公主一面，而后留下了一句极有名的谶言：
　　碧落天门，问道横经；钟歌晚引，鸾旗始迎。
　　等到逼退凝愁仙子以后，众人都知道来者必是上仙无疑，不免对这首谶言大为关注。不过话中语焉不详，饶是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见多识广，也猜不透话中的含义，只能隐隐感觉到谶言背后，必然和幽冥界的祸福有极大关系。任谁都没想到，其时不过只有十几岁的馨月公主，对此倒有独特的见解，以为谶言应对的正是她自己！
　　一开始，五冥神君和九殿冥罗都不以为然，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哪知馨月公主言之凿凿，态度极为坚决，长此下来，众人不觉有些好奇，就静下心来听她怎么说。照她自己的说法，这首谶言说的是在日后，有一个极其了不起的英雄闯入地府，从而给幽冥界带来太平安宁。而此人还将成为冥界的驸马，也就是馨月公主的郎君！此话一出，众皆大惊，继而大笑，于是就此罢休，再也不提这十六字谶言。
　　因为有此往事，孽承王不觉拿当日的那句戏言对照，忽然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难道说，高庸涵便是馨月公主口中的那个什么英雄？敢闯入幽冥界且能能活着离开的，除了那些逃逸的阴灵以外，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凝愁仙子和高庸涵，故而不由得孽承王不多心。再加上馨月公主纡尊降贵，亲自出手为他授记，似乎也说明了这一点。一旦有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不免反复思索，到最后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故而暗地里拿高庸涵另眼相看。可是见他如此挂念另一个女孩子，心中自然不满，神情间也就冷淡了不少。
　　高庸涵察言观色，看出孽承王似乎有些不快，略微想了想却不明所以，转而将心思全放在了营救审香妍上面。不过在动手之前，需要对此地的情形做一个详细的了解，于是很恳切地问道：“照你所说，那些漩涡另有古怪不成？”
　　“那些漩涡都是斜梁洞的怨念所化，一旦掉进去，直接就被扯进洞内，再也别想出来。”孽承王摇了摇头，很不甘地说道：“我想尽办法，都破不了漩涡中的禁制，就算是我自己也要避其锋芒。说来惭愧，惭愧！”
　　“原来如此！”这下总算弄明白了，来时乘坐的那只青盏鼋为何要避开那些漩涡，高庸涵点了点头，想起明岚曾经提到过的一件事，不由得奇道：“来之前听千灵族人说起，这里的禁制似乎只对他们族人有用，为何妍儿会被吸进来，而你又无法踏出这片海域？”
　　“还不是因为海水的缘故？”孽承王恨恨地答道：“近些年来的确有些外人到此，不过他们没有下海，我自然拿他们没办法。至于这重禁制对异族修真者究竟管不管用，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我是逃不出去，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高庸涵深深点头。斜梁洞的禁制对异族修真者而言，究竟有没有效果，对他而言其实并无大碍，因为在惜缘钵内丝毫感受不到什么异样。有了这个法器护身，在常人眼里凶险诡异的斜梁洞，便算不得什么了。想到这里，高庸涵抬眼看了看那座山峰，沉声道：“原以为斜梁洞是一个山洞，没想到却是数座倒插在一起的山峰，不知被吸入此地的修真者，具体都关在哪里？”
　　“说实话，这座山邪门得很，我从来没进去过，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孽承王似乎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撇嘴道：“不过按道理来说，那些人应该关在山里面，至于具体关在哪里，就只有亲自走一趟才知道。”
　　“那好，我就试上一试，看看斜梁洞倒底有多厉害！”
　　“我劝你还是别去的好，免得被困在里面，最后连魂魄都无法逃出这片海域。到了那般田地，实在是生不如死！”说着，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不错，孽承王伸手往海水中一抓，竟而抓出一道淡淡的黑影，也不理会那黑影惊恐地尖叫，森然说道：“瞧见了没有，斜梁洞里的人最后都会沦落到这般模样，你难道想和他们一样么？”
　　那黑影并无具体形态，不停地扭曲变形，似乎极为惧怕孽承王，不住嘴地发出惨叫。高庸涵心下不禁有些恻然，示意孽承王放掉黑影，方才问道：“那些人死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莫不是——”
　　“不是我做的！”高庸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孽承王自然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当下叹了口气继续答道：“人死后魂魄应该去幽冥界，但是近五百年，修真者死后魂魄却不再归于地府，不知去往何处。这些修真者命丧斜梁洞，魂魄仍受制于此地禁制，而后还要受怨气煎熬，最终被怨念炼化，于是就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原来如此！”高庸涵听罢大为不忍，却又无能为力，叹息了几句接着问道：“以孽承王的手段，这些灵体应该能为你所用吧？”
　　“我只不过见猎心喜，驱使他们听候差遣而已。”说到这件事上，孽承王颇为得意。
　　“那你可曾听他们提及，有关斜梁洞里面的事情？”
　　“他们的记忆早就没了，况且也不会说话，哪里还问得出什么东西。”
　　“那——”说到这里，高庸涵稍微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既能驱使他们，可有命他们进洞打探一番？”
　　“当然有了，能用为什么不用？”孽承王倒不以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只是这番理直气壮很快就泄了气，“不过我派出去的灵体，没一个能回来的，我也就不愿再冒险打探了。洞内多半另有古怪，你还是趁早打消那个念头，好好陪我说说话！”
　　“我没那么多时间，也不想在这样的牢笼里终老一生。如果能有搏一下的机会，哪怕只有两三分的成算，我都要去试一试。”高庸涵语气虽平淡，内中却流露出一种极为坚定的态度，跟着语气一变，转而劝慰道：“就算我不去，咱们两个能有多少话说？三年五年过后，该说的不该说的只怕都已说完了，那时又该如何？”
　　孽承王听完这番话后陷入到沉思当中，脸色变幻不停，片刻之后面容一整，望着高庸涵静静地说道：“我和你一起进去！”


第二十六章 斜梁
　　高庸涵原本只是想着说服孽承王，让他不至于阻拦自己，没想到反而因为这一番说辞激发了他的豪气，不免有意外的惊喜，当下不住拱手道：“有大王同行，高某当真是求之不得！”堂堂冥界九殿冥罗，无论在修为还是见解上自然不同凡响，有这等绝顶高手同行，成算自然大了许多。
　　“你不必自谦！”孽承王颇为复杂地看了高庸涵一眼，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头道：“我早就想进去看看，可每次事到临头却又下不了决心。你说得对，反正都是牢笼，大一点和小一点并没有什么区别，即便是困在里面，总好过似这般浑浑噩噩。”
　　“嗯！”这句话中大有沧桑的味道，高庸涵不知该如何接口，惟有重重点了点头。
　　“你很好，锐气十足，比我们这种老家伙强多了！”孽承王做出决断之后，只觉得心头一轻，困扰了两百余年的烦恼似乎消除了不少，淡然笑道：“你有法器护持，既然挡得住外面的禁制，想来对洞内的古怪也应该有一定的防范力，就算闯上一闯也没什么大碍。”
　　“对啊，我怎么忘了惜缘钵！”高庸涵一拍脑袋，是那种被人提醒而惊喜的神情，指着护壁连声说道：“我不大会使用这件法器，倒有些失礼了。大王，只能委屈你先进来避上一避，等进去以后再做打算。”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倒是想借助你这件宝贝，可惜，”孽承王说着一指戳在护壁上，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而引起惜缘钵的反击。就见一道电芒倏地划过，先将手指弹开，跟着锋芒一转朝他面门激射而来。孽承王张嘴吐出一条触须，将电芒卷进肚内，方才摇头道：“我出自幽冥界，与法器气息不合，只好敬谢不敏了！”
　　“要不这样，”高庸涵微微一愣，转念想了一个办法：“我先进去，烦劳大王在外面稍候，顺便也可以为我做个接应，如何？”
　　“那倒不必，咱们这就走吧！”孽承王知道高庸涵是一番好意，却不愿如此，当下推着护壁朝斜梁洞游去。离山峰越来越近，孽承王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似乎每近一步便要耗费一分气力。原本三丈高的身子猛然暴涨，肚腹间那张鬼脸愈发狰狞，随着一声声暴喝，不断从肚腹间渗出褐色黏液。
　　高庸涵身处护壁之中看得分明，知道孽承王在外面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自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便想出手相助。等到迈出几步才惊奇地发觉，自己已被困在护壁当中，虽说不会受到外面禁制的逼迫，却也出不去了。这一来大为意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孽承王猛地喷出一口黏液，竟然被震得倒飞出去。而他自己则仍旧留在原地，留在惜缘钵的护壁之内。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按理说，斜梁洞能通过漩涡把人直接吸进来，应该是好进不好出才对，哪里想得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孽承王这一下伤得倒不是太重，然而心中却大为不甘，怒喝一声再度扑了上来。从到厚土界那天开始，由于对斜梁洞有种莫名的畏惧，总是有意回避山峰一带，至多远远地看上几眼而已。两百年来，他从未踏进山峰附近五里的范围之内，今天终于鼓足勇气，却没想到要进去也这么艰难，如何令人不恼？盛怒之下，孽承王发出一阵阴笑，周身散发出森森鬼气，一时间阴魂大盛，海水也似带了几分阴寒。
　　仿佛是受到阴魂的威胁，海水中那股怨念也开始凝结，孽承王感受到周遭的变化，当即稳住身形凝神以对。只听得斜梁洞内传来一声闷响，海水顿时极速旋转起来，间中不时闪过片片透明扭曲的光影。光影似若无形，从四面八方逼了过来，孽承王眼中寒光一闪又是一声大喝，周身鬼气呼啸着迎了上去。也不见有什么异常，只是原本平静的海底，突然腾起数股烟雾一般的气泡，海水顿时变得混浊不堪。
　　几声闷响过后，海水愈加狂暴，无数沙砾被震了起来，就连斜梁洞所在的那座山峰都模糊不清了。在翻滚的海水中，惜缘钵形成的护壁纹丝不动，就如同定在那里一般。由于视线受阻，高庸涵根本无从判断孽承王的情况，想要出手却因为受困惜缘钵连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若说先前还有些庆幸，觉得这件无意中得来的法器颇为神奇，护住了自己的性命，那么此时却已变成了深深的无奈，甚至是厌烦！
　　依稀从混浊的海水中传出几声暴喝，不问可知，孽承王已经打出了真火。高庸涵情急之下连连催动灵力，将所学的法诀一股脑地打到惜缘钵上。他灵胎所受之伤早已被海中怨气修补停当，这一番施为迅猛无比，然而惜缘钵并未出现什么异样，倒是护壁于无声无息间大了好几圈。耳听得四周鬼啸大起，显见孽承王已使出全力，高庸涵又惊又怒，忍不住一拳砸到护壁上面。
　　这一拳会出现什么后果，之前并不知晓，但是砸过之后，情势立刻大变！
　　惜缘钵虽算得上当世第一等法器，也不见得能承受高庸涵的全力一击，更何况还是从内部的全力一击，护壁登时破裂。但见一层淡淡的光晕轻柔地向四周荡漾，随着光晕泛起数十道涟漪，凡是被涟漪划过的海域，海水仿佛凝固了一般变得缓慢而凝重。随后才是一声巨响，高庸涵身边的海水竟然被逼退了十余丈，形成一处空旷，而海水中的禁制也似乎有所松动，现出几丝裂隙。
　　孽承王经验何其丰富，只觉周身压力一轻，随即使了个脱身的法术，凭空失去踪影退到百丈开外。趋吉避凶的行为纯属本能，等他堪堪摆脱禁制束缚方才醒悟过来，适才那一下十有八九是高庸涵所为，不由得大为担心。
　　只不过短短一瞬间，缺少了护持的高庸涵行踪即告泄露，禁制如一张绵密的大网，合着重新奔涌而来的海水罩了过来。斜梁洞乃是厚土界和幽冥界合力打造出来的奇幻之所，海水中的禁制更是秉承天地自然形成，其间融合了怨气、戾气等诸多诡异离奇的东西，岂是人力所能相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高庸涵就被制住，全身上下动弹不得，任凭海水裹着狠狠撞向那座山峰。
　　海水去势极快，眼见就要撞到礁石之上，高庸涵极力催动灵胎想要缓上一缓，却已不及，惟有眼睛一闭听天由命了。他知道自己只要灵胎不灭，便等于是不死之身，所以并不曾有丝毫的惊慌。不过这一下去势太猛，就算不是粉身碎骨，只怕也会四分五裂，事后若要重塑躯体定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撞上礁石的那一刻，高庸涵甚至有了种错觉，似乎撞上的不是什么狰狞的岩石，而是一种别样的柔软和温暖。
　　孽承王站在远处，尚来不及判断眼前情形如何，就见一股粗大的水流如同水龙一般，狠狠撞在山石上。整座山被撞得晃了几晃，随后伸展开来，望之就如同一个巨人伸了个懒腰。孽承王从未见过斜梁洞像今天这样，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不免目瞪口呆。正在出神，恍惚中只觉得那巨人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目光中杀气凌厉之极，当即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已恢复平静，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斜梁洞倒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孽承王回想起刚才恍惚中看到的巨人，可谓是惊诧莫名。以他的修为眼光，自然不可能看走眼，况且刚才从心底里发出的寒意犹在，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畏惧，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看着依旧清澈寂静、空无一物的海水，他再也鼓不起往前闯的勇气，忍不住长叹道：“小子，我已是无能为力，这一趟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斜梁洞一如平常，而高庸涵此刻已然深入洞中。在撞上礁石的一瞬间，恍惚中像是穿破了一层虚空，只觉得周身一震，进入到一个极大的山洞内。
　　说是山洞，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四周并非岩石，脚下也不是砂石泥土。洞壁恍如水幕，间中点缀着一些珍珠一样的东西，宛如苍穹中点点繁星。低头看去，居然站在水面上，水面十分平静如同一面镜子，往前迈了一步，水面登时泛起层层的涟漪。涟漪蔓延至洞壁，洞壁随即出现了轻微的晃动，登时异光连连，一道道光圈从洞顶落下。
　　光圈有如实质，落下时竟然带着破空的呼啸声，高庸涵心生警觉，抬眼望着光圈身形疾退。说来有些奇怪，在斜梁洞内反而没了禁制的束缚，灵力运转丝毫没有窒碍，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光圈速度不算太快，却胜在数量众多，源源不断地罩了下来。洞内空间毕竟有限，到最后避无可避，蓄势已久的聚象金元大法终于出手，一时间金光大盛。光圈抵挡不住，纷纷碎裂，消散于虚空之中，而后续光圈犹自连绵不绝。
　　聚象金元大法威猛绝伦，光圈看似不堪一击实则暗藏杀机，高庸涵身在局中大为吃力，渐呈不支之势。硬拼既然不可，不妨游斗，当下打定主意，待要挪动脚步才发现洞壁慢慢收拢来，空间越来越小。没了转圜的余地，只能硬撼，这么一来灵力消耗得极快。
　　这是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嘲弄地笑道：“傻小子，这么下去不被光圈砸死，你先就给活活累死了。”
　　高庸涵闻言大喜，知道发话之人多半是被囚禁在此的修真者，当即说道：“敢问前辈，要如何化解？”谁知出口之后，那人再无应答，不觉大为奇怪，随即又问了一遍。
　　“哈哈哈，我倒忘了，你那处破洞有些古怪，再怎么喊也没用。”半晌之后那人才反应过来，干笑了几声续道：“你只需守住心神灵念，用祭如灵光护住灵胎，不要反抗便是。”
　　“幽潜沦匿，变化于中；以无制有，器用者空！”那人念了两句偈子，而后厉声告诫道：“只当那具皮囊不是自己的，无论千种痛楚都要忍住，若是忍不住动得一动，那就等着受死吧！”
　　明知那人听不到，高庸涵仍自道了一声谢，而后暴喝一声，“地发杀机”第三重境界全力击出，数十道光圈轰然破碎。趁着这一点空隙，收束心神盘膝而坐，由极动转成极静，静候光圈拂体。
　　若是换作别人，肯不肯依言行事还真说不准。毕竟光圈暗藏杀机，而发话那人是友是敌尚且不知，似这般放弃抵抗着实有些冒险。不过高庸涵天生豪迈，直觉地认为那人虽有些邪气，却不至于如此下作，故而坦然应对。真正说起来，这么做多少也有无奈之下，赌上一赌的味道在里面。
　　然而，终究还是出了意外，任谁都想不到的意外！


第二十七章 脱困
　　意外就出在惜缘钵上面！
　　在遭受暗幕蛸围攻之际，惜缘钵便自行发动，此时受到光圈的逼迫，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刚才高庸涵击碎的不过是护壁，并非惜缘钵本身，故而在此情形下护壁再次弹出，只是相较而言这一次要黯淡了许多。
　　由于高庸涵顷刻间封闭了六识，光圈仿佛感知到对方已然消除了战意，随即变得舒缓了一些，不再复先前那股咄咄逼人之势。可是惜缘钵突然发动，登时激发了光圈的法力波动，本已趋于平静的态势当即一变，光圈竟而带着金石铿锵之声砸了下来。护壁一阵剧晃，却并未坍塌，无数光圈落下将护壁层层套住，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你这臭小子，叫你不要乱动，这下可好，除非大罗金仙下凡，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了。”那人似乎对这里的情形十分清楚，转瞬便察觉到光圈的异动，不由得破口大骂：“他妈的，怎么现在的人都这么差劲，连屁大点苦都吃不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呸！”显然地，那人以为高庸涵耐不住痛楚以至于前功尽弃，虽是痛骂却未尝不是一番好意。
　　听到那人不住地骂骂咧咧，高庸涵也是哭笑不得，然而此刻不是分辩的时候，最关键的还是如何应对不断收缩的光圈。在光圈的挤压下，护壁渐呈不支之势，显现出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处空间都仿佛受压扭曲变形。高庸涵看出光圈的厉害，明白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再无退路，当下一咬牙灵力奔涌而出，全力催动惜缘钵。
　　由于刚才有过一次催动的经历，高庸涵将记忆中那几个可能有用的法诀使了出来，护壁果然重新撑了起来。只见一道乌光急速游走，所到之处波纹纷纷抚平，缠在最里面的光圈承受不住顿时爆裂，声音竟如铜磬一般清脆，“叮叮”地响个不停。
　　“咦，你还没死？”那人似乎大为诧异，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惊喜：“能支撑到现在，而且还有反击之力，不错，不错，倒是我先前小瞧你了！”
　　护壁每大一分，光圈也就收得越紧。护壁纯靠高庸涵的灵力支撑，而光圈则源自斜梁洞的天地之力，孰高孰低立下可判。过了片刻，护壁再度呈现崩溃之势，高庸涵使出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然而究竟还能支撑多久，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了。
　　“奇怪了，你既有此修为，何以先前冒然动手？难道说信不过我么？”那人自言自语，浑不在意这边的情形，说到这里忽而怒道：“他妈的，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老子还懒得理会呢！”说完，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此人性情倒和烈九烽有些相似，都是吃软不吃硬。”高庸涵无法分辩，惟有苦笑着摇了摇头，跟着布了一座铁旗阵。他已然察觉到自己灵力即将枯竭，一旦没了灵力支撑，护壁崩塌就在眼前，至于铁旗阵能顶多久，心里也没什么数。不过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至少能延缓一点时间，只是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办法，只能随机应变了。
　　光圈似乎有些不耐，“嗡”的一声过后，就见一道色彩斑斓的流光凭空闪现，毒蛇一般划过护壁。护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崩塌，光圈立刻趁虚而入，直朝高庸涵袭来。铁旗阵只阻了一阻，最外面的两面令旗便被震得粉碎，其余几杆令旗也是摇摇欲坠。高庸涵暴喝一声，击出的金光有如两面盾牌一般，朝两侧轰了过去。
　　又是一阵脆响，光圈只缓了一缓再度逼了上来，那道绚丽的流光游移不定，却是杀气腾腾。眼见其来势之凶猛，可以想见，一旦套在身上必定会被绞的尸骨无存，至于灵胎能否保得住都难说得很。高庸涵岂能甘心，聚象金元大法连续击出，只是声势虽大却已是强弩之末，失守不过是早晚的事。
　　金光终于黯淡，光圈如同实质的利刃，挟裹着森森杀机罩了过来。高庸涵情急之下顺手将惜缘钵打了出去，却生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惜缘钵一触到光圈，便从钵内射出一道乌光，径直奔那道流光而去，而它本身则骤然变大，翻转过来将高庸涵装了进去。乌光和流光斗在一处，一条游龙似的白光突然闪现，附着在惜缘钵外壁上极速游走，光圈再进不得分毫。
　　“乌光当是临星冕影，游龙定是云丝天龙，莫非惜缘钵本身是丹几道的那具小鼎？”高庸涵暗暗松了口气，回想起适才的情形犹自心有余悸。定了定心神，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奥妙，对惜缘钵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
　　“嘿嘿，想不到你还有法器护身，这可好极了！”那人沉寂了半晌之后，再次开口道：“小子，你用灵光法术以至静之道导引光圈，必能摆脱禁制。”
　　“何谓至静之道？”灵光法术曾跟审香妍学了一点，勉强可以使得出来，只是这“至静之道”四个字，把高庸涵给难住了。由于声音传不出去，这句话是用神识传送，不曾想仍被光圈给挡了回来。眼看脱困在即，却因为不明其中的道理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再等上一等。
　　“你怎么还不出手，当真不要命了么？”那人等了片刻听不到任何动静，不免有些恼怒，稍微一想便猜出了其中的缘故，忍不住开口骂道：“当真是混账之极，难道说丹鼎门已经没落如斯，连至静之道都没几个人明白么？”
　　“虚空一气，无声无臭，其为道也至静。夫律历能契有形，不能契无形，至静则无形矣！”那人骂过一气后，方才念了几句，念完之后又问：“以无形入有形，无间入有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师父没教你么？”
　　这么一说，高庸涵明白了，不但明白而且别有所悟。当下手指连番轻点画出数道符篆，而后轻轻一拍，心界陡然扯出一个虚空，符篆顺势没入其中。心界随即关闭，片刻之后，光圈中顿时爆出一连窜的轻响。那道绚丽的流光仿佛受到影响，分神之际一时不察，被乌光当头击成两段，不甘地扭了几扭旋即消散。乌光回过头与那道宛如游龙的白光合二为一，立时腾空而起，这一次连心界都未开启，白光便直入虚空。
　　高庸涵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颇有些自得地站在惜缘钵内。受那人指点，以符篆找出光圈之间的缝隙，来了个攻其不备，一举将那道流光击溃。而此时故计重施，临星冕影与云丝天龙双双破空而去，破阵就在眼前。
　　果然，原本严密无缝的光圈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孔，就像是一汪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一般，黑色逐渐散开，小孔越来越大。不待高庸涵做出反应，惜缘钵裹着他化作一道暗芒，流星般从小孔中穿了过去。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高庸涵站在惜缘钵内，望着那小孔竟而宽阔如瀚海，不由得大感诧异。随即才醒悟过来，只缘身在惜缘钵中，居然和其一道缩小到粒米大小。
　　正自感叹，惜缘钵已然破体而出，临星冕影和云丝天龙飞了回来，仍旧附着在外壁之上。光圈似乎察觉到目标已经逸出，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追赶，反而坍塌成了一个光球，随即爆裂。光球当中蕴含了极大的法力，强烈的波动将惜缘钵推到洞壁上，就如同高庸涵进洞前撞上礁石一样，连人带钵一起被洞壁给吸了进去。
　　洞壁似乎蕴含着别样的古怪，饶是有惜缘钵的护持，高庸涵也感到头晕目眩。经过短暂的昏厥，醒来时竟然身处在一片沙漠当中，如此大的反差不禁令人瞠目结舌。谁会想得到，在深海中竟然可以见到一片燥热、干旱的沙漠，还有头顶上的骄阳似火？连番遇险高庸涵已是见怪不怪，深吸口气收了惜缘钵，俯下身探手抓起一把沙子轻轻搓了几下，沙子滚烫而干燥，与海底的阴冷潮湿截然相反。
　　“若是幻象，怎么可能做得如此逼真？若不是幻化而是真的，就只能说明斜梁洞内另有乾坤？”一阵微风袭来带着一股热浪，高庸涵手一松沙子随风吹散，扬起淡淡的风尘转瞬即逝。沉思了片刻之后腾空而起，浮在半空极目四望，只见沙海茫茫竟是没有边际，一时间颇有不知从何下手的愕然。
　　便在这时，天边突然腾起一片黄色的烟雾，烟雾遮天盖地来势汹汹，原来是一场好大的沙暴。高庸涵正愁没有头绪，一见沙漠有了变化精神登时一振，当即放出神识试探了一番。适才被光圈束缚，局促在方寸之地很有些憋闷，此时天高云淡，神识恣意延伸当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堪堪触到那阵沙暴，高庸涵只觉得灵胎一阵刺痛，放出去的神识就此中断，双眉一皱朗声说道：“何方高人，高某有礼了？”
　　“想不到你竟然能进到这里？”声音中充满了惊喜，来人大声嚷道：“怎么，你才脱离苦海，就把我老人家给忘了么？”
　　“原来是前辈你？”声音十分熟悉，正是先前指点自己那人，高庸涵不免大喜过望。
　　“不是我还能是谁？”那人笑着应了一句。说话间沙暴已冲到百余丈的距离，跟着便定在半空，漫天沙尘突然急剧收缩，只短短的一瞬间就缩成常人大小。但见一个相貌俊美、体态优雅的千灵族人凭空出现，仰头将最后一点沙尘吸入口中，然后上下打量了高庸涵一番，摇头道：“你居然不是千灵族人，奇怪，奇怪！”
　　“适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还望再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这个千灵族人一头银发，显见年岁已高，高庸涵当即躬身施了一礼。
　　“已经有四五十年，都没有异族修真者出现在斜梁洞了，这两天是怎么了？”那人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朝高庸涵摆摆手说道：“我来问你，你是什么人，得罪了银汉宫哪个老家伙，才给人扔进斜梁洞来的？”
　　“晚辈本是天机门弟子，因与人交手失利被打落下海！”
　　“天机门？这么说来，你和银汉宫没什么牵连了？”那人不置可否地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高庸涵小心措辞道：“晚辈是为了救人才来的悔过岛，谁知遇到一伙别有用心之人，一时不敌误入斜梁洞。”
　　“你想从斜梁洞救人？”那人一愣，跟着哈哈大笑：“当真是笑话，可笑之极，哈哈哈！”那人越笑声音越凄厉，到最后转成悲啸，高庸涵也不觉有些恻然。
　　“你想救人？那人是生是死？现在何处？你打算如何救人？你对斜梁洞知道多少？可有什么法宝应对禁制？”
　　那人笑声一歇，一连窜的问题抛了过来，高庸涵无言以对，唯有拱手道：“这些问题我都不清楚，所以要请前辈指点！”
　　“指点？嘿嘿！”那人又是一笑，语气中尽是无奈和挪揄：“要是我能指点你怎么做，早就一走了之了，干嘛还呆在这里？你真以为斜梁洞里面舒服得很么？”
　　面对那人的反问，高庸涵不禁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对如何逃离斜梁洞可谓是绞尽脑汁，多少年下来早已绝了这门心思，发泄过一番以后就此抛到一边，转而对高庸涵先前的表现大为好奇，转而问道：“对了，你既不是千灵族人，更不是丹鼎门弟子，为何会有炉鼎护身？”
　　“晚辈可没有什么炉鼎，不过有件法器是由炉鼎炼化而来。”
　　“哦，什么法器？拿来给我看看？”那人心中一动，径直伸手索要惜缘钵。


第二十八章 夺器
　　高庸涵倒没有丝毫迟疑，取出惜缘钵递了过去。那人一见之下面色大变，接在手中细细查看了一番，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到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前辈因何发笑？”听得那人笑声中渐带狂意，高庸涵心中一懔暗觉不妙。他屡经凶险，对危险早已有了种本能的敏锐，当下暗自凝神戒备，以应不测之需。
　　“小子，和你商量个事。”那人笑声一收，面容随即冷峻如冰，话虽说的客气然而却有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味道，“把这件法器给我，随你提什么条件，我都尽力答应你！”
　　“这件法器能入前辈法眼，无疑是件好事。”忽然有此意外的要求，不问可知一定和惜缘钵有关。高庸涵于片刻之间就得出了一个结论，惜缘钵对那人而言必有极重要的作用，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究竟有什么作用便呼之欲出了。当下笑道：“只要你能帮我救出同伴，一离开斜梁洞，我立刻将惜缘钵双手奉上！”
　　“斜梁洞许进不许出，数百年来一直没人破得了这个禁制，你这个要求我办不到。”那人没想到高庸涵一张嘴就是救人，不禁大摇其头，“再换个别的要求，我一定想办法做到！”
　　“前辈莫非忘了，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救人，怎么能半途而废？”
　　“想从斜梁洞救人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那人极力想得到惜缘钵，只是自恃身份，毕竟拉不下脸面做出那等强抢的事来，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拿高深的法术和你换怎么样？要不我传你丹鼎门炼丹的秘方如何？”
　　“反正都出不去，就算学了高深的法术、法门，又有什么用？”
　　一句话问得那人哑口无言，不过他应变极快，顺着话头说道：“对啊，反正都出不去，你就算把法器拿给我又有什么关系？”
　　像这样子强词夺理，甚至有些惫赖的举止，在其他千灵族人身上根本不曾看到。即使是黄氏商行那位账房明古溪，虽则身份低微，又整日和银钱打交道，也没有这般俗不可耐的言语。此人年岁既高修为又自不弱，加之言谈间口气很大，想来多半是千灵族哪位前辈高人，却不想半点高手的风范都没有，着实令人讶然。这么看来，此人确有可能犯下了什么过错，才被关押在此。
　　“这不一样！惜缘钵虽说是身外之物，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岂能轻易送人？”高庸涵反驳了一句，而后又有意留了个话头，故意说道：“不过倒也不是一点商量都没有，除非——”
　　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有些想要发作的迹象，可是在听到高庸涵后面这句话时，神情又是一变，急切间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告诉我，斜梁洞内的情形倒底是怎么样，另外——”
　　“这有何难？”那人不待高庸涵把话说完，抢先答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大可道来！”
　　“我话还没说完，你且莫着急！”高庸涵对此人已无恭敬之心，不知不觉间，将“前辈”二字去掉换成了平常称呼。此时摆了摆手，续道：“另外你还要告诉我，要惜缘钵做什么？”
　　“你这小子，好没道理！”那人听完第二个要求，有些恼羞成怒，喝道：“我好心好意救你性命，只要一件法器作为回报，居然连这都不肯，莫非真以为我能救你就不能杀你了么？”
　　先前得那人相助方才脱险，原以为对方是一片好意，没想到此时却为了惜缘钵拿性命做威胁，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高庸涵已经大致清楚，当下冷笑道：“为了一件法器就兴起杀人越货的念头，难怪你会被关在斜梁洞，果真是报应不爽！”
　　“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了！”那人闻言大怒，挥手洒出一片灵光。此人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不过眼力还是有的，虽是盛怒却不莽撞，这一下出手留了两分余地，更多是试探的味道。
　　高庸涵心知对方绝非弱者，也有意试试他的修为，出手就是聚象金元大法，毫无花哨地击出一道金光。那人一见不由得“咦”了一声，微微皱了皱眉，双手合在一处捏了一个法诀，跟着念念有词。灵光轻盈而金光厚重，自然抵挡不住，被聚象金元大法击成两段，金光直逼那人面门。与此同时，灵光虽一分为二却并未散去，在法诀催动下化作两支利剑，避实就虚拦腰向高庸涵斩去。
　　两人同时后退，将袭来的法力拍散，均自暗暗吃了一惊。这一下交手，原本就是试探的成分居多，所以两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罢手。那人的目的是惜缘钵，杀高庸涵只是为了独霸法器，而眼见来人不好对付，加上惜缘钵就在自己手上，自然心存观望不愿再冒然出手。至于高庸涵，很清楚接下来的救人，乃至救人之后离开斜梁洞，恐怕都离不开此人的帮助，故而也不想打这一架。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似不大起眼的人族修真者，修为居然到了这等程度。回想起高庸涵先前所言，来悔过岛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不由得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这才发现其中可疑的地方很多。当下暂且将惜缘钵的事情丢到一边，面容一整沉声问道：“你说你是天机门的弟子，何以会使玄元宗的聚象金元大法？悔过岛斜梁洞乃是我千灵族的禁地，你潜入这里倒底想要救谁？有何企图？”
　　那人沉思不语的时候，高庸涵则大为感慨，对千灵族的底蕴大感钦佩。没想到斜梁洞随便关押的一个人，就有丹泰常、丹几道那样的修为，不愧是仙界最为看重的一族。这一点上，人族就要差得多了，难怪几次大乱损失都最大。正自感叹，忽然听到那人发问，知道对方一时半刻不会在惜缘钵上纠缠，当即答道：“我以天机门弟子的身份拜在玄元宗门下，不算为过，倒是来这里的原因，说来可就话长了！”
　　只要愿意谈，就表明事情犹有转圜的余地。于是，高庸涵将丹泰常遇刺以后的一系列变故，以及其中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最后说道：“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和银汉宫在丹泰常宗主遇刺一事上的立场，我只有硬闯斜梁洞，想办法找到真阅上人和月驮琅长老，以便洗脱身上的冤情。”
　　那人听了之后不置可否，只抬眼看着天上的浮云默不作声，这般反应不免有些奇怪。高庸涵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此中牵扯到道祖崖和银汉宫的交往，更关系到千灵族的安危祸福，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哼，不过是一帮伪君子的争权夺利，有什么好说的？”那人冷哼一声，反倒对高庸涵生出了几分好奇，转而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和千灵族有何干系，为什么会被卷到这件事当中？而且，对方还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给你设下这等圈套？”
　　“天下大乱之前，我不过是东陵府的一名武将，偶有些许薄名，实则寻常之极，哪里谈得上什么‘来头’？”高庸涵苦笑道：“至于为何选我做替罪羊，恐怕是为了挑起丹鼎门和天机门的矛盾，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理由。”
　　“你倒是谦虚得很！”那人笑了一笑，接口道：“能和堂堂的丹鼎门宗主打成平手，仅此一点，又岂是寻常之人所能做到？”
　　“嘿嘿，现在方知这‘寻常’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高庸涵摇了摇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继续问道：“听你的语气，像是对丹鼎门和银汉宫没什么好感，不过此事终归还是会影响到悬空岛和星河屿的安宁，难道你真的坐视不管么？”
　　“我被困在这里，就算有心出力又有什么用？”那人双眉一抬，跟着又开始破口大骂：“他妈的，让那帮王八蛋去闹，折腾到最后大不了一拍两散，打他个稀里哗啦，谁也别想称心如意！”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那人虽然牢骚满腹，但是口风却已松动，高庸涵心中有数，明白转机就在眼前，于是话锋一转率直发问：“惜缘钵是不是可以抵消禁制，助你逃离斜梁洞呢？”
　　这句话一说出口，那人面色大变，当即目露凶光杀机顿现。高庸涵一见就知道说中了要害，朗声笑道：“没有我出手，你绝无可能催动惜缘钵，不信的话大可试上一试！”
　　那人一愣，当即将一道法诀拍到惜缘钵上，惜缘钵瞬即变大，伸展至一丈大小便即停下，此外再无任何异样。对这个结果有些错愕，犹自不甘心又是几道法诀击出，惜缘钵只是不断变大，仍旧没有别的反应。那人至此方才罢手，无奈地说道：“你在这件法器里面做了手脚，难怪那么大方敢交到我手上，哼！”
　　此人说翻脸就翻脸，对自己的贪念不但没有丝毫掩饰，而且根本不以为这种行径有什么不妥。小人做到如此坦率的地步着实难得，高庸涵不由得笑道：“所以，咱们只有合作才能离开这里！”说着，祭出了几道法诀，那层护壁登时显现出来。
　　“你说的那个真阅上人和月驮琅是什么样子，可是最近这几天才进来的么？”那人倒也干脆，见状直接把惜缘钵扔回给高庸涵，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起真阅和月驮琅的情形，显然已经接受了高庸涵的建议。
　　高庸涵收起惜缘钵，点头道：“月驮琅是银汉宫的长老，自然是女子，年纪当在百岁左右。照我得来的消息，她被囚此地大概有两年的时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那人微微点头方才继续说道：“至于真阅上人，本是丹鼎门老一辈的高手，被同门出卖，极有可能就关在此处。时间么，应该只有十多天，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嗯，你说的这个真阅，我大致知道。”那人想了想，缓缓说道：“至于那个月驮琅，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恐怕得好好找一找。”
　　“无妨，正好藉此机会见识一下斜梁洞的景致！”高庸涵原本就没想过此行会有多轻松，此时听说可以先找到真阅上人，已经有意外之喜，故而对搭救月驮琅一事可能遇到的麻烦毫不为意，神情极其平静。
　　那人对高庸涵的坦然颇有些诧异，不觉问道：“你倒不担心，救了人之后出不去么？”
　　“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东西急也没有用，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停当，而后见步行步！”
　　高庸涵微微一笑，淡然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大家齐心合力，总能找出办法的！”


第二十九章 幻境
　　“想不到你有这等胸襟，难得，难得！”这句话一说，那人看高庸涵的目光就不同了，少了几分不屑和傲慢，多了点惊奇和欣赏，反映到语气、神态上也显得客气多了。
　　高庸涵笑笑不答，转而问道：“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实在有些失礼！”
　　“你本来也不大看得起我，还说什么失礼不失礼？”那人说得很不客气，然而脸上却满是笑意：“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清楚，看你也不像是伪君子，不必拿世俗的虚伪糊弄我。我姓明，行八，你就叫我八爷好了！”
　　“明八爷！”明八的口气很大，倚老卖老的味道很重，高庸涵却并不介意，拱了拱手说道：“我姓高，叫高庸涵，怎么称呼随你便。”
　　“那我叫你高老弟好了！”明八似乎对高庸涵的态度很是受用，欣然道：“怎么样，高老弟，要不要先到我那里去坐坐？”
　　救人的事情不是简简单单说做就能做到的，有许多细节需要从长计议，尤其还是在斜梁洞这种不能按照常理臆测的地方。再者说了，急也不在这一时，高庸涵自然没有二话，跟着明八朝沙漠深处行去。走了没几步，想起明八先前的话，很郑重地问道：“明八爷，听你先前的意思，似乎这两天还有异族修真者进入斜梁洞？”
　　“嗯，几天前我感受到入口处的阵法动的有些奇怪，便出来瞧了瞧。”明八被困在这里已有百多年，早已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只是这一次阵法波动不同以往，故而才生出了好奇之心。他也并非能真的离开这片沙漠，只是通过一个奇妙的法阵，可以粗略地感知到斜梁洞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而已。等他启动法阵，通过法阵幻象只看到一团水雾中，一个淡淡的身影挣扎了一下就被卷入另一层幻境。依稀中，约莫断定那人应是一名人族女子。
　　“那一定是妍儿了！”得知审香妍还活着，高庸涵心中一宽，暗暗舒了口气，“明八爷，斜梁洞倒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由幻境而成么？”
　　“怎么说呢？”明八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地说道：“斜梁洞是被丹书邻给炸出来的，最早不过是一些冤魂作祟，然而后来的禁制却更像是源自异界，叫人好生不解。悔过岛在星河屿算不上大，就算加上周边的海域，至多也就数百里，可是这斜梁洞却大得无边无际。打个不大合适的比方，你心有多大，这洞中的天地就有多大！”
　　“莫非这幻境是由心而来？”高庸涵一点就透，听他这么一说仿佛感到一抹亮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恍惚中像是抓住了什么。
　　“不错，不错，你小子果然有些门道！”明八点头笑道：“无论是谁，一旦被困斜梁洞，都会遇到相同的问题，至于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哦？”高庸涵隐约中察觉到，明八接下来所说的话，极有可能便是解开斜梁洞之谜的关键所在，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此话怎讲？”
　　“初入斜梁洞时，每个人都把这里当作了世间第一等凶险的地方，自然生出了极大的恐惧和担忧，所以一进洞便想着怎样逃离和抵挡。我说的可对？”
　　“嗯，是有这个问题，”高庸涵回想起在进洞之前，不管是孽承王还是自己，都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和担心，不由得点头道：“这原是人之常情，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要是放在别处自然没什么不妥，可是在斜梁洞这个本不应该属于厚土界的地方，这么想这么做就很危险了。”明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庆幸又自得的神情，隔了好大一会才续道：“任你修为再高，到了这里也只能低头，不是被禁制生生绞杀，就是像我一样，最终被关进一个牢笼当中。而这牢笼，却有极大的区别！”
　　“明八爷的意思莫非是说，这些幻境就是牢笼？”高庸涵看着漫天的黄沙若有所悟。
　　“没错！这样的幻境每人一个，而且绝不会雷同，你可知其中的缘故么？”明八说到这里猛然扭头，大有深意地看了高庸涵一眼，忽然露出一个诡异地笑容，跟着身形一晃直冲云霄，随后一声长啸响彻天际。啸声如同震雷一般远远传了出去，原本宁静的浮云突然翻腾起来，伴随着无数霹雳闪电，天空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紧接着从天边卷起一股狂风，掀起狂烈的沙暴直扑过来，声势骇人之极。
　　“明八爷可是想考考我么？”高庸涵淡然一笑，伸指轻轻一点，就像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身前凭空幻起无数荡漾的光圈。
　　狂涌过来的沙暴在光圈面前突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层柔韧的大网，原本狂暴喧嚣的黄沙瞬间变得轻柔，落回到地面，只扬起淡淡的沙尘。随着光圈逐渐蔓延，整个沙漠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卓然显现。冰雪不断前伸，黄沙要么退却要么被冰雪覆盖，不过短短片刻时间，天地完全换了一幅颜色。
　　改天换地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大神通，这等手段非上仙不能做到，若是放在平日只怕早被人奉若神明。可是如今，高庸涵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做到了，而且只用了一根手指而已，怎不令人惊奇？然而一切还未结束，高庸涵面露微笑挥掌轻轻一抚，天地间划过一道淡淡的光彩，整个冰雪世界旋即消融，再度恢复到黄沙大漠的景象。
　　“哈哈哈，看来你已经明白斜梁洞的秘密了！”明八爷抚掌大笑：“这么多年，能悟出其中奥妙且反应如此之快，你当属第一人！”
　　明八突然搅出一场沙暴自然不是为了显摆，结合他先前所言，内中的用意可想而知。高庸涵对心境深有体悟，而且别有几番异于常人的经历，故而才能在顷刻间看懂、看透这所谓的幻境。由于受到幽冥界的影响，斜梁洞其实已有了自成一系的征兆，也就是说进入斜梁洞之后，其实等于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唯一不同的，不过是存在于此的古怪禁制。
　　每一个人进入斜梁洞后，都会被送到一个空间当中，至于这个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则完全由其人的心性而定。若是惊悚战栗、心怀畏惧，对应而来的定然是狰狞险恶的无边地狱，反过来，若能坦然面对则必是另一番景象。明八本就是行事无所顾忌之人，对于自己可能有的下场早有准备，所以在踏进斜梁洞的那一刻，并没有太多的慌乱，反而保住了性命。还由此发现了幻境的奥妙，依照自己的喜好造出了煌煌大漠。
　　至于高庸涵能进入到明八所在的幻境，完全可以算作是巧合，原因就在于先前明八所说的那几句话。实际上，明八的话无形中将自己的心境表露出来，从光圈脱困的一刹那，高庸涵本能地顺着他的心境逆流而上，由此进入沙漠。能摆脱禁制的束缚，径直进入到他人幻境，等于是破掉了大半禁制，离迈出斜梁洞只有一步之遥，只不过二人都还没意识到而已。
　　困扰了千灵族数百年的禁制，就这么轻易地被高庸涵误打误撞，也可以说是好到极点的运气给打破，这当中固然有道不尽的巧合，更多的还是源于自身命数！
　　细数高庸涵的经历可以发现，在短短三四年的功夫，他的灵胎和魂魄与仙、魔、幽冥三界都有过接触，单只这一点就足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奇缘。这三界当中，又各有几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似乎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甚至魔界还派出魔使杜若潜入厚土界寻访。以一个普通的修真者，能得到如此的重视，当中倒底是何缘故，恐怕只有少数几个参透天机的神、魔才知道。以此之故，才会在他身上发生那么多的奇缘，总能绝处逢生遇难呈祥！
　　这里面的道理任谁都说不清，高庸涵自然也不可能完全弄明白，只是大致猜测，自己应该是靠着对心境的体悟才遇到明八。至于内中种种纷繁复杂的细节，不可能，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了。
　　“原来一切都是心境的作用！”高庸涵颇有些感慨，忽然有了种追忆往昔的冲动，按照记忆中紫壶关的模样，挥手造出了一个幻境，跟着又挥了挥手，现出东陵府的轮廓。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头百般滋味，当真是说不出的沉重。
　　“看你性情直爽，原来却是喜欢怀旧的人！”明八似乎被高庸涵的举动勾起了以往的回忆，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跟着挥掌将幻境抹掉，大声说道：“过去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还是想法子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不知为何，明八这一次连沙漠都给抹掉了，高庸涵只觉眼前一花，原来仍旧身处海水之中。海水极淡若有若无，要是不仔细的话，几乎发现不了水流的波动。四壁是一层水帘一样的透明波纹，方圆不过二三十丈，将四周包裹的严严实实。波纹不住扭曲，根本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牢笼！”高庸涵打量了一下四周，颇含意味地问道：“明八爷，你不是说带我去你那里坐坐么，怎么这么快就把幻境撤掉了？”
　　“反正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何必弄那些虚幻的东西？”
　　“说的也是！”高庸涵知道，明八必定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往事，所以才一反常态。不过他对此人的反复无常已有相当了解，当下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转而问道：“明八爷，你一直呆在这里，百余年来靠什么维生？”斜梁洞外面的孽承王出自冥界，有怨气甚至冤魂可以充饥，而斜梁洞里面的人又是靠什么过活呢？
　　“哼，你倒是很细心！”明八于高庸涵的用意十分清楚，毫不隐瞒地答道：“斜梁洞有条通道直通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扔些丹丸下来。”
　　“这么说来，这间牢笼并非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了？”刚才那个问题看似突兀，实则大有必要。高庸涵先前只是了解了幻境的由来，对于禁制本身尚有许多不明了的地方，此刻一听暗暗松了口气。
　　“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明八摇头道：“丹丸每次都从虚空而来，我用尽办法，到最后都是徒劳无功，通道入口根本无迹可寻。”
　　高庸涵默然，沉思片刻忽然双眉一展，很有信心地说道：“只要有出口就行，总能找出办法！”


第三十章 绝地
　　看到高庸涵如此表示，明八心中一动，急切间问道：“怎么，你有办法了么？”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有个问题还需要求证一下。”
　　“什么问题？”一想到有机会离开斜梁洞，明八言语间更加热切，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对高庸涵由接纳而信任，且信任愈发强烈。
　　“明八爷，你先前对惜缘钵大感兴趣，可是想要凭借那层护壁将禁制隔绝在外，而后强行打开一条出路？”这个结论之前就已了然于胸，却始终不得其便，直到现在方才说出口。
　　“我原是有这个想法的，不过，唉！”旧话重提，明八回想起刚才的举动，颇有些颜面无光。此时听闻高庸涵有了主意，不能也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当下老脸一红拱手道：“我是一时情急，适才多有得罪，高老弟莫怪！”
　　“无妨，无妨！”高庸涵摆了摆手说道：“我来此之前，惜缘钵差一点承受不住，护壁被禁制挤压得险些破碎。咱们若是离开此地，到了外面再有类似情形，又该如何抵挡？”
　　“外面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可以想见定然不好应付，如果——”说到这里，明八顿了一顿，很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略有些犹豫地答道：“如果高老弟信得过，由我来催动惜缘钵，当能抵挡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借此机会脱身。”
　　明八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很难取信于人，故而不待高庸涵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反问道：“你这件惜缘钵中，有极浓烈的原丹味道，要是没看走眼的话，在炼化中曾经有丹鼎门的人帮忙，将一具宝鼎注入其中，可有此事？”
　　“可以这么说！”回想起丹几道的不舍，高庸涵当然知道，那具小鼎对他而言何其重要。
　　“这就是了！”明八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道：“惜缘钵到你手上时间不长，加上你不是丹鼎门的人，对于如何驱动宝鼎也不大熟悉，故而没有发挥出法器的全部法力。”
　　“这么说，只要将惜缘钵交给你，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增。”高庸涵神色如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而后淡然问道：“明八爷，你有几分成算？”
　　“这个谁能说的准？就算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要搏上一搏！”明八大为不甘地说道：“要不是被扔进斜梁洞之前，身上的法器都给搜走，我早就想试一试了。”
　　“好，咱们就赌这一把！”高庸涵毅然决然地做出决定，毫不迟疑地将惜缘钵递到明八手上，朗声道：“你陪我找人，我告诉你法诀，大家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明八大喜，接过惜缘钵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轻响，而后一连窜法诀印了上去。这一次不用再有顾忌，将千灵族中几门高深的法诀一一祭出，就见惜缘钵越来越大，隐隐透出如山一般厚重的气势，足足涨到十丈有余方才停了下来。明八神情庄重，绕着惜缘钵不住游走，口中念念有词，不断画出一道道符篆拍到薄壁之上，片刻之间从钵中竟而放出紫色的光芒。紫芒堆积在一起，望之如同紫色的火焰一样，熠熠生辉。
　　“这便是千灵族鼎鼎有名的天枢道化符么？”高庸涵精通符篆之学，一眼就看出明八所画的符篆精妙无比，忍不住脱口赞道：“好纯正的紫阳真火！”
　　明八笑了一笑，手上却没有丝毫停留，连番施为下紫焰升腾，水帘内光芒大盛。按理说水火不能相容，此时紫焰已经逼近上方的水帘，然而水帘不但没有反击，反而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异常，仍如往常一样缓缓流动。高庸涵目光如炬，看出这是他有意收束紫阳真火，为的就是不断蓄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击水帘。当下不敢怠慢，将相应法诀一个个附到惜缘钵上，完全交由明八处置。
　　明八见状精神大振，知道高庸涵是真正相信自己了，点头示意之后身法陡然加快。护壁合着紫焰不住向外扩散，惜缘钵则随着他的身法开始旋转，到最后越转越快。惜缘钵这么一转，周围的海水扯动之下急剧翻滚，水帘随即收缩逼压，原先那层淡淡的波纹猛地发出数道蓝光。明八知道，斜梁洞禁制已然发动，当即止住身形大喝一声：“进！”闪身钻进护壁当中。
　　少了明八的全力压制，紫阳真火勃然喷发，就见无数紫焰拧成一股直冲而上！
　　这一下出手酝酿了足有数十年之久，终于极其痛快地全力击出，明八自觉是平生最完美的一击，因而大感得意。他早已将此刻情景想像了无数遍，眼下借助惜缘钵之力，将天枢道化符和源自炉鼎的法力悉数发挥出来，威力自是奇大无比。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灵力，手脚酸软之下索性躺在钵内，看着绚丽之极的紫焰狠狠砸进水帘当中，不由得放声大笑。
　　明八是千灵族老一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修为堪比丹泰常，惜缘钵又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极品法器，两者合在一处会有什么效果？
　　紫焰宛如振翅高飞的凤凰，一头撞进水帘当中，转瞬化作无数紫芒向四周散开，将幽暗的蓝光逼退。附着在水帘上的波纹旋即大震，跟着一声巨响，海底都仿佛被震的摇晃起来，水中竟而回响起山崩海啸一般的闷绝之声。与此同时，悔过岛附近的海水陡然炸起，凭空腾起数十丈，连带着附近的岛屿都被巨浪冲袭。至于那道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光幕，则应声而碎，无数荧光四下飞溅，爆发出夺目的光华之后消失于茫茫夜空。
　　水帘虽由斜梁洞禁制幻化而来，猝不及防下却也禁不住这等强悍的攻击，紫焰所到之处，波纹瞬即退却，水帘登时破了个大洞。透过如同虚空一般的洞口朝外望去，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死寂，不知还藏着什么厉害的杀招。至于洞口处，不但没有海水奔涌而来，反倒是水帘中的海水被吸得干干净净，而后一股阴寒的杀意从洞口涌入，径直朝惜缘钵逼了过来。
　　“这下糟了，外面是逆水池！”明八原本洋洋自得，见此情形登时想起了族中的传言，不禁面色大变。逆水池据说由丹书邻的炉鼎残片演化而来，池底直通断虹海海眼，水性奇寒无比，甚至超过冰沐原的洗剑湖。洗剑湖的水可将修真者灵胎冻僵，这逆水池中的水更胜一筹，怎不令人为之色变？
　　高庸涵早已躲进惜缘钵内，尚未来得及体味明八惊天动地的一击，就被疾冲而来的杀意惊醒，当下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挥洒而出。他应变极快，耳听明八惊呼就知道，这股阴寒杀意非同小可，故而倾尽全力砸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纯由灵胎阳火之力激发的聚象金元大法，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掀起丁点波澜，就被那破碎的洞口给吞了进去。
　　两人相视愕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股杀意已然透过护壁卷了过来。恍惚间，两人仿佛同时看到无数鬼爪迎面抓来，爪风直指自己的魂魄，当下齐齐发出一声暴喝，本能地挥掌击了出去。
　　一拳打出，高庸涵悚然而觉，急急收手却已不及，就听得明八一声惨呼，已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到钵壁之上。就在微一错愕之际，猛然觉得一股霸道的灵力直扑面门，一挥手洒出一道电光，同时抽身急退。所幸明八正自力竭灵力尚未恢复，这一下不过是强弩之末，高庸涵浑身一震接了下来。尚未来得及松口气，杀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护壁当中，再度袭来。
　　适才那一下交手，像极了天子城外会间集那夜，在鬼脸的设计蛊惑之下，高庸涵和扶风余岳力拼时的情形。想不到当日的离奇遭遇，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出现，高庸涵明白，这都是受到幽冥界的影响所致。当日之所以能逼退地府妖童，除了和扶风余岳联手之外，主要是靠狂尊法身救命，可是今天呢？
　　明八口吐鲜血，神情萎靡不振，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出手了。高庸涵虽则比起会间集时修为大增，然而从逆水池涌过来的阴寒，也远胜于当日鬼脸。更要命的是，本已退去水帘重新围了上来，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凝重，光气势就已挤压的惜缘钵护壁不时发出爆响。斜梁洞的禁制，从最初的猝不及防中平静下来，开始显露出天地本源的威力。
　　高庸涵护在明八身旁，两手纷飞一阵急促地点画，连番拍出数道符篆，将杀意挡在身前。只撑了片刻，“啪”的一声脆响从护壁上方传来，高庸涵抬眼望去不由得暗暗叫苦，原来水帘已经附着在护壁之上。蓝光流动，原本应该是淡薄如雾一样的护壁，竟而浮现出一层金属光泽，显见已发挥到极致。脆响愈发密集，护壁渐呈不支之势！
　　这样子下去肯定不是办法，然则何以摆脱眼前的危局呢？
　　就在此刻，忽然吹来一阵狂风，无数黄沙骤然出现，眼前又回复到大漠景象。明八眼见局势危急，情急之下把幻境给扯了出来，希望能抵挡上一阵子。可惜事与愿违，天空中闪过几道蓝光，幻境便一扫而空，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嘿嘿，我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外面竟然是逆水池所在。”明八惨然一笑，放声喊道：“高老弟，此去地府路途遥远，咱们做个伴也可打发寂寞，如何？”
　　凌厉的杀意越来越盛，高庸涵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根本无暇理会明八的戏言。他早已练就了八风不动的气度，当此危局并未失去信心，仍拼命思索化解的办法。然而形势已不容他多想，惜缘钵终于支撑不住，护壁催山倒柱般四散裂开，水帘随即倾覆而来。
　　高庸涵犹自不愿认命，大喝一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聚象金元大法倾力而出，竟生出龙象之威。就在这濒临绝境的当口，终于突破地发杀机第三重境界，一跃而到了第五重。只是以这么一种危险的方式修行，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苦笑！
　　聚象金元大法虽是玄门正宗极高明的法术，地发杀机第五重境界更是玄元宗立派以来，鲜有人达到的高度，这一击何等厉害！
　　可惜，今天的对手不是修真者，不是任何一种生灵，而是幽冥界和厚土界合力造出的斜梁洞！人力有限，而天地无穷，这一击就算再厉害十倍、百倍，又有什么区别？


第三十一章 牵挂
　　水帘晃了几晃，金光便噶然而止。重压之下高庸涵踉跄几步，退到惜缘钵边缘，倚在钵壁上犹自沉声自语：“我就不信，高庸涵当命绝此地！”
　　“哼，原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也是个怕死的，真正扫兴！”到此地步明八反倒看开了，他本就有几分惫赖、光棍的邪性，见高庸涵如此不免有些瞧不上眼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高庸涵那句话惊醒了上天，就在水帘堪堪压到头顶时，不知从何处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撕扯之力，硬生生将两人连带惜缘钵一起吸进了一个虚空当中。在一片扭曲的光线中，明八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得神魂颠倒说不出的难受，昏昏沉沉中又一股巨力袭来，周身剧痛跟着一震，总算是落到了实地上。
　　不管怎么说，眼下至少已经摆脱了禁制的逼迫和逆水池的杀意，明八长出了一口气，大为惬意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细细体会活着的感觉。方才那番死里逃生的经历，要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难免言过其实。片刻之后，明八方才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原来身处一座宅院之中。
　　这处宅院错落有致，修得十分雅致，从风格来看应是人族建筑。忽然来到这处院落，明八不由得心中一动，摊开手掌旋即显现出一把黄沙，忍不住叹了口气。千辛万苦，乃至冒着生命危险钻出水帘，没想到最后仍旧回到牢笼当中，不免大失所望，虽则此牢笼非彼牢笼。自嘲了一阵，跟着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没有看到高庸涵的身影，当下起身沿着回廊朝后院走去，一面走一面大声喊道：“高老弟，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循着声音来到一处花园，就见高庸涵和一个身着水月长裙的女子并肩站立，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女子容颜秀丽，略显娇羞的脸颊上兀自挂着几滴泪水，眉目间有种说不出娇媚，竟将满园的鲜花全给比了下去。
　　明八见惯了千灵族的美女，初见之下也不觉连暗自赞叹，再定睛一看瞧出了门道，不由笑道：“丹鼎门收了那么多异族弟子，当以这位小姑娘最出色，不知道你是何人门下？”
　　“弟子是智薇散人门下，参见前辈！”那女子说着盈盈下拜。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真珑上人逼下海的审香妍！
　　审香妍坠海时恰好掉进一个漩涡里面，得以避开暗幕蛸保住了性命，不过也因此被送到了斜梁洞。幸好，在所有关押于此的人当中，以她的修为最低，反而因为无力与禁制抗衡，安然渡过最难过的第一关，被直接关进了牢笼。在此过程中，审香妍一度昏厥，等到苏醒时入眼全是无尽的黑暗，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死其实不可怕，尤其是发觉“死后”并没有传说中的恶鬼索拿，审香妍的心便安定了许多。只是自觉尚有许多未了之事，时常萦绕于心。比如说家中的父母兄长，自己在他们跟前不曾有太多的孝行；又比如说爱护自己的师长，似乎闯祸以至于令他们头疼的时间极多。当然，最为挂念、担心且放不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高庸涵！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日思夜想，倒给她无意中造出了幻境。而这幻境，便是揉合了审府、高府部分厅堂和花园的院落。而院落中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曾是记忆中高庸涵驻足的地方，用心之良苦由此可见一斑！
　　这份情意高庸涵自然知晓，从他穿破虚空踏足此地的第一刻，就讶然地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兴许是心有灵犀，他落下的地方恰好就在审香妍的身侧，两人一见之下喜极相拥，均泛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安详。从两人见面的那一刻起，就不曾说一句话，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了。若不是明八的高呼打断了这份安宁，只怕会一直这么相拥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原来智薇这丫头也开始收徒弟了，一晃眼可真快！”明八摆摆手示意审香妍不必多礼，不觉自责来的不是时候。从审香妍眼角的泪珠，就可以看出两人已有极深的感情，自己这么冒失打断了别人倾诉衷情的机会，虽说是无意，却也生出了几分不自在。举目四下瞧了瞧，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宅子很不错，你们先聊着，我四处走走！”
　　“明八爷不必客气，还是正事要紧。”高庸涵只要看到审香妍无恙，心中已是大为欢喜，又见她处处念着自己更觉有些愧疚。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审香妍安然离开此地，便不想再多有耽搁，于是率直说道：“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你说什么？”明八一愣随即大喜，猛地冲到高庸涵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大声问道：“你已经知道如何应付禁制了么？”
　　“不错，是刚刚才领悟出来的！”说到这里，高庸涵忍不住看了审香妍一眼。眼中的柔情令审香妍既欣喜又害羞，不禁垂下头去，只是一抹红晕已经将雪白的耳根染红。
　　明八见到两人的儿女情态，不由笑道：“莫非是这小姑娘激发了你的灵感？”
　　“明八爷说笑了！”高庸涵听到明八的玩笑，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办法还真的和妍儿有关，就在刚才——”
　　刚才情势危急，高庸涵忍不住大声质问，激愤不甘之情充斥于方寸之地，便连那股禁制也不免为之动容。却不想因此引发连番反应，触动了审香妍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琴弦，她的思念和忧虑一下子穿过禁制，直达惜缘钵上空。
　　“情”之一字郁郁荡荡，内中实在是有难以琢磨的大道理！高庸涵当即感念到审香妍的心意，恍惚中感念到只要有情，天涯也不过咫尺之遥，于是轻轻地往前迈了一步。正是这一步，由地狱而天堂，一举踏破虚空进入到审香妍的心境当中，接下来顺理成章地来到此处。
　　当中涉及到两人的私情，自不能照实直说，不过其中的缘故明八却听明白了：“这么看来，你当初可以不受禁制束缚不入牢笼，而是直接进入到我的大漠当中，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不错，当日你曾指点我如何应对禁制，那时我便对你心存感激。而你则始终没有停嘴，于是我顺着你的心境逆流而上，便到了你那里。”高庸涵边说边点头，到最后越说越兴奋，终于大笑道：“定然是这个道理，否则我们怎么可能来到妍儿这里？”
　　“哈哈哈，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明八大喜之下跃上半空，一口气翻了数十个筋斗才停了下来。
　　“明八爷，值得那么开心么？”审香妍见他一把年纪，此刻却像小孩子一样，不觉好笑。
　　“你要是百余年与高老弟都不得相见，一下子告诉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你说你高不高兴？”明八本就没个长辈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顾忌，审香妍登时面上一红哑口无言。
　　“只可惜惜缘钵受损，咱们要想离开这里恐怕还得费一番力气。”高庸涵不愿见审香妍受窘，当即换了一个话题。惜缘钵适才受到斜梁洞禁制压迫，已然现出几道裂纹，看得人颇有触目惊心之感。
　　“来，给我看看！”明八此时心情大好，从高庸涵手中接过惜缘钵一看，笑容登时一收，面色跟着凝重起来，皱着眉头想了想才叹道：“损伤不算太严重，只是这么一来，脱困之际可又多了一分危险。而这里根本没有材料，又没有天火熔炉，就算想要修补也没办法！”
　　“不知都需要些什么材料？”审香妍是被真珑上人打落海中，不像明八他们是被关押于此，身上带的东西着实不少，比如说断霞金丹就一直藏在怀中。
　　“至少应该有丹鼎门炼制的金丹，又或者是龙须蝎金、银颦玄铁之类的奇珍。”明八摇了摇头，恨恨说道：“只是在这个鬼地方，哪里去找这些东西？”说到最后越想越气，忍不住邪火上升大发雷霆，一时间骂声不绝。审香妍大感错愕，想不通明八身为千灵族人，年岁既高修为不弱，何以有这么大的火气和满嘴污言。
　　“明八爷你先别骂，大家合力，总归要想个办法出来。”高庸涵见怪不怪，等他发作的差不多了才接口道：“金丹呢妍儿那里有，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至于天火熔炉肯定是弄不出来，不过我有地火熔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地火熔浆，是什么东西？”明八问了一句，跟着自语道：“嗯，既然能称作地火，与天火对应，想来也不会差，应该可以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其他的倒没什么了，等会我布一座法阵，你们两个帮我护法。”明八郑重嘱咐道：“一定要注意，不能惊动外面的禁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说完，明八自去布阵，高庸涵示意审香妍将随身携带的金丹都拿了出来，跟着祭出云霄瓶放出火螈。火螈在云霄瓶里潜心修炼，到此时已有相当成就，身体外面那层地火熔浆大为收敛，就连体型也小了一半，大有劲气内敛的味道。
　　明八看到断霞金丹已是喜不自胜，见到火螈之后更是大为羡慕，不住追问火螈的情形。高庸涵看出他目中隐隐有贪婪之色，淡淡答了几句，催动火螈往法阵中喷出几口地火熔浆，而后收回怀中。
　　“啧啧，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宝贝！”明八抿了抿嘴唇，方才恋恋不舍地说道：“等出去以后，我也去焚天坑弄一条来玩玩。有了这几样宝贝，索性帮你一把，把惜缘钵重新炼上一炼，免得用起来总不如意！”
　　“求之不得，多谢，多谢！”明八能有此表示，高庸涵颇为出乎意料，当下守在一旁看他施法。
　　千灵族擅于炼丹，正如天机门擅于机关术数一样，都有秘不外传的独门法诀、符篆。明八不知是相信二人，还是压根就不在乎外泄，施为之时毫不掩饰，其中一些精妙的手段就连审香妍都是初见。炼丹和炼器虽则大不相同，却也有相通之处，高庸涵看在眼里不住点头，从中领略了不少道理，于炼器一法无形中提升了不少。
　　明八不愧是千灵族的大高手，先用地火熔浆压住阵脚，然后祭出灵胎阳火将惜缘钵反复锻炼。每当惜缘钵内传出一声龙吟，就打出一粒断霞金丹，随着龙吟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吐出真言。真言化作有形的符篆，一一钻进惜缘钵内，化作流光急速游动。
　　惜缘钵光芒愈盛，明八猛然间大喝一声：“白云朝顶，气覆坎离，高老弟，注意了！”
　　话音未落，惜缘钵陡然弹起。眼见就要撞到水帘，高庸涵使出阴柔之力，早已布下一层密集的电网，几道法诀拍出而后往回一收，轻轻巧巧将法器收入怀中。惜缘钵堪堪入怀，忽然生出一股排斥，便欲挣脱束缚。高庸涵不动声色，几道符篆刻了上去，跟着咬破舌尖，一道血箭喷了上去。
　　“高老弟，大功告成，可喜可贺！”


第三十二章 刚愎
　　高庸涵将惜缘钵捏在手中，大有深意地看了明八一眼，心中接连转了好几个念头。适才见明八施法之时，其中几个手法极其古怪，而且当中有几处细节于理不合，便生出了几分戒备。果然，惜缘钵一经炼成便认不得主人，竟然隐隐有反噬之意。要不是自己对炼器略知一二，趁着法器初成之时，以符篆将其克制，进而注入自身血脉与其灵性相通，只怕就此失去惜缘钵也未可知。以此之故，不免有些怀疑明八的用心，毕竟此人言谈举止都算不得正派。
　　“明八爷出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高庸涵神情不冷不热，淡淡地回了一句。
　　“咳咳！”明八讪讪地笑了笑，知道高庸涵看出了其中的道道，神情不免有些尴尬，干笑着说道：“我刚才施法时才发现，惜缘钵不光有丹鼎门的宝鼎，还有天机门的云丝天龙，另外一个宝贝倒不认得，看上去像是精铸鬼工的手笔。这三样宝贝凑到一起，我这个，这个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所以才——，嘿嘿！”
　　其实一开始，明八倒没有起什么贪念，只是炼制到一半时，贪图惜缘钵中丹几道那具宝鼎，一时动了私心才暗中作了个手脚。照他的想法，法器一旦炼成，高庸涵收服不了自己再出面，那时他们要靠自己才能离开斜梁洞，谅来也不敢多说。熟料高庸涵不但懂得炼器，还知道碧血通灵之术，这就可见得适才那番心思动错了。一想到惹恼了对方，万一他们二人自行离去，将自己丢在这里，明八不禁不寒而栗，语气上自然就愈发谦恭了。
　　“原来如此，倒真难为你了！”从明八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此人并非那种大奸大恶之徒，充其量是不擅作伪的真小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以后，他宁愿与真小人打交道，也不愿敷衍伪君子。想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下来，转而说道：“这惜缘钵与之前大不相同，似乎能与之心意相通，感受到其中的法力流动。”
　　“事关大家的生死，我岂敢怠慢？”明八顺着台阶往下下，顺口将话题转到救人上面，“对了，你们不是要救银汉宫的长老和那个什么上人么，惜缘钵已经修好，可以开始了吧！”
　　高庸涵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就眼下来说，月长老和真阅上人的下落我们都不知道，尤其是月长老，就连久居此地的明八爷也没有一点印象。”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到明八不住点头，方才续道：“明八爷虽说对真阅上人所处的位置，大致可以断定，不过外面的禁制实在太过厉害，能不冒这个险最好。为了稳妥起见，我觉得换一个办法兴许行得通，说不定能找到他们二人。”
　　“我明白了！”审香妍登时领悟到高庸涵的用意，抚掌笑道：“高大哥可是想通过心意相通的法子，如法炮制找到月婆婆和真阅师伯的幻境？”
　　“妙啊！”明八也反应过来，这个办法可比冒然冲出去强多了，如非万不得已，他可是不想再走那么一遭。只是这么一来，原先引以为恃的那点凭仗也就没用了，不由得又有些担心，患得患失之下脸上神色变幻不停。犹自胡思乱想，就见高庸涵祭出惜缘钵，拉着审香妍走了进去，当即闷着头一道进入惜缘钵中。偷眼望去，高、审二人浑不在意，才知道是自己多心了，一时间倒生出几分惭愧。
　　审香妍按照高庸涵所说，收敛心神抛却杂念，整个人完全沉浸到回忆当中，努力搜寻有关月驮琅的点点滴滴。这么一坐就是三天，从第一次见面，到返回太河源之前的辞行，中间十余年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可是一点都感受不到月驮琅的心境。三天下来，一直枯坐静思的灵胎都大为不耐，胸中一阵烦躁随即苏醒过来。
　　“高大哥，我能想到的全都想了一遍，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点感觉，这可怎么办？”审香妍明白，能否救出月驮琅和真阅上人，关键在自己身上，否则就只剩硬闯斜梁洞一途了。一想到此，心中愈发焦急。
　　“不急，不急！要知道，唯有心平气和方能做到神与物游，似这般急躁，到头来只会弄巧成拙。”高庸涵安慰了几句，细细体味着从水帘下踏进虚空时的心境，喃喃自语道：“当时我命悬一线，你应该有所感应，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们接到了这里，这是咱们心有灵犀的缘故。而你与月长老的感情，是类似于祖孙的亲情，只怕得换一个思路才行。”
　　“你们两个是情投意合，自然能心心相印，可是用到找人上面就行不通了。”明八旁观者清，一下子指出了症结所在，“审姑娘不妨好好想一想，月驮琅生平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最放不下的？”审香妍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拊掌高呼：“啊，我想起来了，月婆婆最喜欢坐在窗前赏花，尤其喜欢一株芭蕉。记得月姨有一次嫌那株芭蕉碍事，命人将它砍掉，结果月婆婆大发雷霆，后来更是不惜耗费灵力，将那株芭蕉救活。”
　　“看来，这株芭蕉对月长老而言，意义非同寻常，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按照这个猜测，审香妍重新入定，全神贯注回忆和那株芭蕉有关的事情，渐渐地体味到一种别样的忧愁。这股忧愁十分奇特，既不像情人分别的酸楚，也不像故人离去的无奈，反倒有种孤芳自赏的落寞。意会到此，审香妍闭上双眸，黯然神伤中不觉幽幽叹了口气。
　　“妍丫头，你小小年纪何来如此深的幽怨，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叹成这样？”
　　审香妍睁眼一看，才发觉身处一座画楼之上。不及细看，闻言骤然回头，只见一个姿容无双、服饰华丽的中年女子，正望着自己含笑而立，不禁喜极而泣奔了过去，一头扑进那人怀里，盈盈泣道：“月婆婆，妍儿可想死你了！”此人正是失踪已有两年多的月驮琅，原来正是靠着那株芭蕉做媒，才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到月驮琅的幻境当中。
　　“傻丫头，见了面应该高兴才是，哭什么？”月驮琅虽这么说，眼睛却也湿润了，慈爱地抚摸着审香妍的秀发，良久才惊醒过来，急问道：“你怎么到斜梁洞来了？可是遭了那些恶徒的毒手？”
　　审香妍知道月驮琅口中的恶徒，定然包括月空盈，不过她对月空盈感情很深，不愿谈及这个问题，摇摇头径直说道：“月婆婆，我是特意来救你的！”
　　“救我？”月驮琅大为诧异，继之而起的则是一脸寒霜，怒斥道：“你有什么本事救我？难道不知道斜梁洞是什么地方么？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行事如此轻率，真是胡闹之极！”
　　责之虽切，实则是关心，审香妍心中一暖娇声笑道：“月婆婆怎么还是那样子看我，我岂能不知轻重？这次来，实际上是受明岚师兄所托，同行的还有高大哥。”
　　“明岚？那小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婆，不错，不错！”月驮琅先是点头，而后又皱眉道：“你说的那个什么‘高大哥’，又是何人？”
　　审香妍还没来得及作答，就听见楼外一人朗声应道：“在下东陵府高庸涵，参见月长老！”
　　月驮琅脸色一变，走到窗前朝下望去，就见一个人族男子和一个千灵族老者并肩站在楼下，登时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瀛月楼，还不速速退去！”
　　“你这丫头好不讲理，我们好心好意来救你，你却要将我们撵出去，怎地如此不识好歹？”明八自恃在族中辈分极高，而且被关斜梁洞之前，压根就没听过月驮琅的大名，知道楼上女子定然是自己晚辈，故而倚老卖老出言很不客气。
　　“你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银汉宫中不得乱闯的道理？”月驮琅森然道：“你总听过族中禁令，凡是男子不得逾矩踏进内墙，否则必遭严惩，轻则流放重则丧命！”
　　“哈哈哈，这里不过是你造出来的幻境，除了有几分相似，和银汉宫有何干系？”明八满脸的不屑，嘲笑道：“什么狗屁禁令，老子当年就不在乎这个，还不是一样来去自如？”
　　月驮琅脾气本来就不好，兼且为人颇多不通情理之处，被明八这么一激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从窗口跃出，一道灵光打了出去，口中犹自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老匹夫，我今天废了你，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两人转瞬斗在一处，月驮琅恨明八口无遮拦，出手自是毫不容情。不过两人系出同门，修习的都是同样的法术，于对方的招数甚是熟悉，虽说声势骇人，实际上并不算凶险。高庸涵眼力过人，没几下就看得清清楚楚，明八修为远在月驮琅之上而并无伤人之心，登时放下心来，安然站在一旁观战。
　　审香妍虽说这两年修为提升了不少，毕竟还未跻身一流境界，自然见不及此。只觉得两人出手尽是狠辣无比的招数，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无奈修为太低插不上手，只得拉着高庸涵不住喊道：“高大哥，你快想想办法，别让他们再打了！”
　　“无妨，明八爷自有分寸，让着月长老呢。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高庸涵约莫猜到明八的用意，所以这几句话声音很大，似乎根本就没顾及到月驮琅的面子。
　　甫一交手，月驮琅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老者的对手，只是胸中一口恶气没出，明知不敌也要斗他一斗。此时听得高庸涵在一旁冷言冷语，不觉恼羞成怒，当即怒喝一声反朝高庸涵攻去。
　　高庸涵早已料到有此一出，不慌不忙甩出一道闪电，将迎面而来的灵光击碎，跟着双手一拍拉出好大一张电网。他联想到先前听到的有关月驮琅的种种，知道此人性情古怪、刚愎自用，是极难打交道的一类人。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重挫其信心，将她的锐气完全打消掉，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所以一出手就是垂弦连疆。
　　铺天盖地的电网当头罩下，月驮琅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如此之高，不禁心生惧意。她虽然不近人情，却也知道厉害，当即画出一面灵光挡在身前，而后身形疾退。
　　高庸涵早已瞧出她的底细，岂容她避开？当下张嘴吐出一道灵力，电网骤然分出两股闪电，犹如银龙一般尾随而至，居然在一招之间就将月驮琅擒下！


第三十三章 情屈
　　审香妍见状急忙冲上前去，高庸涵当即收手，电光一闪过后负手而立。月驮琅任由审香妍搀扶着，不理会她关切的询问，只是木然地看着高庸涵，脸色由青转白，到最后面如死灰，随即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脾气大也要修为够高才成，否则只会自取其辱。”明八看到月驮琅的反应，就知道高庸涵这一下对她打击极大，心情颇为复杂地告诫了一番，而后叹道：“小玉儿，你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月驮琅听在耳中却如晴天霹雳，原本垂下的脸庞猛然抬起，看明八的眼神都变了，嘶哑着喊道：“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称呼？”“小玉儿”是她的乳名，就眼下来说，知道的只有少数几个年事、辈分极高的人。至少已有三四十年无人提起，此时突然听到这个称呼，而且还是那种熟识的语气，怎不惊讶？
　　“我刚才其实已经告诉你了，不过你那时一门心思要赶我们走，没在意罢了。”明八说着很将胸膛一挺，傲然道：“你只要稍微想一下，这么多年来，有谁敢像那些大人物说的那样，夜闯银汉宫窥视大祭司，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八叔？”月驮琅大感意外，挣开审香妍的搀扶，几步冲到明八身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难以置信地低声道：“真的是八叔，原来你还活着！”
　　“我当然要活下去，要不然岂不遂了他们的心愿？”明八冷笑一声，言谈间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切齿道：“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在斜梁洞里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有一天还要活着走出去，慢慢找他们算账！”
　　“八叔，事情都过去一百多年了，还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月驮琅对明八的印象十分深刻，知道这位八叔行事一向无所顾忌，百余年来一直怀恨在心，如果真的逃出斜梁洞，定然会生出极大的事端。身为银汉宫长老，这点子大局观还是有的，当下反将自己受挫一事抛开，极力劝慰明八：“再说，大师伯他们几位都已仙逝，如今就只剩下七叔一个人掌事，您老人家消消气，将那件事就此揭过如何？”
　　明八年轻时惊才绝艳，修为既高且俊逸潇洒，是星河屿鼎鼎有名的公子哥。少年得志，难免会有盛气凌人、目空一切的毛病，加上行事全凭个人喜好，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随着年纪既长，率性而为不计后果的性情愈发招人厌恶，终于和本是师兄弟的银汉宫高层，起了极大的冲突。其后不久，族内的大长老抓住一个机会，在他夜闯银汉宫一事上大做文章，甚至硬扣上了一个窥视大祭司的罪名，从而将他关入斜梁洞。
　　这一重公案由于涉及到上任大祭司的声誉，故而在相关记载中语焉不详，知道内情的人不是很多。其时月驮琅尚自年幼，只知道那位不拘常理的八叔，因为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被关了起来，少女情怀难免有些惋惜。等到成为银汉宫的长老之后，才慢慢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不免替明八感到冤枉。但是话说回来，以明八的行事而言，不无咎由自取的成分在里面，就算没有这回事，只怕也会惹出别的祸端。
　　“哼，他们倒是一死了之，好生轻松！”明八显然没想到当年的仇敌都已入土，一时间倒有些爽然若失，除了发几句牢骚，似乎并没有太多化解不开的仇恨，只挪揄道：“老七是出了名的目光短浅，嘿嘿，银汉宫这些年来恐怕热闹得很，要不你怎么会被关到这里？”
　　“八叔说笑了！”月驮琅本不愿承认，无奈实情如此，倒不知如何辩解。
　　“对了，小玉儿，”明八得到银汉宫内讧的消息，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嘿嘿笑了几声，而后问起月驮琅的近况，“你什么时候改成这么古怪的名字，难怪我听到‘月驮琅’三个字时一片茫然，还以为是新近的晚辈。另外，怎么连性情也变了不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啊？”
　　“都是些往事而已，不提也罢！”落寞之意溢于言表，一望可知定有一段伤心事。
　　“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八叔帮你出头！”百余年来终于见到自己的族人，而且还是当年印象颇佳的侄女，明八自然而然地拿出了年轻时的脾气，也不管什么事先大包大揽下来。
　　“那我先谢过八叔了，只是出不去，说什么都没用的。”月驮琅来此不过两年多一点，对于斜梁洞的种种禁制还不甚清楚，自然不可能知道，高庸涵等三人能进入到自己的幻境中，已经意味着安然离去的希望大增。
　　“我们既然能找到你，就肯定有办法出去。”说到这里，明八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庸涵说道：“那个小伙子很了不起，我们这次都得靠他！”
　　“哦？”月驮琅这才想起审香妍说过的话，不由得大感诧异，“怎么，不是八叔你来主持么，难道真要靠这个人？”
　　“我能够从牢笼脱困，进入你的幻境，全靠他，当然也少不了那个小丫头。”明八说到这里，朝高庸涵招了招手喊道：“高老弟，烦请你过来一下！”
　　高庸涵走上前来，朝两人作了一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月驮琅问道：“你是高庸涵？就是与东陵王叶帆并称双杰的那个高庸涵么？”
　　“普天之下，除了我高大哥，又有哪个担得起这三个字？”高庸涵尚未来得及回答，审香妍就抢着说道：“月婆婆，高大哥这次是专程接你出去的！”
　　“嗯！”由于明八的极力推崇，月驮琅的脾气收敛了许多，不过先前败在高庸涵手下，脸面上一时抹不开，板着脸对审香妍问道：“银汉宫现在的情形如何，难道说整个星河屿都被月空盈控制了么？明岚也是，粗枝大叶的毛病一点没改，我就不信，堂堂千灵族就有没一个明事理的人！”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当中包含了两层意思。审香妍熟知月驮琅的性子，故而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由得颇为担心。第一层意思很明显，月驮琅对月空盈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称呼由原先十分亲昵的“盈盈”，变成了直呼其名。第二层意思则有些说不过去了，是指责明岚不该将此事交给外人来办，而这个外人显然是指高庸涵。
　　回想起之前所经历的重重险阻，再想到明岚的生死不明，到头来月驮琅却是这么一个表示，审香妍不禁大感委屈，微嗔道：“月婆婆，斜梁洞的禁制对千灵族人尤其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其他人就算有心也只能徒唤奈何。明岚师兄一来挂念你的安危，二来因为我一向深得婆婆喜爱，这才找到我，希望我能尽一分孝心。他自己却在上岛的那刻，被人暗算伤了灵胎，此刻生死不明，叫人好生放心不下！”
　　“哦？明岚怎么了？”月驮琅这下才知道，自己错怪了明岚和审香妍，不由得追问道：“你们上岛之时，倒底遇到些什么人，快给我说一说！”
　　当下，几人走入楼内分别落座，审香妍从头说起。因为事情十分复杂，不得不从丹泰常遇刺一事开始，这么一来就话长了，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才大致讲了一遍。明八虽说从高庸涵那里了解了一部分，毕竟没有审香妍说得这么详细，听完之后和月驮琅面面相觑，均觉得此中暗藏杀机，情形不妙得很。
　　高庸涵见月驮琅和明八都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知道他们必然在思量对策，故而不急于开口。等了片刻，估计二人想得差不多了，方才打破沉默：“月长老，我来此除了要救你和真珑上人以外，另外还有几件事想要请教！”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唉！”月驮琅长叹一声，缓缓摇头道：“这件事多半是丹意搞鬼，从一开始我就看出他野心极大，所以坚决反对月空盈和他来往，可惜没有用。你那月姨一意孤行，眼睁睁看着我被丹意打伤，不但不出声制止，反而将我投进斜梁洞。还好，总算她念及旧情，没有当场将我杀死，哼哼！”
　　“月长老，我还有一个疑问，”高庸涵接口道：“既然一切都是丹意暗中策划，为何又要授意月大祭司将我救出呢？而且——”
　　“既然找你当替死鬼，自然不能让你落在丹鼎门手中，否则他们的奸计不是就行不通了么？”话还没说完，明八就插嘴进来，颇有些轻蔑地说道：“换作是我，肯定也会如此安排，高老弟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来？”
　　“是！”高庸涵对明八的不屑不以为意，续道：“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已经落在他们手中，若想将丹宗主遇刺一事做成铁案，只需将我毁尸灭迹即可，为何还任凭我离去？”这一点的确不合情理，众人都陷入到沉思当中。
　　“对了，我当日和高大哥离开塔树镇时，师父和月姨都曾有叮嘱。从月姨的话中可以看出，她和丹师伯对高大哥都十分看重，而且期许颇高，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审香妍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月姨一向疼我，按理说绝不会骗我，这件事当真奇怪得很！”
　　“我从小把她带大，不是一样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情？”月驮琅显然对月空盈痛恨到了极点，冷笑道：“人心难测，虚情假意的事情多了，岂可如此轻信？她现在铁了心要和丹意搅到一起，连族人的安危都可以抛诸脑后，哪里还在意说不说假话？”
　　月驮琅的嘴很厉害，高庸涵听得暗暗摇头。这句话将月空盈说得很是不堪，审香妍待要为其分辩几句，却看到月驮琅一幅冷漠的神情，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了回去。
　　“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选的，这种人也能当上大祭司，真正是笑话！”明八被关之时月空盈尚未出世，故而对月驮琅的话信以为真，不免大摇其头。
　　“这且不去说她，总之，月空盈和丹意定然另有阴谋，只怕接下来还会有许多事端。”月驮琅忧心忡忡地说道：“内贼难防，咱们千灵族这下麻烦大了！”
　　“我看呐，星河屿和悬空岛就是承平太久，才搞得暮气沉沉，有此一番磨砺倒也并非全是坏事。”明八毕竟年长，眼光自然看得要长远一些，跟着颇为好奇地问道：“小玉儿，那个丹意我从没见过，究竟是何等样人，能让你吃这么大的亏？”


第三十四章 痴恋
　　“此人原本籍籍无名，在丹泰常那一辈中极其平常，从未有过什么为人称道的事迹，只怕同门当中轻视他的都大有人在。”月驮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而无奈，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些，幽幽叹道：“也不知是不是天意，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竟然在初见之下就获取了盈盈的好感，实在是想不到的事情！”
　　当年，月驮琅陪着月空盈第一次踏上道祖崖，照例得到了丹鼎门的盛情款待。是夜，太华宫中大摆宴席，丹鼎门中有身份的人大都位列其中，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因为种种原因而缺席，这当中便有丹意。兴许是前世注定，月空盈不耐应酬，半途离席后鬼使神差地遇到了独居一室的丹意。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离开道祖崖之后，月空盈的一颗芳心就拴在了丹意身上。这以后，两人的交往慢慢多了起来，由于进行的十分隐秘，外人并不知情。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深夜，丹意突然叩开银汉宫的大门，请求单独谒见月空盈。平日里道祖崖若是有什么事情，总会按照应有的礼节，将其通禀给大祭司，像丹意这样子的做法，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事。银汉宫上上下下大感诧异，初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不免对丹意的举动生出几分厌烦。
　　月空盈身份尊贵，自然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何况还是深夜，多有不便。只是丹意执意不肯离去，事情闹到了月驮琅那里，问来问去他也不肯说明来意，只反复说要单独和月空盈说几句话。月驮琅的脾气本就不好，加上丹意不擅言辞语气生硬，越看越觉得此人可恶，没几句就勃然大怒，当场发作要将他赶出去。
　　眼看双方一言不和就要动手，幸亏月空盈闻讯而至，总算将事态平息下来。直到她不顾众人的反对，单独和丹意聊了大半夜，而后更是亲自送出玉海林，月驮琅才醒悟到，月空盈和丹意之间已然生出了情意。千灵族大祭司自月颜嫁给叶长亭之后，便不再禁婚嫁，月空盈有此表现实属正常，可是月驮琅却不这么认为。
　　“你们想，盈盈才当上祭司不过十年，还有许多应尽的责任未完，怎么能这么快就陷入到儿女私情当中？”月驮琅虽说对月空盈的背叛行为十分痛恨，但是多年来的感情不可能说丢就丢，说到这里痛心疾首地呼道：“我不是不近人情的老古董，更不是要让她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那丹意看着就不是好人，怎能忍心看着她为了这种人，置族中的大业和自己的前程于不顾？我要是置之不理，又怎么对得起月姐姐临终前的遗命？”
　　“小玉儿，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脾气？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明八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月空盈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情，你操那份闲心做什么？月慈悯的话未必都对，听不听在你，只需随机应变就是了，何苦弄得不留半点余地？”
　　“八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月慈悯是月空盈之前的大祭司，也就是明八“暗中窥视”的主角，深为月驮琅所敬服，此时当然听不得明八的挪揄，正容反驳道：“你当年那件事和月姐姐无关，全是大师伯做的主，可不能迁怒到她身上。”
　　“好了，好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你不必认真！”明八连忙摆手，“你继续说！”
　　“说来也怪，丹意自从那天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粗粗算来，其间差不多有三、四年的时间，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哪知——”
　　哪知时隔四年之后，月空盈收到了一封信，浮在脸上多年的阴郁一扫而空，月驮琅登时明白，这封信一定和丹意有关。此后没多久，丹意果然来到银汉宫，而这一次，月空盈破天荒地和月驮琅大吵了一架，为的就是要单独会见丹意。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月驮琅痛苦地发现，一向对自己敬重有加的月空盈不再像以往那样言听计从，甚至有意在疏远自己。其实她们都没有意识到，彼此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将两人越隔越远。
　　随着丹意往来日益频繁，月驮琅对他越发反感，于是从最初的拒之门外，演变成想尽办法从中阻挠。而月空盈对此大为不满，闹得最厉害时，一度拿不做大祭司相要挟。事情到了这等地步，两人间多年来近乎亲情的关系荡然无存，一时陷入僵局。反倒是丹意反复劝说，才打消掉月空盈的念头，不至于闹出大笑话。
　　然而月驮琅并不因此减低对丹意的敌视，反倒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妙计，那就是求助丹泰常，打算以宗主之命来约束他，不准他再踏足银汉宫半步。熟料丹泰常刚刚答应没几天，丹意就自行离开道祖崖，从此不知所踪。又隔了两年，到天历九二六年夏天，摇身一变成了重始宗弟子，领着二三十名同伴拜谒银汉宫。
　　重始宗在当时已经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势，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银汉宫方面都不能失礼，反而还得客客气气陪着笑脸，设法维持两派的关系。月驮琅可以不给丹鼎门面子，却不能将此时的丹意关在门外，尤其他还挂着重始宗大天师的名号，就愈加不能怠慢。随着局势日渐混乱，丹意的份量愈发凸显出来，千灵族内部对他也愈发倚重，其势更加不可轻慢。尽管心中大为不甘，月驮琅也只能闭口，不再干涉月空盈的感情。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两年多以前，而那一夜发生的事情，也为众人所关注，均希望能从月驮琅的口中获知真相。
　　“那晚，我根本不知道丹意悄然来访，原打算找月空盈商量件事情，没曾想无意中听到两人的密谈。正是窥测到丹意的图谋，才足以证明我以前的看法不错，此人野心之大、手段之狠毒、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月驮琅说到这里似乎有所顾忌，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恨恨地说道：“如果真的被他做成了，漫说是厚土界，修真界都从此不得安宁！”
　　“然则，丹意究竟有什么企图呢？”明八不像审香妍和高庸涵有那么多顾虑，不过从月驮琅的神色间就看得出来，丹意所谋非同小可，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好奇，自问自答地说：“要说野心，无非是独掌丹鼎门，进而篡夺重始宗大权，一统修真界当第二个原界帝君。只是，他有这个实力么？不说别的，单说丹鼎门和咱们银汉宫的那几个老家伙，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更何况重始宗里还不知有多少归隐的耆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心思？”
　　月驮琅本不想多说，听明八这么一提，忍不住冷笑道：“原界帝君算什么，人家的心可比这个还要大！”
　　“莫非他还想飞升仙界不成？”明八觉得若真是这样。丹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异想天开，不由得哈哈大笑：“此人若不是疯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何惧之有？”
　　“明八爷，恐怕没那么简单！”高庸涵皱眉道：“只看他布置的如此严密、周详，诸多手段环环相扣，就足以证明此人智虑绝伦。再者说了，能成为重始宗大天师，岂是一介狂徒就能做到？”
　　“高大哥说得有理！”审香妍和丹意仅仅只有数面之缘，印象中只记住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俯视众生、充满睿智和霸气的眼神，足以令人为之折服。此时一听高庸涵的分析，当即点头称是：“我倒觉得，丹，丹意既然敢做出这么多举动，必然有所凭仗！”一想到丹意是陷害高庸涵和月驮琅的幕后黑手，心生反感之下，这“师伯”二字再也叫不出口了。
　　“嗯，真正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明八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是那种既惊且喜、又有点困惑的神情，声音略带几分颤抖地问道：“小玉儿，那件事是真的么？”
　　月驮琅神情肃穆，望着明八缓缓点头。明八心情激荡之下竟而一跤坐倒在地，脸上现出两朵红晕，仿佛有些恍惚地低声自语：“他妈的，瞒得我这么深！不行，不行，绝不能落到他手里。不对啊，这件事你如何敢肯定？”
　　明八的兴奋、慌乱和口不择言，令高、审二人大为诧异，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明八如此失态。听到他这么一问，齐齐望向月驮琅。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只是无意中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已。”
　　“是了，这件事太过重大，想必只有大祭司才知道。当然，按道理来说，丹鼎门的掌教也应该知道。”明八深深点头，既羡慕又有些嫉妒地骂道：“这等事关天下大局的事情，月空盈都能说给丹意听，早知道我也——嘿嘿！”
　　明八陡然感觉到一股怒意，讪讪地笑了笑，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事关月慈悯的清誉，月驮琅自然不能无动于衷，看到明八的模样，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个八叔被关了上百年，口无遮拦的毛病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加不堪，唯有暗暗摇头。
　　“月婆婆，现在局势已经明了，听你们的口气事情好像很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和高大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审香妍明知月驮琅不肯透露，还是因为挂念高庸涵的安危，小心翼翼地向月驮琅请求。
　　“这个么——”月驮琅看了看高庸涵，显得十分为难，迟疑着半天不作声。
　　高庸涵不愿强人所难，也不愿审香妍为了自己求人，当下淡淡地说道：“妍儿，既然月长老不方便说就算了，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等出去以后，找到丹意才是正办，至于其他的情况到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明八大不以为然，咧嘴道：“先不说高老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单说他被卷入丹泰常遇刺一案，就有资格知道内情。”
　　“八叔，非是我信不过他，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一旦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月驮琅紧锁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你想过没有，若是给人知道了，星河屿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安宁，只怕立刻就是烽烟四起、血流成河的局面！”
　　“若是这样，我就更加没必要知道了！”月驮琅这么一说，高庸涵心中大为不安。
　　“高老弟，你先别着急！”明八摆了摆手，朝月驮琅说道：“我当然知道事关重大，可是你想过没有，丹意步步紧逼，若是果真下手的话，星河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月驮琅面色一变，不由得紧闭双眼缓缓摇头。
　　“再说了，光凭你我之力想要和他们一争高下，根本就不可能。你总不能把长老会和丹鼎门的人都叫上吧，除非你告诉他们实情，否则他们会相信你和我？”明八不屑地说道：“你的脾气这么坏，得罪的人绝不在少数，我又是这么一个名声，只怕月空盈和丹意说一句话，就会有人出面对付咱俩。”
　　明八品行不正，不过分析起厉害关系倒是头头是道，说的月驮琅不住点头。几番思量过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说道：“好，那我就直言相告，不过你们要立誓，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等高、审二人立下重誓之后，月驮琅沉声道：“当年万仙大阵的一个阵眼，就藏在星河屿巨灵岛！”


第三十五章 阵眼
　　“万仙大阵！星河屿！”高庸涵和审香妍同时惊得站了起来，失声疾呼：“此事当真？”
　　月驮琅神情凛然，朗声答道：“这是何等大事，我岂敢乱讲？”
　　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说很多，历朝历代都有不少修真者为之颠倒痴迷，而阵眼之说更是广为流传。可惜世间多是以讹传讹，真相究竟如何，反倒因为传言版本太多，说法太离奇而愈发显得的扑朔迷离。修真界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始终没有放弃对阵眼的搜寻，不过就眼下来说，由于乱世降临，关注此事的人自然少了许多。
　　星河屿曾是上仙重返仙界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不过世人多以为此事和悬空岛有关，并不曾联系到万仙大阵上面。仙界之主为了纪念九界道祖，同时表明修真的法统所在，故而运用大神通修建悬空岛，作为九界道祖的道场供后人祭拜。这是公诸于众的说法，修真界和凡间深信不疑，实际上除了这层意思以外另有缘故，这个缘由便是星河屿的阵眼。
　　九界坍塌引发的灾难虽被万仙大阵勉强化解，然而另有一重极大的隐患没有消除，加之厚土界经历天灾之后并不稳定，所以法阵虽可撤去而阵眼却不能动。阵眼当中的确如传言那般，安置了不少的仙家宝贝，作为法器守住阵脚。为了杜绝世人的贪念，仙界想了很多办法，想要打消掉修真者的窥探之心，可惜没有多大效果，于是遍布疑阵惑人耳目。正因为此，这才有了所谓的法阵图，才有了当日黄氏、陶氏的明争暗抢。
　　星河屿有阵眼不奇怪，奇怪的是千灵族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而且还能坚守秘密呢？这得从贝叶宝鼎说起。贝叶宝鼎乃是九界道祖生前所用法器，可以算作是所有法器的祖宗，具有开天辟地、不可思议的大神通，故而仙界之主在布阵之时，特意赶到空明界找千灵族借来了贝叶宝鼎。等到天劫一过，仙界之主来到星河屿归还贝叶宝鼎之时，宝鼎突生异象，藏在此地的阵眼险些触发，时任千灵族大祭司和丹鼎门宗主由此知晓了此事。
　　辛辛苦苦隐藏的秘密，就这么不经意地泄露出去，仙界之主大为担心，继而为难。本想将两人禁制起来，又于心不忍，掐指一算方知天意如此，只得郑重告诫二人，万万不可动觊觎之心，否则将会给千灵族带来灭顶之灾。两人惊骇之下立下重誓，仙界之主索性将看守重任就此托付给他们，并且刻意抬高了千灵族的地位，将丹鼎门定为九大门派之首。
　　历代以来，无论是丹鼎门宗主还是银汉宫大祭司，都严守誓言，对此事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只是在人选更迭之际口耳相传。不过自横水血战之后，丹鼎门宗主丹娄离奇死在道祖祠内，丹鼎门方面关于此事便失传了。银汉宫这边自成一统，又鲜与外界往来，故而将秘密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只是没想到在月空盈身上出了意外，才将这个惊天秘密透出出去。这些内情在座的四人都不知道，但是并不影响对整个局势的判断。
　　“高老弟，此事绝对属实！”明八从旁证实，接口道：“我当年对族中祭祀传承的仪式十分好奇，于是在月慈悯上任那天，使了个隐身术偷偷潜进去，曾隐约听到‘万仙大阵’几个字。要不是被人察觉不得不退出来，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应该知晓详情了！”
　　“八叔，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事败受到严惩么？”
　　“就算没有此事，我还不是被关在斜梁洞中？再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没什么大碍了。”明八不以为意，得意地笑道：“我做过的事情当中，比这更出格、更离谱的还有不少，要是想知道，等哪天有空我慢慢说给你听！”
　　不理会两人的斗嘴，高庸涵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仔细思索了一遍，终于确定此事当属实情，随即点头道：“妍儿说得不错，丹意依仗的只怕正是这一点。只要能进入到仙阵阵眼当中，随便获取几样仙器，就足以纵横修真界。若是再有福缘获得仙术法门，成仙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月婆婆，月姨和我师傅早在数日前就已离开银汉宫，前往巨灵岛！”审香妍将事情窜起来想了想，涩声道：“我们刚踏上悔过岛，就遇到刺杀掌教师伯的凶手，难不成他们已经开始发动了么？”
　　“你们与之交过手，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月驮琅闻言一愣，不由得露出焦急之色。
　　“除了丹鼎门的真珑上人之外，其中一人是诡门宗主虎风，另一个——也就是刺杀丹泰常宗主那人，变作千灵族人的模样，是何来历很难说。”高庸涵迟疑了一下，续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我至少有五分的把握可以确定，那人应该是凤羽族出身。”
　　“哦？”明八大感惊奇，问道：“怎么，凤羽族这百余年来，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
　　“那倒没有听说！”通过凤五、权机真人、遣云真人以及烈九烽等人的介绍，高庸涵对目前修真界的大致情形已然十分清楚，当即摇头道：“凤羽族究意堂七大长老，我见过三个，修为虽然不弱，但都不可能是丹宗主的对手。至于究意堂宗主羽柔，听说精通魂魄之术，不过她是一女子，当可排除在外。”
　　“如此看来，就只剩下曲堰谷的凤九霄有此实力了。”明八脸色陡然凝重起来，不无忧虑地叹道：“如果丹意和凤羽族凤幽部落、诡门等沆瀣一气，再加上背后的重始宗，想要保住星河屿的安宁，可就很麻烦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个猜测并不正确，凤九霄压根就和此事无关。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吧！”月驮琅越想越担心，径直挥手将幻境撤掉。
　　“月长老，我受丹几道真人所托，还要寻访真阅上人。”高庸涵扭头对审香妍说道：“妍儿，你可如法炮制，想办法找到真阅上人所在！”
　　“高大哥，我和真阅师伯不熟，恐怕很难做到。”审香妍回想起寻访月驮琅的曲折，信心难免不足。
　　“我知道！”高庸涵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既然答应了丹几道，咱们就得尽力而为，不管找不找得到，总要问心无愧才是！”
　　“好！”月驮琅忍不住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错，不错，比那些不守信的人要强得多，不愧有人杰之称！”这是见到高庸涵以来，首次给他笑脸，以她的性情而言殊为难得。
　　果如审香妍所言，任她如何凝神细想，也丝毫感应不到真阅上人的方位。如是过了三天，月驮琅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以大局为重先行一步的建议。高庸涵情知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得暂且放弃，留待以后再设法搭救。等到计划停当，四人才发现了一个大家都忽略掉的难题，要离开斜梁洞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容易，因为洞外并无幻境可以穿行。
　　每个人都会有念念不忘，牵挂一生的人或者物，然而在此时此刻全无用处。先不说那些离得太远的，就说被抛弃在悔过岛上仍自昏迷不醒的明岚，是眼下离斜梁洞最近且与月驮琅、审香妍相熟识的人，可惜他无法造出一个幻境。再有一人也勉强可以一试，就是斜梁洞外的孽承王，但是他来自冥界，无论魂魄还是灵胎都与厚土界大不相同，到头来仍旧没有半点效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
　　答案只剩下一个，硬闯！
　　要硬闯，除了想法子抵消掉那重禁制，还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闯，以免越陷越深，平白送了性命。尤为重要的是，众人均背负了极大的责任，绝不能将有用之躯白白牺牲掉，所以需要好好的计议一番。可是最大的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身居何处，更加不知道斜梁洞的出口在哪里，一时陷入了僵局。
　　“八叔，你在斜梁洞呆的最久，可有什么领悟？”月驮琅对明八抱了极大的希望，然而明八除了摇头就只是叹气，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见他是这样的反应，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高大哥，斜梁洞几百年来，恐怕只有你和明八爷有过硬闯的经历，不知可有什么收获？”审香妍见高庸涵闭目沉思，不住点头，似乎有所心得，当即开口问道。
　　“心得么倒说不上，只是觉得其中有几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哦，我倒没有注意！”明八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把脸凑了过来急急问道：“高老弟，你一个一个说出来，大家一块参详！”
　　“第一个，是那层水帘一样的禁制。”高庸涵回忆起孽承王与海中禁制斗法时的情景，缓缓说道：“我先前进来时，曾不小心触发到禁制，顿时引来极其强烈的攻击，若不是有惜缘钵的护持，只怕性命难保。”
　　“嗯，咱们两个打破禁制之时，那层水帘的反应很是缓慢，然而气势逼人，令人有无处藏身之感。”明八人品一般，反应却很快，与高庸涵的话一对照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点头道：“世间万物均有阴阳之分，大到日月星辰，小至纤毫尘埃莫不如是，那么此地禁制也应该是阴阳相对。照高老弟所言，洞外的那层禁制应该属阳，而咱们四周则是阴风弥漫了。”
　　“你和高帅的修为很高，又有惜缘钵这等法器，结果还险些丧命，可见靠硬打硬拼路是行不通的。”月驮琅顺着两人的思路，只觉得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应对的方向，兴奋地说道：“既然刚猛一路远无法抗衡阴柔，倒不妨以柔克柔！”
　　“好一个‘以柔克柔’！”明八抚掌笑道：“高老弟，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第二个，仍和水帘有关。”高庸涵继续说道：“明八爷，水帘当时被你砸出了一个大洞，可是洞外并无海水涌入，反而是一片蕴含杀意的死寂，不但没把咱们吸出去，反而拼命挤压，像是要把咱们碾成粉末。你怎么看？”
　　这一次明八没有急着回答，沉思良久才大怎么确定地说道：“水帘外面好像是一个虚空，高老弟，你意下如何？”
　　“不错，我也有此同感！”高庸涵其实也不敢肯定，此时听到明八的判断，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咱们看法一致，那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事情就好办多了！”
　　“高老弟，你的意思是打开水帘之后，往那处虚空的方向冲过去？”
　　“是！”高庸涵昂然答道：“咱们只要进入虚空，我就有三成的把握可以脱险！”
　　“什么，三成？”月驮琅看着自信满满的高庸涵，不由得有些诧异，不知道他的信心从何而来。
　　“斜梁洞是绝地，想离开此地本来就是没把握的事，现在已经有了三成把握，还怕什么？”高庸涵侃侃而谈，无形中给了大家极大的勇气，兵马大元帅的本色尽显无遗，语气中带着不容反对的威严，“大家准备一下，我们这就上路！”


第三十六章 再闯
　　站在惜缘钵中，高庸涵的目光先后从明八、月驮琅身上划过，最后停留在审香妍的脸上，怜惜道：“妍儿，等会你和月长老不必出手，只要帮我稳住护壁即可，一切小心！”
　　“放心吧，我会看着妍丫头的！”月驮琅见状打趣道：“你只管做好你的事，等出去以后，我定然还你一个娇艳无双的审大小姐。”
　　“哈哈哈！小玉儿，我还以为你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卿卿我我，这么一看其实不然。”明八调笑道：“为何在月空盈这件事上那么固执？若是你能心平气和地和她好好谈一谈，趁早打消掉她的念头，说不定就没今天这出大戏了。”
　　月驮琅一呆，随即强辩道：“盈盈是族中大祭司，做事时必须得多想一想大局，和妍丫头不一样。”嘴上虽这么说，实际上内心深处已经认同了明八的说法，多少生出了些悔意。
　　“好了，咱们开始吧！”高庸涵得明八相助，以符篆代替令旗，在惜缘钵内摆出一个铁旗阵，用来加强惜缘钵护壁。
　　天机门中最厉害的法阵当属天机大阵和雷鸣风柔阵，不过这两种阵法都太过庞大繁杂，所需的条件极为苛刻，故而并不实用。铁旗阵小而精且简便易行，又经过历代高人锤炼、修改，用来防御是再好不过了。当日叶帆和权变真人在东陵府遇袭时，随行弟子被凤匀闲一下子伤了大半，只余三名弟子仓促间布下残缺不全的铁旗阵，居然挡住了血侍数轮攻击，其威力如何可想而知。
　　这次有了月驮琅、审香妍以及铁旗阵，想必不会再像先前那次一样，被禁制轻而易举地逼进来。没有了后顾之忧，高庸涵抬头看了看水帘，而后又朝三人点了点头，一抬手一道金光激射而出。金光看似凶猛，实则极轻柔地击到水帘上，水帘只微微荡起一层涟漪，仿佛浑然未觉。高庸涵几个法诀拍了出去，金光顿时化作一张大网，将水帘牢牢吸住，跟着往回一收将水帘扯了过来。
　　这一下用的是灵胎阴柔之力，水帘一时半刻倒没有出现异常，只轻轻摆动了几下，便要往回收缩。明八与禁制交过手，知道禁制一旦发动起来，绝非人力所能抗衡，见状当即撒出一片灵光，与高庸涵一左一右拼命拉扯，想要撕开一条缝隙。这一扯动，水帘似乎有所察觉，晃动得愈发厉害，如山一般的压力陡然袭来，惜缘钵一阵剧晃。
　　月驮琅和审香妍先就听明八说过，斜梁洞的禁制很是厉害，此时一见方知果然。当下不敢怠慢，月驮琅盘膝坐在空中默念法诀，一道道法印不住地从口中吐出。审香妍则围着她疾速游走，不断挥洒着灵光，将漂浮在空中的符篆印入惜缘钵中。这一来惜缘钵稳定下来，钵壁隐隐透出紫芒，四周一层紫毫随即显现出来，凭空出现了一层紫色的护壁。
　　这层紫芒实际上是丹鼎门中，一门高深的炼制法门独有的灵光，月驮琅看着十分眼熟，凝神一想记起来了。她曾参加过道祖崖的炼丹大会，在大会上见到一具宝鼎，在运转之时紫气冲天，十分引人注目。事后一打听才知道，持鼎之人正是丹泰常的小师弟丹几道，而他那具宝鼎唤作紫盂鼎，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上等法器。
　　丹几道是什么身份，外人可能不知道，月驮琅却是清楚得很。以丹几道的修为和地位，加上高庸涵还背负着刺杀丹泰常的嫌疑，居然都肯将紫盂鼎相赠，可见高庸涵其人确有不同寻常之处。随着对惜缘钵的特性越来越熟悉，月驮琅更加诧异，除了紫盂鼎之外，竟然还有两样顶尖法器掺杂其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知道惜缘钵乃是无意中得来，只以为有高人相助，不觉对高庸涵大生高深莫测之感。
　　高庸涵和明八二人合力，直把水帘扯的都已经扭曲，然而却始终不断，倒是禁制开始发动，四周的水帘同时挤压过来。两人大惊，知道一旦被封死去路，无论惜缘钵有多坚固，送命也只是迟早的事。当下同时暴喝道：“开！”水帘应声断裂，撕开一个口子。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裂缝出涌入一股黑气，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护壁之上。月驮琅猝不及防，灵胎剧震之下张嘴喷出一口鲜血，符篆失去操控顿时四散激射。审香妍挡了几下，还是被符篆击中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护壁上，嘴角也溢出了两条血丝。
　　这一下变故横生，而且与先前所经历的全然不同，高庸涵和明八惊讶之余顾不得多想，当即出手相救。两人修为超绝，目光犀利无比，一眼就看出黑气乃是有形的杀意，同时出手击向那团黑气。金光和灵光几乎同时到达，黑气忽然分作两股朝两侧一闪，露出一个大洞。
　　两人同时催动灵力，哪知全无效果，金光、灵光根本没有反应，直直穿过洞口，转瞬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当中。灵力居然不受控制，两人相顾骇然，到了此时方才知道，还是低估了禁制的威力。不过事到临头已不容退缩，只相视一眼便有了默契，明八俯身一掌击在惜缘钵上，一时间紫芒大盛，朝洞口处飘去，高庸涵则全神应对那团黑气。
　　黑气忽然散开，如雾一般填满了惜缘钵周边所有的空隙，水帘反而退了开来，蠕动着将缝隙一点一点弥合。随着黑气弥漫，惜缘钵飘得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明八只觉得前面仿佛横亘着无尽大山，即便是倾尽全力，再也休想移动分毫。透过淡淡的黑雾，眼见缝隙越来越小，不禁疾呼：“高老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出手！”
　　原来，自刚才一击落空之后，高庸涵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可奇怪的是，任凭明八如何焦急，他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神情肃穆地看着缓缓流动的黑色雾气。审香妍心知不妙，挣扎着站起身来，几步冲到高庸涵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惊呼道：“高大哥，高大哥？”
　　高庸涵对周遭的一切视若不见，如同一尊石雕一般卓然而立。审香妍犹自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突然觉得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直压过来，刚想抵挡心神瞬间失守，被再次被震得倒撞出去。黑气虽被护壁挡在外面，然而无形的杀意却透过护壁，直逼每个人的灵胎，即便强如明八，也不禁为之胆寒。
　　就在这时，高庸涵猛然间爆出一声大喝，双手握拳身子前倾，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战意，登时将迎面而来的杀气逼退三尺。月驮琅只觉灵胎一轻，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心神却清醒了许多。眼见此时已到了关键时刻，自己却已无再战之力，大急之下反而静下心来，一口气连服了几粒金丹，对所有的事情都置之不理，专心致志催动灵胎积攒灵力。正是这貌似自私，实则冷静的做法，在最后救了大家的性命！
　　若论修为，普天下比高庸涵精深的恐怕不下数十人之多，若论战意，能与他相比的可就寥寥无几了。焚天坑墨石洞内，面对十万虫人大军，他夷然不惧应对自如。太河源天机峰上，力战数百名修真者，气势上针锋相对不落下风。九重门金沙城外，孤身一人闯入数万蝎蚁当中，仍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似这等视死如归的豪迈，谈笑自若的洒脱，坦坦荡荡的胸襟，堪敌万人的冲天战意，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战意所指，黑气纷纷败退，雾气越来越淡，似乎有散去的趋势。
　　又是一声暴喝，高庸涵朝前跨了一步，明八手底下压力陡减，连忙催动惜缘钵朝裂缝出飞去。水帘一阵摆动，黑气骤然凝集在一起，化作一柄利剑朝高庸涵面门直刺而来。剑尖堪堪刺穿护壁，惜缘钵内顿时寒意大盛，杀机四伏。高庸涵首当其冲，却对刺来的利剑不避不让，竟然视之如无物一般。
　　明八从一开始就躲在铁旗阵中，理当是最轻松的一个，实际不然。众人的生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无论其他三人打得多惨烈、伤得多重都不要紧，能不能催动惜缘钵逃出牢笼，才是关键所在。所以任凭杀意当头压下来也不敢轻举妄动，惟有咬牙承受，还好有高庸涵挡去大半，这才能支撑着惜缘钵不致后退。此时见那柄漆黑如墨的利剑直朝高庸涵而去，却苦于腾不出手，登时急得大叫：“高老弟，当心！”
　　高庸涵不是不知道已处在命悬一线的险境，无奈全身气机早已被那杀意锁定，一举一动都在黑气的掌握之中，稍有妄动只会招来更强烈的攻击。既然不能正面抗衡，就只有先退一步，避其锋芒。可是，当此关头若是后退，必然前功尽弃，顷刻间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不退，则很有可能当场毙命，这实在是两难的选择。
　　不过他是有“人杰”之称的高庸涵，是身负天下所望之人，该怎么做自无需多言。当下置生死于度外，再次爆出一声大喝，奋力朝前又迈出了一步，那道裂缝旋即大了几分。与此同时，利剑已到了头顶，灵胎在杀意笼罩之下已无逃脱的机会，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封死。
　　世人常有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的说法，每每以此抱怨天道不公。其实，无论何事都是由命数来定，命数就是天理！高庸涵乃大有来历之人，其行暗合天数，故而能从幽冥界逃出性命，那么多凶险都能挺过来，又岂会葬身于此？
　　危急关头，一片灵光夹杂着一点金芒适时而至。那片灵光，是月驮琅使出的灵光夕照，意图化解杀意；那点金芒，则是审香妍情急之下击出的断霞金丹，以求震碎利剑。灵光如夕阳一般拂过，利剑稍一犹豫，断霞金丹已然击到剑身之上。断霞金丹威力奇大无比，可谓是当世第一等的利器，当下循着杀意直趋洞外。只听得洞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杀意顿时乱作一团，那柄离高庸涵前额仅有三寸的利剑，顷刻间烟消云散。
　　断霞金丹仿佛将禁制彻底激怒，水帘陡然收缩过来，护壁被挤压的嘎嘎作响，浮在表面的紫毫只片刻的功夫便暗淡无光。至于那道裂缝，随着水帘的收缩反而扩展了不少，无数黑气源源不断涌了进来。本就岌岌可危的形势，无异于雪上加霜。
　　高庸涵在杀意的笼罩下，几乎很难再支撑下去，明八同样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能动的只有月驮琅和审香妍。此时惜缘钵已是摇摇欲坠，月驮琅命审香妍催动护壁，不管不顾，索性拿断霞金丹开路。当此危局人人拼命，月驮琅不惜使出本命真元，断霞金丹威力大增。连续几声闷响过后，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亮，从裂缝处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四人连同惜缘钵吸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七章 仙阵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将会前往何处，不过那股杀意已经退却，而令人胆寒的禁制，却不知为何也消失一空。高庸涵再也支持不住，仰面一倒直挺挺摔了下去，明八身子一软，索性趴在惜缘钵内，大口喘着粗气。至于月驮琅，由于适才那几下耗尽了本命真元，神情萎靡之极。四人中只有审香妍稍微好一点，勉强运转了一下灵力，提了提精神，取出金丹给三人喂下。明八只是脱力，借助金丹调息了片刻便已缓过劲来，当即查看高庸涵和月驮琅的伤势。
　　三人中，以高庸涵伤得最重，双目紧闭，人事不醒。他以一己之力，独自与斜梁洞禁制所形成的杀意抗衡，虽然灵力不曾消耗多少，但是心神却受损极大。幸亏他灵胎与众不同，可以自行修补受损的灵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换作其他人，恐怕就此成为行尸走肉也未可知。即便如此，以他眼下的伤势而言，恐怕没有个三年五载休想完全复原。
　　“妍丫头，高老弟紫府气息很乱，你来帮他一把，将金丹药效徐徐化解，设法导入到他的灵脉当中。”明八交代完审香妍，转过头一看月驮琅的模样，忍不住一声长叹，惋惜道：“小玉儿，没想到你会弄成这个样子，以后恐怕再也无法修行了！”
　　若不是月驮琅见缝插针积攒灵力，到最后关头舍命出手，四人此刻多半已经丧命。而她本人由于本命真元消耗一空，紫府已毁，一身修为等于是废掉了，这对于修真者来说，可谓是最残酷、最不能接受的结果。月驮琅十分清楚自己的状况，不过她异于常人的古怪性情反而起了作用，到此地步反倒有种一了百了的感觉，淡然笑道：“我原本就不是修真的材料，这样也好，突然之间觉得少了许多烦恼。昨日种种既不可留，何必还揪着不放呢？”
　　月驮琅的性子偏执而古怪，明八原以为她肯定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还想着该如何措辞开导一番，没想到会有如此干脆地答案，一时间大感愕然。脸上神情由诧异慢慢变成赞赏，良久才点头赞道：“你有此觉悟，倒令我有些汗颜了！”
　　“月长老此言痛快之极，人生起起落落本就如此，何必拘泥于一时之得失？”高庸涵在审香妍的照料下，悠悠醒转过来，恰好听到这一段话，不由得大为佩服：“人这一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若是事事认真何其疲惫，能如此淡然处置，着实令人钦佩之至！”
　　“嘿嘿，高帅不必客气，我现在这种情形只有认命，不然还能怎样？”月驮琅在审香妍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不愿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说道：“咱们虽说从水帘中逃了出来，可是仍旧没能脱困，无非是从幻境改成了黑暗而已，还得再想办法。”
　　“嗯，这个地方倒是古怪得很！”以明八、高庸涵这等修为，早已视黑夜如白昼，然而在这片黑暗当中，目力所及仅有两三丈而已。就算有惜缘钵发出的紫芒，也是无济于事。
　　四人自从被吸进来以后，至少已经有一个多时辰，而惜缘钵始终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奔，跑了不下百里之遥。这一路上，根本不曾碰到任何东西，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仿佛置身于茫茫虚空之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么一来，四人反而有种无从着手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说还有一点好处的话，那就是正好借这个机会，可以恢复灵力、修补受损的灵胎、灵脉之类。
　　经过几天的修整，明八彻底复原，审香妍也好了大半，月驮琅只是精神稍好了些，灵力却是半点都不剩了。高庸涵由于心神受损极大，短短几天不可能有太大的改观，不过灵胎虽然虚弱，灵力倒是充沛得很，总算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这几天当中，惜缘钵已飞出了数千里，仍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为了想要一探究竟，四人也就没有出手阻拦，任由惜缘钵载着自己朝前而去。这数千里下来，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大家都很清楚，眼下的局面很难，比之先前那层水帘还要艰难，因为根本没有线索可以破解此局。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大到无边了么？”明八忍不住破口大骂，越骂越气，抬手就是一道灵光击了出去。漫无目标的一击，灵光仿佛是黑夜中的一点荧光，一闪即没，没有掀起哪怕一丁点的波澜。
　　在这茫然不知所终的死寂中，四人都是一筹莫展，能想到的法子全部使了一遍。什么施法、念咒，再比如说心境、幻境，又或者催动法器、异兽，再后来高庸涵甚至连云霄瓶都用上了，仍是半点作用也没有。他们不知道，这无尽的黑暗其实正是仙界留下来的一座法阵，唤作显密天罡阵，是专门用来护持万仙大阵阵眼所设。然则，悔过岛和巨灵岛相去几近千里，何以会在斜梁洞深处，触发仙界留下来的法阵呢？
　　说来也巧，当年丹书邻炸出斜梁洞时，已经将显密天罡阵给惊动了，不过当时并未察觉到有人窥探万仙大阵阵眼，故而没有发动。只是后来由于幽冥界的怨气不断涌入，日积月累之下，终于被显密天罡阵侦知，出于天生排斥的性质，阵法慢慢启动，想要将怨气逼回幽冥界。可是两地毕竟离得太远，效果有限，再加上丹书邻和孽承王的不断催动，以至于怨气越来越盛。然而仙界布下的法阵，其威力超乎想像，怨气虽然密集，可是始终被困在这一片海域，便是显密天罡阵起到的作用。
　　本来，这个平衡就有些脆弱。先是被孽承王这么一搅，登时引起了显密天罡阵的警觉，接下来，高庸涵和明八联手击破水帘禁制，愈发引得法阵关注。而高庸涵体内的魔雾以及怨气，使得法阵生出了极大的反应，将意图冲出禁制的二人，视作魔界中人。第二次硬闯时，法阵本想将四人当场格杀，没想到他们居然挡住杀意，穿破禁制。于是一变，反将四人吸入阵内，打算困死他们。
　　若是高、审二人知道此地的禁制竟然和万仙大阵有关，不知还会不会硬闯斜梁洞，不过既然进来了，也肯定不会后悔。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说，即便是以高庸涵的洒脱，也不可能不动心，毕竟成仙是所有修真者修行的终极目标。而万仙大阵六个阵眼中，那些埋藏的仙器以及可能存在的仙术，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审香妍心思单纯，只要能和高庸涵在一起，就是地府、魔界都敢去走一趟，何况还是仙界留下的遗迹？
　　自从在西岭戈壁见识过万仙大阵法阵图之后，高庸涵就不可遏制地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找到阵眼所在，说什么也要进去闯一闯。倒不是贪图那些仙器，因为怀中的云霄瓶就是货真价实的仙家宝贝，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仙术、仙诀，好早一日飞升仙界。除了对仙界的向往之外，最重要的目的当然还是平息纷争，解开套在天机门头上的枷锁，以及解决七虫族的难题等等。只是一直困在这黑暗虚空当中，什么事也做不了。
　　就这么又过了十多天，四人都已经意识到，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死去为止。反正已是了无生机，大家也没那么多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了。明八口无遮拦，骂骂咧咧当中，将有关银汉宫的许多隐秘都抖落出来，许多密闻在月驮琅而言，都是前所未闻，故而听得津津有味。
　　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明八才勉强弄清，月驮琅何以变得这般古怪，原来一切都源自她的孤芳自赏。正是这么一种将世人都瞧不上眼的傲慢，使她除了对极少数人，诸如月空盈、审香妍等人以外，根本不假以辞色，这么一来离群索居就愈发孤僻了。于是，唯有将情感寄托在窗外的芭蕉身上，到最后居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株芭蕉。到此地步，连审香妍都觉得月驮琅实在可怜，原来她平日里的那种苛刻，实际上只是内心寂寞的表现而已。
　　而高庸涵年纪虽不大，经历却丰富得很，随便捡了一些事情一说，就听得明八不住赞叹，直嚷着自己没能适逢其会，着实可惜了。说到智宇真人率人攻打天机峰一事，明八大为不解，月驮琅将自己知道的情形也讲了出来，两方一印证仍是弄不明白，丹泰常为何要这么做。于是又引发了明八的牢骚，将丹鼎门大大地数落了一番。
　　这一日正在闲聊，惜缘钵突然停了下来，四人不惊反喜，当即戒备，静候突如其来的异常。四周黑暗如常，可是明八和高庸涵都已经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股浑厚的法力隐隐流动。此时，两人都冒出相同的念头，宁愿接下来遇到什么凶险，也不愿再像这样子有力使不上，空自飘荡在虚空当中。
　　可是，那股法力很快就消失一空，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原本满是期待，结果却完全落空，心情激荡之下就连高庸涵都按捺不住，愤愤骂道：“若能安然离去，日后定然将斜梁洞夷为平地，免得再害了他人！”
　　“嘿嘿，高老弟，到时候一定要叫上我。”明八跟着咒骂道：“老子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炼他几炉金丹，不把这狗屁悔过岛炸个底朝天，我就不姓明！”
　　“八叔，高帅，稍安毋躁！”月驮琅此时倒是十分冷静，朝两人摆了摆手，缓声说道：“既然虚空出现异样，就说明并非无迹可寻，终归是件好事。只要咱们能找出其中的蛛丝马迹，我想，一定能找出破解的办法。”
　　“是，高某受教了！”高庸涵知道自己自己适才过于急躁，闻言当即醒悟，一面点头一面暗暗告诫自己。这种急躁的情绪，其实源自灵胎深处的魔雾，再加上最近通过怨气疗伤，以前埋下的隐患隐隐有不稳的趋势。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意识到此，最终造成了极严重的后果，每每令后人为之叹息。
　　如此等了几天，那股法力波动再次出现。这一次动的很是强烈，明八和高庸涵二人早有准备，合力将惜缘钵移到那片区域。和上次一样，法力波动没有维持多久，旋即复归于平静。到了差不多十来天以后，法力波动之强烈大大出乎众人预料，惜缘钵险些被震碎，若不是高庸涵和明八拼命抵挡，四人只怕会当场送命。
　　为了抵御阵中的法力侵袭，高庸涵情急之下祭出云霄瓶。云霄瓶受到显密天罡阵的逼迫，就如同上次在天机峰，被仿制的贝叶宝鼎激发一样，瞬间反击。就见无尽的黑暗中划过一道霹雳，仿佛开天辟地一般，黑暗被霹雳斩为两段。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黑暗散去，一片刺眼的强光直逼得四人不得不闭上双目。
　　等到强光过后，睁开眼时，周围的情景令人大为惊喜！


第三十八章 谋划
　　落脚处是一个山谷，溪流淙淙草木繁盛，景致很是不错。然而抬眼望去，四周本应是起伏连绵的山峰，却都被生生削去了大半，露出惨白的石茬子。高庸涵摸了摸怀中的云霄瓶，不禁又惊又喜。喜的是能逃出生天，重见天日；惊的是那座法阵好生厉害，居然能引得云霄瓶自行发动，倒不知是何来历。
　　众人均不知此处何处，不过能从斜梁洞逃出来，自然都是喜出望外。尤其是明八，高兴的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而后一头扎进溪流当中，隔了好大一会才湿漉漉地从水中钻出，嘴里嚼着几片花瓣，叹息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山这水甚至一草一木，原来是如此的漂亮，如此的亲切。只可惜，我以前根本就不曾在意，也不知道珍惜，唉！”
　　“人大多都是这样，对于眼前所拥有的东西熟视无睹，等到哪一天突然不见了，才发觉原来失去的才是最好的！”高庸涵被明八的这句话触动了心弦，忍不住跟着叹道：“我们虽是修真者，和世俗之人却也没什么分别，扪心自问，何尝真的珍惜过这些？”
　　“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有修为的世俗之人而已。”明八点了点头，很是难得地整了整衣衫，而后朝高庸涵深深施了一礼，口中不住谢道：“高老弟，你的救命之恩，明八没齿难忘！”
　　“明八爷这是做什么？”高庸涵连忙侧身让过，口中不住谦逊道：“何须如此？”
　　“这声谢是一定要说的，明某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希望高老弟别往心里去。”明八直起身来，正容道：“咱们这次是共患难、同生死的交情，我一定会珍惜的！”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月驮琅知道明八这番表现，实在是脱离苦海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激，当下打趣道：“八叔，印象当中难得见你如此感慨，我还以为你一向不羁惯了，什么事都不在乎。”
　　“你若是像我一样，被关上个百八十年，就能明白我此时的感受了。”被月驮琅这么一打岔，明八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继而很诚恳地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明某别的本事没什么，说起炼丹、打架倒也不含糊。”
　　“明八爷修为精深，高某可是佩服得紧。”高庸涵知道明八的性情，也不跟他客气，率直说道：“说不得巨灵岛一行，还得请明八爷多多帮忙。”
　　“这是哪里话？”明八大摇其头：“巨灵岛之行本来就是我们千灵族的事情，是我们请你帮忙才对，怎么让你说得给颠倒过来了？”
　　“八叔这句话说得有理，高帅，你就不要再谦虚了！”月驮琅抢过话题，示意高庸涵不必客气，转而说道：“八叔，不知道你对星河屿还有多少印象，得请你四处查探一下，看看咱们此时在哪里？”
　　明八骤然脱困，正想四处瞧瞧，当下不再多言腾空而去。这边月驮琅还有事要向高庸涵请教，“高帅，我这个人除了脾气大，再没什么长处，你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是月驮琅有自知之明，高庸涵现在与整件事休戚相关，在谋划方面自然当仁不让，点了点头沉声道：“万仙大阵阵眼藏在巨灵岛一事，暂时不宜泄露。丹意等人包藏祸心，想必对阵眼内的仙器早已垂涎三尺，咱们得想法子联络丹鼎门，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该以何种理由，来说服丹鼎门那边出手？”月驮琅皱眉道：“还有一点，就算丹鼎门的人到了星河屿，想要踏上巨灵岛恐怕也难得很。毕竟，这些年来银汉宫和道祖崖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若是月空盈硬要出面阻拦，丹鼎门的人恐怕也不可能翻脸硬闯。”
　　“丹鼎门那边的事应该不难，我们离开银汉宫之前，和丹几道曾有协议。只需告知真阅上人的下落，以及丹泰常宗主遇刺的真凶已经现身，他一定会来的！至于银汉宫方面——”高庸涵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眉头紧缩闭目凝思，良久之后才问道：“月长老，你在千灵族长老会中，可有什么信得过的人么？”
　　“这个当然，我和七叔元庐君元老太爷就很熟，不过他很久都没有视事了，一直住在离银汉宫不远的浩渺湖边静养。”
　　“这位元老太爷如果出山的话，能做得了银汉宫的主么？”高庸涵知道月驮琅口中的元庐君，就是和明八同辈的那个老七，回想起明八对他“目光短浅”的评价，不免有些担忧。
　　“七叔辈分极高，虽说不大管事，但是说出来的话肯定会有人听。”
　　“我记得明岚曾提到，说长老会中颇有人对月祭司的行为不满，并且一直都在搜寻你的下落。月长老，”高庸涵声音猛然拔高，盯着月驮琅问道：“你可猜得出是哪些人么？”
　　“这个么——”月驮琅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道：“长老会人数众多，如果加上历年来归隐和潜修的人，总数大概有三四十位。一般主事的，也就那么十几个人，我和他们极少往来，每年只有例行公事时见上几面。所以你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抱歉，抱歉！”
　　“嗯，看来还是只有找元老太爷最稳妥！”高庸涵点了点头，对审香妍说道：“妍儿，你可知道浩渺湖边在哪里，可认得这位元老太爷？”
　　“浩渺湖我当然知道，虽然不知道老太爷的具体位置，顺着湖边总能找到。至于老太爷么，他的大名我听说过，却从来无缘一见。”审香妍知道，四人当中只有自己最适合当信使，虽然没见过元庐君，却不以为有多难办，自信满满地说道：“高大哥，月婆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老太爷，请他亲自到巨灵岛走一趟。”
　　“妍丫头，你过来！”月驮琅说着张嘴吐出一块玉牌，递给了审香妍：“这块玉牌是我师父所赐，你拿着，到时候给七叔一看，他自然会相信你的。”
　　“嗯，我晓得了！”审香妍接过玉牌贴身藏好，又问了一遍：“此去我先找丹师叔，然后再去找老太爷，总之要将两方面的救兵都请了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你告诉他们，千灵族大变在即，为了稳妥起见，最好能尽起高手赶赴巨灵岛，以应不时之需。”高庸涵想了想，确定再没其他要交代的，方才轻轻拍着审香妍的肩膀，柔声道：“妍儿，事不宜迟，你要马上启程。现在星河屿杀机四伏，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高大哥，你们也要保重，对方人多势众，切莫急着出手！”审香妍一想到悔过岛上遇到的那两人，就不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尤其在得知对方是诡门宗主虎风，和传言中终日与亡魂为伍的风九霄时，更加放心不下。在她的印象中，高庸涵极少有悔过岛那样的惨败，她不知道杜若、纳兰以及冰隙里那名神秘人的事情，只觉得风九霄的修为深不可测，生平第一次对高庸涵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我明白，到时候我们在巨灵岛等你！”对于审香妍的心思，高庸涵没有想太多，不过对她的关切之情还是大感温暖，欣然笑道：“等解决了这件事，我们回西岭戈壁一趟，看看虫须他们有没有弄到息壤，然后回太河源天子城看一看。”
　　“真的吗？”尽管离家不过两年，但是一想到可以回家看望父母双亲，审香妍眼睛一亮，欢喜道：“高大哥，你说话可要算数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妍丫头，你高大哥不光要陪你一起回家，照我看呐，”月驮琅早已从审香妍口中，得知了两人定情的事情，此时见到两人真情流露，自觉触动不小，破天荒地对男女之情不再像以前那么反感，反而开起了玩笑：“你们干脆把婚事一道办了，省得你父母挂念，我也可以安心了！”
　　“月婆婆！”审香妍娇咤一声，俏脸一红，向两人分别施礼告辞，跟着欢快地朝北方疾奔而去。
　　“妍丫头天性顽皮，活泼可爱，不过像今天这么高兴，我也很少见到过。”看着审香妍越来越远的身影，月驮琅颇为感慨地说道：“高帅，我看得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希望你日后能善待妍丫头，凡事多让着她些！”
　　“这一点敬请放心！”高庸涵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道：“我不会辜负妍儿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朝一侧的山坡上走去，而后在一片小树林中停下来歇息。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却丝毫没有明八的消息，高庸涵几次跃到半空观望都没有结果，不由得就有点担心了。
　　“你不用担心，八叔对星河屿熟得很，想来是才从斜梁洞出来，一时玩得性起忘了时间。”月驮琅说到这里忍不住笑道：“我这个八叔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还多少有点规矩，后来年纪越大越是离经叛道，时常做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不过当年他那个‘白衣公子’的绰号，倒是吸引了不少族中的姑娘。”
　　“哦，明八爷原来是这等人物，难怪行事毫无顾忌。”
　　接下来，月驮琅就将自己听到的，有关明八的一些故事讲了一遍。这么讲着，她才发现，明八其实没有做出什么恶行，只是行径和顽童无异，爱胡闹而已。正自说着，高庸涵突然将目光看向西南方，她心中一阵轻松，知道明八总算回来。可是没等明八落地，就见高庸涵脸色一变抢了出去，等到两人回到树林中，月驮琅才惊奇地发现，明八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
　　“八叔，怎么回事？”
　　“嘿嘿，你们再也想不到这是什么地方。”明八咳出一口鲜血，脸上却是一副得意的神情：“这里就是巨灵岛！”
　　“这怎么可能？”月驮琅大为惊讶，奇道：“我在岛上加起来住了不下十几年，虽说巨灵岛方圆数百里，但是这处山谷我却从未见过，岂不怪哉？再者说，我们明明是在斜梁洞里，怎么可能一下子跑到数百里之外的巨灵岛？”
　　“这个应该和那个黑暗中的阵法有关，”高庸涵面色凝重，沉声道：“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被人直接从冰沐原扔到了悬空岛。”
　　“什么人有这等修为，岂不是和仙人无异？”明八惊得连自己的伤势都忘了，猛地冲到高庸涵面前，急声问道：“那人是谁，现在何处？”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自然更加不可能知道他在哪里。”高庸涵摇了摇头，看到明八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皱眉问道：“明八爷，你这身伤像是又是怎么回事？”
　　“嘿嘿，是一帮子鱼人干的，不过被我杀了他们四人，算起来不吃亏！”


第三十九章 诈言
　　听明八这么一说，高庸涵和月驮琅才意识到，形势已是迫在眉睫了！
　　说来也巧，明八离开山谷以后，纯粹是漫无目的地乱逛。他刚刚从斜梁洞脱困，外面的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十分新鲜，转了一圈下来，将附近的山水看了个够，等那股新鲜劲过去之后，才想起要找几个族人打听一下。哪知找了半天，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不免有些奇怪，自然而然地扩大了搜寻的范围，离山谷也就越来越远。他的修为堪比丹鼎门宗主丹泰常，百八十里的路程当然算不得什么，朝着岛屿的南方一路行去，果真发现了异常。
　　从山谷南下，在九十余里外的一座山梁上，明八意外地发现了几名栖绵族人，这几人一看就隶属于塔树部落。星河屿上每个千灵族人，都对塔树镇的来历很清楚，早已将这些树人视为自己人。按理说，这些栖绵族人见到明八以后，应该流露出几分恭敬才是，可是他们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敌意。
　　“难道说，离开的这一百余年间，塔树镇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明八满是疑问，当即开口询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往何处？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那几人面容阴冷一言不发，仍是那般死死地盯着明八。明八愈发觉得不对劲，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一下子发现了几处反常的地方。正待追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哨音，那几个栖绵族人不再理会他，而是朝着哨音响起的方向疾奔而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草木之中。明八大奇，当即尾随其后。栖绵族人在林中行动极其迅捷，若非对这些树人的习性十分了解，只怕没几下就追丢了。
　　追出大约十余里地，来到一座山谷当中，明八伏在山脊上往下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四周的林木无风自动，却是数百人在林中穿梭，从四面八方涌入山谷当中，而后在几名御风族修真者的引领下，分作几队排列。这些人总数约莫四、五百，竟是什么种族都有，当中又以栖绵族和千灵族人居多，如此多的人凑在一起，居然鸦雀无声。
　　看这些人神情呆滞，举止略显僵硬，多半是受到了什么邪术或者毒药控制，明八不由得大感愤怒。他生性受不得约束，兼且又被关押了百余年，此时一见到这种情形，差点就要当场爆发。行将出手之际，猛然间想起了万仙大阵阵眼之说，本能地认为，这些人应该和此有关，于是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眼看着那几个御风族人。
　　那些御风族修真者总共有八个人，每人带着四五十人，分作八个方位，指挥手下挖石筑台。不大会功夫，山谷中凭空多出八个石台。那八人站在高台上，口中念念有词，跟着伸手一晃，人人扯出一杆大幡，而后将大幡插在石台上。幡面上画着不同的符篆，在八人的催动下缓慢舒展开来，随着符篆翻飞游走，幡面不断延伸，竟将整个山谷都覆盖起来。
　　八面大幡布下的显然是一座阵法，明八虽不识得，却也看出内中暗藏杀机。不过他的胆子一向很大，况且这里又是星河屿的地界，自忖不会有太大的凶险，索性钻入法阵当中。这座法阵脱胎于都天魔阵，原本是毒蛟道人带入厚土界，后来成了诡门较为高深的阵法。当初毒蛟道人极其小心，生怕都天魔阵被人看出有魔界的味道，故而将法阵、尤其是幡面上的符篆做了大量的修改，成功地使人误以为此阵是从幽冥界传出。
　　而这些来自不同种族，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生灵，正是玉丝林中，被绿绒毒化的药人。那八个御风族修真者当中，有几人曾和真阅上人交过手，此时他们正是听从所谓“天尊”之命，带领药人来此听候差遣。然则，御风族何以会摆出诡门的法阵？
　　只要前后一连起来便可以明白，无论是玉丝林的药人，还是悔过岛上出现的虎风和那个羽先生，其实都是一伙。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除了传说中的仙器、仙术以外，还能有什么东西将这么多高手聚集在一起？
　　这些情况明八当然不清楚，如此冒失地闯入阵中，被对方发觉也就不足为奇了。一进入阵中，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到那八人身上，只要对方一直在高台上作法，就不虞有暴露的危险。熟料，他一钻进大幡当中，对方便已知晓，只是正在催动阵法无法分身，唯有故作不知而已。
　　明八犹自不觉，正对着满天符篆大感惊奇之际，忽然心生警觉，闪身躲到一边。就见几根绿幽幽的尖刺擦身而过，猛地没入适才藏身的那株树干当中，一株原本生机勃勃的大树，顷刻间干枯腐朽。如此毒辣的招数，居然出自几名栖绵族人之手，令人好生不解。明八知道行踪败露，却并未急于还手，只是有些奇怪，刚才在路上与他们相遇时，为何不出手？
　　当中的道理其实很简单。自从接到命令之后，秘密驻扎在玉丝林和觅踪岛的天翔阁修真者，便带领部分药人启程南下。由于担心引起千灵族的注意，所以分作数队，一路行来十分谨慎，而这些药人也被一再告诫，路上不得与任何人交谈、动手。到了此刻，自然无须顾忌，反而要将闯入者拿下，总之是绝不能放此人离开。
　　那几个栖绵族药人一击不中，瞬间没入林中当中，以草木为介攻向明八。这几人虽说身怀剧毒，明八却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身形一晃冲到一株大树跟前，一掌将树干震断，树干断裂之时竟而喷出一股绿色的黏液。这时几条藤蔓无声无息卷到身后，明八头也不回，屈臂朝身后弹出几道灵光，藤蔓登时寸断。灵光去势不绝，顺着藤蔓击中几株大树，几声惨叫之后，一片密集如雨的木屑四下飞溅。
　　凄厉的惨叫声震彻山谷，其余的药人充耳不闻，仍旧呆立在高台之下。明八尽管胆大妄为，却也没自大到以为自己能以一敌八，当下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可惜已然来不及了。
　　“既然来了，阁下何必如此急于离开？”语气平缓，却冰冷之极。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意从侧面刺来，恰好拦住了去路，明八冷哼一声弹出一道灵光，将那道剑意给逼了回去。就这稍一耽搁的功夫，又是两道剑意悄然到了身后，尾随而至的，则是几柄御空而行的飞剑。无论剑意也罢，飞剑也罢，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将明八留下。等到明八将其一一化解，已经被八人团团围住。
　　这一下交手，以一敌八虽然未落下风，但是对方的实力却令明八暗暗心惊，没想到天翔阁竟然派出了这么多好手。此刻若是硬闯定然会有一番恶战，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当下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面前撒野，沙漫天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么？”
　　明八的口气极大，倒令八人有些拿不准，当先一人见他修为超卓，似乎不在师门尊长之下，兼且年纪很大，略有些迟疑地问道：“阁下认得我们宗主？”
　　“嘿嘿，何止认得，他当年接掌天翔阁时，我曾赶赴蜃楼道贺。后来承他的情，亲自带我到乱云阁和惊沙檐去看了看，也算是不虚此行！”明八信口开河，张嘴就是一通乱吹。说实话，他的确见过沙漫天，但是两人之间绝谈不上什么交情。至于蜃楼，他也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已，由此喜欢上了九重门的大漠风光，才会在斜梁洞的牢笼中造出一大片沙漠。不过他这番大话，倒把那八名御风族修真者吓了一跳，看他的眼神不由得也变了。
　　在所有御风族人的心目中，蜃楼的地位至高无上，因为此楼是秉承荡魂熏风所建。而蜃楼最重要的两个地方，则是乱云阁和惊沙檐，这两处地方等若是两个阵眼，一主生，一主死，几乎从不对外人开放。可是明八一张嘴就说，沙漫天亲自带着他走了一遭，这份交情显然已到了可供机密的程度。八人大为愕然，几乎在同时，想起了天翔阁中有几位神秘的异族供奉，不觉相视点头。
　　沙漫天接掌天翔阁以来，颇多打破惯例、常规的做法，比如说请异族修真高手做供奉，便是其中之一。这么做其实是迫不得已，因为他本人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说起来有些勉强，完全得益于他父亲沙楚在世时的极力支持，才能够如愿以偿。由于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此事颇多微词，不得已才有了借重外人的想法。只是迎请供奉毕竟不大好听，而且那些供奉也不愿被人知道，所以身份掩饰的极好，除了极少数人以外，绝大多数弟子都不知情。而在沙漫天的要求下，天翔阁弟子对这几位供奉自是恭敬有加。
　　“敢问真人尊姓大名？”领头那人说着微微欠了欠身，肃手而立。
　　“我姓明，你们就叫我八爷好了！”明八一见，知道唬住了对方，不禁大感得意，架子摆得更足，撇了撇嘴傲然道：“丹鼎门和天翔阁一向没有过节，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这句话一出口，那人微微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笑嘻嘻地答道：“这里是巨灵岛，我们岂会不知道？不过明八爷，我们来此可是听命行事，绝不会胡作非为！”
　　在来星河屿之前，沙漫天曾专门就此事将几位供奉请到天翔阁，秘密商议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而这八人作为沙漫天的嫡传弟子，在事后都被告知。故而明八这么一问，显然不知道内情，那么他的身份可就大有疑问了。
　　“哼，你们这样子还不是胡作非为？”明八一指谷底的那些药人，把脸一板大声斥道：“我这就去九重门，看看沙漫天的贪心有多大！”敢偷偷潜入银汉宫，又能全身而退，岂是没有心机的莽夫？明八察言观色，转眼间就知道自己必是言多有失，无意中泄了老底，于是暗暗催动灵胎。
　　“明八爷，何必舍近求远？不如就和我们几兄弟呆在一起，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我们宗主——”
　　话还没说完，明八已然发动，一道杀气十足的灵光当头打了过去，身子却朝后疾退，眨眼间欺到左后方那人身前，一指戳到那人额头上。那人虽然有所防备，奈何与明八修为相差较大，这一下又形同偷袭，刚把长剑横在胸前就已中招。大叫一声，灵胎被轰得粉碎，眼中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当场殒命！
　　八人手足情深，其他七人一见，齐齐暴出一声怒喝，朝明八死命攻了过来……


第四十章 奸猾
　　若论经验，在场众人谁也不及明八老道。刚才交手之际，他已对八人有了一个了解，确认左后方那人修为最低，自是从他那边突围。再有一点，八人主要是怕他夺路而逃，所以在外围的四人修为最高，反而对靠近谷底的方向不甚在意。就连被明八一指击碎灵胎那人，也没有想到敌人第一个目标会是自己，而且说翻脸就翻脸，出手时不留丝毫余地，以至于长剑都没来得及递出就一招毙命。
　　明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地朝谷底跑去，七人分成扇面，凌空追击而来。御风族天生杀手的特质，在此刻表露无遗。明八才奔出二十多丈，离那名死去同伴最近的一人，已经追到身后三丈的范围，刺杀追踪之术果真天下无敌。
　　“老鬼，纳命来！”那人大叫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星，带着三尺长的剑芒激射而出。这一下含忿出手，威力极大，而他本人则由于灵力耗费过大，一时有些心浮气躁。
　　长剑应声劈中明八后背，那人狂喜之下骤然发觉情形不对，明八的身体居然在剑芒中化作一片虚影，轻轻晃了几晃就此消失。正自愕然之际，忽然从脚底传来一阵剧痛，待要低头察看却已无法办到，一股灵力闪电般直冲头顶，一颗头颅瞬间爆裂，伴随着血雨洒落一地。与此同时，掷出的那柄长剑才狠狠斩碎一块巨石，而后去势不衰直没入地底。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明八比起真阅上人之流，实在是高明得太多了。倒不是说他修为比真阅上人能高出多少，单说在逃跑中犹能如此冷静，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幻化之术造出一个分身，而本人则伏在草丛当中，又只用一招便击杀一人，这等心计、这等手段何其可怕！修为固然重要，但是对各种法门的运用，以及对敌时的随机应变，就不是勤修苦炼所能得来的。这就是所谓的悟性，而明八的悟性，无疑远胜常人！
　　亲眼目睹又一名同伴送命，领头那人怒不可遏，双鳍一振，连人带剑猛扑过来。此时明八刚刚落地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得伸出一指点在剑尖上，一时间灵光大盛，长剑居然再也进不得分毫。其余诸人见状如法炮制，纷纷合身扑了上来，使出的全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招数，竟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将敌人斩杀剑下。
　　明八接连格杀两人，无论心智还是灵力已经运用到了极致，此时能挡住领头那人的舍命一剑已是不易，哪里还可能再接下五剑？他性子中原本不缺狠辣，当下想都不想张嘴吐出一粒金丹，金丹顿时射出万道蓝光护在身前。这粒金丹乃是他的本命元丹，算起来足足修行了三百余年，端的是精纯无比。只是这么轻易地吐出元丹与人拼命，休说是像他这样的高手，只怕在普通的修真者中也不多见。
　　蓝光一闪即没，随即是凌乱的剑气纵横山谷，四溢的剑气，除了将漫天幡面割出无数道裂缝之外，还将远在里许外的药人都砍倒了一大片。这一下交手双方全都使出了全力，看似轻描淡写寂寂无声，实则凶险无比。几条人影骤然分开，场中只剩下那领头的御风族人和明八，其余人都被震得七零八落，倒摔出数十丈外。
　　一般来说，能当杀手的人心志必然冷酷而坚韧，擅于捕捉稍纵即逝的机会。领头那人是个很不错的刺客，所以十分准确地把握住了明八一瞬间的闪失，剑尖很温柔地拨开挡在前面的手指，然后同样很温柔地刺向对方的胸膛。他知道，这一瞬间是其余五位师弟为他争取出来的；他还知道，在己方六人的逼迫下，对方为了活命不得以吐出元丹，已成了强弩之末。所以，他对自己这一剑很有信心！
　　明八需要分神应付六柄长剑，虽说一举击退了五人，并且还趁乱再度击杀了一人，但是他的元丹也被生生切出数道剑痕。元丹尽管没有完全碎裂，到了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丧失了大半灵性，就算苦心修行，至少也得三、五十年才能复原。明八对此毫不担心，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凭丹鼎门的灵丹妙药定然是事半功倍，他真正头疼的是浮在半空，始终用气机将自己锁定的那人。此人不好对付，这是明八的切身体会！
　　这个人很聪明，不愧是沙漫天的亲信弟子。在同伴出手的同时，他不但没有趁机发难，反而将满腔的杀意全部收束起来，借此躲开元丹的反击。等到明八拼尽全力，正要将元丹吞回口中之时，蓄势已久的一剑方才刺出。此时，正是明八最为虚弱、破绽最多之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一剑，却失去了准头，朝右一滑刺穿了明八的左肩。一剑得手，他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和欢喜，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敬畏！
　　明八本命元丹受创，灵胎已然虚弱不堪，能在最后关头避开那人一剑，说起来运气的成分很多。面对这夺命一剑，他已是避无可避，索性不管不顾彻底放弃抵挡，转而极力收拢残存的灵力，打算临死前再做最后一击，说什么也要将面前那人格杀。
　　这一剑有去无回，只是分出了四分灵力用来拨开明八的手臂，哪知他完全收回灵力，竟随着这轻轻的一拨，整个身子跟着朝右晃了一下，反倒避开穿心一剑。这股以命搏命的狠劲，反而误打误撞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
　　那人微一错愕，手腕一抖长剑顺势斜刺明八脑门。就这么一缓的功夫，明八已经聚集了些许灵力，头上的灵角陡然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头一侧居然用灵角抵住剑尖。那人又是一惊，再要变招已经晚了，缓过劲的明八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当下所有的灵力从指尖倾泻而出。那人如受雷击，闷哼声中倒飞出去，洒下一路鲜血。
　　明八一跤坐倒在地，看着对方剩下的五人，再低头看看自己力竭之后颤抖的双手，忍不住纵声大笑：“你们服不服，不服咱们再来！”说着一发狠，将钉在肩头的那柄长剑拔了出来，随手扔到山谷当中。这场打斗惨烈之极，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八名天翔阁一流剑手三死五伤，明八本命元丹和灵胎重伤，左肩被一剑刺穿，双方拼了个两败俱伤！
　　此言一出，剩下的五名御风族修真者尽皆骇然，没想到在此情形下，对方还有再战之力，其修为之高，几乎和师尊沙漫天不相上下了。其实，这倒是他们高看了明八。明八只不过是因为被困百余年，早已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今天得以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虽说受伤不轻，却也大感痛快。另外，他喊这么一嗓子，多少也有虚张声势的味道在里面，这就不是五人所能了解的了。
　　“阁下的修为很高，但是你杀了我同门师兄弟，说什么我也不能放过你！”其中一名御风族人站起身来，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明八跟前，边走边说：“就拼了性命不要，今天也要给师兄弟们报仇，除非你连我一并杀了！”
　　“嗯，你这小子倒有些血性，不错，不错。”明八看着那人渐渐逼近，笑了笑摇头叹道：“我不想杀你，最好不要逼我。你要是再往前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是么？”那人一直对明八心怀戒惧，所以走得很慢，此时走到近处一看，不由得笑了：“你都已经这样子了，难道还有什么绝招不成？”此人的目光倒是十分犀利，一眼就看出明八伤得极重，登时信心大增。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留下后手呢？”明八的语气很是平缓，丝毫未见慌乱之色。
　　“你要是留了后手，怎么可能容我进到你身前一丈？”那人长笑声中身形如电，举剑朝明八直刺过去。这么短的距离，在他而言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令敌人一剑毙命。
　　长剑带着夺目的剑芒，瞬间到了明八胸前，而他仍旧坐在那里，只屈指这么一弹，一点金光从指尖飞出。剑芒一触到金光陡然消散，一柄出自精铸鬼工的百炼长剑，随即寸断化作漫天星雨四下激散。那人亡魂大冒，抽身疾退，然而金光去势极快，眨眼间就没入到他体内。那人惨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化作齑粉，随风飘洒在杂草之上。
　　“啊？”剩余四人见状纷纷大惊，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怎么都想不通，经过一番激斗，明八何以还有如此浑厚的灵力，将那名同伴生生震碎。
　　“你们还有人要试试么？”明八面容不变，慢慢站了起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滑过，见他们均默然不语，知道这一关总算是挺过去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是口气仍然很大，“看在沙漫天的面子上，今天先饶你们一命，赶紧带着这些人离开星河屿，回你们的九重门去。若是还赖着不走，下次定然取你等性命！”
　　说完，明八大模大样地走到法阵边上，伸手掀开幡面，临去之前忽然回头又问了一句：“你们当中有谁，敢再跟我一程？”说完兀自好整以暇地等了片刻，才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明八说到这里大为得意，禁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渐歇才说道：“那些御风族人当真蠢得要命，就这么被我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跟上来了，嘿嘿！”
　　“八叔！”月驮琅嫌明八的话太粗俗，皱了皱眉问道：“你明明受了重伤，理应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可怎生杀了那人？”
　　“这有什么难的！”明八下巴一扬，不屑道：“我虽然灵力散乱，可是怀里恰好有一粒断霞金丹，那人就算没受伤，也铁定挡不住。”这粒断霞金丹还是在斜梁洞时，悄悄从审香妍那里得来的，没想到关键时刻果然派上了用场。
　　“原来是断霞金丹，难怪！”月驮琅点了点头，对明八的这一做法颇有些哭笑不得。任那些御风族人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堂堂的顶尖高手，居然借助丹药，用迹近偷袭的方式，来对付一群后辈弟子。当下摇头道：“只是这么一来，怕会留下话柄，万一他们要是——”
　　“迂腐！”明八很不客气地打断了月驮琅的话，摆手道：“什么叫拼杀，还不是你杀我我杀你，只要能保全自己杀死对方，管他什么招数有用就行。难道我就该任他宰杀，就算有断霞金丹也不能用？再说了，既然有金丹，就是拿来用的，难道还要供起来不成？真正是笑话！”
　　“为什么修真界一代不如一代，还不是无谓的废话横行，狗屁规矩太多的缘故？”明八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指着月驮琅训道：“你说你，不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事，却来指摘我的不是，岂不是本末倒置？哼！”
　　“八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月驮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明八爷，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对方一定另有援手！”明八的话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不过多少也有些强词夺理的味道。高庸涵见他还不服气，急忙岔开话题。
　　“嗯，咱们三个现在都有伤在身，若是被对方发现就麻烦了，还是高老弟脑子清醒！”此时离交手之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高庸涵的顾虑很有道理，明八连连点头，略微检视了一番，朝山谷以东的群山而去。
　　就在三人离开后不久，几个身影出现在坍塌的山谷当中，其中一人仔细查看了一番，心中暗道：“奇怪了，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莫非，入口竟是在这里？”


第四十一章 私心
　　来的这几个人都是千灵族模样，但是言谈举止却大为不同，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几分别扭，很像是用幻术所变。当先那人似乎对山谷十分留意，久久凝视着谷底默默盘算，身后一人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大哥，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赶紧抓住那个千灵族修真者，尽快赶回天尊驾前复命才是。”
　　“你懂什么？”被唤作“大哥”那人喝道：“走脱了那名千灵族修真者，是黄三觐他们办事不力，我们意思一下就行了，何必帮那些天翔阁的人出头？到时候大功告成，论功行赏之时，正好可以借机做一篇文章，叫他们有苦说不出，空欢喜一场！”
　　此人口中的黄三觐，就是那群天翔阁修真者的头领。在明八离去之后，他一面将四个师弟的骸骨收拢来，一面忐忑不安地将此间发生的变故，用玉柬告知所谓的天尊。那位天尊知晓之后，对黄三觐等人大为不满，当即派出上善楼高手前来相助，以期尽可能地将那名千灵族修真者除掉。前期做了那么多的布置，就是为了避免事前惊动千灵族人，眼看已到了关键时刻，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岂能不恼？
　　这几个上善楼的修真者来头极大，当先那人正是蕴水族族长流疏痕！自从丹意揣摩到海邀黎的心思，说服重始宗诸位长老，将蕴水族族长之位交还给蕴水族人，洄漩海上下就对海邀黎和丹意感激万分。后来，在丹意的极力推荐下，流疏痕以并不算太出众的资质脱颖而出，得以接掌族长大位，自然对丹意死心塌地、惟命是从。
　　玄明盛世衰亡以后，蕴水族唯重始宗马首是瞻，成为其麾下最主要的一股实力，先后数次参与了对大衍国的战事。大衍国灭亡之后，流疏痕仍自不肯罢手，又单独出兵攻占了东陵府紫壶关。正是那一次大战，高庸涵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侄儿高少帅战死关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流疏痕派人打下紫壶关，却被凤羽族究意堂钻了空子，直接夺了东陵府，后来更是扶持历山成为新的东陵王。为此，流疏痕大为愤怒，亲自赶赴回风谷质问究意堂宗主羽柔。羽柔的回答很妙，说东陵道只有在历山的手中才不至于出现叛乱，而历山又早已向重始宗输诚，算起来大家都是听命于大天师，何必计较那么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历山不过是究意堂的傀儡而已，但是羽柔一席话软硬兼施，说的流疏痕哑口无言，唯有愤愤返回洄漩海，等于是吃了个哑巴亏。
　　由于丹意别有怀抱，处心积虑之下，经过多年的布置网罗了不少高手，更是将天翔阁、上善楼、究意堂和诡门等宗派收归门下。尤为可怕的是，在丹鼎门和重始宗内部，也有不少人暗中归附于他。随着实力越来越雄厚，包括虎风、流疏痕等人在内，大家逐渐在私底下有了一个看法，丹意极有可能会成为修真界的一代霸主，于是将以前“大天师”的称呼，直接改成了“天尊”。至于海邀黎，由于醉心修行几乎从不过问世事，已经被大多数修真者有意无意地给忽略了。
　　这次接到传唤，流疏痕带了几个人星夜赶往星河屿，直到在巨灵岛拜会丹意之后，才知道此次前来是为了开启万仙大阵阵眼，不由得惊喜交加。万仙大阵对于修真者的诱惑无需多言，而丹意能将如此重大的事情坦诚相告，足以见得对上善楼的重视，流疏痕愈加感恩戴德。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诡门和天翔阁，似乎在究意堂之前，就已参与其中。虽说一门心思要对丹意报恩，并不代表要为天翔阁出头，因为已有东陵府的前车之鉴，况且两家并无什么交情可言。
　　“可是，黄三觐他们被人一气杀了四人，咱们就这么随便敷衍，恐怕将来在沙漫天面前不好交代。”先前发问那人倒是很实在，这番话一出口，其余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三师伯，巨灵岛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连绵不绝。在这么大的地界，休说找一个修真者，就算是找一头巨兽都很是不易，咱们找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另一人接过话题，有些讨好似的对流疏痕说道：“尊主，那个千灵族修真者，能一举击杀四名御风族好手，修为定然不弱。咱们上善楼这次来星河屿，充其量不过是为了分一杯羹，实在没必要与千灵族结怨太深。依我看，咱们就在附近转上一圈，回去敷衍他们几句也就足够了。”
　　“你脑筋转得很快，不愧是水氏一族中的才俊！”流疏痕笑了笑，只是眼中却并无半点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难怪这一次出发前，你爹千方百计求到海长老那里，说什么也要让你跟出来。”
　　说话这人名叫水晴野，是水氏一族中的俊彦之才，在整个洄漩海名气颇为响亮，只是始终没有获得出头的机会。蕴水族三大世家，水氏、海氏和流氏，其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互为牵制。由于水漫弦和水倾湫的缘故，水氏一族和流氏一族积怨颇深，流疏痕对水氏防备得极严，要不然水涟漪也不会逃出洄漩海。
　　这次出发前，水晴野得到消息，央求父亲找海长老为其说情。这个海长老是海氏家族的耆老，算起来还是海邀黎的长辈，这个面子流疏痕说什么也得给。不过这么一来，有仗势逼迫之意，心中难免不快。幸亏水晴野极有眼色，一路行来十分殷情，而且言语间极其奉承，流疏痕心中的怒意也就渐渐消散。此时水晴野的话一出口，倒令他生出了几分忌惮，言语间不觉有了淡淡的敌意。
　　“别的事小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清楚一件事，水晴野能有缘见到天尊，兴许还能沾染些许仙气，全是尊主的厚爱和提携。”说着，水晴野双膝跪地，大声道：“尊主的恩情永世不忘，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呵呵，你先起来！”流疏痕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颇重，和一个晚辈认真未免有失身份，笑着将水晴野扶起来，淡然说道：“只要你能忠于上善楼，凡事以蕴水族的大业为重，我定然不会埋没了你。”
　　“是！总归万事都听尊主安排，一定不会错的！”
　　水晴野此话一出，流疏痕大为满意。他先前说的话冠冕堂皇，而水晴野则闭口不谈上善楼，只说忠于他个人，如何能不高兴？当下笑着勉励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只要日后安心办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水涟漪离开洄漩海已经三十多年了，水氏一门的族长总不能这么空悬着，这次大事办完以后，得找个时间好好商议商议。”
　　“全凭尊主定夺！”水晴野躬身施了一礼，目光中满是欢喜。水氏一族当中，若论资历和地位，除了水涟漪那支嫡系以外，则以他们这一脉较为尊贵，否则他父亲也不可能说的动海长老出面。流疏痕话中的含义很明显，意思是只要他们这一脉乖乖听话，就极有可能得到水氏族长一职作为酬庸。这等交易，水晴野自然心领神会，于是愈发恭敬。
　　接下来的几天，流疏痕等人根本没有去找明八的下落，而是将山谷彻底地搜寻了一遍，终于有了重大的发现。原来，就在这个山谷里，藏着通往万仙大阵阵眼的通道。这一发现令流疏痕惊喜不已，然而他不敢藏私，再三确认之后，当即指派两名师弟前往巨灵岛南边，向丹意禀报。
　　原来，高庸涵等四人被显密天罡阵所困，本已没有出路，能冲破阵法除了依仗云霄瓶之外，另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日，之所以察觉到法阵内有法力波动，正是因为外面有人在试图破解法阵，这些人不用说自然是丹意等人。不过显密天罡阵乃是仙界手笔，饶是丹意事前进行了周密的准备，也没能如愿以偿，反而给了高庸涵等人一个逃生的机会。当然，高庸涵若是没有云霄瓶这等仙器在手，也决不可能逃出生天。
　　这么多的巧合遇到一起，除了感叹天日昭昭，就只能归结于命数了！
　　丹意按图索骥，在阵眼所在的方位布下重重禁制，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无法破掉显密天罡阵，不免有些气沮。到最后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仙界，索性凭借法器和法阵硬砸。如此过了十来天，果然有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他不知在显密天罡阵阵中，云霄瓶等于是和他里应外合，硬生生将法阵砸开了一条缺口。显密天罡阵并未彻底瘫痪，至于缺口的位置，恰好就在高庸涵等人逃出来的山谷当中。当然，这些情形双方都不知晓。
　　整个巨灵岛地动山摇，以至于远在千里之外隔了数道海峡的银汉宫，都感觉到了震动。不过有月空盈坐镇巨灵岛，来自千灵族内部的质疑之声，并不在丹意的考虑之中。真正令他头疼的是，剧变过后并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情况，万仙大阵阵眼依旧是飘渺难寻，丝毫不露踪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到头来仍旧一无所获，岂不贻笑天下？
　　就在这时，黄三觐又传来一个不大妙的消息，说一个修为极高的千灵族修真者，已然发现了药人的行踪，而且在杀了四人之后扬长而去。若是星河屿的千灵族修真者，按照常理来说，没有月空盈的许可轻易不得踏上巨灵岛。可是，来人若是丹鼎门的人呢？在事成之前，丹意并不想节外生枝，故而特意将流疏痕等人派了过来。哪知流疏痕私心太重，到了山谷这里就停滞不前，反倒发现了显密天罡阵的缺口所在。
　　丹意得报喜出望外，当即派出几名得力亲信先行一步，带队的正是那位神秘的羽先生。而他本人由于还要重新布置，所以要缓行几天，带着虎风等人随后再来。
　　当日羽先生和虎风、真珑上人等被困悔过岛水雾当中，受到怨念凝聚而成的怨魂围攻。关键时刻，羽先生果真拿真珑上人等做了替死鬼，而后强行冲出水雾。自这件事以后，虎风对他心存戒惧，抱着不得罪也不过分接近的态度，有意与他逐渐疏远。羽先生虽有察觉却不甚在意，反而暗自腹诽虎风不够大气，在他看来，成大事者当断则断，岂可有妇人之仁？
　　天历九四三年四月十八，羽先生带着数十人赶到山谷，与流疏痕等人汇合。以羽先生的修为和眼光，自然看出了山谷中不同寻常的地方，精神为之大振。于是当即下令，名黄三觐带着药人在山谷四周方圆四十里内布防，同时命随行的精铸鬼工弟子布置机关，跟着开始着手在山谷内设置法阵。
　　到了第二天，一切都还没布置好，忽然从北方传出警讯。随着一道又一道冲天而起的灵光，来人以极快的速度朝山谷而来，从不断传出的惨呼可以断定，来人修为之高令人惊讶。
　　羽先生双眉一抬跃上半空，犀利的目光如电一般射向天边，心中暗道：“莫非，是道祖崖上那几个老家伙，亲自出马不成？”


第四十二章 示弱
　　羽先生站在半空远远望去，就见一条身影迅捷飘逸，无论进退总会有人死伤，就连精铸鬼工的机关也莫可奈何。来人是千灵族人不假，不过年纪很轻，却不是他所认为的那几个老家伙，倒是出手之际经验老道，竟像是有着数百年的修为。千灵族当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以羽先生的见闻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倒奇了！
　　那人来得极快，根本没人能挡得住他，倏忽之间就已到了羽先生身前数十丈。那人既然敢孤身前来，可见在修为和眼光上必有独到之处，他早已看出羽先生气度非凡，知道此人实属劲敌，所以人还没到一股杀意却直逼过来。
　　“来得好！”羽先生不闪不躲，存心要试一试来人的实力，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法印，而后往外一送，一道法诀直直迎了上去。那股杀意中突然多了一道凌厉的剑气，“哧”地一声轻响，穿透法诀朝面门刺来。
　　“咦！这是天翔阁的‘剑风震’剑气，你是何人？”那道剑气刺穿法诀，虽然令人颇感意外，但是来势已呈强弩之末，羽先生手捏莲花轻轻一弹，将袭来的剑气震到一边。他是当世有数的高手之一，论辈分更是高出众人一大截，无论见识阅历均远胜常人，一眼就看出此人使的竟是天翔阁的绝学剑风震，不禁大为讶然。天翔阁向来敝帚自珍，从不吸纳异族弟子，这个千灵族人何以会使出如此正宗的剑气？
　　法诀尽管被剑气刺穿，去势不减，如山一般当头压了过去。那人闭口不答，只简简单单地伸拳直击，毫无花巧地砸到法诀之上。法诀骤然裂开，轰地一声闷响，灵力四下激射，那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然而羽先生的眼睛却更亮了，忍不住赞道：“想不到你还会使巨擎阁的撼地击，竟然可以不用山石使出这一招，可见下了不少功夫，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依旧默然不语，倒退之际双手虚点，一股阴柔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打了出去。羽先生面色陡然凝重起来，双手画出一连窜的符篆，挥手撒了过来。符篆一触到那股阴柔的灵力，瞬间暴涨到十余丈，将灵力团团包裹起来。那人嘿嘿一声冷笑，嘴里吐出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灵力猛地化柔为刚炸了开来，反将符篆震裂。散落的符篆连同四散激射的灵力混杂在一起，分成数十道袭向四周观战之人。
　　“速速退下！”羽先生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施展到极限，竟而在半空形成了残影，乍一看就像是十几个羽先生在空中飞舞。饶是他全力施为，将四散的灵力收拢了大半，还是有两人被灵力击中，惨叫声中倒地不住翻滚。羽先生身形一停，跟着双手一搓，将那些灵力如同棉花一般揉成一团，丢弃一旁。而后看了看那两名手下，摇摇头叹了口气，一伸手将他们的魂魄抓了出来，随手扔进了一个布袋当中。众人无不大惊，不由得纷纷后退。
　　“这是究意堂的幽煞玄阴指，你是怎么得来的？”羽先生慢慢站直身子，抬眼看着那人，脸色十分难看，语气中有股说不出的寒意。
　　众人一听到“幽煞玄阴指”五个字，不禁一片哗然，人人相顾变色。这门法术虽然算不上究意堂的镇山绝学，但是其狠辣阴毒之处，却让人为之色变。相传，一旦被这种法术击中，魂魄将惨遭虫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此之故，这门法术即使是在究意堂内部，也被列为禁忌之一，轻易不会传给门下弟子。此时大家才恍然大悟，羽先生这么做，实际上是出于一片好意，不忍再见到那两名同伴受苦。
　　“想不到幽煞玄阴指歹毒如斯，果然名不虚传！”那人浑不在意，笑嘻嘻地说道：“九大修真门派的厉害法术，我基本上学了个七七八八，你要不要试一试？”
　　“你不是千灵族人，只是幻化成他们的模样而已！”羽先生缓步走了过去，竟似踏在实地上一样，一步一步慢慢迈上半空，围观众人不觉发出一阵惊呼。而他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那人森然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来此意欲何为？”
　　“嘿嘿，你也不是千灵族人，霸住这座山谷想要做什么？”
　　羽先生一直都化身千灵族人的模样，此时被那人这么一反问，不觉一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如此看来，阁下也是另有所图了，但不知尊姓大名？”
　　照羽先生的本意，是想将此人一举拿下，然而从刚才的交手情形来看，对方虽然略逊于自己，但是所学极为庞杂，令人大起高深莫测之感。在没有把握将此人留下之前，唯有尽力弄清他的目的以及来历，而后再做打算。实在不行，只要能撑到天尊丹意驾临，哪怕此人比自己厉害，到时也只有死路一条。羽先生不愧是当年纵横厚土界的一代枭雄，于形势的判断极其准确，他要是知道目前此人的真实身份，只怕更加不敢轻易出手了。
　　“我不像你们，偷偷摸摸闯进别人家里，将别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我只是看不惯，想过来提醒诸位，天日昭昭，切不可执迷不悟走上绝路！”
　　“阁下好大的口气，但不知有没有这个本事，管这档子闲事呢？”羽先生的话中满是不屑，而那人并不生气，反倒说出一句令他大为恼怒和担心的话来。
　　“我一个人当然没这个力量，可要是加上丹鼎门和银汉宫，恐怕你们也不轻松。”那人侃侃而谈，对羽先生的杀意毫不动容，“再放诸天下，以千灵族在九大种族中的地位，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地劫掠，只怕会激起公愤。所以，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收手的好！”
　　“这件事迟早会传扬出去，区别无非是早晚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羽先生说着祭出几个法诀，厉声说道：“既然来了，就给我留下吧！”
　　“你留得住我么？”那人先前展现出的实力，众人都看在眼里，诸如黄三觐等好手，已经打定主意准备伺机出手围攻，便连羽先生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熟料，那人转身就跑，竟是没有半分耽搁。他这一跑，众人尽皆应变不及，加上修为相差较大，待要追赶时只能看见一个淡淡的背影，唯一能跟上的也只有羽先生一人。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一前一后就跑出了数十里，身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在修真界诸多成名高手当中，若论追踪之术，当属天翔阁宗主沙漫天，他的匿踪潜行刺杀之术独步天下，世所公认。羽先生虽然在这方面自叹不如，但是凭借深厚的灵力和数百年的苦修，自认为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是无论他如何加快身法，始终在那人三四十丈之外，此后再也进不得半分，不由得暗暗心惊。
　　起初，在看到那人被法诀震飞之时，以为那人修为虽高，却还不是自己的对手，当然自信满满。等到那人接连使出天翔阁、巨擎阁和究意堂的绝学，惊诧之余，这份信心就有点动摇了。此时灵力已然运转到极致，仍旧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见对方的实力委实不在自己之下，这就令人困惑了。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莫非对方是要引我上当？”一念及此，多年的谨慎使得他骤然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只见四周群山起伏，除了前面那人以外再无半个人影，不像有什么埋伏。
　　“怎么，怕了么？”那人也不再逃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羽先生。
　　“是，我怕你在前面给我埋了一个大坑，等着我自己跳进去。”羽先生毫不隐瞒自己的担忧，如此坦白倒令那人为之一愣，“你把我引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和你能有什么话说？”那人笑了笑，面容随即一板，冷冷道：“把你引开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杀了你！”
　　“哈哈哈！”羽先生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良久才收住笑声，指着那人说道：“就凭你也想杀我？你没有做任何布置，又没有暗藏帮手，未免太过儿戏了吧？”开玩笑，羽先生能轻易将丹泰常狙杀，这份修为已然在当世九大修真门派宗主之上，可谓是罕有敌手。细细数来，恐怕除了纳兰、龙琴、紫袖以及海邀黎、杜若等极少数顶尖高手，再无人能敌。
　　“羽先生好眼力，这么快就看出四周虚实，佩服，佩服！”那人拊掌赞了一句，跟着一自指说道：“不过你可能想不到，单凭我一个人，就足以取你性命！”
　　“哼，大言不惭，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那人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羽先生心里就越没底，当下不再多言，抬手就是一道血光击了出去。
　　“难怪，我一使出幽煞玄阴指，你的神情那么严峻，原来你是凤羽族人。”那人好整以暇地闪到一边，犹自笑道：“只不知你是出自回风谷的羽幽部落呢，还是曲堰谷的凤幽部落？”
　　“你如果真的能赢我，自然会知道！”口中答着，手下却没有丝毫停顿，短短时间内，无数道血光交错纵横，如同丝线一般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统统覆盖。
　　“好手段，居然能将鬼魂藏于血光之中，于无声无息处伤人魂魄，比起究意堂那些人高明得太多了！”那人立在原地，每次出手往虚空中一抓，总能从血光中揪出一个鬼魂，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术，那些鬼魂在他手中丝毫无法反抗，就被他随意地搓成碎片，烟消云散了。
　　羽先生丝毫不为所动，任由那人将自己苦心炼制的鬼魂一个个捏碎，等到血光大盛之际，方才全力发动：“凝魂绝望！”
　　这一招一使出来，立刻见得分别。当日凤匀闲使出凝魂绝望时，虽说鬼气森森，声势骇人，可是威力毕竟有限，就连高庸涵和叶帆那种并不算高明的修为，也能抵挡一阵。而羽先生的凝魂绝望则不同，一出手就已断了敌人的退路，单只那份肃杀之气就足以荡人心魄，更别说暗藏在血光中的无边杀机。
　　随着这声暴喝，血光冲天而起，就连夜幕都仿佛被染红了一般。血光中，无数鬼魂盘旋飞舞，将那人团团围住，死命想要钻进对方的紫府之内。而更多的鬼魂，则按照奇特的方位排列，竟似要布一座法阵。以本无任何意识的鬼魂，居然炼制到了如此程度，恐怕凤羽族自九界坍塌之后的九百余年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没有几个。
　　“哈哈哈，如今你自身难保，看你如何杀我！”眼见血光中鬼魂阵法已成，羽先生心中大定，大笑声中一连窜咒语喷涌而出。就听得无数鬼魂齐声长啸，居然使出了鬼啸恸魂，跟着幽煞玄阴指连番击出，与此同时，血光倏地倒卷过来。
　　到此地步，那人似乎已无退路，惟有以死相拼。可是就算想要硬拼，面对成千上万虚无缥缈的鬼魂，又该如何应对？


第四十三章 狡诈
　　对手会有些什么反应，羽先生早已心中有数。在他看来，先以鬼啸恸魂扰乱对方心神，接着再靠鬼魂法阵将其困死，而后凭幽煞玄阴指无孔不入的阴狠毒辣，那人就算修为再高也支撑不了多久。羽先生性情阴鸷，一旦出手从不留情，讲究的是一击必杀。这几手虽算不得究意堂最顶尖的法术，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总能收到奇效，拿来对付高手再合适不过。
　　按理说，到了这种地步，即便是九大修真门派的宗主，也只有拼命抵挡，设法摆脱血光一途。可是那人却从容不迫，丝毫没有要闪避的意思，反而一脸惬意地站在血光当中，任凭鬼魂肆意钻进紫府之内。
　　这事太过诡异而且不合常理，羽先生大惑不解，继而心生疑虑：“已到了这等险境，犹能露出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莫非另有凭仗不成？”原本一开始的时候自居为上手，经过这几下交手，羽先生不知不觉间已将对方视作劲敌，当下催动灵力蓄势待发。
　　接下来的情形任谁也决计想不到！只见那人十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仰天打了个哈欠，跟着从口中喷出一丝淡淡的黑烟。黑烟一触到血光，就像是恶狼闻到了血腥，陡然散开反将血光倒卷进去。黑烟不断膨胀，所到之处血光被一扫而空，间中无数凄厉的鬼啸回荡，完全没有了适才那般荡人心魄的音调。那些鬼魂惊恐万分，纷纷后退，一些躲避不及的鬼魂一旦被黑烟粘上，就再也逃不掉，扭曲挣扎着被活活吞噬掉。
　　“归根复命，阴生姤连，收！”羽先生见状大惧，张嘴喷出一片血雾，强行将血光收了回来。只短短片刻功夫，苦心炼制的血侍、鬼侍伤亡惨重，饶是他修为精深，却也元气受损，忍不住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好一个冥劫血咒，居然能从我手中将血光硬给抢了回去，以你的修为应该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才对，何以非要跟着丹意呢？”那人说着捏了一个法诀，黑烟化作一条细线钻进嘴里。
　　“能这么轻松破掉我的血光法术，放眼当今天下，就算是重始宗宗主海邀黎亲至，也不可能办得到！”羽先生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故而口气虽大，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幽冥界的，还是魔界中人？”
　　“哦？”那人一愣，随即笑道：“你这么说可有凭证？”
　　“你那团黑烟分明是极高明的法器，对鬼魂之类天生具有克制作用，修真界此类法器我见过一些，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你不可能出自仙界，除了幽冥界和魔界，还能是哪里的？”羽先生说着摇身一变现出真身，变回到凤羽族人的模样，周身触须结成一个很奇特的手印，沉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来厚土界想要做什么，我都不愿与你为敌！”
　　最后这句话摆明了有示弱之意，等于是说，无论那人想要做什么，羽先生都不会、也不愿成为阻碍，更加不可能泄露对方的身份。若是让知道他过往来历的人听见，只怕会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当年羽先生何其霸道，曾亲手掀起了滔天巨浪，可是时隔数百年之后，居然会向人低头，用近乎服输的方式向人乞降，简直不可思议。是什么缘故，让原本心机深沉桀骜不驯的一代枭雄，变成这般模样？
　　“那我可是求之不得了！”那人看了一眼满怀戒备的羽先生，轻轻吐出了一句：“只要你退出山谷，退出星河屿，不再打万仙大阵阵眼的主意，我就放过你！”
　　羽先生闻言面色一僵，旋即答道：“阁下若是也想要里面的仙器，不如咱们联手如何？”
　　“我不稀罕那些东西，可也不能让别人将其据为己有，若是触动了万仙大阵，万一引来什么不测的后果可就麻烦了。”那人摆手道：“所以，我只要你们罢手，仅此而已！”
　　“好，那就依阁下所言，我这就回去把人带走。”说完，羽先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人说的冠冕堂皇，其实羽先生根本不信。笑话，谁能见到仙器不动心？除非是不识货的凡人，要不然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傻子。他对那人深为忌惮，虽说刚才败在那人的黑烟之下，但是他并不以为自己就一定会输给对方，若是真正打起来，自保肯定不成问题。道理很简单，只要自己不再用魂魄一类的法术，对方那个古怪的法器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而此时口头上的允诺，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压根就当不得真。
　　走出二十里后，见那人没有追来，羽先生才暗暗松了口气。自己刚才出言试探，那人并没有否认，可见其人和厚土界、修真界没有什么关系。无论此人是幽冥界又或是魔界之人，都是一个很棘手的难题，一旦这两界插手阵眼一事，恐怕仙界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么一来，原本很简单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该如何应对，着实需要好生计议一番。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顾虑，对方既然敢毫不避讳地亮明身份，一定有所凭仗，这一点不可不防。
　　这么想着，一路回到了山谷。仙器的诱惑无与伦比，岂是一个小小的威胁所能阻拦？羽先生不但没有撤走，反而将手下收缩起来，跟着和流疏痕等人携手，布下重重禁制法阵，以防那人再度杀来。同时将此事禀报给丹意，催促他早日带着大队人马赶赴山谷，尽快开启万仙大阵阵眼，以免夜长梦多。
　　羽先生由于经历了太多的波折，思虑不可谓不深，只是过犹不及，反将问题想得复杂了。他的眼光十分锐利，一眼就看出那人不属于厚土界，而那人的确如他所说来自魔界。不过到目前为止，魔界在厚土界的人手，明的暗的加起来还不足十个人，远没有他想像的那么严重，更加不可能大举插手万仙大阵。倒是有一点羽先生看得很准，那人虽无法独霸阵眼，但是搅局的实力还是有的。
　　此人以千灵族的形象示人，又有魔雾傍身，不问可知，除了那位十二魔使之一的杜若，还能有谁？
　　杜若自从将十二叠鼓楼交付给高庸涵之后，就继续隐身幕后。一方面为搭救毒蛟道人奔走，一方面在暗中调查厚土界近几十年来，种种悬而未决的疑案，比如说目桑失踪，拓山遭人暗算等。这么做倒不是要替玄元宗出头，只是为了把握时局，而后伺机推波助澜，为魔界的进驻创造时机。
　　这几宗疑案既然被称作是修真界的千年之谜，自然不可能轻易破解，然而经过数年的明察暗访，总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凤五当年都能查出目桑失踪一案中，有千灵族人的身影，杜若手握十二叠鼓楼，自然也会或多或少有些收获。在此过程中，倒让他无意中获知了万仙大阵法阵图一事，然后顺藤摸瓜，居然被他一路追到了星河屿。
　　以杜若的本事，只要刻意隐藏行踪，单以修真界而言，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发觉。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把星河屿上发生的事情，摸得个八九不离十。而这当中唯一令他大惑不解，且深感忌惮的只有一个人——此人便是丹意！
　　有关丹意的传言甚嚣尘上，尤其是在他成为重始宗大天师之后，种种作为举世震惊。可是，杜若虽说久闻其名，此前却从未一见，故而无法确定此人究竟如何。这一次恰逢其会，得以远远地看了丹意一眼，结果有了一个令他震惊无比的发现。在丹意身上，杜若察觉到了几分淡淡的仙家气息，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抽身退到百里之外。无论丹意是否出自仙界，他身上的仙家气息都是货真价实，足以说明此人和仙界的关系十分密切。
　　杜若在厚土界来了也有十余年，明里暗里见识了不少修真者，可是像丹意这样，身具纯正仙气的却是唯一一个。高庸涵由于服食了大量的楚兰红泪，紫府内由此生出了些许仙灵之气，加上日夜受到云霄瓶的熏陶，故而也能散发出极微弱的仙家气息。但是与丹意一比，立刻显现出云泥之别。这就好比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气势，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末流所能比拟一样。
　　由于摸不清丹意的来头，杜若一时倒不敢轻举妄动。到后来见他居然明目张胆地纠集人手，强行破阵，更加觉得此人与仙界大有渊源，否则怎么会对显密天罡阵的虚实知之甚深？眼见守护的仙阵告破在即，杜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手，否则丹意实力暴涨，岂不是很快就能一统修真界？杜若需要一个相互猜忌，相互敌视的修真界，如此方能浑水摸鱼，所以当机立断，决定先行剪除丹意的爪牙。如此一来，羽先生自然首当其冲。
　　然则，今日之事，杜若何以网开一面呢？凭他的修为，硬要取羽先生的性命，可能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然而也不是不能够接受的事情。况且击杀羽先生，等于是断了丹意一臂，于大局自然有利无害。之所以演了这么一出戏，又把自己暴露在丹意等人面前，只是因为在看到高庸涵之后，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其实，自从高庸涵等人脱困之后，杜若就被山谷中的异常所吸引，悄悄地赶了过来。猛然见到高庸涵时，他竟而生出了几分欣喜和陌生之感。
　　当日一别，高庸涵先是失手遭擒，被困冰沐原，接着又背负了刺杀丹泰常的冤情，可谓是极其不顺。接连与苦行者和丹鼎门结怨，若是再算上之前的究意堂、重始宗、天翔阁之流，几乎将当世的修真大派得罪了一大半。杜若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害怕他还没有被逼到成魔的地步，就已经因为树敌太多而提早送命。此时见他安然无恙，心中自然大感欣慰。至于那份淡淡的陌生，则是因为高庸涵的修为又进一步，气度更胜往昔。
　　就这么暗中瞧了一眼，杜若愈发想要尽快将高庸涵引入魔界，甚至不惜为此行险。放走羽先生，纯粹是为了一步紧似一步地逼迫，直到把高庸涵逼得走投无路，非如此不能达成目标。
　　只可惜高庸涵才脱牢笼，又落入道杜若的算计当中！


第四十四章 丹意
　　接下来的几天，羽先生全神戒备，杜若却再没出现，直到丹意领着大批高手如约而至，方才松了口气。对于杜若的突然出现，丹意同样猜不透来意，只得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全力打通前往万仙大阵阵眼的通道。
　　由于显密天罡阵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就不用再强行破阵，只需要顺着裂缝穿过法阵，自然可以进入阵眼。不过此阵出自上仙之手，就算有此裂缝依然精妙无比，还需要做一番布置，将凶险减至最低。丹意隐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越到紧要关头反而越发小心，宁愿冒着迟则有变的风险，也一定要尽可能地做到万无一失。
　　羽先生对此大不以为然，就连虎风、流疏痕等人也觉得丹意太过小心，认为四人联手，就算对付一个散仙也绝不至于落了下风，更何况一个残破的阵法？不管三人如何劝说，丹意始终固执己见，坚决要求众人按照他的要求，在山谷四周布一个浑天元关大阵。这么做，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阵眼外藏了多少凶险，踏错一步，就会陷入到万劫不复当中。他是尝过其中苦楚的人，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
　　浑天元关大阵本出自于仙界，由于其中暗含天地之心，对应谷神元关之门，端的是玄妙精辟之极。此阵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麻烦，就算换个仙人来布阵，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别说布阵诸人修为远远不及。要不是丹意提前炼制了八颗金丹，分别置于八个阵脚之下，凭这些人要布好阵法，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丹意能笼络这么多高手，尤其是像羽先生这类顶尖人物，还有虎风、流疏痕等堂堂一派宗主，若没有真材实料，单凭空口白牙肯定是行不通的。只从布阵这件事，羽先生等人就大为折服，每到不明白或者修为不够之时，丹意或是出言指点或是直接出手，总能将难题一一化解。到后来，众人见丹意如此修为，尚且对万仙大阵阵眼心存忌惮，慢慢地也就没有了怨言，只一心一意听从调遣。
　　如是又过了大半个月，到了五月初五这天，浑天元关大阵总算布好，丹意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在群山中远远回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自觉这么多年的隐忍没有白费。笑声渐歇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期待，渴求之意表露无遗。
　　“这下，大家可以去领略一番万仙大阵的壮观，也可以按照自己的修为和喜好，尽情收取仙器！”丹意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齐齐跪倒在地，口呼天尊万岁。丹意大感得意，不觉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之情，正自享受之际，忽然听到远远一声冷笑，脸上笑容登时一收，目光如刀锋一般掠向远方。
　　夜色中，一个声音冷冷传来：“你们这样子跟明抢有什么分别，就不怕事后仙界怪罪下来么？”这句话就如同一盆冷水，登时将众人从狂热中惊醒，一想到高高在上的仙界，一些胆小的人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仙界既然肯将这些宝物留在厚土界，自无禁止修真界探寻的意思，否则大可将其带走。”丹意不动声色，淡然说道：“倒是阁下危言耸听，是何用意？”
　　“好厉害的言辞！”那人笑着从云端里缓步走来，在夜风吹拂下衣袂飘飘，加上俊朗飘逸的身形，望之如神仙中人一般，“果如你所说，仙界又何必大费周章，布下重重疑阵？”
　　“世间常有‘福缘’一说，要是没有这些禁制，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索取？”人大都有盲从性，即便是修真者也不例外，丹意这么一说，众人均暗暗点头。
　　“看来，大家与仙器的福缘都深厚得很呐！”来人正是杜若，语含讥讽地笑道：“想不到大天师不光身份高贵，话也说的是大义凛然滴水不漏，难怪手下众多如日中天。霸占起巨灵岛来，更是毫不含糊，在下佩服之至！”
　　“哼，你一个异界来的妖孽，假冒我千灵族人，心怀鬼胎却在这里大言不惭，真当厚土界无人了么？”丹意冷笑一声，扬手一道灵光击了过去，正是丹鼎门用来驱邪的祭如灵光。
　　从羽先生的悄声禀报中，丹意已经知道来人就是那异界之人，不由得暗暗戒备，想要试探出对方的来意。等到杜若连番出言讥讽，其立场不问可知，只是在出手之前还想确认一下，以便动起手来有个分寸，毕竟魔界和幽冥界还是有所区别。哪知杜若掩饰的极好，神识一到对方身前一丈左右，就再也进不得半分。丹意吃惊之余，决定使出祭如灵光，看看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丹意这一下出手看似平平无奇，不带半分花巧，却堂堂正正气度端凝，气势逼迫之下竟然不容杜若回避。旁观众人，甚至是虎风、流疏痕等人，也从未见过丹意出手，此时一见方知，这声天尊叫得一点都不冤枉。钦佩之余，无不拿自己做比较，觉得除了全力硬拼之外，居然再无别的办法。羽先生对丹意的实力知之甚深，倒不怎么惊讶，他真正想看的是杜若如何应对。
　　杜若身在局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绝不能闪避，否则先机一失，必然会陷入到被动当中。到了他们这等修为，出手之际已不是争一招之长短，争的只是先机和气势而已。当下大喝一声，双手一错灵力奔涌而出，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挟着龙象之威，狠狠地击在灵光之上。就如同一块巨石掷入水中，灵光登时泛起层层涟漪向四周散去，而金光也仿佛耗尽了力气，随之消散一空。
　　“玄元宗的聚象金元大法，想不到你已经修到‘地发杀机’的境界，难得，难得！”丹意原本不大相信，一个人可以同时精通几大门派的绝学，此时一见方知果真如此，不觉兴致大增，笑道：“嘿嘿，你还会什么法术尽管都使出来！”
　　这一下交手，丹意实际上只使了五分力，而杜若为了不至于在气势上落下风，用了八分的灵力。明面上虽然平分秋色，但是他心里明白，比起对手还是略逊一筹。这令他惊诧无比，照此看来，丹意的修为实已到了散仙的境界，难怪敢肆无忌惮地打万仙大阵的主意。
　　只是，修为都已到了这等境界，还滞留在厚土界，难道说仅仅只是为了那些仙器？就连杜若都对那些仙器不甚在意，更何况拥有散仙实力的丹意？至于丹意过往的经历，以及为何在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修为突飞猛进，就更不是常人所能想像的了。
　　可是丹意不会给他时间多想，话音一落身形陡然飞到半空，兜头又是一道灵光，使得仍然是祭如灵光。如果丹鼎门弟子看到丹意出手，一定想不到，原本算不得什么高深的祭如灵光，居然在他手里使得出神入化，将堂堂的十二魔使之一，逼得手忙脚乱。
　　这一次，祭如灵光凝结成束，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缓慢轻柔地朝杜若飘去。杜若神情凝重，右手不停地在虚空画着符篆，左手则将符篆一个个拍到空中，跟着吐出一连窜的咒语。十余个符篆在空中结成一道法印，旋转着挡在身前，恰到好处地将灵光给震了回去，而那些符篆也被震得粉碎。
　　“聚象金元大法，那不是玄元宗的绝学么？据说好多玄元宗弟子都无缘修习，此人何以会使？难得的是，此人第二次出手居然弃而不用，使出另一门法术，这又是哪一派的绝学，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天机门的符篆之学？”
　　“非也，非也，我看倒是和丹鼎门的天枢道化符十分接近。”
　　“嗨，管他使的什么法术，这等斗法的场面可遇不可求，咱们好生看着就是。”
　　“异界当真非同小可，此人修为之高，只怕咱们兄弟一起上，都不够人家打的！”
　　“就算此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是天尊的对手，大家休要再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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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丹意充耳不闻，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良久才沉声问道：“你怎么会使万胜天关道法，是谁给你的练功法门，说！”
　　“换你是我，会说么？”刚才那一下，杜若接的有些勉强，一时间魔胎十分难受，体内的魔雾受激更是蠢蠢欲动，要不是极力压制，恐怕早已勃然而发。不过此时见到丹意的神情，不觉大感解气，忍不住笑道：“慢说是万胜天关道法，九大修真门派连同玄元宗、重始宗，乃至修真界各家各派的镇山绝学，我都会使！”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光是“万胜天关道法”六个字，就已经够震撼的了，岂料杜若腹笥之宽令人瞠目结舌。众人都知道，万胜天关道法乃是重始宗的绝顶法门，非嫡系弟子不传，即便是嫡系弟子，如没有过人之处也无法修习。作为旁支弟子就更不用说了，许多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所以刚才杜若使出来时，在场几乎无人识得。
　　如此隐秘，被视为比性命还要重要的法术，怎么会流落出去，而且被异界之人习得？丹意身为重始宗大天师，对此事自然十分关注，这当中必然存在着极大的隐患。况且，此人偷学了如此多的法术，一旦将之公诸于众，只怕立刻就会引发一场混乱。在丹意而言，这段时间恰好是他计划中极其重要的阶段，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故而打定主意，非要将杜若留下不可。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丹意此刻已动了杀机，出手再不留情，直扑到杜若身前，一把抓了过去。
　　杜若挥了挥手，一大片水幕凭空出现，旋即躲进水幕当中，而远在三十里外原本波涛如怒的海面，突然变得纹丝不动。流疏痕自然识得这片水幕，正是上善楼最厉害的法术之一水镜灵界，但见杜若使出来，似乎比自己都要精纯，一时间面色大变。至于水晴野等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丹意冷哼一声，去势不变，化爪为拳，硬生生撞进水幕中。水幕只凹了几下，“嗵”地一声巨响炸成了碎片，水花带着强烈的法力四下飞溅。羽先生见状趋身上前，随手扯掉身后的大氅，一扬手大氅化作一面巨帆拦在众人身前。就听得无数利刃切割之声，大氅瞬间寸断化作漫天布片，那些水花悉数被挡在外面。
　　众人大骇，纷纷祭出法器护体，而后一直退入浑天元关大阵当中。这时才从海面上传来一阵闷响，众人又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和适才的水幕联系在一起，一时间面面相觑，再无半点声音。隔了片刻似乎才醒转过来，而场中的情形又是一变！


第四十五章 前战
　　丹意倾尽全力击出一拳，看上去颇为轻松地将水镜灵界击溃，似乎胜券在握，其实不然。海水中蕴含的绵绵无尽之力，加上杜若阴狠的灵力，这股阴柔的反击也令丹意很不舒服，紫府内隐隐作痛。只是他必须要尽快拿下杜若，一方面出于此人本身太过独特，关联甚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浑天元关大阵发动在即，时间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为了防止杜若逃脱，此时就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他个措手不及。这一拳大巧若拙，实是丹意最直接、最厉害的杀招之一，登时将杜若身周十丈全部囊括进来。拳风所指，任凭对方怎么躲闪也不可能逃得掉，反而会因此尽失先机，引来后续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这一拳，犹如群山压顶，除了硬接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丹意很清楚，杜若的修为比自己差不了多少，这一下硬逼着对方和自己拼命，实在是有些操之过急。既然做出了决断，就不会再更改，何况杜若使出的水镜灵界精妙之极，愈发不能任其离去。丹意宁肯身受重伤也要毕其功于一役，这一拳竟有了几分惨烈的味道！
　　然而，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杜若仍不想与丹意硬撼，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硬来的。魔界整日厮杀不断，若论与人拼斗的经验，厚土界中恐怕除了毒蛟道人，再找不出能与杜若相提并论的人物。在使出水镜灵界之时，他就已经算出，水幕绝对挡不住丹意，跟着又使出了九木千擎的法术。
　　九木千擎是栖绵族拙木台的高深法术，只有出身高贵兼且资质过人的弟子才能修习，其重要性可见一斑。就在丹意刚刚冲进水幕之时，无数草木疯狂暴涨，眨眼间就耸立起一片参天巨树，比起四周不过几丈高的林木，宛如鹤立鸡群。藏在阵中观战的那些人，已被杜若层出不穷的手段弄得眼花缭乱，除了赞叹就只剩下惊骇了。
　　眼见丹意一拳已到了身前三尺，杜若突然劈面打出一粒金丹，而后身子一缩躲进了脚下的树丛中。丹意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终于动了，带着一片灵光将金丹握在手中，身法没有半分停留，尾随在杜若身后朝巨树丛中追了过去。
　　“开！”杜若一声暴喝，那粒金丹陡然爆炸。这金丹乃是断霞金丹，原本是上次在倚刚山桥头镇擒拿审香妍时，无意中得来的。杜若见猎心喜，故而留了一粒在身边，没想到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的修为高出审香妍一大截，金丹一旦爆裂，威力岂容小觑？
　　丹意本待将金丹扔掉，可等到发觉时已经晚了，惟有冷哼一声，灵力瞬间灌注到左掌，硬接了一枚断霞金丹。这一下仅仅只是一窒，随后身形不变，继续追杀杜若。眼见他居然凭着一股纯正的灵力，生生将金丹炸开时的法力波动悉数握在掌中，杜若不由得暗暗心惊，对丹意愈发忌惮。他并没有看到丹意若无其事的神情背后，是颤抖的左手，以及满腔的怒火。
　　单论修为，杜若肯定比不上丹意，但是说到交手的经验，两个丹意都未必胜得过一个杜若。丹意接连吃了两个暗亏，心中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盛怒之下自然忽略了九木千擎的威力。甫一冲进枝繁叶茂的树丛，就见无数的藤蔓枝条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至于杜若早已跑的没了踪影。
　　拳风已老，伴随着胸中的怒意，蓄势已久的灵力勃然而发。就见一道刺眼的蓝光闪过，高约四五十丈密不透风的林木中，突然出现了一块足有百丈方圆的空地，空地四周的巨树全部向外倒去。至于那些藤蔓枝条，一下子仿佛被抽干了生命一般，纷纷退缩回去。可惜好景不长，林木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疯长起来，很快就将那片空地重新填满，而丹意也被困在密林当中。
　　四周的林木并未急于攻击，无数枝蔓纠结在一起，密密麻麻编织成一张厚厚的大网。丹意冷眼旁观，对游蛇一般缓缓逼过来的枝蔓视如不见，真正让他感到些许危险的，是杜若居然踪影全无，完全隐没在密林之中。枝蔓越逼越近，层层推进之下就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被压缩，一股浑厚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怎么都找不到杜若的行踪，丹意冷哼一声，一指点在面前的枝蔓上。就见一点蓝光顺着枝蔓向四周极速扩散，巨树如同遭受雷击一般，一阵剧晃猛地矮了半截。原本茂盛的参天大树，顷刻间被打回原形，九木千擎法术被丹意一指破掉。就在此时，一节断木从密林中窜出，缓缓刺了过来，不带丝毫生气，反倒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弥漫开来。
　　杜若终于出手！此时，丹意连破水镜灵界和九木千擎，又硬接了一粒断霞金丹，灵力损耗极大兼且心浮气躁，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天时地利尽在掌握，杜若以断木为媒，灵力中暗藏魔雾，全力出手自是毫不容情，反而将丹意逼到了绝路上。
　　羽先生一直平静的面容，到了此刻终于动容。这时他不得不承认，杜若确在自己之上，不过他对丹意的修为更有信心。在他心目中，无论是修为还是志向，整个厚土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丹意，否则又怎么能令自己死心塌地？
　　果然，丹意根本不曾躲闪，迎着那截断木伸指轻轻一点，夜空中一阵扭曲，杜若的身形登时显现出来。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动地，悄无声息中那截断木一下子化为齑粉，杜若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而后疾退。丹意并不追赶，站在半空一动不动。
　　羽先生看得分明，两人这一下交手可谓是两败俱伤，当下暴喝一声飞了过去，一道血光打向杜若。杜若嘿嘿一笑，往旁边迈了一步，身形凭空消失。血光落空直没入夜色当中，羽先生大为诧异，没想到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失手。等他飞到杜若消失的地方，只隐隐察觉到一丝法力波动，仔细探查了一番才退回到丹意身侧，摇头道：“此人好生狡猾，想不到早已留下退路，借着法阵遁走了！天尊，要不要我带人把他揪出来？”
　　“不必！此人被我击伤，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咱们办正事要紧！”
　　“是！”羽先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此人的来历，天尊可弄清楚了么？”
　　“你可曾看到他最后脱身时，使的那个法术了么？”
　　“怎么，那是一门法术么？我还以为是什么法阵。”羽先生摇了摇头，仔细想了想方才缓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走后留下的那一丝法力波动十分古怪，似乎从未见过，莫非这就是异界的法术不成？”一想到异界的法术如此独特，不由得对万仙大阵阵眼内的宝物更加渴望，尤其是仙术的修炼法门。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个法术应该出自魔界，此人则是魔界妖孽！”丹意冷哼一声，皱眉道：“魔界行事阴险毒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件事肯定不会就此了结，日后恐怕还有不小的麻烦。”
　　羽先生对杜若来自魔界一事固然诧异，对丹意任其离去更感不解，不过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非是有意放对方一马，而是已无出手之力。一念及此当即问道：“天尊，你伤势如何？”
　　“刚才一着不慎被他钻了空子，不过没有什么大碍！”丹意心知自己刚才过于托大，一时情急才中了对方的暗算，恼怒之余却也暗暗心惊，没想到魔界之人这么难对付。顿了一顿续道：“现在差不多是申初一刻，我要闭关几个时辰，咱们准定明天日正时分启动阵法，进阵眼里面瞧瞧！”
　　“是！”羽先生一愣，这才知道丹意受伤颇重，不过万仙大阵的吸引力显然更大，于是强压住澎湃的心情，躬身应道：“我等当为天尊护法！”
　　丹意疗伤时有羽先生、虎风以及流疏痕等高手护法，杜若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刚才十拿九稳地一击，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还是出了点差错，以至于功亏一篑，自己也因此受伤。当然，此次失误并不是他的原因，而是出手前根本不曾想到，丹意身上竟然也有仙器。正所谓仙魔不两立，他使出的魔雾引发了仙器的反击，其结果如何不问可知。若不是他身上恰好也有一件魔器——乾机落月壶，只怕当场就会交代在那里。
　　“这个丹意究竟是何来头，难道是仙界派在厚土界的密使不成？然则，他又为何敢打万仙大阵阵眼的主意？”杜若苦思不得其解，只得先行躲在海底里，依靠魔雾疗伤。丹意的修为虽然高出一筹，但是吃亏在过于托大，被他连连偷袭得手，所以两人的伤势差不多。丹意能够一夜复原，靠着魔雾的功效，杜若的伤势也好了大半。
　　自从丹意等人抵达山谷之后，杜若就始终隐在暗处观察，昨天之所以现身，不惜和丹意大战一场，就是为了阻止他们过早进入阵眼当中。不过这么做，多少有试探丹意修为的用意在里面。他也知道，昨天那一战至多拖延一天，今天若是丹鼎门的人还没到，整个计划就会落空，自己的一番苦心也会付之东流。
　　早在发现高庸涵等人之后，杜若就开始暗中运作，希望能达成三个目的。他的计划很厉害，第一个是搅乱丹意的布置，让他白忙一场；第二个是借机将丹鼎门和银汉宫的矛盾挑开，使得千灵族发生内讧。至于第三个目的，则是设法逼迫高庸涵投身魔界。这三个目的要想实现，都非常困难，除了需要巧妙布置和随机应变之外，还需要相当的运气。一旦哪个环节出现问题，恐怕都很难挽回，惟有见步行步。而所有的关键，都在于丹鼎门的人能否适时出现。
　　如果能早半个月着手，杜若有五成把握，可以达成其中至少两个目的。然而高庸涵的突然出现，使得他临时起意，不免有些手忙脚乱。鉴于身边没有人手可供奔走，惟有寄希望于审香妍，希望她能顺顺当当地找来帮手。还好，早在丹意等人进驻巨灵岛之时，杜若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故意将此间的异样泄露给星河屿那边。至于能不能引起千灵族长老会的注意，就只能看千灵族人本身了。
　　不过正如杜若所愿，巨灵岛虽说是千灵族大祭司的静养之地，却也不是密不透风的禁地。连日来的种种异常，不但将长老会的人引了来，就连丹几道等人也赶到了巨灵岛。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第四十六章 短视
　　丹几道当日留在银汉宫外打探消息，等了约莫二十几天，同门果然如约而至，领头的竟然是灵契上人。原来，自从发觉真珑有重大嫌疑之后，道祖崖就立刻派出信使直接赶赴星河屿，希望能在最快的时间内通知真阅上人。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几名信使无功而返，真阅仍旧逃脱不了被困斜梁洞的命运。
　　丹鼎门在星河屿的耳目不少，丹几道连番打听，听到了不少令人惊诧莫名的说法。虽然无法确定这些传言是否属实，却也意识到情况非常严重，当即将消息传回道祖崖。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灵契上人亲自出马，前往星河屿拜会长老会，同行的包括智宇真人、丹乐行等四五十位高手。至于灵殊、灵象等人，则留守道祖崖，以应不测之变。
　　灵契上人等一抵达塔树镇，便派人知会长老会，同时按照礼数，先行赶赴银汉宫拜访大祭司。月空盈早已去了巨灵岛，众人扑了个空，不过灵契上人的辈分极高、身份尊贵，银汉宫方面倒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丹几道汇合之后，综合各种消息，众人均为眼前如同迷雾一般的局面所困惑。丹几道和智宇真人、丹乐行等人，无不是心思缜密之辈，将这些年来的种种蛛丝马迹联系到一起，慢慢地勾勒出一个轮廓，对丹意的作为不禁大感怀疑。
　　隔了几天，长老会方面先后有十几位长老来到银汉宫，甚至于久未露面的元庐君也随后赶到。一看到这个阵势，灵契等人登时感觉到事态严重，本想与长老会坦诚相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始料未及，令人很不痛快。
　　元庐君年岁已高而脾气很倔，基于银汉宫和道祖崖的陈年旧事，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更不用说同意道祖崖插手星河屿的事了。只说按照历来的规矩，星河屿的事情均由银汉宫处置，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否则没有让丹鼎门出手的道理。此人认准了这个死理，任凭丹几道等人磨破了嘴皮也无济于事，到最后连灵契上人都忍不住动了几分火气，最终搞得不欢而散。
　　其实，巨灵岛上发生的事情，元庐君等人多少有所耳闻，众长老虽说对月空盈的行为大为恼怒，但是在如何应对上面，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元庐君此人常以维护银汉宫的权威和脸面为己任，像这样的家丑决计不能外扬，那就只能暗地里想办法解决。灵契上人等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自然会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就这么白白消磨了十几天，灵契上人的真火终于爆发出来，一怒之下领着人离开银汉宫，直接赶往巨灵岛。元庐君哪能答应，于是命人加以阻拦，双方眼见就要大打出手，幸亏一位名叫明翁的长老极力劝解，才制止了一场内斗。经此一事，银汉宫和道祖崖算是彻底翻脸了，两边形同陌路互不搭理。令人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因为积累多年的宿怨，以及丹泰常遇刺之后的一系列变故而发生了，包括丹几道、明翁在内，许多人无不为此痛心疾首。
　　双方不欢而散，却都没有就此收手。同为千灵族人，灵契等人留在星河屿自是没有任何问题，而元庐君一方面安排人监视他们的举动，一方面火速派人赶赴巨灵岛。灵契上人这边不好明着硬来，除了给道祖崖送信以外，暗地里同样派出一些人手，想尽一切办法探听有关月空盈的任何消息。
　　这种局面直到这年三月初才得到改善，说起来还要感谢黄三觐，因为他奉命带领药人前往巨灵岛，结果在中途被丹几道给发现了。丹几道十分慎重，没有惊动对方悄然退了回来，智宇真人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来了兴趣，当即就打算将那帮子药人全部拿下。照他的看法，先把人擒下，而后凭丹鼎门的法术，一定可以让黄三觐乖乖地说实话。到时拿着供词给元庐君等人一看，估计他们再也没脸推三阻四了。
　　然而除了丹几道之外，包括灵契上人和丹乐行都反对这么做，因为如此一来，将会使双方的关系更加恶化。斗气归斗气，大局却不能不顾。于是由丹几道出面，私下里将此事告知明翁，元庐君得知后大感羞愧，身为星河屿名位最尊的大长老，居然没能发现这么严重的事情，实在是有亏职守。又气又急之下旋即下令，打算将黄三觐等人拿下。
　　恰在此时，派往巨灵岛的人回复说，月空盈压根就不理会长老会的质疑，亲自守在渡口不准人上岛，甚至不惜出手阻拦。如此反常的举动足以说明，岛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为此明翁特意进言，元庐君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暂不动手，看看黄三觐等人究竟想要去哪里。等到真正确定那些药人上了巨灵岛，元庐君大怒之下尽起高手，准备兴师问罪，出发之前却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由于明翁提议，此事已经涉及到整个千灵族的安危，理应知会丹鼎门，结果被他给关了起来，这一下登时激起公愤。
　　千灵族长老会向来比较松散，并没有一个真正能约束所有人的规矩，所以很多时候，长老会连人都凑不齐，族内事务多是交由大祭司处置。这次要对付的是月空盈，众人难免想法各异，或观望、或迟疑、又或愤怒，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由于情况危急，一些隐逸已久的长老也飘然现身，总共来了将近三十位长老，算得上是近二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这些人之所以甘愿听从元庐君的差遣，无非是看他德高望重，兼且一向对银汉宫极其维护，哪知从一开始就错了。
　　明八曾经给元庐君下个一个评语，说他目光短浅，倒是一语切中要害。元庐君从一开始就不该为了颜面，将丹鼎门拒之门外，怎么说大家都是同种同源，血管里流的是一样的血。接下来，不该在灵契上人等释放出善意之后，置之不理，反而将居中奔走的明翁囚禁。单只这两点，就足以显现出，元庐君并非是那种能统领大局的人物，无论是见识还是心胸，都无法应对危机四伏的局面。
　　明翁的事情一出，原本就不怎么紧密的长老会登时分作几团，大多数人不再听从元庐君的号令，以至于巨灵岛之行被迫延期。到了这个地步，元庐君已知事不可为，交代了几句诸如“万事小心”之类的客套话之后，独自一人黯然离去。他这一走，明翁自然无事，可是他联合丹鼎门的主张仍旧没有被大家采纳。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成就的话，那就是长老会默许了灵契等人的暗查行为。
　　接着，在巨灵岛北面的渡口，长老会等人受阻于月空盈。尽管大多数人都已经相信，月空盈很可能做出了违背大祭司誓言的事情，却苦于没有证据不敢冒然出手，事情一时成了僵局。期间，杜若有意将丹意等人的布置散布出来，其中不乏夸大之辞，众人将信将疑莫衷一是，千灵族高层之间更是流言四起。为此，长老会不得不放下架子，仍由明翁出面与灵契上人接洽，希望可以借助丹鼎门之力，查明巨灵岛上倒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作为丹鼎门弟子，自然没有那么多顾虑，只需避开月空盈即可。由于有杜若的暗中相助，上岛的丹几道和丹乐行两人，大致了解了一些隐秘，本来还想进一步深入，却被杜若从旁阻止。合他们两人之力，也不是杜若的对手，使得他们误以为对头实力超凡，惊惧之下立刻退出巨灵岛。
　　众人听到“万仙大阵”四个字尽皆大惊，震惊之余则是将信将疑。无论是长老会方面，还是丹鼎门这边，谁也不曾想到，星河屿底下居然藏着万仙大阵的阵眼。众人中元庐君已然离去，就剩下灵契上人年齿最大，可是连他对此都是一无所知，甚至是闻所未闻，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若不是清楚丹几道和丹乐行二人平日里的为人，只怕没人会相信此事。
　　两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是言之凿凿，灵契上人等已经信了五分。于是提出了一个办法，也是唯一可以辨别真伪的办法——上巨灵岛走一趟。在明翁等人的支持下，长老会终于同意，此时已是四月初了。
　　等众人浩浩荡荡出现在巨灵岛时，月空盈就知道事情多半已经败露，然而事已至此不能不硬着头皮撑下去，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丹几道擒下。至于她的随从，一个都没跑掉，统统被抓了起来。不过念在她大祭司的身份，除了遭到禁制以外，大家倒也没太为难她。在询问有关详情时，月空盈格外镇静，只是反复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千灵族免受劫难，无论成败与否均问心无愧。此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多说。
　　智宇真人一向与月空盈不大对路，尤其是在丹泰常遇刺身亡以后，为了宗主继任者一事，两人曾在言语上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此时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族人，为何瞒着长老会，私下里与丹意相勾结，并且任凭异族出入巨灵岛？”
　　月空盈斜着眼看了智宇真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副不屑的笑容，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智宇真人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丹意私定终身，对他百依百顺，甚至不惜对月驮琅长老下毒手，这难道也能算是问心无愧？”
　　有关月驮琅被丹意擒下关押一事，是月空盈这几年来唯一感到愧疚的事，此时被人当面提出来，不禁将头低了下去。智宇真人知道自己这句话起了作用，步步紧逼道：“丹意狼子野心，串通外人刺杀我掌教师兄，又蛊惑你做出背叛银汉宫的事情，到了此时你还不明白，他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如果智宇真人揪住月驮琅一事不放，说不定月空盈的心境就会被触动，说不定会吐露一些真相。哪知转而说到丹意身上，月空盈反倒不干了，柳眉一竖冷笑道：“你这种心胸狭隘之辈，当然体会不到气宇恢宏的大格局。丹意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又岂是你们这些人所能想像的？这些事情，说了你们也不懂！”是如此轻蔑的态度，智宇真人不由得大怒，待要发作却被灵契上人给拦了下来。
　　“照你所说，丹意所为既然对咱们千灵族有益，我们又怎么会反对？”灵契上人指了指四周那些长老，缓声说道：“这些人都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并非冥顽不化是非不分，如果真的能免除族中的劫难，我们不但不反对，反而应该尽心尽力协助才是。圣使，我请问一句，丹意胸中的大格局，倒底是什么样子？”
　　灵契上人这番话很坦诚也很厉害，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月空盈不能再避而不谈，只好答道：“上人，你说的不错，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间为何纷争不断，有如此多的苦难？我们全心修真，一心想要修成正果，可是仙界为何对厚土界不闻不问？九界坍塌以来，何曾有过真正的安宁，倒底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月空盈一口气提了一堆问题，众人一听皆默然不语，其实这些问题他们也曾想过，只是没有答案而已。隔了好大一会，灵契上人才叹道：“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高人都为此费尽心力，就算是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也没法子消除这些问题。你这么一说，莫非丹意有办法解决？”
　　“正是！”月空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毅起来，语气却十分轻柔：“只有他能做到！”


第四十七章 强辩
　　月空盈对丹意除了那份柔情之外，还有一份敬重和佩服，敬重的是他心怀天下，佩服的则是他智计百出、算无遗策。这种爱恋和敬服的感情掺杂在一起，使得她对丹意有种异常坚定的信心，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将丹意给她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完月空盈满怀陶醉的陈述，众人均陷入到沉思当中，人人心中都是震惊不已。
　　灵契上人摆了摆手，示意将月空盈先行押了出去，而后一脸的不可思议，不住摇头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一向被世人赞誉的千灵族丹鼎门，居然也能出这么一号大人物。嘿嘿，好大的抱负，我们以前倒是小瞧这个丹意了！”这句话中的味道很复杂，既有不屑以及淡淡的讥讽，又有些许的诧异和赞许。
　　“哼，他这哪里是什么抱负，分明是野心！”智宇真人头一个不服，大声说道：“只看他行事，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多数是见不得人的阴险招数，可有半分堂堂正正的作为？”
　　“智宇师兄说的是！”丹几道接口道：“如果真如他向圣使所言，想要一统天下，使厚土界从此安享太平，就该大大方方地联络各派有志之士，大家齐心协力再创一个盛世出来，何必使些刺杀、嫁祸、挑拨的伎俩？”这就是丹几道心思细密的地方了，他这句话实际上是暗示众人，丹泰常的死多半和丹意有关，而高庸涵则是被人栽赃陷害，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
　　“不错！”自从丹泰常遇刺以后，丹几道还是头一次附和自己的言论，智宇真人哪里还会去注意他话中的含义，当即抢过话头说道：“丹师弟说的有理，若是真正论起来，丹意的器宇格局，只怕连那个高庸涵都比不上！”不知不觉，受到丹几道的引导，对高庸涵的怀疑无形中减弱了一些。
　　“多说无益，我看咱们还是尽快找到丹意师兄，当面问清楚才好。”丹几道并不曾将先前和高庸涵见面一事讲出来，在没有确定真正的凶手之前，这件事还是暂不明说的好。
　　“嗯！”灵契上人点了点头，对丹几道和丹乐行说道：“巨灵岛方圆数百里，丹意此刻人在何处，他们总共有多少人手，你们二人可知道？”
　　“半个多月前，我们曾在鸣佩楼附近看到过丹意师兄，他身边不过两三个随从而已。我们本想再往南走，却被一个神秘高手给拦了下来，要不是见机的快，只怕很难脱身。”丹乐行回想起杜若宛如鬼魅的法术，不由得一阵心寒，同时又有些暗暗庆幸。
　　“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手尚未可知，只看其防范之严密，再加上数百药人，人数应该只多不少。”丹几道顿了一顿，皱眉道：“最为可虑的是，对方至少有两三位极道高手。”
　　“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一百多位修真者均非弱者，丹意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即便是邀约帮手，也不可能找来太多人手，否则何有隐秘可言？”灵契上人的自信当然是有依据的，凭丹鼎门四十余位高手，加上二十多位修为均在百年以上的长老，以及奉命赶来的四十多名千灵族修真者，这份实力足以应对普通危机了。
　　“师祖所言极是！”智宇真人很见机，眼见因为月空盈一事，那些长老大多眉头紧锁，当即大声附和道：“充其量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谅他们也搅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大家携手，必能还星河屿一个太平！”
　　星河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几个人察觉，同行的长老们自感失职，不免心中有愧，加上年岁和辈分均不及灵契上人，自然无人出来发号施令。等到一上巨灵岛，丹几道出其不意擒下月空盈之后，诸位长老都没有出言阻止，无形中便以灵契上人为首了。此时既然商议出了结果，众人不再有什么异议，浩浩荡荡赶赴鸣佩楼。
　　正是这个当口，审香妍从空无一人的渡口安然离去，可是也因此与丹几道等人失之交臂。等她找到元庐君，又费了好大的口舌才说服他一同赶到巨灵岛时，已是五月初七的事了。而此时，灵契上人等与丹意一方已成水火之势，最意外的是，高庸涵竟然也被卷入其中。
　　原来，灵契上人等人赶到鸣佩楼时，恰逢丹意接到流疏痕的消息，刚刚离开不久。丹意深知这么一闹，此事绝不可能瞒得过去，事后无论自己还是月空盈，必然会受到千灵族严厉的追究。他倒是不怕，但是为月空盈设想，定然不愿抛下随从侍女，于是将鸣佩楼中所有的人全部带走，一待大事完结就带着这些人离开星河屿，以免受到牵连。谁承想这么一来，反倒给灵契等人平添了一些麻烦。
　　为了尽快找到丹意等人的下落，灵契上人总共派出六路人手，分别以丹几道、智宇真人和明翁等带队，几天后果然查到了一些线索。由于有杜若的暗中相助，这次倒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追到了山谷这里。说起来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灵契上人等出现在山谷之时，离浑天元关大阵开启仅仅只剩不到一刻的时间。
　　一饮一啄，莫非前缘，人生当中许多巧合，其实皆是有迹可循。之所以有无巧不成书的说法，只是因为很多时候，人们都忽略了身边的细节，忽略了自己的起心动念。仔细想一想，一个人从出生到衰老，不知有多少事情看上去都充满了巧合，然而正是这些貌似不着痕迹的巧合，才塑造出丰富多彩的人生。这便是一个“缘”字！
　　面对突然出现的千灵族人，无论是羽先生还是虎风、流疏痕等人，无不大感头疼，相顾之下都暗暗摇头，看来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这么想着，不由得齐齐看向丹意。
　　“你们能找到这里，想必对此间发生的事情多少有所耳闻，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丹意面色如常，丝毫没有惊讶或者恼怒之色，单只这份气度，就令在场的大多数人暗暗心折。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是情真意切：“只要你们把盈盈放了，什么事都好谈，否则——”
　　“否则怎么样？”自从丹意成为重始宗大天师以来，一直在暗地里与丹泰常过不去，智宇真人对此早已忿忿不平，此时自认为占尽上风，当即笑道：“莫非你还想派人将大家都暗算掉，然后好名正言顺地接管星河屿和悬空岛？”
　　“智宇，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丹意面色一冷，双目中射出一股寒气，森然道：“你若是再敢多嘴，我第一个便杀了你！”丹意何等修为，那是身怀散仙实力的绝顶高手，这一发怒，杀意犹如一柄利剑直刺而来。
　　智宇真人只觉得灵胎一阵刺痛，忍不住大喝一声拍出一掌，而后急速后退，直退出二十余丈方才稳住身形。待到站稳之后，脸色已然大变，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目光中满是惊惧。这一手技惊四座，丹几道等人无不大惊，纷纷凝神戒备。尤其是丹鼎门众人，大多对丹意较为熟悉，根本未曾想到他的修为精深如斯，一时间面面相觑。
　　“想不到你离开道祖崖不过短短二十多年，就有了这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丹鼎门千百年来，你绝对可以算作是第一人！”灵契上人心下同样是惊诧不已，表面上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点头道：“难怪你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原来是有此凭仗，哼哼！”
　　“四百多年前，重始道尊率领一众高手，从九重门出发，一路席卷了北洲大陆和中洲大陆。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有不少人说三道四，可是后来呢？”丹意此话的意思很明白，是拿自己跟重始道尊相提并论，可谓是狂妄之极，然而他还有一番说辞：“盛世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烽烟再起，正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可惜，纵观天下英豪，有谁具备如此气魄如此壮志，有谁具备这等能力这等声望？”
　　“听你的口气，普天下除了你再没别人了？”丹几道神色复杂地看着丹意，沉声问道：“你既然拿重始道尊做榜样，自然不会理会世俗的看法，以你今时今日的修为和身份，大可将丹鼎门收入囊中，为何硬要把我推到掌教的位子上？”
　　“这世上能做到这件事的还有几个人，比如说修真界第一高手的海邀黎海大宗主，就绝对有这个实力。只是他一心修行不肯做，只好由我来做了。”丹意对于浑天元关大阵的推后浑不在意，居然很有耐心地倾听他人的看法，并一一为之做出解释，“我只想有一番作为，对于什么宗主、掌教之类并无想法。况且师尊仙逝之前本就说过，掌教一职该由你来接任，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又有什么不对？”
　　“嗯，你如今贵为重始宗大天师，又是什么天尊，当然瞧不上丹鼎门掌教一职。”丹意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言不由衷的地方很多，灵契上人不由得笑道：“你一片至诚之心，说起来倒是我们误会你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召集这么多异族修真者，在巨灵岛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无论如何也应该知会一声才是，为何遮遮掩掩呢？”
　　“你别忘了，我是千灵族人，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愧对过族人！”说到这里，丹意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众人受他目光所迫均不免心中一动，对他的话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良久之后，丹意才缓声说道：“巨灵岛归属星河屿，加之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我只跟月空盈大祭司说过，并非有意隐瞒。”
　　“谁不知你和月空盈两情相悦，你说出来的话，她岂有不从之理？”
　　“我和盈盈的感情众所周知，但是因此就说我们有私心，恐怕有些强词夺理了吧？”丹意冷笑一声，跟着追问道：“说了半天，你们究竟放不放人？”
　　“罢了，罢了！”灵契上人长叹一声，朝后面摆了摆手说道：“把月空盈放了吧！”
　　“师祖，你要三思啊！”智宇真人忍了半天，一听到要放了月空盈，一下子就急了。
　　“今日之事不是口舌就能争出结果的，终究还要靠真本事决定胜负，此事说来与月空盈并无多大关系，何必让她陷得更深呢？”灵契上人这句话是有意说给丹意听的，至于有没有效果就不得而知了。
　　智宇真人无奈，只得命人去后面将月空盈带上来。在这当口，丹几道突然问道：“我们把月空盈交给你，那么真阅师兄呢？望你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不要为难他才是。”
　　“我没有见过真阅，更不曾将他擒下，何来为难之说？”
　　“什么？难道真珑没有来巨灵岛么？”丹几道一脸狐疑，不过看丹意神情不似作伪，正要追问，月空盈已被带了上来。
　　只是这一看之下，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丹意更是勃然大怒，暴喝道：“好卑鄙，居然敢对盈盈下毒手，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四十八章 挑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被带出来的月空盈神情呆滞面容扭曲，双目渗出几道细细的血丝。而最为可怖的是，原本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俏脸，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绿芒，看上去诡异无比。究竟缘何如此，只有灵契上人、丹几道、智宇真人和丹意、羽先生，还有黄三觐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这分明是中了绿绒之毒！
　　绿绒乃是十代以前无意中炼制而成的剧毒丹药，由于历来都被束之高阁严加看管，是以灵契等人仅仅只是从典籍中了解到，中了绿绒以后会有何种症状。在此之前，只有那位怪杰尝过绿绒的味道，可惜因为迷失本性狂性大发被同门禁制，其后不久就去世了。所以，人一旦中了绿绒之毒，到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丹鼎门上下除了猜测反而没人弄得清楚。毕竟，毒性如此古怪且猛烈的丹药，实在没有必要找人亲身体验。
　　丹鼎门中除了真珑等少数几人，其余人等对觅踪岛上发生的事情根本不知情，更加不可能知道绿绒已经外泄的秘密。至于黄三觐带来的那几百药人，由于已经被绿绒彻底改造完毕，症状与记载中的相去甚远，所以没有引起太多的怀疑。灵契等人初见之时，尽管心中疑惑，却没有人将此和绿绒联系到一起。
　　此时猛然看到月空盈被人下了绿绒，众人岂能不惊？可是哪里还有分辨的机会，丹意盛怒之下撒出一片灵光，一闪身朝智宇真人抓来。夜幕中，昏黄的灵光宛如夕阳一般拂过。智宇真人大骇之下却斗志全无，连转身退却的勇气都丧失一空，心中尽管知道已是危急万分，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丹意逼到身前。
　　“好一招灵光夕照！”羽先生对丹意这一手大为赞叹，他曾在道祖崖七重天和丹泰常交过手，以堂堂丹鼎门宗主之能都达不到这等境界，可见丹意的修为到了何种程度。
　　一看到月空盈的模样，灵契上人和丹几道立刻就有了防备，知道丹意绝不肯善罢甘休，登时将灵力运转到极致。果不其然，丹意当场暴走，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智宇真人。以丹意的修为，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没有一个能和他单打独斗，智宇真人又怎么可能躲得过这势在必得的一击？
　　灵契上人和丹几道同时出手，均以为凭两人联手的实力，足以保住智宇真人平安无事，哪知结果大出意料。他们两人离智宇真人不过十丈之遥，而丹意远在百丈开外，可是等他们出手阻拦之时，却惊异地发现丹意居然抢在两人前面，一把抓住智宇真人的胸口。这是何等修为？两人相顾大骇，齐齐大喝一声，使出全力攻向丹意后背。
　　灵契上人身为丹鼎门硕果仅存的几位耆老之一，兼且身为此行的首脑，修为自是非同小可。丹几道虽是同辈中最小的一个师弟，却深为丹韶酉所器重，在一众师兄弟当中绝对算得上佼佼。两人已经失手一次，此时为了救下智宇真人，更无半点保留，威力自是不容小觑。
　　为了能一举拿下智宇真人，进而震慑全场，丹意其实也使出了全力，此时再想轻松化解灵契上人和丹几道的联手攻击，未免有些吃力。故而一击得手之后，将智宇真人抓在手中，反手打出一个法诀，跟着朝左侧轻轻一迈避到一旁。他的打算不错，可是难免有些低估了对手的实力，身后那两股灵力合在一处，竟然避过法诀尾随而至。
　　“咦，这是什么法术，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丹意微微一愣。他不知道，自从他升任重始宗大天师以后，丹泰常就感觉到极大的威胁。为此，专门找到灵殊、灵象、灵契三人，希望由三位师祖牵头，参详出丹鼎门失传已久的灵光接引之术。经过整整十年的闭关，终于依照前人零星的记载，摸索出了几许头绪，尽管威力尚远不如前人所创，对敌时却也大有用处。
　　所谓的灵光接引术，其实是一种类似法阵，然而却比法阵更加灵活多变的一门法术。通常来说，要想将几名甚至更多修真者的法力，最大限度地聚集在一起发挥出来，只能依靠法阵。而布阵是一门精深的学问，需要对阵法、符篆、法诀等都有相当的造诣，才能发挥出相应的效力。还有一点，布阵需要时间，越是威力大的法阵，需要的人力和时间就越多。比如说天机门的雷鸣风柔阵，和丹意所布的浑天元关大阵，都是极其复杂的阵法。
　　早在空明界时，由于千灵族人不喜阵法，以至于遇到危难之际往往各自为战，并不能真正体现出自身的实力。其时，有位祖师有鉴于此，终其一生创出了这门灵光接引术，在后人的不断完善之下，终于成为一门别出心裁的厉害法门。这个法门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无须借助法阵、符篆，就可以将两个人乃至更多人的灵力汇聚到一起。临战之时简便实用，而且还能随心所欲催动灵力，端的是厉害无比。
　　凡事有利则必有弊，这灵光接引术虽然厉害，却有个不小的隐患。一旦使出此等法门，施法之人事后必有一段时间灵力尽失，若要彻底恢复则完全看个人的资质，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甚至更长时间。以此之故，真正修习这门法术的人并不是很多，即便是学了，使用时也都十分的谨慎。可惜的是，在九界坍塌以及其后的一段时间里，由于种种原因，这门法术悄然失传，直到九百年后方才重新扬威。
　　丹意其时早已离开道祖崖，当然不可能知道此事。真珑虽为内应，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部禀报，灵光接引术不过是门法术，对大局毫无影响可言，就更加不可能上达了。此时惊讶归惊讶，灵契上人和丹几道合力一处虽然厉害，但是尚不足以逼他放开智宇真人，当下大袖一挥，一股浑厚的灵力挡在身前。
　　一击落空之后，灵契上人和丹几道相顾失色，眼神一碰便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丹意将智宇真人杀死，所以不计后果使出了灵光接引术。其实，丹意并非想要当场格杀智宇真人，只不过是想先把他拿下，一方面追查月空盈遭暗算一事，一方面借机立威。可是他展现出来的修为太过惊人，以至于灵契二人如临大敌，竟而使出了全力。
　　三人均是一声闷哼，灵契二人倒撞出去，丹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动地，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两股灵力交汇到一起，居然形成了一个漩涡，凭地撕开一个虚空。虚空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方圆五十丈内，草木泥土被生生吸了进去，就连那些修真者猝不及防下，也不禁身形摇晃，其中更是有个身影站立不稳被吸了过去。
　　灵力全部被吸进虚空之后，四周光线一阵扭曲，虚空悄然消散，随即恢复正常。丹意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翻腾的灵力，抬手朝那道身影挥去。毕竟都是同族之人，虽说月空盈被人下毒，也没必要大开杀戒，至少在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这个念头。那个人能被虚空给扯过来，足以见得修为有限得很，丹意自然不屑杀他，这一掌只是打算将此人拍回去。熟料一掌拍出，那道身影不但没有被震飞，反而加速冲了过来。
　　丹意微感愕然，察觉到来者不善，一道法诀拍了过去，冷笑道：“想不到丹鼎门的人也学会了这等伎俩，想要趁虚而入占便宜么？”
　　法诀迎风一晃变作斗大的法印，如山一般压了过去。那道身影撒出一道灵光，看似毫不费力地将法印击碎，而后来势不减逼到丹意身前。丹意陡然一声怒喝，一拳当胸击出，和那道身影重重地撞到一起。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被震飞的却是丹意，那人倒是稳稳地站在场中，甚至还将智宇真人给抢了下来。
　　“此人是谁？”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灵契上人刚刚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喜交加，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丝，急切地问道。
　　“师祖，我极少来星河屿，自然不认得这人，恐怕是银汉宫的哪位长老吧！”丹几道脸色苍白，强压住紫府内乱窜的灵力，面露沉思之色，皱眉道：“不过，之前好像没有见过此人，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此人适才使得是千灵族最简单、最普及的一个灵光法术，然而却有如此威力，令在场的千灵族人大为叹服。任谁也没有想到，自己修真时学的第一个法术，修到极高明的程度竟然丝毫不逊色那些所谓的绝学，一时间均对那人的身份大为好奇。然而，无论是丹鼎门这面，还是银汉宫的长老们，都以为那人是对方阵中隐藏的高手，不觉暗暗点头。
　　丹意无形中吃了个暗亏，而且还被迫将智宇真人丢掉，怒极反笑，指着那人大骂道：“哈哈哈，好大的胆子，想不到你还敢来？”
　　“我说过，只要你不再打万仙大阵的主意，我就不会找你麻烦。”那人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和丹意那记硬拼，虽说时机把握的很好，仍旧落得个两败俱伤，不由得对丹意好生佩服。不过他此来别有目的，当下低头看了看神情萎靡的智宇真人，有意作出一幅惋惜的模样，摇头叹道：“智宇真人虽说与你不大对路，又何必下此毒手，他这一身的修为可就毁在你手里了。”
　　“莫非，此人竟是守护万仙大阵阵眼之人么？”此时，灵契上人已经看出，面前这人只不过使了个障眼法，幻化成千灵族人而已。听他言语间的意思，好像身负仙界的某个使命一样，不觉暗暗欣喜。当下上前几步，躬身施了一礼，朗声道：“在下丹鼎门灵契，参加上人！”
　　“不必多礼！”那人摆了摆手，将智宇真人交给灵契。
　　“多谢上人出手相助，救我门下弟子！”灵契上人看了看智宇真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给他喂下，方才问道：“不知上人法号，可有什么需要我等效劳之处？”丹意修为极高，而且背后有重始宗这座靠山，不到万不得已，灵契上人实在不想与他为敌。此时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表现得十分殷勤。
　　“哈哈哈！”不待那人答话，丹意忍不住冷笑道：“灵契，你可要看清楚了，此人乃是魔界妖孽，你就不怕惹下大祸么？”那人不问可知，除了杜若还能是谁？
　　“什么？”灵契上人大惊，抬头看着杜若，本能地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倒退出去，口中犹自不大相信：“魔界？这怎么可能？”
　　“丹意，你何必血口喷人！”杜若整了整衣衫，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语气悠然自若。
　　“呸！”丹意大骂道：“你这魔界妖孽，上次被你逃脱，这次定将你挫骨扬灰不可！”


第四十九章 应承
　　“我是不是魔界中人，相信在场的千灵族诸位高人自有判断，姑且不论。倒是你毒害这些人，难道就是正派所为么？”说着，杜若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药人，反问道：“这些人何其无辜，却被那几个御风族人掳来，日夜惨遭绿绒的侵蚀。你虽出自千灵族，身在修真界，所作所为和魔界又有什么分别？”
　　“这些药人也是中了绿绒之毒？”灵契上人倒吸一口冷气，瞪着丹意沉声道：“你竟然违背祖训，私自盗取绿绒，并且用在无辜身上，可知是何罪孽？”
　　“当初重始道尊起兵之际，手下伤了多少无辜性命，到头来还不是成为世人景仰的圣人，一样飞升仙界？”丹意一脸的不以为然，冷哼道：“成就大事，有所牺牲在所难免。再者说了，你就敢说没有妄杀无辜？在场的诸位，谁敢说自己手上是干净的？”
　　众人原本对丹意的这个做法大为不齿，可是听到他最后这句，扪心自问，就算手中没有人命，也至少杀过飞禽走兽，一时间均默然不语。丹意环顾四周，不禁大为得意，指着杜若问道：“就拿你来说，你从魔界而来，手中的性命，只怕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要多吧？”
　　“好厉害的一张嘴，明明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却被你说得理直气壮，难怪可以成为重始宗大天师！”丹意避重就轻，杜若何尝不是如此？这句话对有关魔界的话题避而不谈，反而连消带打，直指丹意的大天师身份，不过是靠口舌之便得来的。当下冷笑道：“你为了一己之私欲，视众生如蝼蚁，就算让你成就了所谓的大业，只怕世人也难以生存下去！”
　　“你有意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当真是可笑之极，莫非还想要博个好名声不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假惺惺地如此做作，实则是贪图仙家宝贝。”两人唇枪舌剑，谁也没有落到下风，丹意冷哼道：“你一个魔界妖孽，能有什么好心，来厚土界还不是包藏祸心？”
　　“哈哈哈！”杜若仰天大笑，登时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想不到我一心救人，维护万仙大阵的安稳，在你嘴里成了‘包藏祸心’。而你害人性命，暗算丹鼎门宗主，贪图阵眼内的仙家宝物，反倒成了胸怀大志拯万民于水火的大英雄，可笑啊可笑！”
　　两人适才那一下交手，除了那位羽先生之外，其余人等均大感震惊，惊讶之余自然而然生出一股自叹不如的渺小之感。加上杜若与丹意二人，旁若无人般侃侃而谈，这份过人的气度令人叹服，心中更是平添几分敬畏。是以二人争辩之时，众人不但不敢插嘴，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此时一听杜若所言，说丹意刺杀了丹泰常，先是一愣继而一片哗然。人人均想，以丹意的抱负以及修为，要杀丹泰常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望向丹意的目光全都变了。
　　“丹意，这位先生说的，可都属实？”灵契上人厉声问道：“宗主遭暗算一事，和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师祖，我说此人是魔界妖孽你不信，他说掌教师兄是我杀的你就信？”丹意淡淡一笑，不屑道：“无论是怎样的实情，这件事都是咱们丹鼎门内部的事情，等我解决了此人之后再说不迟。”说完，朝身边的羽先生等人使了个眼色，包括羽先生、虎风和流疏痕在内的一众高手悄然四散开来，隐隐将杜若的去路全部堵死。
　　被如此多的高手包围，放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会大感头疼，杜若却视而不见，犹自傲然立在原地。单只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就令在场众人无不心折，眼见丹意一方就要动手，丹几道忍不住大喝一声：“且慢！”
　　“怎么，丹师弟，你还有话说？”丹意对丹泰常及其一干亲信，向来不大看得上眼，但是对丹几道却颇为欣赏，对于他的出言阻止也不生气。当下摆摆手，示意羽先生等人少安毋躁，看看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这位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对于我们丹鼎门而言事关重大，敢问有何证据？”由于杜若对于“魔界之人”的指责不置可否，丹几道不便再称他为上人，而是改称为先生。
　　这时灵契上人也插了一句，问的恰恰是大家心中的疑问：“我想请教一事，先生和魔界倒底是——”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但是言下之意十分清楚，只可惜问话的时机很不恰当，丹几道不由得微微皱眉。丹意则嘿嘿一笑，乐得在一旁看笑话。
　　“我只说事实而已，和我是不是魔界中人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本就极度隐秘，我能打探出来已属不易，哪里还有什么证据。”杜若大为失望，看着灵契等人摇头道：“亏你们还是修真者，怎么也和俗人一样，以出身论对错？照你们的说法，仙界岂不是什么错都不会犯？若是这样，又怎么会有原界帝君当年的那番瞎折腾？”
　　原界帝君狐晏的事情，虽说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但是在修真界内还是广为人知，其中一些事甚至于被引为笑谈。这番话一说出口，灵契上人登时语塞。不过适才那一问也不是说一点效果都没有，至少大家都从杜若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东西。这么一来又难免会联想到，杜若出自魔界不假，那么丹意暗算丹泰常一事呢？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反正这些事迟早都要做个了断，也不必急在一时，当此紧要关头，还是先看万仙大阵阵眼如何解决，而后再做打算。念及于此，灵契上人不再多说，和月翁相视取得默契，带着众人悄然退到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
　　丹几道叹了口气，站在灵契上人身后，默默地注视着杜若，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说实话，自从和高庸涵促膝长谈之后，他就怀疑丹意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然而苦于没有证据。杜若横空出世，一出手就将丹意击退，令人惊叹之余，也给了他一点希望，希望能将丹泰常遇刺一事，彻底弄个水落石出。哪知事与愿违，灵契上人冒然发问，反将事情搞砸了。到此他已经可以确定，丹意便是真正的凶手，无形中倒有些期望杜若能取胜了。
　　丹意冷冷一笑，而后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怎么，你还不肯承认是魔界妖孽？莫非要我将你的人皮剥下，露出本来面目？”
　　“哈哈哈，这算是激将法么？”杜若暗暗叹了口气，原本想趁乱搅起双方的混战，没想到却把自己给陷了进去。毕竟身为十二魔使之一，岂是泛泛之辈？转念之间又有了计较，当下朗声说道：“不错，我是来自魔界，又能怎样？只是我敢承认这一点，你身为一代高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应该不会否认吧？”
　　“哼，既然你亲口承认，那就休要怪我无情了！”争论了半天始终是纠缠不休，丹意早已不耐，当即喝道：“对付魔界妖孽不必管什么规矩，大家一起将此人擒下，生死不论！”
　　羽先生明白，丹意之所以没有亲自出手，是因为刚才那一击多少还是吃了点暗亏，不过看情形而言，杜若也绝不好过。从修为上来说，羽先生比起杜若逊色不少，但此时有虎风、流疏痕等人从旁相助，当可放手一搏。他的对敌经验比起丹意要丰富得多，知道自己的魂魄法术受到对方限制颇多，是以采用硬碰硬的打法，纯粹和杜若比拼灵力修为。
　　一股拳风直直击向杜若，与此同时，见到羽先生出手，虎风和流疏痕同时使出杀招。虽未曾和杜若交过手，但是他的修为如何二人皆知，所以一出手就是苍山云掣诀和水镜灵界。水幕遮天蔽日，将方圆百丈之内全部笼罩起来，空中时不时闪过一道道水纹。水幕内是数十头斑斓猛虎，喉头间发出阵阵低吼，围着杜若虎视眈眈作势欲扑。最当中，羽先生整个人都被那一拳的锋芒掩盖，只能看到一股暗红的拳风挟着阴冷的杀意，流星般扑向杜若。
　　“想不到丹意手下竟有如此高手，这可如何是好？”丹鼎门和银汉宫的人无不大惊，灵契上人和丹几道相顾骇然，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深深的忧虑。丹意实力如此强劲，漫说是暗算丹泰常，就算是霸占道祖崖，只怕丹鼎门上下也没人能是他的对手。
　　眼见羽先生一拳已到面前，杜若往后一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羽先生之前就曾见过这一手，并且在事后还专门向丹意讨教过一番，故而对此早有准备。拳锋猛然顿住，跟着大喝一声吐出一道血光，血光如同灵蛇一般扭曲了几下，旋即没入虚空。就见隐隐一抹暗红忽然延伸出去，狠狠地撞在水幕之上，水幕一阵剧晃跟着轰然碎裂，水花四溅中，流疏痕大叫一声直挺挺摔落云端。
　　流疏痕还没落地，虎风已然出手，数十头猛虎从四面八方扑了过去，而他本人则拦住那抹暗红的去路。一连窜爆响声中，猛虎不住爆裂又重新凝结，前赴后继地扑向暗红。暗红不为所动，继续前行，虎风周身灵气急速汇聚，一时间光芒大盛。可是随着暗红的不断逼近，光芒越发黯淡，虎风仰天发出一声虎啸，摇身变作一只虎王一爪拍向暗红。红光一闪，众人只觉四周的空气陡然燥热无比，再看时，虎风已被震得倒飞出去。
　　先是破去水镜灵界，将上善楼宗主流疏痕击伤，继而逼得诡门宗主虎风现出原形，倒退数十丈。只一眨眼间，就将当世两大修真门派的宗主击败，那抹暗红背后隐藏的杜若，一身修为何其可怖？然而丹意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浓烈，不但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反而拊掌大笑，似乎已是胜券在握。
　　流疏痕和虎风相继失手，自始至终羽先生都不为所动，只死死盯着那抹暗红。仅有少数几个人才看得出，他的灵力已然运转到极致，方能牢牢锁住那抹暗红。暗红冲出数丈之后终于力竭，羽先生双手翻飞，无数道法诀符篆拍了过去。
　　暗红一阵乱颤，杜若再度出现，居然就在羽先生身侧。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丹意都有些意外。羽先生猝不及防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杜若抓住手臂，大骇之下一股灵力打了过去，两个人影一合即分。
　　“阁下连败我们三人，好厉害的修为，羽某佩服！”羽先生被迫现出原形，果然是凤羽族羽幽部落之人。他低头看着被生生扯断的右手，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可是你同样伤得不轻，今天只能留在这里了！”
　　“想不到我的遮天法界，居然被你给破了，当真了不起！”杜若已不是千灵族的打扮，周身被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覆盖，吐出一口鲜血坐倒在半空，缓缓说道：“就算我今天死在你们手上，你们种种倒行逆施的行为，也会有败露的一天。天地间自有公论，谁也逃不掉的！”
　　“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倒真不愧是魔界出来的。”丹意朝虎风微微点头，大手一挥：“杀了他！”


第五十章 黄雀
　　虎风虽然也受了伤，但要说到动手杀人，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由于贪图杜若的魔胎，顾不得变回人形模样，四足翻飞猛扑而来。几步冲到跟前，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忽然心生警觉，返身一爪拍出，恰好将一道灵光震开。就听见一声娇咤，一个纤纤身影倒撞出去，虎风本人由于灵胎有伤，也退出去好几步方才站稳。定睛看时，不由得大感诧异，已冲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扭头看向丹意。
　　出手之人是一个清秀柔美的千灵族女子，只是她脸上的那层青芒，看上去有些诡异。丹意脸色一变，抢到那女子身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疾呼道：“盈盈，你怎么了？”
　　出手之人正是月空盈！在她露面以后，丹意情急之下出手相攻，对智宇真人痛下杀手，继而又将心神统统放到杜若身上，一时大意居然没有将她拉到身边。熟料杜若以一敌三连败三人，身受重伤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当口，出手救他的，竟然是身中绿绒之毒的月空盈。在绿绒刚刚侵入体内之时，中毒之人筋脉尽皆僵硬，周身上下动弹不得，而月空盈举止迅若疾风，怎不令人惊讶？
　　对于丹意的询问充耳不闻，月空盈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异光，嘴角轻扬，露出甜美之极的笑容。丹意心知不妙，本能地抓紧了她的双肩，同时用灵力压制住她的灵胎，以防再有什么异动。月空盈挣扎了几下，手脚全被控制住无法动作，直接张嘴吐出一股灵力。丹意侧头闪开，轻轻一拍，月空盈灵胎剧震随即昏迷，倒在他怀里。
　　“你对盈盈做了什么手脚，老实说来！”丹意深知绿绒的毒性，起初之所以能保持一份镇定，是因为自信有破解的法子。而从眼下的情形来看，杜若显然另外施了手段，一想到魔界无所不用其极的卑劣行径，丹意忍不住怒火攻心，森然道：“你信不信，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嘿嘿，落到你手里，我早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不过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我死了，她也一定活不了！”杜若毫不在意，仿佛不经意似的看了虎风一眼，而后悠悠说道：“我要是不愿意的话，恐怕连你在内，也不大可能把我怎么样。”
　　虎风一愣，随即不寒而栗，心中暗想：“幸亏月空盈及时出手，要不然这个魔界妖孽来个自爆灵胎、同归于尽，只怕我也很难逃脱性命！”这么想着，心中的敬畏之情愈加浓烈。
　　“怎么样，你还想不想杀我？”杜若挑衅似的望着丹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盈盈对我一往情深，为了我甘愿付出一切，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又怎么能负她？”丹意低头深情地看着怀里的月空盈，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良久才缓缓说道：“可是这么一来，却要凭空放过一个魔界妖孽，叫我如何面对修真同道，如何面对天下人？”
　　说到这里，丹意猛然抬头，眼中射出一束寒光，牢牢锁定杜若，语气陡然冷峻如冰：“我宁愿事后有人说我薄情，说我忘恩负义，也绝不会放过你！”
　　“想不到啊，想不到——”杜若从丹意的目光中已经看出，此人心思狠辣，再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明白，忍不住冷笑道：“想不到你心思如此歹毒，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虚伪之极。看来你是打算弃月空盈如弃履，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我先杀了你，盈盈的毒伤我会倾尽全力救治。”丹意长出了一口气，将月空盈紧紧搂在怀中，跟着厉声喝道：“将此人的魔胎揪出来，我要亲自炼制成丹药！”话音一落，羽先生一言不发缓步上前，周身血光环绕，隐约可见数名血侍飞舞，显见对杜若心存忌惮。
　　“丹意，你很清楚，我种在她身上的禁咒，你根本不可能化解。可怜这个女子为你情根深种，在你心目中，她不过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而已。”杜若看都不看羽先生一眼，迎着丹意满含杀意的目光，说出的话字字诛心，“以你的这番作为、用心，就算身在魔界也一定可以混出个名堂！”
　　“你们魔界妖孽，哪里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丹意抱着月空盈转身而去，接下来对羽先生说的一句话，却把杜若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力已被我锁住，就算想要自爆灵胎，一时半刻也做不到，动手罢！”
　　杜若闻言一惊，急忙催动体内的魔雾，却没有丝毫动静，这才知道适才不知不觉中着了道，不由得既惊且怒。眼见羽先生狞笑着走上前来，心中暗暗疾呼：“高老弟，我拼了性命不要，甚至连乾机落月壶都没有拿出来，就是为了给你创造这个好机会。你若是再不出手，我这条命至少有一半，就算交代在你手里了！”
　　羽先生初时还有些忌惮，生怕杜若临死之际来个鱼死网破，待到丹意一语道破关键所在，顾虑一下子消除了不少。眼见血侍不断逼近杜若，直到附在其身体上，并极力想要钻入他紫府之内，这才完全放心。嘿嘿一笑，伏在杜若耳边轻声说道：“阁下修为精深，魔胎定然精纯无比，想来魂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将你的魂魄炼制成血侍，不会坠了你的声名。”
　　杜若面无表情，闭目等死。羽先生刚刚祭出一道法诀，准备强行攻破杜若紫府，就见天外一道金光扑面而来。金光来势快逾闪电，拖着长长的金芒划破天际，宛如千军万马一般杀气腾腾。羽先生似乎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可以在数里之外使出如此霸道的法术，一时间倒有些手忙脚乱。不过他毕竟是当世有数的高手，于顷刻间祭出几道法诀，跟着一道血光打出，将金光悉数挡在身前三丈之处。
　　“聚象金元大法，不过如此！”甫一出手，羽先生就察觉到金光看似迅猛，实则虚有其表，当即冷笑道：“不知玄元宗哪位高人驾到，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气？”
　　“咱们见过两面，却都没有什么机会交手，这一次总能够让我如愿以偿了吧？”随着一阵洪亮的笑声，第二道金光袭来，声势更胜一筹。
　　“轰”的一声，羽先生退出一大步，还没站稳，第三道金光又到了面前。如是者三次，羽先生竟被生生逼退了五丈，这一下连丹意都大感诧异，更别说虎风等人了。众人同时望向场中，仔细打量着那个突然出现在杜若身边的人族修真者。那人身着一件鎏金色、样式古朴的战甲，颌下一蓬短髯，豪迈中不失洒脱，沉稳中又流露出几分不羁，腰杆挺得笔直傲然立在场中。除了高庸涵还能是谁？
　　“你的命真大，这样子都能逃出来。嗯，修为比起两个多月前略微有些精进，难得，难得！”羽先生点头道：“想不到你所学如此庞杂，竟然连炎焱族焰阳宗的八重叠炎，都学了个十足十。这一点上，倒是和这个魔界中人有些相似，嘿嘿！”
　　当日在九重门金沙城，和烈九烽交手之后，高庸涵就体会到八重叠炎的巧妙。待两人熟识之后，无意中提及此事时，烈九烽正愁没有机会报答，干脆将八重叠炎的心法倾囊相授。高庸涵不是那种迂腐之人，自然不会有那么多顾虑，将此心法和其他几门心法相互印证，终于可以将其运用到聚象金元大法当中。
　　真正说起来，刚才隔着数里之遥，就算高庸涵这几年修为增长极快，也不可能伤得羽先生分毫。这几下出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将杜若从危险中解救出来。以八重叠炎的手法使出聚象金元大法，果然威力大增，锋芒所指就连羽先生也得暂时退让。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就被羽先生的这句话给惊呆了。
　　“怎么，你的身份暴露了？”高庸涵大为诧异，说着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杜若一身鳞甲，露出了本来面目。
　　“无妨！”高庸涵发问时丝毫没有考虑到，与一个魔界之人相认会带来什么后果，尤其是在数百位修真者环伺的情形下，这份关切之意更显难能可贵。杜若心感之下，一时间情难自己，连连叹道：“只要有你这种朋友在身边，再大的风险也算不得什么！”
　　“高庸涵，你居然和魔界中人往来，看来有关你成魔的传言是真的了？”
　　“所谓的‘魔’不在于出身，也不在于外表，而是在于一个‘心’字。”高庸涵冲着羽先生摇了摇头，叹道：“像阁下将我诱骗至道祖崖七重天，趁乱刺杀丹泰常宗主，随后嫁祸给我的作法，以及今时今日在巨灵岛上的胡作非为，与‘魔’又有什么区别？”
　　“高老弟，这个断了一只手的凤羽族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凶手么？”羽先生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只片刻的功夫，就见到一男一女两个千灵族修真者翩然而至。那男子容貌苍老，望之至少有两三百岁的高龄，相比之下，那女子则年轻得多。
　　“月长老，怎么会是你？”
　　“月长老，这几年我们找得你好辛苦，可是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倒底出了什么事？”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迎了上来，一面向月驮琅致意，一面打量着明八。明八被关在斜梁洞百余年，兼且衰老的很厉害，一时间竟然无人认出他是谁。他本就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对银汉宫和丹鼎门谈不上好感，对众人自是爱理不理，眼睛只盯着羽先生。
　　“哼，好大的口气！”羽先生被高庸涵逼退，已经感到面上无光，此时再被明八这么一说登时大怒，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这些天由于心情顺畅，明八的伤势复原很快，与人争胜之心愈发强烈。此时哪里还忍得住，大叫一声便攻了上来，一出手就是数道灵光，和羽先生登时打作一团。他这一动手，众人才看出，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修为精深，竟是一名修真高手，不禁悄声询问此人是谁。这一来总算勾起了几位长老的回忆，迟疑着向月驮琅求证，他是否就是百年前私闯银汉宫，暗中窥视大祭司而被禁制的明八。
　　月驮琅的性格也有些不近人情，略微寒暄了几句，对于有关明八身份的猜测避而不答，径直朝丹意喝道：“丹意，当初你勾结月空盈暗算我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我会活着离开斜梁洞吧？”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哗然，尤其是银汉宫诸位长老，人人脸色凝重，均知今日之事只怕很难收场。
　　“要不是你一力阻止我和盈盈来往，又何必受禁制之苦？这一切，不过是你自找的。”丹意看着怀中昏迷的月空盈，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是盈盈极力劝阻，我才留你一命，看在盈盈的份上，我不杀你。”
　　“哼，这么说来我倒要感激你了？”月驮琅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厉声道：“月空盈欺师灭祖，擅自将银汉宫的秘密泄露给外人，并且自甘堕落引狼入室，实在不配继续担当大祭司。众位长老，月驮琅提请就此革去月空盈大祭司一职！”


第五十一章 陷害
　　月空盈的所作所为，无需月驮琅多言，众人已经知之甚详。况且她与丹意合谋，背着长老会将月驮琅关押在斜梁洞一事，已被丹意亲口证实，这大祭司一职的确已难胜任。这一点，在场的诸位长老，以及丹鼎门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还有一个很棘手的难题不知该如何处理，一时间居然无人应和。
　　“关了你两年多，想不到性子仍是一点没变，唉！”丹意当然知道众人的顾虑是什么，忍不住笑道：“没有盈盈作法指点，你们找得出下一任祭祀是谁么？如果没有了大祭司，银汉宫还能和丹鼎门平起平坐么？说不定过上十几二十年，长老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句话分明是挑拨离间，但是效果却十分明显，有几位犹豫不决的长老，望向丹几道等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身为千灵族人，怎么可以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厥词？丹鼎门向来对银汉宫敬重有加，何曾起过什么歹意，你休要在那里信口雌黄。”灵契上人厉声大喝，登时将众人的心思给拉了回来，跟着语气一变，森然道：“你不要以为你修为超绝，又是重始宗大天师，我们就不敢动你。就凭你身背刺杀丹泰常宗主的嫌疑，和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作为，今天完全可以将你拿下，即便是海邀黎亲至，道理上我们也绝对说得过去！”
　　丹意正要反唇相讥，丹几道忽然踏前一步，缓缓说道：“丹师兄，你出自丹鼎门，为何一再要挑起道祖崖与银汉宫之争，这样下去于你有什么好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指了指身后众人续道：“你可知适才那番话已激起公愤，就算你修为再高，也难敌千灵族上下齐心！”这番话说的义正严词，丹意为之一窒。
　　“天尊，对方不过百余人，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咱们的胜算极大。”流疏痕早已回归本阵调息了一番，此时见双方纠缠不休大感不耐，当即走到丹意身前悄声说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免得耽误大事！”
　　“嗯，我自有分寸！”
　　就丹意的本意而言，实不愿与丹鼎门、银汉宫发生正面冲突，这才不惜大费口舌，想要将这百余位修真者劝退。可惜事与愿违，先是杜若跳出来捣乱，接着又冒出个高庸涵，同行的居然还有月驮琅，使得先前的盘算全部落空。此时一见仍自调息的杜若，不由得怒从心起，大手一挥：“先把那个魔界妖孽给我拿下，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一声令下，以流疏痕为首，几名蕴水族修真者同时出手，朝杜若扑去。
　　高庸涵曾蒙杜若搭救，得以击退铁平川等人，又有馈赠十二叠鼓楼的情分在里面，自然对他心存感激。虽说杜若曾以审香妍相要挟，可是并没有为难她，而且信守诺言，果真于一年之后将其释放，高庸涵当初的那份不快已经淡了不少。最重要的，还是魔雾之间那种若有如无的亲近之感，使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自是无法袖手旁观。当下一声大喝，无数闪电组成一张大网，朝流疏痕等人卷了过去。
　　“一年多不见，你的修为愈发精纯了。”杜若端坐在半空，看着漫天银蛇大为赞叹：“以你的资质，若肯随我前往圣境，前途不可限量！”他口中的圣境，自然指的是魔界。
　　“你就省省吧！”高庸涵头也不回，紧盯着流疏痕等人，手中法诀不断击出，沉声道：“这些人修为不弱，你还是赶紧离开此地，我撑不了多久！”
　　“你放心，没人能伤得了咱们！”杜若摸了摸怀中的乾机落月壶，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
　　高庸涵背对着他，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从话中可以感受到那份极强烈的自信，待要相劝却已不能，因为流疏痕已然破掉垂弦连疆，攻进圈内。
　　流疏痕身为上善楼的宗主，修为虽比不上杜若，但是和高庸涵相比则毫不逊色，何况身边还有几名同伴。饶是高庸涵的垂弦连疆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却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闪电竟被冻在半空，跟着纷纷爆裂。
　　“凌烟化雨！”流疏痕一声大喝，一道法诀没入空中，随后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如牛毛，密密麻麻，竟而卷起一股淡淡的轻愁，无声无息布满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
　　“雨丝内有阴寒之气，绝不能沾染到身上。”杜若尽管不能动弹，眼光却是犀利无比，一眼就看出这个法术的厉害之处，低声道：“用至阳至刚的灵力破他，若是有三昧真火更好。”
　　水火不能相容，二者相遇谁胜谁败，则全看各自的实力如何。水势浩大固然可以将火熄灭，但火势一旺也能将水烧干。高庸涵对杜若的见识相当佩服，自然是言听计从，随手祭出一道符篆，甫一离手宛如一柄大伞一般，将雨丝全部隔绝在外。跟着用八重叠炎的手法，打出一道威猛绝伦的聚象金元大法。金光所到之处，雨丝纷纷退却，如同积雪遇到炽热的阳光，僵持不到片刻就彻底消融。
　　法术被破，流疏痕面容波澜不惊，仰头喷出一股水柱，其余几人见状同时发动。几道水柱于半空中交汇在一起，随即化作一片水雾弥漫开来。雾气来势极快，转眼就将杜若和高庸涵裹了进去，雾气中隐隐有灵力波动。高庸涵不敢怠慢，一连窜祭出数道灵符，用极短的时间在四周布了一座法阵，天机门机关术数之精妙由此可见一斑。
　　“这是上善楼的绝学——烟雨凝尘，用的乃是本命真元之力，你要小心了！”杜若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个法术可汇集数人之力，不大容易对付，惟有先采用守势再伺机而动。”
　　随着雾气中的灵力渐渐加强，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寒气逼迫下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随着几声轻响，几个淡淡的身影飘然而至，围着两人疾走，不断祭出一道道法诀，四周的空气愈发厚重。高庸涵抬手就是一道闪电，熟料十拿九稳的一击居然落空，不甘之下又接连出手，可是每次都差了那么一步。
　　感觉到灵力运转越来越凝滞，就连心思反应也似乎迟钝了不少，高庸涵不由得暗暗心惊：“好厉害的法术，竟然可以冻结灵胎和魂魄的运行，如此下去迟早会束手就擒，事到临头只有拼一下了！”这么想着，灵胎突然钻出体外，趁着雾气尚有丝丝空隙，带起一片灵胎阳火，凤凰一般掠过。
　　“好小子，想不到你暗地里和焰阳宗也有关系！”高庸涵这一下像极了炎焱族火凤部落的法术，以至于流疏痕都看走眼了。急切间连忙使出涌泉诀，雾气忽然收缩在一起，化作数道喷泉劈头洒了过来。
　　雾气一收拢来，高庸涵登时察觉到周围的禁制弱了许多，临风剑游走之际，剑芒层层叠叠荡了开来，将四周的雾气生生逼退三丈。而后聚象金元大法遥遥一击，逼得流疏痕回身自救，趁机将灵胎收回体内。到了此时已知其中厉害，高庸涵冷哼一声，从云霄瓶中掏出一把地火熔浆，以灵力为媒撒将出去，登时掀起一片火海。
　　“嘿嘿，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法宝，这下流疏痕可有的苦头吃了。”杜若自始至终都作壁上观，压根就没有出手的打算，至多也就是出言指点一二。此时见高庸涵果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出其不意地将烟雨凝尘破掉，心中那份欣喜可想而知。
　　地火熔浆虽不能伤及流疏痕等人，但却能抵消雾气的肃杀、阴寒之意，其中又含有高庸涵的灵胎阳火之力，更是难以应付。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大火浇灭，然而雾气也消散的差不多了，流疏痕恼羞成怒，森然道：“我本不愿伤你二人性命，这才手下留情，当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们么？”
　　杜若冷笑一声，不无讥讽地说道：“你们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若论单打独斗，你能敌得过我这位高老弟么？”杜若别有用心，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人暗示，自己和高庸涵的关系非同一般。而高庸涵之前在天机峰上化身成魔的事情，在修真界中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秘密，这么一说会出现什么后果不问可知。
　　“对付你们这些魔界妖孽，哪里需要那么多顾虑，自然是要除恶务尽！”说到这里，流疏痕突然一顿，停了片刻忽然深沉地一笑，低声道：“我不动手，自然会有人杀了你们！”
　　高庸涵一愣，就听得流疏痕话锋一转，朝众人朗声道：“丹鼎门诸位真人，你们可想知道丹泰常宗主遇刺的真相？”
　　说巧不巧，就在流疏痕这句话刚刚出口，随着一声闷哼，明八被一枚法印打在胸前，口中鲜血狂喷，摔在众人身前。月驮琅大惊，急忙上前将明八扶住，扭头要了几粒丹丸喂明八服下，方才瞪着羽先生怒道：“阁下好狠的手段，竟是要将我八叔置于死地！”
　　“笑话！他既然想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这么一说，月驮琅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羽先生不再理她，只看灵契上人如何作答。
　　月驮琅那一句“八叔”，令灵契上人和明翁等人面面相觑。一方面，众人想不通明八何以能脱离桎梏，现身于此，另一方面则对羽先生的修为深感忌惮。相顾之下，人人心中暗想，连明八都不是此人对手，自己就更不用提了。在丹意和羽先生相继出手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竟而生出了一种无法匹敌的念头。
　　一开始，丹意想凭言语说服灵契等人不要插手巨灵岛，反倒生出许多是非。结果呢，最终还是靠超卓的修为，将其完全震慑之后方才达成。可见无论何事，一旦有了分歧和争执，无论你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归根结底还是靠实力说话。世间事如此，修真界也是如此，那么仙界呢？只怕也脱离不了这个规则。
　　眼见丹意方面实力超群，还有重始宗、上善楼以及诡门的支持，丹鼎门和银汉宫联手也绝对无法与之抗衡。加上突然出现的杜若，足以表明魔界对万仙大阵同样是心怀鬼胎。这两股势力，无一不令灵契上人心惊，大感今日局面之棘手前所未有。当初想要查明真相，平定巨灵岛，借机修补道祖崖和银汉宫关系的想法，无形中减弱了不少。
　　灵契上人身负千灵族的大计，转念间就做出了决断，决定不与丹意为敌。此时一听流疏痕的话，自然顺着台阶往下走，拱手道：“究竟是谁暗算了我们宗主，还请流宗主明言！”
　　“这凶手么，就是高庸涵！”
　　“胡说八道！”月驮琅抢过话头，厉声斥道：“明明是丹意主使，由这个凤羽族人出手行刺，怎么扯到高庸涵身上去了？”
　　“月长老这么说，可有证据？”
　　“你说是高庸涵所为，又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证据了，难不成我还会冤枉堂堂的高帅不成？”
　　高庸涵听到这里，眼神越过流疏痕，盯着丹意缓声说道：“哦，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证据？”
　　丹意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朝身后点了点头，片刻之后走出一人。此人一出现，包括月驮琅、丹几道等人在内都大感诧异，高庸涵的心则不住地往下沉！


第五十二章 公敌
　　缓步而来的是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是曾出手搭救，并且带高庸涵离开道祖崖的智薇散人。她这一露面，高庸涵就知道事情起了变化，这下有大麻烦了。果然，智薇散人一开口就震惊全场，甚至连明八和月驮琅都大为吃惊。
　　“参加师祖、诸位长老和师兄弟！”智薇散人缓缓下跪，而后低头说道：“智薇擅自协助刺客逃离，身犯大罪，甘愿承受一切处罚！”
　　丹泰常遇刺之后，道祖崖上上下下严加戒备，并且开启了数座法阵，照道理来说是不可能放走任何可疑之人。可是，事后任凭如何搜查，都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丹鼎门上下对此早已有了结论，以智薇散人的嫌疑最大。眼下听她这么一说，灵契上人登时为之一振，沉声问道：“智薇，我问你，你口中的刺客是谁？”
　　“就是他，高庸涵！”说着，智薇散人一指高庸涵，大声说道：“那一日掌教师兄遇刺后不久，此人就从天而降，摔落到四重天弟子清修的地方——”接着，将当日的情形讲了一遍，只是其中颇有几处与事实不符的地方。
　　“以当时的情形，你理应知道高庸涵是凶手，为何还要私自带他下山？”灵气上人看了丹意一眼，继续问道：“你和月空盈是一起走的，她可是你的同谋？”
　　“我当时将高庸涵藏在法器之中，圣使并不知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月空盈撇得干干净净，智薇散人续道：“至于救他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掌教师兄这些年的举措很有些不合时宜，能有人出手将他除掉，对于丹鼎门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句话一出口，丹鼎门众人一片哗然。尤其是智宇真人，虽说身受重伤，却也忍不住出言斥责：“师妹，你怎能说出这等悖逆之言？即便是对掌教师兄不满，尽可以提出来，何以会有此偏激的想法，甚至公然庇护高庸涵？”
　　“掌教师兄一意孤行，这些话能听得进去么？”智薇散人淡淡地顶了一句，跟着看了高庸涵一眼，冷冷说道：“我千算万算，就是没有想到你居然和魔界之人还有来往，此时悔之晚矣！”
　　“智薇散人，我十分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一直都没有机会报答，尝引以为憾事。”高庸涵说着朝智薇散人施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朗声说道：“你若要高某还你一命不难，只待我将手中之事了解之后，听凭处置。但是，你如此颠倒黑白肆意诬陷，请恕高某不能接受！”
　　“接不接受在你，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做，自然由师祖做主。”智薇散人说完，径自走到灵契上人面前一跪，任由同门师兄弟将自己禁制起来。这个态度，似乎更加证实了所言不虚，丹鼎门的人缓缓围了上来。
　　“高老弟，都是我连累了你，你还是把我交给他们罢！”杜若摇了摇头，叹道：“对方人多势众高手如云，休说是你，就算我没有受伤也没可能脱困，故而不必做无畏的拼杀。不如跟他们走一趟道祖崖，我相信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他的心机很厉害，看准了高庸涵绝不会出卖自己，更加不肯束手就擒，有意这么说，其实是从反面逼了一步。
　　“哪来那么多废话？等下有机会就赶紧走，你身份败露，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高庸涵说完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明八在月驮琅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过来，当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而后向丹几道问道：“丹真人，你信我么？”
　　“我信！”丹几道脱口而出，不曾有丝毫犹豫，接着一脸郑重地说道：“高帅，我不希望再发生什么冲突，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跟我们回道祖崖。既然你问心无愧，丹鼎门也必然不会冤枉你，相信我！”
　　“我自然信你！”高庸涵十分清楚丹几道的好意，可惜无法应承下来，只得婉言回绝：“可是要我束手就擒，绝对办不到，其中的原因我不愿多说，还请见谅！”
　　“唉！”丹几道叹了口气，闪身退到一旁，竟是不肯对高庸涵出手。丹意看在眼中眉头微皱，心中暗暗盘算。
　　“哼哼，如今的丹鼎门越来越没出息了，竟然不顾规矩，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明八的嗓门极大，顿时引来丹鼎门众人愤怒的目光，然而他毫不在意，大声喊道：“高老弟，无论今天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讨一个公道！”
　　灵契上人大为恼怒，还没来得及驳斥，就听见一人高声应和道：“老八，百余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不过这句话中听得很，回头我请你大醉一场。”
　　“嘿嘿，老七，你怎么才来？”明八顿时来了精神，看着远处急速驰来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一股笑意。就见两道身影一先一后赶了过来，那蓝色身影身法极快，但是高庸涵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到另一抹红色身上，来人正是审香妍和她搬来的救兵——元庐君。
　　元庐君黯然离开之后，并未返回隐居的浩渺湖，而是一个人呆在银汉宫外的一家酒楼里喝闷酒，每日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有一天，忽然被一股奇异的酒香所吸引，鬼使神差一路南下，不知不觉到了镜月宫一带，遇到了行色匆匆的审香妍。说来也巧，路边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族老者，不早不晚刚好把两人给拦了下来，疯言疯语地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反而使两人不至于错过。元庐君一听说巨灵岛有可能与万仙大阵有关时，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带着审香妍赶了回来，总算没有来晚。
　　“元庐君，你对整件事一无所知，难道也想插一手么？”灵契上人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这个小丫头讲过了，凶手明明是丹意这帮人，你偏要弄得这么复杂，真正是糊涂之至！”元庐君看来对审香妍的印象极佳，爱屋及乌，对高庸涵自是另眼相看，当下不再理会灵契上人，转头说道：“小子，你放心，等会动起手来我帮你！”
　　谁也没想到，丹鼎门想要出手擒下高庸涵之时，出面阻拦的居然是银汉宫两位辈分最高的长老，灵契上人不由得既烦且怒，喝道：“元庐君，我始终以礼相待，你却一再得寸进尺，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你是非不分，我只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好，既然你非要出这个头，那就只有手底下分胜负了。”灵契上人点了点头，而后猛然一声大喝：“丹鼎门众弟子听令！”
　　“在！”三四十位修真者齐声应答，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气势登时大振。
　　“将高庸涵和那名魔界妖孽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说到这里，灵契上人一顿，看着元庐君森然道：“要是有人阻拦，尽管出手，不用顾及其他！”
　　随着一声令下，丹鼎门除了智宇真人和丹几道之外，其余人等全部扑了上去。至于灵契上人，自然将元庐君视作对手，出手之前还不忘消除两方的怨恨，高呼道：“银汉宫诸位长老，并非灵契要冒犯元庐君，实是他逼人太甚。事情究竟如何，大家心中有数，万望能以千灵族大局为重！”这句话很及时，也很有效果，加上明翁在旁疏导劝说，原本有几个想要出手的长老，忍了忍终于还是退了回去。
　　元庐君辈分既高身份又尊贵，所以除了灵契上人以外，其余的丹鼎门弟子均不敢对他出手，这么一来，高庸涵的压力可想而知。一个人面对三四十位修真者的围攻，但见灵光纵横，符篆和法诀漫天飞舞，还不到三招就已经险象环生，先前布的那座法阵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瓦解。
　　“别打了！”审香妍情急之下冲了过去，却被密不透风的灵光给生生弹了出来，若不是她本身修习的就是丹鼎门的法术，这一下硬闯只怕就会要了她的命。不过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焦急地看着场中。
　　只见高庸涵周身金光大盛，显见使出了全力，可惜对手太多，至少有四名修真者已然逼近他身侧。那四人审香妍都认得，均是丹鼎门中有数的好手，不由得心中一凉，花容失色。就在这时，忽然从高庸涵身后闪出一条黑影，那四人纷纷倒撞出来，还没落地，整个躯体全部瘪了下去。短短一瞬间，四人仿佛被人吸干了精髓，连灵胎都没了踪影。
　　这一下事出突然，余者不觉一愣，纷纷退到一旁。待看清楚四人的惨状之后，不禁大起同仇敌忾之心，就连明翁等人都忍不住大声呵斥：“好妖孽，竟然用魔界下三烂的手段害人，岂能容你二人！”
　　“想要杀我们两个，再拿些人命来填，不怕死的尽管上来！”杜若调息了半天，借助乾机落月壶中的魔雾，伤势减轻了不少。适才攻其不备一举袭杀了四人，积聚的灵力消耗了大半，已成强弩之势，这句话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魔界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我又岂能落于人后？你对盈盈暗下毒手，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说话的是一直在旁看戏的丹意，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杜若体内灵力枯竭，当下缓步走了过来，盯着高庸涵说道：“还有你，身负天机门和玄元宗的重望，却和魔界相勾结，如何对得起两派的师长？今日断不能容你！”
　　“师叔，你放过高大哥吧，他是因为我才和魔界那人打交道的。”审香妍极得月空盈的宠爱，是以和丹意并不算陌生，几步奔到丹意身前跪了下去。
　　“妍丫头，你这是做什么？”丹意看着审香妍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联想到月空盈，心中不觉一软，叹道：“好吧，我饶他一命，不过要废去他的修为，否则只会为恶愈盛！”
　　“什么？”审香妍初时一喜，而后惊道：“师叔，还请你能网开一面！”
　　“你知道，我们与魔界势不两立，这么做已是最大的让步了。”丹意说着将审香妍拉了起来，朝旁一指说道：“何况还有你师祖、师伯以及那么多长老在此，他们答不答应还是个问题。”
　　审香妍还要再说，丹意一甩手将她推到一边，径直出手攻向杜若。杜若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有伤在身，实力大打折扣，只得避向一旁。不知是不是伤得太重，身形稍微一滞，灵光已到了身后。眼见就要被击中，忽然从旁击出一道闪电，堪堪搭在灵光之上，灵光骤然转头，如灵蛇一般顺着闪电直击而来。
　　高庸涵浑身大震，大喝一声，一道金光将灵光砸向一侧。丹意修为何等精纯，高庸涵灵胎剧震之下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跟着觉得紫府一痛，身子一僵摇摇欲坠。


第五十三章 香魂
　　“好狠的手段！”杜若眼力仍在，一眼就看出丹意的用意，这一下竟似想要将高庸涵的紫府毁去。当下顾不得惊世骇俗，乾机落月壶终于出手，魔雾喷涌而出，将自己和高庸涵包裹起来。
　　“好妖孽，居然身怀魔雾！”丹意这一声大喝，登时引得众人尽皆侧目，就连斗得正酣的灵契上人和元庐君，也暂时罢手。元庐君看着吞吐伸缩的黑色烟雾，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过，此时根本没人去注意他，大家的注意力全被魔雾所吸引。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说过魔雾，知道这是魔界至宝之一，可是都不曾见过，如今一见大感好奇。只是无人知道其功效如何，眼见黑色烟雾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均暗自摇头，心想所谓的魔界至宝不过如此。还没等他们腹诽完，情形又是一变。魔雾突然膨胀起来，就如同里面藏了什么怪物一般，不断翻滚，同时传出阵阵怪叫，闻者莫不头昏脑胀。
　　伴随着一阵法咒，众人神智一清，接着就听到丹意高声疾呼：“绝不能让魔雾发动，大家听我号令，一起出手！”
　　自从得知杜若出自魔界以后，无论是丹鼎门的一众高手，还是银汉宫的诸位长老，无形中都生出了几分戒惧之心。尤其是现在又见识到魔雾的威力，惊恐之意更盛，众人中以丹意修为最高，自然而然地以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丹鼎门自灵契上人以降，银汉宫则以明翁为首，丹意这边包括羽先生、流疏痕和虎风等人在内，数百位修真者同时攻向那团魔雾。
　　乾机落月壶乃是魔界大明王的一件宝物，丝毫不逊于云霄瓶，饶是数百人惊天动地的一击，仍旧无法撼动魔器。魔雾受到震荡，风一般倒卷出来，几个修真者因为靠的太近，被魔雾生生夺去灵胎，惨呼着爆体而亡。众人大惊，纷纷祭出法器，极力想要将不断扩散的魔雾逼回去。丹意也露出凝重之色，围着魔雾不断游走，不停地拍出一道道法诀。
　　“当”的一声轻响，魔雾猛地缩回，一个黑色的身影随即显现出来。此人一身黑色细腻的鳞甲，只余了两只眼睛，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寒光，周身更是散发出一股邪恶之极的气息。审香妍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形状怪异的身影正是高庸涵，看来在魔雾的侵蚀下，已经被魔化了。一时间芳心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魔界妖孽怎么不见了？”丹意很是奇怪，为何没有看到杜若的身影，不由得大感不妥，当即高呼：“高庸涵已经成魔，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逃脱！”话音一落，无数灵光、法印、法诀符篆朝高庸涵打去，而丹意本人则悄然退到一旁，暗自戒备静观其变。
　　高庸涵的修为仿佛一下子提升了好几倍，身形飘忽不定，竟然躲过了大多数攻击。无奈对方攻势如潮，尤其是法诀、法印既密且急，不可避免地被连连击中。要是放在刚才，灵胎只怕早就被震得七零八落了，而此时由于有魔雾护体，居然没有多大的损伤，顶多闷哼几声而已。伴随着阵阵刺耳的尖啸，高庸涵一头冲进人群中，行踪如同鬼魅一般无迹可寻，每次出手总会有人丧命，场面混乱之极。这一刻，他已被魔雾迷失了本性，真的化身成魔了。
　　审香妍看着眼前的景象，茫然不知所措，心中说不出的百感交集。她既不希望高庸涵出事，又不愿看到他成魔，不觉心乱如麻。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将人撕成两半，或者直接轰成碎片，转眼间就已杀了七八个人。这哪里还是那个急公好义、豪气干云的高庸涵，分明就是一个视生命如草芥，杀人如麻的魔头！
　　“人人谈‘魔’色变，果真有几分道理！”这时忽然有人悄悄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师姐，高帅已经成魔，形势已是危急万分。依我看，为了你的安危，同时也为了消除高帅的后顾之忧，你还是立刻跟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走？往哪里走？我又怎么能一个人走？”审香妍凄然一笑，回头一看原来是数日未见的荣书隽，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当下淡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当日一别太过匆忙，我记挂师姐的下落，就没有离开星河屿，而是一直找你。当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在这里见到你！”审香妍不过是随口这么一问，荣书隽却以为是关心自己，一时间很有些喜不自禁的感觉。
　　自那夜杀了几名塔树部落的守卫之后，荣书隽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向丹鼎门通风报信，给高庸涵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随后，他隐姓埋名悄悄潜伏下来，一方面期望能再见到审香妍，另一方面则伺机暗中捣鬼，给千灵族找点麻烦。如是这般晃荡了一个来月，没成想见到了虎风一行，凭借毒蛟道人交给他的印信，没怎么费力就成了诡门弟子，随后一道来了巨灵岛。
　　荣书隽的资质虽得到毒蛟道人的赞许，毕竟修行时日太短，那点修为自然不被虎风等人放在眼里。加上他身份卑微，更加不可能被委以重任，故而并不曾有机会见到丹意。等到今日浑天元关大阵开启在即，才见识了丹意的通天手段，不由得对大家口中的“天尊”大为景仰，便一门心思的想要巴结一番。
　　杜若的突然出现，尤其是其魔界身份的确认，却使得荣书隽大感惊恐。当即躲在人群中，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杜若认出，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他自然认得杜若，由此联想到师尊毒蛟道人，一时间心思转个不停。还好，杜若被羽先生等三大高手围攻，身受重伤，丹意又对他恨之入骨，势必不会放他一条活路，总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等到高庸涵现身之后，荣书隽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转念之间就想到了一个足以致其于死地的办法。他悄悄地走到丹意身边，指了指已被软禁的智薇散人，丹意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其时正好是流疏痕一击失手，准备痛下杀手之时。而流疏痕那一次愣神，正是因为听到了丹意的密语，这才趁势将智薇散人推了出来。至于智薇散人为何会说出那么一番真假参半的谎话，自然是被操控了心神之故。
　　果然，其后的发展如荣书隽所愿，高庸涵不但身陷重围，而且还化身成魔。只是审香妍仍对高庸涵一往情深，甚至为此向丹意下跪求情，令他着实有些不忿。只是远远看去，审香妍的背影柔弱无助，看得他心中大为不忍，情不自禁地朝前慢慢走去。反正杜若已经莫名失踪，也没人注意自己的举动，荣书隽这才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一句话说完，本以为审香妍会有所表示，哪知她早已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庸涵。荣书隽心中一痛，不无嫉妒地说道：“高帅就算能逃得性命，也已成了修真界的公敌，你还这么一心待他，就不怕惹来横祸？”
　　“那又何妨？”审香妍头也不回，淡淡说道：“我跟高大哥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算吃再大的苦也没什么！”审香妍对荣书隽没有太多好感，可也谈不上反感，况且还有苦水荒漠地底那段经历，所以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心中的想法。
　　荣书隽听她这么一番表白，不禁为之气结，涩声道：“如果高帅今天葬身于此，你——”
　　“他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审香妍忽然回头一笑，笑容灿烂无比。荣书隽没来由地觉得不对劲，当即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惜仍旧晚了一步。审香妍纵身朝场中跃去，在那里，高庸涵正和数十位修真者苦战。
　　就在两人交谈的片刻，众人已从慌乱中平息下来。自认为修为不足之人，全部退到圈外结阵以待，以防高庸涵窜逃。留在场中的，则全是修为高深之辈，在灵契上人和明翁的调遣下，围得是水泄不通。这么一来，高庸涵想要再像开始时那样，肆意穿梭随意杀人，已经不大可能办得到了，反而被彻底困死。尽管有魔雾的帮助，也很难在数十位修真者的围攻下支撑下去，更别说逃生了。
　　随着拼杀越来越惨烈，高庸涵受魔雾的影响也越大。喉头间不断发出厉啸，身上的鳞甲仿佛化作缕缕黑烟，混杂在金光闪电中异常醒目，整个人望上去就像是疯了一般。唯一令人恐惧的是，他的出手愈发狠辣无情，就连玄门正宗的聚象金元大法，似乎也沾染了几分邪气。
　　丹意皱眉看着拼死力战的高庸涵，心情竟有种说不出的沉重。虽说自己并未亲自出手，可是高庸涵如果真的死在这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屡次阻拦自己的大业，说什么也不能下此毒手。正自胡思乱想，却没在意到审香妍冲了进去，待到发觉时，想要出手搭救已来不及了。
　　审香妍已然看出重围中的高庸涵难以为继，就在回答荣书隽的问话时，心中做出了决断。她内心中十分矛盾，一方面对于高庸涵的突然成魔难以接受，甚至可以说是惊诧到了极点；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丧命于此。而最重要的，此时高庸涵已了无生机，无论想得再多都没有意义，接下来似乎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各种法器、符篆漂浮在半空，个个暗藏杀机，还有这么多高手不留余地的法力交汇，冒然冲进场中会有什么后果，换作谁都是一清二楚。可是审香妍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扑向重重灵光，只求能与高庸涵在一起，即便是死又能如何？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唯此而已！
　　荣书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而后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审香妍周身灵光大盛，而后化作一缕香魂随风而散。一缕香魂无断绝！
　　高庸涵实际上已经陷入到疯魔的状态，仍然能感受到心中的那丝异样。愕然之下扭头回望，就见审香妍一脸恬淡的笑意，在一片耀眼的灵光中仿佛化身为仙女，翩然飞向天际。高庸涵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中痛到了极点，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凄厉而苍凉，一声声肝肠寸断！
　　刹那间，凤匀闲留在他灵胎内的那点怨毒，和修行以来一直存在的隐患完全爆发，进而和体内的魔雾合在一处。心性中那股暴戾，彻底被激发出来，满脑子只想着杀戮，血腥的杀戮。什么大义、责任，统统抛到一边，此刻最高兴的，恐怕就是躲藏在暗处虚空中的杜若，因为高庸涵直到此时，才算真正入魔！
　　丹鼎门大部分人都认得审香妍，而且对她的印象都不错，此时见她香消玉殒，均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在微一错愕之间，高庸涵满面泪痕双目血红，不要命地扑了上来。两名丹鼎门高手惊慌失措之下，被生生打成了齑粉，而高庸涵也同时被数道灵光击中，只觉得周身血肉尽碎，灵胎乃至三魂七魄都昏昏沉沉，渐渐失去了意识。
　　“妍儿，等着我，我死了之后，就能见到你了！”高庸涵喃喃自语，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第七卷 十年难赴倚长阑


第一章 恨意
　　十年后。
　　天历九五三年，五月初五，星河屿巨灵岛。
　　夜幕中，一个身影艰难地行走在山道上，从她袅娜娉婷的背影可以看出，此人多半是名绝色。然而这样一个女子，何以孤身一人来此荒凉的山谷？好不容易下到谷底，那女子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随手撒向半空。伴随着几声咒语，符纸闪出几道淡淡的灵光，竟而形成了一副幻象。幻象中，一个红衣少女含笑而立，栩栩如生。
　　“妍儿，不知你现今在何方，可还好么？”那女子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难为你还记得妍儿，不枉她叫你一声师尊！”一个低沉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了过来，跟着闪出一个人来。
　　“高庸涵，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那女子正是智薇散人，猛然听到人声不觉一愣，待到看清楚来人的面目时，不由得大惊失色，仿佛见到鬼魅一般，指着高庸涵颤声说道：“当日我亲眼所见，你的灵胎明明被众人合力摧毁，怎么还能活转过来？”
　　“我没死，你很失望是不是？”高庸涵淡淡一笑，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妍儿死在你们千灵族人手里，这个仇没报，我怎么能离开厚土界呢？”
　　“妍儿的死和我也有关系，你尽可以动手，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智薇散人感受到高庸涵切齿的仇恨，凄然一笑，跟着摇头道：“当日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妍儿之死纯属意外，恳请你不要迁怒到无辜身上！”
　　“什么叫无辜？”高庸涵冷笑道：“若不是你当面指认，我怎么会被丹鼎门数十人围攻？若不是你随口捏造诬陷我，妍儿怎么会死，难道她就不是无辜了么？”
　　“不错，当初是我胡说八道害了你，很是对不住。”高庸涵说的都是实情，智薇散人不想过多分辩，点头应承了一句后，理了理衣衫盈盈下拜：“高帅，望你能体谅上天好生之德，看在妍儿的面子上，不要造太多杀孽！”
　　“上天哪有什么好生之德，所谓的‘德’，不过是仗着修为深浅，实力强弱信口开河而已。”说着，一条幽暗的电光从指尖钻出，如毒蛇吐信般蜿蜒伸缩，高庸涵看着审香妍的幻象，幽幽说道：“我现在只相信实力，唯有主宰天下、决人生死的实力，才能不受这阴阳相隔之苦！”说着屈指一弹，电光宛如离弦之箭射入一株大树，无声无息中，那株数人合抱的大树仿佛被烈焰灼烧了一样，化作一片飞灰随风消散。
　　“这就是魔功么？”智薇散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阴狠之处，再想起审香妍对他的一往情深，不禁摇头叹道：“你真的甘心坠入魔道，成为修真界的公敌？莫要忘了，妍儿对你的期望极高，你这么做对得起她么？”
　　“我眼睁睁看着妍儿死在我面前，却一点法子都没有，那些人只想着除掉我，事后可曾有过半点愧疚？”高庸涵淡然一笑，缓缓说道：“只要能报仇，成不成魔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高庸涵阴冷的笑容，智薇散人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忍不住斥道：“妍儿说你是提得起放得下、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是现在呢，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心中除了怨恨再没有别的了么？”
　　“这一点不用费心，我的事情你没有资格问！”高庸涵脸色一寒，转而问道：“你可知丹意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智薇散人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要找他应该去问重始宗，问我做什么？”
　　“我暗地里查过，自十年前巨灵岛那件事过后，丹意就再没上过须弥山，连重始宗的几名长老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所以只能来问你！”高庸涵说到这里面色一缓，接着说道：“原本还打算祭奠完妍儿之后再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我真的不知道，你问也是多余！”智薇散人神色如常，心中却不由得暗暗一惊。
　　“当日我被你们围攻，事后丹意带着月空盈一走了之，你也跟着不知去向，时隔两年之后才自行回到道祖崖。”高庸涵不紧不慢，就像是闲聊一般，说出来的话却令智薇散人不寒而栗，“以你和月空盈的交情，丹意必不会看着你送死，所以当时你应该是和他们一起走的。你回到道祖崖后，丹鼎门没有处置你，想必也是丹意从中斡旋的结果，我说得可对？”
　　这番话说的一点都不错，智薇散人的确知道丹意的下落，不过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如今丹意是否还在那里就不得而知了。她很清楚，高庸涵最忌恨的恐怕就是丹意，下来才是自己和灵契等人。以他蛰伏整整十年的情形来看，这一次重出江湖，必然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想到这里，不禁心乱如麻，唯有默然不语！
　　“丹意是什么人，你到现在还不清楚？”高庸涵对智薇散人的反应颇有些意外，继而一想，以为丹意和丹鼎门已经沆瀣一气，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冷笑道：“他把整个千灵族都卷入到纷争之中，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要维护他？”
　　十年来，厚土界的局势大体上还算平静，间中当然也有几件大事发生。其中，最大的一场战乱并非针对人族，而是出现在北洲大陆九重门一带，爆发于御风族和曲堰谷的亡灵之间。而最引人瞩目的事情，则是三年前重始宗正式进驻悬空岛，引来修真界一片惊叹之声，这也标志着丹鼎门超然的地位彻底丧失。与这两件事相比，其他几件相较而言，影响就要小得多了。例如，远在赤炎洲熔海崖的炎焱族，由火凤阳接掌族长一职，此前兼任族长的大长老火缠龙告老隐退。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就不用一一细说了。
　　令人不解的是，十年来居然无人提起巨灵岛上发生的事情，更加没有听到有关万仙大阵的只言片语，这就奇怪了。就算千灵族人为了保存颜面，又或是为了维护星河屿的安宁，不愿提及此事，然则丹意一方为何也没有动静？莫非事后又出了什么意外？若是成功启出阵眼内的仙器，只怕虎风早就跳出来为诡门张目，御风族也不至于和曲堰谷的亡魂打得那么辛苦了。如此看来，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使得丹意以下那么多人都销声匿迹。
　　根据杜若的判断，丹意除了有一身不逊于散仙的修为，应该还携有一件仙器，极难对付。不过为了给审香妍报仇，高庸涵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经过十年苦修，凭借魔雾的造化神通，高庸涵不但完全复原，更是将灵胎隐患压制下去，比起以前修为愈发精深。若是再遇到羽先生之流，不说稳操胜券，至少不会屈居下风。杜若在这件事上极其慷慨，竟然把乾机落月壶送给了他，这一来当真是如虎添翼。两样仙器在手，至少有了与丹意一战的实力，高庸涵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对方的下落。
　　“你不肯说，难道我就找不到他了么？”智薇散人一言不发，高庸涵不免有些恼怒，一股杀意直逼过去。他原本就气势十足，况且又有十年的怨毒和魔雾的熏陶，杀意何其凌厉，智薇散人闷哼一声，接连倒退了数十步踉跄倒地。
　　“咦，你的修为呢，怎么连一点灵力都没有了？”这一试，高庸涵才发现智薇散人修为尽失，不免有些吃惊，杀意顿时一收。
　　智薇散人伏在地上喘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苦笑道：“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愧疚，师门又不肯处罚我，只好自废修为，求个心安理得。”
　　“罢了，罢了！”高庸涵十分清楚，智薇散人已经被自己的杀意伤了筋脉，再看看幻象中的审香妍，不禁心头一软，叹道：“纷争将起，我劝你还是远离是非，别再回悬空岛了，就呆在这里安心静养吧！”说完，身形一晃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空中的幻象越来越淡终于散去，那几张符纸耗尽了法力，随风飘向远方。智薇散人有些茫然地看着夜空，隔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急忙盘膝坐正，口中念念有词。只片刻的功夫，一只长着碧角的仙鹤从天而降，正是之前赠与审香妍的那只暮云飞鹤。智薇散人刚准备坐到仙鹤背上，忽然觉得紫府内一阵剧痛，周身一震扑倒在地，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高庸涵一定是不愿泄露行踪，才要留自己在巨灵岛上呆一段时间，这可如何是好？”
　　智薇散人心急如焚，可是周身动弹不得。本想默念咒语催使暮云飞鹤自行返回道祖崖，不曾想暮云飞鹤除了发出几声悲鸣，根本就飞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一样。无奈之下，惟有指望有人路过此地施以援手，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实与痴心妄想无异。因为自从当日一场恶战之后，巨灵岛就被银汉宫彻底废弃了。
　　“好个高庸涵，手段如此决绝，硬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等了两天之后，智薇散人终于放弃了挣扎，将脸埋进青草丛中，无力地叹了口气：“妍儿，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悬空岛和星河屿的安宁，也保佑你高大哥不要再陷下去！”可惜，她的诉求没人能够听到。
　　其实，就在智薇散人绝望之际，高庸涵并没有离开巨灵岛，而是呆在鸣佩楼中等候消息。陪侍在他身边的还有三人，这三人虽然形态各异，却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正是十二叠鼓楼鱼翔阁主事烈九烽、蕴水族大小姐水涟漪和霜天阁主事凤天一叶。
　　天历九四二年六月，烈九烽为了搭救高庸涵，尽起北洲大陆潜伏的杀手，在沐芳谷与苦行者大战一场，成为玄明盛世以来最大的一次修真界大战。这一战，双方死伤惨重，由于紫袖、龙琴等人插手，纳兰苦心经营的沐芳谷毁于一旦，苦行者元气大伤。而十二叠鼓楼在北洲大陆的人手，也基本上消耗一空，甚至因为暴露出来的强悍实力，引起了修真界九大修真门派的忌惮，进而遭到重始宗的极力打压，声势大不如前。
　　更糟糕的是，经此一役烈九烽身份败露，被焰阳宗侦知到下落以后，先后遭到数次追杀。而十二叠鼓楼在赤炎洲一带的耳目，也被炎焱族除掉了不少，为此烈九烽受到了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的责难，甚至差点被两人联手暗算。要不是水涟漪心细如发，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只怕早就丧命在焰阳宗手下。就在两人疲于奔命之际，事情终于迎来转机！
　　杜若飘然而至，不仅没有降罪烈九烽，反而将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吓得两人肝胆俱裂，再不敢有二心。烈九烽因祸得福，除了伤势尽复，地位一跃成为三位主事之首。而水涟漪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由于曾受到流疏痕的逼迫，不得已逃离洄漩海，加之一心想要救出被禁制的水倾湫，经过一番思量，水涟漪毅然投入十二叠鼓楼。因为她身份特殊且修为高深，又有烈九烽的举荐，于是成为十二叠鼓楼创建以来的第一位供奉。
　　其后几年，杜若亲自坐镇七杀回廊迷离山，重整十二叠鼓楼。凭借着过人的气魄，以及水涟漪细致深刻的算路，两人携手取得了相当不俗的成就。整体实力虽然比起以前还有些欠缺，但是却更加隐蔽、可靠，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对此，杜若大为满意，于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被魔雾包裹的高庸涵身上。
　　终于，在两个月前的一天夜里，高庸涵破茧而出重获新生。杜若喜不自胜，与他长谈了五日之后，再次将十二叠鼓楼交付到他手中，而后悄然而去不知所踪。


第二章 筹划
　　对于高庸涵险些丧命的原因，烈九烽曾听杜若略微谈起过，此时见他安然无恙，自是大感欣慰。可是欢喜之余，不免又有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总觉得高庸涵和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至少在气度上多了几分阴狠的味道。水涟漪也有相同的看法，尽管心生疑虑，还是决定先看看再说。
　　果然，高庸涵接手后的第一个决定，就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打算亲自率领十二叠鼓楼的精锐，对道祖崖实以突袭，务求将丹鼎门打残！
　　这个决定一经公布，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就连烈九烽都忍不住怀疑，高庸涵是不是怒火攻心急昏了头。说实话，这些年十二叠鼓楼就算发展的再快，也绝没可能和九大修真门派相抗衡，更何况经过十年前那一场大战，实力已有所下降。纵观楼内五六百号修真者，真正称得上一流高手，能与苏妙淼修为相当的，不过寥寥二十几人，哪里能和丹鼎门这等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派相比？就算是面对诡门，实力上也差了很远。
　　十二叠鼓楼的优势在于暗杀、偷袭，而不是硬拼。如果躲在暗处，不断地狙击丹鼎门，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不怕没有收获。可是像这样子打上门去，就凭眼下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烈九烽心所谓危不敢不言，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高庸涵阴狠的眼神给顶了回去。一窒之下还想再说，却被水涟漪扯了扯衣袖，顿时有所领悟，当下闭口不言。
　　凤天一叶修为虽高，脑子却远不及苏妙淼和水涟漪灵活，不识眼高眉低，率直提出几点疑问表示反对。没成想高庸涵勃然大怒，骤然发难，用魔雾锁住凤天一叶的灵胎，继而施以辣手百般折磨。要不是众人求情，堂堂霜天阁主事只怕当场就得魂飞魄散，这一来人人大惧，纷纷噤若寒蝉，听凭差遣。
　　其实稍微一想就可以明白，高庸涵是借此立威，同时也在提醒诸人，一旦违背了他的意愿，必将遭受严惩。这原是杜若的提议，毕竟凤天一叶和苏妙淼一直对他都不甚服气，做起事来总有些敷衍的味道，长此下去定然会坏事。高庸涵对此提议欣然接受，加之急于报仇，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搞什么笼络人心的举动，索性拿最厉害的凤天一叶开刀，果然凭借雷霆手段掌控了大局。他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与十年前的做法截然不同，令烈九烽等人一时难以接受。不过还好，高庸涵虽然性情大变，但是行事进退有度，诸事处理的头头是道，并非一味地急功近利，倒叫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三天前，四人来到巨灵岛，在此等候苏妙淼的消息。而高庸涵一反常态，每日里呆呆看着夜空，神情间多了几分忧郁和哀愁。可是烈九烽已对他生出了陌生之感，不敢多问，惟有视而不见，只希望此行能少死几名手下！
　　对于纠集手下搭救高庸涵一事，烈九烽并不后悔，但是因此而损失了近半成人手，在他而言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安。能加入十二叠鼓楼成为杀手之人，大都已将生死看淡，不过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无论换作是谁，恐怕也不大可能做到无动于衷。这也正是苏妙淼和凤天一叶，在事后对他屡加责难的原因之一。
　　在这一点上，惟有杜若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冷漠。杜若的这种表示，令烈九烽等人无不胆寒，更增了几分诚惶诚恐的惧意。高庸涵出关之后，烈九烽一度十分开心，毕竟已有十一年没有见面。没有想到，高庸涵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而且对于那些死去的下属，同样漠不关心。这么一来，众人在看到这位新尊主时，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份惧怕，不由自主地将他与杜若等同起来。
　　高庸涵的这种变化，最感到意外的就是水涟漪，回想起从灵渚古墟出来以后的那几天，与现在相比简直称得上是天壤之别。乱风坳一别之后，紫袖再未现身，而高庸涵却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令她惊诧之余又别有一番领悟。水涟漪被景嵘设计引入灵渚古墟，并且一陷就是十几年，其间曾迷失过心神，由此提出了一个看法：“九哥，你说尊主会不会是为心魔所困，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烈九烽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们焰阳宗上一任宗主火连城，就是因为心魔大盛，行为完全失控，才被火缠龙长老给禁制起来的。尊主的举止根本不像丧失心智，只看他心思缜密调度有方，就足以说明你的推测不对。”
　　水涟漪一时语塞，心中的疑问却并不因此打消，反而处处留意高庸涵的言行是否有反常之处，几天下来果然有了一些发现。最使她感到诧异的是，高庸涵嘴里念叨的名字，居然不是紫袖，而是一个叫“审香妍”的女孩子。一时间好奇心大起，一方面为紫袖抱不平，另一方面对审香妍大感兴趣。于是找了个机会，趁高庸涵心情苦闷之时，借故挑起话题，没费什么力气就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这才弄明白他一心要对丹鼎门下手的原因，不禁唏嘘不已。
　　似这般至情至性的女子，竟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姓名，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自东陵府发生变故以后，短短的三年多时间里，高庸涵闯出了好大的名头。尤其是墨玄庄丧命于墨魇之手，其丧仪规制之高，吊唁种族、门派之广令人咂舌，异族中有很多人因为这件事知道了“东陵府双杰”的名头。然而在修真界中，高庸涵崛起的时日毕竟太短，虽说有天机峰、真玄观的超凡表现，以及巨灵岛上化身成魔的异变，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对于他的过往，除了类似于陶慎言之类的有心人，曾下过一番功夫之外，大多数人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这些事，更加不会有人注意他身边的那位小姑娘。
　　在经过了混乱的十年之后，能记住高庸涵三个字的修真者已是寥寥无几，更何况声名不显的审香妍？至于高、审二人之间的那份情意，以及种种过往，知道的人就愈发少了。
　　听完水涟漪的转述，烈九烽大感愕然，之后倒没有太大的异议。其实，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就很容易明白高庸涵的想法了。道理很简单，如果水涟漪被人害死，他肯定也会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为她报仇。至于高庸涵借十二叠鼓楼之手报仇，他始终觉得内中另有别情。还记得杜若临走前，曾与高庸涵密议了很长时间，照道理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打算，而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其中的用意就大可玩味了。
　　自以为完全了解了高庸涵的心思，烈九烽不但顾虑全消，反而对他的痴情大起相惜之感。水涟漪不免替紫袖感到有些遗憾，不过念在高庸涵一往情深，又联想到自己与烈九烽之间的坎坷，心下也就释然了。
　　由于天性排斥，加上两族两派过往的不合，上善楼和焰阳宗之间曾发生过激烈的冲突，两派积怨颇深。烈九烽和水涟漪能走到一起，可以说很不容易，故而对于那种棒打鸳鸯的作法，有种强烈的反感。审香妍等于是殉情而死，以此之故博得了两人极大的好感，反过来则对丹鼎门的印象大坏，于是很自然地将其归为可憎的一类。两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对于即将到来的突袭，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到了第四天，苏妙淼赶到巨灵岛，带来了颇为详尽的消息。这一次行动，她亲自奔走居中联络，忙前忙后十分巴结。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殷情，除了源自对杜若的惧怕之外，高庸涵体内那股若有如无的魔雾气息，也足以令她胆战心惊。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使得她对高庸涵又恨又怕，不过内中详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苏妙淼不仅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以一个修为不算太高，资格不算太老的人族修真者，能被杜若看重，并且稳稳当当坐上长空阁主事的位子，单凭这一点就很能说明她的能力。尤其是这几年，苏妙淼苦心经营，重整悬空岛、星河屿一带的耳目眼线，尽心竭力功劳颇大，为此很得杜若赞许了一番。这次她亲自出马，为的就是能藉此表明忠心，并取得高庸涵的信任。
　　“参见尊主！”在高庸涵面前，苏妙淼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阴阳怪气，而是表现得极为恭敬，参拜过后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明，“银汉宫如今分作几派，只有明翁等人与道祖崖修好，其余长老一如既往，与丹鼎门极少往来。至于丹鼎门么，自从——”
　　自从三年前归顺重始宗以后，丹鼎门的声望大不如前，而做出这一决定的现任宗主丹乐行，更是成为族内千夫所指。许多千灵族修真者，甚至普通族人都对此大为不满，认为丹乐行数典忘祖有辱国体，应当以死谢罪。群情激愤，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甚至引发了上三房和下三房的矛盾。丹乐行大为尴尬，其宗主之位也因此岌岌可危。
　　出人意料的是，丹鼎门辈分最老的灵殊、灵象、灵契三人同时出面，力挺丹乐行。而银汉宫这边也是一反常态，以明翁等人为首，对丹乐行的决定表示支持。百余年来，双方第一次携手，将族人的怒火勉强压制下去，不过不满的声音仍不时响起。千灵族是这样一种内忧外患的局面，对于此次行动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丹乐行于年前开始闭关，为了压制丹鼎门内部的不满，一应事务现由灵殊、灵象、灵契三人负责。”苏妙淼将现状大致介绍了一番，而后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躬身说道：“属下惭愧，没有打探出丹几道的消息，据说连丹鼎门的人，都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了。”
　　“这不怪你！”回想起丹几道当日的善意，高庸涵不免有些担心，仿佛自语一般低声道：“那三个老家伙将丹乐行推出来当替死鬼，接着又把他踢开亲自出马，倒底想做什么？他们从丹意那里，究竟换来了什么好处，居然可以置丹鼎门的声誉于不顾？”
　　“尊主，管他那么多做什么？”烈九烽性情刚烈，懒得去想那么多，率直道：“只要悄悄潜上道祖崖，凭咱们的实力出其不意，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扬长而去了。”
　　“九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烈九烽的提议不大高明，苏妙淼见高庸涵默然不语，察言观色，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当下摇头道：“丹鼎门虽说声誉大损，然实力犹在，不容小觑。道祖崖乃仙界所建，其间布置多有巧妙之处，加之每重天都戒备森严，想要突袭谈何容易！”
　　“不错，若只是咱们几个人，潜上道祖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要一下子带那么多人上去，还要不被对方发觉就很困难了。”高庸涵回想起道祖崖的布置，不禁有些头痛，一边给烈九烽解释每重天之间的法阵通道，一边默默盘算。隔了一会，心中有了计较，转而问道：“苏主事，你可曾打探出开启那些法阵的咒语？”
　　当初在道祖崖七重天时，盘甲曾给过高庸涵一份法诀，可是照后来的情形来看，这份法诀的可信度实在不高。后来一连串的变故，根本无暇顾及此事，直到从斜梁洞出来都没来得及细看，就在巨灵岛连同肉身一起化作粉末。再者说了，那份法诀即便还在，眼下肯定也用不了了。高庸涵对于道祖崖每重天之间的法阵印象极其深刻，知道若没有对应的法诀，要想潜入道祖崖几乎不可能，故而提前布置，命苏妙淼暗中打探。
　　“属下无能！”苏妙淼连忙回道：“我们想了好些办法还是一无所获，请尊主恕罪！”


第三章 断江
　　“这件事你们准备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可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果，苏主事！”高庸涵脸色一寒，冷哼道：“你们长空阁就是这么办事的么？”
　　“尊主息怒！”眼见高庸涵面色不善，苏妙淼没来由地心中一冷，连忙分辩道：“我曾抓了几名丹鼎门守卫，可惜连他们都不知道法诀是什么——”
　　“胡说！”苏妙淼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庸涵给打断了：“每日里出入道祖崖的不下数十人，若连守卫都不知道法诀，岂不是乱套了么？莫非，丹鼎门的人都成了缩头乌龟，两个月就没有一个人下山？”
　　“那倒不是！”堂堂的丹鼎门封门闭户，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苏妙淼躬身答道：“早在十一年前丹泰常遇刺之后，丹鼎门就意识到，法阵就算再精妙再牢不可破，也挡不住内奸和叛徒。数百年来，由于门下弟子众多，开启法阵的法诀流传颇广，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无疑是个很大的隐患。”接下来，苏妙淼将其中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丹泰常遇刺之后，真珑上人身份败露，令丹鼎门上下大为震惊。随着事态的发展，灵殊等人渐渐意识到，真珑上人很有可能听命于丹意，于是向他要人，可是丹意对此根本不予理睬，到后来只有不了了之。随后，无论如何查访，都没有找到真珑上人的踪迹，甚至连他那几名亲信弟子也是踪影全无。由此得出个结论，真珑等人只怕已被灭口。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真珑上人即使已经毙命，仍旧有许多隐忧需要解决，首当其冲的就是道祖崖的安危。
　　对方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避开重重戒备盘查，光凭那几个内应，显然还很难做到这一点。据众人回忆，事发前的十几天里，真珑上人并没有单独活动，而且从未下山一步。由此可以断定，刺客多半知道法阵法诀，如果真是这样，那些精妙法阵不都成了摆设？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顾虑！丹意能带着那么多人上巨灵岛，公然挖掘万仙大阵的阵眼，显然已不把银汉宫和丹鼎门放在眼里。以他对道祖崖的熟悉，对丹鼎门虚实的了解，如果真的起了什么不良念头，丹鼎门上下只怕很难做出适时的反应。一想到此，灵殊等人忧心如焚，故而起了更换护山法阵的念头。
　　然而这些法阵不是经由仙界指点，就是得到数代高人的完善，不要说更换，就是想要调整一下也极其艰难。最后还是举行法会祈祷了一番，才获得一位祖师显灵，于灵殊上人梦中指点迷津，这才从历代典藏中找到了一个办法。于是，道祖崖的法阵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而开启的方法，则变成了几杆令旗。
　　“道祖崖共分九重天，如果真如你所说，总共应该有九杆令旗。只要拿到那九杆令旗，出入就没有一点问题了。”高庸涵点了点头，跟着问道：“你可打听到，令旗都在谁身上？”
　　“道祖崖每重天都有一位高手坐镇，一重天据说是由智空大师主持，如无意外，令旗理应在他身上。”苏妙淼说到这里面露难色，迟疑着说道：“智空大师是丹鼎门宗主丹乐行的大师伯，修为很高，又整天呆在一重天内足不出户，属下实在没有办法弄到令旗！”
　　“想不到丹鼎门变得这般谨慎，一重天居然派出了智空这等角色，哼哼！”高庸涵冷哼道：“他躲着不出来，就以为我拿不到那杆令旗了么？”
　　一听说坐镇一重天的是智空大师，烈九烽不由得也是一惊，身为丹鼎门上一辈的大师兄，实力岂容小觑？看到高庸涵是一副不屑的神情，不免有些担心，当即问道：“尊主，你的意思是要强打道祖崖？”
　　“九哥，你别担心，我不会拿大家的性命作儿戏。”高庸涵知道烈九烽心中在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又向苏妙淼问道：“苏主事，明八爷的下落打听出来了么？”
　　明八当日败在羽先生手下，身受重伤，后来在混乱中和月驮琅一起被元庐君救起，跟着退回到浩渺湖畔。巨灵岛事态平息后，曾有几位长老找上门来，想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结果扑了个空。元庐君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很清楚，知道自己和明八两人，不分青红皂白强行为高庸涵出头，甚至因此和丹鼎门大打出手，实已犯了众怒。为了躲避麻烦，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飘然而去，一去就是十年。
　　其实在这一点上，倒是元庐君过虑了。以他和明八在族中的辈分，以及月驮琅在长老会中的地位，虽说肯定会受到一些质疑，但是还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可是明八不这么看，毕竟他离经叛道的行为太多，而且刚一出山就惹下大祸，心里着实没底。月驮琅性情偏执，一心以为丹意是罪魁祸首，眼见丹鼎门和银汉宫在此事上态度暧昧，自然大失所望。于是在避开族人骚扰的问题上，三人的意见完全一致。
　　十年中，银汉宫曾数次派人寻访，可惜都无功而返，时间一长就渐渐淡忘了。到现在，如果无人提起的话，几乎没有多少人还会想起他们三人。在这个时候，高庸涵突然提起明八，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遵照尊主的吩咐，长空阁全力打探，总算有了下落。”苏妙淼答道：“不过这位明八爷脾气古怪，躲着不肯见人，恐怕还得尊主亲自去一趟才行。”
　　银汉宫找了十年都没找到，长空阁只不过耗时一个来月就有了发现，说起来好像太过离谱，实际上另有一个道理在里面。当日巨灵岛上恶斗之时，众人的目光全部被杜若和高庸涵所吸引，几乎无人注意明八三人。真正对他们动了心思，并且另有一番打算的，反而是杜若。
　　自从潜入厚土界以来，杜若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将仙界的影响力降低，以便藉此提高魔界的吸引力。要实现这个目标，自然需要彻底打乱修真界的现有格局，这样才有可能取而代之。基于这个认识，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就是玄元、重始二宗，以及九大修真门派，丹鼎门作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门派，当然不能放过。
　　可是单凭杜若一己之力，肯定办不了这件事，幸好道祖崖和银汉宫向来不合，正好可以拿来利用一下。作法倒也简单，无非是挑拨离间而已，只要想办法挑起是非争端，再在暗中推波助澜，到时就可以坐观其成。明八和元庐君的表现，恰好为杜若提供了一个机会，于是借助乾机落月壶，在二人身上留下了一点印记。正是凭借这点印记，苏妙淼才得以轻松地找到三人藏身之处。
　　“哦？”高庸涵回想起初次和明八见面时的情景，点头道：“此人性情偏激，行事全凭个人喜好，有此结果不足为奇。也罢，我就亲自走一趟，他现在在哪里？”
　　“恐怕银汉宫的人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人一直都呆在浩渺湖，只不过是从岸上转到水里罢了。”苏妙淼说到这里不由得赞道：“这位明八爷的心思当真了得，居然骗过了那么多人，要不是有尊主的符篆指引，我们也很难找到他的行踪。”
　　“嘿嘿，此人果真是胆大包天，十年来始终躲在银汉宫的眼皮底下，这份心机比起十年前可是大有精进！”高庸涵微微一笑，暗想：“只要能说服明八，叫他以银汉宫长老的身份骗开一重天，接下来就好办了。”想到这里当即动身，赶往银汉宫东北四十里外的浩渺湖。
　　浩渺湖水波浩荡，方圆足有数百里广阔，是星河屿最大的湖泊。夜幕下站在湖岸远眺，但见水天一线，尽头处一点星芒光彩夺目，竟似将夜空中所有的繁星都给比了下去。那点星芒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月萤石，相传出自仙界，被誉为月萤石之母，乃是星河屿一件难得的宝物。巨石矗立在湖中，将吸取的月光散入到湖水当中，以至于湖水都带有淡淡的灵气。为了表示对这块月萤石的尊重，银汉宫特意定了一条规矩，禁止族人在湖边聚居。当年元庐君能在湖边结庐静修，除了身份高贵之外，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味道在里面。
　　“这里果然不错，千灵族倒真会选地方！”高庸涵经过魔雾的熏陶，又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依靠乾机落月壶的魔力，将灵胎中的仙灵之气和魔雾完全融合，无论体质还是感官都大异于前。只定神一看，一眼就看出月萤石来历非凡，不由得赞了一句，指着湖水扭头问道：“他们就躲在湖底么？”
　　“是，不过湖底另有一个结界，属下无法探知内情！”苏妙淼应了一句，而后吐出一句咒语，咒语飞到半空合在一处，化作一道乌光没入水中。
　　这个咒语符篆是高庸涵所传，专门用来追踪、激发印记，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下凝神细看。不过片刻功夫，水面出现了几丝异常。原本以月萤石为中心，不断向四周荡漾的水波，突然之间变缓进而停了下来，如同潮汐一般的声响也消散一空，四周顿时陷入到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
　　“你这人好生可恶，两番打搅，莫非真要逼我出手不成！”寂静的水面堪堪维持了一刻功夫，就听见一声怒喝从水底传了出来。
　　“明八爷，故人来访，你就是这样子拒人于门外的么？”高庸涵的声音尽管还有些冰冷，语气中却多了一份欢喜。魔雾虽然对他的影响很大，毕竟时日太短，远不足以改变本性，加上故人重逢本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时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真性情。
　　“哼，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我的故人，当真是——”那人随口就骂，话还没说完，突然“咦”的一声，惊喜道：“你是高老弟？”话音未落，水底突然涌出一道水柱，水柱上端坐一人，正是那个桀骜不驯、胆大妄为的明八。
　　“除了我还能有谁？”高庸涵回想起过往种种，不禁面露微笑，拱了拱手说道：“明八爷，别来无恙！”
　　“哈哈，果然是你！”明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闪身冲到高庸涵身前，一把拉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才慨然叹道：“想不到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都能被你逃出性命，果真是福大命大。小玉儿说得一点都不错，你上应天命而生，不愧是世间人杰！”
　　“过奖，过奖！”高庸涵看了看明八，忍不住皱眉道：“怎么，你的伤还没好么？”
　　“要是没有这一身的伤，我哪里还会躲在湖底，早就出去游玩了。原来还想，等周游一圈回来，再把灵契他们好好修理一顿，算是替你出口恶气。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明八笑道：“这些且先不去说他，走，到我洞府内坐上一坐，咱们慢慢细谈。”
　　“我这几位朋友对你也十分仰慕，不知可否一道去瞧瞧？”
　　“有何不可？”明八心思转得很快，眼见烈九烽等人气度不凡，却面露恭敬之色，静静侍立在高庸涵身后，就知道他此番死而复生必有奇遇。他本是不甘寂寞的脾气，不由得对高庸涵的经历充满了好奇，同时隐隐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当下捏了个法诀，轻轻拍到湖面上，湖水陡然向两侧翻滚，露出一条通道。
　　“想不到这位明八爷还精通我们蕴水族的法术，难得，难得！”这种避水咒在上善楼里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法术，异族修真者会使的也不少，但是像明八这样，开出如此长且宽的通道，就十分难得了。
　　在操控避水咒上面，能得水大小姐的亲口赞许，可是个十分难得的殊荣，这句话任谁听到都足以自傲。水涟漪轻声对烈九烽说道：“尊主交游广阔，不知道还会带来多少惊喜？”
　　“以尊主的为人，就算要结识天下英雄，也绝非难事！”烈九烽回想起金沙城外，高庸涵独闯蝎蚁大阵，面对蝎翁侃侃而谈时的情景，不禁大为心折。


第四章 再战
　　明八当先引路，众人尾随其后进入水中，朝湖底行去。由于湖水蕴藏着淡淡的灵气，水涟漪精神为之一振，情不自禁弹出一股细流，探入湖水当中。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就如同滚油锅里溅入几滴水珠一般，湖水顿时炸了开来，水道受到挤压轰然坍塌，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众人吞没。几人都是修为精深之辈，虽然事发突然却并不慌乱，纷纷施法对抗激流，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稳住身形。
　　水涟漪丝毫没有受到水流的影响，反而在水中灵气的浸泡下大感舒畅，身心愉悦之下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忍不住手舞足蹈。这番情不自禁的举动，在她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是周围的人就不这么看了。因为她的每一次挥手，都会激起一股凌厉的杀气，附着在水流中朝众人攻去。水涟漪本来就擅借水势，在水中的实力远胜平日，更何况还是在月萤石加持的湖水当中？众人刚刚稳住身形，就被她突如起来的杀招攻得手忙脚乱。
　　苏妙淼见机最快，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手中凭空多了一条青纱，青纱倏地展开将水流挡在身外。察觉到水中灵力大盛，当即向一侧避了过去。凤天一叶的修为仅次于高庸涵，阴沉着脸吐出一口血光，跟着合身躲进血光之中朝水面冲去。
　　水涟漪身为烈九烽的恋人，而且看起来和高庸涵的关系也不错，在没弄明白她为何发疯之前，实在没有和她硬拼的必要。这一点上，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的做法倒是出奇地一致，既然不能打，那就先避到一旁见机行事。
　　烈九烽不能走也不肯走，眼见水涟漪突然变得六亲不认，惊讶之余则是深深的忧虑，生怕再出现灵渚古墟那样的情形。只是他在水中受到的约束很大，又不愿下重手，只得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呼唤，希望能唤醒水涟漪。然而无论怎么喊都无济于事，水流越来越强烈，间中夹杂着几丝凄冷的杀机，只逼紫府灵胎而去。
　　“浩浪千重，雨打归舟，咫尺烟江断人愁！”烈九烽痛苦地意识到，水涟漪竟而使出了水氏的独门绝技——断江。
　　蕴水族三大家：海氏、流氏、水氏，每家均有几门秘不外传的厉害法术，水氏的绝学便是法术断江。千百年来，真正练成这门法术的寥寥无几，充其量不过三五人而已，但这三五人无不是蕴水族中传唱千载的大人物。近五百年来，水氏族人中当属水涟漪的爷爷水倾湫天份最高，可即便是他，苦练了数十年也没有什么结果，最后唯有无奈放弃，由此可见其难。通常来说，修炼起来越难的法术，其威力越大，加之有前人的成就摆在那里，断江威力如何自是不言而喻。
　　世间万物皆有生机，哪怕是地火风水也不例外，只不过这种绵长浩瀚的生机，非有大智慧、大神通无法察觉得到。烈九烽曾听水涟漪说过，断江法术一旦施展出来，等于是将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所有流水乃至水气中的生机吸取一空。这等法术在常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过其危害也是一目了然，由于太伤天和，断江施为过后必然会引来天谴，施法之人能否活下来实在难讲得很。
　　烈九烽知道，水涟漪作为水氏嫡系传人，自然学过断江法诀。可是她毕竟只是略知皮毛，此时强行使将出来，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谁也说不清。一念及此大为焦急，可是到此地步已是无能为力，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唤，同时拼命向前。可惜，除了强大的水流阻碍他奔过去以外，单单那股由水中生机转化而来的凄冷杀意，就足以使他全力应对。
　　“漪漪，万万不可！”烈九烽眼见水涟漪朝高庸涵扑去，不由得急火攻心，“噗”的一声喷出一口烈焰。
　　众人到此刻方才明白，水涟漪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眯着双眼、面无表情的高庸涵！十年不见，高庸涵的修为倒底达到什么程度，烈九烽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其修为远比十年前高得多，如今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此时不同往日，高庸涵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万一真的痛下杀手怎么办？
　　无论两人哪个获胜，其结果都不是烈九烽所希望看到的。这个时候，他唯有将希望寄托在明八身上，因为几人当中，只有明八丝毫不受水流的影响，负手站在高庸涵身侧三丈。不过几人都不知道，明八眼下很是为难。从踏进湖中不久，他就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妥，而这份不妥正是来源于他的同门师兄，十年前的救命恩人元庐君！
　　虽说银汉宫在数百年前就颁布了禁令，不得聚居在浩渺湖畔，但是并不妨碍派人搜索此地。长老会中不是没有高手，更不是没有明白事理、心思周密之人，明八三人能在此一躲就是十年，而且还没被人发现，靠的就是湖心那块月萤石。元庐君久居湖畔，对于湖水中的灵气极为熟悉，当初巧手布下了一个隐匿行踪的法阵，继而借助水中灵气将三人的气息掩饰一空，这才做到避人耳目，不被人发现。
　　千灵族喜欢服食丹药，炼丹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对于他们而言，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有不同寻常的特性，都可以扔到炉鼎之中加以炼制。在第一次见到月萤石时，千灵族人欣喜若狂，以为又遇到了一样炼丹的至宝，可惜月萤石性虽独特，却无炼制的意义，到最后只得拿来当做点缀之用。
　　元庐君对此知之甚详，故而在一开始对湖心的巨石浑不在意。后来在一次极偶然的情形下，无意中发现这块月萤石之母居然可以渗出石乳，一时间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拿石乳来炼丹。结果仍旧令人大为失望，不管如何施法都毫无效果，只得悻悻作罢。
　　等到三人躲到湖底以后，元庐君想方设法为明八疗伤。而月驮琅由于修为尽失搭不上手，闲来无事便专心炼丹，希望能有所收获，权当是尽一份心力。两年以后，月驮琅鬼使神差竟然将石乳炼制成丹丸，倒叫元庐君和明八好生诧异了一番。后来，三人发现这粒丹丸虽然没什么药效，却能驱动四周的湖水任意流转，总算是有了点用处，至少可以在御敌时起到点作用。月驮琅大受鼓舞，八年来不断改进，终于可以借助石乳丹丸催动湖水。
　　浩渺湖此刻的异常，正是石乳丹丸的作用，不用说定然是元庐君所为。明八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能隐隐猜到和高庸涵有关，这让他十分为难。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尽管相处的一般，年轻时常常会起些争执，毕竟都是百余年前的往事。如今大家都已年迈，眼见儿时同伴一个个离去，那种争强好胜之心早已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手足之情。在这件事上，元庐君毫不掩饰对高庸涵的敌意，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该如何自处呢？
　　到此时，明八不禁想起了元庐君的一些言论。自躲入湖中之后，元庐君对高庸涵化身成魔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贸然出手相助一个魔头，辱没了多年来的好名声。为此，两人还曾有过几次争执，后来为了避免引起不快，言语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而这一次，明八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兴冲冲地将高庸涵等人往家里带，的确有些欠妥。这场冲突说穿了，还是他思虑不周引起的。
　　不过对于水涟漪的疯狂举动，明八同样是莫名其妙。元庐君可以催动湖水，但是绝对不可能影响到蕴水族修真者，他的修为还远没到那个程度。那么，倒底是什么原因，可以使这么一位有如此修为的高手发狂呢？
　　就在这微一错愕之际，水涟漪已经攻到，宛如追魂索命的水流当头压了过来。断江法术不愧是水氏绝学，尽管水涟漪只发挥出不到三成的威力，湖水中的灵气和生气还是被席卷一空。整个浩渺湖顿时变得混浊不堪，湖水散发出一股死寂的腐味，湖心那块月萤石瞬间大亮，数道光华急速流转。
　　由于有石乳丹丸在手，明八对扑面而来的水流视如不见，双手结印全神应对那股杀意。杀意袭来，令他颇为惊讶的是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不由得对断江法术生出了几分不屑：“嘿嘿，动静虽大不过是虚张声势，华而不实。”脑子里一边想着，一边扭头看向高庸涵，一看之下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高庸涵目光锐利，从水涟漪出手之际就看得很清楚，断江法术比之水镜灵界还要霸道三分，并且清晰地察觉到，漫天杀意全是针对他一人而发。值此关头，不是追究其中缘由的时候，如何解决眼下的难题才是正办。以他现在的修为自然不惧，可是却不便对水涟漪施以辣手，未免就有些束手束脚的无奈。所以在从开始到现在，高庸涵都一直没有抢先出手，仅仅只是立在原地凝神戒备而已。
　　当无尽的水流挟裹着凄厉的杀意，如山一般压过来时，高庸涵只伸手轻轻一推，一道沛然无匹的灵力抵住杀意，而后化作一层无形的巨幕，将水流全部挡在外面。水涟漪虽然心神迷失，但是于交手拼斗之际依然敏锐，一击不中双手法诀不断击出，巨浪排山倒海一般猛攻过去。高庸涵神色凝重，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巨幕只晃了一晃又稳定下来，任凭滔天巨浪不断冲击。
　　连番失手，水涟漪勃然大怒，娇叱声中身形急速旋转，周围的湖水跟着一起转动，整个浩渺湖都被彻底搅动。浩浩荡荡的水流冲天而起，远望如同龙挂一般盘旋在空中，待到湖水全部被吸到半空之后，扭曲了几下，俯冲直下狠狠撞向高庸涵。
　　这一来，浩渺湖完全干涸，现出了本来面目，只见方圆数十里的湖底一片光洁，除了那块巨大的月萤石之外，竟然没有一块岩石，没有一根水草。倒是在湖底深处呆呆地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元庐君，一个是月驮琅。不过他们对周遭的变化毫不理会，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宛如漩涡的龙挂，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水势浩大，却并非无法抗衡。随着一声冷哼，高庸涵周身散发出浓重的黑色烟雾，尽管动作不变，但是整个身体却腾空而起，迎着那道龙挂逆袭上去。“轰”地一声巨响，龙挂头部散落成无数水珠，向四周激射而去，后续水流奔腾而下死命冲击着巨幕。而此时，那层无形的巨幕已和黑色烟雾合而为一，整个天空突然多了一张黑色巨网，将倾盆而下的浑浊水流悉数震开。水流中蕴含的那股杀意顺着巨幕而下，将湖底生生切出数道裂缝。
　　见到这等声威，明八固然目瞪口呆，就连苏妙淼和凤天一叶都大为惊诧，没想到水涟漪的修为精深如斯。两人相视骇然，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戒惧，回想起曾联手算计烈九烽，一时间手脚发冷愈发胆寒。
　　这倒是他们高估了水涟漪的实力。一方面，断江法术借助了湖水之力，而且还是有着淡淡灵气的湖水，威力凭空增加了不少。另一方面，则因为水涟漪心神迷失，狂躁之下不顾后果倾力而为，才有了这等声势。
　　在浑浊的水流背后，可以看到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异常醒目，那道光芒每变幻一种姿势，水流和杀意便随之变化。光芒愈发醒目，动作也是越来越快，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活力，明八等人看在眼里，不禁生出难以匹敌的念头。众人中只有烈九烽最清楚，水涟漪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么做实际上是催动本命真元的迹象！


第五章 狡辩
　　这是水涟漪和高庸涵的第二次交手，令人惊异的是，两次交手的情形都出奇地相似。水涟漪倾尽全力，不留丁点余地，高庸涵则心存顾虑不愿伤人。唯一不同的是，两人的修为都已今非昔比，斗起法来声势更加惊人。
　　高庸涵蛰伏十年，如今破茧而出，修为大增自不必说。水涟漪的提升，则是因为烈九烽怜惜她在灵渚古墟内受苦太久，十年来想尽办法四处寻访灵丹妙药，以求修复她受损的灵胎。这期间，烈九烽不惜违背祖训，将焰阳宗诸般法门尽数传授于她。而水涟漪不负所望，凭借出众的悟性，一举领悟了至阴至阳间的关联，修为因此得以突飞猛进。尤其是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成为十二叠鼓楼中仅次于高庸涵的强者。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两人斗法之时，烈九烽等人根本无法近身，更不用说插手了。此刻水势滔天，旁观诸人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在远处观战。等到水涟漪开始拼命，烈九烽再也忍不住，不顾自身安危，纵身上前一道火柱击向水流。
　　烈九烽这一拳挟有天火之威，水流去势登时一窒。水涟漪久攻不下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这时见到有人胆敢强行插手，登时将怒火撒到来人身上。伴随着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水流分出一条分支，在后面追得烈九烽上蹿下跳，狼狈不堪。尽管如此，烈九烽还是成功地将水涟漪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这就给了高庸涵一个极好的机会。
　　如此良机，高庸涵岂能错过？手中悄然冒出一股淡淡的烟雾，烟雾穿过巨幕，顺着水流逆势而上，不经意间冲到那片金色光芒跟前。水涟漪骤然警觉，心念一动，身边水流顷刻间化成坚冰。然而对于那股烟雾来说没有多大效果，烟雾穿过厚厚的冰层直逼过去，光芒一阵乱晃而后消散，一个纤细的身影顿时显现出来。仿佛不甘心受制于人，水涟漪拼命挣扎，想要摆脱烟雾的束缚。
　　可是高庸涵哪里还会给她这个机会，几道法诀拍了过去，随着一声大喝，水涟漪浑身一僵不再动弹。失去了法术支撑，龙挂失却灵性，犹如宣泄的洪水一般从天而降，轰然砸向地面，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重新将浩渺湖填满。不过浑浊不堪、了无生机的湖水，以及凭空降低了三尺的水面，都足以表明适才这一战何其惨烈。
　　看着被烟雾锁住，缓缓飞过来的水涟漪，凤天一叶心头一紧，一时间冷汗直流。这个情形他再熟悉不过，当日高庸涵正是用这烟雾，出其不意地锁住他的灵胎，令他饱受折磨。此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那股烟雾便是传说中的魔雾，不禁大为惊骇。其实在七八年前，有关高庸涵成魔的传言就甚嚣尘上，只是后来受到其他大事的影响，这个传言才渐渐平息了下去。通过近日的接触，众人对此已是确信无疑了。
　　“尊主，恳请高抬贵手，放过漪漪吧！”水涟漪被擒，烈九烽很轻松地击溃了身后的水流，此时一见高庸涵掌控了全局，当即赶过来纳头就拜。
　　“九哥无须多礼！”高庸涵忙伸手扶了一把，跟着一道法诀拍在水涟漪额头上，才将她交给烈九烽，“水大小姐心神似乎受到什么影响，等离开此地后再设法帮她恢复神智。此刻她灵力涣散，灵胎虚弱，你好生照顾她。”
　　“多谢尊主！”烈九烽长出了一口气，径自带着水涟漪走到一旁。
　　安抚完烈九烽，高庸涵朗声喊道：“明八爷、元庐君、月长老，还请出来一晤！”
　　“老七，小玉儿，这里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能住人么？不管怎么样，先出去再说！”在明八的劝说下，元庐君和月驮琅终于浮出水面，然而脸色却难看得很。
　　“刚才这么一闹，恐怕银汉宫很快就能察觉到此间的变故，害得三位无法清修，高某惭愧得很，见谅，见谅！”高庸涵说着团团一揖，淡然笑道：“为了表示歉意，我另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恭迎三位大驾，不知意下如何？”
　　“高庸涵，为何你每次出现都要搞出这么大的场面，给旁人带来大麻烦？”月驮琅横眉冷目，讥讽道：“难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
　　“我知道，月长老向来疼爱妍儿，这么说只是怪我没有看护好她，枉自留下无尽的悲伤。”说到这里，高庸涵长叹一声，恳切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给妍儿讨个公道，还请月长老能助我一臂之力，想来妍儿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你少在那里蛊惑人心！”月驮琅尚未答话，元庐君抢先说道：“花言巧语，无非是想利用我们对付丹鼎门，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念头吧！”元庐君一向看事不大透彻，没想到这次却一语中的，倒令高庸涵为之语塞。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家尊主好意相邀，你不但不领情还恶语伤人，难道说世之传言有误？”苏妙淼人既漂亮，心思又敏捷，顿时一番抢白：“人说千灵族人温文尔雅，无论说话还是办事，均不沾一丝烟火俗气，哪知今天一见大不尽然，啧啧！”
　　“牙尖嘴利，刚才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就死在湖中了。”元庐君大怒之下口不择言，脱口道：“早知道你是这等不明是非的人，刚才就该借那个蕴水族人之手将你除掉！”
　　这句话一出口，明八和月驮琅同时大叫不妙。果然，元庐君话音刚落，烈九烽猛地回头，森然道：“刚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
　　“绝没有的事！”明八见烈九烽一脸怒意，周身火焰暴涨，显见已到了暴走的边缘，急忙上前解释道：“这位道友心神失守和我们无关，刚才是我师哥胡言乱语，诸位万不可当真！”
　　元庐君一听大为不满，冷哼一声便要反驳，高庸涵已经率先发难：“就算水大小姐这件事和你无关，水道坍塌一事你总不能否认吧？”
　　烈九烽等人一听这才明白，本来还以为是水涟漪引起的湖水躁动，谁知另有人从中作祟，当下齐齐怒视元庐君。尤其是苏妙淼和凤天一叶，为了弥补之前的种种失误，只待尊主一声令下，就打算将元庐君当场格杀。只要能换取高庸涵和烈九烽的谅解和信任，就算是违背修真界信义，联手偷袭都在所不惜。
　　“不错，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元庐君对众人的敌意毫不理会，指着高庸涵怒道：“可惜，我修为太低，没能杀了你这个魔头！”
　　“当日你挺身而出，为了帮我不惜和灵契上人大打了一场，这一点我很承你的情。”元庐君的话很刺耳，高庸涵却是充耳不闻，神色不变缓声说道：“你今天出手偷袭这件事，咱们就此揭过不再追究，算是还了当日那份情，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十年前我不是帮你，而是帮妍丫头和老八，你承不承情与我无关。”元庐君的态度十分坚决，言语间不留半点余地，“正邪不两立，我既然打你不过只有作罢，你想要动手尽管冲我来。但是我警告你，不要打千灵族的主意，否则必会让你追悔莫及！”
　　“唉，魔界在你们眼中就那么不堪？”高庸涵神情一黯，摇头道：“难道说丹意的所作所为，就称得上光明正大了么？重始宗一支独大，肆意欺凌弱小，连丹鼎门也承受不住进而投身其下，这难道不是大乱之兆？”
　　“口口声声说魔界如何如何，纵观九界坍塌数百年，无论是石魂之战还是横水血战，有哪一次和魔界有关？历次大乱，不都是修真界和凡间那些野心勃勃之辈挑起来的？”
　　若论斗嘴，元庐君哪里是高庸涵的对手，连番诘问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登时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高庸涵这番话很有力量，正所谓理不直而气壮，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原本所说的话题已被调换。其实，魔界对厚土界并非没有野心，只是受阻于遁象法阵，一时间找不到厚土界所在，无法大举入侵而已。
　　即便如此，之前的毒蛟道人和现在的杜若，仅仅两人就搅得天下不得安生。毒蛟道人引诱原界帝君狐晏，直接造成了厚土界前所未有的混乱，连修真界都因此而损失惨重。至于杜若，一手创立十二叠鼓楼，培植了一份不容忽视的实力，而且成功地将高庸涵引入魔界，假以时日还不知会惹出多少是非。若是魔界势力真的渗透到厚土界，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修真界对于魔界的了解，仅仅是从仙界那里得来的零星消息，并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凶险。之所以将魔界中人视为势不两立的死敌，全是由于自幼就受到这样的灌输，终其一生对此深信不疑。魔界行事阴险毒辣，视人命如草芥，只看魔瞳虬齐和墨魇的行为就可见一斑。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魔界的手段，即便是当日适逢其会，与杜若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些修真者，也没看到他有什么恶行。所以高庸涵的这番话极具说服力，放在不知情的人身上，还真以为实情如此。
　　“倒也不是嫌弃你入魔，只是你一心想要对付丹鼎门，我们如何不急，如何不怒？”看到元庐君默然不语，月驮琅忍不住开口辩解。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高庸涵的话所影响，在气势上弱了许多。
　　“我不过是要为妍儿讨个公道，寻个说法，并没有与丹鼎门为敌的念头。”这句话轻描淡写避重就轻，有意将报仇淡化成讨还公道，月驮琅和明八一听暗暗松了口气。高庸涵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对了，索性做足了样子，苦笑道：“就算我不自量力，要找丹鼎门的麻烦，凭我们这几个人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那倒是，一旦道祖崖使出全力，无论你修为再高，到头来也是自取其辱而已！”元庐君虽然对丹鼎门一向不大瞧得上眼，但是在异族面前却十分矜持，听了高庸涵这番表白大为受用，语气自然缓和了许多，“就算你们另有帮手，仍旧无异于以卵击石，丹鼎门有太多办法可以对付你们。高庸涵，莫要忘了，你师父、师伯是怎么上的道祖崖！”
　　此话一出，高庸涵登时一惊，若不是元庐君半带炫耀半带威胁的一句话，他险些都忘了丹鼎门还有一个杀手锏——仙使令！当年正是凭借仙界留下的仙使令，丹鼎门召集各派高手突袭天机峰，险些将天机门灭亡。后来由于权机、权思二人带着神果真人的指骨，亲上道祖崖负荆请罪，这才勉强化解了灭门之灾。十年后的今天，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其间虽有许多细节众说纷纭，却并不妨碍此事成为修真界的一重公案。
　　“岂敢，岂敢！”高庸涵对仙使令颇为忌惮，在这一点倒是真心感谢元庐君的提醒，不住拱手道：“有机会的话，我倒真想拜见师父、师伯，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唉！”
　　“高老弟你别急，总能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让你了却这个心愿。”话说到这个地步，总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明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众人笑道：“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银汉宫的人应该很快就到，到时候你们不方便，我们也麻烦不是？”双方都不愿在此刻与银汉宫的人碰面，对明八的提议自是毫无异议，略微检视了一番一起朝北而去。
　　三天后来到一条岔路口，元庐君和月驮琅都不愿去悬空岛，而明八静极思动，向两人一再表明不会乱来之后，大家分道扬镳。元庐君准备去星河屿东北方向的烈炎山，打算借助火云柱内储存的天火，来炼制几种丹药。月驮琅已经厌倦了争斗，打算去离此不远的星池园寻访故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极有可能会定居在那里。
　　这样的结果对高庸涵来说再好不过，欣然与元庐君、月驮琅辞别之后，星夜赶往悬空岛。


第六章 重负
　　一路上，高庸涵曾想探查水涟漪的灵胎，看看倒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却险些送了她的性命，平白惹来一阵慌乱。原来，这场变故的根源，便是浩渺湖中那块月萤石。
　　那块所谓的月萤石之母，曾是一位上仙把玩的翡翠念珠，后来遗失散落于凡间，化作了今天的模样。尽管千灵族无法将月萤石拿来炼制，但其本身还是蕴含了些许灵性，尤其是浩渺湖这一块，居然能察觉到高庸涵体内的魔息。说来也巧，水涟漪恰恰出自蕴水族，能够很轻松地和湖水相互交融，那块月萤石正是依靠这一点，通过水中的灵气影响到她的心神，这才有了那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拼斗。
　　水涟漪被制住以后，由于灵胎内仍残留了一些月萤石的灵气，故而对于高庸涵的探查十分排斥，继而引发激烈的反抗，有此意外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还好，离浩渺湖越远，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小，神智渐渐清醒，令烈九烽兴奋不已。等到众人离开星河屿，踏上悬空岛之后，水涟漪终于恢复正常，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而已。
　　这件事虽说有些尴尬，不过却让高庸涵悚然而觉。他刚刚从乾机落月壶中闭关出来，还不大意识得到自己身怀魔息，当然不会去刻意隐藏。经此一事，过后不免思索，既然元庐君能看得出来，甚至连一块石头都能感觉得到魔息的存在，想来也一定瞒不过道祖崖上那帮人。以杜若的修为和城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作为高庸涵而言更加不能掉以轻心，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以他现在的境界、修为，要想完全隐藏魔息还很难做到，但是要瞒过一般的修真者则绰绰有余。一旦注意到这一点就好办了，这一路上果然再没遇到什么意外，一行人安然来到道祖崖西南三百里的一处小渔村，也就是丹几道曾经呆过的青曲坊。
　　浮云巅失守之后，人族百姓流离失所，其中一部分跟着叶厚襄来到了悬空岛，并定居于此。由于千灵族人以花瓣、丹药为食，故而并不从事耕作渔猎，随着人族百姓大量迁居，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悬空岛的环境自然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许多千灵族人对此大为反感，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北州国和丹鼎门，甚至其中一部分情绪激动者，由此而开始敌视人族百姓。可是在丹泰常的强力压制下，这些人最终无可奈何，只得带着一肚子的怨气搬离原来的住处。
　　由于受地形限制，悬空岛不大适合耕种，于是便有了青曲坊这样的小渔村。随着丹泰常遇刺身亡，丹鼎门对于北州国的态度慢慢发生了转变，不再像以前那样鼎立支持，反而隐隐有限制其发展的意思。这么一来，对于原先那些言行激烈的千灵族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暗示，于是一些人族小村落开始遭到破坏，甚至有人因此而丧命。
　　叶厚襄当然知道，这是自己带高庸涵上道祖崖的后果，唯有忍气吞声。后来，排斥人族之风愈演愈烈，叶厚襄忍无可忍，冒着得罪丹鼎门的风险，派出精锐士卒进驻各地村镇。经过几次较大规模的冲突，总算将局面稳定下来。在此过程中，丹鼎门冷眼旁观，只在事态行将扩大之际才出手干涉，而银汉宫方面对此也是不置可否，那些千灵族人闹了几次之后终于不了了之。至于叶厚襄派出去的那些士卒，作为北州国的耳目和屏障，大都留在了当地。
　　在叶厚襄而言派兵是件大事，在修真者眼里则不值一提。苏妙淼自然不会花心思在青曲坊这等小地方，所以高庸涵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审原村。
　　审原村和审香妍同为大衍国望族审家后裔，按族谱两人同辈，算起来应该是堂兄妹。不过审原村这一系属于偏房旁支，平日里不大显眼，极少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若不是叶厚襄建北州国，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做官，此时能够一展胸中所学，自然对北州国朝廷极其忠心。叶厚襄得知他是审家子弟，不免另眼相看，审原村倒也确有几分本事，短短几年时间就升为侍中，成为北州国官场上的红人。
　　“咦，你怎么在这里？”高庸涵曾与审原村见过几面，知道他在北州国颇为得意，却不想在海边的小渔村中见到他，不免有些好奇。
　　“高帅？是你？”审原村更感诧异，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方才拉着高庸涵的手说：“走，去我那里喝上几杯，咱们好好聊聊。”
　　为了掩人耳目，一路上众人都幻化成千灵族人的模样，凡是有需要与人交涉的地方，统统由明八负责。青曲坊不过是一个小渔村而已，除了高庸涵现出原形以外，其余人等仍旧是千灵族打扮，故而刚刚进村就引起了渔民的注意。审原村对明八等人还算客气，嘴上寒暄了几句，神色间却十分冷淡，全然没有对高庸涵那样的热情。
　　“也好，我和那几个朋友打个招呼。”说着，高庸涵转身和烈九烽等人简单说了两句，跟着审原村来到一间木屋跟前。屋外站着两名彪形大汉，高庸涵知道，这是审原村的随从，想起初见他时那副落魄的模样，不禁生出几许感慨。
　　“你们去准备一些酒菜，我和故人谈点事情。”审原村吩咐着，将高庸涵延入屋内，然后是一番忙乱。宾主二人坐定之后，审原村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而高庸涵由审原村想起了审香妍，情绪也有些低落，一时间气氛十分沉闷。良久，审原村才开口笑道：“我就知道传言不符，今日见你安然无恙，当真是欢喜得很。”
　　这个开头虽有些突兀，不过总算打破了沉默，高庸涵定了定心神问道：“都是些什么传言，说来听听？”
　　“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胡言乱语，不必当真。”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审原村笑了笑，将话题扯到一边：“高帅，据我所知，丹鼎门好像对你成见极深，你怎么还会来这里？万一被道祖崖上那帮修真者知道了，岂不麻烦？虽说你修为很高，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小心些为好！”
　　“无妨，我最多只呆几天，不会有事的。”高庸涵对审原村的话生出了几分兴趣，泛泛地答了一句，随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丹鼎门对我有成见？莫非听到了什么？”
　　“唉，我就实话实说吧！”审原村仰头喝了一口酒，而后将酒杯重重拍到桌子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才沉声说道：“具体的时间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大约在八九年前——”
　　那时已是巨灵岛变故后的第二年，丹乐行终于成为丹鼎门新一任宗主。适逢乱世，典仪规模不适合搞得太大，但是各大种族、各大修真门派，包括一些知名的修真者，均携带大礼前来，就连天机门和南州国也派出了使者。身为北州国皇帝的叶厚襄，当然要亲自赶赴道祖崖道贺，只不过这一次随行上山的只有寇连环一人而已。
　　大典前后差不多用了十天时间，期间自然有些闲极无聊，又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人，暗地里提到了丹泰常遇刺身亡一事。由于丹鼎门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所以在这件事上传言很多，甚至有一些荒诞不经说法，令人莫衷一是。直到大典结束前的最后一天，蕴水族上善楼的使者，水氏一门的新族长水晴野，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率直发问。他的话很厉害，说丹鼎门一向被修真界视为泰斗，世所仰望，可是丹泰常宗主遇刺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下文。另外还说，若是丹鼎门需要，上善楼将鼎立相助搜查凶手，以告慰丹泰常在天之灵。
　　水晴野这么一说，登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尤以天翔阁、究意堂和诡门等声音最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等于是将丹鼎门逼得退无可退，丹乐行只得硬着头皮，说事情已经查明，凶手已经伏诛。能得到大多数师长的认可，丹乐行的见识和能力自然不差，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分寸拿捏的很到位，总算将此尴尬局面敷衍过去。可是叶厚襄却从他隐讳的言辞中，听出了一些很不利的消息。
　　后来，从水晴野的口中，传出了一个说法。说天机门弟子高庸涵自甘堕落，投身魔界，为了一己之私欲，趁丹泰常闭关静修之时暗施偷袭。后来经过一番查访，丹鼎门在星河屿南边的巨灵岛，将正欲对千灵族大祭司下毒手的高庸涵截下，最终将其格毙。至于为什么没有对外公布的原因，是看在与天机门多年交好的情分手，怕影响到两族、两派的关系。这个说法尽管没有得到丹鼎门的证实，但是也没有遭到驳斥，于是得到了修真界的认同。
　　修真界和凡间差距极大，在修真界流传的说法，凡人是不大可能知道的，除非故意有人宣扬。这件事由于牵扯到丹鼎门和天机门的颜面，修真者之间也就是背后议论上几句而已，加上丹意等人只是想把这件事做成铁案，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去大肆宣扬。以此之故，凡间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高帅高庸涵，已经堕入魔界。审原村之所以知晓内情，还是从寇连环那里听来的。
　　“高帅，我和皇上曾经谈及此事，觉得这是修真界为了打压人族，有意编造出来的假话。别的不说，只说丹泰常遇刺一事，我们说什么都不相信是你做的！”审原村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正是一种信任的表示，高庸涵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暖。
　　“丹泰常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很郑重地答了一句，高庸涵深吸了口气，缓缓问道：“不过我的确和魔界有些关系，这一点上他们倒也没冤枉我。”
　　“魔界又怎么样，我看未必就像传说的那样恶贯满盈。”审原村一愣，跟着摇头道：“以你高帅的心胸和为人，就算成魔也比那些伪君子强得多！”
　　“修真界既没有想像中那么清高，魔界也不像传言中那么不堪，总之都是有好有坏，不可一概而论。”高庸涵这句感慨，真正称得上是持正之言，公允得很。其实，最早的魔本就出自仙界，只是由于在一些见解上的分歧，才渐渐形成了所谓的正邪之分。直到后来魔界创立以后，双方势成水火，才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错，无论哪个种族哪个门派都一样，就像丹鼎门里面也有好人！”
　　“哦？”高庸涵对丹鼎门已是恨之入骨，一听这句话顿时来了精神，颇感好奇地问道：“是哪位真人，能得你一句‘好人’的评价？”
　　“是丹几道丹真人，”审原村神情一黯，轻轻叹道：“我就是从他那里得知，有关妍儿的不幸！”
　　“原来是他，勉强可以算作一号人物！”高庸涵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事情？当日你们是怎么说的？”
　　“这个还得从头说起——”


第七章 温情
　　在继位大典大典结束以后，丹乐行特意将叶厚襄多留了几天，为的是另有话要说。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得知，只是在返回望云都之后，叶厚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什么人都不见。三天后，一脸疲惫地出现在一众亲信大臣面前，不顾大家反对将国事托付给寇连环，而后再上道祖崖，拜在智宇真人门下修行。如此过了三年，方才回到望云都，此后每年春秋时节拜谒师门两次，每次还需在山上住满一个月。
　　这等于是变相的软禁，尽管不甘，可是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叶厚襄连死的心都有了。在丹鼎门归顺重始宗之后，北州国的地位愈加尴尬，为了维持现状安抚百姓，惟有忍辱负重尽力支撑。可是究竟还能支持多久，君臣上下心里都没有底，惟有见步行步了。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丹几道孤身一人来到望云都，向叶厚襄辞行。他本来就对宗主的位子不感兴趣，如今丹乐行接掌丹鼎门，照他的想法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道祖崖，以免引起上三房的猜忌。可是灵殊上人鉴于巨灵岛一事尚未完结，而丹几道又是门内顶尖的人才，为了稳妥起见坚持将他多留了几年，等到事情彻底了结之后，才在叹息声中看着他飘然而去。
　　感念到丹几道三年多以来的照顾，叶厚襄设盛宴款待，宴席中作陪的就有审原村。酒过三巡，得知审原村也是审家子弟，丹几道沉吟了片刻，仔细斟酌了一番，然后措辞谨慎地将审香妍的死讯讲了出来。审原村一听不啻于晴天霹雳，再三追问之下方才知道，审香妍等若是自杀身亡，一时间悲从心来，茫然不知所措。
　　早在听到高庸涵成魔的传言时，审原村就隐隐生出不详的感觉。审香妍和高庸涵订婚的消息虽说外人不得而知，但是作为审家内部，基本上都知道这件事，而且没人感到意外，毕竟高、审两家早有婚约在前。令他不安的是，传言中说高庸涵死在丹鼎门手中，审香妍的处境可想而知，必然十分不妙。可惜他人微言轻，就算想从丹鼎门那里打听审香妍的消息，也根本无法做到，只能空自着急。此时终于从丹几道口中得知噩耗，怎不痛心？
　　“高帅，就算丹真人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成魔多半是因为妍儿的死，对不对？”审原村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高庸涵，眼神中竟而多出了几丝期待。
　　在人族百姓眼里，高庸涵早已被奉若神明，成了拯救整个人族命运的大英雄。这么一个带来无限希望的人杰，忽然变成人人惧怕唾弃的魔头，反差实在太大，传扬出去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审原村也是如此，他心目中的高庸涵应该是有情有义，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伟丈夫。故而他更愿意相信，堂堂东陵府高帅成魔的原因，也应该有一个凄美感人的理由。
　　高庸涵初时不免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似乎有些明白了，当下重重点头：“不错，我看着妍儿扑进灵光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跟着就只剩下仇恨，恨不得杀光所有的人！”回想起最后那一抹娇艳的身影，高庸涵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不觉有些痴了。
　　“高帅，你能不能告诉我，妍儿为什么要走那条绝路？”审原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股哀愁，忍不住摇头轻叹：“这是我大伯要我问的，其他的都好说，唯独这一点他们怎么都想不通！”
　　“审伯伯和审伯母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么？”听到这个消息，高庸涵不禁心中一痛。
　　“是！”审原村看着手中的酒杯，长叹了一声，沉声说道：“早在丹真人告诉我之前，我就收到了大伯的亲笔书信，信中的焦灼之情跃然纸上，叫我尽量打探你和妍儿的消息。后来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噩耗，一家人当时就病倒了好几个，随后接连派出数名亲信赶到悬空岛，想要查明真相，可是谈何容易？”
　　“审伯伯他们，他们——”高庸涵罕见地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问道：“他们有没有怪我？”
　　“哪有的事，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都以为你已经丧命。”审原村大摇其头，不禁大声说道：“高帅是何等样人，怎么会负妍儿，我们又怎么可能怪罪于你？要怪也应该怪丹鼎门，要不是他们从中挑拨，多所刁难，怎么可能出这档子事情？”
　　“唉！”高庸涵一声长叹，不知该如何接口。
　　从审原村的话中可以听出，丹几道在叙述整件事的时候，有意做了一些掩饰，至少没有提及高庸涵入魔在前，审香妍自尽在后。这等于是给高、审二人都留了几分余地，不至于事后遭到太多非议，能做到为死者讳，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宅心仁厚。
　　高庸涵对是否成魔一事毫不在意，不过却十分担心审良棋知道当时的情形后，会对自己大失所望。能够消除这层顾虑，心中对丹几道的好感不免又多了两分。
　　对审香妍之死有了较为清晰的了解之后，审原村不再追问别的事情，这便是他懂得进退、懂得分寸的地方。要是换作旁人，恐怕还会问一些为什么和丹鼎门为敌，成魔究竟如何之类的问题，不过在他看来已无必要。
　　此事既然涉及到丹鼎门、魔界等敏感话题，其中必然牵扯到修真界种种恩怨，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打听修真界的隐秘，不管怎么说都不合时宜。退一步讲，就算知道内情又能怎么样，除了满足一下好奇心再无任何意义，反而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知道的秘密越多，危险就越大，更何况还是修真界的秘密？
　　正是基于这个考虑，审原村不但没有再问当日的缘由，对于高庸涵所为何来也是不闻不问。两人边喝边聊，审原村只说些北州国的近况，以及自己到此地的原因，此外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等到高庸涵起身告辞之时，才问了一句：“高帅，你什么时候回太河源？”
　　“现在还说不准，只有到时候再说。”高庸涵一愣，知道审原村这么一问，是为了能宽慰审良棋一家，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略微顿了顿说道：“你我见面之事，先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审伯伯那里我自会考虑！”
　　“是，反正我在这里还要呆上一年半载。等回京之后，估计你的事情应该差不多办完了，那时我会向皇上单独禀明此事。”审原村很见机，回答的十分得体。话中的意思是说，等他回京以后，会把两人见面一事禀明叶厚襄，但是仅限于叶厚襄一人而已。
　　“有劳，有劳！”高庸涵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房门。
　　“高帅，”审原村追出屋外，又加了一句：“万事小心，我们都等着你平安回来！”
　　“我知道，多谢挂怀！”审原村最后一句叮嘱，实是源自亲人间的关心，高庸涵心中大感温暖。他父母早亡，唯一的一个侄儿还以身殉职，战死在东陵道紫壶关，天下之大却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后来有幸结识了紫袖，可惜两人只相处了月余就天各一方，直到和审香妍订立婚约以后，才从审家那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此时审原村的叮嘱，使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亲人，怎能无动于衷？
　　这就是亲情和友情的区别！
　　亲情是什么？亲情就是无论你走到哪里，离家有多远，始终有家人牵挂着你，日夜思念着你。而你一旦回到家人身边，他们的喜悦和关心足以洗去一路的风尘，甚至于他们的唠叨都会令人感到无比亲切。这就是亲情，无论天涯海角，都始终温暖着你我的心灵。
　　友情是什么？友情就是默契的一笑，高谈阔论的快意，危难之时可以信赖的臂膀。即便是相距遥远，当你一旦想到“朋友”二字就会感到心安；即便是久别重逢，也不会因为长时间没见，而生出陌生之感。朋友之间除了性情相投以外，还有一分责任和义气；朋友虽不会天天把你挂在心上，但是一旦有事却绝不退缩义不容辞，这便是友情的可贵。
　　仔细回想了一下，眼下只有从审家那里才能感受到亲情，高庸涵不免有些怅然。还好，这些年下来倒是交了不少朋友，总算可以聊以自慰了。
　　在青曲坊呆了一夜，第二天午时刚过，高庸涵突然察觉到体内灵力一动，不由得心中大喜，多日来悬着的心登时放下一大半。略略收束了一下，当即率众人赶往青曲坊以北百余里的云祥镇。
　　云祥镇是近年来兴起的一个人族小镇，就在道祖崖外围的群山脚下。原是被千灵族逼迫的人族百姓，期望能托庇于丹鼎门下而聚居此地，经过几年的发展，由最初的几间茅屋，逐渐变成了如今的小镇。
　　一行人都是修为精深之辈，当天夜里就赶到了云祥镇。不过令众人不解的是，高庸涵仿佛对此地十分熟悉，当先带路，直到长街尽头的一处客栈跟前才停了下来，而后大步走了进去。来到后院跟前，烈九烽等人无不皱眉，因为大家都感受到了一股怪异的法力波动。
　　正迟疑间，就听见高庸涵低声问道：“天灵上人来了没有？”
　　“高先生，你迟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院内响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法咒，一圈法力悄然逼了过来。
　　众人当中只有烈九烽和水涟漪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其余的苏妙淼、凤天一叶和明八三人尽皆戒备，以防出现不测。说来也怪，法力过后并无什么异常，反倒是院内的情形一览无遗。众人这才看清楚，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居然站着三十多个人族修真者。令他们颇感吃惊的是，这三十多人看上去个个修为不弱，差不多都已跻身一流境界。
　　“这些人族修真者看上去不大像是天机门的人，那么又是哪个门派的？”明八和苏妙淼、凤天一叶相视摇头，一时间都猜不透这些人的来历，不由得对高庸涵更感好奇。
　　“害得诸位真人久候，恕罪，恕罪！”高庸涵大笑着迎了上去，走到近前对当先那名老者深深一揖，口中不住解释：“一接到你的消息，我立刻就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半天，千万莫怪！”
　　“高先生，你如此大礼我可承受不起，这么做岂不是折杀我了？”天灵子连忙还礼，跟着将身后几人为高庸涵一一介绍，而后才转过头多烈九烽笑道：“烈先生，水大小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尊主瞒的我们好苦！”烈九烽说着朝高庸涵看了一眼，口中却笑道：“当日一别已是十年，上人一向可好？”
　　这三十多位修真者，正是隐居在九重门云曦山谷内的灵诀府门下。领头的则是灵诀府中辈分最高，修为最精深的祖师，在灵渚古墟内与高庸涵联手对敌的天灵子。烈九烽和水涟漪相顾愕然，没想到高庸涵居然请来了灵诀府的高手助阵，看来对丹鼎门一战是志在必得了！


第八章 收服
　　看着一一上来寒暄的灵诀府修真者，烈九烽心头疑云大起，此时他才意识到，有关灵诀府的事情，自己事前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扭头朝苏妙淼看去，只见她一脸的诧异，显然也是毫不知情，至于凤天一叶更是摸不着头脑。十二叠鼓楼三大主事，麾下耳目众多，却无一知晓高庸涵的布置，惊诧之余不免胆寒！
　　自高庸涵出关以来，烈九烽等人一直随侍左右，并不曾见到他谈及此事，更不用说孤身离开七杀回廊了。然则何以传递消息，并且如愿请到天灵子亲自出马呢？想来想去，也只有先期离开的杜若，有从中周旋的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内中可供揣测的东西就太多了。
　　十年前巨灵岛上的那一场剧斗，虽说丹鼎门和丹意都极力掩饰，无奈当日适逢其会的人太多，一些内幕不可避免地流传出来。其中最使人感兴趣的一点，就是有一名魔界高手现身，最后在众人的围攻下不知所踪，估计十有八九已经丧命。当然，高庸涵的化身成魔，也是争议很大的一件事情。
　　高庸涵出关后接连两次出手，每次都是依靠一股极其霸道的黑雾，轻松地将凤天一叶和水涟漪制服。这一点固然表明他的修为极高，但是那股黑雾，竟似比许多高明的法器都要厉害。凭众人的眼光、修为，以及对那股黑雾发自内心的戒惧，再联想到有关高庸涵成魔的传言，基本上可以确定，那股黑雾多半和传说中的魔雾有关。
　　反过来再想，以杜若之能，不可能看不出高庸涵体内的魔性。既然如此，而犹能将他带回七杀回廊，悉心照料为其护法，并且再次将十二叠鼓楼托付，不能不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探究，不免得出一个令人惊骇的结论，莫非堂堂十二叠鼓楼的尊主，和魔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不成？否则，又为何甘愿充当高庸涵的信使，为其暗袭道祖崖四处奔波？这也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一想到魔界，烈九烽心中没来由地一寒。再看苏妙淼和凤天一叶的神色愈发恭敬，知道高庸涵这一手不说将两人完全收复，至少也足以使其不敢再生异心，一时倒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不过他对高庸涵有种发自内心的信任，而且对他的性情以及本心极具信心。就眼下来说，除了一心要找丹鼎门麻烦之外，高庸涵并没有什么别的过激举动，于是打定主意先看看再说。
　　烈九烽的许多行为被族人视为大逆不道，早已自绝于师门，自绝于炎焱族，想法自然和常人不一样。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高庸涵不发疯，不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那就一直跟着他走到底。这么做，其实是源于灵渚古墟那场生死与共的经历！
　　等高庸涵和天灵子等人走进屋内，明八悄悄拉了烈九烽一把，落在最后面，瞧瞧左右无人低声问道：“烈老弟，这些人都非弱者，尤其那个领头的什么天灵上人，修为绝不在灵契那三个老家伙之下，高老弟哪里找来这么多高手？”他这么一问，走在前面的苏妙淼和凤天一叶，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灵诀府的人。”烈九烽淡淡地应了一句。
　　“灵诀府？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是这几十年里才冒出来的新门派？”明八一愣，随即赞道：“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就能塑造出这么多高手，这个天灵上人倒有几分本事！”
　　灵诀府本是厚土界三大修真门派之一，可惜在天机门崛起之后就渐渐衰败，最终迫于无奈避居在厚土界极北的苦寒之地，也就是如今九重门东北方一带。这些事情远在九界坍塌之前就已发生，加之灵诀府上下从未离开云曦山谷一带，不为人知自然情有可原。若不是亲身经历，烈九烽和水涟漪定然也不可能知道，世上还有灵诀府这个古老的门派。
　　“灵诀府可不是新晋创建，其历史甚至比天机门还要久远。”明八的话中虽对天灵子等人颇为看重，可是千灵族那种固有的清高却表露无遗。几日来的相处，烈九烽对明八的为人以及性情大致有了了解，知道他颇为自负且言语无状，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有意提了一下灵诀府的来历。
　　“哦？”这一下不光是明八，连苏妙淼和凤天一叶都为之动容。
　　三人均是见多识广、心思敏捷之人，稍一转念就明白其中必有隐情。以一个历史如此悠久，底蕴如此深厚的修真门派，居然隐藏得如此之深，若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便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当中究竟有什么内情，三人当然不便打听，惊讶过后均不再说话，一同进了房间。房间很小，按实际情况压根装不下三十多人，不过灵诀府的人在里面布了一座法阵，就宽敞得多了。高庸涵和天灵子另辟了一个法阵密谈，烈九烽等自有他人接待。
　　灵诀府的修真者久不问世，对于世人熟知的另外八大种族十分陌生。若不是上次烈九烽、水涟漪和凤匀羞的到访，许多人都不曾想到，世间居然还有这等生灵，除了感叹造化之神奇以外，对于外面的世界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此次前来的修真者当中，有些人由于种种原因，并未参加上次在云曦山谷中的聚会，是以初次见到异族时大为惊讶，以至于一路行来闹出了不少笑话。
　　千百年避世的生活，使得天灵子等人十分谨慎，言行间极其低调。从九重门云曦山谷到悬空岛云祥镇，相距何止数千里，但是他们的到来，居然没有引起地处北洲大陆的天翔阁、上善楼和丹鼎门的注意，不能不说隐蔽的极好。不过这么一来，自然无缘见识到异族修真者的风采。此时一下子碰到这么多的异族高手，正好借此机会印证一番，所以对烈九烽等人很是热情。而另一边，天灵子尚有许多疑问。
　　“高先生，前番来人语焉不详，只说你近期有大动作，要我们在此等候。”在灵渚古墟的神庙里，天灵子曾与景嵘手下八大护法交过手，由此了解到异族的修真法门，委实有许多精妙之处。后来在云曦山谷，又从高庸涵等人嘴里得知了天下大势，知道丹鼎门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修真大派，实力浑厚极难对付，故而皱眉道：“照你所说，丹鼎门将对人族不利，我们这一次可是要对他们下手？”
　　“不错，于公于私都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否则必生后患。”高庸涵站起身来，踱着方步沉声说道：“于公，丹鼎门投靠重始宗之后，北州国形势益发严峻，为了这么多百姓，我们自不能袖手旁观。另外，也要让丹鼎门知道，我们人族并非任人宰割的牛羊！”
　　“说得好！”天灵子和门下弟子一样，都是第一次离开云曦山谷。一路上所到之处均已是面目全非，与前人留下的记载全然不符，尤为痛心的是异族横行，愤怒之余则是痛心不已。人族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早已深深印入到脑海中，此时一听高庸涵的话当即发作，拍案而起，大声应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族果真灭亡，灵诀府肯定无法独存，这一战不但要打，还要把他们打得痛入骨髓！”
　　“是，所以我才要借助灵诀府的力量。”高庸涵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十分恳切，同时又流露出几分忧虑：“丹鼎门实力超凡，这一次恐怕会有人命丧于此，所以我——”
　　“高先生不必客气！”天灵子打断了高庸涵的话，摆手道：“既有争斗，便有死伤，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造化，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些且不去说他。我只说一点，灵诀府的弟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否则我们不会穷数代之功，不计代价地潜入灵渚古墟。只要能为族人尽力，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你不必担心这一点！”
　　“是，灵诀府上下深明大义，高某佩服之至！”说着，高庸涵不理天灵子的阻拦，一揖到地，而后续道：“刚才只说了一个‘公’字，至于‘私’，是因为我未过门的妻子，死在丹鼎门手中，这个仇我无论如何都要报！”
　　“什么，紫袖姑娘出意外了？”天灵子不知道审香妍，听高庸涵这么一说登时想起紫袖，不由得大为震惊。紫袖的修为是他亲眼所见，云霄瓶出手之际，数十株鬼哭藤瞬间土崩瓦解，被清除一空。景嵘那么高的修为，都险些被云霄瓶给收了去，最后不得不亡命逃窜。以这等修为，竟然葬身千灵族人之手，丹鼎门的实力未免高得有些离谱了。
　　“不是她，她在十年前就已经回家了！”想起紫袖，高庸涵不禁神情一黯。现在，他已经知道冰沐原沐芳谷发生的故事，从烈九烽等人的描述中可以断定，紫袖一定被鸾龙部族高手救回霜月海。尽管万分不舍，却也只能默然承受。
　　“原来另有其人！”天灵子点了点头，顿时轻松了不少，同时对高庸涵的坦白十分满意，当下应道：“反正都要对付丹鼎门，高先生为尊夫人报仇虽说是私事，目的却都一样，那也没什么关系。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想要除掉丹鼎门绝无可能，若能公私兼顾顺便得报大仇，自然是件好事。”
　　“多谢，多谢！”高庸涵连声道谢：“上人通情达理，能体谅晚辈的一番苦心，高某承情之至！此战过后，灵诀府将被世人所知，凭此战之功，他日必将名垂青史！”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把话说在明处，即便日后有人生疑，也可以拿天灵子的这句话应答。说着，索性又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惑——青史留名！
　　照高庸涵的本意，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当然是为了给审香妍报仇，不过在与审原村的一席长谈之后，又多了一层道义上的理由。由于形势急转直下，北州国的近况很不好，正好可以借报仇之机削弱丹鼎门，给叶厚襄留出几分喘息的机会。反正都要对付丹鼎门，为了能让灵诀府尽力，把主次倒过来说也没什么大碍。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这么做，现在么，由于无形中受到了魔雾的影响，心性变得阴暗狡诈，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高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礼，莫非瞧着咱们灵诀府的人都好虚名不成？”天灵子摇了摇头，凛然道：“适逢千古未有之变局，若是还躲在深山里一味地清修，就算修成神仙又能如何？此时正是我辈奋发之时，当为族人尽一份心力才是，岂可沽名钓誉？”
　　“上人说的是，是我失言了！”天灵子还是几千年来人族固有的那一套想法，在今人看来虽说有些迂腐，却不乏慷慨之气，高庸涵不禁豪情大发，朗声笑道：“除了丹鼎门，日后还要面对重始宗等名门大派，说不得还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上人可有一同揽胜的兴致？”将凶险劫难视之为快事，用如此洒脱豪迈的态度去面对，放眼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痛快，痛快！”天灵子是老而弥坚的性子，灵渚古墟的大患已除，此时再无羁绊，听得高庸涵这么一说当即大笑：“我倒真想看一看这天下的景致，会一会异族英豪。承蒙高先生相邀，这么有趣的事情岂容错过？”
　　言罢，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透过法阵传到外面，众人无不好奇，虽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那么高兴，但是笑声中的那份相惜以及默契，却是显而易见。灵诀府众人心思单纯，受此感染，均露出会心一笑。烈九烽等人想的比较多，不过到此地步都已经明白，日后极有可能要和眼前这些人并肩作战，灵诀府兴许会成为高庸涵手中的另一个十二叠鼓楼。


第九章 误导
　　第二天，众人分作几路，朝道祖崖悄然而去。
　　一路上，高庸涵向天灵子问及灵渚古墟的现状，以及秦峥、越冶阳等人的情形，结果还算差强人意。没了景嵘作祟，秦峥顾虑全消，开始着手治疗城内的僵尸。可是这些僵尸都已经有几百岁的高龄，一旦治愈很快就会死去，实在是左右为难。如今在越冶阳等人的帮助下，秦峥正试着用其他方法，尽力挽救无辜性命。不过照天灵子的描述，估计没什么希望，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但也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灵诀府的人可以放心地返回故土，数百年来的心愿得以实现，总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高庸涵大为感叹，可惜无能为力，只有泛泛的安慰。倒是明八无意中的一句话，使得天灵子心生希望，对道祖崖一行愈加充满了期待。
　　据明八所说，在天历三三二年前后发生的石魂之战中，丹鼎门曾经和曲堰谷的凤幽部族交过手。后来有感于凤羽族魂魄法术的厉害，专门炼制了一种丹药，似乎对魂魄、心神颇有妙效。这个说法对灵诀府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天灵子倒过来不住催促高庸涵加快行程，令人颇有主客颠倒之感。原本找来的帮手，现在反倒成了最迫切的主角，就连高庸涵都不禁连呼意外。
　　凤天一叶打前站，苏妙淼居中策应，没费什么周折，一行人就顺利抵达道祖崖数十里外的一个山洞。能够不惊动任何人，一直潜行到敌人的家门口，对于接下来的举措十分有利。这当中固然有众人修为均自不弱、行踪谨慎的原因，长空阁往来奔走传递消息，并且从旁掩饰也是功不可没。然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自丹鼎门本身。
　　丹鼎门自从投身重始宗门下，声望大减，甚至引来千灵族人的强烈不满。兴许是担心事态扩大，丹乐行命门下弟子不得生事，摆出一副骂不还口的低姿态，希望以此平息族人的愤怒。最近这段时间，灵殊等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所有人手全部召回道祖崖，只谨守住山门，对周遭的巡查几乎全部放弃。
　　等到进洞之后，天灵子等人俱是一惊，洞内竟有四五十位修真者，看气势均非弱者。这些人来自不同的种族，大多身上都有一股阴冷的杀气，尤其是目光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嗜血暴戾，令人极不舒服。从他们的称呼来看，这些人居然都是高庸涵的属下。
　　“难怪敢对丹鼎门下手，倒并非是没有依仗的狂妄！”初时见到高庸涵身边只有四名高手，天灵子不免感叹，觉得他气势虽然极盛，却难免有轻狂躁进的嫌疑。此时一见这么多修真者，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不由得暗暗点头。
　　“高老弟这是想要灭掉丹鼎门么，要不然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明八心乱如麻。
　　眼见道祖崖的防卫形同虚设，明八一路行来越来越气，不由得暗暗大骂丹乐行等人，觉得他们实在有亏先祖。他肯和高庸涵一道对付丹鼎门，一是出于报恩，二是源自对灵殊等人的不屑和反感，第三个原因么，则是向往那种传奇的经历。
　　明八起初以为，高庸涵不过是想找点麻烦，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就完了，没想到布局如此之大，心中就有些不安了。怎么说他也是千灵族人，就算丹乐行等人再怎么不肖，毕竟都是一家，此时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了。这么想着，先前的热度不免消退了大半。
　　“明八爷，你有心事？”高庸涵为大家引见之后，见明八神情落寞，知道这个阵仗引起了他的忧虑，眉头一皱有了主意。明八的性格他很熟悉，当下将他拉到一边，而后率直发问。
　　“嗯！”明八重重点头，指着众人问道：“高老弟，你原先不是说为妍丫头报仇么，怎么找来这么多好手，莫非你想灭掉丹鼎门不成？”
　　“灭掉丹鼎门？”高庸涵哑然失笑，摇头道：“就凭这么点人，可能么？”当初丹泰常请出仙使令，召集了三百多位修真者都没能灭掉天机门，单凭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的八十多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更不用说道祖崖还是仙界所建，暗地里不知隐藏了多少厉害机关。
　　“不错，人的确是少了点，再有三四百号人还差不多。”明八是关心则乱，听高庸涵这么一说就知道是自己想歪了，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点点头继续问道：“不过这些人的修为都很不错，一战下来丹鼎门死伤一定不少，你搞得这么大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瞒你，我这次就是想给丹鼎门一个深刻的教训，要让他们几十年都忘不掉，一想起来就心惊胆颤。”
　　“那可不行！”明八大摇其头，他担心如果丹鼎门损失过大，就会连累整个千灵族，那么一来他岂不成了千灵族的罪人？虽说他的性子喜欢胡闹，喜欢惹事生非，却并不愿意危害整个族人的安全，于是一口回绝道：“高老弟，这件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明八的反应在高庸涵的预料之中，当下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这么做固然对丹鼎门的影响很大，但是对整个千灵族而言，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哦？”明八一听这话不怒反笑，斜着眼悠然问道：“竟然还有这个说法，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妙得很。
　　“明八爷，十年前巨灵岛上发生的一幕，你可还记得？”高庸涵毫不介意，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忘得了？当时我明明看到你魂飞魄散，没想到十年后你不仅活了过来，而且修为更进一步，这等奇缘在我们这些常人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言重，言重！”高庸涵谦逊了几句，而后正容道：“明八爷，我想说的是万仙大阵，以及丹意等人的举动，你想——”
　　仙界既然把万仙大阵的秘密托付给千灵族，足以表明对丹鼎门另眼相看、信任有加。可是丹意纠集人手强行破阵，想要挖开万仙大阵的阵眼，作为丹鼎门来说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在事后不久归顺重始宗，岂不是有负仙界所托？以仙界之能，巨灵岛一事肯定是瞒不住的，正所谓天威难测，一旦仙界怪罪下来，休说是丹鼎门，就算是整个千灵族恐怕都会受到牵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千灵族真的就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你这话有几分道理，可难免有危言耸听的意味。说实话，我不大相信仙界会惩处我们千灵族，为什么呢？”明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说来好笑，巨灵岛下面的阵眼根本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丹意他们纯粹是白忙了一阵。”这件事原是极深的秘密，可是对于元庐君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明八知道此中真相就不足为奇了。
　　笑过一阵之后，明八一脸的不以为意，反问道：“你想，反正又没丢什么仙器，仙界眨眨眼也就过去了，何必在这上面较真？”
　　“果然如此，丹意他们并没有得手。”高庸涵暗暗点头，看来自己先前的猜测大致不差，不觉松了口气。一直以来最大的担心得以解开，自然心情大好，言辞愈发犀利了：“那么我想请问一句，源石族人的石魂重要，还是万仙大阵的阵眼重要？”
　　“这还用问，当然是万仙大阵！”
　　“不错！虽说石魂等若是源石族的性命所在，但是对于厚土界万千生灵而言，万仙大阵的重要性远比石魂大得多。”高庸涵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侃侃而谈：“天历三三二年，倚刚山被人潜入巨擎阁盗走几块石魂，源石族因此迁怒到大衍国身上，于是爆发了石魂之战。”
　　石魂之战成了导火索，引发了九大种族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于是原本只是源石族和人族的战争愈演愈烈，逐渐有席卷整个厚土界的趋势。这个时候，正是丹鼎门宗主丹娄，将厚土界的混乱禀报给仙界，于是才有了狐晏的下凡。至于狐晏下凡以后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了修真界人所共知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你想，一个石魂之战都引得狐晏下凡，万仙大阵这么大的事，仙界岂能置之不理？”看着明八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高庸涵索性又加了一句：“就算巨灵岛底下什么都没有，单说仙界的颜面扫地，就足以惹来大祸！”
　　“这个么——”这番话给他极大的震撼，明八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
　　高庸涵冷眼旁观，知道自己的一席话已经起了作用，故而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静待明八自己去想。他适才所言有理有据，本就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怕明八听不进去。
　　果然，明八想了很久才涩声问道：“高老弟，千灵族摊上这个大麻烦，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我想请教一下，你对付丹鼎门，怎么反而对千灵族有利？”
　　费了这么一通口舌，终于转回到正题，高庸涵精神一振，小心措辞道：“自盛世衰亡以来，凡是投身于重始宗门下的，到最后尽皆成为其手下爪牙，渐渐失去了自主的权利。比如说源石族巨擎阁攻打太河源，凤羽族究意堂谋取东陵道，便是如此。照我分析——”
　　照高庸涵的看法，丹鼎门现在尚能保持一定的尊严，那是因为重始宗近年来没有什么举措的原因。一旦新的乱起，丹鼎门必然逃不掉被征用的命运，到那时真就成了身不由自，斯文扫地的局面了。以千灵族固有的高傲，立刻就会激起极大的反抗，这么一来，恐怕会有不少的千灵族人与重始宗为敌，结果如何可想而知。若是仙界见到这等情形，对千灵族只会更加失望，而千灵族想要指望仙界援手，重新振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是这次突袭如果成功的话，固然将使千灵族的整体实力受到很大的影响，但却可以避免丹鼎门陷得更深。到时重始宗再有什么差遣，大可以此为借口，只要言语得当推脱得法，自能最大限度地置身事外。所以说，看似不利的局面，只要善加把握，以后却极有可能因此得益。成败得失，往往在于审时度势！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你杀入丹鼎门，反而成了善举？”明八越听越糊涂，明明说不通的事情，怎么到了高庸涵那里就成了理所应当？想了半天，却又找不出错在哪里，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不曾意识到，高庸涵说得实际上歪理。前前后后说了那么多，其实都是建立在仙界对千灵族的惩罚，以及重始宗为恶的假设上面。一旦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变化，都不会出现话中所说的那种局面。然而，高庸涵不会给他多想的机会。
　　“我找丹鼎门的麻烦，是由刻骨的仇恨而来，当然称不上什么善举。”高庸涵猛然发现，自己对于人心的把握越来越准确，不禁生出了几分得意，神色间却愈发沉稳，皱眉道：“只是我这么做，无论出现什么结果，恰好都能给千灵族带来好处而已。”
　　“难道说，出现这个结果纯属巧合？”明八低头喃喃自语，心中对高庸涵的话早已信了八分，到此时基本上已经被说服了。
　　“只能说是巧合，否则哪有这个道理！”高庸涵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明八，至此顾虑全消。
　　“高老弟，”明八猛地抬头，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狠辣，咬牙道：“我明天就上道祖崖，不管是坑蒙拐骗，怎么着也要把一重天给弄开！”


第十章 闯山
　　有了明八的全力支持，成功的可能性大增，一时间人人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杀奔道祖崖。
　　十二叠鼓楼此番前来的，均是鱼翔阁和霜天阁的高手，像公羊获那等角色连边都挨不上，至少也应该是扶风余岳之流。这些人大多都有过被修真界除名乃至通缉的经历，故而对所谓的九大门派和玄元、重始二宗并无恭敬之心，反而多是心存怨恨。此次能跟随高庸涵一道对付丹鼎门，对于其中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想想居然可以杀上道祖崖，借此出一出心中的恶气，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自然无不跃跃欲试。
　　事到临头，高庸涵反而更加谨慎。与明八、天灵子、烈九烽等人反复计议，将可能出现的情况统统罗列出来，并逐一想出对策，直到大家都基本认可为止。经过十多天的商议和布置，最终决定在六月初九动手。这天是丹鼎门例行法会的日子，除了巡查护卫之外，其余人都将聚集在五重天的太华宫，听本门师长说法。以此之故，防范相对薄弱。
　　看到高庸涵调配自如，处置起来井井有条，明八大为服气，这才知道智锺大师期许的“东陵府双杰”，的确有过人之处。天灵子对大衍国和叶氏皇族基本上没有印象，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感，眼见高庸涵有龙虎之资、王者之气，不由得生出另一番看法。人族眼下遭逢大难，说到底还是因为叶氏子孙不争气，若是换成眼前这个有“人杰”之称的东陵府高帅，兴许会再创辉煌。这么盘算着，心中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时机尚不成熟，惟有先暂时埋在心里。
　　六月初九一大早，明八带着凤天一叶和两名灵诀府的高手先行，紧随其后的是由天灵子和烈九烽率领的大队人马。苏妙淼仍旧负责打探消息，居中联络。至于高庸涵的行踪则无人知晓，等到众人出发之际才愕然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悄然离去。高庸涵究竟去了哪里，想要做什么，就连烈九烽都不知情。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决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加之大家对他都十分信任，一切自然照常进行。
　　由于要给明八预留一点时间，天灵子等人倒不宜跟得太近。数十里的山路，众人足足用了大半天才走完。一路上由鱼翔阁负责戒备，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凡是在路上遇到的人，无论哪个种族何种身份，一律先抓起来再说。实在生擒不了的，就当场格杀，总之不能让丹鼎门得到任何消息。到了下午申正时分，一行人越过小天池，顺利抵达道祖崖山门外。
　　“仙山巍峨，云飞画栋，睹诸相庄严，已接无边法界。霄汉飘渺，乐奏钧天，觐道容整肃，如游九府神宫。”天灵子看着山门上的这副楹联，嘴里轻声念了两遍，忍不住冷笑道：“好大的口气，难怪千灵族人傲慢无礼，一个个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哼哼！”
　　“师祖，我去把它给拆了！”天灵子身边的一名弟子听在耳中，俯身上前请命。
　　“胡闹！”天灵子深知门下子弟的心思，知道他们由于久居世外，难免会有坐井观天之嫌，当下脸色一沉训斥道：“丹鼎门开山祖师乃是人人敬仰的九界道祖，道祖崖又是仙界亲手所建，这副楹联岂是你说拆就能拆的？”
　　“天灵上人说得是！”水涟漪从旁接过话头，悠悠说道：“道祖崖乃是九界道祖的道场，我们可以对付丹鼎门，却不能毁坏道场的一草一木，否则会引起修真界的公愤。”
　　“这当中有什么分别？”那名灵诀府弟子大为不解，朝水涟漪施了一礼，问道：“对付丹鼎门不就是要打上道祖崖，难道这样就不会引起公愤了么？”
　　“丹鼎门仅仅只是丹鼎门，并不能代表道祖崖。”水涟漪似乎有些感慨，轻声叹道：“自从丹乐行投靠重始宗，丹鼎门在修真界的地位一落千丈，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走出这一步臭棋。如今他们已经不配作九界道祖的传人，充其量和看家护院无异。”
　　“大家可都听明白了？”天灵子扫视了一圈，朝一众弟子吩咐道：“等会尽可以领教丹鼎门的法术，但是要注意，尽量不要伤及神龛、法像、祭坛之类的东西。”
　　“烈先生，”交代完应该注意的事情后，天灵子指着山崖边那处高台问道：“照你的估计，还要多久才能打开那座法阵？”
　　“以明八爷的身份，进入一重天后不大可能会引起丹鼎门的怀疑，另外又有贵派两名高手随行，加上我们霜天阁主事凤先生，当可一击而下。”烈九烽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高庸涵，总觉得他不肯言明行踪，孤身一人上路总有些古怪，一时间颇有难以捉摸的困惑。
　　天灵子听他这么一说放下心来，守住山门耐心等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天，就在众人忍无可忍，准备强攻之时，那处高台突然放出万道霞光，法阵完全开启。烈九烽一马当先，卷起一片烈焰就冲了进去，天灵子等人尾随其后鱼贯而入，等众人冲到里面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么多人当中，除了明八和高庸涵曾经上过道祖崖之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来此。其实就算是高庸涵，也不知道一重天是什么样子，更何况他人。任谁也决计想不到，闻名于世的道祖崖一重天，竟然地处水下。
　　仿佛置身于海底，脚下是松软洁白的细沙，一望无际的粼粼波光中，五彩珊瑚恣意散落。尽管可以感受到水流的冲刷，却并没有身处水底的那种窒息和压力，反倒觉得有些像雾气弥漫，只是这雾气如同水晶一般透明。时不时闪动的流光，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宛如身处幻境一般。
　　水涟漪用心体味了一番，不觉大感诧异，原来这里的水虽是真的，却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存在，亦真亦幻几欲令人痴迷。道祖崖不愧是仙界手笔，单只一重天的这片水域，就令堂堂的水大小姐赞叹不已，若是到了二重天、三重天，还不知会有什么惊喜！
　　可惜，这么奇妙的景致，众人只能匆匆一瞥，根本无暇细细品味。因为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这座宫殿不知是何材料建成，如同水晶一般透明，内中的情形一览无遗。远远看去，就见一团血光极速旋转，四周灵光闪烁，围着血光不住游走。灵光每闪一次，便会传出一阵闷绝之声，间中夹杂着一声声尖啸，凄厉之极。
　　“是凤天一叶！”烈九烽从急促的啸声中听得出来，凤天一叶已经形同拼命，心头大震，双翅一展急速掠了过去。
　　丹鼎门那边陡然见到冲进来这么多人，不问可知必是明八的同党，当即分出部分人手上来阻拦。可是还没等他们开口，烈九烽就已抢先出手，一道火舌风一般卷了过去。他身后诸人更不答话，同时出手，登时杀了二三十人。这些千灵族人多是丹鼎门三四代弟子，哪里挡得住这帮高手，只稍微迟滞了一下，就被对方硬生生冲进殿内。
　　第一个抢进大殿的，是一直都没有出手的天灵子，众人中除了高庸涵之外，当属他的修为最高。先前之所以不愿动手，是因为那些丹鼎门弟子修为太弱，单凭门下弟子就足以应付，不屑以大欺小。此刻进得殿内，一眼就看出围攻凤天一叶的三人均是高手，大喝一声扬手撒出几道灵诀。灵诀悄无声息附到灵光之上，灵光突然失去了控制，自相斗在一起。
　　灵诀府的法术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可以引得对方互相拼斗，几成自相残杀之势。似这般情形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三人一惊，纷纷收手后退几步，眼看敌人大模大样冲进殿内，当中一人强压怒气，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擅闯道祖崖，杀我弟子？”
　　敌人一撤，凤天一叶再也支撑不住，血光瞬间黯淡，身子一晃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烈九烽抢前一步将凤天一叶抱在怀里，见他原本柔软的几对触须几乎全部震碎，知道他受伤极重，赶忙喂了几粒丹药交给旁人照顾。凤天一叶身为十二叠鼓楼霜天阁主事，一身修为精纯无比，尤其在法术上深得凤幽部族真传，自成为杀手后出手从未落空。可是今天却伤得如此之重，众人对丹鼎门的认识不觉又深了一层。
　　天灵子看了看已然气绝身亡的两名弟子，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弹出一道法诀，将两人尸身一裹收回袖中。忍不住打量了对面那三人几眼，方才点头赞道：“丹鼎门，果然名不虚传！”说完转头看去，就见明八奄奄一息躺在一边，嘴角却满是笑意。
　　“明八爷，你伤得怎么样？”不理会那名丹鼎门修真者的质问，烈九烽看着被搀扶过来的明八，不禁皱眉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事前尊主不是一再叮嘱过，要你们小心么？”
　　“死不了！”烈九烽语气虽带埋怨，话中的情意却十分真挚，明八心中一暖淡然笑道：“总算是不负所望，不过通往二重天的令旗，只能另想办法了！”
　　“明八，想不到你利用银汉宫长老的身份骗开护山法阵，又引外敌攻上山来，就凭你的所作所为，定然逃不过沉尸逆水池的下场。”那名丹鼎门修真者一听明八这话，气得须发皆张：“我悔不该信了你的花言巧语，结果引狼入室！”
　　明八四人进入一重天并不顺利。起先叩山之时，丹鼎门弟子以举行法会为由拒不开启法阵，任凭明八说破了嘴也没用。最后逼得他祭出银汉宫长老印记，才被告知要等师长回音。四人无奈，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如愿进入一重天，进去之后惊奇地发现，丹鼎门上上下下竟是戒备森严，不由得大感诧异。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智空大师卜了一卦，说丹鼎门近期将有大难，故而如此。明八等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
　　丹鼎门近几代弟子当中，当属智空大师对卜艺相学最为精通。近日来他老是觉得心神不宁，尤其是进入六月以后，修行时连心都静不下来，于是卜了一卦。卦象凶险无比，智空大惊失色，当即赶往八重天的天一宫，将之禀报给灵殊等人。临走前特意交代，一定要看好门户，不得放外人进山。这是三日前，也就是六月初六的事情。
　　这个情况是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明八一时陷入到两难的境地。而凤天一叶修为虽高见识却一般，还好他有自知之明，对眼前这个局面一言不发，只是一再表示全凭明八安排。至于那两名灵诀府的修真者，由于对丹鼎门一无所知，也无法给出什么建议，整件事的成败就都压在了明八一人身上。
　　“是等智空大师回来，设法抢了他身上那杆令旗之后，再打开法阵呢，还是把天灵子等人先放进来再说？”明八思前想后，还是想拿到通往二重天法阵的那杆令旗，决定等智空回来再动手。其实他心里还是隐隐有几分期待，希望灵殊等人不会相信这个卦象，而智空在参加完法会之后就会回来。结果，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四人当真是度日如年。直到六月十一这天，突然接到天一宫传来的命令，命所有法阵严加看管，若没有各重天主持的法谕，不许任何人出入。尤其是一重天，作为道祖崖的门户所在，将由灵契上人亲自坐镇，他本人将在第二天一大早抵达。
　　这一来，就算明八还想再等也不可能了，因为他骗取法阵开启时报的并非真名，而是冒充一位极少露面，但是对道祖崖比较亲近的长老。灵契上人不但认得他，而且还知道他的底细，若是等他一到则万事全休。
　　事情到此地步，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第十一章 破阵
　　智空大师临走时，将看守山门的重任，交付给了自己的得意弟子元灯，而不是一同守护一重天的师弟玉繁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他心目中，早已将元灯视为可传承衣钵之人。
　　丹泰常遇刺那天，叶厚襄暗助高庸涵潜上道祖崖，其时陪同他游览五重天的便是元灯。此人在同辈中并不显眼，也没有展现出什么过人之处，唯一被同门认可的，就是他那一张能言善道的巧嘴。由于师尊向来不大引人注目，元灯自然没有受到重视，之前只是作为知客，在太华宫内迎来送往。不过他心态极好，丝毫不以为意，就如同蒙尘的珍珠一样，静待机会。整个丹鼎门里唯有智空大师知道，自己这名弟子胸中实有丘壑，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在受命看护山门之时，径直将元灯带在身边，进而委以重任。
　　明八叩山，按照元灯的意思根本就不想开启法阵，在他看来，其中可疑之处颇多。试想，智空大师刚刚说明有事发生，就有一位久未露面的银汉宫长老赶到，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告，似乎太巧了一点。再有，无论如何询问，对方就是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死活要面见师门尊长，连片刻都不愿等候。在己方还没有明确答复之前，就迫不及待地显露出灵胎中的印记，似乎急得有些过头了。最关键的一点，明八身后三人散发出的气息有点不对劲，似乎不大像是千灵族的灵力味道。
　　当然，这些疑点并不能说明四人就一定有问题，但为了慎重起见，元灯还是决定等智空大师回来以后再做定夺。这本是最稳妥的做法，可惜，玉繁秋不这么看。他认为，明八的印记既然没有问题，那么大可以先让他们进来再说，毕竟对方身为银汉宫的长老，不宜怠慢。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另有企图，凭四个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加之玉繁秋又是长辈，元灯不可能置之不理，思量再三终于点头答允。
　　真正进了一重天，明八才恼怒地发现，自己四人居然被人监视。若不是凤天一叶和那两个灵诀府的修真者修为够高，掩饰得够好，只怕稍不注意就会败露。恰好又听到灵契上人即将前来的消息，顿时借题发挥，先是将一旁窥测的两名丹鼎门弟子痛打了一顿，而后朝法阵所在的总枢水晶宫打去。
　　玉繁秋第一个赶到，起先还以为明八发怒是被人窥探的缘故，不禁对元灯的这一安排腹诽不已。自从丹乐行执掌丹鼎门以来，极力消除所谓上三房和下三房的区别，经过八九年的努力，此时已见成效。但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宿怨，要想彻底清除尚需时日，像如今一旦有了分歧，这种影响便凸显出来。玉繁秋不顾元灯的反对，一力主张将明八四人放进来，就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刚开始动手时，明八四人还有所顾忌，出手虽重却都留有余地，只伤人而不杀人。正是这个缘故，使得丹鼎门方面的反应稍显迟钝了些。而玉繁秋眼见明八越打火气越大，还心存劝阻的念头，为了道祖崖和银汉宫之间的关系，忍气吞声好言相劝。是这么迂腐的应对，以至于白白失去了先机。趁着玉繁秋尚未察觉，明八等人抓住机会，合力冲向水晶宫。
　　元灯适时赶到，稍稍了解了一下，就看出对方来意不善。当即命人阻拦，一场恶战就此爆发。至此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凤天一叶等三人全部露出原形，出手之际再不容情，一时间连杀丹鼎门数名弟子。明八这边虽只有四人，却都是一流好手，尤其是凤天一叶，一柄长剑当真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幸亏智空大师先前就有准备，而元灯对明八等人又有所防范，经过最初的慌乱总算稳住了阵脚。此刻已经可以断定，敌人的目标正是护山法阵。随着厮杀越来越惨烈，不断有弟子赶了过来，在元灯的调配下，众人齐心协力将明八四人挡在水晶宫外。可就是这么片刻的功夫，丹鼎门已经死伤三十多人，敌人的实力之强实在可怖。
　　“当”的一声巨响，浑厚的钟鸣远远荡了出去，明八心知这是求援的信号，当即不要命地猛攻过去。丹鼎门这边虽有玉繁秋和元灯等人，可是比起明八和凤天一叶还是相去甚远，只有依靠摆下的爻珠玖辨阵法支撑。
　　骤逢大变，面对如此惨痛的局面，元灯仍能保持冷静的心态殊为难得。他很清楚，若是一拥而上，凭己方两百余人定能将四名敌人格杀，可是这么一来付出的代价必然不轻。为了减少伤亡，宁愿采取守势也不肯贸然相攻。他知道，最多再撑上半个时辰左右，援兵就能赶到，到那时自可稳操胜券。
　　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打法，令明八等人大感头疼。他们也知道，若是无法进入水晶宫内打开法阵，自己四人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然而，爻珠玖辨阵法深合三才之道，又有元灯、玉繁秋等人主持，想要破阵难于登天。关键时刻，那两名灵诀府弟子挺身而出，拼却性命不要，以自身灵胎为媒引得阵法大乱，凤天一叶和明八趁势冲进大殿。
　　元灯等人都是第一次见识灵诀府的法术，对于其中的精妙之处可谓是闻所未闻，一愣神之际，眼睁睁看着爻珠玖辨阵法乱作一团。待到回过神来，明八已经在殿内做法，准备开启护山法阵。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率人冲入殿中。
　　尽管凤天一叶的修为要高出丹鼎门弟子一大截，可是想要凭一己之力，守住总枢所在方圆十丈的范围，还是太难了些。为了给明八多争取一点时间，凤天一叶直接使出了凤幽部族最霸道的绝学——九影云踪舞。张嘴吐出一团血光，而后一阵鬼哭般的法咒从血光内传出，居然从血光中分出八个身影，加上他本人，赫然出现了九个凤天一叶！
　　血光逐渐扩大到十丈大小，血影翻飞神出鬼没，凡是闯入血光范围内的丹鼎门弟子，竟无一人能躲得过血影残杀。每一具被抛出来的尸体，全部被血影活生生吸走了魂魄，甚至连灵胎也化成了一片血雾。短短瞬间，居然有二十余人丧命，凤羽族魂魄之术不愧世间第一！
　　由于自己一时的疏忽，前后几近百余名弟子死伤，玉繁秋目眦迸裂，合身朝凤天一叶扑了过去。这一击有去无回，纯粹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但见血光一震，一条人影横穿血光透体而出。这一下交手，玉繁秋头上的灵角断了半截，而血光中翻飞的血影，似乎也少了几个。
　　单就结果来看，血影本就是血光幻化而来，少几个损失不大，倒是玉繁秋头上灵角断裂灵胎受伤，显然已经输了。然而他的目的是为了击退敌人，以便阻止明八开启法阵，所以毫不顾惜自身，又是一声暴喝，再度出击。这一次灵光隐隐泛出金色，原来在情急之下，竟然吐出本命元丹。血光仿佛感受到危险，猛然缩成五尺大小，迎着灵光激射出几道血影。
　　巨响过后，灵光散落，血光消失，只余几个身影凭空而立。玉繁秋呆立在半空，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笑，刚想开口就轰然爆裂，竟而当场毙命。凤天一叶神情木然，随着玉繁秋身死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残余的三条血影扭曲着钻回体内。原本结成法印的几对触须，伴随着身体的抖动，根根寸断！
　　这一战打得太过惨烈，以至于旁人根本无从插手。元灯知道玉繁秋已萌生死意，待要阻止已是不及，于是当机立断，与两名师弟共同施法，趁机围攻凤天一叶。凤天一叶此刻身受重伤，在三人的围攻下连连败退，不得不露出总枢所在。其余的丹鼎门弟子见机蜂拥而上，全力朝明八攻去。
　　明八知道凤天一叶打得很辛苦，可是他一样不好过。原以为以前掌握的那些法诀、符篆，开启一个法阵绰绰有余。哪知丹泰常死后，所有的法阵都被重新布置，以前的疏漏也都尽数弥补，任凭他使尽力气，法阵依旧无动于衷。已经死了两名同伴，凤天一叶危在旦夕，这些情形明八十分清楚。可是现在不能慌，更不能乱，当下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静下心来。
　　凤天一叶终于败退，明八一下子受到三四十人的围攻，被迫分神应对。如果说单打独斗，这些三四代弟子根本不在话下，可数十人同时出手，威力自不容小觑。然而到此地步，根本没有退却的道理，一旦离开总枢所在，再想近前几乎没有可能。
　　退无可退，只有硬拼！
　　数道灵光汇聚到一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明八身前三尺陡然一暗，隐约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阴暗的漩涡，漩涡跟着猛地绽放，散发出万道霞光。七八个身影倒撞出去，明八原本笔直的腰身突然弯了下去，像是不堪重负一般，还没来得及站直，紧接着又硬接了一击。这一次更加惨烈，出手的丹鼎门弟子至少倒下了一半，明八自腰身以下，竟然全部陷入到地底当中。
　　这样子下去，最多再有个三五下，就算不死也铁定没有再战之力，怎么办？
　　转眼瞧去，丹鼎门弟子前赴后继，又有十几人补了上来，明八暗暗叹了口气。再扭头看向凤天一叶，凤天一叶居然硬生生搬回了局面，一道淡淡的血光吞吐之际，反而将元灯三人逼得连连后退。然而这只不过是表象，从血光的颜色就可以看出，他实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两人都已陷入绝境，饶是他们修为高深，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明八一咬牙，将视若性命的炉鼎拿了出来，催动法诀狠狠地砸向法阵总枢。他原先那具炉鼎在受困斜梁洞之前，就被银汉宫的人给强行收了去，早已不知被谁据为己有，现在这具鼎实际上是元庐君的。自从躲进浩渺湖以后，元庐君见他伤势太重，毅然将自己修炼多年的宝鼎相赠，目的就是希望他能早日复原。
　　对于千灵族修真者来说，每个人都有一具属于自己的炉鼎，若想修到更高的境界，绝离不开宝鼎襄助。丹几道的那具紫盂鼎炼了足有百年，威力如何有目共睹，元庐君比他年长一百多岁，这具鼎炼了差不多有两百余年，又会有怎样的威力？正是借助元庐君所赠的这具宝鼎，明八才得以在短短十年之内，就恢复到原来八成的实力，其功效委实神奇。是这样的一件绝顶法器，被明八不要命地砸了出去，又会怎么样呢？
　　总枢骤然凝成一团光球，接着如同昙花一般层层打开，一道七彩霞光冲天而起。随后才是呼喇喇一声巨响，跟着地动山摇一阵剧晃，诺大的水晶宫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一众丹鼎门弟子修为毕竟不够，在此剧变面前尽皆变色，除了少数几人勉强不受干扰仍旧攻向明八外，其余人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明八为了破阵全力催动宝鼎，等若全然放弃了防御，任凭灵光尽数击在身上，鲜血狂喷中颓然倒地。幸亏天灵子等人适时赶到，这才救了两人的性命。
　　“你们要小心，丹鼎门已有了防备。”明八退却前，特意向烈九烽等人叮嘱了一句。
　　“无妨，你只管安心养伤，后面的事情自有我们处理！”烈九烽微微一笑，目送明八和凤天一叶安然离去。按照先前计划，凡有伤者均由长空阁的人负责接应，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不允许丢下任何一名伤者。正是这一点，高庸涵一下子取得了大家的信赖，尤其是十二叠鼓楼的人，更是士气大振。
　　“丹鼎门一向与焰阳宗交好，甚至我们炼制原丹的天火，便是炎焱族长老火缠龙所赠。”元灯知道事已不可为，招呼同门聚到自己身后，盯着烈九烽缓缓说道：“炎焱族修真者敢在道祖崖闹事的人不多，敢带着一帮子高手打上门来的更是寥寥无几，有这种胆量的人，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看阁下的模样和气势，不知可是烈九烽烈先生？”
　　“哦？”烈九烽一愣，随即笑道：“我这等小角色，丹鼎门也会在意么？”


第十二章 大难
　　“小角色？烈先生也太谦虚了吧！”元灯摇头大笑，而后朗声说道：“你反出焰阳宗数十年，屡次逃脱同门追杀，而后加入十二叠鼓楼，成为鱼翔阁主事。这等功绩，当真是赫赫有名，我即便身在道祖崖，对先生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
　　“你知道的倒不少！”若只是单纯知道自己背叛师门，以焰阳宗和丹鼎门多年的交情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是能说出“鱼翔阁”三个字，就足见对方下了一番大功夫，如此隐秘的事情被人当面揭穿，烈九烽的面色不由微微一变。
　　“烈先生可想知道，我这些消息是从何而来的么？”元灯似乎知道烈九烽心中所想，语气十分从容，不紧不慢自问自答：“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十一年前，你和水大小姐尽启十二叠鼓楼的高手，与苦行者大战沐芳谷，此战声势之大天下震动。这么大的阵仗，想不让人知道你的大名都很难。”
　　“原来如此！”烈九烽点点头，思绪不觉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场恶战，而元灯似乎也忘了眼前的局势，不住说些不相关的往事。烈九烽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偏偏对方说的都是近年来一些鲜为人知的趣事，就连天灵子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双方如同老友重逢一般，原本剑拔弩张的态势居然缓和了不少，元灯的口舌之利尽显无遗。
　　“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赶紧将这些人打发了，尽早去二重天才是正事。”水涟漪听了没几句，就发现元灯这么做是有意拖延时间，当即提醒道：“九哥，他这是在等救兵！”
　　“啊！”烈九烽悚然而觉，当即一道烈焰卷了过去，“这么好的口才闲着实在可惜，咱们大可以边走边聊，不如你辛苦一下，陪我们一起去二重天看看如何？”
　　“烈先生说笑了，各位远来是客，尚未领略此地风光，何必如此急着离开？”元灯祭出一道灵光挡在身前，急速向后退却，嘴里依旧十分客气：“就请诸位在此多留几日，也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哼哼，什么地主之谊，恐怕是要拖住我们，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才是真的吧！”此行以烈九烽和天灵子为首，他这一动手，众人尽皆攻了上去。那些丹鼎门弟子早已领教了敌人的厉害，纷纷祭出灵光朝后退去，可是身后不远处就是形同水晶的墙壁，哪里还有退路。
　　元灯虽是智空大师最为看重的弟子，比起烈九烽这种成名数十年的高手还是差得很远，拼尽全力仍挡不住对方一击。闷哼声中，元灯重重撞向墙壁，照常理应该止住身形才对，没想到他居然穿墙而过，原本如附骨之蛆的烈焰却被留在了墙内。微一错愕间，那些丹鼎门弟子如法炮制，除了几个修为太差的没能逃生之外，其余人等尽皆逃出了水晶宫。形势登时一变，急转直下！
　　“不好，中计了！”天灵子最先反应过来，几乎就在元灯遁走的同时，向宫门处掠去。可惜仍慢了一步，宫门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禁制，以他之能竟也被弹了回来。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名堂！”
　　“好小子，竟然给咱们下了个套！”
　　“丹鼎门好大的名气，一见才知不过如此，我看改名叫缩头乌龟门算了！”
　　……
　　“慌什么，把墙砸开不就出去了么？”水涟漪对众人的七嘴八舌，颇有些哭笑不得。照说这些人平日里个个都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杀手，可现在倒好，都跟吃了药似的亢奋不已。难道说攻打道祖崖一事，就能让人热血沸腾，几欲发狂？不过实情确是如此，反倒是灵诀府一行，不大体会得到悬空岛道祖崖在修真界中的地位，相对要平静得多。
　　“水大小姐，这墙很是古怪，想要砸开只怕不是那么容易。你看大家的法术、法器全无作用，显然在宫殿外还有一座法阵。”说话的是一名栖绵族修真者，说到最后不无忧虑地说道：“至少，目前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了！”
　　“不怕，再厉害的法阵也要依靠人力来操控，以咱们的实力，只需合力一处，不信砸不烂他。”烈九烽冷哼一声，看着殿外被烈焰烧得焦头烂额的元灯，不觉有些可笑：“想凭这个法阵，就困住我们八十余位高手，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这座水晶宫是用来存放阵法总枢的，防范自然严密，只是由于数百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意外，久而久之难免懈怠。丹泰常死后重新布置法阵，水晶宫当然不会被错过，但是由于一个难以置信的疏忽，这里的法阵并没有开启。另外，元灯过于相信爻珠玖辨阵，以为凭几十人摆下的法阵足以挡住来犯之敌。没曾想灵诀府的法术出人意料，竟而扰乱了阵法，明八和凤天一叶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举闯入殿内。
　　等到烈九烽、天灵子等人赶到，元灯已知大错难回，索性拿殿内数十同门的性命做饵，凭借出众的口才稳住了局面。他一面闲谈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一面暗示身边的几名师兄弟，设法启动水晶宫法阵。就在即将成功之际，水涟漪点醒了对方，若不是他提前布置，极有可能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一想到这里，再看看被烈焰灼伤的灵胎，元灯不禁心有余悸，连连催促同门守住阵眼。
　　在烈九烽的带动下，十二叠鼓楼的高手纷纷祭出灵力，一起朝面前那堵墙壁击去，一时间灵力横飞异彩纷呈。灵诀府自天灵子以下一同施法，倒叫水晶宫内外数百人大开眼界，本来杂乱无章的灵力竟然聚合成一股，挟雷霆万钧之势击在透明的墙壁上。那堵不知什么材料建成的墙壁，就像是被熔化的薄冰一样，瞬间融出了一个大洞，而洞外则显现出一层水帘一样的禁制。这层禁制不问可知，正是由殿外法阵而来。
　　数十名高手一同施法，威力非同小可，就算是散仙莅临只怕也得避其锋芒。就听得天灵子口中念念有词，跟着大袖一挥，手中凭空多出了一盏铜灯。铜灯里射出一粒豆大的毫光，直没入合在一处的灵力当中，那股灵力登时多了一份凝重，瞬间附着在禁制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夺人心魄的碰撞，可是整个水晶宫表面就像是多了一层罩子，不住地扭曲变幻，连带着整片水域都躁动起来。烈九烽等人再度出手，这一次禁制出现了急剧的波动，元灯大惊，拼命招呼同门守住阵脚。然而，无论多巧妙的法阵，终究还是敌不过绝对的实力。“嗵”的一声闷响，身在一处角落的十几名弟子，在一阵青烟中化作了飞灰，八个阵脚已去其一！
　　像这样再来几下，禁制必然碎裂无疑。元灯万分焦急中，目光飘向了远方，心中默念：“援兵怎么还没来，莫非又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又有两处阵脚溃散，没想到原以为牢不可摧的法阵，在数十名高手的合力打击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忽听得殿内传来一声大喝，一道混杂了各家各派精髓的灵力喷涌而至，众人只觉得一股难以匹敌的巨浪袭来，出于本能不禁纷纷后退。法阵轰然坍塌，禁制伴随着水晶宫一道，化作了无数碎片四下飞散。
　　烈九烽率先跃出废墟，仰天大吼一声朝元灯扑了过来。看着身旁七零八落的同门，元灯惨然一笑，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修真界流传已久的一句俗语——唯有修为决定一切！这句话虽有失偏颇，放在此刻倒是再合适不过，若非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怎么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形？
　　“原来，看似高高在上风光无比的丹鼎门，实已成了外强中干的虚架子。不过七八十个敌人，就可以闯进一重天随意杀戮，这哪里还是以往那个为修真界敬畏的丹鼎门？”死到临头，元灯反而看开了，唯一感到痛心的就是师门的没落。抬眼再次看向远处，对直卷过来的烈焰视若无睹，幽幽叹道：“倒底是谁害了丹鼎门，害了千灵族？”
　　烈焰附体，却没有想像中的剧痛，灵胎也不像刚才那样被灼烧。元灯大讶之下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何时身前多了一层灵光护体，再回头时，就见智空大师正怜惜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松，垂头道：“师尊，徒儿无能，没能守住山门！”
　　“对方有备而来，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不必自责！”智空大师说着将元灯拉到身后，低声道：“这里自有师祖主持，你带着受伤的弟子去二重天，那里有你师叔照料。”
　　智空大师于六天前赶赴八重天，将卦象一事通禀灵殊三人。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三人耐心地听完解释，对此均表现出了几分怀疑，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灵殊上人身负丹鼎门的安危，不便当场回绝，皱眉道：“智空，你说丹鼎门大难临头，我来问你，卦象中可曾能看得出是什么难，与何人有关么？”
　　“这个倒看不出来，我曾想穷究根源，可是每次要往下深入时，卜噬用的龟甲就碎得一塌糊涂，足以见得内中的凶险。”
　　“自从咱们忍辱负重归顺重始宗以后，便极力约束门下弟子不得招惹是非，这几年更是深居简出，似乎不曾与那家生出矛盾。纵观九界坍塌的九百多年，除了与曲堰谷的凤幽部族打过一场，再无任何仇敌，尤其是玄明盛世以来，更加没可能得罪什么有实力的修真门派。这么看来，不应该有刀兵之祸才是！”
　　“师兄说得不错！”灵契上人接过话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说道：“既然不大可能是人祸，那就只能是天灾。可是这么些年来，除了十一年前发生在冰沐原的那场大战，引得万年冰川裂出好大的一条口子，好像再没有出现什么异象。如今虽谈不上风调雨顺，可也不至于出现什么天崩地裂的大难，智空所言指的又是什么呢？”
　　“师祖说得极是，这一点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死活都想不明白。不过一连卜了三次，次次卦象都呈大凶之兆，绝不会错的！”智空大师知道，卜噬问卦在丹鼎门内被视作小道，一向为人轻视，自己此番前来未必能取信于人。灵殊三人的反应尚在意料之中，故而也不气馁，只是反复陈说，甚至说到了大家都不愿提及的那件事上：“不知师祖可还记得，十年前巨灵岛上的一幕？”
　　丹意贪图万仙大阵阵眼内的仙器，纠集了一帮人马大肆挖掘巨灵岛，以至于银汉宫和道祖崖之间险些反目。其间更有魔界中人现身，堂堂东陵府双杰之一的高庸涵，也因为化身成魔被丹鼎门围攻致死。这场变故，算得上是十余年来，仅次于丹泰常遇刺的大事，灵殊等人怎么可能忘记？
　　“莫非，丹意惹得那场祸事发作了？”智空大师这么一提，三人登时醒悟，相顾间不由得神色大变！
　　早在十年前的五月初五那天，杜若就曾言及，丹意此举一旦为仙界知晓，必然会降下大罪。当时灵契等人将注意力主要放在魔界上面，对于丹意所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考虑得并不全面。到最后，阵眼里居然空无一物，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有关万仙大阵的种种传说，不过是戏言而已，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此时旧事重提，不由自主地就信了智空的分析。
　　惊惧之下，灵殊三人做出一系列布置，以求将可能到来的灾难降到最低。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么做不过是尽人事而已，如果真有上仙莅临，这点布置有没有用实在难说得很。正是这个原因，灵契上人决定亲自把守山门，时间就定在六月十一这天。可是还没等收拾停当，就接到了一重天的警讯。
　　急匆匆赶下山来，见到烈九烽等人时，灵契上人反而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


第十三章 红月
　　起先以为大难来自仙界，灵殊等人惊恐之余自然要严密封锁消息，以免整个道祖崖陷入到混乱当中。而智空大师的这个推测，除了门内少数顶尖人物以外，其余人等均不知情。是以就连同来的门下弟子都很是纳闷，不知祖师为何发笑。
　　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的人一样摸不着头脑，相顾之下无不诧异，不知道灵契上人为何在见到外人入侵，门下弟子死伤惨重时，还能笑得出来，且笑得如此开心。由于丹鼎门本身的疏忽，一重天并没有多少高手坐镇，众人自闯入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对丹鼎门的那种敬畏无形中减弱了不少。此时再看到灵契上人一味大笑，似乎没怎么把门下弟子的死活放在心上，心中的轻视之意愈盛。
　　只有智空大师等少数几人才了解，灵契上人喜从何来。
　　如果卦象上的大凶之兆果真印证在仙界身上，不论如何准备，丹鼎门恐怕都难逃灭顶之灾。一想到传承了数千年的道统，蕴含了前人无数心血的师门，将毁在自己这一辈手上，灵殊、灵象、灵契三人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结果此时一看，远没有想像的那么严重，所谓的“大难”不过是一帮修真者硬闯道祖崖，两相一较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敌人就算再厉害，比起来自仙界的威胁，简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灵契上人焉能不笑？
　　“烈九烽，丹鼎门与十二叠鼓楼一向没什么过节，你这次大动干戈，带这么多人来道祖崖，莫非接了一笔大买卖？”灵契上人说罢，转而指着天灵子等人问道：“看你们出手之际别具一格，绝不是天机门的人，恕我眼拙，敢问诸位是哪个门派的高人？”
　　“你既然清楚十二叠鼓楼的规矩，应该也知道，我们绝不可能透露主顾的身份，这么问实在是多此一举。”眼见灵契上人气度非凡，一旁的智空等人对他神情恭敬，烈九烽就知道，此人在丹鼎门中的辈分和地位绝不会低。虽不知灵契上人就是害死审香妍的帮凶之一，不过来时早已经和高庸涵商量妥当，若是有人问起，一概以“受人所托”做借口。至于灵契上人听了这个回答以后，会往哪方面去想，就不是烈九烽关心的了。
　　“哼哼，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此事至少和这些人族修真者有关联，我说得可对？”丹鼎门上下任谁都决计想不到，高庸涵会死而复生，自然更不可能把今天这件事，和审香妍香消玉殒一事联系起来。所以烈九烽这么一说，包括灵契和智空在内的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说法，以为另有仇家买通十二叠鼓楼。
　　面对询问，烈九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反倒给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灵契上人不觉对天灵子等人的身份愈加怀疑。十年来，他对天下大势已有了详尽的了解，关于幕后之人，转念间就想到了若干种可能。然而这些猜测暂时都无法证实，倒是灵诀府一帮人出现的如此突兀，无疑将是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
　　“看诸位均是修为精深之辈，随便放在哪个门派都可以占据一席之地，为何默不做声，连句话都不敢说？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说不出口么？”以灵契上人在修真界的地位和辈分来说，本不应说出这种有失身份的话，不过为了尽快弄清楚天灵子等人的来历，即便是口出狂言也在所不惜了。
　　“我们本就是无名之辈，比不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天灵子语含讥讽，淡淡说道：“早听说丹鼎门乃九界道祖所创，传下无数博大精深的修行法门，在下不才想见识一下，不知真人可否赐教？”
　　“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在我祖师面前放肆！”灵契上人还没说话，旁边闪出一人厉声大喝，跟着朝灵契躬身道：“祖师，弟子恳请出战，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嗯，去吧！”这人名叫智雍，修为不弱，是丹乐行一辈中有数的高手，灵契上人对他颇具信心，只提醒了一句：“对方修为不弱，切不可大意。”由于天灵子修为与众不同，且掩饰得很好，以至于丹鼎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看出他的真实实力。灵契上人最后这句叮嘱，不过是出自一种本能的谨慎而已。
　　“是，弟子记下了。”智雍应了一声走到场中，朝天灵子傲然道：“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丹鼎门的法术倒底有多厉害！”当下大模大样走到场中，手捏法诀朝天一指，一道灵光冲天而起，然后昂头看着天灵子。竟是自居上手，等着敌人来攻。
　　态度如此傲慢，天灵子不怒反笑，他早已存心立威，眼下正好借智雍人头一用，当下长笑声中几道灵诀击了出去。灵诀轻柔而舒缓，如春风一般拂了过去，竟然不带半分杀意。这几道灵诀平淡无奇，丝毫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灵契等人一见无不摇头，均以为这一阵赢面至少在六分以上。那边除却灵诀府的人以外，十二叠鼓楼的人都知道天灵子修为极高，想起先前见到的种种新奇法术，不由得大为期待，希望能借此见识到灵诀府的精妙法门。
　　由于元灯等人死的死走的走，智雍对先前的情形一无所知，自然不可能知道灵诀府法术之奇妙，实在称得上是另辟蹊径、别具匠心。此时一见天灵子出手，登时露出几分不屑的神情。不过他谨记灵契上人的嘱咐，一挥手灵光倒卷下来挡在身前，跟着左手一道法诀击了出去。智雍对天灵子虽不大在意，但出手之际法度森严，尽显名门大派风范，看得灵契、智空等人不住点头。
　　眼看灵诀附着在那层灵光上，天灵子露出一丝笑意，张嘴吐出一句咒语。而后屈指一弹，同样是一道法诀击出，很轻松地将智雍的攻势化解，跟着负手而立，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受到咒语的影响，灵诀骤然变成了暗红色，便连整个一重天都随之昏暗下来，一股淡淡的惆怅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间。灵诀合在一处，凭空出现一轮斗大的红月，矮矮地悬在众人头上，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简简单单几道灵诀，居然可以在无形中侵入到人的心境之中，好厉害的法术！”以烈九烽和水涟漪这等修为，都不知不觉被红月所影响，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两人相视点头，知道如果和天灵子对敌的换成自己，恐怕就在这心神失守的瞬间，已然失却先机落了下风。
　　“智雍速退！”灵契上人一看到红月，就知道自己先前看走眼了，原来这个人族修真者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情急之下抬手就是一道灵光击向那轮红月。丹鼎门鲜有如此迅猛霸道的灵光法术，而灵契上人一改往日的从容优雅，出手之际竟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身后众人自然知道智雍危在旦夕，反应快的纷纷出手相救。
　　智雍身在红月的照耀之下，心神早已失守，若不是灵契上人势如惊雷的怒吼，恐怕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丹鼎门向来注重心性的修行，有了外人的提醒心神恢复的极快，当下想都不想，双手捏出一个法诀，灵力倾泻而出。就在他出手的同时，红月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不知怎地，智雍死命一搏击出的灵光，竟然和灵契上人的灵力撞到一处。惨叫声中，智雍七窍流血，仰天倒下，被红月给收了进去。
　　灵契上人的修为远比智雍高得多，被智雍这么一阻仅仅缓了一缓，仍旧向红月击来。可惜，这一次依然没有触到红月，反而和随后出手的门下弟子又一次撞到一起。再要出手已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智雍被红月裹了进去，然后化作一点金芒，飞进了天灵子的衣袖里。红月一去，一重天顿时恢复原样，但是丹鼎门众人都知道，智雍已死，残留的一粒本命元丹也被敌人收取。
　　“好高明的法术，好狠的手段！”灵契上人万万没有想到，天灵子凭一己之力，就能挡住丹鼎门上下十几人的合力围攻，这份修为当真高得惊人。不过他倒底是丹鼎门的顶尖人物，稍稍一想就明白对方实有取巧之嫌，这等借力打力的法门不是没有，但是运用的如此出神入化，实是生平仅见。然而怒气上涌，也懒得去理会那么多，盯着天灵子厉声喝道：“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道祖崖！”
　　“啧啧，怎么现在的修真界都喜欢说大话么？动辄就说怎样怎样，若是做不到，岂不成了空口白牙贻笑大方？”天灵子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你出手相攻，可曾救了人去？”
　　灵契上人终究是当世高人，适才不顾身份从旁夹攻，被天灵子这么一激，反倒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错，我攻你是我不对，但是你杀我弟子，这笔血债总要找回来的！”
　　“敢问真人，那红月法术其名若何？”这一下上前的是智空大师，他照足了修真界交手的规矩上前邀战，且语气恭敬，不容天灵子退避，“在下智空，请真人赐教！”
　　天灵子见智空气度沉稳，灵气内敛，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正容答了一句：“法术得名血劫红月，乃是我派一位祖师所创！”说到这里，包括天灵子在内，所有灵诀府弟子都露出一副敬仰的神色，肃容正身朝虚空拜了几拜，显见对这名前辈高人十分敬重。
　　灵诀府自创立之日起，便以法诀、灵诀为主，注重符篆之学，与天术宗、地势门相对。三派分别以术、势、诀立派，可谓是各擅胜场，然均有不足之处。可惜碍于门户之见，不能相互借鉴取长补短，反而由最初的道法之争沦为意气之争，最终被天机门异峰突起，三派由此沦落直至消亡。这当中令人扼腕之处，不知凡几，当真是说不清楚。
　　这血劫红月的法术，其实并非灵诀府所创，而是在天机门崛起之后，为了能与其抗衡，无意中得来的绝学。其时三派深受天机门的逼迫，处境苦不堪言，到此地步惟有摒弃成见联手一处，以期能稳住阵脚。便在此时，一个不知名的修真者突然出现，凭借超凡的修为尽败三派高手，一跃成为三派盟主，主持对抗天机门一事。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一年多时间，那名神秘的修真者不辞而别，三派终究没能挡住天机门的脚步，降的降散的散隐的隐。
　　如今再翻阅灵诀府的典籍，只有点滴记录，可以依稀看到那名惊才绝艳的高人风范。可惜，除了这门血劫红月的法术，那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不知道是不是修为不够，又或者某个环节失传，自那名高人以降，灵诀府历代先贤使出血劫红月法术之后，都会出现灵力难以为继的困惑，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极少使出这门法术。但是，这毫不影响此人在灵诀府众人心目当中的地位，每次提到此人，灵诀府上下均会诚心诚意遥拜致敬。
　　天灵子之所以一出手就是血劫红月，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震慑丹鼎门众人，以免对方一拥而上，己方陷于不利的局面。此刻行踪暴露，再想一路潜上去已无可能，倒不如激得对方按照规矩单打独斗，凭己方实力必然能让丹鼎门吃足苦头。这份打算实是老成持重之举，因为灵契上人早已将求援的消息传回天一宫，灵象上人带着丹鼎门高手正赶往一重天。
　　拜完先祖之后，天灵子正要应战，忽听一人插嘴进来：“上人且歇息一下，这一阵就由我来出战如何？”


第十四章 报应
　　天灵子回头看去，发话之人居然是水涟漪，不觉微微一愣，转念又是一喜。水涟漪乃蕴水族水氏一门的嫡系传人，一身修为尽得上善楼的精髓，出战自无什么大碍。而况自己刚刚使出血劫红月，硬接了丹鼎门众多高手的合力一击，灵力颇有衰竭之感，只不过碍于颜面不得不应战。此时有人替换，正好借机调息，遂欣然点头：“既是水大小姐出面，我自无专擅于前的道理，请！”
　　“水大小姐？”智空大师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几眼，沉声问道：“莫非你就是蕴水族水氏一脉，已然失踪了数十年的水涟漪？”
　　“智空大师见闻广博，小女子佩服得紧，不过我这次来可不是叙旧的！”水涟漪默认了智空的猜测，不过并不想听他多说什么，娇笑着弹出一朵水花：“就算有什么交情，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还能管用么？”
　　九界坍塌以来，修真界各大门派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之间的交往越来越深，内中的恩怨可谓是错综复杂。水涟漪自出生那天起，就被当作了水氏的族长继承人，自然要接受严格的教导。当中除了修行之外，与各族各派间的厉害关系也是一定要了解的，这里面的枯燥无味曾令她厌烦不已。上善楼和丹鼎门均是名门大派，要是说起两派的渊源，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清楚。只是此情此景，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只好得罪了！”智空大师叹了口气，指尖窜出一道灵光，将水花逼了回去。
　　两人交手的同时，天灵子已经退回到阵中，烈九烽走到近前悄声说道：“天灵上人，等会我一出手，大家就一拥而上，先把这些人除掉再说！”
　　“哦，这是为何？”天灵子一惊，旋即醒悟过来，当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咱们刻下身在道祖崖内，如果丹鼎门群起而攻之，以咱们这点人手如何能占到便宜？”
　　“咱们又没打算占了道祖崖，只求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给予丹鼎门重创。我和漪漪估量了一下，对方虽然比咱们多了几十号人，但论实力却是不及，所以我想——”烈九烽露出决绝的神情，嘴角微翘狠辣道：“伤其一掌不如断其一指！”
　　单就这一点而言，不得不说一说水涟漪的精细之处。
　　这一次对付丹鼎门，每个人的想法都略有不同。天灵子对于偷袭之举，实际上从心底里有些瞧不上眼，总想着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手，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游览道祖崖美景。这个念头并不是说他自大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足以平服整个丹鼎门，而是基于多年以来养成的一种观念，这就是那些名门大派自居的所谓气度。故而才会附和智空之意，打算以单打独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么想不能说他不对，只是在水涟漪看来，有些不合时宜而已。
　　水涟漪的想法很直接，十二叠鼓楼干的就是刺杀暗袭的事，隐在暗处伺机而动，以求一击必中，这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根本原因。如果拘泥于修真界那个不成文的迂腐规矩，一个一个挨着打过去，还叫什么杀手？果真是这样，且不说时间耗费良久，到头来能给丹鼎门带来多大的伤害，单说自己这一方，到最后肯定没一个能活着离开道祖崖。若是己方占据绝对优势还罢了，可现在明明是在丹鼎门的地头，单打独斗无异于自取灭亡。
　　再看眼下，丹鼎门一方除了灵契、智空等少数几名顶尖高手以外，其余人等修为大都只能算过得去。灵契有天灵子接着，智空等几人自有烈九烽、水涟漪应对，若是混战起来，己方一定不会吃亏。在道祖崖居然能隐隐占到上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故而水涟漪一说，烈九烽就动心了，决定赶在对方援兵到来以前放手一搏。
　　“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天灵子从善如流，当即点头应允：“一切均以大局为重！”
　　场中水涟漪与智空打得难解难分，种种精妙法门层出不穷，令旁观者目不暇接。一个是蕴水族前族长的亲孙女，一个是丹鼎门现任宗主的大师伯，这样的身份和修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像这种级别的高手交锋，寻常根本遇不到，今天机会难得，双方无不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忘形处，不时有人发出惊呼，均想原来还可以如此修行，真正是大开眼界。
　　由于一重天处在一片异样的水域当中，对于水涟漪而言占了很大的便宜，加之她本身就比智空大师要略胜一筹，自是越打越顺。斗到酣处，随着一声长啸，一层水幕由远及近逼了过来，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水幕遮天蔽日，烈九烽看在眼里不住点头，知道心上人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不禁大感欣慰。
　　“这是水镜灵界？”几名十二叠鼓楼的蕴水族杀手相顾骇然，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水镜灵界竟然可以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于无形中掀起如此浩荡的水幕。
　　“哼，好大的胆子，竟然想把我们一网打尽！”灵契上人冷哼一声，旋即下令：“去，把这水幕给我砸碎了！”
　　眼见对方一下子闪出十多人，分别对准水幕下手，烈九烽厉声喝道：“你们好不要脸，三番两次使出围攻的手段，这便是堂堂的丹鼎门所为么？”话音未落抢先前去，一马当先朝其中一人攻去，十二叠鼓楼的人蜂拥而上。天灵子见状自是不甘人后，一闪身冲到近前，一道灵诀击向灵契上人。灵诀府众人也自纷纷出手，一时间打作一团。
　　“呸，好卑鄙的手段！”面对烈九烽的指责，灵契上人刚想开口辩解，就见对方一起动手，心知上当，忍不住破口大骂。才骂了一句，天灵子就已攻到身前，只得凝神应对，同时大声提醒：“众弟子小心，对方都是些无耻之徒，不必和他们讲什么规矩，杀得一个是一个！”
　　烈九烽这边蓄势已久，于不经意间突然发难，打得丹鼎门措手不及，顷刻间便有十几人惨遭横死。灵诀府的人出手之际，多少还能留点余地，而且选择的对手多是可与之一战之人，不肯也不屑去对付那些弱小。可是十二叠鼓楼那些杀手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们选的对手固然都是那些三四代弟子，而且为了能尽快杀伤敌人，纵使下三烂的卑劣手段也在所不惜。所以死的这十几人，全部是十二叠鼓楼下得毒手。
　　智空大师这才知道，水涟漪在对付自己的同时，还有暇使出水镜灵界的法术，不觉羞愧难当、悔恨交加。羞的是自己枉为同辈中的大师兄，却不能挡住敌人，反而成了对方施法暗算的幌子。愧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子。悔的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门心思用在卜艺相学之类，若能勤加修炼，何以酿成今日之大错？恨的是，自己原本还念着往日的渊源，有意在出手之时留了几分情面，谁知道对方根本就不领情。
　　“水涟漪，当真以为丹鼎门无人了么？”智空大师此时已萌生死志，就像是玉繁秋一样，甘愿为自己的失误而付出生命的代价。说着，吐出本命元丹，全力催动攻了过去。
　　“这就开始拼命了么？”水涟漪淡淡一笑，挥了挥手，面前突然多了一层厚厚的玄冰，将智空的本命元丹挡在身外。她此时最首要的目的，倒不是击杀智空，而是尽力维持住这层水幕，以便于先前的筹划能得以实现。
　　自领悟阴阳间的奥妙之后，水涟漪的修为就突飞猛进，然而始终缺少真正的比拼印证。半个多月前，在浩渺湖强行使出法术“断江”，后来又被高庸涵魔雾所困，差一点导致灵胎爆裂，以至于元气大伤。不过祸兮福所倚，就像高庸涵每经历一次恶战之后，修为和心境都会得到提升一样，水涟漪从这次惨败中也是获益匪浅。事后经过短短几天的冥思，不但迅速恢复了受损的灵胎，而且于境界的领悟愈发深刻。此时，她拿来对付智空的玄冰，便是纯由境界而来。
　　这种境界不是智空大师所能抗衡，本命元丹虽然一次次震碎玄冰，可每次进逼不过三尺，便又被玄冰给挡了回来。拿本命元丹拼命时，虽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实力，可终究无法坚持，加上水涟漪根本不给他拼命的机会，惟有将元丹收回体内。既然无法进到水涟漪身前，就只好转而对付其他人。可是到此地步他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已被对方气机锁定，在如山一般的压力下别说出手，就是想要动弹都异常艰难，震惊之余不免心灰意冷。
　　由于被天灵子缠住脱不开身，灵契上人只能眼看着身边弟子不断倒下，怒喝声中体内灵力奔涌而出，一道炫目的灵光满含杀意攻了过去。天灵子由于刚刚使出血劫红月，灵力运转尚有些窒碍，此时为对方气势所慑，一面祭出数道灵诀抵挡，一面后退避其锋芒。
　　灵契上人要的就是这须臾间的空隙，扬手抛出一面铜镜，跟着一道灵光印了上去，铜镜顿时放出万道光华，水银泻地一般射向越逼越近的水幕。这面铜镜就是丹泰常遇刺那天，曾和高庸涵“绝灭”剑意交过手的银河垂地镜。丹泰常死后，这件法器落到灵契上人手上，并且被重新炼制。
　　由于水镜灵界太过厉害，等于凭空给丹鼎门众人加了一层枷锁，使得众人法术大打折扣，所以灵契上人第一要务便是破掉水幕。银河垂地镜射出的光华汇成一点，仿佛一柄尖刺狠命刺向水幕，水幕难以抵挡不断退却，水花翻腾中隐隐有崩塌的迹象。随着水幕不断后退，智空大师觉得四周的压力锐减，抓住机会跳出水涟漪的境界桎梏，合身朝她扑了过去。
　　尽管修为大增，可惜吃亏在没有法器的支撑，水涟漪终究难以维持水幕，在智空大师和银河垂地镜的双重攻击下，黯然败退。水幕一撤，整个一重天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四下乱涌的激流蕴含着莫大的自然之力，居然令一众修真者都难以站稳身形。滔天巨浪中，水涟漪带着几名蕴水族修真者，合力将银河垂地镜给抢了过来，顺势又杀了几人。
　　灵契上人心神与银河垂地镜相连，这一来等于是心脉受损，喉头一甜张嘴呕出几口鲜血。天灵子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虚名，趁对方心神失守的当口，几道灵诀悄然而至。与此同时，一道火红的身影掠过，人还没到烈焰已至，四周海水顿时沸腾起来，却是烈九烽也看出了破绽，想要将灵契上人当场格杀。此时水流远未平息，烈九烽能在水中进退自如，全是得益于水涟漪的悉心指教，两人经过十年的时间，早已是水火交融。
　　智空等人无不大惊，顾不得身形不稳，全都舍命扑了上来。此时能出手的，均是刻下丹鼎门一等一的高手，他们的出手分寸以及攻击的目标，都把握的极好，可惜相隔太远还是慢了一步。
　　就见火海中突然形成一道烈焰激流，激流的中心正是怒目圆睁的灵契上人。随着一道灵光冲天而起，火海登时熄灭，大量的水流倒灌进来，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几道光环。灵契上人重伤之下犹能击退烈九烽，已经算得上是殊为难得了，此时灵力已近枯竭的边缘，哪里还避得开天灵子的灵诀？光环层层叠叠，将灵契上人牢牢锁在原地，跟着光华大盛，一阵刺眼的强光过后，水流翻涌中只余几缕须发转瞬即逝。
　　灵契上人就此身亡！
　　令人称奇的是，灵契殒命时的情形，和审香妍当日出奇地相似。难道说，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么？
　　“师弟！”一声悲鸣，一个身影破空而来，嘴里厉声喊道：“我杀了你们这些王八蛋！”


第十五章 血战
　　来人正是姗姗来迟的灵象上人！
　　自接到一重天的警讯后，灵契便带着智空等人先行一步。而灵象和灵殊一起赶往九重天道祖祠，打算请出一件至关重要的法器，以期能保住丹鼎门。悬空岛乃是仙界所建，道祖崖更是仙界之主亲自确立的九界道祖的道场，故而丹鼎门内留下了几件不为人知的宝贝，譬如说仙使令便是其中之一。这几样宝贝，便成了丹鼎门最后的救命招数。
　　道祖崖在丹泰常遇刺以后，护卫之严密防范之完善，灵殊三人对此深具信心。可是丝毫没有感应到护山法阵被破的迹象，一重天就被人攻了进来，来人的实力当真是可怖之极。三人不知道法阵实是明八从内部打开，更不知道来袭的并非只有一人，而是汇聚了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的高手，只是顺理成章地想到了仙界身上。等到灵契见到烈九烽等人以后，心情顿时大为放松，自然要将这个好消息传回道祖祠，以免灵殊和灵象二人过于担心。
　　灵殊和灵象二人刚刚松了口气，还没轻松多久，便再次接到了灵契的求援，这就令人惊诧了。既然和仙界无关，对方只不过来了几十个人，凭灵契手下的数百号人，怎么还会支撑不住？纵观整个修真界，有哪派的实力能强到只凭几十个人，就敢硬闯道祖崖？
　　“除非……”两人相顾点头，眼神中均掠过几分忧虑。在他们看来，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重始宗。以重始宗如今的威望，想要召集七八十位顶尖高手，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这里面还有一个疑问，如果真是重始宗所为，目的何在？
　　带着这个疑问，灵象上人又带了一批人手赶往一重天，可是刚刚抵达就看到灵契上人殒命的情形，当真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们三人是丹鼎门硕果仅存的老辈高手，在一起已有三百多年，可谓是手足情深。灵契一死，灵象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盛怒之下也懒得去问敌人是谁，脱手就是一粒断霞金丹打向天灵子。
　　修行之路何其艰难！能达到天灵子、灵契上人这等境界，除了资质过人福缘深厚以外，还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类似的高手，天灵子一生当中也仅见过三、五个而已，对手难得，可是今天与烈九烽联手杀了灵契上人，心中却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怅然若失中有些失神，竟没能发现灵象上人的行踪，等到对方出手之后才心生警觉。
　　断霞金丹的威力毋庸置疑，灵象上人又是全力施为，杀意之盛丝毫不亚于血劫红月的气势。天灵子大惊，来不及转身反手几道灵诀击出，而后闪身朝一侧躲去。断霞金丹与灵诀一碰旋即炸开，金丹所含法力逆流而上，震的天灵子灵胎一阵剧痛，脚下一晃身形一窒，被灵象上人追了上来，两人顿时斗在一处。天灵子连番激战，加之心态不稳先机已失，被盛怒之下的灵象打得狼狈不堪，几无还手之力。
　　智空等人眼见灵契上人毙命，不但没有丧失斗志，反而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一时间不要命地疯狂反击，倒把局面给生生扳了回来。及至灵象等人一到，一下子变成了以众凌寡，人人怒火攻心，纷纷使出辣手，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的人登时死伤一片。形势顷刻逆转，水涟漪眼见不妙连连施法，借助水势尽力将余者收拢来。烈九烽瞧见天灵子陷入被动，从旁出手协助，帮着天灵子将灵象击退后退回本阵。
　　自攻破护山法阵，前后加起来不过才一个多时辰，双方已是死伤惨重。
　　十二叠鼓楼众杀手与人争斗的经验何其丰富，在对方援兵到达之后，就十分见机地退缩到一起相互照应，只损失了不到四成人手。灵诀府这边很不妙，由于挑选的大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故而在对方实力突增的情况下，死伤极重，损失了差不多七成弟子。上山时的八十余人，还能站在烈九烽和天灵子身后的，尚不足一半之数。其余的四五十人全都丧命，竟无一人甘愿成为阶下囚，十二叠鼓楼杀手的狠辣，以及灵诀府众人的刚烈，由此可见一斑！
　　丹鼎门这边死伤更多。护山法阵失守时，就已经损失了上百名弟子，及至水涟漪挑起的那一轮混战，以及后来灵象等人的参战，前前后后死伤有四百多人。四百多人，差不多是道祖崖两成的人数，除了九界坍塌那次天灾，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创。即便是四百多年前的横水血战，丹鼎门因为置身事外，也没有遭受多大的损失，整个千灵族就银汉宫方面死伤了两百多位修真者。可是今天，对方仅仅出动了七八十人，就将丹鼎门打成了这般模样，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了。
　　“众弟子听令！”灵象上人和天灵子、烈九烽均有交手，对于两人的实力大为惊讶，这才知道，灵契上人死在对方手里并不冤枉。一通乱打怒气稍减，脑子冷静了不少，于眼下的局面瞬间做出了判断，大声喝道：“布阵，将来犯之敌统统围住，不能走掉一个！”
　　灵象上人环顾四周，己方足有三百多人，而对方人数不足四十，且大多带伤在身，形势已尽在掌控之中。既然如此，便无需再和敌人硬撼，以免徒增伤亡。当务之急是要修复法阵，一方面防止外敌入侵，一方面将敌人困死在一重天。
　　眼看着丹鼎门修真者开始修补水晶宫内的法阵总枢，烈九烽略一布置，带着人返身朝水晶宫冲了过去。这一反应早在灵象预料之中，带着智空等人亲自堵在大殿门口，压根不给对方近身搏命的机会，只放出灵光结成一堵屏障。这种打法对烈九烽等人十分不利，强冲了两次反而折损了几人，无奈只得退往别处。可惜，四面八方早已被丹鼎门围得水泄不通，竟是陷入了绝境！
　　从最初的雄心勃勃，到现在的身临绝境，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不免令人嗟叹。仔细想想，先前设想的那些困局一个都没有出现，倒是整个局势一变再变，令人有应接不暇之感。真正说起来，从明八叩山那时起，直到闯入一重天，一举击杀灵契上人，每一步都没有做错。不但没有做错，反而都是最佳选择，然则何以会落到如此地步？其实原因很简单，你再怎么算也只能算清自己一方的情况，对于丹鼎门的反应唯有靠推测，像智空大师卜卦一事，是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唉！”水涟漪叹了口气，和烈九烽相视摇头。
　　大家都清楚，单靠苏妙淼和长空阁那点人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就算冲进来也是送死。眼下还有希望么？众人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忽然间又爆出一抹亮光，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行踪成谜，已经有好些天没有露面的高庸涵！
　　“烈九烽，只要你们十二叠鼓楼的人不再反抗，然后告诉我是谁想要为难丹鼎门，我就放你们走。你看如何？”大局在握，灵象上人静静地听完智空的陈述，提出了一个颇为诱人的条件，跟着一指天灵子冷冷道：“不过你们不包括在内！”
　　“你几时听说过炎焱族的人会束手就擒？当年原界帝君那么大的声势，熔海崖可曾降过？”烈九烽笑着摇了摇头，身形猛然挺拔如山，气势登时一振，“再说了，我们和天灵上人本就是一起来的，要走当然也是一起走，烈九烽岂是弃朋友于不顾的人？”
　　灵诀府众人一听，均是一笑，纷纷朝烈九烽点头示意。大家都知道，灵象上人的那个提议没安好心，隐含挑拨的意思，虽然知道不会有人中计，可是亲耳听见烈九烽的回答，还是令人感到一阵舒心的快意。
　　“还不死心，你看看四周，你们还逃得了么？”灵象上人大笑：“这样，我再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说出幕后主使，我留你们一条性命，只要你们在道祖崖呆上十年，十年后即可自行离去。”
　　“我们这些人都是漂泊惯了的人，受不得约束，更受不得囚笼生活，你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烈九烽语气颇为不屑，淡然答道。
　　“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不肯说出受何人指使么？”经此巨变，眼见这么多门人弟子惨死，灵象上人修炼了三百多年，一颗淡泊高远、不为世事所羁绊的心乱了，不仅乱而且变得狂躁暴戾。听到烈九烽如此回答，而且语含讥讽，忍不住仰天狂笑：“也罢，除非你们全部自爆灵胎，否则只要有一个人落到我手上，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灵象上人最后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可以想见，一旦被擒会有什么下场。此时身陷重围，丹鼎门又已把破损的法阵修复，退路已断，想要脱身已然很难。恐怕除了天灵子、烈九烽和水涟漪等少数几个顶尖高手，有可能活着离开道祖崖以外，其余人多半只有死路一条。这么一来，部分人的心境便发生了变化，士气难免有些低落。
　　“哼哼，咱们既然敢来，就没有将性命挂在心上！”烈九烽性情狠辣，是那种身处逆境反而愈加强悍的狠角色，一句话就把众人的士气又给鼓动起来了，“你们想要抓活口，尽管放马过来，我们如果死光了，你们至少也得再拿百八十号人命来填！”
　　“死到临头还嘴硬，难不成我还会因为害怕再死几个人，就放了你们么？”灵象上人老而弥坚，丝毫不以烈九烽的威胁所动。在他看来，反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双方已经结下死仇，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一定要将敌人全歼，否则后患无穷。话音一落，左手缓缓抬起，只要他大手一挥，就预示着又将有数十乃至上百条性命葬送于此。场中的焦点，瞬间都集中在了这只高高举起的左手上。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钟鸣，急促而高亢，丹鼎门众人尽皆一愣，跟着一种不安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灵象上人神色大变，指着烈九烽等人大骂道：“你们好卑鄙，居然还另外埋伏的有人，潜入我道祖崖九重天作祟！”
　　此话一出，烈九烽、水涟漪和天灵子均是一呆，随即醒悟过来，杀上道祖崖九重天的，一定是失踪了数日的高庸涵！
　　“原来，他先前不辞而别隐匿行踪的目的，就是为了潜入道祖崖九重天！”
　　“原来，这么多人在一重天拼命，和丹鼎门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就是为了引开对方的注意，以便于他不受阻碍地穿堂入室！”
　　“原来，我们只是个幌子而已！”
　　一想到这里，三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不觉有些黯然。其余诸人可不这么想，他们都以为高庸涵另有布置，在危难时刻救了自己，不觉涌出几分感激的念头。接下来的情形，仿佛是在印证这一点，相隔不过眨眼的功夫，几乎就在钟声回荡的同时，原本已经修葺的护山法阵突然发出一声闷响，跟着爆出一团巨大的光华。法阵竟然被人再次打开！
　　“走！”三人反应奇快无比，心知这是脱困最好的机会，相视一眼便即取得默契，由天灵子打头，烈九烽和水涟漪断后，带着余下的三四十人朝法阵缺口处冲了过去。
　　丹鼎门这边先是受到钟声的影响，人人心头剧震，接着又被法阵破裂搞得一团慌乱，阵型登时出现了好几处松动。再被天灵子等人这么合力一冲，稍一抵挡便成了溃败的局面，即便是灵象等人还想拼命阻拦，却已是大势已去，再难以挽回了。
　　就在这种几乎没有可能的情形下，天灵子和烈九烽、水涟漪三人，带着三十余人杀出了一重天，在苏妙淼以及长空阁的接应下扬长而去！
　　灵象上人脸色铁青，本想追击，空中再度传来一声钟鸣，神色数变终究还是以九重天的安危为重，只得眼睁睁看着敌人安然离去。略微交代了几句，留下数十位高手看护法阵，带着二十多人匆匆赶往九重天。


第十六章 双修
　　九重天，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圣地，每隔六十年才允许外人顶礼膜拜的道祖祠内，原本庄重肃穆的气氛被一股压抑所替代。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大殿正中，靠在椅背上，扬着下巴斜眼看着九界道祖的法像，毫不理会身后数十名千灵族人。像他这般举动前所未闻，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大不敬的罪过，可是他本人却浑然未觉，仿佛是理所应当。
　　“高庸涵，这里是道祖祠，容不得你放肆！”灵殊上人面色惨白，头顶一团蓝光忽明忽暗，显见灵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而他身后，则是数十名戴高冠的千灵族人，不过大都面露惊容，浑身抖个不停。
　　“哈哈哈！”高庸涵仰天大笑，狂放不羁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此刻我不管做什么，你又能奈我何？灵殊，你们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十年前那件事倒底孰对孰错，姑且不论，可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难逃公论！”灵殊上人虽说败在高庸涵手下，却不能看着他在道祖法像面前无礼，迈步缓缓朝前走去，“就算死在你手里，我也不能任你在此乱来。”这么说着，心中却不免大为失悔，怪自己实不该犹豫不决，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开启法器，就被敌人给闯了进来。
　　周围那些头戴高冠的千灵族人，似乎都被高庸涵身边若隐若现的魔雾吓破了胆，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这些人都是道祖祠里的仆役，平日里负责打扫、祭祀等日常事务，严格说来并不算丹鼎门的人，故而并没有多少修为，一旦遇到这种局面根本指望不上。何况他们曾亲眼目睹几个同伴被魔雾吞噬，此时还能站在殿内没有逃跑，就已经很不错了。魔雾的气息，即便是修真者都难以抵挡，更不用说这些普通的仆役。
　　“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高庸涵连身子都懒得转过来，不住摇头道：“可惜，原以为道祖祠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地方，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无非都是些骗人的幌子而已！”
　　“胡说！”灵殊大怒，勉力击出一道灵光，跟着周身一震倒飞出去，直摔出数十丈。甫一落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这一下连站起来都很难做到了。
　　“我说得不对么？九界道祖早已不问世事，你们这么天天祭拜，可有灵验？这塑像再逼真，也只是个死物而已，岂可当真？”高庸涵话虽这么说，可是看着九界道祖的法像，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注视良久才蓦然转身，指着那帮仆役淡淡说道：“再说了，要是道祖在世，怎么可能用这些废物？”
　　道祖崖在世人心目中神圣无比，防范之严密可想而知。可是谁能想到，堂堂九重天道祖祠，却只有这些仆役看管，连一名护卫都没有！
　　这个反常的布置，实是仙界留下的规矩。当初仙界之主临行前，曾特意交代丹鼎门，说道祖祠供奉的是九界道祖的神像，不宜受到世俗的搅扰。平日里，除了少数心性虔诚的仆役以外，除非遇到什么难以决绝的大事，否则连丹鼎门宗主在内，都最好不要轻易来此。至于道祖祠的安危，有下面八重天护卫，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以此之故，九重天反而是道祖崖最薄弱的地方，不过高庸涵并不知道此中详情，所以才有这等嘲讽的言论。
　　“我们不是废物！”灵殊正待开口反驳，忽然从仆役中走出一人，颤声道：“道祖以大慈悲心临世，怎会纯以修为论成败？若是修为够高就可以为所欲为，那和魔头有什么分别？”
　　“说得好！”高庸涵忍不住拊掌笑道：“但是有个很简单的道理，不知你明不明白——这世上只有修为够高，才能保住性命，才能讨还公道！”说着，一股杀意直逼过去，那名仆役焉能挡得住，连退几步仰面摔倒在地上，目光中满是惧意。
　　“你看到没有，我修为比你高，所以能很轻松地决定你的生死。若是我愿意，现在就能取了你性命，是不是？”说着不去理会那人，转而看着倒地的灵殊上人，高庸涵声调一下子提了起来，厉声道：“十年前，你们仗着人多，想要围杀于我，那个时候，怎么不见有人说一句公道话？今天轮到你们遭受报应时，却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理，真正是可笑之极！”
　　“你矢志报仇，看来一定要有人为审香妍偿命，你才肯罢休。”灵殊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十年前结下的那场仇恨，是言语无法化解的了，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底下那帮人，应该也是你找来的吧？”
　　“如果没有那一帮人找你们的麻烦，我岂能畅通无阻，顺顺当当地进入道祖祠？”高庸涵哈哈一笑，对灵殊上人的猜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倒叫人一时难以判定了。他有意这么做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丹鼎门事后疑神疑鬼，从而便于挑起新的争斗。
　　自从与烈九烽等人分别后，高庸涵并未离去，而是悄然躲在道祖崖山门之外，避开任何人的耳目。眼看着明八一行四人叩开山门，耐心地等了三天，直到烈九烽和天灵子全等人部进入一重天，他才尾随其后跟了进去。一进去，根本不去理会战况如何，直接幻化成千灵族人模样，跟着受伤的丹鼎门弟子进入到二重天。
　　悬空岛建成以来，丹鼎门总共遭受过两次重大打击，一次是丹娄神秘死在道祖祠内，一次便是丹泰常遇刺七重天。不过这两次均是被人暗算，并不曾遇到今天这种局面。数十名高手突然杀上山来，饶是丹鼎门实力雄厚，一时也难免惊慌失措。高庸涵正是抓住这个机会，连连蒙混过关，趁虚而入潜到四重天。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上次要顾及叶厚襄等人的处境，且对道祖崖一无所知，故而只能偷偷摸摸地乱闯，纯靠运气毫无把握可言。而这一次，早在定计之前就已做了大量的铺垫，同时还有八十多位高手强攻助阵，帮忙引开丹鼎门的注意，一路而来自是顺利无比。
　　高庸涵出关后，曾得杜若悉心指点，由此学会了几样魔界法门，其中最管用的，就是可以凭借魔雾之功擢取他人的秘密。说穿了，就是用魔雾制住他人灵胎，继而施法套取其胸中所知。依靠这个法术，颇费了一番周折，总算被他打探出权机、权思二人的关押之地，就在四重天的明月峡中。不过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饶是他修为大进，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过早泄露行踪。
　　早在十年前，高庸涵的修为就已经跻身顶尖高手的行列，与那些名门大派的宗主都可一较高下。巨灵岛一战，葬身于丹鼎门数十位高手的围攻之下，肉身尽毁，要不是云霄瓶将他的一点神念保留下来，恐怕真的是形神俱灭了。而后，杜若本人不光借助魔雾安然逃脱，而且还使他重获新生。给予高庸涵又一次生命，是杜若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直到若干年后，还有不少人对此津津乐道。
　　兴许是高庸涵本身就有太多的不寻常，云霄瓶在释放他残存的神念时，居然没有和乾机落月壶中的魔雾发生任何冲突，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杜若对此见怪不怪，直接将神念置于魔雾之中，而后施法帮他重塑灵胎。可是一连几次都没能成功，杜若不禁大为忧心，生怕救不活高庸涵。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但有负魔界大明王所托，就连他自己也不会心安。
　　仔细回想了一下，杜若终于记起，当初高庸涵灵胎里有一股仙灵之气，险些和魔雾斗成一团。想到这里灵机一动，索性将那点神念放置在云霄瓶中，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由于仙魔不两立，杜若当然无法催动仙器，但是却可以通过魔雾诱使云霄瓶发作。就这么来回试了好几次，总算被他摸出了一条门路，最终凭借仙灵之气和魔雾的共同作用，将高庸涵那点神念转化成了灵胎。
　　有了灵胎就等于有了知觉有了思维，高庸涵自然不愿再让杜若费心，于是独自呆在魔雾中修行，只偶尔钻进云霄瓶中轮修数日。如此这般，前后加起来几近十年，这十年等于是仙魔双修，自然将灵胎中的隐患先行压制，进而得以大功告成。此次最大的收获，便是灵胎完全实化凝出实体，修行境界与之前俨然天壤之别。严格说起来，以前那种只能算是修真，此刻彻底突破肉身的束缚，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
　　这种灵胎实化的情形放在一般修真者身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报，许多人穷极一生也达不到这个高度。可是高庸涵却仅仅只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就突破这一层桎梏，不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可以肯定的。但是转过头来想一想，他能有今天这个成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那是常人根本无法想像和承受的。至少，有谁能在十几年间，先后两次丧命，经受了那么多惨痛的煎熬？
　　在被人艳羡的风光背后，是无比艰辛的付出。虽然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修行，但是到此地步，也就意味着更加艰辛的开始。因为随之而来的天劫，足以将灵胎从世上抹去，一旦应对失败便再无转世重修的机会。
　　以高庸涵现在的修为，已隐隐然超越了当年的丹泰常、虎风等一派宗师，更何况他对于魔雾的运用日益熟练，真正动起手来恐怕已不在狂尊、蝎翁等人之下。放眼天下，修真界数十万修真者当中，恐怕只有羽先生、丹意以及纳兰等极少数人，尚能胜他几分。而整个道祖崖上，若说单打独斗，就连灵殊三人也要逊色几分，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不过丹鼎门立派久远，门下藏龙卧虎，指不定会有什么隐藏的极道高手。高庸涵此时又是孤身一人，还要救出权机、权思二人，当然要谨慎行事。等到了明月峡一看，不觉一愣，万万没想到二人被囚禁的地方，居然是一个风光旖旎、鸟语花香的地方，而且更为离奇的是根本就没有守卫。
　　“咦，静璇你怎么来了？”权机真人被关在道祖崖已有十几年，骤然见到高庸涵当真是又惊又喜，饶是他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如钟的心境，此刻也泛起了喜悦的浪花，“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哈哈哈！”权思真人还是一副急脾气，当即冲上前来狠狠地搂住高庸涵，而后又大力拍了他几下，才开心地嚷道：“好小子，可想死你师父了！”
　　“师伯，师父，弟子救援来迟，还请恕罪！”经过了最初的惊喜之后，高庸涵躬身请罪。
　　“我就知道，你个小子肯定不会丢下我们两个老家伙，迟早会想办法来救我们，果然没让人失望！”权思真人笑道：“你能在短短十余年的时间，就闯入道祖崖找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和你师伯的预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那还会怪你？”他目光如炬，见高庸涵此来不曾惊动任何人，就知道他是偷偷跑进来的，不禁对这个徒弟的能力大感欣慰。
　　“静璇，我观你周身灵气萦绕，紫光内敛，莫不是已修到脱离肉身桎梏的境界？”权机真人身为天机门宗主，当然知道这层境界有多难，不由得大感讶异。天机门上下数千人，近三十年来还没人能修到这等地步，高庸涵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是，弟子死里逃生却因祸得福，得以抛却那具皮囊。”说到这里，高庸涵自己也不禁有几分得意。心下不免暗想，如果灵契等人知道这么个结果，当天还会不会非要杀自己呢？
　　“师弟，静璇精进如此之快，咱们天机门有望了！”权机说着，和权思相视大笑！


第十七章 明灭
　　“师父，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丹鼎门有没有为难你们？”高庸涵对于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只捡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接着便询问起二人上山以后的情况。
　　关于智空大师竟然可以根据卦象，就判断出道祖崖近日将有一场大难，进而促使灵殊、灵象和灵契三人做出应对一事，高庸涵和烈九烽、天灵子一样，都不曾想到。他总以为，凭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七八十位高手，又是出其不意的偷袭，足够丹鼎门慌乱上一阵子。况且已经找到了权机二人，自然有把握将他们平平安安送下山，所以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很悠闲地问起过往的一些事情。高庸涵是这么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权机真人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心中愈发赞赏，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是否该把天机门宗主大位传于他。
　　“刚来那两三年，丹鼎门倒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只是软禁在二重天的一处院落内，哪儿都不许去。大约十年前，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客气了不少，将我们安顿在此地，好吃好喝的供着，后来甚至连守卫都撤走了。”权思真人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屑，说到这里忽然笑道：“我当时还奇怪，千灵族人为何前倨而后恭，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想来是他们围攻你之后，害怕惹来天下人的愤怒才这么做的。”
　　“他们是不是心中有愧，有些不大好说，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另有所求。”高庸涵并没有讲自己入魔之事，知道在师父心中，自己还是那个智锺大师口中的“人杰”，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沉声道：“我以为，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担心日后遭到报应，故而对你们示好，以此换取咱们天机门的某种谅解。”
　　“怎么，丹鼎门这些年惹上什么麻烦不成？”权思真人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难道说重始宗那边按捺不住，准备对千灵族下手了么？”
　　重始宗乃是人族大敌，单靠天机门和玄元宗想要与其抗衡，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能在现今的局面下，和千灵族结成联盟，对于整个人族而言，无疑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就连权机真人都忍不住，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色，可惜他们并不了解实情。
　　“那倒不是，丹乐行早在三年前就已归顺了重始宗，压根就指望不上。”高庸涵摇了摇头，回想起审香妍临死前那凄美的笑容，心中不觉一痛，冷笑道：“这些年来，丹鼎门多行不义，自会招致上天的惩处。漫说别人，就算是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静璇，修行之道切忌执着，若是一味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必然会影响到精进，甚至引发心魔。”权机真人并不知道审香妍的事情，但是看得出来，高庸涵对丹鼎门有种刻骨的仇恨，还以为是对被围杀一事耿耿于怀，于是劝慰道：“你福缘深厚，乃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如果被仇恨迷住了双眼，岂不辜负了上苍的眷顾？”
　　“是，师伯，我记下了！”审香妍的仇没有报之前，高庸涵无论如何是不肯罢手的，不过他知道权机是一番好意，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转而说道：“师伯，师父，咱们走吧！”
　　“师弟，你和静璇一起走！”权机真人说着，将目光移到了权思身上，“你回去以后，多帮帮权乡师弟，一定要把祖宗留下的基业给保存下来！”
　　“师伯，你不走么？”这句话一下子把高庸涵给说愣了，当即问道：“这是为何？”
　　“师兄，难道你还真信了他们的鬼话不成？”权思颇有几分恼怒，大声说道：“当初你反复劝我不要轻举妄动，那时咱们对道祖崖的情形一无所知，离开的把握并不大，现在有阿涵带路还怕什么？我就不信，以咱们三人的修为，还能逃不出道祖崖，哼！”
　　“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听权思的口气，之前不止一次想要逃离道祖崖，可每次都被权机给拦了下来，可见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高庸涵见权机真人闭口不谈，双目下垂，似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于是望向权思真人。
　　“这件事说穿了，就是丹鼎门拿仙使令相威胁，逼你师伯就范。”权思真人忍不住埋怨道：“你师伯还真就答应了他们，一直到到现在都是规规矩矩的，未免太过迂腐了！”
　　“原来如此，只是这手段实在拙劣得很。”高庸涵撇了撇嘴，不由得对丹鼎门的印象越来越差，忍不住笑道：“师伯，他们这个要挟大可不必理会。丹鼎门如今自顾不暇，又得罪了仙界，就算请出仙使令也不见得有人肯奉命。”
　　“哦？”权机真人大感好奇，问道：“他们怎么会得罪仙界？”
　　“还不是因为那个关于万仙大阵的传说？”高庸涵算算时间已经耽搁了不少，当下催促道：“总之你尽管放心，丹鼎门不可能再对天机门有什么举动，其他的咱们边走边说。”
　　有了高庸涵这句话，权机真人当然不再坚持，三人全部幻化成千灵族人的模样，顺利地离开了明月峡。一路上高庸涵将大致情形讲了一遍，然后在四重天法阵入口处与两人辞别，相约日后回天机峰细谈，而后孤身一人赶往九重天。除了找灵契上人报仇以外，还多了一件事情，就是要毁掉仙使令，以绝后患。
　　其时正是灵契求援之时。在高庸涵的再三叮嘱下，权机、权思二人没有插手双方的激战，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道祖崖，径自返回太河源天机峰。
　　高庸涵堪堪踏上九重天，就感受到道祖祠内传来的浑厚灵气，身心愉悦之下索性不再隐藏行踪，自然很快被留守此地的灵殊上人发现。接下来说不到几句，两人顺理成章地大打出手，结果依靠魔雾之功，高庸涵重挫灵殊，大摇大摆地走进道祖祠内。像他这样硬闯进来当众伤人，对九界道祖法像不但没有丝毫恭敬之意，而且很无礼地仰面直视，在悬空岛建成以来还是第一个。
　　“你既是来报仇的，咱们到外面解决，免得弄脏了大殿，有污道祖视听。”高庸涵没有明言与那帮来犯之敌有何关联，灵殊也不去深究，只想尽快将对方引到殿外再说。自从高庸涵踏进殿门，他就有一个很不好的感觉，总觉得道祖祠会遭受极大的损毁，尤其是那股淡淡的魔息，更令他没来由地一阵阵胆寒。
　　“嘿嘿，现在的丹鼎门如此下作，你不觉得已经污了九界道祖的名声？”高庸涵大笑，指着灵殊喝道：“咱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我要当着道祖的面，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放肆！”这种羞辱不要说灵殊受不了，就连一旁那些仆役也忍不住出言呵斥，甚至有几个修为稍微高一点的直接扑了上来。
　　“不自量力！”高庸涵轻蔑地一笑，连手指都懒得动，张嘴喝了一声：“滚！”殿内仿佛打了个霹雳，冲过来的那几个人固然被震得倒飞出去，便连站在远处的其他仆役，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倒了一大片。
　　“灵象、灵契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难道一重天的形势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灵殊上人已无动手之力，只能躺在地上暗自着急，“求援的钟声已经敲了两次，就算是七重天、八重天的弟子也该到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知道，高庸涵上来之前，在法阵的入口处做了些手脚，虽不至于破坏法阵，但是增加一些阻碍还是没什么问题。
　　“你当真以为你很了不起么？”援兵看来一时半刻还到不了，灵殊上人只有拿话来逼高庸涵，“等会我门下弟子一到，必叫你插翅难逃！”这句话威胁之意很浓，无奈色厉内荏，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哼哼，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高庸涵尽管入了魔界，那份身为高手的自傲却一点都没丢，不愿再对毫无还手之力的灵殊下手，转身朝九界道祖法像走去。
　　其实他最想杀的是灵契等人，下来才迁怒到其他人身上。等见到权机、权思二人安然无恙以后，原本横亘在胸间的那股杀意，无形中退却了不少。起先打算上山以后大杀一番，来他个血流成河，好出一出心中这口恶气，可是事到临头终究还是下不去手。这一点实是他本性善良，可见世人闻之色变的成魔一说，并不一定准确，至少高庸涵就没有变成那种嗜血成性的恶魔。
　　“站住！”灵殊见高庸涵缓步朝九界道祖金身法像而去，强自挣扎着扬手打出一粒金丹。只是他重伤之下灵力不继，金丹去势要慢了许多。
　　“你还不死心么？”高庸涵感受到身后一股凌厉的气势逼来，不敢怠慢，转身就是一道金光迎了上去。忽然察觉到一丝危险，当下身形一晃闪到一旁，双手交错一股阴柔的灵力撒出，将金丹引向一边。他这一下应变极快，只见金丹随着金光冲天而起，瞬间风雷之声大作。
　　“好贼子！”灵殊上人灵力枯竭，哪里还能操控得住金丹，只能眼睁睁看着金丹将大殿屋顶炸得粉碎。
　　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金丹炸碎屋顶去势不衰，直冲入茫茫云海之中。片刻之后，一道电光划过，漫天云雾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昏黄，随着一阵连绵不绝的闷响，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扭曲的空洞，仿佛天都被炸出了一个窟窿。“啪”的一声巨响，如同开天辟地一般，整个悬空岛都为之地动山摇。空洞猛地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竟似要把道祖崖给吸进去一样，这么一来登时激发了九重天的法阵，一层肉眼可见的光晕罩住整个山崖，而后是一连串的天雷不断砸向空洞。
　　空洞与法阵僵持不休，道祖崖在剧烈的震荡之下，层层法阵自行开启，一时间流光大盛乱作一团。法阵乃是仙界遗留，九重法阵合力一处，空洞自然抵挡不住，终于被炸雷击碎。可是那一片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层薄纸，凭空燃起了熊熊烈焰，烈焰中不断有烧熔的巨石落下。当初九界坍塌之前，千灵族所在的空明界便是这么一副景象，丹鼎门上下人人战栗，均以为又将面临一场浩劫。
　　这时，一道祥光自道祖祠内直冲天际，祥光所到之处烈焰纷纷熄灭。直到最后一抹祥光消失在天尽头，天空又恢复原样，唯一不同的是碧空如洗，一丁点云彩都没有。
　　“这是道祖显灵！”道祖崖上上下下，人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相同的念头，无论身在何处均俯身叩首，不住念诵九界道祖法号：“道祖在上，受弟子一拜！”灵殊也不例外，但他心中更多了一份自责，为自己的莽撞悔恨不已。
　　唯一一个直着身子，不曾跪拜的就是高庸涵。他似乎对于最后那一道近乎神迹的祥光不怎么在意，反而对灵殊祭出的那一粒金丹颇感兴趣：“‘沧波浮千里，明灭照断霞’，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明灭金丹么？果然霸道得很，不愧是世间第一等凶器！”
　　“可惜，没能炸死你这个恶徒！”灵殊切齿道：“若不是我先前顾虑太多，早一步使出来你还能活么？”
　　“有法宝不用，那只能怪你自己蠢了！”高庸涵嘿嘿一笑：“你还能使出明灭金丹么？”
　　灵殊脸色苍白，默然不语。刚才那一下拼尽全力，结果险些酿成大错，如果道祖崖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当真是百死莫辞，此时哪里还敢造次？
　　“你的招数都使尽了吧？这下看你还怎么拦我！”高庸涵扭头看向九界道祖金身法像，悠悠说道：“道祖手上拿的，可是仙界所赐，被你们视若凭仗的仙使令？”


第十八章 观战
　　适才那股天崩地裂的剧晃当中，整个道祖崖上只有九界道祖的金身法像，宛如定海神针一样纹丝不动。而那道平息争端、抚平乾坤的祥光，正是出自道祖法像之手。祥光过后，法像手中突然多了一卷竹简，竹简晶莹如玉色泽温润，在一片淡淡的鎏金当中异常醒目。
　　高庸涵起先并不能确定，这卷竹简就是大名鼎鼎的仙使令，不过从体内云霄瓶的反应来看，竹简蕴含着极其浑厚的仙灵之气。再看了一眼，突然福如心至，直觉地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使令，不禁泛起一股别样的感受。“是这样一件仙器，难道真要将其毁掉不成？”
　　无论是云霄瓶还是仙使令，甚至于乾机落月壶，单从外表上看都是寻常之极的东西，之所以拥有这么大的法力，全凭各自的主人精心炼制而来。就算是被誉为天下法器鼻祖的贝叶宝鼎，也是这么得来的，可见炼器的关键不是“器”本身，而是在于个人的修为境界。自修为有成以来，高庸涵就一直对炼器情有独钟，可惜始终没有多少机会付诸实施，此时一见仙使令，不免生出几许感慨。
　　一边感慨，一边迈步上前。法像呈站姿，高约七十余丈，到了近前需要仰望，才能看到握在右手中的竹简。高庸涵轻轻跃起，缓缓飞到法像右手跟前，正要伸手取下竹简，就听见灵殊上人厉声大喝：“高庸涵，你敢动仙使令一下，整个修真界都将视你为仇敌。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再无你容身之处，你可想清楚了！”
　　“哼！”高庸涵不屑地回头看了一眼，连嘴都懒得张，直接伸手去拿竹简。哪知手刚伸到一半，到了竹简前一尺的地方，仿佛有一层禁制阻隔，再也进不得分毫。皱眉想了想，仿照当年紫袖催动云霄瓶的法子，运用体内仙灵之力，缓缓画了几道符篆。符篆没入其间，禁制似乎松动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开启的迹象。
　　“难不成要硬来？”如果要砸开禁制强行夺取仙使令，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那么一来必然会波及到道祖金身法像。高庸涵对丹鼎门虽然不满，可是对九界道祖却十分尊敬，这一点也是整个修真界，甚至于仙界、魔界、幽冥界等，所共有的想法。法像若是真的毁在自己手中，不要说于心不安，单说随之而来的指责声，就足以将他淹没了。
　　便在此时，隐隐从殿外传来阵阵怒喝，显见先前布下的机关，已经快要被人攻破。丹鼎门的人一旦涌进来，就算他修为再高，也决计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可是高庸涵始终有些犹豫，犹豫着是否该毁去仙使令。这倒不是说他贪心，只要看一看为了万仙大阵阵眼内的仙器，那么多修真者抢得死去活来，就可见得仙器对于修真者的重要。虽说他手上已有云霄瓶和乾机落月壶两件宝物，可谁不想多多益善？
　　若是时间充足，不妨慢慢琢磨，总能找出破解禁制的办法。可惜时不待我，丹鼎门大队人马眼见就要杀到，该如何是好？这么一来，高庸涵情急之下难免心神不定，一时半刻更加理不出一个头绪，周身黑气大盛。
　　“你能同时修炼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可见资质远胜常人，怎地这般毛躁？看你的手法颇为精妙，不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怎么半天都打不开这层禁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语气中既有几分惋惜，又有几分不耐，但是听在高庸涵耳中不啻于晴空霹雳。
　　“你是谁？”高庸涵猛然转身，就见一个衣着邋遢，满脸皱纹一头稀疏白发的老者，站在自己身后十余丈的半空，正瞪着眼不住咧嘴。这一惊非同小可，以他如今的修为，被人侵到身边尚无丝毫察觉，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骇人之极。灵力一下子提升到极致，一股杀意牢牢锁定那老者，只待对方一动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那老者对高庸涵的敌意毫无畏惧，吸了吸又大又红的鼻子，从腰间取出一个硕大的葫芦，仰头喝了两口酒，咂咂嘴说道：“你先别管我，眼下你的处境不妙得很，要是在半炷香的时间内还拿不到仙使令，我劝你还是赶紧走的好。”
　　“前辈，请你主持公道，丹鼎门上下必定感恩戴德！”灵殊心知这位老者必是大有来历之人，当有能力制止高庸涵。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是有病乱投医，也不管老者是何身份，一迭声地开口相求。
　　“什么公道不公道的，我老人家一点兴趣都没有，今天纯粹是来瞧热闹的。”
　　“此人早已坠入魔道，种种倒行逆施的行为数不胜数，还望前辈能看在修真同道的份上，阻止他为祸世间！”听老者话锋不对，灵殊转而想利用修真界对于魔界的反感，来促使老者阻止高庸涵抢夺仙使令。
　　“你们这些人，成天把铲除魔界挂在嘴上，动不动就自居正派，将魔界说得一无是处，其实狗屁不通。”那老者先前是一幅玩笑的神情，听完灵殊的话脸色一沉，劈头盖脸好一顿发作：“我来问你，你知道‘魔’最早是怎么来的么？什么样子才算是‘魔’，成魔之后又会怎么样？”
　　“这个么——”灵殊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觉瞠目结舌。不过那老者的几个问题，倒真叫他忍不住细想了一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都是道听途说，还真的不清楚。可是嘴上仍不服气，嚷道：“我虽不知道，但是从九界坍塌以后就传下来，说魔界穷凶极恶、嗜血如命，一旦遇到绝不能留情。修真界里哪个不是这么说的，难道大家都错了么？”
　　“哼，不知道的事情你们也敢乱讲？”那老者发泄了几句之后，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冷哼一声扭头看向高庸涵。
　　高庸涵从话中听出对方并无恶意，心中一宽，转而凝神对付那层禁制。由于担心伤及道祖金身法像，始终不敢强来，只是不停地变换手法，希望能打开禁制。时间很快过去，片刻功夫已可听见殿外人声鼎沸，几个身影快逾流星冲了进来。
　　“师弟，快带人阻止高庸涵，万不可让他抢了仙使令！”来人正是灵象，尾随其后的是智空等人，灵殊一见登时长舒了一口气。
　　适才明灭金丹所造成的破坏，休说丹鼎门上下，就连整个悬空岛都为之心惊胆颤。灵象等人很清楚，祖祠内一定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变故，才会逼得灵殊不顾禁令，使出威力奇大难以把控的明灭金丹。可是被高庸涵布下的机关所阻，偏偏这些机关符篆藏身于法阵之内，只影响法阵的正常开启，令人头疼不已。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几个精巧的机关符篆给揪出来，直到此时才上到九重天，当真是心急如焚。
　　听灵殊这么一喊，人人都将目光望向高庸涵，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几人当中，就算没有经历过巨灵岛那一战，事后也都听说过其间的曲折。谁也没有想到，被数十位修真者围攻致死，连灵胎都化为乌有，死的不能再死的人竟然还能复生，岂不是天下奇闻？震惊之下，人人都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以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或者没有眼花。
　　灵象最先醒悟过来，大喝一声当先攻了过去，他这一动，智空等人纷纷出手。这等情形下，只要不是千灵族人而身在道祖祠内，必然都是敌人，其中两人瞧见那老者悠然自得地站在一边，毫不迟疑地出手相攻。那老者颇为不耐，皱着眉头伸指轻点，登时将两人定在半空。这一幕却无人在意，因为大家都被另一番剧斗所吸引。
　　灵象的修为比起灵殊、灵契二人来，要略微高了那么一点，灵光法术使将出来声势浩大，逼得高庸涵得全神应对。聚象金元大法全力击出，与灵光狠狠撞到一起，灵象周身大震，只觉得紫府摇摇欲坠，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高庸涵也很不好过，整个身体竟而如同水纹波动一般，泛起一层涟漪，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黑气。
　　随后而来的智空等三人，均知此刻事关仙使令的安危，使出的全是丹鼎门最厉害的法术。高庸涵暴喝一声，灵力再次奔涌而出，这一次金光中多了一点黑芒，瞧上去颇有些刺眼。掺杂着魔雾的阴柔狠辣，聚象金元大法居然一改往日的霸道，将三人的灵光搅碎之后，一股暗劲于无声无息中重创敌手。
　　只用了一招，高庸涵便逼退灵象，重伤智空等三名高手，这是何等修为？包括灵殊在内，大殿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赞叹之余不免生出一份惧意，人人均想：“丹鼎门得罪了这么一个魔头，要是今天让他逃脱，日后天天提心吊胆，还怎么可能安生得了？”
　　可是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高庸涵面色阴沉，一丝丝黑色烟雾从鼻孔中缓缓喷出，渐渐地堆积在胸前。其实，这一下高庸涵也伤得不轻，开玩笑，丹鼎门四位高手联手一击，岂是那么容易抵挡的？幸好他的躯体是由灵胎凝结而成，故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受伤就吐出几口鲜血。众人只看到他若无其事地立在半空，哪里还会想到，他已经要依靠魔雾来恢复元气。这一点，也只有旁观那名老者看得分明。
　　“打得倒是不错，不过太高看自己了！居然连躲都不躲，就硬接丹鼎门四人的联手强攻，未免有些勉强，这样子下去可支撑不了多久！”那老者也不插手，一边观战一边喝酒，对高庸涵的应对之法大为不屑，不住地摇头。
　　这时，殿外陆陆续续冲进来许多人。这些人大都是丹鼎门的高手，其中不乏当日围攻高庸涵之人，看到他竟然没死，相顾之下无不变色。灵殊早已被门下弟子扶起，一见来了这么多援兵，精神为之一振，一道道命令传了下去，登时将道祖祠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你们还想用十年前的招数，仗着人多围攻我么？”这等情形与当日巨灵岛上的一幕何其相似，然而高庸涵并不惊慌，在他眼里，丹鼎门这种看似严密的包围，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旧恨新仇一起涌来，忍不住转身拍着道祖的金身法像，仰天狂笑道：“道祖，你瞧瞧你这些弟子，怎么越来越没出息，把你老人家的脸可都给丢光了！”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招来丹鼎门一顿怒斥和反驳。不过也有少数人，觉得这么多人对付高庸涵一个，未免有失身份，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羞惭之下均默不做声。仿佛是察觉到气氛有异，灵殊大声指责高庸涵成魔一事，借此告诉众人，对付魔界不必讲什么规矩。这一招果然见效，群情激昂之下纷纷上前，想要保护仙使令不受到损害。
　　高庸涵自说完那句话后再不辩解，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只是胸前的黑雾愈发浓烈，缓缓翻滚中似乎积蓄了无穷的法力。
　　那老者看出这是魔雾运转的征兆，心知他已起了杀机，不禁暗暗皱眉。同时又有几分好奇，在数十位丹鼎门修真者的围困下，不知道高庸涵打算如何应对，反倒是对他自己的安危毫不在意。
　　高庸涵当然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他所依仗的，便是杜若亲传的魔功——遮天法界！


第十九章 退路
　　杜若的遮天法界第一次为人所知，还是在倚刚山真玄观前，一出手便技惊四座，令重始宗、玄元宗以及巨擎阁一众高手大为惊惧。随后又在巨灵岛施展了一次，其诡谲离奇之处，深为丹意和羽先生所忌惮。事后，为了防止杜若破坏挖掘万仙大阵阵眼的大计，两人联手设计出一套办法，使得遮天法界再次施展时被生生破掉。
　　巨灵岛一战过后，丹意和灵契双方始终难以释怀的就是，杜若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倒底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以杜若之能，会这么轻易地被丹鼎门众高手围杀。可是事后无论如何试探，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就有些奇怪了。不过奇怪归奇怪，这件事却不宜宣扬出去，只得将忧虑深埋在心底。所幸这十年来，并不曾有杜若现身的消息，以至于对他的印象都模糊了。
　　其实，当初杜若得以逃命，并且将高庸涵残留的一缕神念一并带走，依靠的仍旧是遮天法界。何以前后的效果相差如此悬殊呢？当然有个道理在里面。
　　巨灵岛上第二次交手时，杜若力战羽先生、流疏痕以及虎风三大顶尖高手，连挫两位修真大派的宗主之后，被羽先生堵住去路逼出身形。流疏痕的水镜灵界，虎风的苍山云掣诀，均是当世极高明的法术，若非与两人苦战于前，恐怕羽先生很难得手。可是这一次毕竟是被破了，就证明遮天法界中的破绽，已经被人察觉并找了出来。这无疑是个很危险的信息，一旦遮天法界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杜若的安危就大成问题了。
　　随后高庸涵出场，迅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而后按照杜若的苦心设计，果真一步步化身成魔。等到高庸涵受伤，两人被重重包围起来以后，杜若终于祭出乾机落月壶，放出魔雾将二人包裹起来。其间，丹意虽身怀仙器，却以种种苦衷不敢有丝毫泄露，只得眼睁睁看着魔雾成型。
　　魔雾除了影响到高庸涵的灵胎，且治愈了他大部分的伤势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隐去了杜若的身形。杜若究竟去了哪里呢？恐怕没人能想到，他哪里都没去，压根就留在原地，只不过借助魔雾，在身边重新撕开了一条空间裂缝而已。
　　乾机落月壶乃是魔界大明王所赐，较之仙器也毫不逊色，杜若想要避开众人耳目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等到最后那一下，高庸涵肉身尽碎之时，由魔雾和云霄瓶双重保护的神念，跟随杜若一同穿过空间裂缝，远遁他处。也就是说，乾机落月壶和魔雾两样宝贝，才是彻底隐去遮天法界痕迹的关键所在。
　　高庸涵自从见识了遮天法界的诡异之后，对于其中的玄妙一直十分向往。此次凭借灵胎重塑法身，当然是心有不甘，想要做出一番功绩出来，于是率直向杜若提出，想要学习遮天法界。这个要求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轻则难逃强人所难的嫌疑，使人心生芥蒂，重则可能引发极严重的后果。但是杜若没有那么多顾忌，反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继而拿出乾机落月壶慨然相赠，令高庸涵异常感动。这一下，杜若算是将高庸涵的心，牢牢地把握在手中了！
　　有了遮天法界，自可来去自如，对于高庸涵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凭空少了许多顾虑。早在进入道祖祠击败灵殊之后，他就在道祖金身法像跟前，悄悄地做了一番手脚，以应不时之需。现在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好小子，难怪能闯出这么大的名头，不错，不错！”那老者是看到明灭金丹引发的异象以后，才匆匆赶到九重天的，自然没见到高庸涵在道祖金身法像前的小动作。加之有乾机落月壶帮忙掩饰，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没能看出那道空间裂隙。虽说高庸涵语气张狂，可那种处变不惊的风度，以及豪迈不羁的气势，令他大为赞叹。
　　“单以修为而论，灵象自愧不如。不过遇到这种除魔卫道的事，无需和你讲什么规矩。”灵象上人调息片刻，一步一步踏上半空，语气低沉却极有力度：“而况，你潜上道祖崖，伤我门人弟子，强夺仙使令，件件桩桩都容不得你！”
　　“要打便打，还非要找那么多借口，当真是虚伪之极！”高庸涵与人交手的经验丰富无比，也不等丹鼎门的人摆好阵势，径直抢先出手。扬扬洒洒的一片电光，宛如成百上千条银蛇，飞舞着朝众人头上落去，跟着一道金光直指灵象。
　　如果拿九大修真门派的宗主做标准，那么灵殊三人、天灵子以及狂君上人等，修为还在他们之上，这些人都算得上是各门各派的镇山之宝。再往上，便是狂尊、羽先生、纳兰这种身负奇缘之辈，莫不是以上仙或者魔神为师，要不然就是紫袖、蝎翁这等异界高手。最后当然是杜若、狐晏之流，个个都有极大的来历。至于海邀黎、丹意等人，则各有机缘，非外人所能想像。
　　高庸涵此时的修为，已与狂尊等人不相上下，算得上修真界前一二十号人物。要说不足之处，便是修行时间太短精进太快，以至于根基太过浅薄而已。这一点缺陷，放在与常人交手之时，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真正与高手对决，就足以成为一大隐忧。毕竟，凭借天赋和福缘修到这个地步，已有夺天地造化之嫌，若是再有其他异常的收获，恐怕连上天都会为之妒忌。那么一来，提前引发天劫，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整个丹鼎门，除却极少数可能存在的隐修高人之外，当属灵殊三人修为最高。如今灵契毙命，灵殊重伤，只要再拿下灵象，丹鼎门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以高庸涵现在的修为和眼光，自然一眼就看出关键所在，所以垂弦连疆只是为了阻止旁人近身，聚象金元大法才是真正的杀招。
　　灵象曾与拓山有过来往，对聚象金元大法的犀利霸道早有领教，此时一见高庸涵出手，不觉心中一寒。金光中的杀意极盛，却不带丝毫刚烈，反而尽显阴柔，这一点已与当年的拓山大不一样。拓山在聚象金元大法上的修为，已经到了“人发杀机”第三重境界，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实为天下第一等至阳至刚的法术。高庸涵这一手，显然也已迈入“人发杀机”境界，却能有这般不同的效用，实在可以算得上是别出心裁。
　　灵象身在局中，不要说细细品味，就想再多看几眼都不可得，强大的杀意逼得他不得不全神应对。灵光夕照倾力而出，犹自担心抵挡不住，接着又是几道法诀叠加在身前。至于其他人，则被电光搞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法上前相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位顶尖高手斗法。
　　夕阳和金光相比，哪个更耀眼？这个问题似乎不成其为问题，但是经历过这一战的人，都只记住了那道夺目、妖艳的金光！
　　尽管在声势和威力上，高庸涵与拓山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但是那股一往直前、不死不休的气势，却是灵象生平仅见。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之声，本该无形的灵光竟被压得鼓了起来，透过已呈散乱之象的灵光望去，诺大的一尊道祖法像都似乎被扭曲了。灵光不断膨胀，终于支撑不住，仿佛一个巨大的水泡一样爆裂开来，金光趁虚而入，重重击在法诀之上。灵象再次败退，洒下一路鲜血摔落到人群当中，这一次没有人再指责抱怨，因为此战堂堂正正，败得无话可说。
　　“你们还有谁来，我全接着！”高庸涵傲然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一股如山的气势倾泻而下，压得丹鼎门数十位修真者几乎喘不过气来。看着灵殊等人面如死灰，高庸涵哈哈大笑，郁结了十年的闷气总算出了不少。
　　“就算三位祖师无法动手，我们一样可以将你格毙！”一个年纪稍长的千灵族修真者站了出来，朗声说道：“诸位同门，我们岂能容忍他人如此污蔑师门？此时再不奋起，丹鼎门颜面何在，千灵族颜面何在？”
　　从此人的穿着以及头上的冠带来看，应该比智空矮了一辈，和丹乐行同辈。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鼓舞同门士气，可见此人头脑清醒见识非凡，丹鼎门不愧是名门大派，千百年下来底蕴深厚，门下确是人才辈出。高庸涵虽不认得此人，却也不禁暗自点头。随着那人一声大喝，余人尽皆凛然，灵殊暗暗交代了几句，那人自带着十余位同门并肩而来。
　　“高帅修为精深，远非我等所能比拟。”那人平静中带着几分坚定，用一种绝不妥协的语气缓声说道：“我们师兄弟不自量力，想要和高帅讨教一二。如果我们输了的话，其他人还是会不断顶上来，直到杀死你为止！”
　　“你倒坦白得很，比你那些个长辈强多了！”由于提前就预留好了退路，高庸涵自是有恃无恐，说到这里目光不禁飘向远方，轻声叹道：“不过你们终究还是差了些，若是丹几道在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们留点颜面。”
　　刚才接连几下硬撼，所碰的都是一流高手，高庸涵表面上看似稳居上风，灵胎实际上也伤得不轻。若非他的躯体是由灵胎凝结而成，可以抵消一定的灵力波动，只怕在适才的剧斗中，早已不堪负荷受到损伤了。以高庸涵目前的情形，面对十几位修为修真者其实并无把握，不过他另有一番算计，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人对高庸涵的讥讽不加理睬，口中念念有词，跟着击出一道灵光。其余十多人如法炮制，十几道灵光直逼而来。高庸涵一见不免有些失望，原以为这一下会有所不同，没想到还是没有章法的乱战。只看这些人所站的方位，根本不可能是什么阵法，击出的灵光又没什么过人之处，难道说灵殊输红了眼，真的要用车轮战来拖垮自己？
　　“嘿嘿！”高庸涵还没笑出声，就觉得灵光来势极猛，远比看上去要强得多，不觉一愣。然而手底下却没有半点懈怠，聚象金元大法毫无花哨地迎了上去，僵持了不过短短片刻，金光就被合在一处的灵光给生生逼退。不知是不是那些人修为不够，似乎没有发挥出法术的最大威力，灵光纵然击退金光，可也成了强弩之末。高庸涵挥手拍出一道法诀，很轻松地将灵光击碎，但他脸色却凝重了许多。
　　“这个法术了不起，竟然可以将这么多人的灵力聚在一起，啧啧！”高庸涵对此大为赞赏，深深点头，跟着又说道：“可惜，你们并未学到精髓，尚未发挥出一半的实力。”
　　“高帅目光如炬，这灵光接引之术，我们的确刚刚学会。”那人对适才的一击落空毫不在意，仍是一脸坚毅之色：“即便如此，你又能挡得了几下？”早在十年前的巨灵岛上，丹几道和灵契就用过一回灵光接引术，令丹意都险些吃了个暗亏，由此可见这门久远的法术，确有独到之处。
　　话音未落，十几人再次出手，这一次的威势又比刚才强了三分！


第二十章 夺令
　　十几人的灵力汇聚在一起，劈头打了过来，就算是换成杜若也不敢小觑。高庸涵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双手连挥在空中画出几个符篆，而后抽身疾退。符篆带着丝丝黑气迎向灵光，奈何灵光刚猛无比，符篆一点作用都没起，只闪了几下便消散一空。灵光在众人的操控之下，拐了个弯追了出去。
　　适才与灵象一战，众人都已见识到高庸涵的厉害，对他的修为有着深深的戒惧。面对十几人的合力一击，总以为他会使出什么厉害法术，哪知只画了几个不堪一击的符篆，就转身狂奔，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虽觉得高庸涵不可能轻易退让，但是此刻已抢到了先机，如何能就此放弃？当先那名领头的丹鼎门修真者，顷刻间做出决断，决定毕其功于一役，自是连连催动灵力。众人心念相通，尽皆将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
　　高庸涵身后不远处就是道祖金身法像，退却的方向恰好是仙使令所在。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当先那人便察觉到他的用意，不由得暗暗冷笑：“弄了半天，你是想借我等之力，来对付仙使令那层禁制，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心思一转，口中念念有词，灵光应声分成八股，如同鲜花绽放一下子分了开来。
　　高庸涵似乎早已料到，丹鼎门弟子不敢对法像有任何不敬的举动，径自大模大样地靠在道祖法像跟前。脸上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对擦身而过的灵光瞧都不瞧一眼，就在法像右掌边缘开始作法。他的动作很快，左手捏了个法诀，右手不停地画着符篆，符篆一离手便围着仙使令上下盘旋，摆足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丹鼎门众人相顾愕然，没想到对方竟然用了这么一个异想天开，又有些无耻惫赖的办法，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尾随而至的灵光。当先那人显然对此准备不足，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当即吐出几句法咒，本已分散的灵光重新聚集，再度击向对方。
　　“这下子可上当了！”旁观那老者看得分明，撇着嘴不住摇头：“千灵族人心性向来平和，怎么现在变得这般心浮气躁，难怪一代不如一代。莫非，也是因为灵气不足的原因？”
　　电光火石间，高庸涵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凭空消失不见。灵光去势太快收束不及，狠狠地砸在仙使令上，原本那层禁制哪里还支撑得住，轰然碎裂。仙使令受到攻击，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反击之力，强大的法力波动除了将那十几名丹鼎门弟子震飞，连带着道祖金身法像也塌了大半。这一变故始料不及，众人尽皆大惊失色，甚至不乏痛哭流涕者。就在目瞪口呆之时，高庸涵再次现身，轻轻巧巧地将仙使令拿到手中。
　　道祖法像遭到损毁，若是放在别处，兴许还不算太严重的事情，但这里是仙界钦点的道祖祠，是连仙人都不敢失礼的地方，此中的意义自是无需多言。对于法像被毁，灵殊心中痛到了极点，只觉得天都仿佛塌下来一般。看着高庸涵略带戏谑的笑容，悲痛惋惜之情旋即被无尽的仇恨所替代，目眦迸裂，咬牙切齿道：“高庸涵，你毁了九界道祖金身法像，千灵族阖族上下与你不共戴天！”
　　“奇怪了，明明是你们自己砸烂了道祖法像，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强要赖到我头上？”
　　其实，从那帮修真者最先使出灵光接引之术，高庸涵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与其自己出手破掉那层禁制，还不如借丹鼎门自己的手来做，这么一来就不用背负千载骂名了。经历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换作是谁性格上恐怕都会有些变化，以前的豪迈不羁，渐渐变成了张狂和胆大妄为。像这等常人眼中离经叛道的事情，在他而言根本无所谓，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是更恶毒的方法也未必不敢使出来。
　　第二次交手时，高庸涵画的那几个符篆，根本就不是要和灵光对抗，而是特意埋下的伏笔。随后利用千灵族人对道祖金身法像的敬意，迫使对方收手，进而假意对仙使令下手，以此激怒对方。等到灵光再次集聚攻过来的时候，高庸涵当即闪身，躲进早已准备好的空间裂隙，同时还不忘催动先前埋下的那几个符篆。可惜那些丹鼎门弟子哪里会想到这么多，等到发现不妥想要补救时，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还有高庸涵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休要狡辩！”灵殊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就算没了仙使令，我们一样可以昭告天下，修真界从此将视你为公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见到高庸涵可以自由踏进虚空，灵殊就知道，今天想要杀死对方夺回仙使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日从巨灵岛回来，他曾听灵契等人提及，那个魔界高手似乎会一种独特的法术，可以穿越虚空往来各地，端的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传言不免有夸大之辞，灵殊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才知道，世间果然有此异术。到此地步，除了认输别无他法，但是场面话总得交代几句。
　　“你的嘴长在你自己身上，想怎么说我管不了。”高庸涵面上似笑非笑，淡然道：“可是高某也不是任人冤枉的人，咱们走着瞧！”说着看了众人一眼，便欲转身离去。
　　灵殊知道以丹鼎门眼下的实力，拿遮天法界根本没有办法，可是其他人并不知晓，眼见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有几个性急的当即站了出来，大声喝斥道：“怎么，你还想走么？”
　　此时，丹鼎门的援兵源源不断涌进道祖祠，不大会功夫聚集了至少两百余号人。这些人在门内都是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修为也都不差，可以算作是丹鼎门的核心力量。后面来的人不知道情况，自然要向其他人打听，听了描述之后个个义愤填膺。不过灵殊上人没有发话，一时间还没有人敢擅自开口，这时一见有人带头，顿时齐声鼓噪群情激奋。
　　起先，众人只是以大义相责备，在高庸涵看来，虽有些迂腐却不违道理，是以闭口不答。后来随着灵殊放任不管，众人情绪渐渐失控，言辞愈发激烈，言语中开始出现一些含沙射影的内容，涉及到人族和天机门。甚至有个别性情粗鲁之人，怒气勃发之下那还会顾虑那么多，直接把高庸涵的家人都牵扯进来。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单纯的辱骂，那名神秘老者不由得皱了皱眉，重重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这等市井中下三烂的粗俗之言，竟然出现在千灵族修真者的嘴里，实在令人惊讶。原来丹鼎门就是这么教弟子的，倒叫高某大开眼界。”这种辱骂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高庸涵怒气上涌，一股淡淡的黑雾从头顶冉冉升起：“你们若是再有人出言不逊，休怪我无情！”
　　此话一出，杀机顿起，骂声竟然在片刻之间小了许多。可是任何时候，都会有那么几个不知轻重之人，偏偏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结果往往使得事态扩大。此刻也不例外，一个丹鼎门弟子对这一警告充耳不闻，仍旧高声咒骂。
　　高庸涵学会遮天法界的时日仅有月余，对其中的种种运用之妙，领悟至多不过十之二三，还远未达到杜若当初在真玄观前，隔着虚空取人性命的本事。但是利用虚空，出其不意地施展近身攻击，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那人正骂得起劲，忽然觉得一股杀意扑面而来，惊骇之下尚未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灵胎一紧，被人捏在手中。挣扎着斜眼望去，就见高庸涵一脸杀意，嘴角泛起冰冷的笑容，令他几欲肝胆俱裂。周围几名丹鼎门弟子见状无不大惊，怒喝声中纷纷攻了过来。灵光纵横，然而在一股黑雾的逼迫下，瞬间变得暗淡无光，那几人宛如遭受重击一般倒撞出去。伴随着强大的战意，黑雾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登时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记住，以后不要再像疯狗一样乱吠！”说着，在那人惊骇目光下，高庸涵灵力轻吐，将手中的灵胎捏得粉碎，那人头上灵角猛然爆裂，身子一软就此身亡。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杀戮，令旁观者莫不为之胆寒。就像当初杜若击杀那名蕴水族修真者一样，两百余人竟然同时噤声，诺大的大殿如死一般寂静。隔了片刻，众人才像是回过神，再次爆发出强烈的愤怒。数十名千灵族修真者齐齐围了上来，人人目含悲愤之色。不过与刚才不同的是，没人敢再出言不逊胡乱辱骂了。
　　“唉，杀机一现，这魔性就显露来了。看来，还是得我老人家亲自出马。”那名老者的态度很奇怪，从一开始，就对魔界似乎比较宽容。直到现在，双方剑拔弩张，高庸涵似乎有大开杀戒的趋势，才终于决定出手。
　　“统统住手！”那老者醉醺醺、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印上了每个人的心头，人人心中一懔，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着他慢腾腾走到高庸涵身前，把手一伸说道：“给我！”
　　“这是丹鼎门送给我的大礼，凭什么给你？”随着老者那句醉酒一般的“住手”，高庸涵没来由地周身一震，原本张扬的魔雾突然自行退了回来，这是从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不禁大为忌惮。但他是那种坚韧、执着的性格，并不会因此而屈服，反倒激发出滔天的战意，冷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想来捡现成么？”
　　“哼，一个狗屁烂竹简，就让你们看得这么重，要是换作万仙大阵阵眼里面的东西，还不叫你们一个个看傻了眼？”那老者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个仙使令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纯粹是仙界拿来糊弄你们的，你们还真当成宝贝了？”
　　“仙使令要是真那么厉害，单凭你们十几个小孩子，就能打碎那层禁制？”那老者自顾自地大声奚落着，对众人的反应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可能！”珍藏了这么多年，被师门奉为至宝的仙使令，在别人嘴里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灵殊如何能接受得了？一连声反驳道：“适才要不是仙使令，明灭金丹恐怕早把九重天给毁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耗尽了仙使令的法力。”
　　“刚才那道祥光和竹简无关，你们真正应该感激的，倒是道祖这尊法像。”那老者似乎对道祖祠的过往十分了解，捋着胡子侃侃而谈：“这尊法像里面，有仙界之主留下的仙灵之力，可惜只有一点点，用完就没了，所以才会垮塌。”
　　“你既然瞧不上仙使令，还要它做什么？”高庸涵已经可以大致确定，这名老者与丹鼎门一定有极深的渊源，说不定还是哪一代遗留下来的什么长老。当下有了计较，此人修为之高世所罕见，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能避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
　　“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这个仙使令么？”那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伸手：“你给我，我自有办法帮你们化解纷争。”
　　“好，我给你！”高庸涵倒也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就将仙使令递了过去。
　　那老者似乎没想到高庸涵会这么痛快，微微一愣，旋即将仙使令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看看灵殊等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叹道：“九界道祖在世时就曾反复告诫，说修行之道在于体悟天地，明了自性。可是你们始终都羁迷于身外之物，又怎么可能修到更高的境界？”说着，轻轻一捏，仙使令化作一层薄雾，悄然无踪。
　　“大胆，竟然敢毁去仙使令！”几名丹鼎门弟子大怒，便欲朝那老者出手。
　　“大家都别动！”灵殊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但没有怒色，反而一脸虔诚地拜了下去：“上人可是酒界老祖？”


第二十一章 区别
　　“九界老祖？怎么听着和九界道祖差不多，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这个疑问不光是高庸涵大惑不解，就是丹鼎门大部分弟子，也是一头雾水。除了少数地位较高的人以外，大家连“酒界”和“九界”两个字都弄不清楚，更别说这个酒界老祖是何来历了。
　　“难为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不过丹鼎门这些年的作法，可是令人失望得很呐！”那老者点了点头，告诫道：“灵殊，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乱世已到。你们要好好守住道祖崖，不要老想着掺和外面的事情。不要忘了，丹鼎门的超然地位是怎么来的！”
　　“是，弟子谨记老祖教诲！”灵殊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句，跟着指一指高庸涵，沉声道：“此人大闹道祖崖，杀我门人弟子，还望老祖帮我们主持公道！”
　　“这个你不用操心，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我自有分寸。”老者颇为不耐，交代了一句之后朝高庸涵说道：“小子，你跟我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不妨现在就说，我另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果然不出所料，这老者与丹鼎门关系非同一般，高庸涵自然不愿过多纠缠，打算一走了之。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不成？”那老者有些着恼，伸手抓住高庸涵手臂，喝道：“叫你跟我走你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把我惹急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高庸涵何等修为，可是在那老者伸手之际，根本就来不及躲闪，被抓住之后更是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就连灵胎都似乎被禁锢了一般。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方才知道，这个什么酒界老祖简直是深不可测，简直比当日冰沐原玄冰裂隙中那人还要厉害。正自心下骇然，那老者拉着他直接踏入虚空，顺着他先前留下的退路，转瞬到了道祖崖山脚下。
　　“能看穿我的遮天法界，而且还能利用我预先留下的虚空，你究竟是什么人？”高庸涵此时已隐隐猜到这个老者，极有可能来自仙界，心中喜忧参半，乱作一团。
　　“咦，你不是都听到灵殊的话了么，怎么还问？”那老者一脸笑意，眯着眼一自指：“我是酒界老祖，不过这个‘酒’是美酒佳肴的‘酒’，而并非‘九九归一’的‘九’。”
　　“原来是酒界老祖，失敬，失敬！”高庸涵看了一眼酒界老祖腰间的酒葫芦，恍然大悟。
　　“嘿嘿，‘酒’和‘九’只有一字之差，这身份地位可是天壤之别。”酒界老祖笑着取过葫芦，张嘴喝了一大口，而后摇头晃脑，似乎极其享受美酒入喉的滋味。
　　“好酒！”高庸涵只觉酒香扑鼻而来，忍不住讨要：“我能尝一口么？”
　　酒界老祖笑了笑，将葫芦递了过去。高庸涵伸手接住，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热线直沁肺腑，回味悠长浑身舒泰，竟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他本就是好酒之人，于杯中之物颇为精通，一挑大拇指赞道：“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酒，上人不愧酒界老祖的名号！”
　　“嘿嘿！”酒界老祖有意无意地看了高庸涵一眼，摇头叹道：“可惜，我这酒还少了一味原料，若是牧野原画梁山的那眼神泉没有干涸，酒味会更加香醇。”
　　“牧野原画梁山？”高庸涵心中猛地一动，双目圆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仔细打量着酒界老祖，良久才长舒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东池镇那个酒馆掌柜！”
　　当初和紫袖一道离开焚天坑，两人曾经路经牧野原东池镇，在此盘桓了几日。随后在画梁山上紫袖不辞而别，高庸涵为此几乎失魂落魄。遍寻数日无果后，浑浑噩噩返回东池镇，借酒消愁酩酊大醉，一连数日将酒馆珍藏的“飘香”美酒一饮而尽。若不是那个掌柜一顿训斥，话中有话点醒了他，只怕会因为紫袖失踪一事沉沦下去都未可知。事后，高庸涵也曾对那个老者生出几分怀疑，总觉得此人不像是普通人，今日才知所料不差，不禁大为感慨。
　　“当日承蒙上人指点迷津，晚辈才不至于受困于情，得以清醒过来，当真是感激不尽！”想到这里，高庸涵一揖到地，施了个大礼。
　　“哈哈哈，你总算想起来了。”酒界老祖点了点头，悠悠说道：“咱们除了在东池镇见过一面，你命丧墨玄庄，审香妍将你尸身运回天子城，我还专程赶到审府去看望你。”
　　“啊，妍儿口中的救命恩人原来就是你？”饶是高庸涵心志坚毅，到了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明明已经死了，可是却能从幽冥界安然返回人间，连他自己都搞不清其中的缘由何在。通过和师门长辈，以及紫袖、杜若等人的交谈，最终归结于一点，审家人口中那个醉醺醺的老者，极有可能是仙界之人，否则怎么会有这般不可思议的神通？
　　想通了这个关节，高庸涵纳头便拜：“上仙救命之恩，请受晚辈一拜！”说着，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这几个头磕的诚心诚意，称呼也从开始时的“上人”，变成了现在的“上仙”。
　　“好了，起来吧！”酒界老祖摆了摆手，笑道：“你是不拘俗礼的人，不必这样。”
　　其实，酒界老祖受人所托，早就开始关注高庸涵，只不过没人知道罢了。他的作法和杜若全然不同，无论发生何事都只是旁观，并不想过多干涉。甚至杜若连番算计，利用丹鼎门逼迫高庸涵投身魔界时，他都始终不曾插手。以他的修为，不要说制止杜若，就是平息整个厚土界的混乱也不在话下，然则为何不闻不问，袖手旁观呢？这么做，岂不是有违仙界慈悲济世的初衷？这当中有个玄之又玄的原因，就是通常所说的天意！
　　天意飘渺难寻，毫无道理可言，故而世人常常将意想不到的变故归结于天意。因此总有那些不谙世事的俗人，对天意又是向往又是惧怕，或祈求或赞叹，或咒骂或不信，不一而足。不管世人是何看法，天意仍旧一如既往，漠然地俯视着众生，以一种无法察觉的力量主导着一切。上仙和魔神，乃至于幽冥界中的天尊、明王，都已经是超脱生死跳出三界的强者，以他们对天地之道的体悟，也只能说略微知晓天意而已。只有知道天意的存在，才会了解到天意是如何的浩渺和深不可测。
　　天意不可违，逆天行事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只有顺势而为才能获得最佳的结果，这是仙界的共识。而魔界不同，总以为天意就是要去抗争，只有不断地去拼，才能从逆境中体悟大道。正是这个根本性的区别，导致杜若和酒界老祖的做法完全不同。杜若是为了目的竭尽所能，不惜使用一切手段，而酒界老祖则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两者当中孰优孰劣，恐怕不是一时所能说的清。
　　酒界老祖几乎从不现身，二三十年来，出现在高庸涵身边加起来总共只有三次，这三次的原因各不相同。第一次完全是出于好奇，加之画梁山的泉水水质极好，所以才提前守在东池镇，就是想要看看高庸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结果还算不错，高庸涵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至少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酒界老祖满意而去。
　　第二次，当然是高庸涵死于墨魇之手那一次。酒界老祖算出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但是命不至死，故而提前赶到天子城等待。直到高庸涵的灵胎无庸，受命前往幽冥界寻找自己的三魂七魄时，他才算准了时间，出现在审府门前，一举将高庸涵从幽冥界给拉了回来。这一次，真正给酒界老祖留下深刻影响的，反而是情深义重的审香妍。
　　第三次嘛，便是巨灵岛一战之前，审香妍赶往浩渺湖寻求元庐君的帮助。这一次在酒界老祖而言十分为难，从他内心来讲，对审香妍的结局非常不忍，实在舍不得这么一个活泼善良的女孩子，就这样死在巨灵岛上。于是，为了审香妍的生死，他赶到了星河屿。可是到了以后，一看审香妍的面相不由得一惊，似乎有些变化不在先前的预料之中，思虑再三惟有顺应天意。以此之故，元庐君才得以很“凑巧”地与审香妍会面。
　　这三次都是顺应天意，唯独今天这次见面，事前根本未曾预料到。
　　酒界老祖之所以赶到九重天，完全是被明灭金丹造成的异象所吸引，本以为道祖崖来了强敌，哪知竟是久未露面的高庸涵，一时间倒有些惊讶。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高庸涵已化身成魔，幸好他对魔界并无多大的成见，是以不曾动怒，反而为魔界说了几句公道话。可是接下来，令他感到疑惑不解，甚至可以说有些沮丧的事，是他忽然发现看不透高庸涵的未来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在高庸涵身上，他不知道哪样才是天意！
　　不过还好，酒界老祖遇到这种不可解的情形时，作法和高庸涵不谋而合，都是想不通就不去想他，一旦时机成熟，总会水落石出。有关所谓“天意”的问题，姑且先放到一边，可是另一件事情却不能不问，而且还得问个清楚。
　　“我来问你，你是怎么和魔界的人走到一起的？”
　　“这个么，说来可就话长了。”高庸涵心里十分清楚，酒界老祖对自己并无恶意，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对魔界的态度也相当宽容。在这个看似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身为仙人的酒界老祖，反而比厚土界的修真者更平和，不能不说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当下，高庸涵从与杜若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月前的分手为止。
　　“这么看来，这个杜若对你可真是没话说了，简直比亲兄弟还要好！”酒界老祖皱眉想了想，说了句很中肯的话：“不过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从你的描述中来看，虽然还看不出来他倒底有什么企图，但是总透着那么一股子古怪，不可不防！”
　　“我知道了！”高庸涵嘴上应承着，但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从最初交往的魁豹，到凤五、风如斗等人，哪一个不是一见如故，肝胆相照？杜若尽管曾拿审香妍做人质，逼自己接掌十二叠鼓楼，但是此后再无什么过份的要求。就拿这十年来说，不光是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甚至不惜以乾机落月壶相赠。都到了这个份上，即便是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期待，恐怕也是义不容辞。不过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杜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引入魔界，而就个人感情而言，杜若是真的把他当作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
　　“魔界很复杂，总之你要多加小心。”酒界老祖慧眼如炬，看出高庸涵不大在意，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说道：“过不了几天，你在道祖崖上的作为就会广为人知。你入魔这件事影响太大，这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
　　“老祖，多谢你的好意，但是请恕我不能答应！”一想到烈九烽、天灵子等人的安危，高庸涵顿时有些心急，拱了拱手便准备告辞。
　　“不用担心，你那些手下早就跑了！”酒界老祖忍不住骂道：“现在这些千灵族人个个眼高手低，总以为老子天下最大，结果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想想就可气。不过，你这一手也够狠，居然胆大包天敢攻打道祖崖，难道不怕引起公愤么？”
　　“我的胆子一向很大，更何况此次是为了报仇，那就更加顾不得那么多了。”
　　“灵契已经死了，照我看，你这仇应该差不多了。”酒界老祖似乎不大想谈报仇之类的话题，转而问道：“既然你的胆子很大，可敢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二十二章 点化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能不能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高庸涵见酒界老祖如此坚持，知道这一趟不去不行，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只要手下那帮人安然离去，凭天灵子的老到，水涟漪的细心，以及烈九烽的坚毅，除非遇到仙魔之流，否则不大可能会出什么意外。况且，之前还曾和杜若有过约定，一旦有事他必会鼎力相助。要不然，明明已经被丹鼎门弟子修葺的护山法阵，何以会再次崩塌？身陷重围的烈九烽等人，又如何得以脱身？
　　“这个地方暂时不能告诉你，总之是个极好的去处。”酒界老祖一脸的神秘，眯着眼说道：“不过去那里之前，我要走一趟寥廓熔城，顺便给你引见几个炎焱族的老家伙。”
　　“寥廓熔城？”高庸涵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是说熔海崖的寥廓熔城么？”
　　“嘿嘿，这世上除了炎焱族的老巢以外，还有哪个地方能叫这个名字？”
　　九界坍塌之时，离火界的天火砸到厚土界东南方，也就是现在的赤炎洲。天火乃是世间纯阳之火，一落地便化作冲天烈焰，肆虐的天火，将诺大的鄢阙古国顷刻间化为灰烬，死伤无数变成了一片死地。后来在七位上仙的联手干预下，费尽力气才将天火熔浆圈在一处，这便是如今的熔海崖。随天火来到厚土界的炎焱族，从此后便定居于此，并修建了一座雄伟的大城，取名为寥廓熔城。
　　由于天火熔浆太过厉害，起初连一般的修真者也不敢深入，故而寥廓熔城在建成后，许多年都不为人知。真正使这四个字名声大噪天下闻名，便是五百多年前那次修真界入侵，结果千余名修真者在寥廓熔城下大败而回，被天火烧得七零八落。事后，不知是不是受此事影响，原界帝君突然离奇失踪，以至于厚土界愈发混乱。而炎焱族的凶名，则正是在这次大战之后广为流传，连带这寥廓熔城也声名远扬。
　　寥廓熔城如此有名的地方，可是直到现在，能一睹真容的还是寥寥无几。这固然是因为天火太过爆裂，没有一定修为很难踏入熔海崖，最关键的一点，便是焰阳宗始终游离于修真界之外，与其他修真门派若即若离。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的相处，除了与源石族、御风族和千灵族稍有一些往来以外，炎焱族很少邀请外人到熔海崖做客。
　　此次能和酒界老祖一道，去领略一下寥廓熔城的雄奇，高庸涵倒有些期待了，于是欣然而往。一路上自然不会再生是非，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悬空岛，从星河屿最南端出海。在苦水荒漠静沙岛一带上岸，而后一路南下，经雾瘴林，过荒骨泽，穿横波岭，前后历时两个多月，才到达苦水荒漠和熔海崖的交界处。
　　“今天是天历九五三年八月二十八，咱们走得可够久的。”高庸涵曾经数次暗示，示意路上完全没有必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可是酒界老祖故作不知，在途中甚至还跟着一支商队走了十多天，就是为了贪图商队贩运的几十桶美酒。对此，高庸涵只有耐着性子，陪侍一旁。
　　不过还好，两人聊得很投缘，一路行来听了不少奇闻轶事，倒也不觉得旅途寂寞。至于厚土界许多悬而未决的疑团，比如说九界缘何坍塌，原界帝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各大修真门派之间的秘辛，酒界老祖就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闭口不答。高庸涵知道，这些事情涉及面很广，里面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这种程度的人所能打听的，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问些和修为有关的问题。酒界老祖的水平又比紫袖、杜若高了许多，这番求教可谓是受益匪浅。
　　“既然身在凡间，就得有一颗凡人的心，否则何以遣有生之涯？”看到高庸涵似乎有些着急，酒界老祖喝了口就不急不慢地说道：“遇事何妨缓上一缓，把心放宽了些，不必那么急。如果事事都要急着用神通去处理，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嗯！”高庸涵深深点头，只觉得酒界老祖这番话似乎大有深意，沉思良久方才躬身谢道：“多谢老祖指点，晚辈受教了！”
　　“嘿嘿，我可没有教你什么东西，这礼数还是免了吧。”酒界老祖眼中满是笑意，悠悠说道：“修行这种事，其实根本就没人能帮你，能不能悟，悟出多少道理全凭自己。就算是亲如父子兄弟，至多不过教你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心境永远只能自己去体会。”
　　“嗞”的一声，高庸涵凑到酒葫芦跟前吸了口酒，闭着眼睛回味了片刻，方才问道：“老祖，你是不是觉得我遇事太急，所以才有意如此，借机磨练我的性子？”
　　“怎么想是你的事，不过你可不能老是这样抢我的酒喝。”言罢，两人相视大笑。
　　高庸涵的悟性之高、身世之奇世所罕见，要不然也不会同时受到仙界和魔界的器重，被那么多人关注。更不可能仅用时十余年，就将聚象金元大法修到“人发杀机”的地步，成为玄元宗创派四百多年以来，精进速度最快之人。可是这种风光无限的背后，是深深的隐忧，是一重又一重的风险。这一点，只需看他入魔的前前后后，就可见一斑了。凭借超常的悟性，以及过人的见识，将酒界老祖一路上的言行连起来，于其中的用意便可猜中几分了。
　　历数这十几年来的经历，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正是一个接一个的艰难险阻，一次次的出生入死，高庸涵方才有了如今的成就。然而换一个角度，同样是这些事情，却使他背负了过重的责任，承担了太多的压力，以至于总有种疲于奔命的辛劳。不错，高庸涵是体悟到了境界的奥妙，可是这些境界的目的何在？还不是为了能提升修为，早日解决肩上的重担？
　　这种精进的方式是对是错？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长此以往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酒界老祖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有意放缓行程，并时不时点化一二，说些耐人寻味的话。至于有没有效果，高庸涵能听进去多少、体悟多少，则完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在这个问题上，酒界老祖的作法，和杜若不遗余力的灌输又不一样。不过高庸涵能体会到此，于这番苦心了然于胸，当可大慰平生了。
　　“远处那片高高在上的火色云雾，便是大名鼎鼎的寥廓熔城，今晚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一宿，明天一早再入火海。”笑过一阵，酒界老祖望着天外隐约可见的火光有些出神，良久才轻声说道：“今晚一过，恐怕就很难再有这般闲情了。”
　　“怎么，这次去寥廓熔城要动手么？”酒界老祖居然是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高庸涵不禁大感好奇，忍不住问道：“奇了，世上还能有你老人家办不到的事情？”
　　“世事无绝对，神仙也不是万能的。”酒界老祖微微一笑，很快恢复了常态，“我也一样，很多时候都会感到无可奈何，不过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高庸涵若有所思，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忽然问道：“老祖，你说你自从九界坍塌以后，就一直呆在厚土界，至今差不多已有一千年。这一千年当中，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还不是和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候静极思动，就出来到处走走，游历一下人间。仅此而已！”
　　“哦？”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高庸涵倒有些出乎意料，下意识地冒出一句问话：“就这么简单？”
　　“那你以为呢？”酒界老祖眼皮一翻，似乎对高庸涵的疑问颇为好笑，径直说道：“难道仙人就该整日忘情于太虚，出则日月相伴群星拱卫，入则灵气聚鼎祥光普照？”
　　“那倒没有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仙人总归有些常人不能解、不能及的举动。”
　　“神仙本是凡人做，真正的神仙除了修行以外，和凡人并无什么区别。”说到这里，酒界老祖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躺在草地上，缓缓说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可是光想着从外面去找成仙的道路，而不知自己本就是神仙，只不过机缘福报未到而已，结果白费心机空自忙碌，到头来成了大梦一场。世间清醒之人，少之又少，唉！”
　　“如果一心修行，修为达到极致，能够由此而体悟到天地之间的‘大道’，难道也成不了神仙么？”回想起杜若说的种种，高庸涵不免生出了几许疑问。
　　说实话，酒界老祖这番话简单而玄妙，更能让他感到亲近和认同。但是回过头来一想，杜若所言也自有道理，在具体运用方面甚至更胜一筹。从自己十年经历来看，似乎魔界那一套东西，并不比仙界传下来的差，公平而言，两家各擅胜场平分秋色。可惜，魔界良莠不齐，里面充斥了太多阴暗的东西，故而才会遭到修真界乃至亿万生灵的摒弃。
　　“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不清楚，毕竟我认识的人里面，还没有哪个是这么修上来的。”听了高庸涵的话，酒界老祖没来由地心中一紧，随口答了一句，将话题扯到了一边：“我是姑妄言之，你呢就姑妄听之，兴许日后你自己就能找到答案。”
　　“是！”高庸涵压根没有注意到，酒界老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点什么，自顾自点了点头，忽又笑着问道：“对了，你说你是日出而作，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难不成也是耕田织布？”
　　“大致差不多，”酒界老祖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说道：“我自称酒界老祖，每天忙乎的，当然是酿酒了。”
　　“不错，不错！”高庸涵跟着大笑，一边伸手去接酒葫芦，一边说道：“要不是你不辞辛劳，哪里能喝到这么美味的佳酿？”
　　“这酒严格说起来，也不是我酿的，而是我精心喂养的酒虫所酿。”
　　“酒虫？是什么宝贝？”高庸涵还是第一次听说，好奇心大喜。
　　“我之所以定居在悬空岛，就是因为道祖崖所在的群山当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竟然出产美酒。于是我就留了下来，并把那座山命名为酒公山，而山上的美酒，便是出自酒虫。”
　　酒虫体型肥硕而臃肿，身长一般不过尺余，头小眼大口似吸管，以花蜜露水为食。最为有趣的是，酒虫体内有酒腺，可以分泌出美酒，顺风十里亦可闻到酒香，端的是世间一等一的妙物。酒界老祖一见自是视如珍宝，故而将其收集在一起侍弄，数百年下来收获颇丰，至少酒葫芦再也不会空了。
　　“这等妙物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见，至于酒公山么，更是要走上一遭，说什么也得弄上几坛好酒尝尝。”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人相处的很是融洽，高庸涵这个玩笑自是顺理成章。
　　“没问题，我随时恭候！”酒界老祖哈哈一笑，当即应承下来。
　　可是，两人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玩笑的约定，却因为中间变故横生，以至于若干年后才得以成行。


第二十三章 解惑
　　苦水荒漠的某处沼泽下，禁制着当年赫赫有名的诡门长老，同时也是魔界魔使的毒蛟道人。由于暗中引诱狐晏当什么原界帝君，以至于搅得天下大乱，结果引来了仙界的严惩。狐晏不知所踪，毒蛟道人身份败露不得不亡命天涯，而后在苦水荒漠上空被默提上人锁定，情急之下祭出本命元丹拼命，不过修为相差太远，最终还是被压在三地之下。
　　毒蛟道人那颗本命元丹也没能保住，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内丹中蕴含的毒素，将方圆数百里都变成了死地，毒水横流毒雾弥漫，历经数百年才渐渐淡去。受此影响，原本生机勃勃花红柳绿的平原，变成了阴暗凄凉的苦水荒漠，处处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这一点，与熔海崖的暴烈、焦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苦水荒漠和熔海崖之间由一条山脉相隔，两边景象却是截然相反。翻过横亘的高山，原本阴冷潮湿、令人倍感压抑的憋闷，迅即被干燥灼人的热浪所替代，入眼也变成了漫天的暗红色。随着地势的逐渐升高，无数条沟壑将地面切得七零八落，森森然宛如刀劈斧凿一般，深深的沟壑里，时不时可以看见缓缓流动的熔浆。远处，从地底喷射出巨大的火柱，挟裹着熔浆冲天而起，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几百年来炎焱族一直那么神秘，就凭这肆虐的熔浆，常人哪里还敢涉足。”高庸涵说着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天空，远处那团火红的云雾不停地翻滚，始终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不大好的预感，觉得此行未必顺利。
　　“单就实力而言，炎焱族在九大种族中首屈一指，容不得半点小觑。就是我，看在往日几个老朋友的面上，也不宜在寥廓熔城过于随便。”酒界老祖颇有些感慨，悠然说道：“其实九大种族，乃至世间所有生灵，均有其独特之处，造化之神奇莫过于此。”
　　九大种族除了外形各异，单只一个出生方式，便是五花八门超乎想像。七虫族的卵生，御风族的转生，栖绵族的树生，人族和千灵族的胎生，源石族和炎焱族的化生，蕴水族和凤羽族的湿生，几乎囊括了所有的方式。性情方面，七虫族的冥顽嗜杀，御风族的坚忍执着，栖绵族的取巧善变，人族的狡黠聪颖，千灵族的洒脱高雅，源石族的粗豪率直，炎焱族的热情狂躁，蕴水族的周密算计，凤羽族的阴狠多疑，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如此多姿多彩的生命，以及各具特色的风格，碰撞在一起产生了绚丽的火花，方才造就了厚土界的繁盛。可惜，正是因为九大种族之间的差异太大，一并带来了不可弥合的分歧，甚至于格格不入的排斥。自九界坍塌以来，多少次分分合合，多少次混战不休，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诸多方面的差异。
　　“不错，若非九界坍塌，哪里能想得到世间还有如此多的生灵？”高庸涵受到酒界老祖的感染，忍不住叹道：“可是，随着世间愈发精彩，纷争也随之多了起来，莫非这便是有得必有失的缘故么？”在经历了这么多沧桑之后，兴许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怀念以前，怀念九界坍塌前的那些平静生活。
　　“万事皆有因果，只要找到纷争的根源所在，了却其中的因果，世间自然会太平无事。”酒界老祖说到这里，面容一整，沉声说道：“不过此事须顺应天意，切不可强自为之，否则必将适得其反，给天下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哦？”这句话宛如当头棒喝，一下子将高庸涵惊醒，不禁开始反省十几年来的所作所为。从叶帆殉国开始，一直到两个月前的道祖崖之战，不禁冷汗直流，当真有种觉今是而昨非的顿悟。随后各种念头分沓而至，脑海中乱作一团，面色惨白嘴唇发青，身子一晃竟而跌坐到地上。定了定神，索性双目一闭就此入定，进入到神与物游的境界当中。
　　四周喷发的火柱突然变得暴躁不安，仿佛是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熔浆纷纷汇聚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熔浆不断上涨，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熔岩湖，青白色的烈焰凝聚成一道道火蛇，朝闭目端坐的高庸涵卷了过去。高庸涵浑然未觉，任由自己浸泡在熔浆当中，被反复地灼烧。酒界老祖则站在原地，一边喝着酒一边暗暗点头，似乎对眼前的情形颇为满意。
　　高庸涵足足过了一个来月才悠悠醒转过来，从他迷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心中的疑问似乎并未解开。酒界老祖不免略有点失望，然而并不在意，笑道：“怎么样，都想了些什么？有什么心得尽管说出来，我帮你一起参详参详。”
　　“老祖，有件事我始终弄不明白。”高庸涵站起身来，双手轻轻压了压，火舌顿时倒退三丈，这才缓缓说道：“如今天下糜烂，我辈究竟是该奋起戗平乱世，还是独善其身隐在一边，静观局势的发展，等时机成熟时再行出手？”酒界老祖知道高庸涵的话还没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答，静待下文。
　　“可是这里面又生出几个疑问，比如说——”
　　就以高庸涵为例！身为东陵府双杰之一，他胸怀天下心系黎民，从一开始就抱着“还天下一个太平”的念头，四处奔走不惜出生入死。这些事迹为世人传唱，可是结果呢？虽说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可是于大局究竟有多少帮助不得而知，反倒因为他的原因，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不少的纷争。冰沐原沐芳谷，悬空岛道祖崖，单是这两次厮杀，加起来就死伤了成百上千的修真者。难道这些人就真的该死么？这又是谁之过？
　　反过来看，如果大家都安安心心地看着局势变幻，躲在某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潜修，等到局面败坏到了极点，再出来振臂一呼收拾残局，百姓所遭受的苦难是否会少一点呢？退一步讲，如果任由重始宗统一厚土界，又有什么不好？既然在四百多年前，能同时接受玄元、重始二位道尊的教化，今天为何不能认可海邀黎？又没有人能够证明，海邀黎一定会把厚土界搞得生灵涂炭，为何还有那么多种族、那么多门派要极力反抗？
　　一连串的疑问，使得高庸涵头疼欲裂。看着四周流淌的熔浆，胸中愈发烦闷，魔雾随着怒气，悄然弥漫开来。
　　入定时，高庸涵不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第一次产生了怀疑，觉得自己未必占据了道义所在。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似乎于理不合，一时间陷入到左右为难的境地。以他从前的性情，本不应对此产生犹豫，可是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眼界的不断开阔，于天地本源、生命真谛、自然大道等问题的看法，慢慢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尤其是入魔之后，性情变得狠辣而乖戾，在大是大非上也有了极大的转变，以至于信心和初衷随之动摇。
　　“善哉，善哉！”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居然引起高庸涵如此强烈的反应，酒界老祖欣慰之余，又有些忧虑，当下缓缓答道：“许多时候，做了不一定表示做得好，没做也不一定就是对的，孰对孰错，还得看是否顺应天意。”
　　“天意飘渺难寻，如何才能判别？”高庸涵冷笑道：“我带人攻打道祖崖，是不是天意？”
　　“丹鼎门合该有此一劫，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这个做法可以算作是天意。”
　　“那么我杀灵契，杀丹鼎门弟子不就是顺应天意，杀得理所应当了？”说完这句话，高庸涵双目泛起血光，一层细密的鳞甲慢慢显现出来。
　　“不能这么说！”酒界老祖看了一眼游移不定的魔雾，知道高庸涵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一道灵力轻轻拂了过去，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答道：“天意是因，你所做的是果，如果要化解这场劫难，并在以后避免更大的纷争，就得了却这一重因果。你可明白？”
　　魔雾被灵力拂中，宛如遭受重击一般，忙不迭地缩了回去。高庸涵本已接近暴走的状态，忽然觉得灵胎一阵刺痛，神智却是一清，登时醒转过来。恰好听到酒界老祖的“因果”之说，不觉一呆，涩声道：“莫非，我这般作为，又会为日后种下恶因么？”
　　“既遭业因，便受业果，世间万物莫不如此！”
　　“那么如今的乱世又从何而来？如果说是九界坍塌时就以注定，那么九界坍塌又是源于何事？”这个问题问完，高庸涵自己都觉得，终其一生恐怕都很难找出答案。酒界老祖的反应很奇怪，只是一味地微笑和点头，此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如果所有人什么都不做，任由海邀黎成为新的原界帝君，情况又会怎样？”既然问不出答案，高庸涵很知趣地不再追问下去，而是就另外一个疑问，向酒界老祖求教。
　　“如果让你按照七虫族的方式过活，你愿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根本就办不到。”酒界老祖这么一说，高庸涵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很显然，至少他是不赞同出现这种情况的。但是对于这个比喻，仍有不同的看法：“你说的这种情况，就算是九界道祖亲临，也不可能办到，所以不具说服力。”
　　“嗯，是我失言了。”酒界老祖倒是很爽快，自己也觉得这个比方很不恰当，想了想又问道：“那么我来问你，如果有人要对你们天机门指手画脚，在大事上面强加限制和约束，你们能接受么？”
　　当年，蕴水族族长水倾湫自以为是，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加之又得罪了重始道尊，结果被禁制在帘川。上善楼受其影响，遭到重始宗反复打压，实力下降的很快，一度沦为二流修真门派。
　　这还不算完！此后不久，重始道尊以蕴水族不遵号令，首鼠两端为由，将洄漩海置于监管之下，进而将蕴水族族长大位交由门下弟子担任。对于蕴水族而言，这个惩罚可谓是莫大的屈辱，然而无力抵抗，只能咬牙忍受下来。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四百多年，直到二十几年前，丹意秉承海邀黎的意思，一番周旋之后将蕴水族大权交付到流氏手中，才算了却了这重恩怨。
　　“不能！”一想到这段赫赫有名的公案，高庸涵心中不免一凉。以天机门和重始宗的积怨，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不要说天机峰，就算太河源只怕都是在劫难逃。
　　“那就是了，只要心存疑虑就会有人抗争，即便是一时屈服于强权之下，到最后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所以说，海邀黎一旦掌握厚土界，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端！”至此，酒界老祖的态度尽显无遗。
　　“那么，为何当初大家又会接受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并有此开创出玄明盛世呢？”今天问的很多问题，在高庸涵心里其实都有相应的答案，虽不敢说全对，至少都能靠点边。今天这等机缘巧合之下，正好借此机会向酒界老祖印证一番，看看自己对大局的把握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说穿了，还是立意上有区别！”
　　原界帝君之所以失败，完全是因为他私心太重，一举一动都有太多的疑问，以至于引得修真界人人自危。试问，这种情况下，如何能成就大事？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不同，虽然两人行事风格迥异，但都能真正做到为天下人谋福祉，自然为世人所拥戴，成功自是不足为奇。至于海邀黎，恐怕在格局上还不如当年的狐晏，要指望他给厚土界带来太平盛世，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明白了，只要立意高远，胸怀天下，无论怎么做都不会错到哪里去！”心头的疑团终于解开，高庸涵顿觉一阵轻松，看事情的眼光放得的更宽更远了。


第二十四章 天火
　　酒界老祖的一番苦心，终于换来了高庸涵的觉悟，心中十分欣慰，对于即将要做的事情自是多了几分信心。其实，他到寥廓熔城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借用炎焱族的天火，以纯阳之力将高庸涵体内的魔性祛除。
　　高庸涵身系天命所在，其中的变数太大太多，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及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没有一点征兆可言。即便是身具大神通的上仙，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根本无法预知后事。就算是把精于卜卦的智空和丹意合在一起，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人能算得清楚，高庸涵下一步会迈向何处。
　　由于对魔界的来历知之甚详，作为酒界老祖本人，并不是太排斥魔界。这一点，他和默提上人的想法很接近，当年那件事如果换做是他，兴许也会留毒蛟道人一命。但是，对于道祖崖九重天上的一幕，酒界老祖还是感到了极大的忧虑，不管怎么说，高庸涵如果彻底成为大魔神，对于仙界、修真界乃至厚土界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由此，他想到了炎焱族的天火。
　　天火的威力自不必说，可是关于天火的种种妙用，除了炎焱族自身以外，外人便不得而知了。由于寥廓熔城那一把火烧得太厉害，焰阳宗等于是得罪了整个修真界，加上其族长火连城的疯狂举动，炎焱族几乎成了厚土界的公敌。为了挽回不利局面，长老火缠龙先后派出数十名弟子，携带少量天火火种，分赴西岭戈壁和星河屿，帮助源石族、千灵族炼制石魂、元丹。接着，又在曲堰谷亡魂大举入侵时，助御风族一臂之力，从而将危局稳定了下来。正是通过这些举措，使得外界对天火有了更多的了解。
　　然而，世人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至少酒界老祖就知道，天火除了可以炼制石魂、元丹以外，还可以对灵胎进行淬炼。这个说出去似乎有点耸人听闻，柔弱的灵胎怎么可能承受得了天火的灼烧，一旦支撑不住，岂不是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了？除了炎焱族的人以外，再没有人敢把灵胎放进天火当中，就算是换成仙人，面对天下至阳的天火恐怕也得掂量一下。
　　酒界老祖曾经从一位炎焱族仙人那里，偶尔得来一个法门，不但不惧天火淬炼，还可以借机将灵胎中的杂念妄想统统熔化，正好可以用在高庸涵身上。起初，他的打算是先把高庸涵带到寥廓熔城，然后相机行事。不过采用这种欺骗的方式，后果很难预料，极有可能招致对方强烈的反感。此刻适时地解开了高庸涵长久以来的心结，想必在天火淬炼之后，他一定可以体谅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有了这次深刻的交谈，高庸涵对酒界老祖自是愈加信服。同时，针对他魔性日益加重的趋势，酒界老祖有意借指点之机，设法通过平和中正的法门，暗中消除魔雾的影响。几天下来颇见成效，于无声无息中，高庸涵的心境平复了不少，魔雾也不再向先前那样，动不动就从灵胎中钻出来。而最大的收获，则是随着眼界的开阔，心境的提高，以前施展起来颇为勉强的法门，似乎也变得圆融自如起来，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有了酒界老祖的悉心指点，尽管灵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大幅提升，但是许多修行上的难题，却得以解决。这种福缘，对于修真者而言可遇不可求，高庸涵心知不易，故而十分珍惜。反正有上仙帮忙护法，到最后索性彻底放开手脚，一旦有所领悟便闭关入定，而酒界老祖也从不催促。这么一来就走得更慢了，不过七八百里路，两人竟然又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年底才堪堪走到射阳山下。
　　在熔海崖的腹地，是犹若汪洋的一片天火熔浆，在翻滚的熔浆当中，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千丈的大山。此山共有两座山峰，西南那座射阳峰高大挺拔，犹如人身直立，东北那座萤火峰形状怪异酷似弯弓。两座山峰之间有铁索相连，加之射阳峰一侧，有一股极其粗大的熔浆冲天而起，宛如利箭斜指苍穹，远远望去仿佛引弓射日，故名射阳山。
　　这副景象虽然奇特，究竟不过是自然景观而已，最让人感到震撼的，却是射阳山上空那团巨大的烈焰。烈焰高悬天空，方圆至少有百余里，无数火舌不住喷涌翻腾，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何情形。而那道粗大的熔浆火柱，恰好与烈焰相连，气势委实惊人。到这时，不用问也知道，烈焰包裹着的，便是传说中的寥廓熔城！
　　“好一座射阳山，好一个寥廓熔城，果真好气魄！”高庸涵不曾想到，世间居然还有这等奇观，不由得赞了一句，跟着又问道：“老祖，这座射阳山难道也是仙界所建？”
　　“那倒不是，射阳山完全是天火熔浆冷却后，自发形成的，和仙界一点关联都没有。”
　　高庸涵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一路行来，见到了两座造型独特的大山，一座四四方方形如古砚，一座栩栩如生宛如一条绿蟒盘旋。后来一问才知，这两座大山全是仙器幻化而来，一座叫赤纹古砚山，一座叫翠蟒如意山。与之类似的大山，在熔海崖还有两座，分别是金狮镇纸山和银龙笔洗山。其实，这样的仙山原本共有七座，可惜历经战乱，如今只余了四座，其余三座都已毁坏，空留下一点残迹而已。
　　九界崩塌时，一团天火砸到了厚土界东南方，四散的天火将所到之处尽皆熔化。眼见天火肆虐生灵涂炭，合称碧霄七仙的七位仙人，联手将天火禁制在射阳山下的沸浪池中，并以大神通将奔涌的熔浆倒提起来。但是天火的威力实在太大，为了不至再度成灾，碧霄七仙舍却了毕生修炼的宝物，以仙器化为七座仙山，将天火熔浆团团围住，这才有了今天的熔海崖。碧霄七仙失去法宝后真元大损，不知隐于何地静修，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世人只知寥廓熔城一战，炎焱族凭借天火之威大获全胜，却不知当时险之又险，实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适其时，狐晏如日中天，除了自甘为前驱的诡门、上善楼和究意堂以外，包括巨擎阁和天翔阁在内，也派出了相当一部分弟子听候差遣。九大门派中，有一半以上为狐晏所用，这还不包括那些数量庞大的小门派。如此实力，焰阳宗就算再厉害也绝非对手，只一天的功夫，萤火峰便告失守，射阳峰岌岌可危。
　　射阳峰如果一丢，寥廓熔城将无险可守，炎焱族族长火连城带人拼死抵抗，依靠天火方才将来敌挡在断魂索桥一侧。可是他只顾前面，没想到另有一路修真者，出其不意地绕到后山，从后方偷袭得手。眼看就要被人攻占射阳峰，火连城情知不敌，纠集了数名死士，通过自爆灵胎的方法，将紧靠着射阳山的三座仙山炸塌，而后掘开沸浪池以天火本源之力御敌。
　　沸浪池中的天火，才是真正源自离火界的天火，较之外面那些烈焰熔浆，纯正了不知多少倍。在炎焱族阖族上下的全力催逼之下，一股前所未见的烈焰挟滔天怒火席卷而过，将后山进犯之敌全部烧成灰烬。火连城见状一不做二不休，又引沸浪池熔浆倒灌萤火峰，一举将狐晏大军赶出了熔海崖。
　　这一战死伤无算，炎焱族焰阳宗由此声名大噪，寥廓熔城也一举名扬天下！
　　此战于后世的影响十分深远，首先是原界帝君狐晏的离奇失踪，据推测，寥廓熔城下的惨败极有可能是诱因之一。其次，由于天火可怖的毁灭力，修真界很认真地评估了焰阳宗的实力，许多修真门派开始修缮与炎焱族的关系。至于炎焱族内部，也因为这场大胜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以至于后来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当然，最为世人所关注的，还是那三座仙山的倒塌，致使天火熔浆失去了相当的约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一次。经过数百年的喷发，外溢的天火熔浆，已经影响到熔海崖西面的紫竹潭，身居岭南绿海的栖绵族人对此忧心忡忡。尽管有不少人，包括玄元道尊在内，都曾想尽办法阻止天火熔浆的外泄，可惜成效不大。为了使元木神树免遭灼烧，栖绵族拙木台特意派出高手进驻紫竹潭东南一带，设法不让天火熔浆流入岭南绿海境内。
　　“这么看来，除非碧霄七仙重临，否则熔海崖的天火熔浆，是没法子停下来了？”从酒界老祖的描述当中，高庸涵才知道，在这遍地流动的天火熔浆背后，隐藏了多少充满血腥和无奈的艰险，不禁大为感慨。
　　“沸浪池中的天火太过霸道，单靠一两人，很难将其困得住！”酒界老祖摇了摇头，叹道：“碧霄七仙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从他们镇住天火熔浆的举动来看，修为均在我之上。以前玄元道尊也曾应邀到此，可最后还不是无功而返？”
　　“这么一来，厚土界危矣！”高庸涵皱眉沉思了片刻，仿佛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忍不住急道：“如果有人将其余四座仙山毁去，天火熔浆一旦少了约束，只怕厚土界就会变成第二个离火界，是不是？”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事实上就有人这么做过，不过没有成功而已。”
　　“莫非，此人便是炎焱族上任族长火连城？”高庸涵心中一动，一下子猜出了实情。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换作别人，除非他的目的就是要毁掉厚土界，否则断不会做出这等疯狂的行为。无论是当年野心勃勃的狐晏，还是现在不问世事的海邀黎，甚至于别有用心的丹意、纳兰，都不会坐视厚土界被毁。即便是来自魔界的毒蛟道人和杜若，也不会有此念头，因为对于仙界和魔界而言，厚土界的芸芸众生才是他们真正的根基所在。以此之故，敢这么做的，除了炎焱族本身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寥廓熔城一战，火连城成就了不世奇功，理所当然地为修真界所关注。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此战过后再没听到此人的消息，连炎焱族内部对此也是避而不谈，个中缘由就大可玩味了。在焚天坑，高庸涵曾听凤五谈起厚土界的掌故，其中就有这么一段。现在两厢一印证，真相昭然若揭，似乎只有火连城的嫌疑最大。
　　“难怪那么多人看重你，不错，不错！”酒界老祖拊掌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就像是炸雷一般，回荡在广阔的天火熔浆之上。
　　“老祖，咱们这是要正式拜山么？”酒界老祖的话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猜测，高庸涵本来还想问个明白，可是一看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知道这是在通知炎焱族有客来访。
　　酒界老祖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射阳峰，目光中竟而露出了几分笑意。
　　“来者何人？”果不其然，随着笑声渐歇，几个火红的身影从射阳山上飞掠而下。


第二十五章 烈焰
　　那几个火红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尾羽凌空俯冲而来，一对宽阔的翅膀全由烈焰组成，双翅煽动之际洒下一路熔浆，宛如火凤凰般飞到两人面前。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几人重重地落到地上，只是他们所站的方位颇为奇特。高庸涵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人实则摆出了一个简单的阵法，当下不动声色，任由酒界老祖出面。
　　当先一人看了两人几眼，拱了拱手问道：“两位造访射阳山，不知有何贵干？”
　　此人话语还算客气，可是眉宇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霸道和大气，这与当日第一次见烈九烽时的感受差不多，高庸涵暗暗点头：“炎焱族的傲慢，可比千灵族要硬气得多！”
　　“我是火缠龙的老友，这次顺路来看看他。”酒界老祖说着拍了拍酒葫芦，说道：“我给他带了点好酒，算算绛天血果差不多也该熟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大快朵颐一番。”
　　“真人原来是我们大长老的故人，失礼了！”那人一听对方能说出“绛天血果”四个字，就知道来人所言不假，但是仍然不敢懈怠，沉声问道：“不知真人可有何凭证？”
　　酒界老祖微微一笑，屈指一弹，指尖窜出一束青色火焰。火焰跳动之际，渐渐凝出一粒赤色火晶，围着他上下翻飞。那人一见神情登时变得恭敬无比，躬身道：“两位请跟我来！”说着，头前带路朝射阳峰走去。
　　“绛天血果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高庸涵颇感好奇，一个念头甩了过去。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来，跟酒界老祖学会的一样法门，交谈时不用再开口说话，而是直接通过神念交流。这样子，就不虞有人会探听到两人的谈话，既方便又稳当。
　　“绛天血果原本是离火界的一种异果——”
　　这种果树十分罕见，其性尤喜高温，所以只生长在天火熔浆深处。由于吸取了天火精髓，结出来的果实蕴含了天地间至阳元气，对于灵胎有莫大的功效。酒界老祖曾游历过离火界，并有幸品尝了一枚绛天血果，一吃之下自是赞不绝口，于是将那枚绛天血果的种子保存了下来。九界坍塌，天火虽然落到了熔海崖，可是绛天血果的果树却一株都没有留下，若不是他将种子拿出来，这种世所罕见的异果恐怕就只能成为传说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酒界老祖被火缠龙奉为上宾。
　　“这个东西功效不在楚兰红泪之下，极其难得。”酒界老祖大致介绍了一番绛天血果，跟着笑道：“你灵胎刚刚凝出实体不久，就赶上绛天血果成熟，运气好得很呐！”
　　“这一切，还得感谢老祖成全！”高庸涵心知这是酒界老祖有意提携，心中十分感激。
　　“好说，好说！”酒界老祖打着哈哈，漫不经心地答道：“只要你日后能记得这些就好！”
　　“老祖眷顾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对于酒界老祖话中有话的言辞，高庸涵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两人就这么一路闲聊，跟在那人身后上了射阳峰。
　　比起倚刚山，射阳峰要陡峭得多，险恶得多。许多地方都几乎是垂直的绝壁，除了飞过去再无别路可行，而崖下则是缓缓流动的熔浆，望之不寒而栗。其中有几处关卡，道路完全是由天火熔浆堆积而成，没有相当修为是不敢涉足其间的。
　　高庸涵如今神气内敛，单从外表而言，一点都看不出修为深浅。那名焰阳宗弟子起初不甚在意，只以为他是酒界老祖的子侄，等见到他踏在天火熔浆上如履平地，神色如常，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炎焱族人行事多以个人喜好为主，大多是率性而为的性子。此人也不例外，有心想要试试高庸涵的修为，索性不去传输法阵那里，而是将两人带到了另一处关口。
　　这处关口在射阳峰半山腰，是寥廓熔城唯一的一条实实在在的通道，一旦有敌人来袭，只需关闭传输法阵，敌人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条路，正是那道自山腰处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宽数十丈的熔浆火柱。自从狐晏入侵熔海崖以来，有鉴于被敌人前后夹击的教训，火缠龙把寥廓熔城提到了半空。加上沸浪池的天火反正已经被火连城给引了出来，干脆连这道火柱也给换了，凭天火本源之力，外人再想要攻打寥廓熔城，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没想到，寥廓熔城防御如此之严密，今天我可是大开眼界了！”高庸涵不知道是那人有意为难，只以为要进寥廓熔城，就得踏入熔浆火柱，不由得大为赞叹。他早已察觉到，自从上到半山腰，就有一重颇为古怪的禁制，似乎无法使用腾云术。由此看来，炎焱族尽管自负，但是对于寥廓熔城的安危，确是半点都不曾马虎。
　　“高先生若是为难的话，我可以另想办法。”那人见高庸涵露出惊讶的神情，颇有些自得，可是话刚出口就见他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熔浆之中，登时急道：“小心，这是——”这道火柱源自沸浪池，较之山下那些熔浆要厉害得多，本来担心高庸涵经受不住，可是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即闭口不言。那人暗暗摇头，连忙追了上去，心中却不免有些失悔，实在不该存考校之心，结果白费功夫不说，还有怠慢贵客的味道。
　　天火虽然厉害，毕竟还是需要炎焱族修真者施法，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此刻身处熔浆火柱之中，只需要运转灵力，抵挡住天火的灼热即可，故而高庸涵一点都不觉得费力，反而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四下的景致。任由熔浆推动，约莫一个多时辰以后，来到天空那团烈焰下方。到了近处，看着张扬到极点的火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炎焱族的狂放来自何处。
　　看到眼前的一幕，高庸涵的心不禁也有了几分热切。
　　这熊熊烈焰乃是寥廓熔城最后一道屏障，漫说中间暗藏杀机，单说其翻腾的火舌，就远胜世间一切烈火，与三昧真火相比都未必逊色。这等源自上古天地本源的力量，任高庸涵修为再高，也不禁肃然起敬。这份恭敬不是针对炎焱族，也不是针对任何个人，而是对于创世之初，横亘于宇宙洪荒之大道的敬畏。
　　穿过重重叠叠的烈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大雄伟的火焰之城显现出来。高庸涵一见之下大为惊讶，不觉问道：“怎么，寥廓熔城就是这个样子么？”这个疑问，不是说寥廓熔城不够气派，而是指其建筑风格居然和人族很像，看上去就像是用烈焰筑成的天子城一样，怎不令人感到意外？
　　“寥廓熔城最早不是这个样子，后来为了好看才改的。”酒界老祖撇了撇嘴说道：“九大种族当中，单论身体和本能而言，人族最弱。但是说到心思的巧妙，以及对于智慧的把握运用，其他种族无一能比，可见上天还是公平的。”
　　“不错！”高庸涵深深点头，接口说道：“人族虽然有贪嗔痴等种种妄念，但总体来说，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不说别的，就一个建筑，几乎影响到所有的种族。除了岭南绿海和焚天坑以外，哪里没有人族的建筑？”
　　那个炎焱族修真者听了两人的对话，本来不大服气，可是仔细一想实情的确如此，唯有换一个话题：“你们人族私心太重，加之喜欢内斗，就算有再好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保不住？厚土界几次大乱，哪一次你们不是同时惹上几个对手，这说明了什么？”
　　“这当中原因很多，很复杂，不可一概而论。”高庸涵知道，对方很不客气的反驳纯粹是基于自负的心理，不屑与他争辩，淡淡一笑便不再开口。那人还算见机，不再纠缠于这种有损颜面的问题，带着两人朝城门口走去。
　　“老祖，你总算来了，可让我好等！”一阵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一束火团拖着长长的火焰，宛如游龙一般，从城内疾驰而来，还没落地就嚷道：“当日一别，匆匆已逾两百多年，这次来无论如何得多呆些时日才行。”
　　“你不就是嘴馋我的酒么？”酒界老祖眼中全是笑意，悠然答道：“看来你不把我葫芦里的酒喝完，是不肯放我走的了？”
　　“你还不是一样，绛天血果要是没熟你会来么？”那道身影来得极快，说话间就已到了三人面前，火光一闪，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龙形火人，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火缠龙！
　　“这个年轻人是谁？”和酒界老祖寒暄了几句，火缠龙扭头看着一旁静立的高庸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在天火烈焰当中如此镇定，且丝毫不受影响，阁下好深厚的修为。”
　　“这是我的一个忘年之交，姓高，叫高庸涵！”
　　“高庸涵？”火缠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跟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就是东陵府那个高庸涵？”
　　“不错，正是在下！”高庸涵这些年来得罪了不少修真同道，尤其是化身成魔一事，更是成了修真界的公敌，此时一见火缠龙神色不善，腰杆一挺斜眼瞪了回去。他是何等胆色，当年面对十万虫人大军、数百修真高手尚且不惧，怎么会怕火缠龙？
　　被高庸涵这么一顶，火缠龙只觉得一股如山的战意逼来，忍不住暴喝一声才将气势扳了回来，当下纵声笑道：“嘿嘿，果然是后生可畏！”
　　“你就别在那里虚张声势了，难道非要打上一架才甘心么？”酒界老祖见怪不怪，笑骂道：“你也几百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老是喜欢胡闹，当真是为老不尊。”
　　“休要说我，你上次走的时候，顺手拿了我一块火髓，又去萤火峰的镜影轩含冰关闹腾了一番，不一样是胡闹么？”火缠龙又是一阵大笑，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登时烟消云散。高庸涵这才知道，火缠龙原来是喜欢说笑、作弄人的性子，不觉哑然失笑。
　　寥廓熔城外表虽仿照人族的城池模样，里面却截然不同。城内满是喷涌而出的天火熔浆，如同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喷泉，每个泉眼附近都有几个炎焱族人，就像是洗浴一般任由熔浆拂体，脸上均露出一副极其惬意的神情。高庸涵曾听烈九烽说过，这种方式是炎焱族人最喜欢的消遣，而且还兼有固本培元的效果，是以人人趋之若鹜。每年，每个族人至少都有两次机会，可以轮换着进入城里享受一番。
　　火缠龙心情很不错，边说边笑，将二人带到一座府邸跟前。这座府邸勉强还有人族建筑的味道，但是四周的围墙和大门，全由熔浆组成，除了一幅“凤舞层宵”的匾额，再无一个字，更别说楹联了。火缠龙走到大门跟前，手轻轻挥了挥，熔浆向两边分开。三人顺着长长的甬道走进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前。
　　广场中间仍是一道粗大的火柱，只是这道火柱呈现出淡淡的青色，看上去十分纯净，没有半点杂质。火柱仿佛感应到有外人闯入，随着一声高亢的长啸，竟而分出两股淡青色的火焰，化作一龙一凤朝高庸涵疾袭而来。
　　“咦！”火缠龙大感诧异，似乎根本未曾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形，不免有些慌乱。好在他修为够高应变很快，当即上前抬手祭出几道法诀，而后默念咒语，那两股火焰才收了回去，火柱也随之安静下来。
　　“好厉害的天火！”火焰虽然退了回去，可是那道迎面扑来的灼热，仍旧令高庸涵脸色剧变，进而自灵胎深处生出了一股焦躁不安。当下近乎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挥手洒出一道灵力挡在身前。
　　自出道以来，高庸涵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第二十六章 试探
　　若论遭遇到的危险，修真界中极少有人能与现在的高庸涵相比，至少两次死而复生的经历，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即便是在面对墨魇、面对灵契等人，两次生死攸关之时，他都从来没有怕过。可是今天在这道火柱跟前，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情急之下甚至将灵力运转到极致。
　　“这又是什么东西？”火柱天生就有一股威势，强大的压力逼得他使出“绝灭”剑意，方才稳住了心神。高庸涵既惊且怒，沉声问道：“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天火？”
　　火缠龙比高庸涵更感惊讶，对他的疑问丝毫不予理会，沉思良久才扭头深深地看了酒界老祖一眼，眉头紧缩地问道：“几百年来，这小子是第一个引发天火攻击之人，看来有关他成魔的那个传言是真的了？”
　　“没错，高庸涵如今是仙魔双修，可谓是九界坍塌以来的独一份。”酒界老祖一脸的平静，悠然答道：“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带他来找你，就看你怎么说。”
　　“世间真有人能做到仙魔双修？”火缠龙眼中精光大盛，看着高庸涵缓缓摇头：“我不信，除非你能证明给我看，否则提都别提。”
　　火缠龙性子开朗，喜欢开玩笑，虽说时常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但无论见解和机变均称得上是当世翘楚。酒界老祖此次突然造访，当然不是喝酒那么简单，尤其是确定了高庸涵的身份之后，火缠龙更加可以确定，两人来到寥廓熔城一定有事相商。及到听见“仙魔双修”二字，顿时恍然大悟。
　　沸浪池的天火，可以说是整个宇宙中最纯净、最纯正的天地本源之火，较之灵胎阳火、三昧真火强了不知多少倍。天火固然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同时也有难以想象的玄妙，尤其对于灵胎中的杂念妄想，更是有莫大的功效。酒界老祖在很久以前，就曾在有意无意中提及，日后打算借沸浪池的天火一用。当时火缠龙以为他在说笑，压根没往心里去，今天一见这个情形，对于他的用意哪还不明白？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高庸涵被两人的话搞得一头雾水，戒惧、怀疑，加上天火不断迫来的压力，使得体内魔雾开始运转起来。尤其是藏于灵胎内的乾机落月壶，隐隐然有透体而出的趋势，受此影响不免生出几分反感，寒声道：“老祖，你先前可不是这般说法！”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到了这个地步已没有必要再瞒下去，酒界老祖一招手：“来，你跟我过去。”说着，也不管高庸涵愿不愿意，拉着他的手臂朝那道火柱走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离火柱越近，高庸涵心神越乱，看着火柱里面两个影子上下游走，说不出的心慌意乱。走到火柱近前三十丈，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惧怕，魔雾瞬间弥漫开来，身体则迅速披上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甲。
　　“这就是魔么？”火缠龙与酒界老祖交往已有数百年，隐约知道他是仙界中人，更加知道他此举定有深意，是以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静观其变。此时看到高庸涵成魔的样子，既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失望的是，所谓的“魔”并不如想像中那样面目可憎，看起来也没什么怪异之处。轻松的原因，则是在见到高庸涵成魔以后，根本不像修真界传说的那样，会冒出什么势不两立，你死我活之类的念头。
　　“看来，除了那身魔雾以及散发出的魔息，令人感到有些不舒服以外，‘魔’和修真者之间的区别，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大。”火缠龙和赶来的几名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缓缓摇头，生出了同样的看法：“传言只能听听而已，可信度实在不高。”
　　在炎焱族而言，尤其是像火缠龙这类身居高位的人，兴许是在天火跟前呆的太久，受其影响太大，故而对于天地大道有着异于常人的见解。他们不像其他种族，将整个世界看得太过复杂，而是认为“大道”就在天火之中，并非神秘莫测难以捉摸。正是有了这个简单的认识，使得炎焱族专注于天火，从天火中寻求“大道”，故而对于所谓的仙魔之别不甚在意，也不像其他种族那样谈魔色变。
　　很奇怪，炎焱族对魔界十分宽容，而天火却似乎与之相克。感受到魔雾和魔息之后，火柱里那两个影子动作益发快了，随着二者不断翻滚，火柱再次出现摆动，眼见又是惊天一击。酒界老祖微微叹了口气，一掌拍到高庸涵后心，一股浑厚祥和的灵力登时布满全身，高庸涵灵胎内那股仙灵之气受到激发，终于也动了起来。此消彼涨，况且还有酒界老祖从旁引导，魔雾和鳞甲很快缩回体内，取而代之的是堂堂正正的玄罡之气。
　　火柱一阵急晃，那两个影子似乎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影子彻底停了下来，局势再度恢复平静。高庸涵神智一清，随即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感受。若说先前对天火是惧怕和排斥的话，此刻就是如沐春风一般的惬意，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就连他都有些糊涂了。不知不觉中挣脱了酒界老祖的手腕，慢慢朝火柱走去。
　　“这的确是仙灵之气，你说的不错，这小子好造化，果然是仙魔双修！”火缠龙走上前来，与酒界老祖并肩而立，看着高庸涵轻抚天火烈焰，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天火的威力有多大你是知道的，你真的认为他能撑得住？再说了，沸浪池还禁锢着那人，到时候能不能容你安心作法，还难说得很。”
　　“我和你只陪他下去，剩下的事情得他自己来做。”酒界老祖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仙魔双修这种事情，毕竟还是第一次见到，要想将灵胎中的魔雾和仙灵之气合二为一，谁也没有把握。除了他自己，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火缠龙颇为不解，皱眉道：“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个天才，让你硬逼着跑到天火当中，你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他对高庸涵非常好奇，对“仙魔双修”更是充满了期待，很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修到何种程度。再说外人根本不可能去偷天火，故而对于打开沸浪池，让二人自由进入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他的魔性太重，我怕会出问题。”这是在道祖崖九重天时，就发现的隐患，而且一路到此，高庸涵又多次显现出魔性，以至于酒界老祖对此有了极大的忧虑。
　　“你不是常说，魔界不过是仙界的一个分支，两者之间没什么大的区别么？”火缠龙难得看到酒界老祖一脸凝重的神情，不由得笑道：“为何现在又要分的如此清楚？”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总是在不断变化。”酒界老祖郑重其事地回道：“魔界这些年变得很快，同仙界之间的争斗愈发惨烈，这不，已经波及到厚土界了。”
　　“你是说——”火缠龙倒吸了一口冷气，迟疑地问道：“高庸涵是其中的关键？”
　　“哼哼，九界坍塌没几年，魔界就开始派人寻找厚土界的踪迹。数百年来，已经有好几个魔头秘密潜入，更别说那些出自魔界的异兽，可以说个个都惹出了不小的祸端。”酒界老祖摇了摇头，指着高庸涵低声说道：“喏，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捣鬼，他能不能成魔犹未可知。再说了，你以为成魔就那么容易？”
　　“嗯，是这个道理。”火缠龙深深点头，沉声道：“这些年来，虽说修仙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但还真没听说过，谁能完全坠入魔道。许多人之露出了一点成魔的征兆，不是被诛杀就是被禁制，真正能修出魔息魔性的，只有这个高庸涵！”
　　“这下你总该明白，我为何这么急着带他来寥廓熔城了吧？”
　　“我明白！”明白归明白，并不代表疑问尽消，火缠龙继续追问：“不过你能不能保证，经过天火炼制之后，高庸涵就能控制住魔性？”
　　“这个谁也不敢肯定会出现什么结果，就算换作九界道祖，恐怕也很难打包票。”酒界老祖深思了片刻，才斟酌着答道：“但是有一点我比较有把握，炼制总比任其发展下去好。”
　　“有你这句话就行，”说了半天，火缠龙就等这一句话。他是急性子，当即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安排一下，最迟后天，准定带你们去沸浪池！”
　　两人说了半天，高庸涵却一直视而不见，只盯着火柱里的两个影子细看。这两个影子实际上是炎焱族的图腾，也可以算作是他们祖先留下的一缕神念，幻化之后藏身于天火之中。在高庸涵的注视之下，两个影子呈现出火凤凰和火龙的姿态，如同雕像一般纹丝不动，直到周围的人走光之后，才倏地一闪消散于烈焰之中。可惜，包括火缠龙在内的炎焱族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差点失控。
　　火缠龙将二人延请到府内，一面奉上刚刚成熟的绛天血果，一面派人请现任的炎焱族族长，同时也是焰阳宗宗主的火凤阳过来议事。不一会，一个和烈九烽长得差不多的炎焱族人大步走了进来，一番引见寒暄之后，火缠龙将事情的由来大致讲了一遍，继而率直提出要求：“凤阳，你安排一下，我要和老祖、高先生下一趟沸浪池。”
　　由于与那两个影子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一听到要去沸浪池，高庸涵便不再反对，任由二人安排。
　　“大长老，这件事有点麻烦，其中的原因你是知道的。”火凤阳颇感为难，迟疑着说道：“为了稳妥起见，我要重新布置一下，估计至少还得等十多天才行。”
　　火缠龙先前把话说得太满，一时间面子上有些抹不开，只皱着眉头沉思。酒界老祖见状哈哈一笑，说道：“没关系，只要正月底之前弄好就行。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寥廓熔城的风采。”
　　接下来的几天，火缠龙陪着二人四处游览。令高庸涵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熔浆四溢的萤火峰，居然有一座玄冰组成的山洞，这座山洞便是火缠龙先前曾提及到的镜影轩含冰关。正所谓冰炭不同炉，可是眼前的景象又实实在在，除了感叹造化神奇之外，就只剩下赞赏了。还好，高庸涵曾见过烈九烽无数次同水涟漪腻在一起，对此奇景多少有了几分抵抗力。
　　间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波折。大年初二晚上，火缠龙的嫡传弟子火龙旗，从外地急匆匆赶回寥廓熔城过年，听说师尊要带外人去沸浪池，当时就急了。好不容易等到半夜曲终人散，才单独求见火缠龙，力劝他不可如此，到最后几乎是声泪俱下。
　　火缠龙对于某些细节当然不便提起，只得好言相劝，花了两三个时辰，才说的火龙旗勉强退去。就这么一直过了正月十八，众人终于启程。同行的，除了酒界老祖、高庸涵和火缠龙，火凤阳以外，还有一个就是火龙旗！


第二十七章 灼见
　　很难想到，沸浪池的入口，居然就在“凤舞层宵”府邸中那道天火火柱里。不过这次为了避免再出现上次那种意外，火缠龙特地将焰阳宗的至宝天火囊拿了出来，给高庸涵做护身之用。一见到天火囊，高庸涵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烈九烽。
　　当日沐芳谷一战，十二叠鼓楼势单力孤，终究不是苦行者的对手。为了脱身，烈九烽不得以放弃了天火囊，事后懊悔不已。杜若得知此事后，念在他功劳甚大，故而命苏妙淼的长空阁帮忙寻访，可是几年下来都没有任何消息。为了师门至宝，烈九烽更是与水涟漪联手，暗中狙杀了数名苦行者，然而仍旧毫无头绪，最后只得作罢。他们当然不知道，天火囊早已被霓阳真人在第一时间送回了熔海崖，而且重新回到了火缠龙手中。
　　高庸涵心情颇为复杂地接过天火囊，立刻感觉到了一丝清凉，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暴烈焦躁消退了不少，顿时神清气爽，灵胎为之一振。原以为天火囊只能拿来装天火、蝎金一类的东西，没想到还有此妙用，看来烈九烽对这件法器的运用，还有诸多不了解的地方。
　　一行五人单就修为而言，高庸涵仅次于酒界老祖，可是对于即将要去的沸浪池，难免有些担心。这是因为初见本源天火时，那股摄人心魄的天地之威，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此刻虽说有天火囊护体，还是不敢怠慢，悄悄地把云霄瓶放置在紫府正中，希望能借助仙灵之力，保住灵胎的清明。同时，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忘记，就是将乾机落月壶和魔雾，全部封存在紫府最深处。
　　踏入天火之后，高庸涵方才发觉外面所看到的那根火柱，实际上是一重极高明的掩饰，内中原来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火凤阳一马当先，双翅一展朝前飞去，身形很快就和烈焰合为一处，哪里还分辨得出来？火龙旗不甘示弱，腰肢一摆化作龙形，紧跟其后，转眼间消失在滚滚烈焰之中。炎焱族之于火，果然有远胜常人的独到之处！
　　火缠龙倒是非常热心，有意留在高庸涵身边，颇为关切地问道：“高老弟，你能走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多谢大长老挂怀！”高庸涵欠了欠身，以示谢意，跟着答道：“眼下还勉强能走，等下如果有过不去的地方，自会向大长老求教。”说完冲火缠龙和酒界老祖一拱手，施展腾云术扬长而去，脚下交替踏在烈焰之上，仿佛踩着一朵火云一般，神情动作洒脱之极。他这腾云术本就别出心裁，而且历经风如斗、杜若等人的指点，自是精纯无比。
　　“嘿嘿，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一手！”火缠龙大为讶异，随即赞道：“高庸涵有太多令人惊奇的地方，越接触越看不透，真不知道他前世是什么来头，你可看得出来？”
　　“这里面兴许牵扯到什么不可预测的天机，我是一点都看不明白。至于来世，你可知道，此人的变数有多大么？”酒界老祖摇了摇头，不待火缠龙开口，自问自答地说道：“说出来恐怕都没人相信，变数大得看都看不过来，根本就无从把握。”
　　“哦？”火缠龙对高庸涵的身背异数，此时已是见怪不怪，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既然看不出来就别费那个神了，假以时日，自会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错，咱们就别操这个闲心了，还是先办好眼前的事情要紧。”说完，跟了上去。
　　茫茫火海当中好似另一个世界，入眼全是烈焰，无穷无尽根本辨别不出方向。火凤阳和火龙旗一入火海，等若平添了几分修为，转瞬走得无影无踪。高庸涵依靠神念，将腾云术使到了极致，勉强还能跟得上，而火缠龙和酒界老祖始终缀在后面，不疾不徐。五个人一阵疾行，似乎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高庸涵暗自估算了一下，从踏入火海那一刻起，到此时至少已走了百八十里，可前路看上去仍旧遥遥无期。又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四周的烈焰又红转白，温度越来越高，天火囊带来的那丝清凉逐渐消失，灵胎凝成的躯体也感到了阵阵灼热。勉强压了压灵胎中跃跃欲试的魔性，高庸涵惊讶地发现，原本被神识锁定的火凤阳、火龙旗二人，竟然失去了踪影。难道说，这里已经快要到沸浪池了么？
　　正自揣测，一道淡淡的白焰迎面激射而来，其中蕴含的至阳之气令人不敢小觑，高庸涵正准备出手，旁边一道烈焰轻柔地拦在了面前。
　　“高老弟，且慢动手，还是由我来引路吧！”火缠龙抢在前面出手，高庸涵自然不会介意，当即退到酒界老祖一侧，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火缠龙将那道白焰化解之后，带着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行，行进的方位忽上忽下，在某些地方甚至有些古怪。
　　酒界老祖看在眼中大为赞叹，不由得暗暗点头：“这座法阵构思精妙无双，竟然在失去三个阵眼的情形下，还能将本源天火控制在射阳山的范围之内，碧霄七仙果然厉害！”
　　颇费了些周折，三人进入到一个诺大的虚空当中。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宛如太阳般高悬在半空的一个火球，不住吞吐跳动的火焰，散发出极其霸道的炙热灵气，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一切熔化。火球下方，则是浩瀚的天火熔浆，而最醒目的是一柄通天巨剑，带着一股刺破苍穹的气势，狠狠地刺入熔浆之中。巨剑通体黝黑，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竟然不惧天火，反而流露出丝丝寒气，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
　　“原来沸浪池是这般模样，只是这柄巨剑好生奇怪，不知是何来历？”酒界老祖见多识广，对于眼前的景象不以为意，倒是对那柄巨剑生出了几分好奇。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柄巨剑虽然是件很不错的法器，但是还不足以抗拒天火之威，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内中的一座法阵。法阵博大精深，其间的精妙之处却不大像是出自仙界之手，不免令人讶异。
　　“这柄巨剑是当年重始道尊留下的！”火缠龙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过却是用来禁制火连城，叫他永世不得离开沸浪池。”说完，也不等人发问，率直地将当年的恩怨说了一遍。
　　原来，寥廓熔城一战令火连城信心大增，并且生出了一种错觉，以为凭借本源天火之力，整个修真界再无对手。于是，冒出了一个狂妄之极的念头，也就是高庸涵先前预计到的那样，想要将厚土界变成第二个离火界。这个想法很危险，然而族内许多人都被火连城描绘的前景所鼓动，一时间群情激昂，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
　　族人如此自大，仅凭一场胜利就目中无人，族中稍微有些远见的稳重之辈无不大感忧虑，纷纷出言劝阻，可惜全无效果。由于炎焱族很少有人愿意外出，兼且眼高于顶瞧不起异族之人，故而对其他种族、其他门派知之甚少。即便是火连城这样的一派宗主，对于外界的许多情况，也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是这样的一种情形，做出来的决断能好到哪里去？
　　火缠龙多年来游历在外，知道单凭炎焱族一族之力，根本无法与整个厚土界为敌。且不说其他几大门派，单以上善楼而言，其珍藏的一件法器洄漩神镜，便足以对付四溢的天火熔浆。一旦失去了天火的支持，焰阳宗的优势将荡然无存，还拿什么来称霸厚土界？
　　如果不计后果，催动沸浪池的天火熔浆向四下蔓延，恐怕岭南绿海的栖绵族第一个跳出来拼命，接下来回风谷的凤羽族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要是让修真界知道了这个打算，再来一次联手讨伐，炎焱族就只有等着覆灭的下场了。
　　可是百般劝阻，火连城等人仍是一意孤行，万般无奈之下，火缠龙只得纠集亲信弟子，出其不意地将一众人等擒下。后来，经过族中长老和焰阳宗修真者的反复计议，将火连城以下数十人禁制在无生死地。
　　“大长老，你这般做法实在是熔海崖之大幸，厚土界之大幸。”高庸涵久居要职，自然知道上位者每一个决策，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关系到切身福祸，是以火缠龙的这种做法，实在是保全了炎焱族的安危。不过这么一来，难免会出现不同的看法，甚至于指责，不由得问道：“你们这么做，难道就没有什么异议？”
　　“怎么没有？”火缠龙苦笑道：“时隔仅仅四十多年，火连城就在亲信的帮助下，挣脱禁制大闹寥廓熔城。结果，被做客的重始道尊打落沸浪池，并用千年寒索压在了底下。”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柄巨剑所在。
　　“其实，站在炎焱族的立场，火连城这么做不能说是错。”高庸涵沉思了片刻，说出了一番令人惊诧，却又满含深意的话来。
　　“我认识七虫族一位高手，他当年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想要靠虫人无比强盛的繁衍能力，将厚土界变成第二个蜃沙界。这一点，他与火连城可谓是不谋而合，但是所幸都没有成功。我想，有这种想法的，每个种族每个门派肯定不会少，区别不过是做与不做而已。”要不是被困焚天坑，狂尊只怕早就大杀四方了，那还能等到炼世山的倒塌？
　　“所有的种族，恐怕都有独霸厚土界的念头。尤其我们人族，对异族更加反感和戒备，怎么说我们才是厚土界真正的主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之所以有这么多分歧和纷争，无非是九界坍塌之后，不同生灵骤然碰撞在一起的缘故。人人都视其他种族如洪水猛兽，没有半点信任，自然是冲突不断。但是幸好，幸好大家的实力相当，虽说先后有数次大战，终究还是能维持一个大体平衡的局面，真正说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则，如何才能解除纷争，还厚土界一个太平呢？”酒界老祖听到这里频频点头，忍不住打断高庸涵的话，出言询问。
　　“要想彻底化解各族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能。以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之能，也只带来了四百年的安宁，此事何其难也！”高庸涵突然觉得有些灰心，又有些茫然，自己为之奋斗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那么做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就算再怎么努力，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无非是太平的时节长短不一而已。难道说，根本没有良法可循？”
　　“你能看得这么深看得这么远，我很欣慰，他果然没有看错你！”酒界老祖仰天大笑，良久才收住笑声，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有一个良法，你可愿意照做？”
　　“哦？”高庸涵浑身一震，肃然问道：“不知是何良法？”此时，就连火缠龙都露出期待之色，希望能从酒界老祖口中，听到所谓“良法”的内容。
　　“这个良法乃是天机，你要听可以，但是先要做到一件事，否则我断不敢直言相告！”
　　“何事？”高庸涵丝毫不怀疑“良法”的真伪，在他看来，酒界老祖身为上仙，一定有独到的见解和良方。
　　“这件事说起来，既简单又不简单。”对于高庸涵慨然应约，酒界老祖极为满意，微笑着朝翻滚的天火熔浆一指，悠悠说道：“你只要跳进沸浪池中，能够顺利地脱胎换骨，我就全盘托出！”


第二十八章 金莲
　　仿佛是为了衬托酒界老祖的话，火缠龙大手一挥，天火熔浆中突然钻出数十人，依照不同方位摆出一个法阵，火凤阳赫然在列。随着法阵开始运转，天火熔浆渐渐冒起九座金色火柱，火柱堪堪升到九十九丈高度，忽而汇聚到一起，宛如一朵烈焰莲花临空绽放。莲花共分九片花瓣，每个花瓣均由金色烈焰组成，火光熠熠放出万道金光，而莲花正中是一团金色花蕊，汇集了天地间至阳灵气！
　　“华池莲花，金旌阳气！”高庸涵见识不低，一看眼前的阵势就知道，这是炎焱族最厉害的阵法——池莲旌阳阵。当年，焰阳宗之所以能以一己之力，力抗几大门派围攻，正是依靠这座法阵。不但将敌人死死挡在射阳峰下，而且还在危急关头，炸毁了三座仙山，使得沸浪池本源天火得以倾泻而出，一举反败为胜。单以名气而论，池莲旌阳阵不在天机大阵之下，若论威力，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你想用本源天火炼制我？”高庸涵心中一懔，登时醒悟过来，冷冷道：“你嘴上一再说对魔界没有偏见，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对我不放心，哼哼！”
　　“仙魔双修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我来问你，你能自如地转换魔息和仙灵之气么？”酒界老祖也不动气，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你自己心中先就有了仙魔之分，如何还能做到融会贯通？”
　　这句话一出口，高庸涵的脸色慢慢平复下来，想了一下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灵胎的确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可是靠本源天火就能起作用么？”
　　“当然有用，不然我千里迢迢带你来熔海崖做什么？”到了此刻，酒界老祖也不再隐瞒，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对高庸涵的性子已然十分了解，知道这件事情不足以带来什么麻烦，故而说得非常详细。
　　“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一直不解决这个问题，到最后会水火不容，灵胎爆裂？”
　　“倒也不是说一定会出现这个结果，但是风险肯定是有的，而且还不小。”酒界老祖面容一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么做严格说起来，有逆天行事的味道在里面，但是你来历非凡，加上时不待我，只好用这个法子了。”
　　“既然如此，我就试他一试。”高庸涵历经艰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况此行若是顺利的话，于自己也有极大的好处，故而毫不迟疑地跃入莲花当中。
　　“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火缠龙对高庸涵的胆识大为赞赏，对结果自然愈发期待，当下在酒界老祖的指点下，指挥一众弟子施法。
　　故老相传，焰阳宗有一个利用天火炼制灵胎的法门，端的是神奇无比，可惜不知何故早已失传。此时失传千年之久的绝学，能够在沸浪池重现，而且自己还有幸参与其中，无论是火缠龙还是火凤阳，包括底下那些炎焱族修真者，都为之兴奋不已。
　　不过酒界老祖是第一次炼制灵胎，加之本源天火太过霸道，所以不敢有丝毫大意。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暗暗运转体内仙灵之力，一旦发生状况就准备出手救人。
　　有上仙从旁护卫，又有对天火特性极其熟悉的焰阳宗高手施法，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高庸涵踏上金莲之后，在众人的催动下，中间那团形如花蕊的至阳灵气，摆动了几下分作两股，层层叠叠将他包裹起来。同时，九片花瓣逐一卷起，在接触到那两股至阳灵气后，迅即化作九道烈焰急速旋转。
　　虽说之前已将天火囊还给了火缠龙，但是高庸涵谨记酒界老祖的教诲，一力守住心神不乱，在天火中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此时便可显现出，由灵胎凝结出的躯体妙用无穷了。在天火的煅炼之下，整个身体不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还不易察觉地吸纳着天火中的灵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近乎透明。
　　“奇怪，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到他的灵胎？”火缠龙察觉到烈焰金莲的灵气越来越弱，似乎有些难以为继，不禁大感诧异。照酒界老祖的说法，在池莲旌阳阵中，天火熔浆的功效将被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此时施展炼制灵胎的法门万无一失，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况？
　　至于火凤阳等人，更是连连称奇。他们决计想不到，除了炎焱族的人以外，居然还有异族之人，能在天火熔浆的灼烧下从容自若。要知道，池莲旌阳阵当年曾大显神威，烧死了不知多少异族修真者，至今仍令修真界为之胆寒。就连悄然躲在暗处，不再露面的火龙旗，也对高庸涵的修为忌惮不已。
　　“想不到他已经悟出了这层境界，倒是我们低估他了！”酒界老祖微微一笑，也不揭破实情，只催促道：“沸浪池中的天火熔浆虽然厉害，但是威力尚有不足，还是用本源天火吧！”说着，指了指半空高悬的那团火球。
　　十多年前，高庸涵在倚刚山焚风谷中伏，险些命丧铁平川之手，后来多亏杜若出手搭救，才得以脱险。随后，在横渡狂澜海时，从血凝大法中悟出了汲取天地灵气的法子，经过这么多年，早已运用的娴熟无比。现在的躯体和灵胎本就是一体，对于天火熔浆中淡淡的灵气，感觉更加敏锐，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擢取。这么一来，火势自然减弱。
　　听了酒界老祖的指点，火缠龙发出一声龙吟，纵身一跃现出原形，朝火球飞了过去。就见一条浑身冒着火光的虬龙，围着火球上下翻滚，并不时吐出道道烈焰，击打着火球。底下火凤阳等人一见不敢怠慢，纷纷显露出本来模样，刹那间出现了数十个火龙和火凤。在众人合力之下，天火熔浆开始沸腾起来。
　　随着不断激荡的龙吟声，半空那团火球终于爆发，一道红光直接照在金莲之上。红光中，两个淡淡的影子呼啸着朝高庸涵扑了过去。这两道影子分别呈现出龙、凤的模样，正是“凤舞层宵”府邸中，隐藏在天火火柱当中的那两个。
　　“糟了，他们两个怎么到这里来了！”
　　当初的情景历历在目，火缠龙大急之下便待出手，结果被酒界老祖给拦了下来，“大长老少安毋躁，只有这样才能炼化他体内的魔性！”
　　火缠龙退回到酒界老祖身边，迟疑地问道：“你是说，要借助我们的火神，才能成功？”他口中的火神，就是那两个影子，实际上是前人留下的两个法身而已。
　　早在九界坍塌之前数千年，炎焱族有两位飞升仙界的修真者，分别来自火龙部落和火凤部落。当时正值离火界动荡之际，有鉴于两部落之间在诸多方面都存在分歧，两位仙人特地留了一个法身，以便看护好本源天火，免得遭受无妄之灾。经年下来，渐渐被族人视为仙师，故而尊称其为火神。
　　火神似乎对高庸涵暗含敌意，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会有什么结果不问可知。然而酒界老祖的回答令他瞠目结舌，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火缠龙猛然回头，那两道影子已然撞进金莲当中，不过内中的情形完全看不清楚，当下怒道：“你既然没有把握，为何还要拦我，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高庸涵遇险，什么都不做么？”
　　“听你的口气，好像比我还要关心他的安危？”火缠龙一愣，酒界老祖随即笑道：“金莲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你说他会不会有危险呢？”
　　“这个么——”火缠龙对高庸涵的关心，纯粹是基于修真同道的一种好奇和惋惜。
　　自从魔界悄然出现，就与仙界势不两立，还从没见到哪个人可以仙魔双修。尤其是在九界坍塌以后，除了玄元、重始二位道尊能够飞升仙界，再无一人修仙成功，这就给修真界带来了极大的疑惑。此时，在获知高庸涵身具不可思议的奇妙之处，自然很想看看魔性和仙灵之气合二为一的效果。甚至从他的经历中，找出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修仙之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另外，短短十几天的接触，高庸涵身上的那股令人折服的气质，同样令火缠龙激赏。
　　这么一提醒，火缠龙登时想到高庸涵的修为极高，断不会束手待毙，既然金莲无恙，可见并没有出现想像当中的剧斗。稍微放了点心，然而仍有几分忧虑：“你就能这么肯定不会出事，你做此判断可有何凭据？”
　　“没有，”酒界老祖笑了笑，悠然说道：“不过照我的推断，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他的预料一点都没错，如果就这样下去，当然不会有问题，然而意外终究还是来了。
　　被炎焱族尊称为火神的那两个法身，日夜受到本源天火的灼烧，数千年下来早已与天火熔为一体，故而在初次攻击高庸涵时，才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惊惧。不过自那次不期而遇之后，两个法身不禁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尾随其后来到了沸浪池。他们的神智已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更多的是依靠本能行事，在池莲旌阳阵的催动下，顺理成章地扑向了金莲当中的高庸涵。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未急于出手，因为一股淡淡的仙灵之气，带来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酒界老祖上仙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这些铺垫可谓滴水不漏，为的就是要引导这两个所谓的火神，帮忙炼制高庸涵的灵胎。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金莲所吸引，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火熔浆当中，一个身影游向那柄举剑。
　　那人不知做了什么手脚，被几条寒索拉扯的巨剑猛地一晃，剑身顿时浮现出几个斗大的符篆，符篆泛出几道青光冲天而起，生生撞向半空的火球。这一下出其不意，火凤阳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连火缠龙都是措手不及。只有酒界老祖的出手恰到好处，一股仙灵之力弥漫开来，将符篆统统定在半空。
　　此时正是紧要关头，如果这些符篆撞上本源天火，不要说高庸涵面临危险，就是其他人也会受到影响。众人见酒界老祖稳住了局面，不禁齐齐松了口气，跟着朝天火熔浆中望去，人人均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熔浆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巨剑又是一阵剧晃，几道符篆再次激射而出。这一次众人都有了防备，但是符篆来势更猛，仍旧只有酒界老祖才能拦下。火缠龙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一头扎进天火熔浆之中，想要弄清楚底下是何人捣鬼。出乎意料的是，转瞬他就被震了出来，紧跟着一声巨响，一道熔浆窜起百丈之高，朝金莲卷了过去。
　　“开！”酒界老祖面色凝重，劈手打出一道白光，那股熔浆顿时爆裂。
　　然而，整个沸浪池真的沸腾了，大片大片的熔浆此起彼伏，宛如滔天巨浪一般。火凤阳等人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池莲旌阳阵瞬间支离破碎，金莲底下那股熔浆轰然倒塌，高庸涵连同那两个火神，一起朝下坠去。
　　酒界老祖终于变色，暴喝声中以大神通之力，强行将天火熔浆压服，跟着俯身将金莲托住。地底又是一声闷响，重始道尊留下的那柄巨剑，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就像是被人从熔浆中震了出来一样，急速上升。这一下实在来得太快，酒界老祖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剑将火球劈作了两半。
　　火缠龙大叫一声，合身扑向火球，想要阻止本源天火的覆灭，然而一切都已晚了。火光一闪，火球竟然凭空消失，在场诸人无不大骇，可是受影响最大的，却是围着高庸涵的那两个火神。酒界老祖猛地一震，仙灵之力倾泻而出，将火神的强袭击退，不过这么一来，金莲也掉进了天火熔浆里面，随即淹没在烈焰当中。


第二十九章 气泡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尽皆措手不及。酒界老祖大怒，将腰间的酒葫芦狠狠地砸进天火熔浆当中，葫芦顿时变作两丈大小，跟着从嘴部喷出一道白光，生生分开一条通道。酒界老祖也不答话，沉着脸闪身坐到葫芦上面，冲进天火熔浆之中，转瞬就没了踪影。
　　“先把巨剑放回去！”火缠龙年齿虽高应变却一点都不慢，对于酒界老祖的离去不加理会，只是急命火凤阳等人稳住那柄巨剑，而他本人则死死盯着怒涛一般的熔浆。
　　那柄巨剑实在太大，合火凤阳数十人之力，才勉强将其拖回原位。可是就在巨剑堪堪接触到熔浆时，熔浆深处又是一声闷响，几道熔浆宛如离弦之箭，狠狠地砸向剑身。火缠龙心中很清楚，一旦巨剑被毁，被压在沸浪池底下四百多年的火连城，就会脱困而出。以火连城的性情，加上四百年的积怨，一旦重见天日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先不说别的，熔海崖肯定会乱作一团，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此时已经顾不得倒底是哪里出了意外，当务之急是要将天火熔浆平息下来，继而防止火连城趁机逃脱。而其中的关键，便是重始道尊留下来的这件法器，且不说熔浆中是谁在兴风作浪，但对方的目的显而易见。火缠龙俯身喷出一股烈焰，烈焰蕴含极强的灵力，将那几道熔浆击的粉碎。随着这一下交手，原本翻腾的熔浆突然平静下来，只不过这种平静来得太快太不合情理，众人不由自主地聚到半空凝神以对。
　　火缠龙适才曾冲入熔浆当中，还没等探出个究竟，就被一股巨力给震了出来，此时不敢再冒险深入，而是命火凤阳等人再次布下池莲旌阳阵，以应不时之需。法阵很快布好，由于那团本源天火突然消失，火缠龙直接拿天火囊作为阵眼，然后齐齐催动法诀，总算将那柄巨剑有惊无险地放回原处。这个过程中，方圆数十里的熔浆竟然没有任何异样，与之前的暴戾有如天壤之别。这般诡异，众人心中均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怪事发生。
　　“大长老，咱们的本源天火不见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火凤阳双眉紧锁，一脸忧色。
　　“不要急！”火缠龙倒很沉着，盯着那柄巨剑缓声说道：“沸浪池有碧霄七仙的仙力守护，又有重始道尊的法器禁锢，本源天火不会丢的。”
　　“如此看来，本源天火应该在这下面。”火凤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缓缓流动的熔浆，轻声问道：“大长老，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和我师父有关？”
　　作为火凤部落的现任宗主，火凤阳曾是火连城最为看重的一名弟子，不过他对于那套激进偏执的做法很不赞同，以至于师徒二人最终分道扬镳。尽管没有参与针对火连城的行动，但是火凤阳事后非但没有站出来为师父鸣冤，反而极力帮着稳定大局，后来更是在火缠龙的大力扶持和推举之下，接掌了焰阳宗。这种做法，使得火凤部落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他心怀不满，暗地里说他卖师求荣。幸好他心胸开阔，对这个说法向来都是付之一笑，从不追究，才没有激起什么矛盾。不过事情涉及到火连城，在火凤阳而言就有些棘手了。
　　“依我看，八九不离十！”火缠龙叹了口气，随即面容一整，沉声道：“等会你来主持池莲旌阳阵，用阵法将熔浆轰开，我要下去寻找本源天火。”
　　“大长老，还是我去吧！”
　　“你别跟我争，”火缠龙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有个很不好的预感，本源天火极有可能落在你师父手里，让你和他动手终归是勉为其难。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能放任熔海崖内乱！”
　　“我记住了！”这近似遗言一样的忠告，令火凤阳十分不安，想要劝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间念头一转突然想起一件事，奇道：“咦，火龙旗到哪里去了，自从进入沸浪池以后好像再没看到他？”
　　这话一出口，火缠龙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器重的弟子，很有可能出了问题。四下里查看了一下，果然没有看到火龙旗的身影，再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开始到现在的情形，不由得长叹一声：“唉，这次的事情就算不是他搞出来的，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真是想不明白。”
　　“看来，他对五年前那件事始终耿耿于怀。”火凤阳能坐上焰阳宗宗主之位，除了拥有极高的修为之外，胸襟见识自然也是极其出众，听火缠龙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早在远古时代，炎焱族第一个成仙的修真者火寒烟，在飞升仙界之前，根据自己的偏好，将族长大位传于火凤一脉，而命火龙一脉从旁辅助。自此逐渐形成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在火连城被禁锢在沸浪池以后，鉴于族内局势颇为不稳，火缠龙毅然兼起了族长和焰阳宗宗主重任，将大局维持了下来。近百年来，他会同族中长老极力培养火凤阳，并在五年前使其接掌族长大位，算是恢复了往日传统，然而却引发了新的问题。
　　以火龙旗等人为首，认为族长大位应由有德者居之，所谓的传统早已不合时宜，理应摒弃才是。只看火缠龙主事的这四百余年，熔海崖太平无事，族人安居乐业，说明族长由火龙部落中人担任并无不妥。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多此一举，非要还政于火凤一脉？其实这只是个说辞而已，火龙旗的目的根本就是族长大位。他以为，只要火缠龙一直做下去，百年之后多半会由自己接班，那时候岂不遂了心愿？以此之故，对火凤阳的怨恨可想而知。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但是能真正看清火龙旗用心的却不多。火缠龙对此心知肚明，不过火龙旗毕竟是他最为喜爱的弟子，唯有苦笑道：“只有找到他以后，再问个清楚了，眼下还是先找本源天火吧！”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看！”说着，火凤阳伸手一指，只见原本已经平静的天火熔浆又出现异常，一个方圆百余丈的气泡慢慢鼓了起来。气泡混浊不堪，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随着熔浆不断被挤开，刚刚安插好的巨剑再度摇摇欲坠。
　　“是什么法器，竟然可以将重始道尊留下的巨剑破掉？”很显然，巨剑已经没了原先的法力，在气泡面前几乎不堪一击。众人面面相觑，火缠龙和火凤阳相顾骇然，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没了巨剑的禁制，还能困得住火连城么？
　　“赤焰燎天！”火缠龙虽不知气泡中藏了什么，但是心下十分清楚，绝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当即合身化作一道烈焰，伴随着龙吟击了出去。这门法术用的乃是他自身的元火，相当于异族修真者视若性命的本命真元，威力固然奇大，但是一着不慎便有可能遭受重创。这么做实在是情势危急，不得不作此决断。
　　两人都是极有主见之人，加之多年来早已熟悉对方的行事风格，就在适才那一瞥之中已取得了默契。火缠龙先行出手，如果不能击破气泡，便顺势潜入天火熔浆当中，尽快找出本源天火的下落。这一点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关系到炎焱族的生死存亡，是以他的责任很重。而火凤阳看似不用冒险，其实身背的压力更大。自他以下数十人，不光要对付突然冒出来的气泡，同时还要保护好布在沸浪池上方的法阵，以免熔浆外溢，本源天火被人趁乱带走。
　　“浩迫长空，疾！”在火缠龙出手的同时，火凤阳不敢有须臾的懈怠，当即率众全力催动池莲旌阳阵。伴随着一声声法诀，处在阵眼中间的天火囊陡然暴涨，变作一个大口袋，从中喷出一股霸道之极的火柱，挟高山压顶之势击向不断膨胀的气泡。
　　气泡内似乎有股浑厚之极的灵力支撑，先前火缠龙的惊天一击，竟然被它一缩一张轻松地接了下来，那层若有如无的护壁竟是毫发无损。而火缠龙本人则被弹到了一边，迅即没入到茫茫熔岩海当中。不过火凤阳的这招火耀九天，汇集了数十位焰阳宗高手的法力，已将池莲旌阳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即便是与当年寥廓熔城一战相比也毫不逊色。
　　两股巨力硬撼到一起，气泡被火柱生生逼了回去，熔浆表面顿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柄巨剑随即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气泡上。巨剑虽已残破，终究是重始道尊留下的法器，加之本身重达数万斤，这一下力道之大可想而知。气泡似乎感知到了危险，颜色一暗登时生出一股反弹力，将巨剑震到了半空，巨剑再也支撑不住，“啪”的一声裂成无数碎片。
　　火凤阳目光如炬，一眼看出气泡已呈强弩之末，当机立断再次出手，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熔浆四溅，气泡终于碎裂！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诺大的气泡中竟然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自然是火龙旗，正故作矜持地微笑着；另一人身形高大，手捧一座玲珑宝塔，须发皆张不怒自威。
　　“原来是二叔，久违了！”火凤阳心中一沉，表面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站在火龙旗身边，手执玲珑宝塔之人，正是火连城的亲兄弟，当年炎焱族内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火绒承。此人修为既高，厮杀时往往冲锋在前浑不畏死，乃是赫赫有名的勇士，深受族人推崇。由于他对火连城忠心耿耿，当初一并被火缠龙擒下，禁制在无生死地。后来变故丛生，火连城最终被重始道尊打落沸浪池，火绒承逃脱性命后不敢再回熔海崖，只得远走北洲大陆。算起来，火绒承已有四百多年没有露面，可是这次一出现就身处沸浪池，其中的缘由自是一目了然。
　　“哼，你如今贵为宗主、族长，我哪里还担得起你这声‘二叔’？”火绒承冷笑道：“你要是还记挂你师父的恩情，就赶紧把这些人都撤走。”
　　“如果他老人家肯安享晚年，我们做弟子的绝不会拦着，要是仍存着那份雄心，弟子说不得只好得罪了。”火凤阳的回答十分干脆，竟是寸步不让。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欺师灭祖了？”火绒承森然道。
　　“二叔，师父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想法去做，整个炎焱族只有死路一条。非是我忘恩负义，实在是逼不得已。”
　　“你既不肯，那就不必废话了。”火绒承一跺脚，熔浆陡然隆起形成一个高台，他和火龙旗稳稳站在上面，与火凤阳遥遥相对，“说来说去，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且慢！”火凤阳摆了摆手，神情不卑不亢：“二叔，这么多年你一直身在外地，其他种族其他门派的实力如何，想必知之甚深。你觉得，我师父那一套真的能实现么？”
　　“不能！”火绒承一愣，缓缓摇头。他虽对火凤阳大为不满，但也知道厚土界是什么情况，一时间气势上不免弱了几分。
　　“既然如此，何苦去冒这个险？”火凤阳对火绒承颇为敬重，实在不想和他动手，此时见他有松动之意，自然不愿错过良机，当即谦恭地说道：“还请二叔回‘凤舞层宵’坐一坐，咱们从长计议！”
　　“师叔，咱们这次来的目的只是救人，至于老族长出来以后会怎么做，就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火龙旗冷眼旁观，此时冷冷地一句话，登时将火绒承惊醒过来。
　　“不愧是火缠龙亲自选中的人物，果然厉害，连我都险些被你说动心了。”火绒承说着，一道法诀印在玲珑宝塔上面，跟着大笑道：“师侄，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第三十章 脱困
　　火绒承身为炎焱族有名的高手，于池莲旌阳阵的威力十分清楚，知道单凭自己和火龙旗两个人，根本不是对手，故而一出手就借助玲珑宝塔的法力。这座宝塔因为顶端有一蟾蜍模样的铜铃，故名蟾皇塔，本是一名兽族仙人的法器，后来为了支撑万仙大阵而将其留在了厚土界。这次之所以敢潜入寥廓熔城腹地，就是凭借手中的这件仙器。
　　铜铃一响，蟾皇塔散发出一股沛然无匹的气势，迅即向四下逼了过去。火凤阳首当其冲，顿感压力陡增，当即大喝一声，双翅猛地一煽掀起一团烈焰，跟着倒飞出数十丈，方才稳住身形。与此同时，众人均察觉到危险将近，于是纷纷施法，天火囊中的火柱折而击向火绒承。火绒承冷哼一声，又是几道法诀印在蟾皇塔上，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蛙鸣，火柱突然倒卷回天火囊中，池莲旌阳阵在蟾皇塔面前无功而返。
　　“你们只有两个人就敢私闯沸浪池，原来手中握有仙器，自是有恃无恐了！”火凤阳面色一变飞到天火囊上空，双手结出一个法印，双翅倒卷口中念念有词。见他这般，其余诸人无不效法，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蟾皇塔的气势堪堪抵住。
　　“难怪火缠龙一力捧你，想不到你竟然悟出了池莲旌阳阵的奥妙，不错，不错！”池莲旌阳阵作为焰阳宗的镇山之宝，不是所有人都能窥得其中精髓，火绒承得火连城指点，自然识得火凤阳此时的举动，已将阵法最精妙之处发挥出来，赞叹之余又有些惋惜，“不过你太也不自量力，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这玲珑宝塔么？”说着将宝塔往半空一抛，一道灵力灌注进去，宝塔暴涨至数十丈大小，牢牢定在空中。
　　“浩迫长空，火耀九天！”随着火凤阳这声暴喝，焰阳宗众人同时击出一股烈焰，数十道烈焰聚集到他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凤阳双翅展到极致，将火球拍向天火囊，火球与天火囊合二为一，挟万钧之力击了出去。
　　天火囊是焰阳宗相传数代的法器，内中除了装有少量的本源天火以外，还有历代高人的心血在里面。此时合池莲旌阳阵的法力，再加上火凤阳本命元火，无论声势还是威力，都可算得上是当世最犀利的法器之一。而蟾皇塔毕竟不是火绒承自身炼制，而且受制于修为不够，以及对宝塔的诸般精妙都不了解，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只怕连三成都不到。这一来一去出入甚大，二者相搏，倒可谓是势均力敌！
　　宛如彗星相撞，一声巨响过后，宝塔横移三尺塔身暗淡无光，火球四下飞溅，天火囊晃晃悠悠落进熔岩海中。这一击，双方不相上下，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是沸浪池一阵剧晃，以至于寥廓熔城都感觉到了震动，炎焱族人大为讶异，纷纷相互打探，猜测缘由。
　　由于仙器的原因，像这种层面上的交手，已经超出了普通修真者的想像。天火囊和蟾皇塔的碰撞，实际上将火凤阳和火绒承两人的心神也牵扯进来，故而两败俱伤。火凤阳元火大损，张口呕出几团烈焰，再也站立不稳坐倒在阵中。火绒承则神情萎靡，面如金纸，软软倒在火龙旗怀里。
　　“哼哼，我原以为仙器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火凤阳微微一笑，通过眼神示意同门不必理会自己的伤势，只需守住阵眼即可，而后盯着火绒承缓缓说道：“二叔，你还有什么招数，尽可使出来！”
　　“你仗着人多，又有法阵支撑，不过和师叔打了个平手，有什么好得意的？”火龙旗眼见火凤阳修为如此精深，才明白火缠龙为何老是拿他来激励自己，不由得又是嫉妒又是愤恨。不过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可言，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一旦火连城顺利脱困，自己的出头之日也就来了，一想到此，胆气一壮回了一句：“有本事，咱们两个打一场，你敢不敢应战？”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不服气，一直自认比我强，所以在我接掌族长这件事上很是不忿，这一点我不怪你。”火凤阳颇有些惋惜，静静地看着火龙旗，目光中包含的东西十分复杂，摇头叹道：“可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背叛大长老，他对你的期望很高！”
　　“废话少说，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火龙旗被他这么一看，忽然觉得心里少了几分底气，加之想到火缠龙平日里的教诲，不由得生出几许惭愧。随后脑海里连转了几个念头，终归还是把心一横，站起身来高声约战，借这个方式来提升战意。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因为自负，才对我心生不满，以至于愤而离开熔海崖。现在看来，大长老没有选你是对的。”火凤阳先是叹息，说到这里声音猛地拔了起来，冷笑道：“像你这种心胸狭隘，为了一己之私就能置大局于不顾，甚至不惜拿族人的前途做赌注的货色，实在不堪承担重任。”
　　“哼，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没资格说，到时自有人会给我一个公道。”
　　“就算我师父能够脱身，重整大业，也不会将炎焱族托付给你。”火凤阳眼中满是不屑，冷哼道：“我师父是何等样人，他虽然偏执却不失磊落，脾气尽管暴躁行事难免操切，却心怀阖族安危一心为公。你想，他能瞧得上你么？”
　　这一句诘问，火龙旗无从作答。火连城被禁制那年，他刚出生不久，有关其时的种种是非，完全是成年后从同门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其中自然颇多失实之处。若论对火连城的了解程度，当然比不上比自己年长百多岁的火凤阳，一时间心中更加慌乱，怔怔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其实火龙旗作为火缠龙最为器重的弟子之一，还是有很多优点和长处，只是此事对于他而言太过重要，这才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和决断。
　　“你既然记得这些，为何还要背叛你师父？”一声暴喝猛然响起，火绒承积攒了半天的灵力倾泻而出，蟾皇塔内射出一道蓝光打在熔浆之上，沸浪池再度沸腾。火绒承不愧是族中有名的悍将，居然趁火凤阳和火龙旗两人斗嘴的间隙，借助天火熔浆恢复了部分灵力，做最后一搏。
　　火凤阳暗叫不妙，一挥手，众人再次祭出一团火球，朝蟾皇塔击去。火球刚刚击出，一道熔浆直窜起来，狠狠地将火球撞向一侧，来势之快之迅猛，令人措手不及。众人一惊，还要打算出手，猛听得熔浆内传来几声低吼，跟着是一声长啸。长啸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亮，其中蕴含的杀气逼得众人不得不用力抵挡。人人面露惊容，惟有火凤阳等少数几人双眉紧锁，他们都知道，这啸声乃是火连城所发！
　　啸声转眼已在几里之内，熔浆陡然向两边分开，仿佛闪出了一条道路，一个身影快逾闪电飞了出来。只见此人一身挂满了暗红色的熔浆，飞到半空双翅猛地一扇，身前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尽管看不清此人面目，但是人人都感觉到了一丝敬畏，只觉得一股霸气摄人心魄。啸声噶然而止，透过烈焰，每个人都察觉到一束阴冷的寒光扫过自己，畏惧之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池莲旌阳阵也后移了百余丈。
　　好一个火连城，不愧是四百年前最可怕的极道高手，一出场便先声夺人，单凭目光便令人胆气为之一寒！
　　“大哥，真的是你么？”火绒承心情激荡，在火龙旗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去。
　　“二弟，辛苦你了！”烈焰一收，一个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的火凤凰显现出来，抢前一步将火绒承扶住，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打发了这些叛徒之后，咱们兄弟再好好叙一叙。”说完，径直将一团本源天火打入火绒承的紫府当中，而后转身傲然而立。
　　“徒儿拜见师尊！”火凤阳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拜了下去，他这一拜，其余众人尽皆躬身施礼。
　　“嗯，看来你已掌握了池莲旌阳阵的精髓，可见火缠龙对你很看重。”火连城斜眼一瞥，看到火凤阳头顶那点金光，微微一愣，而后又得意地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弟，能有这般成就，没有坠了我的名声。不过你这族长到今天也就到头了，快把金印交出来，还可以对你网开一面，否则休怪师父不念旧情了！”
　　“师父，按照规矩，金印不得私相授受，我不能给你！”火凤阳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师徒之间再无半点情分，不过他对此早有准备，脸色也愈发沉着。
　　“你们都听清楚！”火连城犀利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一字一顿说道：“火凤阳伙同火缠龙等人阴谋叛国，如今我要扭转乾坤，所有人等只要肯听命的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话音刚落，一只三十余丈大小的火凤凰仰天长唳，陡然出现在身后。一见这只火凤凰，众人尽皆变色，就连火凤阳都是一惊，他再也想不到，被压在沸浪池底四百余年的火连城，竟然修出了火凤元神！
　　对于炎焱族人来说，一旦修出火龙或者火凤元神，就意味着即将面对天劫，而渡劫成功就能飞升仙界。修到这一步，等于是说火连城已经迈入散仙一流，足以称得上是炎焱族今时今日的第一人。九界坍塌几近千年，焰阳宗虽然出了不少修真高手，可是唯一做到这一点的，竟然是被重始道尊禁制的人，其间的玄机怎不令人惊讶？
　　在火连城的逼视之下，有几名火凤部落的修真者不由自主地退了开来，还有几人神情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坚定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维持着池莲旌阳阵的运转。这些人多是火缠龙的门下，又或者经过了四百多年的熏陶，对天下大势有了相当的了解，知道火连城的那一套根本行不通，故而不为所动。
　　火凤阳看到这个情景心头大定，如果没有池莲旌阳阵，想要将火连城困在沸浪池，几乎不大可能。但是他也知道，在面对千余年来族中唯一的一个散仙，大多数人恐怕都会有敬畏之心。当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带着众人压住阵脚，用法阵牢牢锁定火连城，使其不能离开沸浪池。
　　“好徒儿，四百年不见你大有精进，居然想到用法阵来压我，嘿嘿！”火连城连连点头，似乎对火凤阳的应对颇为满意，手下却没有丝毫停留，一道法诀往上一拍，身后的火凤元神呼啸着朝众人扑了过去。
　　火凤阳身为池莲旌阳阵的总枢所在，自然最先感受到火凤元神的威力，但是他此时不能退，只有拼尽全力硬接。尽管没了天火囊，但是身边数十同门的合力支撑，使得这次攻击有惊无险。
　　池莲旌阳阵精妙非常，火连城虽说修为大增，不过始终无法破掉阵法，暴躁的脾气渐渐显露出来。怒喝声中正待赤膊上阵，就听得火绒承大喊道：“大哥，何必费那个力气，咱们有玲珑宝塔可用！”
　　“哦？”火连城刚刚脱困，一出来就忙着和火凤阳等人争斗，此时一听火绒承的提醒，登时注意到蟾皇塔，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喜：“哈哈，原来还是件仙器，这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说着，摇身上前抡起数十丈高的宝塔，兜头砸向法阵。
　　这一下，竟是纯靠超凡灵力，打算用蛮劲将池莲旌阳阵破去！


第三十一章 殒命
　　堂堂仙器，被人拿来一通乱砸，从古至今恐怕也只有火连城才会这么做。不过他自身修为极高，虽不知蟾皇塔的咒语法诀，但在灵力的支撑下，蟾皇塔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重重地砸了过去。一时间，风雷之声大作，便连底下的天火熔浆都被此气势所慑，纷纷向四周涌了过去，顿时凹陷进去一大片。
　　蟾皇塔的精妙之处全然没有发挥出来，但是这一下所蕴含的威力，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料。池莲旌阳阵全力运转之下，虽说将宝塔撑在半空，但是阵中腾起的那道烈焰，却已然摇摇欲坠，显见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自火凤阳以降，在宝塔重压之下人人灵胎剧震，紫府内灵力极速奔走几欲失控。
　　火龙旗和火绒承身在局外，感受不到仙器带来的那种震撼，不过单看眼前情景，也是相顾骇然。二人直到此刻才明白，仙器的威力，果然不是修真界所能想像。尤其是火绒承，惊骇之下，只觉得自己刚才拿着蟾皇塔时，简直形同儿戏。看来，不管到什么时候，只有自身修为才是真真切切的东西，否则就算手中拿着仙器，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处。
　　“嘿嘿，这件宝贝当真好使。”火连城似乎有了什么心得，跃上宝塔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面容已经有些扭曲的火凤阳笑道：“好徒儿，再接为师一招！”说着，火凤元神猛地钻进蟾皇塔内，化作数道烈焰，从塔身的窗口喷了出来。只见数道青白色烈焰，如灵蛇一般顺流而下，缠绕在那道粗大的火柱上面。两股烈焰交相辉映，竟而生成一幅诡异的画面，惨烈中居然别有一种凄美的味道。
　　在火凤元神的催动下，蟾皇塔蕴含的仙力隐隐有释放的趋势。这么一来，火凤阳等人的压力陡增，可是此时已势成骑虎不容退让，惟有全力抵御。火连城凭借散仙的境界，同时借着与众人斗法的机会，于蟾皇塔的奥妙多少有了点认识，渐渐居于上风。又过了片刻，火连城哈哈一笑，双掌猛地击在塔身顶部，伴随着几声雄浑的蛙鸣，蟾皇塔陡然立了起来。
　　那几声蛙鸣蕴含着浑厚的仙灵之力，火凤阳等人的战意几乎被震散，池莲旌阳阵大有难以为继的势头。蟾皇塔直立以后，那股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难以抵挡，尤其是塔身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似乎要将人吸进去一般。火连城依照火绒承所说的法诀，一边念一边拍打塔身，不过片刻，塔身散发出道道霞光。随着一声闷哼，有人终于抵挡不住，被蟾皇塔给吸了进去。紧接着，又有几人布其后尘，众人惊惧之下纷纷后退，池莲旌阳阵就此被破。
　　火凤阳心知败局已定，内心反而平静下来，看了一眼仍不断拍打蟾皇塔的火连城，目光突然变得坚毅无比。炎焱族人性子刚烈，一旦动了真火往往不惜拼却性命不要，也不肯轻易服输，这便是当年寥廓熔城一战中，火连城掘开沸浪池的根本原因。火凤阳很清楚，以火连城刻下的修为，熔海崖再无一个敌手，那么炎焱族的未来也就不问可知。与其到时候痛心疾首，倒不如现在拼死相争，这一刻火凤阳已萌生了死志！
　　众人结成了一个圈子，正满怀戒备地注视着火连城的一举一动，忽然觉得身边燃起了一团烈焰，惊愕望去，却是火凤阳点燃了自己的本命元火。在一片惊呼声中，火凤阳双翅一振，仰天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而后合身卷起一团赤焰，如离弦之箭一般撞向蟾皇塔。这是在拿性命相搏，无论成败，结局都不堪设想，结果在还未出手时就已注定！
　　火连城猛地抬头，眼见火凤阳以本命元火相拼，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目光。这道目光一闪即逝，当下面露狰狞，大喝声中火凤元神冲天而起，迎着赤焰俯冲而去。
　　火凤阳能成为一派宗主，修为足可跻身顶尖高手的行列，至少不输于其他八大修真门派宗主。可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六百年前就已名满天下，如今已有散仙实力的火连城，其间的差距之大可想而知。
　　两团烈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半空中仿佛一朵烟花绽放，无数细小的火焰四下飞溅。飞溅的火花中，可以看见一只巨大的火凤凰振翅高飞，场面绚丽到了极点。然而众人都没有心情细看，所有人都知道，火凤阳本命元火被击碎，已断无活命的可能。这一刻，就连火龙旗都生出了一分恻隐之心，经年累积下来的不忿和妒忌，也似乎随着逐渐熄灭的焰火悄然消散。
　　“火凤阳已死，你们降是不降？”亲手杀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火连城只觉得心中烦闷到了极点，燥怒之下一催蟾皇塔，大声喝道：“逆我者，死！”
　　迫于火连城的积威，加上亲眼目睹他那无与伦比的修为，余人尽皆泛起一股无法匹敌的念头，胸中的战意一点一点地瓦解。其中几个人相互看了看，取得了默契，缓缓走上前来，准备行参拜族长的大礼。火连城知道，已没有人会继续出手反抗，志得意满地站在蟾皇塔塔尖上，将火凤元神收回体内，耐心地等着众人臣服。在这一刻，被关押了四百年的怨恨，才算发泄出了几分。然而，上天似乎偏偏要和他过不去，那几人还没来得及跪拜，就被突如其来的天火熔浆给阻止了。
　　“哼哼，火缠龙，四百年没见，你倒是越老越精神。”火连城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如同利刃一般划过匆匆赶到的火缠龙，冷哼道：“怎么，这么大把年纪，还有闲情跑到沸浪池，若不是特意来迎我的？”
　　火缠龙面露哀容，看着半空渐渐淡去的赤焰，良久才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盯着火连城，一字一顿森然道：“你一出来就杀了火凤阳，你可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自潜入天火熔浆之后，火缠龙凭借对本源天火的熟识，循着淡淡的气息向深处游去。他对沸浪池并不熟悉，加之那股气息时断时续，找起来自然很慢。过了没多久，就感知到火凤阳传来的讯息，得知了火连城脱困的消息，于是只得放弃寻访本源天火，即刻返回。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凤阳力战而亡，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能是什么身份？”火连城对火缠龙的怒火毫不在意，一脸的不耐，嘴角一撇说道：“他充其量不过是你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在我眼中，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都是背叛师门的逆徒。我清理门户，有何不对？”
　　“以前的是非对错姑且不论，单凭你诛杀族长一事，就难逃公论！”火缠龙说着瞧了火龙旗一眼，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杀机，冷冷说道：“很多事情，并不是纯靠修为就能做到的。”
　　“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是没有修为的话，你又能做出多大的事来？”火连城冷笑一声，抬手一拍宝塔，一声蛙鸣化作一道音波攻了出去。且不说其他方面，单就修行而言，火连城不愧是炎焱族数百年来最具天赋的一个。竟然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悟出了蟾皇塔的部分妙用，从一开始借助火凤元神到现在的信手拈来，其中所体现出来的悟性，当真是惊世骇俗。要知道，蟾皇塔乃是仙器，内中的种种精妙布置，远非修真者所能领会。
　　蛙鸣声响起，火缠龙顿时觉得紫府一紧，恍若划过一道霹雳，震得灵胎险些散架。惊骇之下想要抵挡，才悚然发觉周身灵力散乱，根本聚不到一处。
　　“仙器竟至厉害如斯！”火缠龙大为不甘，危急时刻本命元火猛地冲进天火熔浆之中，转瞬掀起一道熔岩巨浪，堪堪将音波挡在身外。好大一堵熔岩火墙，被蛙鸣声击得粉碎。
　　“你的修为和四百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莫非一直以来都是养尊处优，以至于把修行给抛到了一边？”这一下交手，火连城于火缠龙的实力已然清楚，自感胜券在握，便打算好好羞辱一下对方，以报当年失手被擒的大仇，“我以前就说过，实力决定一切，你老是听不进去。现在如何，你的老命都捏在我手里，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你修为再高又能怎么样，难道能把所有的异族生灵都杀了么？就算世上没人是你的对手，难道上天还治不了你？”适才那一下火缠龙受伤颇重，不过他丝毫没有气馁，反而越说底气越足，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下就有人能降伏你，你信不信？”
　　“胡说八道！”火连城对天火熔浆的威力极有信心，自认不可能有外人敢进来，至于族内更是没有一个敌手，故而对火缠龙的说法大为不屑，仰天笑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吧，现在就开始说梦话了么？”
　　“做梦的是你，不是他！”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火连城只觉得那说话之人就在自己身后，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道烈焰击出。以他此刻的修为，当世恐怕除了丹意、纳兰、海邀黎和杜若等少数几个人以外，没人能挡得住他盛怒下的一击。可是，这一击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来敌击杀或者逼退，烈焰竟而消失的无影无踪。火连城大惊之下振翅高飞，火凤元神倏地飘来护在身周，这才定下神来回头看去。
　　一个衣着邋遢，满脸皱纹的人族老者，拿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得，这个老者正是火缠龙的知交好友，自称酒界老祖的异族修真者。
　　“你是仙界之人，为何插手厚土界的事情？”火连城不认得酒界老祖，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仙人的身份，因为只有仙人，才能避开他的耳目潜入到近前。
　　“谁说仙人就不能管厚土界的事情？”酒界老祖喝了口酒，咂砸嘴巴笑道：“万仙大阵是怎么来的，悬空岛又是何人所建？况且还有你当年反抗过的狐晏，不都和仙界有关么？”
　　两人这么一对答，众人当中除了火缠龙以外，其余人无不大感诧异，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酒界老祖身上。在厚土界所有生灵心中，仙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圣境，只存在于梦想当中。而仙人，只有福缘极其深厚之人，才有机会能得缘拜见，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此时猛然间得知面前这位老者就是仙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还有喜极而泣者。这当中只有火龙旗最为心惊，暗中打算见机而作，一旦事不可为便立即逃出熔海崖。
　　对于酒界老祖的话，火连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下才正容问道：“敢问上仙，到寥廓熔城所为何来？”
　　“我原本是想借本源天火一用，谁知碰到这件事。”酒界老祖颇有些惋惜地说道：“按理说，你被重始道尊关了四百多年，足以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可是你不但没能醒悟，反而变本加厉，若是给你掌握了熔海崖，岂不是又会搞得生灵涂炭？说不得，我老头子只好伸手管上一管了。”
　　“我敬你是仙人，并非怕了你。”火连城生性刚烈，不愿违背本意选择什么权宜之计，更不愿向人低头，下巴一扬朗声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仙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今天正好讨教一番，也不枉修行一场！”这句话说得豪气干云，闻者莫不动容。
　　“你要是不那么固执，非要把厚土界变成第二个离火界，单凭你这份豪气就算得上一号人物。”酒界老祖点了点头，叹道：“可惜，可惜！”
　　“说那么多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靠实力来决定结果？”火连城身形猛然暴涨到数十丈高矮，竟而与火凤元神合为一体。面对仙人，只有将全部实力、全部潜能都发挥出来，才有可能一争长短！


第三十二章 折服
　　火连城心气向来很高，可以说普天下所有的修真者，除了极个别人以外，其余的都不放在眼里。不过这份狂妄自负，在酒界老祖面前也不得不完全收敛起来。当下神情凝重，倚在蟾皇塔边，毫无花哨地击出一拳，一道粗逾三丈的火柱勃然喷发。
　　“好一个怒焰奔雷！”两人动手之前，火缠龙就已带着众人远远避开，以免被波及误伤。此时一见火连城出手，不由心悦诚服，继而叹道：“单只这份堂堂正正的气势，就远非我等所能比拟，火连城，实在是可惜了！”
　　火柱中蕴含的灵力之纯正，倒令酒界老祖微微吃了一惊。在他看来，高庸涵已算得上当世顶尖的修真者，没想到火连城竟然还要略胜几分，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可能有多大威胁。酒界老祖一拍酒葫芦，一道酒箭激射而出，远远看去，宛如一枚银针钻进了巨大的红色火柱，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火柱就被震得四分五裂。甫一交手，高下立判。
　　火缠龙一方固然是好整以暇，火龙旗和火绒承的脸色就很难看了，心中各自转着自己的念头。反倒是火连城对此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没想过第一招就能得手，适才那一下不过是想试一试所谓仙人的实力。酒界老祖化解的如此轻松，可以说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心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当即收束心神全神应对。
　　真正说起来，火连城之所以敢向酒界老祖出手，最大的凭仗还是在于蟾皇塔。此时再不敢有分毫的托大，当即飞身钻入塔内，随着火光闪耀塔身不断增大，转眼已有三百丈高矮。又是一连串的暴喝，万道霞光之中隐隐显出一只体型巨大的蟾蜍，对着酒界老祖呱呱大叫。蟾蜍每叫一声，沸浪池的天火熔浆就暴烈一分，火缠龙等人迫于压力便忍不住倒退一步。叫到第五声时，沸浪池四周的禁制都似承受不住，整团整团的烈焰从天而降，人人面色大变。
　　“你能发挥出这座宝塔三成的威力，实属不易，可惜仙器不是这么用的。”酒界老祖何等眼光，早就看出蟾皇塔出自仙界，一直没有出手就是想看看火连城有多大的能耐。等到第五声蛙鸣响起，才在火缠龙等人的期盼之下，缓缓出手。
　　仙人出手，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华丽炫目，看上去和普通修真者并没什么两样，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别具一股朴实无华的厚重。酒界老祖抬手往虚空一指，蛙鸣声顿时止住，指尖处漾起一道道光圈，反将蟾皇塔罩了起来。
　　火连城只觉得周身一紧，随即察觉到宝塔竟然一点一点缩小，心中一寒禁不住大喝一声，数道烈焰激射而出。烈焰乃火凤元神所化，可谓是至刚至猛，这一下反击登时将光圈逼出十余丈，进而分出一道火舌，径直攻了过去。酒界老祖“咦”了一声，另一只手朝虚空按了按，那道火舌一窒，速度顿时慢了下来。火连城又是一声大喝，蟾皇塔再涨三丈，火舌忽然散开变成一片火海，将酒界老祖团团围住。
　　“好厉害的天火，若是你能在境界上再进一步，当可跻身仙林。”酒界老祖嘴里赞叹，手下却是不慌不忙，伸手往酒葫芦上一拍，一道酒箭破空而出，打在蟾皇塔上。
　　一声金石交错，火凤元神哀鸣着缩了回来，只一下便被酒箭所伤。火连城心神大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即撤了火海，谨守住身前三丈之地。随着烈焰的退缩，不过片刻的功夫，光圈又悄无声息地套在了蟾皇塔上。光圈内蕴含的阴柔之力，一寸一寸挤压着塔身，一股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之下，蟾皇塔越来越小。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不管火连城能支撑多久，终归还是逃不掉败亡的下场。
　　“大哥，兄弟我对不住你了！”火绒承此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行将大功告成之际，会突然冒出一个仙人，以至于功亏一篑，不由得大为失悔。若不是他以为有仙器在手便可以无所顾忌，只想着凭实力强行救人，又怎么会阴差阳错地遇到这个局面？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得意忘形，结果连累了火连城。这么想着愧悔之心愈盛，眼见火连城被困在塔内，蛮劲一发再也顾不得什么仙人，学着火凤阳的法子，燃烧本命元火拼命。
　　酒界老祖和火连城的修为之高，不是一般的修真者所能想像，两人倾尽全力斗法，自是难得一见的情景。众人正看得心旷神怡，却被突然窜出的一只火凤凰打断，尤其是那股惨烈之极、有去无回的声势，引得人人侧目。众人一看，这才知道火绒承是以死相争，惊讶之余无不恻然。一日之内，族中两名顶尖高手，先后使出本命元火，这在炎焱族的历史上并不多见，而拼命的原因完全源自内讧，则叫人心中着实难过。
　　酒界老祖游戏人间，虽说于许多事都莫不在意，但是对炎焱族的事情多少还是有所耳闻。说实话，他对火绒承的印象不错，并不想取其性命，就是对火连城，也仅仅只是要将其禁制住而已。可是此刻火绒承已然自行断了生机，以命搏命，便是酒界老祖也无法回避，不容留情了。当下暗叹一声，指尖一晃点在火凤凰的头上，火凤凰一愣，旋即爆裂化作漫天火雨。强大的灵力波动，直逼得旁观诸人纷纷后退，运起灵力抵挡。
　　“二弟！”火连城大恸，狂叫道：“你杀了我二弟，我与你拼了！”说着，合身带着蟾皇塔直朝酒界老祖撞了过来。仿佛感受到火连城的激愤，蟾皇塔发出一连串的蛙鸣，蛙鸣声竟也带着几分坚毅。
　　为了应对火绒承，酒界老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结果被火连城趁虚而入摆脱了光圈束缚，来了个硬拼。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化，而且火连城盛怒之下出手，气势之盛也容不得他避让，唯有以硬碰硬，抡起酒葫芦砸了过去。酒界老祖先前的打算较为平和，只是想通过斗法，逼得火连城自行认输束手就擒，这样便可以避免更多的仇恨。可是火绒承性情刚烈，眼见救人无望竟不惜死命相抗，这就使得先前的打算全部落空。
　　放作是常人拼命，尚且有几分一往无前的惨烈，更何况是散仙？火连城催动玲珑宝塔，挟万钧之势，被酒葫芦这么兜头一砸，一头栽进天火熔浆之中。就见白光一闪，蟾皇塔本身蕴含的仙力勃然而发，本已平静的天火熔浆猛然间掀起数十丈的巨浪，伴随着沉闷的轰鸣，整个沸浪池摇摇欲坠，有坍塌的趋势。
　　此时如果站在熔海崖上空，会看到一圈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自射阳山向四周急速扩散，无数熔浆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如同成千上万株火树银花绽放。离射阳山最近的赤纹古砚山和翠蟒如意山，在这一刻同时射出一道祥光，直指高悬于天空的火云。又过了片刻，金狮镇纸山和银龙笔洗山也先后射出两道祥光，将寥廓熔城牢牢定在半空。跟着，祥光合在一处，顺着凤舞层宵府邸的那道天火火柱，映照在汹涌的天火熔浆之上。说来也怪，祥光所到之处，熔浆纷纷平息，便连蟾皇塔也随之平静下来。
　　四座仙山合力，将趋于爆裂的沸浪池平息，再次避免了一场弥天大祸！
　　这下交手威力之大，险些将沸浪池的禁制毁掉，酒界老祖不禁有些后怕，旋即醒悟过来，忍不住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火连城，居然想借我之手，妄图轰开沸浪池，将天火熔浆放出去。若不是碧霄七仙留下的仙山，岂不上了你的大当！”
　　此话一出口，众人方才明白，难怪这一下威力如此巨大，原来是火连城的诡计，庆幸之余又不免后怕。其实，火连城起初的确是想拼命，可是当酒界老祖全神应对，酒葫芦当头砸过来的时候，突然有了种难以匹敌的无力之感。他与人交手的经验丰富无比，在千钧一发之际灵机一动，借酒葫芦的重击之势一头扎进天火熔浆当中，两件仙器合力一击，果然将碧霄七仙留下的禁制差点毁去。可惜，那四座仙山太过厉害，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却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火连城适才全力催动蟾皇塔，本就是激愤之下的拼命之举，实属勉力而为。虽说酒界老祖兜头一击被顺势化解，但是仙灵之力何等浑厚，仍将他本命元火击成重伤，此时已无再战之力。饶是如此，嘴上兀自不肯认输，恨恨道：“可惜这件宝塔刚刚到手，诸多妙用还没弄明白，若是给我三年时间摸清里面的门道，今时今日未必没有一战的可能。至不济，沸浪池四周的禁制定然会被震碎。唉，可惜，可恨！”
　　可惜的是运气太差，刚一脱困就遇到了传说中难得一见的仙人，注定只能是空欢喜一场。可恨的是，五六百年来数次努力，最终都惨淡收场，没有一次成功过，不能不叫人愤恨难平。
　　“何事可惜，又有那点可恨？”酒界老祖反问了一句，而后静静地盯着火连城，良久才爆出一声大喝，厉声道：“到此刻你还执迷不悟么？”
　　“我输给你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修行不到家，自然是必败无疑。”火连城说着淡然一笑，傲然道：“输便是输了，何必说什么‘执迷不悟’之类的话，好像大义在你，错全在我身上一样。莫非，仙人也如我们这些俗人一样，喜欢居高临下俯视众生，有意无意地摆出一幅悲天悯人的样子？”
　　“放肆！”火缠龙还未开口，旁边一人站出来，忍不住大声斥责：“上仙一片好意，怎容你这般无礼？”火连城笑笑不答，但是神色间那种不屑溢于言表。
　　“我来问你，什么叫天意？什么叫道法自然？”酒界老祖倒没有着恼，对火连城的讥讽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历时五百余年，前后数次努力都因为种种原因而失败，你的想法就一点没错么？”
　　炎焱族人大多性情豪迈，但是在器量格局上，除了火缠龙、火连城等极少数人以外，其余人等还是略逊一筹。由于和火缠龙交情匪浅，炎焱族内见过酒界老祖的人很有一些，此时确定他是上仙以后，出于修真者对仙界那种与生俱来的敬畏，言语间大为恭敬。正是如此，才会有人出面指责火连城。
　　这一点上，火缠龙因为早已对酒界老祖的身份有所察觉，是以态度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而火连城的表现更加无所谓，当中固然有悍不畏死的鲁莽，多少也有不拘世俗的不羁和洒脱。这么一来，酒界老祖便不肯取他性命了，反而生出了几分爱才的念头。
　　“如果逆天行事是错的，那还要修行做什么？”火连城这句话很厉害，一下子问到要害上面。同样都是逆天而行，为何修真就不算执迷不悟，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却遭到绝大多数人的反对，当中到底是何原因？
　　“道理很简单，只需悟出‘因果’的道理，这些疑问自会迎刃而解。”酒界老祖说完，不再理会沉默不语的火连城，而是转头对火缠龙说道：“长期将他禁制在沸浪池，迟早还会出事，我打算将他带在身边，慢慢化解那份暴戾之气，你意下如何？”
　　“一切听凭安排！”火缠龙正为此事大伤脑筋，听酒界老祖这么一说当即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而后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么，天火熔浆下面的高庸涵呢？”


第三十三章 煅炼
　　一提到高庸涵，酒界老祖的神色极其古怪，似乎有些无奈茫然，仿佛又夹杂着几许期望，沉思了片刻，才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总之这小子福大命大，咱们就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能不能化险为夷，只有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这话说的是前言不搭后语，火缠龙不明所以，待要追问却见酒界老祖连连摆手，知道内中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别情，只好先放在一边。
　　酒界老祖打算把火连城带回酒公山，慢慢消磨他的性子，故而并不曾有意为难，只是将他暂时禁制在蟾皇塔内，一并收入怀中。至于火龙旗，本想趁乱逃走，可是早已被人盯上，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等待他的自然是严厉的惩处。接下来，便是办理火凤阳的后事，在炎焱族历史上，他虽无多大的功绩，可是也没有什么失误，身为最短命的一任族长实在令人遗憾。
　　等到忙完这一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已是正月底了。这期间，火缠龙曾想仔细询问高庸涵的情况，总是不得其便。而酒界老祖似乎有意回避此事，竟然在某天清晨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中很隐讳地提到，不必追究高庸涵的下落，待日后时机成熟时自会知晓。上仙的告诫自有道理，火缠龙很识大体，唯有按下那份好奇，将全副身心转到族内事务上来。只是在闲暇时，不免浮想联翩，琢磨着天火熔浆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非是酒界老祖有意卖关子，实在是天火熔浆下面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一旦泄露出去，恐怕熔海崖自此后再也别想安宁。如此慎重其事，是因为天火熔浆百丈之下，藏着一个神秘的阵法，以酒界老祖目光之锐利，自可看出此阵法便是万仙大阵的阵眼之一。就正如没人能够想到，在风光秀美的星河屿会藏着万仙大阵的阵眼一样，在沸浪池的天火熔浆之下，同样有出人意料的布置。仙界用心之深，构思之巧妙，由此可见一斑。
　　世间传言，万仙大阵总共有六个阵眼，这六个阵眼究竟藏在何处无人得知，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那份法阵图。然而，包括陶氏、凤鸣氏以及诸多修真门派在内的各种势力，其全力抢夺的法阵图，却在高庸涵眼皮底下被人隔空抢走，有关阵眼的下落更加扑朔迷离。
　　十年前，丹意大举入侵巨灵岛。可是就目前所知，岛上那个阵眼似乎只是个疑阵，因为从事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丹意等人当日应该是空手而回，至少所得极其有限。如此一来，修真界对于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说，渐渐生出了几分怀疑，甚至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说传说本身不过是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而已，根本不能当真。这个说法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人仍旧寻访法阵图的踪迹，希望能以此进入万仙大阵获取无上仙器，然而十年来和往常一样，始终是一无所获。
　　酒界老祖对传言中的仙器没什么兴趣，却在冲进天火熔浆之后，无意中发现了沸浪池深处的秘密，一时间陷入到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出于对高庸涵的牵挂，以及受人所托的看护责任，似乎应该设法追踪进去。另一方面，强行破阵必将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且不说沸浪池四周的禁制能否经受得起，单说阵眼之事一旦泄露，炎焱族顿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么一来，死伤必然惨重，随之而来的罪孽可也不轻。酒界老祖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先隐瞒消息等等再看，这么做固然是无可奈何之举，更多的则是源于对高庸涵的信心。
　　沸浪池下面藏着阵眼，高庸涵事前同样是一无所知。起初，他在金莲当中受到本源天火炼制时，已然进入到物我两忘、神与物游的境界，于外界的变化丝毫不知。直到巨剑劈开本源天火，连同两个火神一起掉入天火熔浆时，才悚然醒觉。
　　与所有人的感受都不同，高庸涵所到之处，天火熔浆纷纷避让闪出一条通道，使得他下坠之势越落越快，以至于原本已经软化动摇的魔性再度爆发。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那两个火神，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两人竟然同时出手，那团消失的本源天火突然出现，将高庸涵团团包裹起来，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法，开始煅烧他的灵胎。如果按照酒界老祖的法子，定然不容魔性爆发，可是阴差阳错之下，事情出现了不可预料的变化。
　　与先前那次炼制不同，这次少了池莲旌阳阵的护持，少了酒界老祖的照看，少了法诀法门的支撑，完全是依靠本源天火之力单独煅烧。这么做的变数太大，稍有不对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如果硬要说把握的话，恐怕也只有寄托在那两个所谓的火神身上了。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没有帮忙护卫的打算，全然一副瞧热闹的态度，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从高庸涵第一次踏进凤舞层宵府邸，体内的魔性便引发了天火的攻击，可是随着体内另一股仙灵之气的激发，使得两个火神就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出于本能的驱使，他们尾随众人进入到沸浪池中，先是躲在本源天火中观看，接着趁乱将高庸涵挟裹到天火熔浆深处，进而亲自出手炼制。他们这么做的原因，究其根本，和仙界上仙以及魔界大明王的关注，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些内幕隐藏得太深，不要说高庸涵本人，就是酒界老祖也不敢说完全清楚。
　　两个火神近乎本能的举动，却给高庸涵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本源天火，乃是天地间最纯正的宇宙本源之力，本就不是一般修真者所能承受，况且还有两个火性娴熟的火神从旁催动，温度之高足以熔化世间一切。不过片刻的功夫，高庸涵的灵胎便已承受不住，尤其是魔性几近消融，乾机落月壶登时自行发动，魔雾一出遂将本源天火逼退三尺。两个火神不觉一惊，跟着将四周的天火熔浆调动起来，齐齐朝乾机落月壶攻去。
　　这两个火神，本就是炎焱族仙人留下的法身，而本源天火的威力毋庸置疑，这一下攻击丝毫不逊于仙人直接出手。高庸涵身在魔雾当中，于压力感受极深，危险瞬间逼近以至于心神震荡，恍惚中生出一股戾气。仿佛是受到戾气的影响，魔雾顿时附着在他身上，结成一层厚厚的鳞甲，跟着一声大喝，摇身一变化作三头六臂的模样。
　　以高庸涵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被酒界老祖看到，一定会惊得合不拢嘴，这分明就是那位魔界大明王的模样。原来，乾机落月壶除了装有魔雾以外，还隐藏了一点大明王的神识。冥冥中自有天意，那位大明王凭神识附身于高庸涵，恰好帮他挡住了此劫，可见魔界并非常人想像的那样一无是处。否则，后世岂不是少了一位纵横三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魔神附体，高庸涵战意大盛，脚踏乾机落月壶，六只手臂结成一朵法印。法印击出时，居然在滚滚天火熔浆当中，凭空升起了一轮血月。这法印乃是大明王所创，取得是残月如血、魔影随行的惨烈战意，故名血劫天魔，端的是一等一的厉害法术。真正说起来，灵诀府的血劫红月法术，便是由此而来，不过此中牵连太过复杂，不是一般人能弄得清楚的。
　　血月悄无声息地印在本源天火之上，天火猛地喷发，将血月悉数熔化。血月尽管消失，内中的魔力仍在，天火旋即塌陷缩成了一团。那两个火神岂肯罢休，当即合为一体，化作龙头凤尾的模样，催动本源天火再次攻了过来。高庸涵冷哼一声，附身一道法印打在乾机落月壶上，壶内登时窜出一道魔雾，扭曲成符篆的样子迎了上去。这一下等于是仙、魔之间的交手，强大的法力波动直接在天火熔浆中撕开了一个虚空，自虚空内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高庸涵和火神一起给吸了进去。
　　虚空恰好连到万仙大阵的阵眼处，而酒界老祖来迟了一步，只能感受到万仙大阵的气息，却已找不到高庸涵的踪影。至于火连城的脱困，除了火绒承和火龙旗将巨剑上的符篆去除以外，本源天火和魔雾符篆的碰撞，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这实在是巧到了极点！
　　被扯进虚空之后，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的挤压之力，饶是有魔神附体，高庸涵也大感吃力，由灵胎衍生出来的躯体率先爆裂。在扭曲变幻莫测的光影之间，大明王那点神识终于耗尽，连同乾机落月壶和魔雾一起，被生生碾碎，消失的无影无踪。灵胎内的魔性感受到危险，死命往灵胎深处藏去，然而仍旧无法逃脱，被完全揉进了灵胎当中，再无半点痕迹。
　　酒界老祖和火神都想做到的事情，却在无尽虚空当中，被万仙大阵所蕴含的仙力达成，除了感叹造化神奇之外，还能说些什么？
　　随着乾机落月壶和魔雾的消失，魔性的融合，四周仙力不再攻击，高庸涵周身上下顿时一阵轻松，脑袋一歪沉沉睡去。云霄瓶适时出现，护着他疲惫虚弱的灵胎，漫无目的地漂浮在茫茫虚空之中。兴许是感知到高庸涵身受重伤，久未露面的火螈钻了出来，将他盘在中间，不时地发出阵阵低鸣。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高庸涵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一条十余丈长，浑身上下洁白如玉，没有一丝一毫杂色的火螈。微微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欣然笑道：“多年不见，想不到你以不同于世间的修行方法，居然修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贺！”
　　火螈见高庸涵醒来，发出一阵欢快的啼叫，而后用头蹭了蹭一旁的云霄瓶。
　　“嗯，一定是云霄瓶中蕴藏的灵气，才使得你突飞猛进，有此成就。”高庸涵点了点头：“如果你一直在云霄瓶内修行，假以时日，就算飞升仙界，也未必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火螈听了大为兴奋，不住地上下翻滚，高庸涵看在眼里却有了另一层领悟。
　　修仙之路何其艰难，只看千余年来成仙的只有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就可想而知。有关异兽的修行，紫袖曾经讲过一些，类似于火螈这种异兽，要将百余丈长的身躯，一步步修到只有十多丈，没有个三五百年是不可能的。可是才过了短短的十几年，火螈就有了这等成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若是任由它自行呆在焚天坑地火熔浆内，恐怕穷数百年之功，也不可能达到今时今日的程度。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也在云霄瓶里修行，会有什么结果？”
　　“自从巨灵岛一战后，之所以修为大增，说到底还是借助魔雾之功。这也就是说，靠着魔雾当中的灵气，我不禁获得重生，而且还成了当世顶尖高手，这又说明了什么？”
　　“难道说，灵气才是修行的关键，才是修真界真正依赖的核心？”
　　据说九界坍塌以前，灵气充斥整个九重天境，是以修仙之人多不胜数，可是天劫过后，灵气不知去了何处，结果造成了一代不如一代的尴尬局面。想到这里，以前许多迷糊的疑问，似懂非懂的概念，仿佛一下子清晰起来。原来，所有的争斗，都源自灵气的匮乏！
　　“哈哈哈！”想不到苦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高庸涵忍不住放声大笑。火螈虽不知他在笑什么，但是也被笑声所感染，径自用长啸附和。
　　笑声和啸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虚空。良久之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高庸涵和火螈同时一愣，跟着精神大振，抬眼朝远处望去。


第三十四章 战火
　　云霄瓶在虚空中漂浮多日，情形与当日从悔过岛挣脱束缚，一行四人被吸入无尽虚空时大致相当，然而还是有所区别。星河屿的显密天罡阵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除了死寂以外再无任何东西，而这处虚空至少还有点点星光，恍若置身于茫茫宇宙。不过云霄瓶飞行的速度很慢，那些高悬于夜空的星光，始终是遥不可及。
　　高庸涵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清醒过来以后便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再次进入到某个结界当中。如果不是结界，那就只能是法阵，可是能造就出如此规模的法阵，除了仙界之外恐怕就只有魔界才能够办到。这一类虚空全无头绪可寻，有种无从下手的困惑，令人十分头疼，此时能有异样出现，自然是极好的机会。
　　顺着轰鸣声看去，一点红光呼啸而来。红光的速度极快，不过短短片刻，与高庸涵之间的距离，就由原先的数十里变成了数里之遥。到此时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红光是一团燃烧得极其浓烈的火球，背后拖着一条长长地火焰。
　　“原来是本源天火，就不知那火龙、火凤有没有被卷进来。”高庸涵自然记得之前的交手，虽不知那火龙、火凤到底是什么来历，但在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忌惮。此时算是异地重逢，就看能不能与之暂时摒弃前嫌，先联手破除虚空禁制再说。火球呼啸而至，高庸涵凝神待发，可还没等他出手，火螈竟然迎了上去，地火熔浆喷涌而出。
　　一个是无与伦比的本源天火，一个是源自九地之下的地火，宛如一阴一阳，甫一接触便爆出一声巨响。只见一团赤红的烈焰急剧膨胀，而后倏地爆裂开来，狂暴毒辣、令人窒息的烈焰，登时将四维上下数里的空间填满，这一刻满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高庸涵只觉一股热浪袭来，跟着便置身于烈焰当中。天火、地火掺杂在一起，居然给人一种相生相克的感觉，说不出的奇妙，然而威力却是不容小觑，以至于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挡。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烈焰才渐渐散去，再向场中望去，火球小了一圈静静地浮在半空，而火螈则与之遥遥相对。
　　“咦！”高庸涵看在眼里暗暗称奇，委实没有想到，火螈盘着身子昂首而立，竟生出一派宗师的气度，不禁大为赞叹，“以火螈此时此刻的表现，即便是虎风也不过如此！”
　　身为厚土界难得一见的异兽，火螈在被紫袖捕捉前就已经有数百年的修行，又在云霄瓶中修行了十几年，实已不在任何一个修真高手之下。但是云霄瓶的存在，使得它的修行方式发生了改变，不必再像诡门修真者那样，一定要修成人形才能结出灵胎。它现在的灵胎，实际上是由内丹直接转换而来，较之其他兽族修真者更加精纯。这等经历虽比不上高庸涵那么曲折、幸运，却也算得上是十分难得了。
　　以火螈眼下的实力，在厚土界可以说罕有对手，然而在本源天火面前，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全神应对。适才那一口地火熔浆之精纯，就连高庸涵都为之赞叹，却仅仅只是将本源天火表面那层烈焰震散，它自己反被天火震得倒撞出去。
　　其实，合体后的火神在进入虚空时，已然被万仙大阵给收了去，飘然返回仙界寻找自己的真身去了。是以这团厚土界唯一的本源天火，在失去了人为地操纵后，现下纯靠本能行事。在虚空中漂浮多日，感受到高庸涵和火螈的勃然战意，尤其是火螈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息，这才飞了过来。两者于对方的感觉都颇为奇特，又自相矛盾，有一份相惜，但更多的则是戒备和排斥。
　　按道理来说，火螈肯定不是本源天火的对手，不过本源天火没了火神的操控，发挥出的实力仅有三成而已。饶是如此，火螈应对起来也是极其吃力。僵持了片刻，本源天火忽然动了起来，朝火螈缓缓飞了过去。火螈仿佛感受到某种压力，周身一下子绷紧，一叠声发出一阵尖啸，方才抵挡住不断涌来的沛然气势。
　　高庸涵早已领教过本源天火的威力，心知以火螈一己之力，最多也就与之战成平手，若想获胜实在是艰难得很。本源天火不同于修真者，既没有固定的本体，也没有复杂多变的情感和思维，纯粹依靠源自宇宙之初的灵性本能，几乎没有破绽可寻。换作任何一个修真者，恐怕都会感到棘手，更何况火螈还只是一只异兽。高庸涵冷眼旁观，不停地思量着对策，眼见本源天火一步一步逼近，火螈已呈不支之势。
　　由于被本源天火锁定，火螈根本无法后退躲避，在对方气势压迫下再也支撑不住，当即一声长啸窜了出去，围着火团极速游走。火螈速度奇快无比，竟而形成一圈残影，宛如双龙抢珠一般，一道道地火熔浆打在火团之上。本源天火并不急于反击，只是不断地膨胀，仿佛是在积蓄力量，而后再发动致命一击。火螈愈发焦躁，却又无可奈何，除了不断喷出地火熔浆以压制对方，再无别的办法。
　　这就是异兽和修真者的区别！
　　异兽尽管灵性十足，而且大多具备强悍的实力，终归没有进行系统的修行，一旦遇到这种局面就束手无策，除了逃走和拼命以外再无别的选择。而修真者不一样，至少有可供选择的法术、法器支撑，一条路行不通大可以想另一个办法，不至于被一个问题完全卡死。至少眼下的情形，于高庸涵而言并非没有办法，只不过有些行险拿不定主意而已。
　　本源天火终于发动，先前积蓄的力量统统集中到一点爆发出来，一道火柱准确无误地击中火螈，漫天残影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下恰好击中火螈腰部，火螈剧痛之下缠在火柱上，腰身猛地发力将火柱绞得粉碎。火柱虽然碎裂，但是那股焦灼却迅即裹住了火螈灵胎，想要将其吞噬。火螈大骇，所有的灵气全部聚集到灵胎周围，全力与之抗衡。
　　此时已不容犹豫，高庸涵大喝一声飞到火团上空，俯身一掌拍了下去。这一掌不同于以前的聚象金元大法，没有丝毫刚烈、狂暴之气，击出后反而波澜不惊、纹丝不动，就如同这一掌全是虚妄一般。可是在本源天火而言，这一掌却令其说不出的难受和憋闷，一道火柱狠狠打了过来。高庸涵面色凝重，周身隐隐泛起一股黑气，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法印，悄无声息挡在身前。火柱一进到身前三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妥，忽然散做一团烈焰，抽身便要回转。却不料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逼了过来，将其牢牢扯住，竟是退不得半分。
　　本源天火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除非能拿出不惧其火性的法器，否则很难在硬碰硬的情形下将其收服。云霄瓶虽然就在脚下，但是如何使用，高庸涵对此几乎是一窍不通，唯有另想办法。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以柔克刚”！若说至阴至柔之物，恐怕除了传说中与本源天火齐名的九天神水之外，就只有魔胎灵息和幽冥界的忘情泪。九天神水和忘情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而魔胎灵息虽然难寻，对于高庸涵却不是什么难题。
　　数天前，高庸涵体内的魔性、魔雾连通乾机落月壶，一并被虚空内的仙灵之力揉合进灵胎之中。从这个角度来说，灵胎多少会带有一点魔胎的味道，这似乎是眼前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不过究竟有多大的把握还真说不准。此中还有一层顾虑，若是因此引来本源天火的全力攻击，即便他本人也难逃一劫。不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火螈送命，故而毅然出手，将天火尽可能引到自己这边。所幸乾机落月壶太过了不起，在融入高庸涵灵胎之后，原先的法力还保留了一部分，这才使得他在本源天火的灼烧下，能够安然无恙。
　　本源天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一边，火螈压力大减，随着高庸涵对体内魔功的运用日渐娴熟，附着在它灵胎上的焦灼之感越淡。一声大吼，火螈摆脱本源天火的束缚，腾身飞到高庸涵身边，张嘴吐出内丹，拦腰打在火柱上面。本源天火一窒，火团再度暴涨，一时间烈焰大盛，反逼得高庸涵手忙脚乱。至于火螈，则由于内丹被震了回来，身形不由得大了两圈，显见受伤不轻。
　　原本是平分秋色，此刻却尽处下风，看上去情形不妙得很。但是一人一兽早已心意相通，当此局面不惊反喜，知道本源天火也已到了紧要关头，当下同时发力攻了上去。片刻之后，火势更盛。高庸涵大喝一声，将魔功悉数收回，转而以灵胎阳火之力击出一记聚象金元大法。与此同时，火螈改攻为守，盘身护住内丹，极力扯住本源天火，不使其有逃脱的机会。
　　这一下变化极快，本源天火措手不及，被这么一推一拉，内中顿时乱作一团。聚象金元大法趁虚而入，一下子击碎了外围的烈焰，茫茫虚空再次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而火螈则冒着四散的天火，驱使内丹朝本源天火扑了过去。在这一刻，不知何故，火螈竟似疯了一般，反要将本源天火吞进肚内。
　　高庸涵见状大惊，不禁连连长啸，希望能将火螈召唤回来，哪知全无作用。这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有拼尽全力击向火团。可是，本源天火就算一时不慎落败，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被火螈吞噬？火光一闪，火团置高庸涵的狂攻与不顾，陡然间分出一条裂缝，转瞬将火螈吞没。
　　“啊！”高庸涵大急，猛冲上前，威猛无俦的金光纵横交错，全部击在火团之上。火螈这时才醒悟过来，在本源天火内部一阵乱冲乱打，想要破壳而出。
　　轰得一声巨响，本源天火在内外夹击下再也承受不住，猛然间爆裂开来。炽热无比的天火，向四周急剧扩散，内中更是挟着一道道无与伦比的暴戾之气，仿佛将亘古以来的狂躁都发泄出来一样，令人几乎无法抵挡。高庸涵根本无从躲避，仙魔双修合二为一的灵胎，都险些被爆裂的本源天火融化。若不是云霄瓶及时撒出一片灵光，后果实难预料。
　　爆炸整整持续了个把时辰，才渐渐淡去。高庸涵顾不上调息，急忙冲到本源天火爆裂的地方，可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发现，无论神识怎么搜寻，都找不到火螈一丁点的气息。在和本源天火的交手当中，形同手足的火螈业已烟消云散！
　　高庸涵忍不住悲从心来，仰天长啸！


第三十五章 仙境
　　十三年前，东陵府之变叶帆战殁，而后魁豹与尸头蝠王同归于尽，凤五不惜化身为虫人。再往后，冰沐原失手被擒，与苦行者一战中风如斗生死不明，紫袖同样是不知所踪。接下来，星河屿巨灵岛一战，审香妍香消玉殒，尸螟蝠连同藏鸦指环一同丢失。再加上今天的火螈，前前后后数位生死与共的好友，两个红颜知己，以及两只出生入死的异兽，全部离去。到如今，真正是茕茕孑立孤苦伶仃了，是如此的遭遇，怎不令人心碎？
　　饶是高庸涵胸襟开阔，提得起放得下，也不禁心如刀绞。悲痛之余脑海中灵光一闪，回想起进入灵渚古墟前，天灵子假扮的相士叔梁乞曾经说过，自己命中注定要屡遭劫难一世孤苦，除此之外还会连累到朋友和心上人。回顾往事，种种生离死别历历在目，高庸涵暗暗叹了口气，迷惘中忽然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纵使成为玄元道尊那样的人物，却要拿友情与爱情去交换，果真值得么？是非成败实在难说得很！
　　英雄本是常人做，此话不假，因为在成为英雄之前，所有人都是常人。可是，英雄又是上天注定的，因为他们所要面对的艰辛、痛苦，远非常人所能想像和承受。英雄，不光需要面临危局时的大义凛然、从容不迫，也要耐得住寂寞能忍辱负重，更要有一颗坚毅果敢、百折不挠的心。以此种种，可见英雄就是英雄，绝非那种逞一时之快的匹夫之勇。如果有人问起，谁是当今世上的大英雄，高庸涵即便不是最顶尖的那个，也一定可以排在前几位，否则怎么能赢得数派的尊重？然而，父母双亡、孤身求道的经历，又包含着太多的无奈和辛酸，莫非是个英雄便需要承担如此苦楚？
　　各种念头分沓而至，高庸涵沉浸其中，虽不至于悲喜交加情难自己，却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四大皆空。就这么陷入到回忆和沉思当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虚空中忽然流过一丝细微的灵力，就如同一枚细小的石子坠入平静的水面，掀起层层涟漪。不过高庸涵并不曾注意到这个变化，直到灵力汇聚的越来越多才悚然而觉，但是已经晚了。虚空突然闪过一道红光，紧跟着像是裂开了一条口子，红光周围的光线瞬间扭曲变形，整个空间立刻以快逾闪电的速度向红光处塌陷。红光急剧膨胀，却是一团奔腾的烈焰，望之和本源天火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一分暴戾和焦躁。那些远在天边的星光，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挟着庞大的身躯消失在烈焰背后。不到一个时辰，无尽的虚空彻底坍塌，高庸涵震惊之余却并未出手，反而别有领悟。只管站在云霄瓶上，借此来抵挡虚空坍缩的惊天气势，而后静观其变。说来奇怪，无论虚空坍塌的速度和威力有多大，对高庸涵以及云霄瓶而言，始终没有半点波及，直到最后都是如此。红光吞下最后一点星光，扭曲的光线跟着将虚空悉数卷入，旋即如焰火般剧烈绽放。一阵刺眼的强光过后，眼前的景象完全换了一幅模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巍峨壮丽。高庸涵此刻处在一座雪山山巅，脚下是滚滚云海，一直延伸到天际，间中山峰突兀奇石林立，可以想见云海下定是群山逶迤。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远处那株高高耸立的巨树。粗粗估算了一下，树干至少有数百丈粗细，从地面直伸到天上，仿佛撑持着天地，只可惜树冠以上全部隐藏在万道霞光之中，看不分明。“这是哪里？莫非这就是万仙大阵的阵眼所在？”此处一切景象都是真真切切，绝非幻象，尤其是充斥于天地间的纯正灵气，更加表明了此地和仙界的关系。适才的忧愁一扫而空，高庸涵迈步朝巨树飞去。
　　那株巨树看起来并不太远，高庸涵使出腾云术全力飞行，转眼三个时辰过去后仍是遥不可及，心中不免大为震惊。此时看那树干不过稍稍粗大了一些，按照这个情形类推一下，那巨树岂不大得超乎想像？就阅历而言，如今的高庸涵绝对称得上见多识广，甚至于许多修真界的隐秘都知之甚深，却从未听说过有关巨树的只言片语。以此大可断定，巨树绝非凡间所生，定然与仙界又或者九重天境有关。
　　此地没有日月交替，唯有树冠发出的霞光充斥天地。高庸涵踏空而行，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数十天，终于飞到巨树跟前，眼看只剩百里之邀，却被一层禁制给拦了下来。这层禁制并不凶险，却毫无破绽可寻，任他想尽办法也休想进得半步。
　　“好不容易来到宝山，却只能望而止步无缘一见，实在可惜！”高庸涵此前曾经历过显密天罡阵，知道仙人手笔不是自己所能破解，故而根本没有破阵的念头。况且他又不是丹意，对于传说中的仙器没有贪念，有此遗憾更多是因为无法一睹巨树真容而已。
　　感念之余，一缕神识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轻柔地没入空中，霞光猛地绽放，一层光晕缓缓漾了开来。紧接着，一道祥光从天而降照在高庸涵身上，将他吸到半空，而后朝树干处飘去。高庸涵初时一惊，随即感受到祥光并无恶意，加上云霄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心中一宽，任由祥光带着自己前行。
　　约莫行出数十里，云海中隐隐传来黄钟大吕之声，霞光逐渐分开显现出一条通道，天花缤纷散落异香扑鼻。是如此隆重的场面，与之前的遭遇截然相反，不由得令人大感讶异。高庸涵定了定神，再看那如擎天巨柱一般的树干一阵摇晃，跟着渐渐淡去，露出一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宫殿。刹那间，突然有了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玉砌就的台阶向上延伸，台阶表面是无数闪着金光的符纹上下游走，符纹又不断组成各种新奇的符篆，令人流连忘返。踏足而上顿感周身一轻，生出无比舒畅的感觉，所有的烦恼统统抛诸脑后，甚至连种种妄念都消散一空。高庸涵微微一笑，恍惚中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可是又没抓住转瞬即逝，只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见另一个自己焦急地站在台阶下面，却怎么也上不来。见此情景，高庸涵不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笑着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宫门处走去。那个身影拼命挣扎想要冲上台阶，可是始终无法冲开禁制，到最后只能不甘地扭动着身躯，在绝望中一点一点消散于漫天霞光之中。高庸涵虽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却也多少猜到，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其实就是心中的妄想杂念。
　　人生在世，便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悲喜，凡此颠倒流离的妄念，均会使人迷失自我本性。修行的目的，最初其实并非是为了成仙，而是一些身具大智慧的智者，为了探寻生命的真谛以及天地之间的道理。可惜，数代之后的修真者见不及此，反而一心想要渡劫修仙，实已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高庸涵能在这等情形下有此福报，实是他前世修来的机缘所致。台阶很长，要走到宫门口恐怕还得好几个时辰，高庸涵正好借这个机会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景致，同时仔细回忆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就这么边想边走，忽然被一声大喝惊醒：“什么人，胆敢擅闯天庭？”
　　这一次虽不至于气血翻涌、灵力乱窜，仍旧令人双耳轰鸣，震动不已。高庸涵不惊反喜，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身形在数十丈开外的金甲武士，朗声笑道：“哈哈哈，我知之矣，我知之矣！”此处，便是数次入定之后，恍惚中到过的仙境！
　　“看来你还记得这里，妙极，妙极！”那两个金甲武士哈哈一笑，跟着闪身让出一条路，嘴里说道：“上人已等候多时，你且快些进去吧！”言罢，渐渐消失在霞光之中。是这样出人意料的结果，高庸涵一点都没有惊讶，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当下也不多问，朝两人拱手施了一礼，大步迈入殿内。
　　宫殿占地极广，殿内更是空旷无比，除了正前方高高在上的金莲法座，再无一根柱子，别具一股令人折服的庄严肃穆。大殿两侧为数不多的陈设，古朴而不失精美，点缀的无一不恰到好处，真正称得上是顺其自然，不着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尤为难得的是，殿内灵气充沛之极，灵胎尽情舒展，沐浴其中简直舒服到了极点。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能使高庸涵心动，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金莲法座上的那名老者所吸引。那人一袭蓝色长袍，满头银发高高束起，两道修长的白眉一直垂到嘴边，一捧长须纹丝不乱，略嫌消瘦的脸庞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中满是欢喜之色。
　　“后学末进高庸涵，拜见上人！”在那老者面前，高庸涵全副心神彻底放下，感觉到一种无比的亲近，这一个头磕的是心甘情愿。
　　“起来吧，到了我这里不用拘束，大可像从前一样。”那老者虚抬了一下，淡然笑道：“无庸，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无庸”二字一出口，高庸涵内心深处猛地一震，多年来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一下子豁然开朗，惊愕之余一脸的不可思议，指着自己颤声道：“无庸，我就是无庸，那么——”跟着又指了指那老者，费力地说道：“你，你是默提上人？”
　　“不错，看来你已经全部记起来了。”默提上人点了点头，伸手往天上一指，一道灵光醍醐灌顶一般没入高庸涵体内，一时间无数往事涌来。
　　当年墨玄庄与梦魇魔一战，高庸涵不幸身死，魂魄归于地府。其时，他的灵胎无庸正在仙界修行，所拜的师傅便是默提上人。无庸在默提上人的指点下，闯入幽冥界救回了自己，只是由于机缘未到，这一段经历暂时隐藏了起来，以至于事后总是无法弄清真相。此时才恍然大悟，当即叩拜：“承蒙师尊教诲，弟子方能得脱大难，然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恳请师尊指点迷津！”
　　这句话说完以后，默提上人并未急于回答，而是闭目凝思，过了良久才缓声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不解的难题，可是碍于天机，我只能尽力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师尊！”高庸涵再叩首，而后问出了一个长久以来困惑不已的问题：“弟子第一个问题就是，我的前世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引得师尊和酒界老祖，以及魔界魔使杜若的关注？”


第三十六章 解惑
　　“此中说来可就话长了！”默提上人长叹一声，反问道：“你曾回过九界坍塌以前的厚土界，是不是？”
　　“是！”高庸涵重重点头，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的焚天坑。那一次还是在他刚刚逼退狂尊之后，为了探查炼世山的秘密，和紫袖、凤五一道穿越秘洞时，发现秘洞一侧另有一个洞口。凤五碍于身躯太大，只能由高庸涵和紫袖进去察看，却不想两人因此经历了一趟玄妙无比的神奇之旅。
　　那个洞口实际上是一个破碎虚空，没有人知道其缘何而来，事后高庸涵和紫袖分析，极有可能是在九界坍塌时形成的。这个虚空十分奇特，两人被吸入之后，居然回到了九界坍塌之前的厚土界，而且还是天机门实力正在急剧膨胀的年代。那个年代，距今已有数千年，能骤然回到上古时期，并且见到那时的高人，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九界坍塌之前的数万年，厚土界的主宰一直是人族。当时虽不像现在这样，九大种族各擅胜场，却也是能人辈出精彩纷呈。其时天机门创立已有数百年，道一真人也已飞升仙界，但其门下却是盛气凌人，力压灵诀府、地势门和天术宗。两人去的时候，正是三派被天机门欺凌最狠的当口。
　　那时高庸涵并不清楚三派的历史，只是基于一向嫉恶如仇的脾气，对师门前辈的做法有些看不过眼。可他毕竟是天机门的弟子，不好冒然出手，经过一番明察暗访，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之后，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说实话，他不觉得三派有什么过错，双方的冲突多是源于天机门想要一统天下的野心，故而想要化解纷争。
　　这当然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事情涉及到天机门，紫袖自然不方便插手，只是暗中佑护襄助，以防高庸涵出什么意外。而高庸涵呢，念及九界坍塌后人族的窘迫，以及对三派那么多失传的修行法门深感惋惜，当然不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三派就此灭绝。所以明知事不可为，却仍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这番苦心唯有紫袖能懂。然而，事与愿违！
　　高庸涵亲身赶赴天机峰拜会天机门掌教，奈何位卑言轻，对方根本不见，只派出一位归来观的知事接见。等到他把来意说明，那位知事用极其可笑的目光盯着他，对他劝和的设想当场拒绝，并且颇有些讥讽之词。两人越说越僵，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声色俱厉，引来大批天机门弟子的关注。到最后，甚至归来观的主持长老都被惊动，细听之下反而对高庸涵的来历起了疑心，若不是紫袖从旁暗助，恐怕都很难从天机峰脱身。
　　及到下山摆脱追兵之后，高庸涵静下心来思量许久，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将三派整合起来与天机门对抗。这么做似乎大违常理，其中的道理何在呢？
　　在后世，尤其是九界坍塌前后，普通百姓想要入天机门修习道法，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你有超凡的资质深厚的福缘。此时的天机峰，早已对平民百姓关上了大门，成为权贵子弟的晋身之所。就拿高庸涵本人来说，若非出身世家，恐怕也不可能拜在权思真人门下。
　　这完全是大衍国建国以后，天机门成为国教，地位日益提高的缘故。千百年下来，叶氏皇朝正是凭借与天机门的密切关系，皇位才能稳如泰山。可是这等限制百姓修行的国策，在九界坍塌后，却使得人族很难与异族抗衡，以至于死伤惨重。既然如此，惟有尽力保存灵诀府、天术宗和地势门三派，就算不能撼动天机门的地位，总可以为人族多保留一点修真的种子。
　　只是此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极为不易。要想整合三派，没有超凡绝伦的修为，没有高瞻远瞩的见识，没有令人信服的手段是不可能办到的。漫说以高庸涵当时的修为，即便是现在迹近散仙的实力，也不易办到。不过他是不畏艰险的性子，如是往来奔走，无奈效果却有限得很。
　　不知是不是穿越时空的影响，自打到了数千年前的厚土界，高庸涵和紫袖对于前事仿佛忘记了一般，一晃眼就过去了三年。兴许是机缘已到，一日高庸涵悚然醒觉，忆及秘洞外等候的凤五，当即和紫袖匆匆返回现在的世界。不过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虚空相隔的两边时间相差竟然如此悬殊，凤五等候的时间仅有一个时辰而已。顾虑到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而且当中牵连太广，所以两人并没有对凤五提及半个字。
　　“师尊，不知此事与我的前世有何关系？”此中经历颇多无奈苦涩，高庸涵对默提上人忽然提及这一段大惑不解。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穿越虚空，为什么能回到过去？”
　　“这个么——”默提上人淡淡的一问，倒叫高庸涵无言以对，想想也是，这类穿越时空的事情哪是这么容易遇到的？想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只好老老实实答道：“弟子实在不知，还望师尊点化！”
　　“你能有此奇遇，和你的前世有莫大干系。”默提上人看着急于张嘴的高庸涵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而后续道：“这当中的情形究竟如何，关键在于你能不能遇到那人，事涉天机我不便直言，总之你还得再去一次才能弄明白。”
　　“师尊，你是说我还得回去一次，另外还要遇到什么人，才可以弄清自己的来历？”
　　“正是！”默提上人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反正你也要再走一趟，倒也不算麻烦。”
　　此话一出，高庸涵登时一愣，何以叫“反正还要再走一趟”？难道说，就算不为了寻访自己的前世，也必然会再回到数千年前？可是自己并没有这等打算，为何默提上人又是如此肯定的神情？除非有一个不容回避不容拒绝的理由。几个念头转下来，高庸涵微微一惊，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凤五的安危。
　　知道那处秘洞所在的，除了高庸涵和紫袖以外，就只有凤五。再回想起凤五当时的神情，加上焚天坑暂时没有了自相残杀之忧，以他胆大妄为的性格，倒是极有可能去一探究竟。凤五一旦跑回数千年前的厚土界，会有什么结果不问可知，只看他一副虫人的模样，就难逃“妖怪”之论。凤五于他亦师亦友，情如手足恩重如山，一想到此不由得心急如焚，脸上登时浮现出几分忧虑。
　　“世事皆有定数，着急也没有用。”默提上人似乎颇为欣赏高庸涵的急公好义，嘉许地看了他一眼，将话题扯到一边：“自出道以来，你所经历的变故和磨难不可谓不多，这一点很是难得。倒说说看，这些年来除了修行方面，你可还有其他领悟？”
　　高庸涵知道，默提上人身为古仙人之一，乃是身具大神通之人，既然他说不用着急，那么事情必然还有挽回的余地，于是定了定心神朗声答道：“领悟不敢说，不过有一个很大的疑问，始终横亘于心间不得其解。”
　　默提上人不急于发问，只微笑着点头，高庸涵将往事梳理了一下，沉声道：“从凤羽族究意堂偷袭东陵府开始，我走遍了大半个厚土界，发现无论哪个种族哪个门派，或多或少都有几分惶惶不安的迷茫。而绝大多数争斗厮杀，细细想来，每个种族每个门派似乎都有各自的道理。这就让我困惑了，莫非世间种种纷争，竟然无法从根本上去化解么？”
　　“比如说，源石族为了石魂，不惜大打出手，甚至奴役七虫族挖掘息壤。再比如，栖绵族为了元木神树，不惜屠杀狂蟒族提取其血液，致使兽族与他们不共戴天。又比如，玄明盛世期间，玄元宗和重始宗轮流看守须弥山，并且为各族各派提供灵气，直到目桑失踪为止。这点点滴滴，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也正是我来此之前想明白的一个问题——”高庸涵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世间纷争的真正根源，便是‘灵气’二字！”
　　“我有幸两次见识到万仙大阵的神奇，除了对仙家的敬畏之外，就是意外地发现此中灵气极盛。是以，我想请教师尊，万仙大阵可是和天地灵气有关？”高庸涵最后这句话，几乎是费尽力气喊出来的，说完后热切地看着默提上人，希望能解开心中疑惑。
　　默提上人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嘴角慢慢溢出笑意，到最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良久才拊掌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你既然能看清这一点，我就索性再告诉你一些内情。”默提上人心情很好，笑着自指道：“你可知我成仙多少年了？”
　　“弟子不知，想来至少应在万年以上。”说实话，不知是不是年月太久的缘故，类似默提上人这样的古仙人，如今的修真界还真没几个人知道。高庸涵若不是因为灵胎无庸，曾经跟随上人修行了半日，他也不可能一口叫出默提上人的名号，更别说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很难说清的问题。
　　“嘿嘿，万年？”默提上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落寞，悠悠说道：“不算之前的时间，我第一次踏上仙界，距今已有十万八千年。那个时候——”
　　那时，九界道祖已经在九界和九重天境之间，觅得一处善地，而后以无上神通开天辟地，生生造就了一座仙境。仙境初具规模，道祖便开始周游九界，并力邀各界修为最高之人，共赴仙境印证对道体的体悟。默提上人也曾受到邀请，只以生性淡泊，对此不怎么上心，直到九界道祖带来一些新奇的见解，才促成他第一次仙界之行。等他抵达仙境后，见到了来自其他世界的九位仙人，连同九界道祖一起，十一个人被后世尊为古仙人。
　　“既然是九界，又只有九大种族，按道理来说应该只有九个古仙人才对，怎么多了两个出来？”高庸涵一下子就看出了内中不合理的地方，不禁大感诧异。
　　“你说得不错，不过有个例外。”默提上人很耐心地为他解说道：“虚风界的凤羽族有两位古仙人，一位叫羽幽，一位叫凤幽。”
　　“原来如此！”高庸涵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多出来的那位古仙人，又是哪一族的？炎焱族，又或是源石族、七虫族？”
　　“那位古仙人出自兽族，说起来与你尚有些渊源。”
　　“这倒奇了！”高庸涵愈发诧异，仔细想了想觉得肯定和诡鹏无关，再一转念有了计较，迟疑着问道：“莫非是九重天境的鸾龙部族？”作为兽族中人，能跻身古仙人之列，似乎除了鸾龙和虬齐这等九天神兽，再无其他可能。而与自己有渊源，并且关系匪浅，答案已是呼之欲出，除了紫袖所在的鸾龙部族还能有谁？
　　“不错，正是鸾龙部族的族长武帝！”


第三十七章 真相
　　“想不到鸾龙部族还出了一位古仙人，想来虬齐部族也绝非等闲之辈。”世人多瞧不起兽族，这从诡门屡遭排斥就可见一斑，可是一想到十一位古仙人当中便有兽族的身影，高庸涵惊讶之余不由得感慨万千。
　　“真正说起来，武帝是九界道祖之外，对天地本源之气最为敏锐和精通的一个，我们几个远远不及。”默提上人微微一笑，似乎对高庸涵的惊奇早有预料，顿了一顿，正容道：“天生万物，原本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各自的禀赋不同而已。世人无知，动不动自居为万物之灵，实在是可笑得很。”
　　“众生平等，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可难得很。”高庸涵摇头叹了口气。
　　“其实不难，只要有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再有一双慧眼，自然可以做到。”默提上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才转而说道：“仙界初成，九界道祖将大家聚到一起，实际上是为了解开一个疑问。”
　　“哦，九界道祖也会有疑问么？”在众生眼里，九界道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能让他感到疑惑，并聚集了这么多古仙人一起印证，高庸涵不禁大为好奇。
　　“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修行有所得而已，离真正的天地大道还差得远呢，怎么可能没有疑问？”默提上人忽然露出向往之色，悠悠道：“道祖的疑问，也是我们大家的疑问，既然修仙有成，那么该如何修神？”
　　“修神？”高庸涵失声惊呼，脑子里顿时乱做一团，“修仙尚且这么难，修神又该如何？”
　　“修行之路永无止境，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惟朝乾夕惕，敬心诚意而已！”默提上人等高庸涵心情平复以后，方才续道：“一晃眼已过去了十万余年，九界道祖已然坐化多时，而我们当年那些个古仙人，走的走隐的隐，许多人早已没了往来断了消息。至于修神，更是茫茫然不知该从何着手，皓首穷经却苦无所得，实在令人困惑，唉！”
　　“虽然修神无果，但是对于对于九界乃至九重天境，却多了几分体悟。”默提上人何等境界，能让他体悟出来的奥妙，岂是常人得以耳闻？高庸涵不觉坐直了身子，正容聆听。
　　“这天地宇宙最初的由来，本是自茫茫虚无的混沌中而来，而这混沌即终日挂在嘴边的‘道’！”这一开口，高庸涵才知道，默提上人所说的竟然是天地的来历，不禁肃然起敬。
　　道为何物，从何而生，想来是不可言说的玄妙，默提上人并未多说，只是从“道生一”说起。“道生一，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万物。经历了无数成坏之劫，原本虚无浩瀚的‘道’演化为实体，是所谓道体。道体居于宇宙正中，乃阴阳至为和谐之地，得阴阳调和之力，历久化生为灵山。灵山之‘灵’，在于其幻化莫测，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无边无际，小则隐介藏形，升则扶摇直上，隐则踪迹难寻。”
　　“灵山？”高庸涵对此说大为震惊，皱眉道：“这灵山道体，莫非就是天地宇宙的本源？如果找到灵山所在，是不是就能明白宇宙的所有奥妙？”
　　“你莫着急，听我慢慢说！”默提上人微微一笑，高庸涵歉然点头。
　　“灵山怀造化之神通，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处，由此引来了冥冥中的天劫，此乃定数，非外力所能化解。灵山先后历经好几次天劫，一次比一次来得厉害。在渡劫过程中，为了使道体本源不受损毁，灵山乃发宏愿，以无上神通在四维上下布九重天境，环环相扣相辅相成。正是靠着九重天境，有惊无险地渡过上一次天劫，灵山道体得以安然无恙。”
　　“天劫过后，茫茫然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对应天九之数，九重天境内形成了九界。所谓九界，便是世人所熟知的：朔金界、震雷界、厚土界、蜃沙界、离火界、元木界、柔水界、虚风界和空明界。九界各不相干，自成一统。此后各界又依据各自独特的风貌，孕育出各种生灵，其中又以源石族、御风族、人族、七虫族、炎焱族、栖绵族、蕴水族、凤羽族和千灵族等最为强盛。”
　　高庸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间生出了渺小之感，只觉得自己平日所为，在灵山道体，乃至茫茫宇宙面前实在不值得一提。良久才叹道：“原来，九界是这么来的！”
　　“九界至今已有数亿年的历史，而九界生灵加起来不过数千万年，至于九大种族则时日更短，充其量也就数百万年而已。与灵山天劫所经历的时间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听到这里，高庸涵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胆寒，猛然想起了千余年前的那场天变。九界既然与灵山道体有关，却险些毁在坍塌的天灾当中，可以想见，定然是什么地方出了变故。联想到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登时冒出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念头，当下急急问道：“九重天境和九界，既然都是灵山道体为了抵御天劫而生，为何又会坍塌？这么一来，灵山道体又会生出什么变化？”
　　“九界坍塌的根源，还是在于修神的见解不同。”默提上人长叹一声，盯着高庸涵沉声说道：“说起来，九界坍塌与你们天机门关系极大。”
　　高庸涵浑身剧震，只觉得口舌发干，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说，和我们天机门的祖师道一真人有关？”
　　“你的心思倒很快，”默提上人没想到高庸涵一语中的，微微一愣，而后苦笑道：“何止有关，九界坍塌根本就是道一闯出的祸端！”
　　“什么？”高庸涵大惊失色，心底无数的念头涌了上来，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的天机峰。
　　当年天机峰一战，丹鼎门置数百年的渊源于不顾，动用传说中的仙使令，召集各家各派修真高手数百人，一路打到万化神殿跟前。若不是高庸涵及时出现，最终凭借云霄瓶的仙力，兴许天机门会就此灭门也说不定。待敌人退却之后，高庸涵曾与权机、权思二人密议，对于丹鼎门的突然发难，有过诸多猜测。现在看来，当日那些猜测虽未全中，在大方向上却没有太多偏差，唯一不能预知的便是整件事的起因。到此刻才知道，天机门屡屡遭到仙界的打压，竟然完全是道一真人造成。
　　多年来的疑问此时恍然大悟，可是他却没有丝毫解开疑团的欢愉，反而感到无比沉重，无比苦涩。不管道一真人是基于什么原因，搞垮了整个九重天境，其间的是非难逃公论，连带着天机门的处境也变得异常艰难。原先还想着恢复元气，重振天机门，现在看来等于无望，高庸涵一时默然无语。
　　“这场劫难牵连极广，事情远比你想像的复杂。”默提上人似乎猜到了高庸涵所想，无奈地摇了摇头，续道：“道一酿成大错，且不说生灵涂炭，对于修真界而言，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修仙越来越难，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平复了一下心情，高庸涵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此中缘由，可是和灵气有关？”
　　“不错！”默提上人点了点头，“九界坍塌以前灵气充沛，修行起来事半功倍，那个时候成仙要容易得多。九界坍塌时，原本充斥于天地间的灵气，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以至于修真界一代不如一代。这是劫后必然的结果，非人力所能改变。”
　　“果然是这样！”看来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而一直为玄元、重始二宗把持的须弥山，就显得有些突兀了。高庸涵继续发问：“那么，须弥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厚土界之所以能保存下来，是因为仙界布了一座万仙大阵，可是天劫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留下这六个阵眼呢？”
　　默提上人这句反问，引发了高庸涵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尤其是星河屿巨灵岛那件事过后，怎么都觉得这几个阵眼纯属多余。有关万仙大阵的传说，尤其是阵眼内埋藏仙器的说法，不知惹来多少贪念多少是非，然而仙界始终无人出面解决此事，那么足可证明阵眼另有用处。此时一听，不免大有领悟：“莫非，这六个阵眼是为了护持须弥山？”
　　“正是！”
　　“能令仙界如此慎重，并且特意留下六个阵眼，想来须弥山一定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高庸涵低头自语，说到这里猛地抬头，迎着默提上人的目光大声问道：“师尊，这须弥山可是和灵山道体有关？”
　　“哈哈哈，妙极，妙极！”默提上人讶然动容，对高庸涵心思之敏捷不禁刮目相看，“你猜得很对，须弥山的确是由灵山碎片而来。”
　　自从踏入阵眼以来，所见所闻全是超乎想像的内容，高庸涵已是见怪不怪，对于须弥山的来历只错愕了一下，便立刻平静下来，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须弥山的灵气取出来？如果能有充足的灵气，先不说修真界，单说世间各种生灵，便可由此获益无穷。至少，类似于狂蟒族的惨痛遭遇，就完全可以避免。”
　　“灵山道体玄妙莫测，即便是一块小小的碎片，内中蕴含的法力也远非常人所能想像。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不敢也不能冒然行事，否则一旦有失，岂不是又会来一次九界坍塌之变？”默提上人顿了一顿，续道：“以叶无忧和伯阳之能，合玄元、重始二宗之力，每次不过采集那么一点灵气。要想打开须弥山，就眼下而言，根本无法做到。”
　　“是了！”高庸涵缓缓点头，沉声道：“想来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必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定下了十年之约，给厚土界带来四百多年的安宁。”
　　说了这么久，总算将这些秘辛讲完，默提上人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可都弄明白了么？”
　　“胸中的疑惑解开了不少，可是不明白的东西却越发多了。”知道了九界的来历，知道了须弥山和灵气的关系，收获不可谓不丰，但是却因此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尤其是道一真人的作为，以及“修神”这两个字眼带来的憧憬和迷茫，令人心乱如麻。
　　“只要你能保住修行之心不乱，顺乎天性而为，总能找出问题的答案。”默提上人微微一笑，悠然自若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与你前缘已了，今日一别，你当好自为之！”
　　“师尊，你这就要走了么？”看着默提上人渐渐淡去的身影，高庸涵才恍然醒觉，眼前所见到的不过是上人留下的幻象而已。
　　“今日所说，乃是你前世种下的因，以后能不能再相见，全看你如何自处。”说完，默提上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霞光，直没入天际。随着这道霞光，云海仙山，甚至于那株巨树，均化作一片光芒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三十八章 葬梦
　　高庸涵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竹林之外，适才的一切都如同梦中一般，亦幻亦真恍若一梦。仔细想了想方才的经过，总算梳理出了一个头绪。在熔海崖沸浪池下，应该藏有一条通往万仙大阵阵眼的通道，在借助本源天火炼制灵胎时，因为火连城的意外脱困，无意中开启通道进入阵眼。而默提上人似乎早已算到有此一出，故而在阵眼内留下了一段幻象，特地为自己答疑解惑。
　　可是，这当中仍有太多不通之处，最起码默提上人煞费苦心之举，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若想真正明了前因后果，只有彻底弄清今生前世不可。高庸涵不由得想起了凤五，一想到他此刻有可能身处险境，心中未免有些焦急。当下跃到半空极目四望，漫山遍野入目全是随风摆动的紫竹，一眼竟望不到头。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此地是何处了。
　　整个厚土界，竹子聚集而生，密密麻麻仿若竹海的地方，总共十几处，主要分布在南洲大陆和中洲大陆。而整个竹海全由紫竹构成，兼且怨气重重，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则只有大名鼎鼎的紫竹潭了。
　　“真正想不到，转眼间就从赤炎洲的熔海崖，一下子到了南洲大陆的紫竹潭，万仙大阵果然神鬼难测。”高庸涵忽然感到心中一懔，一股战意勃然而发，将四周逼过来的怨气一扫而空，皱着眉头自语道：“横水血战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怎么这里还是怨气冲天，阴云密布？看来日后还得请些法师，做一场大法事才行，不然非变成第二个曲堰谷不成。”
　　紫竹潭占地极广，却被冲天怨气笼罩了数百年之久，日积月累下来，已成了阴灵亡魂的聚集之所。据史书记载，横水血战过后，叶长亭怜惜战死的冤魂，于是将死去的士卒悉数葬在横水岸边，并修建了一座坟茔。后来，月颜亲自出面，请来丹鼎门的修真者超度亡灵，结果却因为怨气太重，不得不半途而废。直到玄明盛世期间，玄元道尊在此主持了一场法会，方才将无尽的怨气平复下来。
　　可惜，随着盛世衰亡，紫竹潭再次成了凶地。有传言说，受到横水的长期浸淫，竹海深处那座坟茔，以及方圆数十里内的紫竹，全部变成血红一片。这分明是行将异变的前兆，无奈玄元宗已然没落，重始宗又无暇顾及此等蛮荒之地，只能听之任之。所幸紫竹潭地处南洲大陆最南端，早在大战之后就没了人烟，五百年来几乎无人涉足，一时间危害还不算太大。高庸涵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只得暂且放到一边，待日后处置。
　　由于急于赶赴焚天坑，高庸涵并没有太多耽搁，于途中偶尔见到的阴灵亡魂之流，均视而不见。如此全力奔行了十几日，眼看就要进入到东陵道境内，却不想十分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行程不得不稍稍做出调整。
　　紫竹潭可以算作是典型的盆地地形，尤其是东边靠近东陵道的方向，有一座绵延千里高达千仞的山脉，名叫断绝山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横水血战太过惨烈，以至于无数活着的人都断了念想。不过断绝山脉倒真的成了一座屏风，将紫竹潭的怨气彻底挡在外面，使得东陵道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正是在断绝山脉的山路上，高庸涵发现了苏妙淼的行迹！
　　自道祖崖一战后，高庸涵便一直和酒界老祖在一起，再也没有见过十二叠鼓楼的一众属下。尽管知道烈九烽等人不大会出什么事情，但终究还是有些挂念，此时忽然看到苏妙淼留下的行迹，欢喜之余不免有些许困惑。
　　按照先前的计划，一旦从道祖崖撤出以后，十二叠鼓楼所有人都必须隐匿起来，以免遭到丹鼎门，甚至其他修真门派的反击。毕竟，之前就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为狙杀了几名御风族的修真者，便引来天翔阁的严厉报复。而此次大张旗鼓地攻打道祖崖，并且杀伤了不少丹鼎门弟子，难免会引起公愤，小心谨慎就愈发的重要。
　　“她不在七杀回廊呆着，跑到紫竹潭来做什么？”高庸涵颇为不解，暗自想到：“莫非，十二叠鼓楼发生了什么事不成？”这么想着，循着苏妙淼的踪迹，返身追了下来。
　　包括苏妙淼、凤天一叶和烈九烽在内，恐怕都想不到杜若会在他们身上做手脚。杜若出自魔界，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故而对于下属的忠诚有种本能地戒备。他所谋本就摆不上台面，加之十二叠鼓楼不同于一般的修真门派，留个后手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凭借魔使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三人灵胎上留下了一个印记。这个印记必须得身具魔性通晓魔息之人，才能察觉得到，而高庸涵仙魔双修，恰好可以很轻松地感知到。
　　苏妙淼能成为十二叠鼓楼长空阁管事，修为当然不弱，为了不至于被她发现，高庸涵并未跟的太紧，而是在三十里外远远吊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天，一直深入到紫竹潭深处一个名叫匕竹林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苏妙淼一路谨慎得很，甚至几次三番布下机关，来探查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若不是高庸涵修为远胜于她，恐怕早已被发觉。只是这么一来，心中的讶异更盛！
　　到了匕竹林以后，苏妙淼居然凭空消失，连杜若留下的那点印记也已不见。高庸涵这一惊非同小可，放出神识细细搜索了一遍，却一点感应都没有，心头不禁疑云大起。神识将匕竹林方圆十里之内牢牢锁定，虽说没能找到苏妙淼的下落，但是在一根紫竹跟前，还是发觉了几分异样。
　　匕竹林，顾名思义，是说此处的竹子如同匕首一般，斜指天空。不过所有的竹子，不知何故全都只剩下半截，仿佛被人临空斩断一般。唯独那一根紫竹完好无损，在竹林中高高竖起，显得十分突兀，更为难得是，这根紫竹竟然能发出淡淡的法力波动。
　　凡是反常之处，必有古怪！高庸涵缓缓走到紫竹跟前，伸手便欲抚摸竹身，熟料紫竹陡然弹出一道血光，朝他面门激射而来。“咦”了一声，高庸涵手掌一翻，径直将那道血光抓在手里。血光中竟有股凄厉之极的怨气，刚被捉住便发出一声尖啸，四周地面登时一阵晃动，所有的竹子都隐隐泛出血色。
　　“好孽障！”高庸涵修为已达散仙境界，对冲天而起的怨气视若无睹，只低头看着手中不住翻滚的血光，一道灵力打在其上。血光甫一入手，他就知道这根紫竹是由冤魂化生而来，只不过这个冤魂修炼已有数百年之久，法力颇为高强而已。
　　血光哪里禁得住高庸涵的一击，登时四分五裂，闪了一闪消散于风中。那根紫竹一阵乱抖，显得十分害怕，又是几道血光打出，跟着如同活物一般抽身便走。血光并没有攻向高庸涵，而是直接没入地下，地面一阵轻微晃动，四周的竹子不断渗出血水，无数阴灵亡魂从血水中冒了出来。
　　“哼，雕虫小技而已！”说着，高庸涵双手结成一个法印，俯身一道符篆打在地上。符篆顿时放出万道金光，伴随着浑厚中正的灵力，极速向外扩张，所到之处血水化作屡屡青烟。至于那些阴魂，哪里受得了纯阳之力的煎熬，尖啸声中灰飞烟灭。
　　金光去势极快，那根紫竹眼见逃不掉，竹身一抖祭出一片血光，堪堪将金光挡了一挡，趁这时间倏地钻入地下。高庸涵大喝一声，又是一道符篆拍了下来，方圆三里之内的竹子全被震到半空。无数竹叶乱颤，听上去如同惨呼一般，而最可怖的是，每根竹子的根部都仿佛凝着血肉，裹着冤魂。
　　“你一个亡魂不去地府，偏偏留在人间祸害生灵，还造出如此大的声势，今日定然容不得你！”竹根上的冤魂均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情形，高庸涵大怒之下，信手撒出一张好大的电网，将满天竹子击的粉碎。
　　鬼哭狼嚎，高庸涵根本不去理会那些冤魂，脚下虚踢抢到那根紫竹跟前伸手便抓。那紫竹情急拼命，不但不躲，反而将枝叶全部展开，毒蛇般缠了过去。高庸涵冷哼一声，手指在瞬间连点了数十下，将袭过来的枝叶悉数震碎，而后一把抓住竹身，将灵力打了进去。他灵力中既有仙家灵气，又有浓浓的魔息，那紫竹哪里承受得住，当即开口求饶。
　　“真人开恩，放过我吧！”声音凄婉，说话的竟是一名女子。
　　“你聚集了这么多亡灵以供驱使，可谓是作恶多端，今日便超度了你！”灵力一吐，紫竹哔哔啵啵一阵脆响，表面顿时浮出一层薄薄的血光。高庸涵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想不到你有此修为，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真人饶命啊，小女子是为了守护莫念将军的遗骨，才滞留人间，望真人明察！”那紫竹表面的血光渐渐淡去，显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只是此刻显然已到了生死关头，是以不住哭诉。
　　“你说什么？”高庸涵一愣，手上一松，问道：“你是莫念什么人？”
　　莫念是大衍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位将军，曾追随叶长亭左右，可惜战殁于横水河畔，后来被追封为武定王。在大衍国历史上，除了开国时有三位武将封王之外，后世只有莫念一人获此殊荣，其功绩可想而知。高庸涵少年时读《武定王传》，对莫念的武功十分向往，曾深叹不能与之同生一个年代，常引为憾事。以此之故，自然不会急于除掉这个女子了。
　　“小女子名叫葬梦，是莫念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原来，莫念死后，葬梦赶到横水河畔，在莫念坟前哭了三天三夜，精气大损不治而亡。由于她生前怨念深重，死后又舍不得莫念，机缘巧合之下附身于紫竹之内，成了精魂鬼怪。“这根紫竹，我称之为一夕竹！”
　　高庸涵听完后，对葬梦的遭遇颇为同情，可是再看看四周血色弥漫的竹海，不由得皱眉道：“这里是匕竹林，你又取了个一夕竹的名字，合在一起是个‘死’字。你既然是守护莫念将军的遗骨，为何要将这些阴魂羁留于此，害得他们不能往生？”
　　葬梦一边说，一边偷眼看高庸涵的脸色，眼见他神情缓和，暗暗松了口气。哪知还没高兴多久，就被问及亡魂阴灵一事，心中一紧连忙答道：“真人，非是我心思歹毒，而是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
　　“哦，你有何苦衷？”
　　“十三年前，一帮凤羽族究意堂的修真者，霸占了紫竹潭北面方圆数百里的地方。他们行踪诡秘，用法阵将那片竹林禁制起来，整日里不知在做些什么。这些阴魂之所以躲在我这里，是因为他们一旦被究意堂的人抓住，就会被炼成鬼侍。而我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只是为了对抗那些凤羽族人。”
　　“这么说来，你非但没错，反而有功了？”语气虽然还有点不善，但是话中的敌意却少了许多。
　　“不敢，小女子虽不明白那些大道理，于是非还是懂的，断不敢有为非作歹的念头。”
　　“罢了，日后不可再强行束缚这些阴魂，只要他们愿意，就送他们去地府。”高庸涵知道，葬梦所言并不全都属实，她这么做肯定是有私心，不过此时的注意力全被究意堂给吸引过去，故而只是出言告诫，“你若是口是心非，我一样可以叫你魂飞魄散！”
　　“是，小女子谨记于心！”葬梦倒是很见机，连忙点头答应，这份恭敬，其实是源于对高庸涵实力的惧怕。
　　“我问你，先前可曾有一个女子来过这里？”究意堂的事，葬梦的确不太清楚，高庸涵暂且放过不提，现在真正要问的是苏妙淼的下落。


第三十九章 海阵
　　“是！”突然问起苏妙淼，葬梦一愣，嘴上答应着，神情却有些迟疑。
　　“那我问你，她现在人在何处？”高庸涵冷眼旁观，将葬梦的表现尽收眼底，语气仍是不紧不慢。
　　“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葬梦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庸涵一眼，试探着说道：“那个女子修为很高，进到匕竹林后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方圆数百里，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说不晓得她的下落，嘿嘿！”高庸涵冷笑一声，眼中精光大盛，似要直刺葬梦心底，“我不信！”
　　“真人休怒！”高庸涵的气势何其之盛，单论战意而言，放眼天下都很难有人能与之匹敌。葬梦不过是一个修行了五百年的亡魂，哪里承受得住他的逼视，心中大寒，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非是我不愿说，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高庸涵哼了一声，伸手取出云霄瓶一拍瓶底，一丝仙灵之气从瓶口流出，轻柔地落到一根断竹上面。那根断竹瞬间爆发出勃勃生机，连同附着其上的阴魂都发出了一声欢啸，紧跟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向四周急剧扩散开来，整个匕竹林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竹林上空那股阴鸷狠厉之气，全都缩回到地下，而那些阴魂则纷纷现身，欢呼声齐齐朝高庸涵躬身施礼。就这一点仙灵之气，便足以令眼前成千上万的阴魂摆脱束缚，得以魂归地府往生他处。
　　“你还有什么疑虑？”高庸涵收起云霄瓶，转头看着跪在那里目瞪口呆的葬梦。
　　“小女子有眼无珠，不知道真人原是上仙，还望恕罪！”葬梦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而后再无半点迟疑，朗声说道：“紫竹潭下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去处，据我所知，多半和万仙大阵有关。”
　　“果然如此！”高庸涵能从熔海崖一下子来到紫竹潭，便是拜万仙大阵所赐，此时一听便知，紫竹潭下肯定有一个阵眼。只是这么一来，对苏妙淼的举动更加困惑，难道说她想独占不成？且不说能不能顺利地穿过阵眼外围仙阵，单只一个究意堂就不是她一个人所能抗衡，然而不借助十二叠鼓楼的力量，所依仗的又是什么人呢？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实不相瞒，同样是十三、四年前，有个修真者来此探寻，结果——”结果惊动了沉寂数百年的葬梦，双方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场激战，最终凭借手下无数阴魂将来人擒下。哪知那人机变百出，居然趁着葬梦一时大意，使了个障眼法遁去。当时葬梦并未多心，不料时隔数月之后，那人再次出现，这一次带来的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建议。
　　“那人叫什么，你可知道？”说到这里，高庸涵插嘴问了一句。以葬梦的修为，大致和月驮琅相当，勉强可以跻身一流好手的境界，不过她手下有无数阴魂，实力无形中要高出许多。那人能从葬梦的眼皮底下脱身，可见绝非弱者。
　　“那人是人族修真者，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我也就懒得多问，这么多年来都是直接用‘你’来称呼。”
　　“嗯，”高庸涵点了点头，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那人既然不是你的对手还敢来，一定是拿紫竹潭下的万仙大阵做条件，来换取和你的合作，是不是？”
　　“真人说得一点都没错，那人正是拿万仙大阵做说辞。”葬梦望向高庸涵的眼神，在畏惧当中多了几分敬服。若说先前还只是惧怕他那仙家手段，此刻则对他敏锐的洞察力大为心惊，当下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那人说——”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葬梦的来历摸得清清楚楚，一开口就问她，想不想和莫念一道复活，双宿双飞。这句话登时击中了葬梦的要害，除了点头之外再无任何想法，剩下的就简单了，只需完全按照那人的安排行事。十多年来，那人能避开究意堂的耳目，在匕竹林另外做出一番布置，葬梦可谓是功不可没。
　　“那人工于心计，能够顺势而为，算得上是个角色。”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庸涵交往的人里面，大多都是性情豪迈秉性爽直之人，除了杜若智计百出工于算计之外，像这样心思绵密之人就只有历山了。一想起历山，高庸涵没来由地一阵厌烦，转而问道：“苏妙淼最早是什么时候来的，除了她和那人以外，还有多少人到过这里？”
　　“苏妙淼？”葬梦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点头自语道：“是了，一定就是真人先前问的那名女子，原来她叫苏妙淼，倒好听得很。”
　　“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先后还有五六个人来过这里，不过他们行踪诡秘得很，每次来都带着大量的法器，似乎在布什么法阵。”顿了一顿，葬梦眼中流露出憧憬，满是喜悦地说道：“经过十多年的布置，照那人所说，至多再有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打开万仙大阵的阵眼了。”
　　“哦？”高庸涵对于万仙大阵的神奇和凶险，已经领略过两次，此时一听不免大感诧异。以丹意之能，加上手下能人无数，尚且一无所获，就凭不到十个人想要打开万仙大阵的阵眼，岂不是笑话？但是看葬梦一脸的向往，若非那人有意欺瞒，便是真的有把握。当下好奇之心更盛，追问道：“此刻，总共有几个人在底下？”
　　“眼下，加上那人和苏妙淼，总共是五个人。”
　　“嘿嘿，当真有趣，这几个人说什么也要见上一见。”高庸涵哑然失笑，跟着说道：“他们在哪里，你带我过去。”
　　葬梦一方面不敢违背高庸涵的意愿，一方面又担心自己的美梦落空，心中忐忑不安大感为难。再想到自己和那人合作，妄图夺取阵眼内的仙器，实已铸成了大错，眼前这位仙人能容得了么？越想越怕，再次叩首哀求：“小女子深知这等作法触犯了天条，但是为了能与夫君团聚，只有恳请真人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们这些苦命的人。”
　　“你放心，如果真有办法使你夫妻二人团圆，我定不会阻拦。”高庸涵想起遥不可及的紫袖，和只余一缕香魂的审香妍，轻轻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出手，为你二人出点力。”
　　“多谢真人，小女子，小女子实在是感激不尽！”葬梦再没想到会有这等结果，几欲喜极而泣，哽咽着连连叩首。
　　“无须多礼，起来吧。”高庸涵伸手临空一拖，将葬梦扶了起来，“咱们这就去吧！”
　　“是！”葬梦肃然点头，带着高庸涵走到一处低洼的山谷，而后俯身一道血光打入地下。
　　这次和上次一样，血光迅疾蔓延开来，一阵轻微的摇晃过后，山谷中间慢慢耸起一个土堆，土堆越长越大，直到冒出二十余丈才停了下来。葬梦嘴里念念有词，匕竹林上空风云变色，一时间狂风大作。风从竹林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如同鬼哭一般凄厉。此时，从葬梦口中却发出一缕悠扬的歌声，仿佛受到歌声感染，厉啸渐渐低了下来变得轻柔，到最后竟恍若洞箫丝竹般悦耳。歌声响起，土堆内闪过一道红光，上面的浮土抖落一空，露出一个光影波动的镜面。
　　“好巧妙的心思，开启法阵的方法居然靠的是乐曲，难得，难得！”
　　唱完这一曲，能得高庸涵一赞，葬梦颇为得意，嘴里却谦逊道：“我自幼喜欢歌舞，这么多年闲来无事，悟出了这套寒露梦灭曲，再配上那人所传的阵法，连那帮究意堂的人也硬是没有发觉。”
　　“阵法将‘巧’、‘用’二字发挥到了极致，称得上是精妙无双，然气魄不足，格局太小，可惜，可惜！”高庸涵如今对于阵法的领悟可谓是大有精进，连带着目光也犀利许多，只一眼便看出阵法的优劣。不过阵法中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和精铸鬼工流的心法十分相似，倒令人有些颇感意外。
　　跨过镜面，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两人落脚竟是在一座礁石之上，眼前是一片汪洋，海天一线无边无际，寒云惨雾阴风怒号。高庸涵嗅了嗅略带腥味的海风，知道这大海不是幻象，心中不觉一怔，随即放出神识探察了一番，忍不住奇道：“好精妙的手法，原来还可以这样破阵，倒真叫人大开眼界。”
　　“真人也觉得这阵法厉害么？”葬梦神情颇为复杂地应道：“我曾偷偷进来过两次，奈何对这汪洋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几人具体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无妨，总有办法找得到他们！”高庸涵毫不介意，微微笑道：“你且耐心等上一会，我去去就来。”说完，使出腾云术朝远方飘然而去，葬梦自是心悦诚服地俯身拜了下去。
　　其实在刚才那一番探察当中，高庸涵就从海底极深极远处，感应到一丝淡淡的气息。这股气息既不像万仙大阵阵眼中的那股仙灵之气，也不同于常见的灵力波动，真正说起来，更像是多年老友的那种亲切和熟悉，这就令人愈发惊诧了。高庸涵循着那丝若隐若现的气息，在海面上奔出数百里之后，忽然发现那股气息完全消失，不得已只有先停下来。可是任凭他如何施法，那股气息再也不曾出现，顿时陷入到无计可施的无奈之中。
　　如此在海面上漂浮了两天，依靠神识探察了不下数千里的海域，仍旧一无所获，高庸涵索性沉到海底搜寻。说来也怪，海中竟无一个生灵，哪怕一条小鱼都没有看见，整个大海仿佛死海一般寂静。高庸涵很快就放弃了乱闯的做法，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海底礁石上，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连想了好几个法子，总觉得不大妥当，两天之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怎么叫不是办法的办法呢？因为高庸涵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个极冒险的举动。他想利用体内的魔息，引发海阵的攻击，从而找出苏妙淼几人的下落。从一开始，他就可以很确切地判定，眼前这片没有穷尽的大海，便是护持阵眼的仙阵幻化而来。
　　先前之所以说那人异想天开、手法精妙，便在于他用了一种极巧妙的手段，顺着仙阵的脉络附和其间，由此抓住阵法内仙灵之气的走势，自然而然地融了进来。这等顺势而为的做法，比之丹意当初以阵破阵，强行进入而言，无论效果还是所冒的风险，都不可同日而语。这么做的好处不言而喻，但是同样有一个无法规避的问题，一旦仙阵出现异常，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会深陷其中，所以维持仙阵的稳定就成了关键所在。
　　高庸涵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不惜与仙阵斗法。不过他先后经过酒界老祖和默提上人的指点和教诲，加之仙魔双修，灵胎得天独厚，倒也有这个实力挑起争端。唯一要注意的，无非是把握住分寸而已。
　　一念及此，一股淡淡的黑色烟雾从鼻孔呼出，如同墨汁一般迅即将周围海水染成了黑色。高庸涵信手一点，黑色的海水朝上奔涌而去，原本平静的海底登时变色！


第四十章 故友
　　所谓的仙魔之分，说穿了不过是修行的看法不同，采取的方式不同而已，但是两者之间却似乎天生不能相容。高庸涵一使出魔功，顿时引来海水倒灌，黑色瞬间被冲刷稀释，一股仙灵之力也不知从何而来，转瞬攻到眼前。
　　“好厉害，难怪可以将乾机落月壶毁去！”对于这件魔器的被毁，高庸涵颇为可惜，一方面固然是有杜若的情谊在里面，另一方面乾机落月壶也曾救过他的性命。
　　只是当日在天火熔浆里面，受到炎焱族火神的攻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吸进仙阵当中，单凭一个乾机落月壶，又怎么挡得住整个仙阵的攻击？当时高庸涵同样遭受重创，神智几近昏迷，所以对仙阵的霸道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此时方才体会到其中的厉害之处。幸亏他本意只是为了捣乱，对于仙阵的反击早有准备，当即将魔性一收转为仙灵之气。
　　陡然失去了目标，仙阵犹自不甘心，海水翻腾之下可以看到数道光晕往来穿梭。就像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一枚石子，仙阵的异动如同涟漪一般扩散开来，迅即传向四方，整个海水都陷入到一种异动当中。葬梦等了几天，等得正有些心急，忽然见到海中不断有淡淡的白光溢出，声势之大，不禁使人生出渺小之感。她知道，这一定和高庸涵有关，敬畏之余又多了三分热切和期盼。
　　天边传出一阵沉闷的雷声，高庸涵即使身在海底，也能感觉得到一股十分霸道的战意直冲过来，心知目的已然达到，当即跃出海面。只见一道红光流星般划破天空，满天乌云顿时被映照得通红，谁曾想随着红光掠过，天空竟然真的燃起了大火。大火迅速弥漫，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红色，高庸涵眉头一皱，显见对于来人的实力大为出乎意料。
　　红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头扎进海水当中，登时掀起数十丈的巨浪，呼啸着涌了过来。高庸涵忽然泛起一阵熟悉之感，心中一动不退反进，冲上去一掌将巨浪震碎，而后静静地看着海面。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在不住翻腾的海水当中，竟然盘踞着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球和海水之间凭空多了一道缝隙，水气升腾之中，火焰丝毫没有熄灭的意思，即便是在两三里之外，仍能感受到焦灼的热浪。
　　烈焰的气息居然和天火熔浆十分相似，当中更是有种难以割舍的牵挂。高庸涵心中一动，身子一阵颤抖，当下想都不想直接祭出云霄瓶，将火球表面的烈焰悉数收了。火光淡去，就见一条通体透亮，浑身冒着红光，长不过十余丈的火螈盘成一团，安静地趴在那里。
　　“果然是你！”能再见到火螈，当真是意外之喜，高庸涵哈哈大笑中将火螈一把拉到跟前，亲昵地拍了拍它的头，笑容中露出几分感动：“你还活着，真好！”周遭的烈焰一去，火螈仿佛才苏醒过来。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高庸涵后登时兴奋不已，欢啸声中翻滚了几下，而后盘在他身侧露出眷恋的神情。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一人一兽相视大笑，此刻高庸涵才惊喜地发觉，较之先前的心意相通更进了一步，两人之间已可用意识直接交流。一惊过后旋即大喜，因为火螈不再只是一只异兽，到了这一步完全可以正式算作修真者了。这一点区别极大，对于兽族而言简直可说是天壤之别。异兽再厉害，即使强如虬齐，都有可能会成为他人的宠物，而修真者则不一样，足以得到包括仙、魔在内所有人的尊重。
　　“哈哈哈，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高庸涵大笑着，仔细打量了一番，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诧异的神情，“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和本源天火融为一体，难怪精进得如此之快！”接着，开始说起别后的情景。
　　原来当日与本源天火一战，火螈情急拼命反被天火裹了进去，后与高庸涵联手轰碎烈焰，不管不顾将本源天火吞进肚内，结果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爆炸。本源天火内蕴含有宇宙本源之力，这股力量之强大远远超乎想像，爆炸的威力竟然将仙阵扯开一条大裂缝，使得高庸涵得以遇到默提上人的法身。而火螈则连同本源天火一道，被扯进了另一个阵眼当中，这个阵眼恰好在紫竹潭。
　　“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真不大清楚，在爆炸那一刻我就已然晕死过去了。”火螈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数天前的那场激战，犹自心有余悸：“我没有被炸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等到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被裹在一团烈焰当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火螈很快就察觉到自身的变化，除了本身体质大幅增强以外，在修为方面更是突飞猛进。而这一切，毫无疑问，是拜本源天火所赐。
　　“可是不知何故，本源天火一直聚在我身边，任凭怎么催动都不肯散去，反而将我困在当中。现在看来，大概是我才与天火合体，身子太过脆弱，需要护持一段时间。”火螈先是摇了摇头，跟着笑道：“这般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少时日，阵法突然发动，我下意识地循着法力攻击的痕迹来此，没想到却遇到了你，实在是再好没有了。”
　　“是啊，能再见到你，我心里当真说不出的欢喜！”看着兴奋的火螈，高庸涵也是大为感慨，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正容道：“你如今已是修真者了，不能再将你禁锢，所以我打算还你自由之身。”说着，从云霄瓶中取出了一粒丹丸。
　　火螈一见，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这粒丹丸正是他日思夜盼的内丹。当日在焚天坑的地火熔浆内，与紫袖初次斗法之际，内丹被强行收进了云霄瓶，此后便一直受制于人。今日高庸涵将内丹取出还给自己，欢喜之余倒有些犹豫了，语无伦次地说道：“这，这就还给我了？”
　　“不还给你，我拿着做什么？”高庸涵哈哈一笑，说道：“说起来，你数次救我于危难之际，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怎么还能再禁制着你不放？”
　　望着高庸涵真诚的笑脸，火螈百感交集。身为异兽，一旦为人降伏会是怎么一种情形，他多少有所耳闻。此时回想起十几年来的种种经历，一时情难自己，大声说道：“若不是你，我哪能经历如此多的精彩，哪里会有今日的成就，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你我贵在义气相投，肝胆相照，还用得着客气么？”高庸涵笑着摆了摆手，将内丹抛还给火螈，“你且收好，如今你已脱胎换骨，正好和内丹一起修炼。”
　　内丹悬浮在眼前一尺的地方，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火螈并没有急着吞进肚内，而是默默地注视了片刻，方才开口说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
　　“当然，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我一旦收回内丹，以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可以住在云霄瓶内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内丹实际上是联结火螈和云霄瓶的一个纽带，而他已对高庸涵产生了极深的感情，并不愿就此分道扬镳，是以才会有此变相的一问，“说实话，我实在舍不得云霄瓶，舍不得里面的灵气，不知今天一过，还能否长居瓶内？”
　　“只要你愿意，大可以一直住下去。”高庸涵明白火螈的意思，心中十分感动，朗声笑道：“咱们是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生生世世都不会变的。”
　　“是，永世不变！”火螈哈哈大笑，一口将内丹吞入嘴里，长啸声中恣意翻腾，高庸涵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他尽情撒欢。折腾够了才停歇下来，火螈转而问道：“你怎么到了这里，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正是！”高庸涵点了点头，当下将事情缘由细细说了一遍，说完后看了看四周的海水，双眉渐渐凝到了一起：“按道理，仙阵被我引发，虽说幅度不大，那帮人也应该露出行踪才对，却始终没有露面，难道我先前的预计错了不成？”这个做法当然没有错，只是苏妙淼那帮人极其机敏，在仙阵刚刚出现异常之时就已躲了起来，是以才能坚持到现在。
　　火螈修为大进，正想找人比试一下，登时豪情大发嚷道：“无妨，既然不能把他们逼出来，那就找到他们，一个一个给揪出来。”
　　“这么大的海域，想要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高庸涵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一丝坚毅：“不行的话我就再试一次，看他们能藏多久。”
　　“你且先歇上一歇，我来试试！”火螈不知高庸涵现在已是仙魔合一，担心他受到仙阵的反击，当即喷出一股烈焰打向海面。地火熔浆和本源天火结合在一起，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威力，两人都颇为期待，当下静观其变。
　　烈焰还没接触到海面，海水就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纷纷朝两侧退让，瞬间涌起两道巨浪。等到烈焰冲入水中，利剑一样轻易地撕开水面，朝深海中疾冲而去，无数海水瞬间汽化，海面上白雾升腾直冲天际。烈焰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丈余宽的空洞，空洞不断朝四周扩散，海水竟不能阻得半分。直到烈焰已深入海底看不见踪影，空洞才停止了扩张，而此时的大小已有数十丈粗细。
　　烈焰过后，在海水中形成了如此巨大的空洞，高庸涵和火螈相视骇然。四周海水翻腾，似乎想要将空洞淹没，可是无论海水如何努力，每次一越过空洞边缘，便化作雾气袅袅升腾。如此威力，即便是九大门派的宗主亲临，恐怕也不易抵挡，本源天火不愧是天下间最犀利的力量之一！
　　“这是我弄出来的？”看着没有丝毫松动迹象的空洞，火螈似乎也有些被吓到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恭喜，恭喜，你现在的修为足以傲视整个修真界了！”高庸涵微微一笑，而后语重心长道：“不过你这次精进有夺天地造化之嫌，恐提前引发天劫，所以得尽快将境界提升起来，否则必将招来祸端。”
　　“还有这等事？”火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天劫”一说吓了一跳。这就是兽族修真者吃亏的地方了，他们没有九大种族那么幸运，可以得到师长的指点，故而修行的艰辛和危险要远大于常人。等到他们明白这些道理时，往往都是在渡劫的过程中，只可惜已是时不待我，徒唤奈何了。
　　“修行的道理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注重心性的修炼，这当中——”话没说完，忽然从海底传出一声闷绝的巨响，紧接着，那股烈焰顺着空洞被震了回来，只是已没有了起初那股横扫一切的霸道。
　　两人顾不得交谈，火螈张嘴一吸，将几近熄灭的烈焰吸回体内，望着空洞蓄势待发。高庸涵神色一懔，面沉如水，双手捏了个法印凝神以待。


第四十一章 印记
　　洞内黑黝黝地，没有任何异样之处，不过高庸涵和火螈都感觉得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洞中传出。随着一圈法力波动从海底荡漾开来，洞内猛地涌出一股霸道之极的海水，海水似乎不再惧怕烈焰过后的高温，绵绵不绝，前端竟而化作猛虎模样疾扑而来。海水中蕴含的居然是绵密的仙灵之气，两人相顾愕然，均暗暗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猛虎转瞬扑到身前，火螈首当其冲，此时已不容多想，张嘴喷出一股烈焰。猛虎狠狠地撞在烈焰之上，方才化作一团水气消散，不过被汽化的只是海水，而海水中那股仙灵之气依旧逼了过来。火螈似乎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身体随即扭成奇特的模样，全身陡然冒出一片火光，远远望去如同一枚巨大的符篆。随着一声龙吟响彻天地，火螈周身红光大盛，炽热的火焰令高庸涵都不得不暂避一旁。
　　“借助本源天火之力，以符篆的方式将其彻底发挥，单只这一点已胜过炎焱族多矣！”高庸涵对寥廓熔城之行记忆犹新，试着拿火缠龙等人做了一个比较，若单说对火的操控和运用，火螈已不在焰阳宗修真者之下，甚至还犹有过之。但是说到对火的领悟，以及与火有关的种种见解和引申，火螈就惟有瞠目其后了。
　　正出神间，海水已于无声无息间将先前那个大洞淹没，而且随着仙灵之气不断加强，火螈渐呈不支之势。火螈再强，本源天火再烈，毕竟只是一个人而已，与这茫茫无际的大海相比，连沧海一粟恐怕都算不上。更何况，这大海根本就是仙阵幻化而来，以一己之力想要抗衡整个仙阵，即使是仙界也没几个人能办得到。
　　高庸涵虽说修为大进，几乎和散仙差不多，但是与万仙大阵相比仍是不值一提。尽管他拼尽全力，将诸般法术使到了极致，也不过阻了一阻汹涌的来势，最后只能再一次看着火螈被海水吞没。幸运的是，这一次和上次大为不同。上次火螈引发了本源天火的爆炸，直接炸出了一片虚空，这次海浪虽大，却远没有当日那股凶险的味道。果不其然，就在他即将失去信心之时，火螈猛地从海水中钻出，如游龙一般自由自在地上下翻腾。
　　二人心意相通，高庸涵很轻松地感觉到火螈的欢畅，等他纵情发泄了一番，才微笑着问道：“怎么，又有什么收获不成？”
　　“你看！”火螈说着一甩头，一道白光从眉间射出。白光映照在海面上，中间漂浮着一个绿色光球，光球表面布满了符篆，缓缓流转之际散发出一股纯净之极的气息。
　　“这，这莫非是仙界的手段？”高庸涵又惊又喜。他与仙界有极大的渊源，而且灵胎还曾拜在默提上人门下，加之如今修为日增，一眼便看出绿色光球的非凡之处。
　　“不错！”火螈收起白光，露出些许茫然之色，点头答道：“这是万仙大阵留在我体内的印记，从现在开始，我便是万仙大阵阵眼的守护者。”
　　“哦，这倒奇了！”高庸涵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个结果，狐疑道：“为何会这样，为何又会是你？”一句话一出，两人都陷入到沉思当中。
　　他们不知道，仙界之主在离开厚土界之前，除了在阵眼处设置重重禁制之外，尚留了一个后手。世人的贪念无穷无尽，无论用何种举措，都不可能永世保护阵眼的周全，所以临行前特地留下了一个布置。在仙界之主看来，能破开护持法阵闯进来的，至少都应该是散仙一级的修为，再不济也应该是接近散仙实力的修真者，这就带来了一个隐忧。
　　以散仙的修为，想要完全靠法阵阻拦极不现实，一旦被其破掉一个阵眼，其他五个肯定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再进一步，如果阵眼里面的仙器被人取走，万仙大阵便会因为失去支撑而崩塌，那时必然会影响到须弥山的灵山碎片。如此一来，无论哪个环节出现差池，厚土界立刻就是分崩离析、崩塌毁灭的下场。
　　这自然是不能允许的事情，可是该如何消除这个隐患呢？办法很简单，就是将闯进来的散仙，变成法阵的守护者，一旦阵眼被毁，守护者便会跟着一起毁灭，所以不由得这些人不拼命。凭仙界之主的神通，这件事做起来自是没费什么周折，而火螈便是依仗本源天火之力被法阵认可，并进而打上了印记。
　　至于高庸涵为何没有得到认可，很大原因在于他仙魔双修的修行方式，在仙阵而言十分陌生。至于丹意等人闯入巨灵岛阵眼那次，一来因为该处乃是故布疑阵的假阵眼，二来则是因为丹意携有仙器，才没有成为法阵守护者。
　　此中来历以及内在的缘由，火螈是不可能弄清楚的，但是印记上身以后，自身会遇到怎样的情形，却是深深地印在灵胎深处。等他回过神来以后，错愕了许久才撇嘴道：“这下麻烦了，我以后再也不能离开万仙大阵的阵眼，只要踏出一步就会遭到天谴。”
　　高庸涵阅历何其丰富，听闻后微微一愣，沉声问道：“你先别急，倒底是怎么一回事？”等火螈将所知道的说完以后，才沉吟着说道：“这件事真正说起来，利害参半，有得有失。”
　　“哦，怎么讲？”火螈精神一振，眼睛顿时射出两道精光。
　　“修仙有很多途径，无论哪种修行方式，到最后最难过的一关肯定是渡劫，而渡劫的艰险无需多言，你应该很清楚。”火螈听到这里眼睛愈发亮了，似乎已经听明白了话中的意思，高庸涵笑了笑续道：“不管怎么说，万仙大阵里的灵气远比外面充沛，于你修行十分有益。而最关键的一点，以万仙大阵为依托，在天劫来临之际，定然有诸般可借用的外力，渡劫时自是事半功倍。此为利之所在！”
　　“那么不利的一面，就是我以后都会被困在这里，不能再和你一起游历闯荡。”火螈摇了摇头，叹道：“这么一来，何时才是个头？”有此忧虑不无道理。一方面得呆在法阵内守护阵眼的安全，另一方面，阵眼越安全就越不可能脱困，如此岂不成了一个无法突破的怪圈？
　　“此中困局并非不能化解，关键还得靠你自己。”
　　“我自己？”火螈闻言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迟疑道：“难道说只有成功渡劫飞升仙界，才能恢复自由之身？”
　　“不错！”高庸涵极有把握地答道：“照我看，仙界苦心布置，其用意未必只是为了一个万仙大阵！”自从与默提上人的法身交谈之后，他对厚土界、修真界乃至仙界，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故而能隐约猜到仙界之主的真正用心。
　　九界的坍塌，完全是受到灵山道体损毁的影响，而原本充斥于天地宇宙之间的灵气，也因此消散一空。灵气的匮乏，直接引发了某些种族的生存危机，比如说源石族的石魂不再生长，栖绵族的元木神树难以存活等等，更不用说修仙的艰难。由此可见，须弥山暗藏的那点灵山碎片，对于厚土界和仙界而言有多重要。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魔界的渗透，比如毒蛟道人和杜若的先后潜入，也极有可能是为了这点灵山碎片。
　　若说仙魔之争纯粹是因为见解、观念的不同，而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些，至少高庸涵就不信。真实的情形，应该是在诸多分歧之外，尚有利益冲突才对。那么，天地间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令仙界和魔界同时为之疯狂，进而大打出手呢？除了灵山道体这种宇宙本源的奥妙之外，再无其他东西能有此吸引力。这个猜测，是基于魔界的出现时间而来，因为魔界是在九界坍塌之后，才见诸文字和口耳之间的。
　　仙界和魔界，此时实已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双方的损失都十分巨大，如果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并且逐步占据上风，就非得补充新鲜血液不可。而人员理所当然地首选修真界，其次便是凡间芸芸众生，这便是仙界和魔界均看重厚土界的缘故。
　　能成为仙界之主，可想而知，无论眼光、见识、胸襟、修为，定然都是世人难望项背顶尖一流。以这般料敌先机的算计和神通，既然能将闯进阵眼的修真者变成守护者，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些人的重要性，那就必然要想办法将其引入仙界。等到其人真正成仙以后，境界自会大幅提升，当然也就看不上阵眼内的仙器。这样，一来可以保住阵眼的周全，二来又吸纳了新的人手，岂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果然是好算计！”听了高庸涵的分析，火螈好不容易理出个头绪，默然良久才坏笑道：“这么说来，我已经被仙界给看上了，那么阵眼内的仙器岂不是任我索取？”
　　“道理上来说是这样的，”高庸涵顿了一顿，等火螈情绪平静下来以后，才正容道：“不过我劝你别去碰那些仙器，一方面是为了阵眼的安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自身的修行。依靠外力提升修为，终归还是比不上自悟的境界！”
　　“是，谨受教！”火螈知道高庸涵是一片好意，当即神情一整肃然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他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好奇道：“对了，你不是先前也曾出手，为何不见你被刻上印记？”
　　“这个我也不知道，兴许是我体内暗含魔性，所以得不到法阵的认可吧。”
　　“嗯，有道理！”火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断翻滚的海浪，忽然间福如心至一般，大喝一声：“定！”话音刚落，大海竟然奇迹般地静止不动了。
　　“哈哈哈，这便是阵眼守护者的妙处了么？”火螈哈哈大笑，甩了甩尾巴轻轻在海面上一点，大海登时变得狂躁起来，山一般的巨浪层层叠叠，似乎永无休止。
　　“玩够了么？”看着火螈不断变幻着大海的模样，甚至在海面上直接堆起一座水做的高山，看上去居然和焚天坑下的紫莹山有几分相像，高庸涵颇有些哭笑不得。
　　“有趣，有趣！”火螈盘在一团海水堆砌而成的岩石上，伸了伸懒腰，凝神想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要找的总共是五个人，对不对？”
　　“没错，看来你已经知道如何运用那个印记了？”对于火螈成为万仙大阵守护者一事，高庸涵内心中还是很高兴的，在他心中早已将火螈当作了朋友而非打手。
　　“嘿嘿！”火螈不置可否地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 仇人
　　“这几个人着实有些本事，竟然可以从一开始就撑到现在，倒也难得。”火螈体内多了一道仙界印记，随即又与阵眼融合，整个人无形中便多了几分气势，言谈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大气，当下笑道：“咱们且去瞧瞧！”说着手一摆，海水陡然向两边卷去。
　　两人踏着浪花，朝海底深处行去，由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尽可以从容一些。两人边走边聊，火螈将修行中的诸般疑问一一道来，高庸涵也是毫无保留，将自己了解和体悟出来的道理倾囊相授。高庸涵所学驳杂，见闻又广，于仙、魔、幽冥三界的修行理念均有涉及，故而在许多问题上有迥然不同的见解。加之他现今乃是仙魔双修，眼光和心境更是远胜修真界同道，一番交谈下来，火螈自是获益匪浅。
　　讲到最后，火螈心悦诚服，在高庸涵面前执意要行弟子礼，这情形仿佛当日凤五传道，高庸涵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不过他和凤五一个脾气，不愿拿火螈当弟子看待，只以兄弟相称。虽说年纪上高庸涵小了很多，不过按照闻道先后的顺序，反而成了大哥，火螈仿照审香妍的叫法称呼他做“高大哥”。尽管有些别扭，无奈火螈其意甚坚，只得接受。
　　倒是火螈的名字定的极快。用他自己的话说，做人不可忘本，此身出自焚天坑地火熔浆，受益于紫袖将其带出焚天坑，故而各取一字双名“天袖”。只以“袖”字太过娇柔，继而改为星宿的“宿”，得名火天宿。
　　高庸涵见火螈至今仍感念紫袖的恩德，感动之余心中又是一痛，对紫袖的思念愈发强烈。可惜，霜月海所在的外域神秘莫测，茫茫宇宙当中又哪里去找？
　　火螈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对于高庸涵和紫袖、审香妍三人的事情不大在意，所以无法体会到高庸涵此刻的心情。但是他能感觉到高庸涵的情绪颇为低沉，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苦楚，当下也不去打搅，只默默地头前带路。暗地里催动阵法，脚底下的海浪速度渐渐加快，没多久便到了地方，“高大哥，那几个人就在这下面。”
　　“哦？”高庸涵将思绪收了回来，定了定神，顺着火螈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无穷无尽的海水什么也没有。他知道这是火螈的疏忽，微微一笑将神识洒了出去，果然在海底深处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当即精神一振，“我倒想好好看一看，底下究竟是哪路同道！”
　　“无咎无誉，开！”话音刚落，火螈体内一道绿芒划过，底下的海水瞬间退却，露出一个方圆十数里的空洞。火螈有意想听听这几人会说什么，故而使了个法子，将自己和高庸涵的气息尽皆隐去，两人就这么站在众人上方俯视当场。
　　空洞内或坐或站共有四男一女，每人手中均拿了一件法器，法器发出不同的光芒，竟将他们的身影都遮住了。五人所站方位隐隐契合五行之意，配以法器，似乎是一个颇为精妙的阵法，高庸涵暗暗点头。随着海水散去，阵法发动时产生的压力旋即消散，法器散发出的光芒一阵剧晃，五个身影渐渐显露出来。
　　“这次怎地如此古怪，阵法接连发动，要不是咱们早有准备，只怕已然送命。”其中一个老者露出精疲力竭的深情，深吸了口气，皱眉道：“莫不是究意堂那帮人有所突破，闯到阵眼里去了？”说话时，目光瞧向中间那个身影。
　　“你们看，四周海水凭空退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人并不答话，反而对突然出现的空洞大起戒惧之心，暗暗心想：“这般古怪，内中是何道理？”
　　此人一开口，高庸涵周身一震，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杀意。火螈一愣，扭头看去不觉大吃一惊，只见他面目狰狞，目光竟似要喷出火来。高庸涵这个样子，火螈还是第一次看到，听他笑声中暗藏的那股怨毒，不禁生出一丝惧意。
　　那五人骤闻笑声不觉一愣，虽说均是累经凶险、胆色过人之辈，却也不禁被杀意所慑，人人大凛之下情不自禁地聚到一起。那人倒还沉得住气，朗声说道：“后辈末学并无冒犯之心，还望守护上人赐见！”
　　“嘿嘿，想不到这些人还知道守护者这一说，倒令人刮目相看了。”火螈有些出乎意料，扭头问道：“高大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你们擅闯万仙大阵阵眼，觊觎仙家宝物，可知罪么？”高庸涵盯着那人厉声大喝。
　　高庸涵此话一出口，那人和苏妙淼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先前的笑声，就使他二人感觉有些熟悉，只是不敢确定而已。此时听了这句问话，无不大惊，那人只说了一句“你，你是——”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件事是我的私事，你不要插手，回头我再给你细说。”高庸涵对火螈轻声交代了一句，跟着闪身跃入空洞，居高临下看着五人，森然道：“历山，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可真是巧得很呐！”说着，一股杀意直逼过去。
　　“高大哥！”历山周身一晃，一缕黄色光芒猛然窜出护在身前，这才定了定神，面色恢复到平常，淡然道：“十几年来无不挂念，此时能见到你，我当真是既惭且喜。”
　　“哼哼，这‘大哥’二字我可担当不起，以你的险恶用心，还会有惭愧之说么？”高庸涵踏着虚空缓步走了过去，凌厉的杀意将五人的护身法器全部激发，口中冷冷道：“今日既然遇上，倒省了我不少功夫，咱们就把前事统统做一个了断！”
　　“尊主，东陵府那件事非是历山的错，”历山尚未开口，旁边的苏妙淼抢前两步跪倒在地，恳求道：“这件事我略知一二，请尊主容我细禀！”
　　“苏主事，想不到你是精铸鬼工的人，实在是让人意外得很。”高庸涵微微一笑，续道：“从九重门金沙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有意无意地怂恿凤天一叶和我作对，那时我就怀疑你有问题。后来要不是烈九烽从旁说话，加上你办事还算得力，我早就将你废了。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若要强自插手，我并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冷酷无情，苏妙淼一窒登时语塞，迟疑了一下还想再说，历山走上前来将她扶起，轻声道：“不用如此，他对我早就恨之入骨，你求他也没用。”
　　“高帅，你这些年声名大振，早已成了修真界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修真同道无论哪个种族哪个门派，无不为之侧目。有此成就，实在是可喜可贺。”历山的态度十分诚恳，然而却丝毫打动不了高庸涵。不过他本就没指望这件事能善了，神情不变，依旧侃侃而谈：“仅凭传闻便可断定，就算我们五个人加起来，恐怕都很难和你抗衡。反正都难逃一死，你何妨给我点时间，让我说几句话？”
　　历山最后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就连躲在海水中旁观的火螈，都不觉暗暗点头，可是高庸涵却不为所动，冷笑道：“我等了十三年，你从没有想过要和我说些什么，到了临死关头反倒有话要说，换成是你，你信么？”
　　历山稍稍一想，摇头叹道：“不信！”话说出口，不禁生出了几分悔意。这些年来，他并非有意避开高庸涵，而是受累万仙大阵阵眼之事，委实脱不开身，以至于今天悔之晚矣。
　　“现在害怕了么？可惜已经迟了！当日你暗算王爷，出卖东陵府时，可曾想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高庸涵一字一顿道：“你那些话，留着去给王爷赔罪吧！”说着，抬手洒出一片电光。
　　包括苏妙淼在内的其余四人，从两人的对话中就已听出，今日非分出个死活不可，故而早已将法器掣在手中。这四人皆是精铸鬼工大有来头之人，对于高庸涵的事迹多少有所耳闻，加之那股夺人心魄的杀意，自是不敢有半分松懈之意。待见到电光眨眼间逼近时，人人惊骇之下全力出手，就见五种颜色的光芒同时点亮，堪堪将电光挡住。
　　“好！”高庸涵点点头，扬手在虚空中画了几个符篆，空洞内竟然卷起了大片的云雾。云雾按照九宫之数排成一个阵法，每团云雾中隐隐有雷声传出，电光猛地钻进云雾之中，再现身时已化作了一条银龙。这个法术，便是天机门赫赫有名的镇山之宝——天觉云龙。
　　天觉云龙施展时，照道理来说，原本要借助云丝天龙方能发挥出威力，除非修为已达化境。可是藏墨真人给的那个云丝天龙法器，在与丹几道斗法时，不慎和紫盂鼎、临星冕影合而为一，变成了威力更大的惜缘钵。这么一来，高庸涵只有另辟蹊径，拿垂弦闪电来激发天觉云龙法术。
　　闭关重生的十年间，果真被他找到一个法子，将垂弦术和天觉云龙功法融合到一起，施展起来愈发得心应手。在攻打道祖崖一战中，高庸涵为了不给师门带来麻烦，故而没有使用天机门的法术，以此来表示此次争斗纯属个人的复仇行为。此刻对付历山自然不会有这种顾忌，反而因为叶帆之故，有意用天机门的法术将其格杀。
　　银龙疾扑而下，一爪拍在五彩光芒上，五人齐齐发出一声闷哼。银龙一击即走，返身钻回云雾当中，道道电光划破虚空，转瞬蓄起雷霆万钧之势。历山暗暗叫苦，心知合五人之力也坚持不了几下，一旦被银龙轰碎所结阵法，愈发没有了活路。当下一咬牙，悄然祭出一件法器，这件法器很不起眼，不过是一个锥子一样的物事，一出手便隐于五彩光芒之中。
　　银龙再次猛扑过来，五彩光芒毫无异样，直到银龙伸爪之际，内中突然冒出一根铁钎。铁钎通体黝黑黯淡无光，却一下子刺穿了龙爪，一声龙吟过后，银龙忽然收缩成一团，化作无数霹雳狠狠劈在铁钎之上。铁钎发出耀眼的白光，跟着一声巨响，海底竟被闪电炸出了一个数十丈大小的深坑。原来，铁钎将银龙霹雳悉数引到一旁，历山等五人虽然躲过了这一击，可是海底却遭了殃。
　　海底被炸开之后，巨大的法力波动迅疾朝四周蔓延开来，火螈正惊讶于高庸涵的神奇法术，一时猝不及防，竟然使得空洞瞬时坍塌。海水狂涌而至，高庸涵应变极快，周身爆出一层电光，在巨大的水流中勉强稳住了身形。而历山等人则幸运得多，由于有五彩光芒护体，居然牢牢站在海底。
　　“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火螈连忙游到高庸涵身边，不住声地告罪，跟着周身闪出一圈烈焰，便欲向历山等人出手。
　　“我说过，不用你插手。”高庸涵伸手一拦，而后望着那根铁钎出神，良久才问道：“这根铁钎，可是传说中的戟天神针？”
　　“北斗挂戟天，神针倚月前。”历山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反而是面色一黯，点头道：“这根铁钎正是东陵府相传千年的至宝——戟天神针！”
　　“原来，你处心积虑混进东陵王府，就是为了这件戟天神针？”高庸涵的声音说不出的苍凉，仰天长叹道：“王爷啊王爷，你死得好冤呐！”


第四十三章 成亲
　　戟天神针的来历颇为传奇，至今已演变成多个传说，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相传两千多年前，大衍国立国之初，东陵道境内突然出现了一只恶兽。这只恶兽不知从何而来，却生的异常凶恶，专以吃人为乐，搅得百姓不得安宁。为此，大衍国派出一队精锐士卒围捕，哪知恶兽十分厉害，自身毫发未损，反将士卒全给吃了。噩耗传来，浮云城大震，于是求到天机门头上。
　　天机门修真者一到，那恶兽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居然躲了起来。说来也怪，任凭天机门修真者如何搜索，始终都找不出恶兽的踪影，耗费数月之功一无所获，惟有离去。可是天机门的人一走，那恶兽又跑将出来为祸一方，如此三番两次，天机门只得派人常驻东陵道。然而，这种做法不过是防范而已，终究不能除根，恶兽吃人的事实仍令大家人心惶惶，以至于商路断绝、人迹稀少，东陵道由此而成了大衍国治下，唯一一个呈现出破败之相的郡府。
　　如此又过了三年，闭关修行的叶氏子弟，也就是叶怀远的曾孙叶世玄出关，听闻此事愤而立誓要将恶兽除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阻拦，留书一封，孤身一人悄然上路，这一去就是十六年。十六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胯下坐骑竟然就是那只恶兽。消息传出，举国欢腾，叶世玄自然成了大英雄，有关他如何收服恶兽的经历，被编成了无数惊险传奇的故事。
　　欢庆过后，便要讨论恶兽的处置。由于恶兽杀生太多民怨极大，为了平息民愤，自然要将它处死，熟料叶世玄极力反对。为此，他不惜赶赴京师浮云城，和已经当上皇帝的亲哥哥大吵了一架。然而，恶兽终究还是授首，叶世玄大哭了一场，收其尸骨，埋在一座风水颇佳的山岗下。为了表彰叶世玄的功绩，大衍国皇帝分封他为东陵王，子孙后代永镇东陵道，而恶兽埋骨之处，便是后来的东陵王府所在。
　　这戟天神针，相传便是由这恶兽的精魂而来，其神奇之处堪比仙器。最为人称道的一次，是在九界坍塌时的那次神迹。当时一块方圆数百里的巨石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东陵道撞毁，忽闻得一声巨吼，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钎飞到半空，顺势一引，将巨石引到了北面的断虹海中。在这等天灾面前，本以为断无生机，却被戟天神针所救，东陵道自东陵王以下数百万黎庶无不感激。经过一番商议，那恶兽的牌位被迎请进贤良祠，得以配飨人间香火。
　　戟天神针既有这般神通，不可避免地会引来他人的觊觎，此即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为了不致给东陵道惹来祸端，当时的东陵王将神针藏入王府地下宫殿，对外则宣称神针被上仙收走，已不复存在。七八百年下来，就连叶帆恐怕都不知道神针的下落，不想却被历山在地宫废墟中截获，今天方始重见天日。
　　“难怪你们敢闯进万仙大阵的阵眼当中，原来倚为屏障的便是这戟天神针，只可惜了王爷，可惜了东陵道那么多死去的将士。”高庸涵说罢一顿，朝前又迈了一大步，身子前倾森然道：“历山，我给你个留全尸的机会，如果真要逼我动手，定然叫你形神俱灭！”
　　“高帅，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从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对天盟誓，日后自会到王爷坟前以死谢罪。”历山的语气平缓而有力，对高庸涵犀利的目光毫不退让，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缓缓摇头道：“死，我一点都不怕，但此刻我不能死！”
　　“死不死，不是你说了算。”高庸涵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活命的机会么？”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火螈扭动了一下身躯，四周的海水突然凝结在一处，化作了数十个火螈的模样，将历山等人围在当中。
　　五人尽皆变色，历山此时才顾得上看火螈一眼，涩声道：“原来，你还有法阵守护者这样的同伴，看来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有关法阵守护者一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火螈对此十分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
　　“嘿嘿！”历山苦笑摇头：“若是高帅一通火发完之后，我有幸没死的话就告诉你。”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件事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岂能尽数获悉内情？”高庸涵这句话是说给火螈听的，示意他不必太过追究，接着转头对历山道：“无论如何，今天你是死定了！”
　　火螈不再开口，但是心下对高庸涵一步紧似一步的处置，难免有不近人情的疑惑。其实，高庸涵之所以不愿听历山辩解，并非完全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是对自己的性子知之甚深，反而缺乏把握的缘故。这话似乎有些说不通，实际上道理很简单。
　　高庸涵是重情重义之人，本性并不嗜血好杀，即便是修行魔功以后，仍能掌控得住本心。当年他们三人的交往很深，对于历山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无论是叶帆还是他本人，都大为倾倒。一旦叙起旧来，历山万一说出什么“逼不得已”之类的理由，还能不能下的了杀手就大有疑问了。高庸涵为叶帆报仇的心思已然埋藏了十三年，断不能容忍自己在最后关头出现动摇，故而才会有这种咄咄逼人的做法。
　　历山机敏无双，见高庸涵大反常态，稍一转念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无奈地叹了一声，说道：“那就动手吧，我早就想领教一下闻名天下的高帅，倒底精进到何种程度！”说完，猛地爆出一声大喝，甩手一道乌光拍出，一个金属圆球迅疾展开，化作一个小型傀儡。
　　由于空洞已然坍塌，众人等于都浸泡在海水当中，那个傀儡如同章鱼一般游了过来。高庸涵屈指弹出一缕电光，电光登时炸开，方圆十丈内的海水猛然大亮。那傀儡躲闪不及，被满含电光的海水挤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几条触手支撑不住断裂开来。历山神情不变，口中念念有词，那傀儡猛地缩成一团，变回作圆球模样。与先前不同的是，圆球两侧多了两个薄如蝉翼的翅膀，振翅一飞窜出了电光的包围，继续朝前飞去。
　　“想不到这个傀儡真被你给做出来了，倒也难得。”高庸涵不慌不忙，单掌在身前一竖，海水顿时结成一层水幔，将飞来的圆球包裹起来。这次任凭历山如何催动，圆球都无半点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圆球落入高庸涵之手。
　　当年高庸涵自创垂弦术时，曾与历山笑言，说日后定要将垂弦闪电修到厚重无匹的地步，以此挡住天下所有的机关傀儡。历山那时年轻气盛，争胜之心一起，便应答说要做一种不惧雷电的机关，专门对付垂弦闪电。不想当日的戏言竟然成真，只可惜两人已是反目成仇。高庸涵一念及此，不禁黯然摇头，轻轻抚摸着圆球，低声赞道：“嗯，这个傀儡制作精妙，你的功力可比十三年前强多了。不过尚有不足之处，还算不得顶尖一流，倒是里面暗藏的几种符篆有趣得很。”
　　高庸涵出自天机门，本来就对机关术数十分精通，加之在西岭戈壁九天聚雷大阵，曾亲眼目睹过桑独笑和冷秋水的手段，对于机关学的种种精妙，乃至别出心裁可谓是大开眼界。历山虽是精铸鬼工近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但是比起大名鼎鼎的独笑翁和水穷叟，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
　　“看来，你已对《鬼工神算》的符篆一篇有所领悟，好得很。但不知你还有什么机关，尽可以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能得高庸涵一句称赞，在当今天下已实属难得，然而历山却没有半点喜色。
　　“不必试了，就算我把所有的机关法器全都使出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历山深深吸了口气，缓声说道：“这件事和他们几个无关，你要杀的人无非是我，请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放他们一马。”
　　“你说什么？”高庸涵尚未开口，苏妙淼急道：“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独活？”
　　苏妙淼的表白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另外三名精铸鬼工的修真者，无不愕然。看着苏妙淼一脸的情意，以及历山默不作声的神态，三人方始醒悟过来。其中一人咳嗽了一声，沉吟道：“师妹，你怎么和历山师侄有了——”后面“私情”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含糊而过。
　　对于修真界而言，由于各族各派情形不同，所以不同门派之间的辈分不甚为人看重，但是各派内部均有严格的规矩。严格说来，这“辈分”二字也不是不能逾越，比如说当年千灵族大祭司月颜，不顾师门长辈的反对和阻挠，硬是背着大不敬的罪名嫁给叶长亭，直到儿子叶无忧成为玄元道尊以后，这个罪名才无人提起。但是大多数时候却不容触犯，就比如十二年前的天机峰一战，若不是权机真人一句话，高庸涵也不敢随意和权雍真人动手。
　　苏妙淼修行已过百年，只是修为既高且驻颜有术，故而望之如花信年华一般。历山年纪与她相差至少有七八十岁，又矮了一辈，两人之间居然有了感情，自然令人大感意外。此时的情形很明显，五人联手都不一定敌得过高庸涵，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火螈虎视眈眈。苏妙淼知道，历山实已没了活路，再听他这么一说，心情激荡之下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爱上他了。”苏妙淼凄然一笑，幽幽说道：“只可惜他身负重任，而我又成了十二叠鼓楼的人，二十多年来聚少离多。能和他死在一起，我——”
　　“说什么谁错谁对？”话还没说完，历山抢过话头，伸手握住苏妙淼的芊芊玉手，深情地望着她柔声道：“你我情投意合，这段情乃是上天注定，没有人能阻止得了。”
　　“是，没人能阻止得了！”苏妙淼重重点头，“咱们既然在人间做不了夫妻，那就一起去地府做一对同命鸳鸯。”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里，当着三位师叔和高帅、仙阵守护者的面，结为夫妻！”历山行事每每有出人意料的举动，当此生死关头，索性将所有的顾忌都抛到一边，跟着扭头朝另外三人躬身道：“三位师叔，今天我和苏妙淼结为夫妻，你们可愿当个见证？”
　　“这个么——”那三人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之下谁都不敢答应，历山和苏妙淼不禁露出失望之色。
　　“我给你们当见证！”这句话再也没有人能想得到，竟然是出自高庸涵之口，“你们一个是我欲杀之而后快的‘朋友’，一个是我的属下，这个见证人嘛，我自是当仁不让。”
　　“多谢高帅！”
　　“多谢尊主！”历山和苏妙淼齐齐施了一礼，而后对拜成礼，就此结成夫妻。
　　“恭喜二位！”高庸涵抚掌大笑，而后笑声一顿，指着历山说道：“若是放在以前，原该好好和你喝上一杯，奈何自作孽不可活，历山！”
　　一声大喝，海水都仿佛被震动，一下子变得躁动不安。高庸涵仰天吐出一口浊气，厉声道：“纳命来！”说完，一堵水幔卷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死别
　　苏妙淼一声娇咤，素手翻飞接连击出数道法诀，历山则扯出一面令旗，迎着水流掷了出来。水幔凝聚了方圆数里之内的水势，浩浩荡荡似永无止境，单靠苏妙淼一个人铁定抵挡不住。不过历山那面令旗恰到好处地竖在了生门方位，令旗上符篆流转，与法诀合在一起，居然将水幔挡在了身前三丈之处。两人配合无间，出手之际尽显默契。
　　高庸涵冷哼一声，俯身一掌击在水幔上，水幔陡然卷曲倒扣下来。历山和苏妙淼不曾料到还会有此变化，待要应变却已不及，被水幔兜头罩住，水幔旋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清澈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内中的情形，只见两人轮番击向水泡，然而除了一层层涟漪之外，水泡丝毫不损。
　　“这是蕴水族的水镜灵界，哪是那么容易破解的？”高庸涵微微一笑，手捏法诀拍了过去，水泡缓缓缩小。历山再度祭出戟天神针，这次却没有适才那般效果，水泡不但没有被引向别处，反而加速收缩，情势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感到震撼的不止是历、苏二人，包括火螈在内的其余四人，都不曾想到交手不过才一招，二人就已被擒下。实力悬殊如此之大，那三名精铸鬼工的修真者尽皆变色。三人相顾骇然，心下均想，高庸涵这等修为实已达仙人境界，远非修真者所能抗衡，一时间竟生出了无望的念头。其实，高庸涵修为虽高，却还没到他们所认为的程度，内中实际上另有隐情。
　　自东陵府之变后，高庸涵先后得到凤五、藏默真人、遣云真人、风如斗、杜若、酒界老祖等十数人的指点，加上他本身福缘深厚，求道之心坚毅无比，故而才有了今天这番空前绝后的成就。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已可超脱种族、门派、功法的界限，将胸中所学随意挥洒，便如杜若能施展各家绝学一样。十几年来，高庸涵曾与烈九烽、水涟漪多次切磋、印证，故而对于焰阳宗和上善楼的法术知之甚详，以此之故自然知道“水镜灵界”的法门。
　　初时，历山凭借东陵府世传至宝戟天神针，将威猛绝伦的天觉云龙卸掉，着实令高庸涵吃了一惊。不过，他的对敌经验早已丰富无比，一眼便看出戟天神针秉性刚烈，是遇强则强的路数。对付这种刚猛的法器，当然要以阴柔为主，尤其是现下所处的环境，还有什么比蕴水族的法术更合适？水涟漪身为蕴水族前族长水倾湫的孙女，所学的都是上善楼一等一的上乘法术，尤其是水镜灵界，正是对付戟天神针的绝妙法门，此时不拿来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戟天神针虽然法力广大，毕竟还算不得是仙器，属性又刚好被水幔克制，登时失去了效用。而历山太过相信神针的法力，又对高庸涵这些年来的经历不大清楚，只以为他仍旧走的是天机门一路，以至于判断失误，这才导致一招即败。所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便是如此。
　　眼见水泡越来越小，内中历山面容已近扭曲，显已拼尽全力。其余三人相视点头，同时发一声喊，齐齐出手击向水幔。这三人修为都不算太高，充其量勉强能跨入一流好手之列，但是他们胜在经验丰富，是以出手之时并未硬打硬拼，而是采用颇为取巧的方式。精铸鬼工本就不以法术见长，是以三人站成品字形，排出一个小型阵法，各自祭出几枚机括。
　　那几枚机括附着在水幔上，如游鱼一般聚到一起旋即展开，竟而组成一个约莫五六丈大小的傀儡。这个傀儡周身荡漾着水纹一样的流光，倏忽间没入到水幔当中，跟着四足张开，将历山和苏妙淼护在身下。历山当即坐倒，苏妙淼急忙扶住，从怀中取出几粒丹丸塞进他口中，直到他面色由白转红才舒了口气，隔着水幔抬眼怒视。
　　“想不到你们连幽泉魂石都能找到，实在是不容易，难怪可以穿破我的水界。”高庸涵看得有趣，也不出手阻拦，待到傀儡硬生生撑起水泡，方才笑道：“不过我这水界和上善楼还是有些区别的，你们要不要看？”说着，水幔分出三束，斜斜击了过来。
　　幽泉魂石据说是幽冥界的一种宝玉，在厚土界极其罕见，仅有的几块相传都是由鬼魂带到人间的。此事非常机密，除了精铸鬼工门内少数几个人以外，世间再无人听过这四个字，可是高庸涵竟然一口道出，那三人均是一愣。待高庸涵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三人暗叫不妙，他们反应倒是极快，半分耽搁都没有，手一挥每人手上骤然多了面铜镜。铜镜表面闪过一道光华，堪堪将卷过来的三束水流挡住，与此同时水泡中的情形又是一变。
　　水泡内不知怎的又多出了一个小水泡，那小水泡不断膨胀，内外夹击之下，傀儡上下嘎嘎作响，渐渐支撑不住。高庸涵又是几道法诀临空击出，外面的水泡再度收缩，那傀儡几乎被压成了一团，只听得啪一声响，傀儡两足已然折断。精铸鬼工所制机关尽管巧妙，所用的幽泉魂石尽管珍贵，但在绝对修为面前还是难以抵挡，不过片刻功夫，另两足也双双断裂。一旦两个水泡重合，被夹在中间的历、苏二人必死无疑。
　　内中的水泡却不是蕴水族的法术，而是高庸涵自行领悟的“生机”。由于海水乃是万仙大阵幻化而来，内中灵气较之外界充盈得多，故而“生机”法术在水中也能施展。自从被本源天火锻炼，仙魔合体以来，高庸涵对修行之道体认愈发深刻。有浑厚的修为做基础，加上心境超然，于诸般法术已可信手拈来，毫无窒碍之感。
　　眼见那傀儡被越挤越扁，历山却因灵力耗费过甚，只能空自焦急。适才水泡收缩之时，大半压力都有历山承担，所以苏妙淼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当此关头，苏妙淼闭目微思颌首轻点，再睁眼时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俯身在历山额头上轻轻一吻，跟着站直了身体，将指间那枚玉扳指褪了下来。
　　“苏苏，不可！”历山大急，强行将散乱的灵力逼入紫府，便欲伸手阻拦。苏妙淼手上那枚玉扳指，别人不知道是何来历，他却清楚得很，因为那本就是他亲手所制。
　　自从两人有了情意以来，苏妙淼便时常提到一个隐忧。由于身处十二叠鼓楼长空阁主事一职，一旦为他人探知到自身的秘密，必然遭受不测之祸，且以女子之身，万一失手被擒更易受到伤害，故而极力要求历山为她做一件法器。这法器不求防身，因为精铸鬼工防身的机关很多，而是在紧要关头能激发灵胎自爆，以免受辱。历山初时自然不肯，奈何经不住她反复陈情，最后便有了这枚玉扳指，之所以做成扳指模样，内中用意不问可知。这段往事，两人都是铭刻在心。此时历山一见如此便知她的打算，焉能不急？
　　苏妙淼嫣然一笑，挥手将历山阻住，接着一口灵力猛地喷到那枚玉扳指上。玉扳指发出一缕夺目的光华，顺着微启的樱唇飞入她体内，瞬间爆发出七彩霞光。霞光透体而出，苏妙淼宛如神像一般，浑身上下涂满了一层淡黄色的光芒。在场的七人均非弱者，见此情景都不觉心中一懔，大家都明白，苏妙淼这是要自爆灵胎，以破解水镜灵界法术。
　　对修真者而言，灵胎是至关重要、等同于性命一般的东西。一个人若是凝不出灵胎，便无法修习更深的法门，无法真正接触到修行之道；而一个修真者若是没了灵胎，即便不死也已是了无生趣。如此珍贵的灵胎，一旦被拿来做拼命时的法器，威力之大自是不言而喻。这当中除了多年苦心修炼的灵力之外，尚有修真者本人的生命元气，以及与天地大道间暗藏的一种联系。所以强如散仙一流，对于这等自爆灵胎的做法，也是深为忌惮。
　　但见一道强光闪过，苏妙淼瞬间化作万道霞光，如鲜花绽放一般向四周激射而出，方圆数里之内的海水登时被映照的大亮。此间异象，就连远在数百里之外，兀自苦苦等待的葬梦，也不禁为之震撼。伴随着霞光滚滚而来的，是一股饱含不甘、无奈和怨恨的灵力，灵力所到之处，水幔顷刻间化为乌有。高庸涵首当其冲，不得不催动灵力抵挡，同时不断后退，以避其锋芒。
　　霞光足足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方才逐渐消散。霞光过后，众人所在的海域居然再次被炸出一个空洞，最正中的位置呆呆地跪着一个身影，正是失魂落魄的历山。人人心中暗叹，苏妙淼已然魂飞魄散，便连投胎转世的机会也没有了！
　　此刻，时间仿佛停了下来，众人尽皆默不作声，静静地立在原地。良久之后，历山缓缓说道：“高庸涵，你逼死了我爱妻！”语气平淡之极，居然听不出丁点的怨气。然而熟悉历山的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他越是平静，背后所蕴含的愤怒越大。
　　“是！”高庸涵沉吟了一下，针锋相对道：“你一样杀了王爷！”
　　“嗯，王爷虽不是我亲手所杀，却是因我而死，这笔帐算在我头上不冤。”历山点点头站起身来，仰头看着高庸涵问道：“一命换一命，死的都是咱们最亲近的人，你心里可满意了么？”
　　“你错了，”高庸涵摇头道：“你背叛王爷、背叛东陵府在前，我找你报仇天经地义！”
　　“你我相交不浅，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人，我何时有过牵连他人的念头？至于苏妙淼的死，实在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当日埋下的恶果，今天怎会连累她送命？”高庸涵目光如刀，直看到历山面色发白，才厉声道：“到了此刻，你仍执迷不悟么？”
　　这声大喝，一下子将历山的怨恨击碎，身子微颤垂下头去。刹那间，十几年来的种种行止诸般情由，统统在眼前一闪而过，念及其间的辛酸和悲苦，不由得负手长叹道：“罢了，罢了，你杀了我吧。你求的是为友报仇，我求个一了百了，从此即可安心上路。”
　　此话一出，颇出高庸涵的意料，不禁问道：“你不想为苏妙淼报仇了么？”
　　“当然想，但是我打你不过，而且一样会死，报不报仇也没什么分别。”历山似乎彻底放弃了活命的想法，将身上所藏的机关、法器全部丢了开来，大声道：“我知你恨我入骨，我若是自尽你一定不甘，所以我这条命等着给你拿去。只望你念在咱们相交一场，苏苏又曾是你下属的情分上，放过我三位师叔。”
　　高庸涵尚未答话，那三人已取得默契，异口同声道：“高帅，当年东陵府一事，并非如你想像的那样，实在是另有别情，恳请你听完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哦？”刚才苏妙淼的死，与当日审香妍香消玉殒的情景何其相似，实际上已经打动了高庸涵。随后，历山竟然出以这种态度，更令他意外之余多了几分疑惑，一心想要手刃历山的念头竟而有了些许动摇。此时听三人这么一说，不免更加犹豫，这在他身上实是极为罕见的一幕，随即颌首道：“有何内情，你们且一一道来！”


第四十五章 鬼工
　　“高帅，我们精铸鬼工开宗立派不过五百多年，其中的来历，以及与鸿铸天工和天机门之间的过节，想必你已十分清楚，我就不再赘言了。”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极为低沉：“我想说的是，我派开山祖师燕孤斋，曾经历过的一件隐秘之事。”
　　“哦？”那人居然从燕孤斋的经历谈起，高庸涵心知事情一定很复杂，当下也不着急，淡淡地答道：“愿闻其详！”
　　“天历三九四年，修真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原界帝君狐晏突然失踪——”狐晏失踪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他的下落至今仍是个谜，事后纵有千般猜测，都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那么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呢？
　　实际上，狐晏下凡乃是奉命行事，目的便是为了平息石魂之战所引发的大乱。照最初的计划，在平定厚土界之后，他就该返回天庭，然而受到尘世间繁华的诱惑，不由自主地留了下来。在这期间，他发现世间有许多事都不合理，比如七虫族的堕落，岭南绿海深处发生的屠杀，以及大衍国的无礼等等，使他心中不可遏止地生出了诸多疑惑。这些怀疑和忧虑，整日折磨着狐晏，以至于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不巧的是，就在这时，身为十二魔使的毒蛟道人趁虚而入，准确地把握住了他的想法，而后一力怂恿推波助澜。于是，狐晏便有了一统厚土界，将所有的一切推倒重来的念头。在接二连三的是非面前，他终究没能抵御心灵深处的妄念，世间由此多了一位原界帝君。狐晏成为原界帝君之后，一连窜的举动引得修真界一片哗然，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对立面上。不曾想，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傲慢和偏执，手段愈发残酷，心肠愈发冷血。
　　事情到了这一步，较之先前的石魂之战更加不堪，局势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可是有谁能够阻止狐晏、制止混乱呢？纵观整个厚土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丹鼎门的宗主丹娄！
　　“丹娄？”高庸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诧异道：“他凭的是什么？难道是仙使令么？”
　　“高帅好快的心思，一下子就想到了仙界，佩服，佩服！”那人赞了一句，续道：“虽不是仙使令，却也相去不远矣。当日悬空岛道祖祠落成以后，仙界之主——”
　　其时，仙界之主已然察觉到魔界的存在，为了将修真界乃至厚土界完全掌握在手中，临行前另有一番布置。若说仙使令是当着修真同道的面，交到丹鼎门手中的明宣之举，那么道祖崖上可以与仙界互通消息的法阵，则是暗中埋下的一个棋子。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厚土界发生大变之时，仙界可以提早得知并作出应对。而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则被丹娄用来禀明天庭，以制止狐晏的蛮横和霸道。
　　“仙界如何安排不得而知，反正在默提上人下凡之前，狐晏兴许感知到了危险，径自躲了起来，这才是原界帝君神秘失踪的真正原因！”那人费了好大的口舌，总算将狐晏失踪之谜讲了一遍，却只字未提燕孤斋。
　　“我明白了！”高庸涵想了想，点头道：“狐晏失踪后不久，丹鼎门宗主丹娄便暴毙而亡，看来多半是狐晏为了泄愤而痛下杀手。”
　　高庸涵和明八曾一起被困斜梁洞，明八又是胆大妄为的惫赖人物，一点都不在乎家丑不可外扬的说法，将所知的有关银汉宫和丹鼎门的秘辛，一股脑说了出来。更有甚者，把道听途说的猜测，以及他自己的分析都和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以此之故，高庸涵了解到丹娄的死因，实际上是被人杀死在道祖祠内。当时他还不信，以道祖崖防范之严密，丹娄又身为一派宗师，被人格杀时竟没有惊动任何人，道理上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这时听了有关狐晏的种种情由，前后一联系方才想通。
　　“不错，丹娄正是被狐晏所杀，这件事就连丹鼎门内部，知道的人也绝不会太多。”
　　“嗯，此事隐秘之极，你们能知道的如此清楚，想来一定是燕孤斋先生发现的吧？”
　　“我原以为我们精铸鬼工的人心思最敏捷，今日一见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两人，见高庸涵反应如此之快、见地如此之深，不禁赞叹不已。
　　“那当然，”始终都在讲述经过的那人，转头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悠悠说道：“高帅在短短十几年间，便一跃成为修真界顶尖的人物，若没有超凡的见地和过人的心胸，即便福报再大，也不可能达到仙人境界。”
　　“好了，好了。”高庸涵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套，继而问道：“燕孤斋先生能获悉内情，一定有极深的机缘，但不知所为何故？”
　　“差不多在天历四五零年左右，祖师爷突然接到丹鼎门的邀请，请他上道祖崖游玩。听先师说，当时——”
　　当时精铸鬼工刚刚创派不久，燕孤斋以机关学大宗师的身份，被众人共尊为宗主，而他本人却对此三缄其口，实际上已经默认此事。果不其然，在其后不久的一次盛会当中，当他被精铸鬼工众弟子众星捧月一般请出，这件轰动一时的大事才算尘埃落定。由于燕孤斋在机关术数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加之他本人精研《鬼工神算》一书，精铸鬼工流一时间声名大振，风头竟而盖过鸿铸天工。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丹鼎门发出邀请。
　　上了道祖崖后，燕孤斋受到极其盛情的款待，然而无论他如何试探，丹鼎门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直到三个月过后，他坚决辞行之际，丹鼎门宗主才很忸怩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帮忙造一具宝鼎。制作一具炉鼎对燕孤斋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何以会如此难于开口？于是反复追问，并且以制作法器需要了解详情为由，终于得知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大事，便是丹娄丧命于狐晏之手，而丹鼎门的镇山之宝贝叶宝鼎，也随之失窃。
　　原来，丹鼎门想要燕孤斋做的，便是仿制出一具贝叶宝鼎！
　　贝叶宝鼎原是九界道祖炼丹之物，对于丹鼎门乃至整个修真界来说，其意义不亚于万仙大阵，甚至犹有过之。贝叶宝鼎竟然失窃，其背后所蕴藏的凶险和风波，自是不言而喻。燕孤斋很见机，当即对天发誓绝不吐露半个字，丹鼎门宗主的脸色才舒缓了不少。燕孤斋从对方消退的杀意中体会到，一旦自己摇头拒绝，铁定会血溅三尺伏尸当场，惟有慨然允诺。丹鼎门宗主自是大感欣慰，随即按照吩咐，尽遣门下弟子四处收集天材地宝，而燕孤斋就此长留道祖崖九重天。
　　说实话，燕孤斋初时是因为被逼无奈，所以心中颇不痛快，到得所需材料一一到位，一颗心渐渐热切起来。他生平最恨的一件事，便是晚生了百余年，以至于没能和一代巨擘张道恒一较高下。张道恒造机关巨衡，轰动了整个修真界，引来一派赞誉之声；而燕孤斋名头虽然响亮，却并无什么传世之作，在时人眼中当然是高下立判。这在燕孤斋是无法，也不堪忍受的轻视，如果真能再做一具贝叶宝鼎，两厢一比，孰高孰低不问可知。念头一转，燕孤斋登时精神大振，决定穷毕生之力，无论如何也要做出贝叶宝鼎。
　　此后约莫四五十年，燕孤斋全副身心都投入其中，总算大功告成。鼎成之日，丹鼎门宗主亲自作法试验，除了威力远不及原鼎的十分之一，其余各项无不相似，不由得大喜过望。要知道，贝叶宝鼎在仙器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宝物，合修真界之力都不可能再造一具一模一样的出来。而燕孤斋所造宝鼎，实已接近仙器，放眼天下，恐怕没有那件法器能比得上。有此宝鼎，足以震慑宵小，护持道祖崖了。
　　“原来是这样！”高庸涵回想起天机峰上那一战，难怪贝叶宝鼎会被云霄瓶制服，不想却是燕孤斋的手笔，不由得大为惊诧。反过来再一想，以精铸鬼工流宗主的能力，竟能造出可与云霄瓶媲美的法器，实在是了不得的本事，情不自禁地赞道：“燕孤斋先生匠心独运才华横溢，不愧是一代宗师，高某敬仰万分！”
　　“是，是！”高庸涵赞的是精铸鬼工的祖师爷，那三人都不便有何谦虚的表示，惟有弯腰还礼，那人继续说道：“事后，祖师爷本当功成身退，返回故土，无奈——”
　　无奈丹鼎门不愿意放人，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要将燕孤斋继续留在道祖崖。其时，燕孤斋已是一百多岁的老人，由于醉心于机关术数而耽误了修行，已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他十分清楚，如果坚持要走，恐怕就会变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时徒然受辱，当下只得留在道祖崖了此残生。如此又过了十余年，由于心结难平以至郁郁而终，一代大师就此离开人世。
　　“丹鼎门的顾虑，是担心燕孤斋先生将仿造贝叶宝鼎一事泄露出去，又或者留下什么文字记录，以供后人参详仿造，坠了修真界第一门派的名声。”堂堂一代宗师，天纵奇才的燕孤斋，居然落得这么一个凄凉的下场，高庸涵不免更加瞧不起丹鼎门了，沉吟道：“这么想不能说他们错，但是这种做法终究还是摆不上台面，忒过小气。千灵族人表面上俊雅飘逸，实则器量不足格局太小，不值一提。”
　　“可不是么？”那人恨恨道：“若不是他们这般小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又如何能得知这些隐秘？”
　　原来，燕孤斋表面上安心呆在道祖祠，心中却大为不忿。本来以他这种身份的人，绝不会食言，若是丹鼎门以礼相待，事后将他安然送回故土，必不会违背誓言。倾力而为，却反而蒙受不公，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况且又是丹鼎门背信弃义在先，就不必顾忌那么多了。以他的手段，暗地里做几件小物件，并设法将其传回精铸鬼工并非难事，只需小心谨慎即可。以此之故，这件事精铸鬼工反倒比丹鼎门的记录都要详细，而且还有更大的收获。
　　起因很简单。丹鼎门自知理亏，所以只要燕孤斋不踏出九重天，便奉他为上宾，除了几处紧要之所，其余地方任他随意游览。一日，燕孤斋闲来无事，转到一处废墟跟前，突然感觉此地非同一般，暗暗留意才惊喜地发现，这里竟是仙界之主留下的法阵。狐晏击杀丹娄，抢夺贝叶宝鼎之后，一并将此法阵毁去，不意燕孤斋却从中领悟到一些隐秘。
　　仙界之主在法阵内留下了一段符文，符文晦涩难懂，幸亏燕孤斋精于此道，才一点一点弄通。这段符文大致记载了万仙大阵，以及六个阵眼的情形，并且提到了仙阵守护者。然而仙界之主缘何会留下这段符文，就不是燕孤斋所能揣测得了，而历山能一口叫出火螈的来历，根源便在于此。
　　“这个么，我倒有个看法，不知道对不对？”说话的居然是火螈，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他正是仙阵守护者，不禁满是期待。
　　“仙界之主这么做，一来是为了警告心存不轨的狂徒，二来则是鼓励那些一心修仙之人。”既然提到了阵眼内的凶险，警告之意不言而喻，另外又以守护者为媒，告诉大家修仙另有捷径可寻。至于为何将符文藏得如此隐秘，无非是天机不可泄露，又或传于有缘人之类的理由。
　　“有道理！”高庸涵深深点头，觉得火螈所言简单明了，即使有差错出入也不会太大。待众人都想明白后，继续问道：“说了这么多，莫非你们口中的不得已，便和这些隐秘有关？”
　　“正是！”那人正容道：“自从盛世由盛而衰以来，绝大多数变故都和万仙大阵有关，东陵府之变也不例外！”


第四十六章 冰释
　　听他这么一说，高庸涵将盛世衰亡前后的几件大事通盘想了想，于当中的情由大致有了判断。盛世衰亡的起因是目桑携灵气失踪，如今看来，多半和须弥山中的灵山碎片有关，而拓山遇害，则是目桑失踪一事的延续。至于后来的曲江会盟，以及重始宗一系列举措，更像是有人有意在背后搅局。
　　“是了，如果一切变故的根源都在须弥山，都在万仙大阵，事情似乎就明朗得多了。”高庸涵心中默想，一面听那人讲述种种匪夷所思的秘闻，一面与自己所知的东西相互印证，以求能探寻出其中的真相。
　　“自从祖师爷留下了那些记载，我们精铸鬼工便开始秘密寻访万仙大阵的阵眼所在，三、四百年下来，多少有了点收获。说实话——”
　　说实话，精铸鬼工的人很有自知之明，他们从来没有独占阵眼仙器的念头，尤其是看了燕孤斋传回的讯息之后，更加不敢妄自尊大。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仅仅只是想要获取万仙大阵内的灵气，以助修行。因为从玄元宗或者重始宗那里得来的灵气，不过是杯水车薪，实在指望不上，唯有打万仙大阵的主意。
　　万仙大阵神秘莫测，方位飘忽不定，兼且机关重重凶险万分，精铸鬼工又没有法阵图，要找出阵眼所在谈何容易。总算黄天不负有心人，历经前后数代人的努力，终于在紫竹潭这里找到了突破。其时已是天历九一零年前后，距今不过四十余年，离燕孤斋仙去已有四百多年，其间所耗费的人力可想而知。此时，精铸鬼工宗主之位业已传到旷凭阑手中。
　　旷凭阑此人天生谨慎，自知以精铸鬼工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那些大派相比，为了不至惹出祸端，并未急于动手，反而耐着性子做了大量的准备。等到一切准备妥当，旷凭阑只带了两名最亲信的门人，凭借精巧之极的机关，避开葬梦以及阴魂的耳目，顺利潜入紫竹潭深处。根据燕孤斋留下的指引，利用先前所制的机关，布下了一座法阵，以期能开启一条通往阵眼的通道。整个过程都十分顺利，可是到了最后一步，却出现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状况。
　　兴许是天意，又或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就在通道堪堪显露之时，从西方遥远的天际射来一道极强烈的灵光，登时引发了护持仙阵的反击。猝不及防下，随行的一名弟子被卷入通道内，旷凭阑也险些丧命。事后，尽管他极力掩饰，紫竹潭发生的异变还是传了出去，引来究意堂、拙木台以及天机门等大派的关注，甚至连诡门都派人前来探查究竟。迫于压力，旷凭阑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等事态平息下去以后再做打算。但是那一道凌厉的灵光，却是要查的，谁曾想这一查之下，吓得他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什么事，居然能令旷先生失色？”火螈对三十多年前那件事记忆犹新，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插嘴道：“莫非，那道灵光是焚天坑异变时发出来的？”
　　“尊使说得极是，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刚好赶上了焚天坑异象！”那人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惊恐，又夹杂着几分厌恶和疑惑的神情，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沉默良久才缓声说道：“眼看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宗主自是大为不甘，于是专程赶到焚天坑一探究竟。然而——”
　　旷凭阑心思细腻眼光敏锐，往往能从一丁点的蛛丝马迹，便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实是当世一等一的智者。为了查明实情，他不惜耗费数日，将焚天坑表面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终于得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从收集到的线索中，他找到了和燕孤斋记录几乎完全相同的法力波动，尽管这股法力波动极其微弱，但是仍可断定，其源头正是出自贝叶宝鼎！
　　“你说什么？”高庸涵失声道：“焚天坑异象，竟是贝叶宝鼎引发出来的？”
　　“千真万确！”那人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起先，宗主也不敢确认，反复印证了三次，才得出这个结论，那是绝不会错了！”
　　“嗯！”高庸涵深深点头，心想以旷凭阑的眼光和学识，加上燕孤斋对贝叶宝鼎的了解，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随即想起一事，不禁自语道：“这么说，狐晏已于三十多年前就再度出山了，莫非所有的变故，都是狐晏所为？”
　　“这个么，我不敢乱说，但是，”那人一顿，跟着重重说道：“所有的变故，所有的纷争，都是在狐晏出山以后才发生的，其中倒底有什么联系，高帅有以教我？”
　　高庸涵并不作答，摇了摇头续道：“后来怎么样了，你继续说。”
　　旷凭阑发觉此中内情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此事烂在胸中。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来会暴露燕孤斋和丹鼎门之间的恩怨，徒增纠纷；二来狐晏的威名太盛，不是精铸鬼工所能惹得起。虽然守口如瓶，他还是知道自己无意中惹上了极大的麻烦，故而深居简出，几乎不再露面。哪知即便如此，仍无法置身事外，目桑失踪后不久，就被找上门来的究意堂暗算，中了凤如醉的醉魂丹，从此受制于人。
　　起初，旷凭阑以为究意堂所为，图谋的是万仙大阵阵眼内的仙器，后来才知并非如此，在凤羽族背后另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为了精铸鬼工上下数百弟子的安危，他忍辱负重，对交代的事情不曾有半点敷衍，时间一久自然取得了一定的信任。而暗地里，他密令历山等人则想方设法，套取内中详情。直到究意堂开始对东陵府下手时，历山等人才略微接触到一些较为核心的机密。
　　终于说到历山，高庸涵心情颇为复杂，忍不住看了历山一眼，却见他目光呆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他是因为苏妙淼的死而心灰意冷，不觉生出了一丝悔意，扪心自问：“莫非是我太过急躁，以至于冤枉了他？”跟着又摇了摇头，暗想：“王爷死于他手，总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即便错也错不到哪里去。”
　　“历山师侄打听到，究意堂背后有一个大人物，被人称作‘天尊’是也。”
　　“天尊？”高庸涵猛然回想起巨灵岛上的一幕，当时，隐约听见众人称呼丹意时，也是用的这个尊号，眉头一皱道：“难道是丹意么？”
　　“正是！”那人声音一低，迟疑着说道：“听我们宗主说，丹意若不是狐晏上身，便是与狐晏有着极深的渊源，否则，不会在他身上也能感觉到贝叶宝鼎的气息。”
　　“啊？”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高庸涵容颜大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他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气度，可是在听到这句话时，也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撼。转念又想起月驮琅等人对丹意的评述，以及杜若对他的品介，一时间只觉得长久以来困扰不已的疑问，刹那间全都迎刃而解。“我有八成的把握，丹意就是狐晏，狐晏即是丹意！”
　　“高帅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你的道理，总之这件事上面，历山师侄出了不少力。”那人极力为历山开脱，而历山仍是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嗯，”高庸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么东陵府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东陵府的事颇为复杂，简单说来主要有三点——”
　　第一，究意堂不知从何得知了紫竹潭的阵眼所在，为了能完全控制紫竹潭，就必须得将紧邻的东陵道纳入辖下。第二，戟天神针的名气太大，加之东陵王府地宫宝藏的传言，怎不令人动心？第三嘛，则是大衍国覆灭，东陵道孤掌难鸣，此时不取等于是坐失良机。有此三点，加上丹意的暗中授意，和蕴水族上善楼的争功，究意堂才敢明目张胆地对东陵道下手。
　　那么历山在这当中，起的是什么作用呢？
　　漫说是修真界，即便是普通百姓，想必都知道“东陵府双杰”的大名。叶帆老成持重，凡事皆能替百姓着想，是以威望极高；高庸涵勇武过人性情豪迈，在军中声望之高不做第二人想。如果贸然出兵，东陵道上下数百万军民定会齐心协力抵御外侮，到时就算和蕴水族联手攻克东陵府，自身的损失也绝不会小。而况如此大张旗鼓的举动，不要说会招来天机门等修真同道的反击，一旦紫竹潭的秘密泄露出去，都是个极大的麻烦。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历山。
　　定计之时，历山与叶帆、高庸涵二人交往已有几年，三人性情相投，极为相得。以历山在东陵府的特殊地位，正好可以作为内应，里应外合将打了个一应人等一网打尽。只要除掉叶、高二人，再扶持一个傀儡过渡上几年，东陵道自会变成凤羽族囊中之物。至于历山肯不肯听命，全在旷凭阑一句话，只需凤如醉施法催动醉魂丹，不由得历山不听话。
　　这在历山而言，实在是极度痛苦、万难抉择的事情，踌躇着不愿意答应，却不想究意堂提出了一个更加无耻的威胁。凤羽族对东陵道势在必得，如果计谋行不通，就只有硬来，哪怕为此和人族全面开战也在所不惜。他们以东陵府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为条件，逼迫历山就范，否则大兵压境，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
　　历山性情中略带几分阴狠，说实话，即便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放在他眼前，他也不愿为此出卖叶帆和高庸涵。倒是究意堂的另一个说法，使他心生迟疑，而后不得不答允下来。究意堂再次进逼，单独把叶帆和高庸涵的家人提了出来，说一旦擒下必然将他们炼制成血侍傀儡，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几番思量再三考虑，历山终于下定决心，觉得只有应承下来，才有机会见机行事。
　　果不其然，在剧变当天，历山表面上拼得很凶，实际上却给叶帆、高庸涵留出了一条生路。只是后来事到临头别无选择，兼且叶帆萌发死志，才有此令人扼腕叹息的结果。
　　“好，就算你有苦衷，我问你，”高庸涵深吸了口气，看着历山缓缓问道：“当日为何不提前示警？”
　　“你是在问我么？”历山终于恢复常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高庸涵，反问道：“我师父命悬一线，我若是出言警告，他老人家一定性命不保。换作是你，如何选择？”
　　“好，这一点先撇开不提。”高庸涵想了想，这的确是两难的选择，点点头厉声问道：“我问你，事发后为何不放王爷一条生路，并且还要赶尽杀绝，灭他满门？”这一点是最不能容忍的，一提起来，高庸涵就是一肚子的怒火。
　　“嘿嘿！”历山一阵惨笑，将当初如何通过铁笛传讯，又如何与叶帆联手出其不意地击杀羽焚星，继而叶帆如何伤重不治，自己又是怎样眼看着地宫坍塌，不得已退回地面的经历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最后才说道：“我若不是将王爷家小处死，如何取信于究意堂，如何保住东陵府数十万百姓？如何能瞒过凤羽族的耳目，又如何能保住王爷的骨血？”
　　“你说什么？”高庸涵猛地跳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历山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凑到他面前大声问道：“公子还活着？”他口中的公子，便是叶帆唯一的幼子，东陵府之变时不过才两岁多。
　　“我若保不下公子的性命，死后有何面目再见王爷于九泉之下？”说到这里，历山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悲苦终于爆发。违背良心出卖朋友，事后被人百般辱骂而不能辩解，时刻背负沉重的压力，以及苏妙淼受自己连累而香消玉殒，种种委屈统统发泄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高大哥，我实在，实在是不想弄成这个样子！”
　　到此地步，高庸涵方知自己真的错怪了历山，以至于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回想起以往的点点滴滴，再看到历山哭得如此伤心，鼻子一酸也掉下泪来：“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两人抱头痛哭，这一哭直哭得天地动容，江海同悲。哭声渐歇，高庸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为误杀苏妙淼之事向历山告罪。历山心中难过之极，却以自己做错在先怨不得别人，两人又是一通大哭。只可惜误会虽得以解除，却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遗憾，除了感叹造化弄人之外，惟有相互安慰相互勉励了。
　　“公子现在何处？”待心情平复之后，高庸涵急切问道。
　　“我怕他遭逢不测，将他悄悄送到帘川一个寻常百姓家里。那里有我特意布置的机关，十余年来一直都没有出现异动，应该算是远离是非，安然无恙。”
　　“那我就放心了！”高庸涵长舒了一口气，续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们冒险闯到这里，是为了传说中的仙器么？”
　　“是，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想借助仙器，尽力使周遭的人能少受点欺凌。”历山自嘲般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那醉魂丹好生厉害，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我师父折磨的奄奄一息。所以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法子，以化解我师父体内的剧毒。”
　　“这件事我或许可以帮忙，”高庸涵沉吟着对火螈说道：“天宿，如果到时我办不到的话，就将旷凭阑先生带到这里，你再帮忙瞧瞧？”
　　“你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客气？”跟着朝历山四人拱手道：“可恨我受制于此，不能和你们同行。不过，以后你们若是想进来汲取灵气，尽管来就是了，这里反正由我做主。”
　　“多谢上使！”那三人喜出望外，连连向火螈道谢。
　　到了这一步似乎也该分手了。火螈与高庸涵依依不舍，相互约定日后相见；而葬梦却是空欢喜一场，惟有寄希望高庸涵的地府之行。至于历山等人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有高庸涵和火螈帮忙，旷凭阑所中的剧毒祛除有望，而且还多了一个进入万仙大阵修行的机会，伤心的则是苏妙淼的离世。
　　令高庸涵最感愧疚和放心不下的，还是历山。历山聪慧无双，性情却有些偏执，似乎对苏妙淼的死始终难以释怀。瞧他的模样多半会消沉一阵子，高庸涵惟有重重拜托那三人多加照顾，而后相约一年后在紫竹潭会面，届时同来的还有旷凭阑。
　　与火螈、葬梦以及历山等人道别之后，高庸涵抬眼看着天外浮云，回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一天，恍若一梦。然而和梦唯一不同的，就在于所有的事情，不可能再有机会重来一次。如果真有这个机会的话，结果还会像现在这样么？


第八卷 剩把怀饮笑问禅


第一章 肝胆
　　看到高庸涵托着凤五肥胖的身躯，缓缓走进洞内，枯镝、厉屏鸦以及虫龄、红蜓等人全都迎了上去，七嘴八舌地簇拥着两人坐下。
　　“枯镝长老，烦请你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五哥灵胎受损极大，我要细细查探一番。”高庸涵双目尽是血丝，虽说已是疲惫不堪，却不愿有半分耽搁，当即便要给凤五疗伤。
　　“是，我早就准备妥当了。”枯镝说着捧出几枚楚兰红泪递了过去，关切道：“大法师，既然计族长已经安然回来，我看你还是先歇上一歇，等元气恢复过来以后再行出手不迟。”此刻大家都已看出，高庸涵灵气损耗极大，精神都有些不济了。
　　“不碍事！”高庸涵摆了摆手，沉声道：“事不宜迟，拖得越久伤势越难恢复，咱们这就走吧！”由于牵扯到红丝蛰虫部族族长的安危，枯镝不便再劝，只得将二人带到一间密室内，而后和其余人等悉数退了出去。
　　在虫龄和红蜓等人眼中，凤五假扮的计虫匀自从经历了阅昙洞一战后，整个人似乎脱胎换骨，在许多事情上都展现出过人的魄力和非凡能力，令众人惊喜不已。时日一久，除了狂尊等少数几人仍是不冷不热以外，就连厉屏鸦的银牙厉虫部族，都对这位计族长颇为信服。以至于每逢遇到什么为难时，三个部族都要征询一下凤五的意见，红丝蛰虫部族由此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番。以此之故，除了红蜓等人以外，厉屏鸦和枯镝也分别派人守在室外，以免疗伤之际受到打扰。
　　高庸涵先在密室四周布下一层禁制，防止有人窥测，而后将凤五平放在一座石台上，定了定神开始施法。默念法咒，放出神识细细查看了一下凤五紫府，但见其摇摇欲坠，灵胎虚弱几近散裂，不由得大为心惊。
　　“五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一个人硬闯几千年前的天机峰，实在是太鲁莽了。既然逃得性命就该赶紧回来，又偏要去招惹地势门，徒自被禁制多年。这些年来命悬一线，能支撑到现在，实在是福大命大！”想到这里，高庸涵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思索着该如何着手。
　　凤五伤势极重，若是放在一般的修真者身上必死无疑，而他却能一直坚持到高庸涵前来搭救，靠的就是充斥于心中的不屈斗志和旺盛生机。他历经凶险，先后三次使出还魂术，心志早已练得坚毅无比，故而才能在绝境中支撑下来。同样的经历，若是换作一个意志稍差点的人，都绝无幸存的可能。
　　感叹了几句，高庸涵收束起心神，取出一枚火缠龙所赠的绛天血果，放置在凤五胸口。跟着双目一闭默念咒语，瞬间化出三个分身，每个分身出指如风，将道道灵力注入到凤五紫府之内，在他灵胎四周布下一层护持法阵。等到法阵布置好以后，三个分身骤然回归本体，高庸涵这才睁开双眼，轻飘飘一掌拍到绛天血果上面。一股炽热的暖流直冲起三尺高，而后化作一缕缕红色灵光，在法咒指引下缓缓没入凤五体内。
　　十四年前初入焚天坑时，凤五曾帮高庸涵重塑躯体，使其修为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正所谓善有善报，今天趁着凤五重伤之际，高庸涵也打算借绛天血果的至阳之气，将他的灵胎重新炼制一番，以报答当年的再造之恩。两人的遭遇虽不尽相同，然而灵胎的情形却差相仿佛，倒也令人称奇。
　　这些年高庸涵连番奇遇，尤其是经过本源天火的煅炼之后，对于灵胎的诸般妙用已领悟得极深。加之他乃是独一无二的仙魔双修，眼界之广腹笥之宽，实非修真界所能及，是以在重塑凤五灵胎的过程中，揉进了不少奇思妙想。救人之初，高庸涵就存了报答之心，是以施法之时务求尽善尽美，故而心神灵力耗费极大。不过还好，总算是黄天不负有心人，前后耗时半年有余方始大功告成。
　　“五哥，且莫说话。”凤五悠悠醒转，刚想开口就被高庸涵制止，稍一愣神旋即醒悟，当下抛开杂念凝神细听：“你灵胎初成，为防止遭到反噬，当尽快与之融合。你按照我所说的法门慢慢运行，切忌不可心浮气躁，操之过急。”
　　凤五见高庸涵形销骨立一脸憔悴，知道他为了救自己耗力极大，心中大为愧疚，只是此刻不便有何举动，唯有点头示意。将高庸涵所说的话一字不漏默记于心，凤五细细品味了一番，只觉得该法门博大精深妙用无穷，竟是前所未闻的无上妙法。惊喜之余愈发感动，心神激荡之下，身子不由得一阵乱抖。
　　“五哥，等你运功完毕，咱们兄弟二人大醉一场，好好叙上一叙。”高庸涵明白，凤五此刻定是难以抑制心情，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轻声道：“先收束心神，疗伤要紧！”凤五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眨了眨眼闭上双目，心绪渐渐归于平静，而后缓缓入定，依照所传功法自行运功。
　　高庸涵说的这个法门，乃是酒界老祖亲传，功效如何自是无需多言。当日堪堪抵达熔海崖时，受天火熔浆影响以至魔性勃发，为了平息他灵胎中的魔性以及妄念，酒界老祖传了这个法门。此时拿出来的，倒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照本宣科，而是根据凤五的实际情况，略加修改后的功法。以此之故，高庸涵特意在一旁又守了几天，顺便恢复了一下消耗的灵力，见一切正常后方才走出密室。
　　密室外，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一见高庸涵露面纷纷围了上来。这半年多以来，众人都是忧心不已，尤其是虫龄、红蜓等人更是惴惴不安，加之密室内竟无丝毫动静，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入内看个究竟。此时一见高庸涵面带笑容，人人心中大定，知道凤五这条命是保下来了，欢喜之余无不长出了一口气。
　　七虫族虽远不像源石族那般身材高大，但是体型较之人族来说，也足以称得上是庞然大物。被这么多虫人围住，视线必然受阻，等到人群渐渐散去，高庸涵才在一处角落，看到了负手而立面带笑容的狂尊，不觉喜道：“尊主，你怎么也来了？”
　　“嘿嘿，大法师驾临阅昙洞，我能不来么？”狂尊语带戏谑，眼中却满是笑意。
　　“尊主说笑了！”高庸涵走上前去深深施了一礼，诚恳地谢道：“承蒙你相赠的石笋法器，我才能先后两次捡回性命，这番恩情高某可是铭记在心，不曾有半点忘怀！”
　　“哈哈哈，高老弟，你我脾胃相投，就不要来那些虚礼了。”狂尊纵声大笑，震得洞内嗡嗡作响，一时间引得人人侧目。他本就是狠厉不羁的性子，当即怒目扫视了一圈，怒道：“你们这些王八蛋，我自和高老弟说笑叙旧，你们看什么看？”
　　“尊主，走走走，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说话。”高庸涵知道狂尊和众人格格不入，又怕他一时性起凭空惹出事端，当即拉住他手说道：“这次我带了点美酒，正好给你解解馋。”
　　“是么，那可太好了！”狂尊登时喜逐颜开，理也不理上来打圆场的枯镝等人，大呼道：“这里人多口杂，还是到我那里去吧。”说着也不理旁人的感受，拖着高庸涵朝洞外奔去。
　　自从成为七虫族千钟阁大法师以来，高庸涵始终没有忘记焚天坑内的惨剧。在获悉西岭戈壁底下可能藏有息壤一事后，他一面嘱咐厉绝等人日夜不停地挖掘，一面寄希望于独笑翁和水穷叟，希望他们的九天聚雷大阵能起到作用。奈何息壤乃是九重天境的宝物，焉能如此轻易获得？这么一来，就只能另想办法，先行缓解焚天坑的困境。
　　幸好，之前与陶氏宗主陶慎言化干戈为玉帛，借助陶氏雄厚的实力，虽不可能将七虫族的隐患彻底消除，却能延缓食物不足引发的矛盾。陶慎言信守然诺，费了好大的功夫做准备，终于在三年前将一批粮草运到焚天坑，并且留书一封，表示以后每隔十年都会安排一次类似的行动。这在七虫族而言，等于是得到了一个保障，自枯镝以降大感宽慰，焚天坑也因此太平了不少。
　　“那个陶氏的实力很雄厚，居然能送来这么多粮草，当真是难为他们了。”两人离开阅昙洞，狂尊边走边说，将别后的情由简略地说了一遍，见左右无人方停下脚步，向高庸涵郑重道谢：“高老弟，这件事咱们七虫族上下感激涕零，你的大恩大德那是没的话说，以后但有差遣只管招呼！”
　　“尊主，这便是你的不是了！”高庸涵把脸孔一板，大声说道：“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脾胃相投，何必还弄那些虚礼？”
　　“哈哈哈，是，是我的不是！”狂尊大笑，揽着高庸涵继续朝前走去：“不过有件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我们对食物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你回头告诉那位陶先生，请他不必再花那么多心思，下次只需弄一些草料木材即可。”
　　原来，陶慎言答应高庸涵的请求之后，一心想要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故而在选择食物时颇费了一番心思。在送来的食物当中，除了粮草之外，还有各地的一些特产，无不是声名远扬的美味。狂尊这么说，并非是对那些新奇的食物不感兴趣，而是担心陶氏耗资太大，下次万一难以为继就麻烦了。堂堂九大种族之一的七虫族，居然落到靠人接济的地步，想想实在令人叹息不已。
　　“嗯，我知道了。”狂尊的提议，高庸涵深以为然。说实话，这件事上面，他固然对陶慎言很是感激，却也担心坚持不了多久，如果换成草料之类，想来负担必然会减轻不少。另外还有一点，陶氏野心勃勃，一直密谋推翻叶氏皇朝，若是事败肯定无力再供给焚天坑。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七虫族又会重蹈自相残杀的覆辙，这就需要再另想一个办法出来。
　　两人商量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座乱石堆砌的矮山跟前，高庸涵一看之下不觉一愣，问道：“怎么，你还住在这里？”这里便是倒塌的炼世山，从散乱狰狞的巨石，还可依稀看到当年的那般景象。
　　“嗯，我在这里跳崖自尽，又在这里拜魔瞳虬齐为师，险些丧失本性。”狂尊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高庸涵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你三声大喝唤回了本来的我，所以我选择留了下来。”
　　炼世山给褐甲蠕虫部族，乃至整个七虫族都留下了极其惨痛的回忆，是以此山倒塌之后，没有哪个虫人还愿意在此居住。只有狂尊一人，忆及过往种种，心情复杂之极，在这里简简单单挖了个洞穴住下。他的心思，只有凤五等少数几人能懂，而大部分族人只以为他性子古怪，几乎不怎么和他来往。是以这几年下来，狂尊愈发寂寞。
　　“无妨！”高庸涵从狂尊落寞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前事的懊悔，以及深深的孤独，当下有意说道：“说不得再过些时日，我还要借助尊主高深的修为，帮我去做一件大事。”
　　“哦，有这等事，是与人拼杀么？”狂尊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这些年早就手痒难耐，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拜高庸涵所赐，狂尊法身在太河源会间集和西岭戈壁乱石坡，先后与地府妖童、慕寒食等人交手，每每想起均大感过瘾。一直以来都困在焚天坑，实在憋得慌，一直梦想着能出去会一会修真同道。此时听高庸涵一提，也不去管如何破解镇天罗的禁制，只一个劲地裂着大嘴傻笑。
　　“这场架迟早是要打的，尊主且耐心等上一等。”见到狂尊斗志昂扬，高庸涵心中一宽。
　　“对了，高老弟！”狂尊心情舒畅了不少，转而问道：“我看你神气内敛，修为已然极高，莫非还有你对付不了的敌手么？”


第二章 时空
　　焚天坑与世隔绝四百多年，七虫族于外界的情形已然十分模糊。单就实力而言，由于灵胎的退化，与其他八大种族相比，心里着实没有什么底气。反倒是狂尊极其自负，毕竟曾师从魔瞳虬齐，兼且性情孤傲，故而对所谓的修真同道不甚瞧得上眼。
　　狂尊先后三次与外人交手，第一次是石梁上与高庸涵的十招之约，虽然认输却并非是技不如人。第二次以法身出战，将来自地府的阴魂吞噬一空，并险些将地府妖童活捉，可谓是手到擒来。第三次再度以法身出战，以二敌六尚且不落下风，最终将慕寒食击毙，有此成就当然大为自得。三战中均居于上手的地位，狂尊对自身修为得意之极，虽不敢自称天下第一，心里却也自觉相去不远了。
　　这些年来，狂尊打发寂寞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修行，修为较之十年前更进一步。可是与高庸涵重逢后的短短几个时辰，无论见地还是气势，自己居然占不到半点上风，委实难以想象。他修为虽高，却对修行的道理不甚了了，尽管看出高庸涵已摆脱肉身束缚，却不知对方实已跨入散仙行列。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高庸涵此刻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这才有此疑问。身怀绝世修为，还能有什么事情使人为难？
　　“这件事说来可就话长了，咱们边喝边聊。”高庸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两只酒杯，斟满酒后与狂尊一饮而尽，笑道：“这是厚土界滋味最美，也最难得的佳酿，原是我从一个世外高人那里讨来的，怎么样？”
　　“好酒！”狂尊连连赞道：“比起陶先生送来的那些酒，味道好了不知多少倍。”开玩笑，酒界老祖的珍藏，能差的了么？
　　两人对酌了几杯，高庸涵将有关须弥山灵气以及丹意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狂尊听后沉默不语，想了想方才皱眉道：“这丹意如果真的是原界帝君狐晏，那么事情可就棘手了。”狐晏横行之际，七虫族尚未迁到焚天坑，曾在这位原界帝君手下吃足了苦头，至今仍心有余悸。狂尊所虑的是，狐晏身为上仙，手中又握有贝叶宝鼎，漫说是七虫族，就算是整个修真界加起来恐怕都不够瞧的，要想将其除掉几乎不可能办到。
　　“我曾特意了解了一下狐晏下凡后的所作所为，发现他似乎并没有独霸须弥山灵气的念头，更多地只是想过一过原界帝君的瘾。”高庸涵沉吟道：“如果把他当年的做法和现在做一个比较，可以看出他的想法一脉相承，并无什么大的分别。”
　　“你的意思是说，他利用重始宗掌控修真界，并排除异己，最终的目的仍旧是为了当原界帝君？”
　　“这个么，倒真不好说。”高庸涵摇了摇头，跟着又深深点头，仿佛自语般缓缓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直觉，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但有，而且还不小！”
　　既然说到“直觉”这类颇为玄妙的话题，狂尊不便有何表示，喝了一口酒沉声道：“不管能不能对付得了他，总之这灵气一定要想法子弄来，不然族人无限制地繁衍下去，终究还是会陷入以前的惨况。”
　　从高庸涵有关灵气的描述中，狂尊可以很清晰地获知灵气的重要性。除了修行方面的需要以外，七虫族之所以堕落到这般田地，正是因为灵气匮乏而造成的灵胎退化，渐渐变成了行尸走肉。无论是为了阖族安危，还是为了自身修行，须弥山的灵气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狂尊本就是无法无天、偏执乖戾的性子，心下一横说道：“反正从来都没人顾及我们七虫族的死活，索性就大闹一场，将灵气给抢回来！”
　　“不错，这须弥山的灵气绝不能只放在一家手里，不然长此以往肯定会生出变故。”高庸涵点了点头，续道：“等五哥醒了以后，我再跟他好好商议一番，到时拿个章程出来，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坐以待毙。”
　　“是极，是极！”整个七虫族上层，虽然至今都没搞懂，高庸涵为何管计虫匀一个女子唤作“五哥”，但是多年下来早已习惯，狂尊对此称呼也不在意，只问道：“对了，计族长失踪那些日子倒底去了哪里，可否见告？”
　　凤五失踪是这年三月间的事，前后消失了差不多一个月，至今众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起来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按照上次大战后的商议，每年年初，三大部族都要在阅昙洞碰一次头，以协调各部族之间的分歧和矛盾。今年会面后，凤五突然忆起高庸涵和紫袖进过的那个秘洞，一时好奇便孤身前往，结果一去不回。
　　这一来阅昙洞乱作一团，遍撒人手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甚至连丁点痕迹都没发现。若非凤五留了一句话在石壁上，只怕虫龄等人又会怀疑到狂尊头上，饶是如此，红丝蛰虫和褐甲蠕虫两大部族的关系也逐渐紧张起来。幸亏高庸涵适时赶到，才将两族的怒气暂且压下，一番交代之后，急匆匆赶赴秘洞所在。果不其然，在入口处看到了凤五留下的一道符篆，他竟然独自闯进时空隧道，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厚土界。
　　高庸涵穿越时空回到上古，很容易就打听到凤五的消息，原来在之前的几年中，厚土界就已盛传出了妖怪。没人知道这妖怪从何而来，只知它法力精深、胆大妄为，在硬闯天机峰时被天机门所伤，后来便不知下落。高庸涵大急，凭借上次结交的几位朋友，几经周折总算得到确切消息，于是赶到地势门总坛所在，将凤五救了出来。
　　期间，天术宗、地势门和灵诀府三派，在天机门的逼迫之下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基于多重考虑，高庸涵毅然出手相助。这次和上次不同，他的修为已经极其高明，凭借过人的胆识和能力，三派在他手中竟然强劲反弹，一扫颓势与天机门平分秋色。而高庸涵则成了三派盟主，并且留下了血劫红月的法门。
　　不想他的这一表现，引起了天机门开山祖师道一真人的好奇，于是下凡与他见了一面。两人见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说了些什么，除了两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但是很快地，高庸涵就辞别三派，带着凤五返回了阅昙洞。（此段情节太过庞杂，是以此处简单带过，欲知详情请参阅《九界前传》）
　　这段经历太过离奇，而且牵扯到天机门的许多秘闻，不便向外人直言。高庸涵思忖了一会，这样答道：“尊主，五哥无意中闯入了一处虚空，是以被困。我和他是同一个师父，循着他留下的印记很容易找了过去，只是其间凶险万分，不提也罢。”
　　“难怪我们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原来用的是玄元宗秘法。”狂尊看出高庸涵不愿深谈，当下也不介意，一笑而过，问道：“计族长伤势极重，但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醒转过来？”
　　“这个不大好说，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总之我要等到五哥醒来以后才会走。”高庸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显见心意已决，而后续道：“趁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和尊主切磋一下。”
　　“那可再好没有了！”狂尊放下酒杯，一伸手笑道：“高老弟，来来来，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精妙法术！”说完，两人相视大笑。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高庸涵除了和枯镝、虫龄等人谈了几次，其余时间都呆在炼世山，同狂尊一道参详切磋。
　　狂尊曾修习了百余年的魔功，对于魔界修行法门的理解别具一格，与杜若所传又有所不同，在高庸涵听来可谓是获益良多。而狂尊由于魔性始终未能根除，总觉得有极大的隐患，却苦无良策，唯有把心一横不去理会。高庸涵恰好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历，虽然无法帮狂尊重塑灵胎，但是提供的种种思路以及独特法门，还是令狂尊欣喜不已。
　　半年过后，凤五终于出定，不但伤势复原，而且修为也恢复了不少，众人尽皆大喜。至于高庸涵和狂尊两人，不光解开了一些修行难题，并且在此过程中由于大家的坦诚相待，连带着交情也深了不少。尤其是审香妍魂断巨灵岛，使得高庸涵心性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对于狂尊当年不顾一切为母报仇的想法极为理解，两人更是投缘，自此结为知交。
　　不过凤五夺魄重生，占据计虫匀的躯体一事太过耸人听闻，在与凤五商议筹划时，高庸涵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避开狂尊。狂尊倒也干脆，自承不善于布局，直接跑到墨石洞最深处修行去了，以免高庸涵为难。
　　“怎么，看你神情，似乎和狂尊交情不浅？”凤五目光如炬，笑盈盈地看着高庸涵。
　　“是，此人恩怨分明，性子直爽，和你我一样都是性情中人。”
　　“嗯，若不是我这身份，早就想与他结交了。”凤五神色间满是惺惺相惜的味道。
　　“等把这件大事办妥了，总会有机会的。”高庸涵接着将十几年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这一讲就是半个多月，十几天来日夜不休，听得凤五瞠目结舌，到最后几乎无法承受如此多的不可思议。好不容易讲完，凤五出奇地一言不发，一个人踱上山顶，静坐了三日才回转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不能再等了，咱们直接同重始宗决一死战！”
　　“哦？”见凤五是如此决绝的神情，高庸涵不由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静坐的三天里，凤五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把高庸涵那些匪夷所思的奇遇先放到一边，将所有与当前局势有关的讯息梳理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且不说别的门派，单只师门玄元宗，就在目桑失踪之后的几十年间屡遭重创，以至于现今连立锥之地都快没有了。照此下去，还能有什么希望？若是再不奋起，只怕过得百八十年，就没有几个人知道玄元宗的名号了。
　　回过头来，联想到目桑失踪前与之同行的千灵族修真者，拓山殒命时发现的那半粒金丹，凤五基本上已能断定，丹意便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然则，丹意此为究竟为了什么？按照高庸涵的分析，丹意十有八九便是狐晏，如果真是这样，整件事便豁然开朗了——所有的是非，都是狐晏挑起来的！
　　其实，在焚天坑异象的头一年里，丹意之所以匆匆离开道祖崖，正是从卦象中依稀看到了贝叶宝鼎的影子。他在临行前专程赶赴星河屿，向月空盈告别，熟料这一去真的成了永别。到达焚天坑后，丹意依照事先估算的方位潜入墨石洞，眼看就要找到贝叶宝鼎，不意却惊动了魔瞳虬齐，结果遭到异变后的褐甲蠕虫围攻。双方激战当中，不慎触发了贝叶宝鼎，冲天而起的灵光，使得藏身鼎内五百多年的狐晏肉身被毁，而丹意和身边的褐甲蠕虫也悉数丧命。
　　这便是焚天坑剧变的真相！
　　兴许是合该有此一劫，狐晏元神不灭，居然借助贝叶宝鼎之力借尸还魂，抢了丹意的肉身。从此，世间不再有狐晏这个人，而是多了一个心机深沉、图谋极大的丹意。丹意携贝叶宝鼎逃离焚天坑，却被苦行者发现，由于修为大损只得暂且听命于纳兰。后来两人联手，决意将盛世彻底摧毁，首当其冲的便是玄元宗。目桑和拓山之事，自然都是丹意下的毒手，而凤五被人围攻则是苦行者所为。
　　除掉了拓山这个最大的障碍，丹意凭借超凡的见解，投其所好骗取了重始宗宗主海邀黎的信任，并进一步篡夺了重始宗大权。到此地步，他才开始逐步动手，一点一点侵占修真界和凡间。如此谨慎，固然是因为修为远未恢复，不敢轻易造次，另一个原因则是吸取了上次操之过急的教训。这般步步为营，到了今天，终于将大局基本上掌握在手中。
　　凤五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尤其是狐晏的经历，以及苦行者和重始宗的事情，除了当事人以外，外人根本无从窥得真相，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他原就极具胆色，自有一股狠辣，于顷刻间便做出了个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


第三章 成算
　　“如果从一开始，玄元宗就和天机门、拙木台、丹鼎门等门派联合起来，对于重始宗的进逼寸步不让，你说会出现什么情况？”凤五想到玄元宗的没落，不由大感痛心，“如果目桑师弟没有出事，师尊仍然健在，局势还会败坏如斯么？”
　　“不会！”以目桑或者拓山的威望，就算丹意成为重始宗宗主，只怕也不敢轻易启衅。
　　“所以说，我们先前的软弱和息事宁人，纯粹是纵容对方任其坐大。”凤五越说声音越大，情绪也越发激昂，质问道：“你想过没有，丹意一旦将所有的反抗力量全部击溃，真正做到一统厚土界时，我们还有活路么？”
　　“不会！”果真到了那一步，所谓大势所趋，单凭几个人是根本无法阻止的。一念及此，高庸涵再次摇头。
　　“重始宗之所以能一步步坐大，不就是仗着高出一筹的实力，威逼利诱逐个击破么？”凤五忽然露出狰狞之色，恨声道：“我们便反过来，将所有的力量聚集到一处攻其不备，直接杀上须弥山，和丹意、和重始宗彻底做个了断！”
　　“这么做至多只有两成的把握，况且丹意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这样子实在太冒险了！”这个决定一下，就意味着无数人的性命，将在厮杀拼斗中丢掉，高庸涵不禁大为犹豫。
　　“我来问你，丹意已经开始对万仙大阵下手，且不说他得到阵眼内的仙器后实力如何暴增，只说一点——”凤五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凝重道：“万一被他真的掌控了万仙大阵，又将灵山碎片据为己有，那时又会怎样？”
　　“到那时，就算仙界之主亲临，恐怕也很难制得住他了！”一具贝叶宝鼎已是难以抵挡，要是再加上灵山碎片，丹意岂不无敌了？高庸涵深深叹了口气，将头埋在双掌之间，沉重地说道：“可是这次如果输了，就等于彻底失去反抗的力量，那时无论我们生或死，都再也不可能逆转局势。”
　　“不错，此战若败，修真界再无可与丹意相抗的势力！”凤五约莫猜到高庸涵的担心，当即争辩道：“丹鼎门超然了那么多年，不是照样臣服于重始宗了么？连千灵族都撑不下去，再过得几年，还能有多少人敢直面丹意的淫威？”
　　“五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但是——”
　　“因为牵连太大，是不是？”
　　“是！”高庸涵沉声答道：“此战无论谁胜谁败，不过是一时之乱。就算丹意获胜，总不至于将厚土界铲平，百姓也不至于无法活命。可是你想过没有，若不能一战而下，必然会纷争四起连绵不休，到那时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你我岂不都成了千古罪人？”
　　凤五默然！他原以为高庸涵顾忌的是此战一开，局势再无转圜的余地，没想到他真正无法释怀的，是普天下亿兆生灵。感动之余，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凤五虽然性情果决，行事颇多操切，那也只是针对自身而言，一下子要拿天下苍生的生死福祸做赌注，一时间也有些退缩了。良久过后，才踌躇着说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那又该如何？”
　　“其实，这当中真正的黑手是丹意。”高庸涵沉思许久，缓缓说道：“只要能将丹意除掉，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自会散去。”第一次，正是狐晏的突然失踪，使得其属下一帮人惊慌失措，变作一团散沙，进而令一触即发的大战消弭于无形。
　　“就算丹意被杀，那不是又和上次一样，天下大乱么？”狐晏失踪后，厚土界战乱纷飞持续了百年之久，其后幸得玄元、重始二位道尊济世，这才转危为安步入盛世。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再出现一位大英雄拯救世间，又或是一直乱下去，直到仙界出手干预？这个疑问，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至少凤五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是，丹意若死肯定会乱，但是绝不会乱到以往那种程度！”高庸涵答的极快，显见对此已有了计较。
　　“哦，那又是什么道理？”凤五一脸的不解。
　　“今次与往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还有一个大人物在世，只要此人不死，就足以震慑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天下便不至于乱到哪里去。”
　　“啊，我知道了，你说的可是重始宗宗主海邀黎？”
　　“正是！”以重始宗二十多年来的举动，高庸涵居然将希望寄托在海邀黎身上，不觉令人大感意外。
　　海邀黎虽隐居已久，多年未曾露面，但是天下第一修真高手的名号，加上重始宗宗主的头衔，使他在修真界拥有无与伦比的声望。有这么一位举世公认的大宗师坐镇，的确可以将局面维持住，不致崩坏。只不过他行踪隐秘，兼且不问世事久矣，是否能在需要时出面挽回大局，不免大成疑问。
　　“海邀黎？哼哼！”凤五冷笑了一声，不屑道：“他想当神仙都快想疯了，靠得住么？”
　　“在这等大是大非、生死存亡的关头，我想应该能靠得住。”高庸涵从未见过海邀黎，更加不可能了解他的性情，只能依照传闻和常理去推测，当下说道：“海邀黎被誉为重始宗创建以来第一才俊，不可能是个不通世事只顾修行之人，那样的话最多只能算作天资聪颖，谈不上‘才俊’二字。他能执掌重始宗，岂是无能之辈？”
　　“可是，自牧野原会盟天下修真同道之后，他的所作所为有那样值得称道？”
　　“在他接任宗主大位的前四十年，可曾有过什么不妥的言行？”海邀黎之前对门下约束极严，而他本人又醉心修行，为人十分低调，细细想来还真的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凤五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不禁点了点头，继续倾听。
　　“海邀黎突然走上前台，是在师尊拓山被人暗算，盛世呈现败相以后，此时恰好是狐晏再度出山之时。莫要忘了，会盟牧野原时，丹意就已经出现在他身边。”高庸涵顿了一顿，双眉紧锁低声道：“海邀黎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五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受到狐晏——不，应该说是丹意的挑唆呢？”
　　“嗯，丹意处心积虑得以随侍海邀黎左右，照我看这个可能性极大。”
　　“重始宗纠集各族各派攻上浮云巅，灭掉大衍国之后，海邀黎又回复到以前的隐居状态，并且将一应事务全部交付丹意打理。所以，重始宗这些年的种种恶行，其实都是丹意所为，不应该算到他的头上。”话已说到这个程度，孰是孰非已经无需再说，高庸涵抬头看了凤五一眼，缓缓说道：“我们只能相信他，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
　　“是，海邀黎身为重始宗宗主，一旦有变，也由不得他躲着不出来。”凤五转而问道：“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露面，你说他会不会——”言下之意，自是说海邀黎会不会和拓山一样，遭到丹意的毒手。
　　“我有六成的把握可以断定他还活着，即便已经遭人暗算，多半也只是被囚禁而已。”高庸涵曾是东陵府兵马大元帅，虽性情爽直不喜勾心斗角，却不等于不懂得御人之道，当下直言道：“若我是丹意，只要没有真正一统天下，就绝不会冒险杀掉海邀黎。”
　　“不错，重始宗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冒然杀死海邀黎风险太大，得不偿失。”凤五点了点头，不再纠缠，接着前面的话题问道：“若是海邀黎可以信赖，我们就直接对付丹意？”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想过借助仙界的力量，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联络，另一方面则取决于酒界老祖的态度，至少从他目前的行为来看，似乎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
　　“是，不过还是得准备人手，用来对付他手下那帮心腹。”高庸涵回想起羽先生的手段，不由得眉头紧锁，觉得自己认识的人当中，唯有杜若、狂尊以及紫袖能与之一战，其余人等都要逊色不少。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五哥，在丹意手下有一名凤羽族高手，修为已近散仙的程度，对付起来极为不易。你可知凤羽族当中，有什么顶尖高手么？”
　　高庸涵先前曾特意提到过羽先生，顺便还将杜若对他的评价说了一遍，是以凤五印象极其深刻，当即问道：“此人是凤幽部落的，还是羽幽部落的？”
　　“可以肯定，此人出自回风谷羽幽部落！”
　　凤五本身就是凤羽族人，虽说出自凤幽部落，但是对于族内的掌故知之甚详，想了半天才略带些迟疑地说道：“羽幽部落姓羽的高手很多，但是能达到散仙这等高度，据我所知，五百年来最多只有一个半！”
　　“哦，此话怎讲？”高庸涵大为好奇。
　　“这‘一个’么，就是当年一手挑起石魂之战的羽农。此人身为羽幽部落的族长，又是究意堂宗主，修为之高自可想见。”凤五侃侃而谈，将羽农当年盗取石魂，而后嫁祸大衍国上将军铁梁一事粗略说了一遍，续道：“后来狐晏下凡，查明真相后自然放不过他，只是念他修为不易，是以将其禁制在西北的蛮荒之地落幕峡。凤羽族人寿命可长可短，全在于对魂魄的把握，以羽农的学识和修为，活上个几百上千年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以他当年的实力，再修习个五百来年，修到散仙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所谓的‘半个’又是谁？”
　　“当然是羽农的掌上明珠，回风谷的头号人物羽柔了。”凤五说到这里，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仿佛陷入到回忆中，过了片刻才悠悠说道：“羽农被囚之时，羽柔不过才到及笄之年，以一个小姑娘，竟然能稳住大局，使羽幽部落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实在是了不起！”
　　“看五哥的神情，似乎对这位羽柔颇具好感，倒真是想不到。”高庸涵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也不插话，只静静地听。
　　“时隔七十多年后，羽柔带领族中高手，在紫竹潭一带设伏击杀了蕴水族族长流千川，并且救下了一路亡命的叶长亭和月颜，可谓是一战成名。”凤五对羽柔极尽赞美之辞，又说了一些往事，才下了一个结论：“粗粗算来，她也已是五百多岁的年纪，修为至少不在其他几大修真门派宗主之下，故而算得半个。”
　　“这么说来，那个羽先生多半就是羽农了？”
　　“这世上只有狐晏知道羽农关在哪里，也只有他知道如何解除禁制，两厢一比照不是一目了然么？”
　　“嗯，想来羽农一定是被丹意放出来的，代价则是成为他的属下。”这么想着，忽然忆起独笑翁和水穷叟的事来。二十年前，独笑翁、水穷叟两人隐居落幕峡月池谷，却被一个凤羽族高手偷袭，灵胎受制以至于不得不听命于对方。现在看起来，这件事多半也是羽农所为，要不然怎能可能躲过精巧之极的机关，三番两次闯入谷中而不被发觉？
　　“一个丹意已极难对付，如果再加上羽农、重始宗以及其他几大门派的高手，咱们恐怕连两成的胜算都难说得很。”高庸涵此话一出，两人均陷入沉思之中。
　　己方的实力，主要由玄元宗、天机门、七虫族和十二叠鼓楼组成，而栖绵族是出了名的摇摆不定，不大靠得住。以这点实力，想要同重始宗、诡门、上善楼、究意堂和天翔阁等为敌，相差委实太过悬殊。除非——高庸涵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想的是，如果能获得紫袖及鸾龙部族的援手，胜算无疑大了许多，可惜的是冰沐原一战过后，就再也没有紫袖的消息了。
　　“上次紫袖的出现，是因为自己遇到了危险，这一次即将面临决战，她还会来么？”高庸涵不觉暗暗摇头，觉得总是让佳人为自己担心，实在愧疚得很。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深深地思念着紫袖，渴望和她重逢的那一刻，只是这一切能实现么？


第四章 出山
　　回过头，即便只对付丹意一人，至少也需要杜若、狂尊和高庸涵三人联手，还得要有合适的机会方有成算。而所谓的机会，自然是指丹意落单，身边没有高手护卫的时候，可是这一点实在是渺茫得很。两人虽将事情的原委分析了个大概出来，却发觉难度越来越大，竟似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觉都有些气馁。
　　“干脆，我们挑选出十来个顶尖高手，暗中潜入须弥山，然后伺机而动，务求一击必杀。咱们有心算无心，我就不信杀不了他。”凤五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唯有出此下策，狠声道：“反正他用同样的法子，先后暗算了小师弟和师尊，以及丹泰常等人，咱们不妨给他也来这么一手。嘿嘿，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重始宗独占须弥山已逾三十年，丹意如果真的贪图灵山碎片，一定防范得极其严密，行刺之事难得很。”高庸涵知道，凤五屡经磨难，且在焚天坑困了这么多年，耐心早已消磨殆尽，否则又怎会在穿越以后，不要命似的到处乱闯？当下劝慰道：“五哥，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咱们从长计议。”经过几天的细细琢磨，终于有了定计。
　　接下来的几天，高庸涵捡相关的事情和枯镝、虫龄等人说了一遍，重点当然是西岭戈壁地下的息壤，以及须弥山蕴含的灵气。一想到有可能摆脱困局，甚至恢复灵胎重现昔日辉煌，枯镝、虫龄等老一辈固然是老泪纵横，就连厉屏鸦、红蜓等人也激动得不得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听长辈提到过地面上的精彩，却从未踏出焚天坑一步，这时均大感兴奋，一时间群情激昂欢声雷动，仿佛明日就可脱离牢笼一般。
　　狂尊本就落落寡合，加上之前就曾听过一遍，此时自然成了最平静的一个，冷冷道：“无论息壤还是灵气，都是极难弄到手的东西，大家还是耐心听大法师怎么说。”
　　劈头盖脸一盆冷水泼了过去，众人尽皆愕然，旋即发出一阵骚动，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嗡嗡声中，枯镝大喝道：“都住嘴！”待彻底安静后，拱手向高庸涵问道：“大法师，这当中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我们做什么事，你尽管直言，咱们大伙一定竭尽所能！”
　　“嗯，这两件事都很不容易。”高庸涵点了点头，沉吟道：“息壤一事，流落在外的红丝蛰虫已经挖掘了数十年，至今仍是遥遥无期。至于灵气，现在已经完全掌握在重始宗手里，除非硬抢，否则是没办法弄来的。”
　　“直接抢过来就是，怕他们做什么？”除了少数几个人嚷了几声，大多数人在听到“重始宗”三字后，皱眉的皱眉叹息的叹息，神情凝重不一而足。
　　玄明盛世初年，七虫族被玄元道尊以大神通禁制在焚天坑，这段往事至今刻骨铭心，对玄元宗可谓是心存敬畏。而与玄元道尊齐名的重始道尊，以及其一手创建的重始宗，七虫族虽未领教过其手段，但是知道他们比玄元宗要狠辣得多，同样是惹不起的豪门大派。想要靠高庸涵一个人的力量，从重始宗手里抢夺灵气，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弄不好还会连累到他的性命。况且，抢夺灵气这件事真正说起来，难度和危险性，较之挖掘息壤更为严重。
　　“可恨我们被困于此，没办法跟着大法师一道做事，惟有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从眼前飞走，实在是不甘心得很呐！”枯镝说到最后忍不住捶胸顿足，显见已痛心到了极致。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却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变成现实，尤其是像七虫族刻下的情形，如此巨大的反差的确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
　　“枯镝长老，你先宽宽心，咱们一起想办法，总归能找出一条出路。”高庸涵于枯镝的心情颇能体会，急忙上前扶住他安慰了几句，而后环顾四周朗声道：“我这几日与五哥、狂尊商议了一下，决定先由他们二人和我一起离开焚天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目前所遇到的难题。”
　　“你说什么？”枯镝一把抓住高庸涵的手臂，颤声道：“莫非你已找到了破解镇天罗的办法，可以带我们离开这里了么？”
　　“那倒不是，”高庸涵摇了摇头，见枯镝等人均露出失望的神情，知道自己话没说清楚，急忙朝众人拱手道：“都怪我，没有把话说明白，害得大家空欢喜一场。我的意思是说——”
　　高庸涵最初的打算，是先带凤五出去，凭借他当年的交游广阔，尽可能地多打探些消息，同时还需试探一下其他几大门派的口风，并尽力争取更多的支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办法，请到几个极道高手相帮。两人已经大致确定，对付丹意不能硬拼，只能采用伏击的方法，就需要提前做好相应的准备，这些事大部分都落在凤五的肩上。那么高庸涵呢？他另有一件不得不办的大事。
　　自从听说凝愁仙子曾做地府之行以后，高庸涵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设法进入幽冥界，寻访叶帆、审香妍等人的下落。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眼看就要和丹意展开决战，胜败未定生死未卜之前，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这个心愿。如果真的不幸身死，岂不是要抱憾终身？是以大战之前，说什么也要走这一遭。
　　至于能不能救回叶帆、审香妍等人，高庸涵并没有多想，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能否找到他们才是头等大事。虽说幽冥界深不可测，但是之前的那一次经历，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倒也不觉得此行有多大的难度。况且，在星河屿斜梁洞下面还有一位孽承王，相信可以从那里了解到地府的一些内情。
　　凤五也是性情中人，对于高庸涵要去地府的决定，非但没有出言阻止，反而很是赞叹，只是一再叮嘱他要多加小心，身在异界凡事不可强为。倒是对于独自一人去联络故旧一事，凤五显得颇为犹豫，觉得最好能叫上狂尊一起，以便联络所有流落在外的虫人部族。
　　在焚天坑以外，七虫族尚有厉银牙的银牙厉虫部族，以及蝎翁掌控下的蝎蚁部族，这两股力量都是极大的助力。凤五虽然假冒了十余年的计虫匀，却对七虫族的许多事情都还谈不上熟悉，担心一旦言语上出现什么疏漏，徒然耽误大事。而狂尊则不存在这个问题，加之修为极高，有他作伴也好有个照应。经过连番挫折，凤五的性子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行事较之以前谨慎得多了。
　　把此事给狂尊一说，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是那种欣喜若狂的模样，而是很有些疑惑的神情。当下也不拐弯抹角，率直出言询问，质疑高庸涵是否能破掉镇天罗的禁制。这一点，高庸涵早有准备，他所依靠的便是云霄瓶，以及灵胎重塑后对于仙灵之力的体悟和把握。
　　焚天坑外的那层禁制，实际上是玄元道尊布下的一座法阵，将镇天罗内充盈的仙灵之力释放出来，从而禁止虫人逸出。高庸涵所持的云霄瓶，乃是凝愁仙子亲手炼制的仙器，内中大有乾坤，种种神通无须赘言。而他本人屡经奇缘，又先后受到默提上人和酒界老祖的点拨，于仙家道法已然略窥出一二分门道，自信可以将二人带出焚天坑。狂尊听后仍旧将信将疑，不过看到高庸涵自信满满的样子，知道他不是那种爱说大话的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考虑到实际情况，在和凤五、狂尊二人商议之后，高庸涵决定暂时隐瞒此事，所以对枯镝的询问是这样回答的：“五哥和我一同拜在玄元宗门下，算起来是我师兄，镇天罗对他影响不大。狂尊修为精深，加上我和五哥从旁相助，穿过禁制想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当然，一切还得出得去才行，否则只能另想办法。”
　　“原来如此！”枯镝扭头和虫龄相视点头，眼神碰撞之际已取得了默契，当下朝三人拱手道：“那就辛苦大法师、计族长、狂尊三位了，我代表大家预祝你们此行顺利，旗开得胜！”
　　“是，我们此行的目的除了联络其他族人以外，会尽力想法子解决灵气的事情。”高庸涵重重点头，面露坚毅之色，朗声道：“七虫族已经苦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大伙齐心协力，总能找到办法摆脱困境！”
　　有了高庸涵这句话，众人心里顿觉踏实了不少，跟着又商议了许多细节方才离去。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在枯镝、虫龄、厉屏鸦等人的簇拥下，离开阅昙洞朝地面进发。半个多月后到了夜痕洞的边缘，送到这里便已到头，众人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怎么，你的手下没来么？”高庸涵极目四望，并没有看到想像中的褐甲蠕虫大队，不觉奇道：“这次从头至尾，都没看到虻尊和戎尊二位，他们去哪里了？”
　　“嘿嘿，他们被我逼着闭关修行，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有十年了。”狂尊得意地笑道：“这两个王八蛋定力不够，时不时地会发一阵子疯，我嫌他们老是惹事，索性找了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只要他们能平息掉灵胎内的魔性，便可恢复自由。”
　　原来，虻尊和戎尊二人也受到魔瞳的诱惑，不知不觉有了魔性。炼世山倒塌后，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却渐渐出现了反常的行为，甚至发疯一般砍杀族人。这两人心思不纯，但是对狂尊却忠心耿耿，自然不能放任不管。狂尊心知肚明是何原因，担心他们引起公愤丢了性命，趁着枯镝过问之前把两人藏了起来，并交给他们一些驱除心魔的法门。
　　凤五对此事知之甚详，忍不住笑道：“凡是有和枯镝长老作对的机会，狂尊是绝不会错过的。”
　　“哪里，哪里，还是计族长洒脱。不管什么事，只要不高兴便撒手不管，包括枯镝在内，还没人敢跟你较真。”狂尊微微一笑，回道：“我和你一样的脾气，却没有你那么好的人缘，只好把人都得罪光了。”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大笑，均觉畅快之极。笑声中，三人边走边聊，不一日到了焚天坑边缘。到了此地，狂尊已能感受到镇天罗的禁制，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纵声长啸，借此舒缓胸中的憋闷。凤五本就是玄元宗弟子，只不过披了一具红丝蛰虫的皮囊而而已，相较而言压力要轻得多。
　　“尊主少安毋躁，我这就带你们出去。”高庸涵说着祭出云霄瓶，略带歉意地说道：“大家委屈一下，请入瓶吧！”狂尊早已急不可耐，化作一团黑影钻入瓶中。凤五又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跟着也跳了进去。
　　高庸涵将云霄瓶收了，朝前迈了几步，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灵力横在面前，心中明白，这必然是禁制之力。勉力朝前走了两步，那股灵力越来越强，整个禁制仿佛感受到冲击，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的压力，几欲将人压碎。高庸涵神情凝重，灵胎内的仙灵之气透体而出，周身顿时大亮，身边泛起层层光晕。随着光晕一圈圈散开，身周压力大减，但是压力却化作了阻力将他包裹起来，当真是寸步难行。
　　“光明通透，无挂无碍！”高庸涵朗声念了一句偈语，伸指往空中轻点了数下，每一指都化作一道金芒，飞舞着聚结成一道符篆，轻飘飘往前飞去。符篆所到之处，禁制之力便朝后退去，如此行了约莫数十丈，符篆越飞越慢，金芒却是越来越盛。
　　高庸涵缓步跟在后面，知道符篆已然承受不住，张嘴一口灵力喷了过去。不曾想在他和符篆之间，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像，居然将灵力反震了回来。高庸涵一惊，抬手将灵力收入掌心，符篆却已耗尽灵力轰然碎裂。符篆一去，禁制之力卷土重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接连使了几个法门，至多不过又前行了数丈，便再也动弹不得，到此地步就只有硬来了。高庸涵估摸着禁制不会剩下太多，当即提气打算硬拼一把，忽然间灵光一闪，似乎感念到了什么，跟随心念的流转朝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当真有海阔天空之感，原本几无穷尽的禁制骤然远去，再抬头看时，已然身在镇天罗外。
　　“原来，在有些时候，‘退’也是一种‘进’！”看着天边浮云，高庸涵憬然有悟。


第五章 聚散
　　由于接下来的事情异常重大，加之狂尊本身也是值得信赖之人，凤五和高庸涵商议过后，将自己的来历以及夺舍重生一事和盘托出。狂尊虽感惊诧，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反感之意，用他的话说，凤五远比计虫匀可爱得多。这个结一旦解开，言谈间就不必再有那么多顾忌，三人有说有笑，不一日来到界山跟前。界山那边就是东陵道的地界，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该分别了。
　　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山风拂来，湛蓝的天空云卷云舒。凤五立在山头眺望远方，良久才惬意地闭上双眼，用力吸了几口略带泥土芬芳的空气，悠然道：“三十多年了，总算可以离开焚天坑，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厚土界这么美丽，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给霸了去。”
　　狂尊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正举头四顾，听他语气中颇多感慨，不禁笑道：“这天下原本有我七虫族的一份，趁着这次机会我先跟你四下走走，将来也好选一个安身之处。”
　　“那是自然！只要虫人生出灵胎，不再招致其他种族的排斥，就不用呆在焚天坑里受苦了。”高庸涵对于这个问题十分谨慎，在虫人的威胁没有彻底根除之前，是绝不会把他们放出来的，否则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咱们三个背负着七虫族的希望，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凡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莫为了一时之快而耽误大事。”凤五神情极为恳切，这话既是说给狂尊听，也是拿来嘱咐高庸涵的。
　　“你放心，这次都听你的。”狂尊很率直地答道：“我对厚土界一无所知，一切事情都由你来安排，不过要是跟人打架，你可不能和我抢！”
　　“没问题，除非你顶不住，否则我绝不出手。”凤五哈哈一笑，转而对高庸涵说道：“高老弟，你是和我们一起去天堑山脉呢，还是直接去星河屿？”玄元宗在天堑山脉有一个道场，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在战乱中保存下来不得而知。不过凤五记挂同门，同时想去魁叙子和谅顺真人遇难的地方凭吊一番，故而打算先去天堑山脉走一遭。
　　“事不宜迟，我还是先行一步。”高庸涵抓住凤五双手用力一握，沉声道：“五哥，天机门、十二叠鼓楼和灵诀府那边，你只需把信带到即可，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杜若那里，我会亲自去跟他说，你不用管了。”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凤五望着高庸涵坚毅的面庞，不由自主地眼眶一红，嗓音沙哑地叮嘱道：“你这一趟凶险绝不会小，多余的话就不再多说了。总之，两年后我要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高庸涵，否则我绝不饶你，你可记住了？”最后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极大，震得山谷四壁嗡嗡作响。
　　“五哥的叮嘱，我岂能忘记？”高庸涵眼睛也湿润了，脸上却露出了诚挚的笑意，重重答道：“怎么说我也去过一趟地府，那时那么低微的修为都能安然无恙，现在你还担心什么？”
　　“是，是我多虑了！”凤五本就不喜这种儿女之态，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纵声大笑。
　　高庸涵和凤五紧紧拥抱了一下，而后走到狂尊面前，歉然道：“尊主，这一次匆忙得很，没能和你把酒言欢，着实有些遗憾。等咱们事成以后，我一定请你和五哥去天子城最好的酒楼，咱们来他个不醉不归。”
　　“高老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狂尊用力拍了拍高庸涵的肩头，哈哈笑道：“大醉一场哪里够，怎么说也要醉他个十天半月，不然岂不是便宜了你？”
　　“是，咱们不把酒楼里的酒喝干，谁都不准偷溜。”高庸涵笑着应了一句，正容道：“尊主，五哥，万事小心！”简简单单四个字，内中深情却是尽在不言中了。
　　“你也一样，多加小心！”三人依依话别，狂尊和凤五先行赶往天堑山脉，此后便打算一路北上，去倚刚山真玄观寻找遣云真人，尽快把玄元宗的力量集结起来。待玄元宗之事一了，两人便要开始联络厉银牙、蝎翁，以及其他的修真同道了。
　　三人相约，最迟在后年二、三月，也就是天历九五七年春天，齐聚浮云巅共商大事，所以大家的时间都比较紧张。与二人辞别后，高庸涵一路风尘仆仆不敢耽搁，终于在天历九五五年五月初，赶到星河屿悔过岛。
　　由于斜梁洞的禁制被毁去大半，此次已经见不到漫天光幕，就连月萤石也显得黯淡无光，只余无尽的黑暗。高庸涵放出神识查探了一番，并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当即跃入海水当中，朝海底深处游去。此次故地重游，可谓是轻车熟路，不大会功夫就遇到了成群的暗幕蛸。上回若不是依靠尸螟蝠和惜缘钵，恐怕早已成了这些怪物嘴里的美味，这次情形已然大不相同，当然不会再出现类似的危险。
　　当初，高庸涵在墨玄庄丧命于墨魇之手，灵胎无庸奉默提上人钧命，潜入地府营救自己的三魂七魄。在此过程中，他就发现，阴魂似乎对仙灵之气极为忌惮。而后，会间集与地府妖童一战中，又发现阴魂对狂尊身上的魔息同样惊恐。后来相互印证，得出了一个结论，似乎仙灵之气和魔息，都可以拿来对付地府阴灵。
　　以此之故，高庸涵对出自幽冥界的暗幕蛸，并不甚在意。眼见海水中泛起一片红光，无数海藻一样的肉团漂浮过来，微一动念魔息透体而出，在身前三尺处便即止住。不再往外扩散。果不其然，暗幕蛸对魔息异常戒惧，只敢远远围观，并不敢上前半步，高庸涵得以从容地朝斜梁洞而去。
　　其实，仙灵之力和魔息可以克制阴魂的结论，并不准确，甚至还有不小的谬误。
　　上一次深入地府，无庸之所以能成功，全靠默提上人的仙力护持。默提上人身为十一名古仙人之一，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修为只怕还在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之上。他的一点仙力，漫说是一般的阴魂，就算是妙笔仙那样的幽界城主，也不易化解。所以单以这一点，就说仙灵之力可以克制阴魂，显然有失公允。
　　至于狂尊在会间集大肆吞噬阴魂一事，其情由与无庸地府之行大致相仿。狂尊本就是七虫族不出世的奇才，跟随魔瞳虬齐修习魔功百余年，加之吸取了成千上万族人的魂魄，修为之高直逼散仙一流。而地府妖童所挟裹的阴灵亡魂，不过是幽冥界最为普通的一群，较之狂尊有天壤之别，是以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单凭此，同样不能说明问题。
　　如果真的能克制阴魂，那幽冥界岂不是最弱？又如何能够和仙、魔两界相提并论，又何来三界并行成鼎足而立之势？如果真是这样，当年凝愁仙子不就可以踏平幽冥界，又何以败在九幽、五冥二位神君手下，以至后来郁郁而终？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只能说高庸涵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
　　这个结论似是而非，却因为高庸涵刻下修为已臻化境，暗幕蛸与之相差太远，才能大摇大摆地穿堂而过。其实，暗幕蛸是通过海底虚空，被孽承王带到厚土界来的，无形中受到万仙大阵的禁制，实力大打折扣。假使眼下的情形是在幽冥界，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一路之上十分顺利，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见到了孽承王。
　　“哈哈，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的！”猛地见到高庸涵，孽承王欣喜若狂，大笑声中却说出了一句令人大为意外的话来。
　　“十年未见，大王神采奕奕，风采更胜往昔，着实令人叹服。”高庸涵笑着寒暄了几句，心下则对孽承王那句话暗暗思量，不知他为何会有这般言论。
　　“来来来，高老弟，给我说说你当年是怎么摆脱禁制，逃出斜梁洞的。”孽承王拉着高庸涵往海底一座山洞走去，还未到洞口就有阴灵在旁伺候。
　　洞内布满了珊瑚珍珠，以及各种珍宝，一眼望去五光十色炫目之极。高庸涵不由得笑道：“想不到，你竟然在海底修了座洞府，难怪气色这么好。”
　　“闲来无事，总得找些消遣不是？”
　　两人坐定后，高庸涵将当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讲到惊心动魄处，孽承王不禁连连咂舌：“从受困那天起我就在想，这里的禁制如此厉害，偏偏又无迹可寻，根本找不到破解之法，原来竟是源自万仙大阵，难怪，难怪！”言语间颇有恍然大悟的欣慰，然而更多的还是被困多年的无奈，当真是说不尽的感叹。
　　“大王，我此次来除了探望你之外，还有一件要事相求。”又闲谈了一阵，待孽承王情绪渐渐平息下来，高庸涵终于找到机会谈及正题。
　　“你可是想要问我，幽冥界的情形如何？”孽承王微微一笑，一语中的。
　　“大王不愧是九殿冥罗，果真厉害之极。”高庸涵一愣，赞了一句转而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观你神气内敛，三魂七魄精纯无比，修为当不在我之下。这世上若是连你都办不到的事情，即便有我帮忙，估计出入也不会太大。”幽冥界的修行法门别具一格，尤其是在魂魄方面更是独树一帜，较之凤羽族不知高明了多少。孽承王目光如炬心思敏捷，加之他另有一番心意，故而一猜即中：“除非是和幽冥界有关，否则你必不会求到我头上，我说得可对？”
　　“不错，我正是要请教幽冥界的事情。”顿了一顿，高庸涵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当下恳切道：“另外，还要打听一下去幽冥界的路怎么走，因为我想去找几个人！”
　　“什么，你要去幽冥界找人？”孽承王骤然想起凝愁仙子那件事，惊道：“你要找谁，找到以后又打算怎么做？”
　　“我有几个至交好友不幸身故，我当时能力有限，没能留得住他们的性命，心中惭愧得紧。”高庸涵回想起叶帆和审香妍，还有裘杉、魁豹等人，心中不禁一痛，沉声道：“我早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们，如果可能的话，就带他们回来！”
　　“放肆！”孽承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高庸涵怒道：“幽冥界自古以来就没这个规矩，你居然想要带人出来，莫非以为地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没这个规矩？哼哼！”高庸涵对孽承王的指责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回道：“那我问你，厚土界那么多阴灵亡魂是哪里来的？外面的暗幕蛸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么——”孽承王顿时语塞，愣了半天才恼羞成怒道：“总之，你休要再提救人的话，否则我立刻赶你出去！”
　　“那好，我不再提救人之事，咱们说说另一件事。”孽承王的反应都在预料当中，高庸涵自觉有把握说服他，当下以退为进说道：“你被困斜梁洞已有数百年，我这次来还想问问你，想不想离开此地，重回幽冥界？”
　　“哼，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想的话，我就设法带你出去。”高庸涵察言观色，知道孽承王是一时把话说得太满，面子上难以摸开，忍不住好笑道：“如果不想出去，我至多陪你聊上几天，以后有空的话再回来看你。”
　　“那——”孽承王迟疑道：“你不去幽冥界了么？”
　　“怎么可能不去？”高庸涵有意做作，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不以为然道：“反正我都已去过一次，大不了再费些周折，一定可以见到九幽冥瀑。”
　　“你对幽冥界一点都不了解，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不怕丢了性命，就此长留地府么？”孽承王只知道高庸涵去过幽冥界，而且全身而退，却并不清楚他是怎么去的，又是怎么离开的，所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却不知若是没有默提上人的指点，以及酒界老祖的援手，高庸涵根本不可能出入地府。
　　“那也没什么，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庸涵傲然道：“我对万仙大阵同样不知情，不是照样来来去去了好几次？”
　　“唉，罢了，罢了！”孽承王默然良久，才不甘地说道：“我知你是大有来历之人，只要你答应我不惹事端，我便给你讲一讲幽冥界的规矩和禁忌。”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自然不会强来。”高庸涵答的极为巧妙，既未答应放弃救人的念头，却也表示出相当的诚意。
　　孽承王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可是转念一想，唯有无奈地摇头叹息。


第六章 依仗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孽承王低头服输。这倒不是说他贪生怕死，又或是被困数百年静极思动，实是因为在他心中，早已将高庸涵当成了冥界的贵客。
　　其实早在十年前，高庸涵和审香妍、明八、月驮琅一行破掉斜梁洞禁制，进入显密天罡阵之时，这片海域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后来随着丹意等人以阵破阵，强行打开万仙大阵阵眼，更使得禁制愈发古怪。而最为令人担忧，却又为孽承王所喜的是，斜梁洞与幽冥界之间的那条通道，较之以前要清晰了许多。这就意味着，逃离此地的机会来了。
　　在发现这一变化之后，孽承王并没有急于尝试，而是十分谨慎地观察了一番。毕竟，当初被扯进厚土界的经历，至今令他心有余悸，生怕再被扯进哪个不知名的虚空。直到确认通道背后就是幽冥界时，才逼迫几个阴灵走了一遭，来回试了好几次，终于可以确定不会有什么大碍，顿时如释重负心情大好。不过在离开斜梁洞之前，他很想再等一等。基于对魂魄的深刻体悟，孽承王总觉得高庸涵还会再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他魂魄深处的那点印记。
　　反正已经答允了高庸涵的请求，孽承王也就不再隐瞒，将幽冥界的种种禁忌细细讲了一遍，最后说道：“高老弟，地府内魂魄无数，你想要找你那几位朋友，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幽界掌管三魂，冥界掌管七魄，想要救人那可是难于上青天了。”
　　“莫非，就没有什么捷径可循么？”高庸涵知道孽承王说的是实情，眉头一皱问道：“我以前主持东陵道军务，所有人员、甲仗、粮草之类都有名册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查到详情。幽界和冥界创立已有数万年之久，想来应该也有名册才对，是不是？”
　　“名册自然是有的，不过都存放在两大神殿之内，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孽承王摇了摇头，回忆道：“我随侍五冥神君多年，也只有八百年前凝愁仙子大闹地府那次，才被神君恩准进入殿内查看生死簿。你一个外人，漫说要翻阅生死簿，只怕连神殿都休想靠近。”
　　“是，这件事原本就很难，所以我才要请大王不吝赐教！”高庸涵从来就没觉得下地府找人是件轻松的事，对此中的难处早有准备，是以闻言后并不灰心。此时得知有名册可供查阅，当真是意外之喜，表面上却不宜有所流露，转而问道：“人死后魂魄归于地府，在九幽冥瀑里被强行剥离，分别投往幽界和冥界，而后又是什么一种情形呢？”
　　“这个说起来很麻烦，简单说来，我们冥界掌管的是‘魄’。在七魄随同九幽冥瀑进入冥界后，会依照其生前善恶，将七魄分遣不同的地方了却前债。待前债偿还到一定程度以后，便把七魄重新捏在一起，扔进轮回井里等着轮回。”
　　“你们凭什么判定是非、善恶？”高庸涵心思敏锐，一下子看到了症结所在。回想起末都庐难城下的惨状，以及地府妖童肆虐会间集，甚至孽承王操控阴魂等事，率直发问：“幽冥界恐怕算不得一方净土，内中想来一样藏污纳垢，有何资格断他人错对？”
　　“你说的没错，我们没有这个资格，便连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二人，也没有这个资格。”孽承王的神色很是复杂，显见对幽冥界的状况心存忧虑，默然良久才低声叹道：“幽冥界自创立之日起，一座法轮便隐于九幽冥瀑深处，所有的善恶都是由它来界定。这座法轮，据说是以因果而生，专以因果辨别是非，故而被尊称为善恶因果轮。”
　　“这法轮从何而来？”
　　“传说在天地生成的那一刻起，便有了因果，自然也就有了善恶因果轮。法轮具有不可思议的法力，内藏因果循环深不可测，乃是与天地同寿的神器。”孽承王说到这里，面容一整肃然道：“幽冥界之所以能自成一统，全是由这善恶因果轮而来。”
　　“嗯，看来这善恶因果轮之于冥界，仿如灵山道体之于九重天境，果真是造化神奇！”高庸涵连声赞叹，续道：“那么幽界呢，想来也是如此了？”
　　“大体上差不多。”孽承王撇了撇嘴，说道：“总之，除了修真者之外，所有的魂魄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最后统统进入轮回井，时机一到才能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哦，修真者有何不同？”
　　“若是修真者，一般都不愿遭受轮回之苦，故而大多都会放弃轮回的机会，转而成为幽界或者冥界的执事。”说到这里，孽承王忍不住摇了摇头，皱眉道：“可是从九界坍塌以来，死后进入地府的修真者魂魄越来越少，咱们费尽力气也查不出个究竟，那么多修真者，死了以后倒底去了哪里，着实令人费解得很。”
　　这件事，那只名叫灵童的修鼻恶鬼也曾提到过，只是高庸涵刚刚恢复地府记忆不久，一时间并没有想起来。此时听了孽承王这番话，登时忆起往事，又想到叶帆、审香妍以及魁豹等人都是修真者，不由得大急，暗想：“这下糟了，如果王爷和妍儿他们没有进入地府，可又去哪里寻他们呢？”
　　“怎么，你要找的人都是修真者么？”孽承王察言观色，见高庸涵神色大变，微一转念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即劝慰道：“这个倒不必过于担心，兴许这些年情况有变也说不定。再说了，这趟地府之行不走上一回，你能甘心么？”
　　“大王说的是，不管我那几个朋友有没有到幽冥界，我都要走这一趟。”高庸涵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忽然察觉到孽承王适才的态度有些奇怪，当下问道：“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反而一力劝我去地府呢？”
　　“咳咳！”孽承王颇为尴尬地笑道：“你义气深重，我一时被你打动说漏了嘴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要劝你三思，一旦踏入幽冥界，可不能乱来！”
　　孽承王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扯到一边。其实，他的本意是想把高庸涵带回冥界，再暗地里向馨月公主求证，如果真如心中所想那样，就不打算放人回去了。以高庸涵的修为，当可成为冥界的一大助力，如此一来，与幽界之间的争执，等若是多了一分胜算。只是这个想法绝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让对方看出端倪，唯有哈哈一笑遮掩过去。
　　“我理会得，你只管放心！”高庸涵见孽承王神情闪烁，知道他的话不尽不实，却也懒得追究，拱手道：“多谢大王指点，咱们这就走吧？”
　　“不急，不急！”孽承王嘿嘿一笑，狡黠道：“待我准备一下，最多三天，三天后咱们准定出发。”说完，也不等高庸涵有何反应，径自闪身窜出洞府，转瞬不见了踪影。
　　事已至此，高庸涵不便多言，只得耐心等待。三天后，孽承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一摇三晃走进洞来，得意地叫道：“高老弟，我带你去个地方，须臾便可直抵幽冥界！”
　　“竟有这等事？”高庸涵大感诧异，转念之间恍然大悟，笑问道：“可是你当初来时的那条虚空通道，被你给打通了？”
　　“我可不敢夺人之美，”孽承王哈哈大笑：“要不是你，恐怕还得费一番力气。”
　　“原来如此！想不到十年前那次误打误撞，居然打开了厚土界和幽冥界的通道，真正是出乎意料。”高庸涵连连感叹，心中不禁暗想：“前事为因，今时受果，可见这因果轮回无处不在，自当时刻警醒，不敢有须臾懈怠。”
　　两人边走边聊，不大会功夫便来到斜梁洞所在的海域，故地重游，在高庸涵眼中又有了几分不同。巨大的山峰依旧倒插在海底，而原本连绵数里的峰峦却倒塌了不少，一些地方已然堆积成新的山峰，远远望去竟似有几分狰狞之意。
　　原先，海水中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如今这些漩涡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个方圆数百里的海漩，将斜梁洞所在的那座山峰包裹起来。至于海水中蕴含的深深怨气，似乎在上次异变当中被削弱了不少，只是偶尔袭来时更觉犀利，仿佛要钻入到人的魂魄深处一般。
　　“自从你当日走后，这片海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其声威之大连我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孽承王谈及那日情景，神色间犹自流露出几分惶恐，可见其时异变何其惨烈，“足足过了大半年才算平静下来，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喏！”孽承王说着伸手一指，指着远处一座倒塌的山峰说道：“就是在那里，我察觉到几分地府的气息，几番试探，总算找到了一条出路。”
　　“你既已找到出路，为何不走？”高庸涵这一问，倒并非是说起了疑心，仅仅只是不解。
　　“说实话，我只能确定这条通道通往幽冥界，但是具体通到哪里就不知道了。从那些阴灵带回来的消息，山那边极有可能是幽界，嘿嘿！”孽承王顿了一顿，沉声道：“幽、冥两界向来不和，我一直没有成行实际上是心存顾虑，怕落到幽界手里，就算不至送命也很难保证不受辱，所以始终下不了决心。”
　　“此外，还有一个顾虑。”孽承王一面解释，一面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语速低沉而有力：“我身为九殿冥罗之一，冒然出现在幽界的地盘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发误会，万一因我再起争端，那可就百死莫赎了。”
　　“有你作伴，合咱们二人之力，一旦身陷幽界，脱困的把握自然要大得多。更为重要的是，你身上另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我相信这种东西足以使我们转危为安。”终于说到高庸涵身上，然而孽承王的话却很奇怪，可供依赖的居然不是他散仙一流的修为，而是另一种独特的东西。这就令人好奇了！
　　高庸涵心中一动，接口问道：“但不知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个么，我也说不大清楚。说是印记吧，又比印记要来的真实贴切，仿佛天生的一般；说是灵念神识吧，又较之更加具有天地本源之气，实在是妙不可言！”孽承王挠了挠头，迟疑道：“以我对魂魄的认识，却看不出你的魂魄是何来历，只觉得其中有些东西玄妙得很。这在幽冥界数万年的历史上，不敢说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至少我还是头一次见。”
　　上次见面时，高庸涵的魂魄寄居的乃是肉身皮囊，看不真切。这次凡胎束缚已去，透过灵胎自然看得通通透透，是以才会令孽承王称奇不已。高庸涵那么多巧到毫巅的机缘，那么多与众不同的果报，究其根源，正是源于这一点。然而这一点倒底是怎么回事，即便是孽承王这等幽冥界顶尖高手，也一样一无所知。
　　类似的话，高庸涵至少已经听了好几遍，想起以前的种种，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今生前世。照默提上人的说法，在穿越时空回到上古之时，他会遇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从此人身上方可知道自己的来历。这个人他确实见到了，就是天机门祖师道一真人，而道一真人对他的态度十分奇怪，有许多话似乎不愿多说，追问无果惟有作罢。不过上古之行并非一无所获，高庸涵已多少猜到了点真相，只是无法肯定而已。此时见孽承王如此说法，心中所想又多了一分把握，一时间颇有些心乱如麻。
　　“每个人身上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想不明白就不用去想了。”孽承王拍了拍高庸涵肩膀，示意他不必被这些飘渺的东西所困，而后豪气干云地说道：“高老弟，咱们二人这就去吧！”


第七章 幽界
　　斜梁洞虽然已是今不如昔，但是内中蕴藏的古怪禁制，仍是不容忽视。高庸涵和孽承王都不愿节外生枝，绕过海漩朝那座山峰处行去。海漩极大，方圆足有数百里，两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转到海漩背后。不想此处海水中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法阵，一时不察被游荡的怨气发现，登时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海漩迅即扩大，两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漩涡吞没。水流中另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以高庸涵和孽承王的修为，一时之间居然都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几乎被水流卷走。海水中不时闪过片片透明扭曲的光影，光影挟着戾气迎面扑来，恍惚间宛如修真者的法身一般。两人知道，这些光影，实是死在斜梁洞的修真者所遗留下来的灵胎与魂魄，只因无法脱离桎梏，以至于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这些光影异于所有的生灵，加之常年受怨气煎熬，故而极具攻击性。
　　高庸涵察觉到危险逼近，大喝一声聚象金元大法挟纯阳之力挥洒而出，但见金光漫天化作一轮圆月，将袭来的海水生生逼退三丈。跟着又是一声鬼啸，孽承王伸手在空中一阵乱抓，只听得一片尖叫，靠在近前的光影纷纷碎裂。两人均是极道高手，与人对敌的经验丰富无比，趁着水流停滞的时机同时发力，朝海漩外冲去。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斜梁洞的禁制确实松动了许多。回想当初，任凭如何倾尽全力，孽承王也无法前进一步，而且还被禁制所伤。如今，海漩的范围尽管扩大了不少，却再难把人困住，两人合力就此冲出禁制。说来也怪，一旦跑出五里之邀，海漩随即恢复常态，四周的海水也跟着平复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想不到这里竟然暗藏机关，还好咱们见机得快，不然又得费一番手脚不可。”孽承王回头望了望海漩，低头沉思：“怎的那些阴灵没有触发法阵，难道说这道禁制对魂魄无用，只对活人发作么？”这么想着，不由得抬头看了高庸涵一眼，又想起了他体内那道独一无二的气息。
　　高庸涵倒没想那么多，和孽承王并肩来到那座山峰跟前。山峰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在山腰处隐隐逸出一股法力波动，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这感觉好生奇怪，虽然谈不上难受，却也有几分别扭，以前还真没碰到过。”高庸涵皱了皱眉，转头问道：“大王，你说的那个通道，可就是这里么？”
　　“没错，就是这里。”孽承王面容一整，正色道：“高老弟，这一进去多半会落到幽界，凡事多加小心。”
　　“明白！”高庸涵重重点头，看着孽承王身影消失在一团雾气当中，深吸了口气迈步踏了进去。他曾先后数次进入虚空，却从没有像这次一样，恍惚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魂魄，周身一麻旋即从半空摔落下来。等到清醒过来，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踏入幽冥界。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高庸涵几次想要凝聚灵力都不可得，源自魂魄深处的那种酸麻，竟似无法化解一般。勉力侧头朝下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愁云惨雾什么都看不见，而后又试着用神识联络了一下孽承王，可是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心中不由得一紧。
　　“不知孽承王情形如何，倒叫人好生挂念。”此时此刻，高庸涵第一个想到的，并非是自己而是他人，单只这一点就足以令大多数人都自愧不如。再一转念想到：“是了，他乃冥界九殿冥罗之一，对幽冥界的情形那是再熟悉不过，加上之前就已有所准备，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么想着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对于正在高速下坠也不去理会，只默默催动法诀，将魂魄内那点阴柔的戾气一点一点给逼出去。
　　幽冥界不同于厚土界，种种情由均不可以常理度测。比如说，不用任何法术、法器护体，直接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若放在厚土界，即便是修真者多半也会摔得粉身碎骨，而幽冥界则不然。按照上次的经验，幽冥界另有一番道理，至少类似情形是不用担心的，所以高庸涵能泰然自若，任凭这么摔将下去。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魂魄中的酸麻稍微缓解了一些，灵力运转逐渐通畅。高庸涵刚刚将身形稳了一稳，只觉得脚下一震仿佛陷进了泥沼之中，灵力顿生，跟着轻轻一跃回到地面。
　　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在昏黄的雾气笼罩下，流露出几分凄凉的味道。高庸涵放出神识略微扫了一遍，方圆数里之内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当下心绪稍定。之前和孽承王曾经商量过，对于眼前这种情形也曾谈及，所以并没有急于找人，而是先布了一座法阵恢复调息。
　　不知为何，无论用什么办法，始终都无法将那股阴柔的法力祛除干净，即便使出仙界和魔界法门，依然在魂魄深处留了那么一点点。以高庸涵刻下的修为和见识，都搞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想来也只能归结为地府那股非同一般的禁制，心下不由得对幽冥界暗暗生出几分戒备。他原以为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天下之大尽可以自由往来，哪知刚刚闯入地府就领教了此中的厉害，这一下不啻于当头棒喝，登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既然无法根除，高庸涵干脆将此事放到一边，转而寻找孽承王的下落。只是他对幽冥界近乎于一无所知，身在此地连个方向都辩不出来，只能在雾茫茫的荒地上乱闯。如此疾行了两天，仍旧没有任何发现，甚至连一个阴魂都没有碰到，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停了下来，将上一次的经历仔细回想了一遍。
　　在和默提上人以及酒界老祖会面之后，高庸涵对那次地府之行有了记忆，不过不知何故，某些细节总是无法记起。比如说，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先到达幽界，找到三魂七魄后跟着灵童又去了冥界，然而对于冥界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其余的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他脑海当中，似乎有一个倩影若隐若现，每次都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转瞬即逝。那倩影究竟是谁，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当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惟有寄希望于此次地府之行的结果了。
　　上次是如何发现九幽冥瀑所在，脑海中的印象并不清晰，高庸涵想了一会才依稀记起，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一跺脚朝上飞了去。飞了许久，穿过重重云雾依旧没有任何发现，这就令人诧异了！
　　“怎地和上次不一样，难道说应该往地下走么？”高庸涵心中念头急转，却始终摸不着头绪，索性不再多想，只认准眼前这条路走下去，“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已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断没有回头的道理，除非向上这条路是死路，那时再回转不迟！”
　　如此这般，直飞了数十天都没有结果，如果放到厚土界，这会只怕已经从天子城到望云都了。抬眼望去，厚重的云雾根本无法看透，实不知上面倒底是怎么一副情景。饶是高庸涵性情坚毅，也不禁生出了几分迟疑：“幽冥界怎地如此古怪，和记忆中全然不同？”他却不知，在天边一处幽暗的地方，正有一双眼睛透过层层迷雾注视着他。
　　如是又飞了数天，云雾由昏黄变得越来越暗，直至变成墨色一般漆黑。这一日，终于被一层禁制给拦了下来，高庸涵精神一振，挥掌将身前的乌云驱散，眼前的情景令人大吃一惊。
　　两边如同隔了一层薄膜，那边的天空没有丁点阴森的味道，反而是流光异彩绚丽多姿，只见无数七彩光芒闪烁，间中是一道道彩虹一般的光芒划过。任谁也想不到，世人口中阴森可怖的地府，竟然也会有这等绚烂的景象。
　　“这里便是幽界的尽头么？”高庸涵大感意外，良久方才回过神来，缓缓飞到分界线跟前，伸手轻轻抚了过去。
　　手指堪堪触到禁制，立时便生出奇异的变化，由灵胎凝结而成的躯体，在这一刻竟似融化了一般。高庸涵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扭曲变形，而后被禁制吸了进去，随即化作一道七彩光芒，在禁制相隔的对面缓缓流动。很快地，那种扭曲变形顺着手指蔓延到整只手掌，以手掌为中心，四周的空间缓缓开始旋转，泛起层层涟漪般的异彩。
　　这种经历从来未曾遇到过，若是换作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形，只怕都会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惊恐。可是高庸涵不但没有抗拒，反而露出一副很舒适的神情，竟而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惬意地晃着身体。随着扭曲的范围越来越大，聚集在他身边的光芒也就越来越多，而他整个身体都已陷入到行将融化的状态当中。即便是墨玄庄那只墨魇，也没有令高庸涵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这一刻真正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沉火入水，阴阳相推，开！”一声暴喝，一道凄厉之极的灵力直击向那层禁制，恍若漩涡般的虚空涟漪登时被震得七零八落。受到攻击，对面天空陡然换了一副颜色，漫天流光瞬间变作森森鬼气，数道鬼影厉啸着冲了过来，只有高庸涵身边的光芒兀自游移不定。
　　来人正是孽承王！他在穿越虚空时倒是轻松得很，没有遇到半点障碍，可是等落地之后才发现，先前忽略了一个细节，以至于很有可能会犯下大错。孽承王只知道，虚空通道后面多半是幽界，可是万万没想到，会要死不活地落到幽界的悬象都。登时忆及高庸涵魂魄内的冥界印记，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幽界共有九九八十一座城池，像高庸涵当日看到的那座末都庐难城，不过是最外围的门户而已，地位最高的正是这座悬象都。悬象都是幽界皇城所在，幽界神殿就位于悬象都的上方，乃是幽界最为尊贵之所，防范之严密自不必多说。就算是孽承王九殿冥罗的身份，也只有在陪侍五冥神君时，方有机会踏进悬象都的地界。
　　由此可见，两人的运气实在差到了极点，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孽承王担忧的，还是高庸涵此刻的下落，以及接下来的后果。
　　以高庸涵体内那点冥界印记，一旦为悬象都的幽界十八巡察使发觉，定然会惹出极大的麻烦。首先，他并非幽冥界中人，冒然闯入定会引来幽界的戒备和敌视；其次，他魂魄中的印记根本不可能瞒过幽界的耳目，落到幽界之人的眼中又会怎么想？只怕多半会以为高庸涵是冥界请来的帮手，继续往下想，好端端地请帮手想要做什么？自然是打算与幽界再争上一争，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这么一来，可就真的麻烦了！
　　可是不知何故，在穿越虚空通道时，两人竟然被扔到了不同的地方，而其间相隔何止万里。幽界地形古怪，一时片刻根本联络不上，这就意味着高庸涵会有所举动。他一个外人，对幽界一无所知，更加不可能知道悬象都的厉害，会出现什么后果自是不言而喻。
　　孽承王焦急之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抢先往上飞，希望在悬象都那层禁制前面，将高庸涵拦下。可惜，悬象都实在太大，他又不敢过于放肆，只能小心翼翼地潜行，等察觉到高庸涵所在，赶过来时已然晚了。他这下出手已经顾不得隐匿行踪，只希望能将高庸涵从禁制中解救出来，可是悬象都的禁制出自天成，又岂是人力所能抗衡？
　　孽承王虽全力出手施救，终归没能阻止高庸涵一点一点被融化，而且还惊动了悬象都的幽界高手。那些鬼影来得极快，不消片刻就赶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一时间，竟似陷入绝境！


第八章 反目
　　“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擅闯悬象都，没想到居然是你！”当先一个鬼影缓缓显露身形，阴森森笑道：“孽承王，好久不见，这些年可想煞我了。”此人身形矮小，眉宇间一团鬼火游移不定，虽面目狰狞却是一脸的笑意，只是笑容中总有几分真假难辨的味道，显见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原来是鬼厉星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孽承王知道此人修为精深，很是难缠，不曾想会在这里遇到，吃惊之余不免暗暗叫苦。不过表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淡淡说道：“想不到，我刚回来就遇到了故人，实在是巧得很。”
　　“你这一走就是好几百年，可是躲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鬼厉星君嘿嘿一笑，干瘪的脑袋僵硬地朝前一侧，寒声道：“你知不知道，前些年为了你失踪一事，可是闹得是满城风雨，搞得幽、冥两界都不得安生！”
　　“哦，有这等事？”有关自己失踪这件事，孽承王早已料到两边会发生争执，此时听鬼厉星君亲口证实，心中难免有些愧疚。虽然事情的起因并不是他所能控制，但毕竟和他有关，当下禁不住摇头叹道：“我当年无意中失陷牢笼，却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惭愧得紧。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说着，拱了拱手。
　　“哈哈哈！”鬼厉星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放肆而张狂，实则是无礼之极。孽承王哼了一声，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只冷眼看着对方默不作声。
　　“惭愧？”笑声一收，鬼厉星君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好说话，可是有什么别的企图不成？”两人作为对手已达千年，在对方面前不要说低头，就是言语上也不肯有半分退让。孽承王突然变得如此客气，在鬼厉星君看来，定然是别有用心了。
　　“好，咱们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孽承王原本不想把事闹大，哪知自己的委曲求全，在对方那里根本不管用，当下把心一横坦然相承：“那边那位是我们冥界的贵客，无意中冒犯了悬象都，想请星君看在冥界的面子上，能高抬贵手不再追究！”
　　“你说的是他？”鬼厉星君扭头看去，只见高庸涵周身光华萦绕，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脱口问道：“咦，此人体内生气勃勃，难道还没死么？”
　　三界当中，唯有幽冥界最为独特，完全不同于仙界和魔界，在出入方面有极其严格的限制。世间无论何种生灵，只要没达到跳出三界超脱生死的程度，死后魂魄便须回归地府，之后在幽界和冥界当中了却前缘，方能重新转世投胎。此乃天道，谁也无法抗拒。是以幽冥界有着各种各样严厉的禁制，而其中一条就是针对活人——未死之人不得擅闯地府！
　　这个道理孽承王当然明白，可是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胡编道：“是，他是我家公主特意从凡间请来的大师，只因两位神君失踪多年，所以想找他帮忙算上一算。”他的脑子转得很快，而且有意将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搬出来，希望能在言语上使对方有所顾忌，不至于太过刁难。
　　“哦，还有这等事？”鬼厉星君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问道：“馨月公主怎么会知道凡间的事情，你又是怎么去的凡间，可否见告？”
　　“这里面颇为复杂，一时半会难以说清楚，星君若是想听，等会我细细说来。”孽承王心急高庸涵的安危，敷衍了一句，低声下气道：“还是先把人放了吧，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好向我家公主交代。”
　　“你既然说他是你们冥界的贵客，咱们悬象都自然不敢怠慢，不过么——”
　　“不过什么？”孽承王看出对方似乎有意拖延，脸色愈发难看。
　　“这件事我可不敢做主，还得派人回去请命。”鬼厉星君看了看面色阴寒的孽承王，暗自集聚灵力全神戒备，缓缓摇头：“你知道的，如今是月魄天王掌管幽界，我哪敢擅专？”
　　月魄天王的名头极其响亮，在幽界仅次于九幽神君，为十八巡察使中第一号人物，修为早已到了白日飞升的境界。只因他杀性太重孽债太多，是以才一直留在地府。此人之可怕，不在于他的修为有多高，也不在于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是被他所杀的魂魄，全都坠入幽界阵眼当中，永世受怨气煎熬不得托生。在九幽神君神秘失踪之后，整个幽界当中竟再无人制得住他，是以凶名更盛。
　　“月魄天王？”孽承王失陷以前，月魄天王还不曾执掌幽界，此时听到他的凶名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高庸涵已经被禁制吞噬了大半，登时急道：“你倒底放是不放？”
　　“孽承王，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么？”鬼厉星君双手一摊，一众随从心领神会慢慢围了上来，一旦孽承王稍有异动，便会一起出手相攻。在悬象都的安全问题上，首要目的是擒杀来犯之敌，可以不必理会任何顾虑。
　　“哈哈哈！”孽承王见状仰天狂笑，讥讽道：“怎么，你们想仗着人多么？”
　　“职责所在，就算是馨月公主到此，我们也一样处置！”
　　话说得很不客气，而且冒犯到馨月公主，孽承王一怒之下失却了分寸，口不择言地喝斥道：“好，你要是害得高老弟丢掉性命，我们冥界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追究起来你担当得起么？”若是之前还有一分和平解决的希望，在这句威胁过后，就彻底破灭了。
　　“你是在吓唬我么？”鬼厉星君脑子转得极快，顷刻之间就已想到了好几种处置的办法，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痛下杀手，冷冷道：“孽承王纠集异界中人，擅闯悬象都禁地，意在窥测幽界神殿，按律杀无赦！”
　　恐怕孽承王做梦都没想到，激起鬼厉星君杀意的真正原因，除了他不计后果的威胁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在于高庸涵所表现出来的过人修为。
　　悬象都乃是幽界圣地，城外这道禁制已有数万年的历史，端的是厉害无比，幽界上下从没想过会有失守的一天。直到九界坍塌后百余年，凝愁仙子突然闯进悬象都，一直打到神殿外才被闻讯赶来的九幽神君拦住。经此一役，月魄天王等人痛定思痛，除了在禁制中增加了许多布置，又专门委派鬼厉星君负责城防一事，可谓是戒备森严。
　　鬼厉星君在幽界十八巡察使中排名第六，修为既高且心思缜密，从一开始就看出其中可能有诈。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高庸涵修为极深，再看孽承王言辞闪烁，当时就起了疑心。悬象都的禁制何其可怖，如果是阴魂不小心触到，无一例外地都会被吸进去，最终融入到神殿上空的幽界阵眼当中。这个过程虽短，对于阴魂而言却是痛苦无比，可是高庸涵的表现大异于常，怎能不让人怀疑？
　　十几年前，末都庐难城城守妙笔仙背叛神殿，私自藏匿九幽神君的法器大音荡魂钟，并且击杀了幽鬼明王。幸亏银姬鬼母逃得性命，神殿才获悉内情，自然是要将其缉拿归案。不过神殿日渐式微，对于许多城守都失去了约束力，要想捉拿妙笔仙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最后还是月魄天王亲自走了一遭，单枪匹马冲进末都庐难城，硬是凭着赫赫威名吓得众人不敢动弹，而后将妙笔仙生擒活捉。此番雷霆万钧之举，顿时使得神殿声威大震，一众城守自此后无不对月魄天王敬畏有加。
　　事后，为了彰显神殿权威，月魄天王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妙笔仙扔到禁制当中。以妙笔仙的修为，只挣扎了几下就扭曲着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很快被禁制融化，继而化作流光没入悬象都上空的阵眼。当时的情景固然令人心悸，妙笔仙临死前凄厉的惨叫，也足足徘徊了数日之久，至今犹令人不寒而栗。
　　如此厉害的禁制，高庸涵不但没有感受到半点痛楚，相反还大有甘之如饴的味道，这当中的道理说来也不复杂，原因大致有二。一来在于他的来历非同寻常，天生便带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尤其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那种能力便愈发显现出来，每每逢凶化吉。二来么，则是因为月魄天王等人对魔界一无所知，在增补禁制的威力时，总是以仙界中人为假想敌，而高庸涵恰恰是仙魔双修，此消彼涨之下居然支撑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能不说是奇迹。
　　可是鬼厉星君等人不知道这些情况，只以为高庸涵修为绝高，又听孽承王口口声声说此人是冥界贵客，于是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敌意。鬼厉星君身为幽界巡察使，无论做什么事，总是以幽界的安危为己任。这些年来，幽、冥两界的关系本来就比较紧张，随着月魄天王登基后的强势，两界更是断绝了往来，不敢说一定会爆发冲突，但是小规模的纷争势难避免。如果放任这么一位高手进入冥界，对幽界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威胁，以此之故动了杀机。
　　话音未落，孽承王便抢先出手，孰料鬼厉星君并不接招，抽身便走，奔行的方向正是高庸涵所在的方位。两人斗了多年，于对方的性情了如指掌，孽承王只一眼就看出他要对高庸涵下手，情急之下不禁破口大骂：“你奶奶的，趁人之危，有种咱们两个打！”
　　两人修为本就差不多，鬼厉星君又是先行一步，孽承王待要追赶已是不及，而况中间还隔了数十个鬼侍。鬼厉星君的随从早就严阵以待，眼见动起手来，纷纷出手攻了过去，一时间鬼气森森鬼影重重。
　　“挡我者死！”孽承王怒骂声中，胸前触须闪电般击出，整个人就像是突然盛开的鲜花一般，洒出一片褐色黏液。
　　孽承王身为九殿冥罗之一，盛怒之下愤而暴起，饶是四周鬼侍早有防范，仍然被他的触须黏液冲的七零八落。首当其冲的十数人，合力之下居然都没能接住这一招，更有几人魂飞魄散当场消亡。余人无不大惧，情不自禁地退了几步，相顾之下尽皆骇然，均暗暗心惊：“此人不愧是冥界顶尖高手，一击之力竟然如斯！”
　　若说单打独斗，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敢正面抵挡孽承王的盛怒一击，就算是鬼厉星君也唯有暂且避让，待他这股气势消磨几分后才可反击。可是，这次接招的足足有十几个人，就算被孽承王悉数杀伤，这一击到了鬼厉星君面前也已是强弩之末。
　　“此人死后能进入幽界阵眼，也是难得的造化，你何必如此动怒？”鬼厉星君阴森森一笑，掌心吐出一团鬼火，将扑面而来的黏液烧成了飞灰，而后挥掌击向高庸涵。
　　从两人见面一直到现在，差不多已有小半个时辰。按说动静不小，尤其最后这一击更是凌厉万分，可是高庸涵却因为身陷禁制当中，对身边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那副舒畅的神情始终未变，似乎被某种奇异的感觉迷住了一般，全然没有意识到已是危险之极。虽然孽承王全力出手，算是勉强延缓了融化的速度，但是此时扭曲变形已经很难逆转。流光飞舞中，整个身躯都已模糊不清了。照此下去，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时间，高庸涵就会被禁制完全吞没。
　　可惜，鬼厉星君连片刻机会都没有留，一掌拍出，登时将高庸涵推进禁制当中。就见一团流光盘旋了几下，就直冲而起，朝着天边飞去。
　　“你个无耻之徒，今日我定取你性命！”孽承王当然知道悬象都的禁制是怎么回事，更知道高庸涵一旦被卷进去再无生还的可能，急火攻心之下身形一晃，顿时化出四五个法身，齐齐朝鬼厉星君攻去。


第九章 暗魂
　　急促的鬼啸声中，众鬼侍再次围了上来，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守住四下的退路，不叫孽承王有逃遁的机会。
　　面对疾扑过来的几道鬼影，鬼厉星君面色凝重，迎风抖出一面白色大幡插在身后，随即默念咒语，不住在虚空画着鬼符。符篆瞬间化作一个个阴魂守在身边，只是这些阴魂十分脆弱，在孽承王法身面前不堪一击，不断被击碎甚至吞噬。鬼厉星君视若无睹，双手疾速游走，鬼符如同泉涌一般喷出。
　　那面大幡左右摆动，白光闪动掀起阵阵阴风，阴风当中无数鬼影呼啸而至，化作屡屡黑烟没入幡面。有了法器支撑，阴魂越聚越多，到最后杀不胜杀，无数阴魂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凭空堆砌出一堵厚厚的鬼墙。由于阴魂均是虚无缥缈之物，可以相互穿插不惧挤压，整座鬼墙到最后全是扭曲狰狞的鬼脸。
　　“星君的鬼腾影壁越发精纯，我看那冥罗已呈不支之势，落败是迟早的事。”一众随从窃窃私语，看法倒是出奇的一致。鬼腾影壁是鬼厉星君的独门绝技，在幽界当中鼎鼎有名，可惜有幸见到的人却不多，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众人尽皆赞叹不已。
　　“嘿嘿，想不到束魂幡落到了他手上，这一阵我是输了！”孽承王就算修为再高，也架不住无穷无尽的阴魂，几个法身渐渐变得有些凝滞，不得已收回体内现出原形。此时身陷重围，他倒并不惊慌，只是目光游移不定，显然心中在不住地盘算着对策。
　　束魂幡本是幽鬼明王的独门法器，后来幽鬼明王死在妙笔仙手下，这件法器就成了无主之物，辗转几次过后最终为鬼厉星君所得。鬼腾影壁确是绝学不假，可是施展起来很是费力，因为这门法术需要成千上万的阴魂支撑，否则便发挥不出内在的威力。而有了束魂幡，鬼厉星君等于是如虎添翼，登时将孽承王给比了下去。
　　“怎么，几百年不见，你的修为没半点长进？”等到鬼墙围成一圈，鬼厉星君自觉已是稳操胜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颇有些得意地笑道：“若是你肯束手就擒，念在咱们彼此相识多年的情分上，我兴许可以留你一命，如何？”
　　“哈哈哈！”孽承王突然纵声大笑，笑声高亢激烈，远远传了出去如同炸雷一般，惹得四下鬼啸不断。鬼厉星君面露不耐，正欲出口责骂，就见孽承王双目圆睁，肚腹间那张鬼脸猛地凸将出来，一脸不屑道：“你真的以为我败了么？”
　　在此全无退路的情形下，孽承王犹自说出这种话，旁观众人无不暗暗嘲笑，对这位堂堂的冥罗不免更加瞧不上眼了。可是这话听在鬼厉星君耳中，却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催动鬼墙压了过去。
　　孽承王对蜂拥而至的阴魂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鬼厉星君不住冷笑。眼见阴魂已经触及到自身，肚腹间那张鬼脸骤然变大，仰头反将自己的身体给吞了进去，连带着一些四周的阴魂也被吃了不少。这一幕诡异之极，哪有自己吞噬自己的道理？众人均是大感诧异，就连鬼厉星君也有些瞧不明白，不知道孽承王是何用意。他虽不解，却知道眼前这一幕绝不是孽承王的发疯之举，内中必然蕴藏着极危险的后招，反而愈发谨慎。
　　果不其然，孽承王那张鬼脸吞噬完自身，以及成百上千的阴魂，很快便膨胀得如同一座肉山一般。等到了极致时突然暴出一阵奸笑，笑声随着阴风蔓延开来，闻者尽皆不寒而栗。这等情景众人从未见过，人人惊惧之余全神戒备，静观其变。
　　“不好！”鬼厉星君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急忙大声呼唤：“速速退下！”可惜，他醒悟的太迟了。
　　但见那肉山一般的鬼脸，突然张嘴吐出一股黑烟，黑烟中无数阴魂呼啸而出。一众鬼侍听到鬼厉星君的招呼，反应快的自然急速后退，反应慢的却已无法避开，被阴魂一把抓住扯进了嘴中。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待到众人惊魂稍定，打算联手反击时，那鬼脸又是一变。先是硕大的鼻子，而后是高高耸起的脑门，就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不断塌陷，整张鬼脸在顷刻间缩成了一团，最后竟而化作了一缕黑烟没入虚空。
　　这一下变化委实太快，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所以。就在大家都以为孽承王已死，不会再有危险时，忽听得鬼厉星君又是一声厉喝：“都闪开！”话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祭出一件形如蒲扇的法器。这件法器唤作大阴阳扇，乃是鬼厉星君视若性命的宝贝，轻易不肯出手，然而此时却毫不迟疑，可见形势之危急已到了何种程度。
　　大阴阳扇堪堪出手，从鬼脸消失的地方传出一声轻响，紧接着空间仿佛被撕裂一般出现无数光圈。光圈中，突然划过一抹亮光，亮光陡然放出万道霞光，居然把悬象都大半个天空都照亮了。唯一不同的是，这万道霞光之中蕴含着凄厉的杀意，直欲把光芒所到之处的阴灵全部杀死。
　　“好歹毒的手段，好狠辣的心计！”鬼厉星君此时才算是真正领教到孽承王的厉害，却没时间多想，暴喝一声：“攒簇五行，阴杀七耀，破！”大阴阳扇忽地一扇，森森鬼气顿时将霞光挡住，一黑一白两层光晕碰在一起，鬼啸大作。
　　鬼厉星君凝神催动大阴阳扇，扇子每扇动一次，阴风鬼气便盛了一分。然而霞光中的灵力太过猛烈，几声爆响反将鬼气逼了回来。鬼厉星君闷哼一声，法诀符篆接连祭出，大阴阳扇随风而涨，扇面遮天蔽日重重拍了过去，悬象都上空再次大亮。这一击，乃是鬼厉星君倾尽全力的一击，霞光终究不过是无人主持的法术，伴随着七彩流光的闪烁，不甘地消散在虚空之中。
　　虽然鬼厉星君修为精深，无奈霞光太盛且四下飞散，终究还是遗漏了不少，悬象都外的阴魂阴灵因此死伤无算。幸亏这种绚丽只维持了片刻时间，不然的话，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魂飞魄散。待局势彻底平静下来，鬼厉星君默然看了看手下随从，死伤竟然过半，不由得心中一寒，对冥界更增愤恨和忌惮之情。
　　孽承王这一手表面上看来，似乎霸道之极，实际上是逼不得已两败俱伤的打法。在高庸涵被禁制融化吸收之时，孽承王就已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活着离开悬象都，留着性命赶回冥界报信。这么做似乎有些不地道，不过他本就不是那种计较虚名之人，此时如何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否则哪里还谈得上“报仇”二字？
　　孽承王城府极深，而且擅于揣摩他人心思，故而一出手就是一副拼命的架势，非如此不能瞒过鬼厉星君及其属下。他性情狠厉，几乎是不假思索就使出了绝学暗魂灭世诀，而后趁着几个法身引开众人注意力的时候，悄然钻出包围圈逃向冥界。
　　这暗魂灭世诀虽然厉害非凡，施展起来却是险恶之极，因为这门法术需要用自身灵念为基，一经使出就断无回头的道理。该法门恶毒之处便在于通过吞噬自身，将灵念内的潜力全部激发出来，进而以自爆的形式予敌极大的杀伤。至于施法之人，等于是舍弃掉一身的修为，仅能留住一条性命而已。孽承王在转念之间就做出这等决断，甘愿将一身修为就此弃掉，其性情之阴狠可见一斑。
　　关于暗魂灭世诀这门法术，实是孽承王于千余年前，无意间得来的一个法门，甚至都不知道出处为何。当初在修习暗魂灭世诀时，五冥神君曾劝他遇事不要那么偏激，以免走上绝路。可是孽承王自有主张，并不认为这门法术有什么不妥，多年苦练终于修成，不想今日派上用场。可见，平日里多做些准备，遇事才不至于手足无措，空自悔恨！
　　由于暗魂灭世诀太过凶险毒辣，五冥神君对于孽承王日后的结局难免担忧，于是专门和其他几位冥罗提及此事，希望他们能加以劝解。后来，这门法术的大名渐渐流传开来，众口交赞之下以讹传讹，将暗魂灭世诀的威力捧上了天。后来此事越传越邪，便连幽界都知道了，为此九幽神君还曾特意向五冥神君求证过一次。
　　鬼厉星君便是在那个时候才了解到，孽承王有一门很厉害的独门绝技，只是时间相隔太久，以至于看到对方有恃无恐的模样时才记起来。他不知道，孽承王并没有死，而是金蝉脱壳摆脱围困，正小心翼翼地朝冥界逃逸。若是知悉实情，只怕会更加惊心。饶是如此，暗魂灭世诀也给鬼厉星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记忆，以至于若干年后仍感慨不已。同时，悬象都对于冥界的实力，也因为此事而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收拾完残局，鬼厉星君返回神殿复命，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尤其是高庸涵的古怪离奇，以及孽承王自爆灵胎般的最后一击，说得十分详细。唯一有些不安的是，自己擅作主张击杀二人，不知是否合乎月魄天王的心意。
　　“孽承王身为九殿冥罗，竟然带着一个异界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悬象都，多半包藏祸心，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月魄天王周身都笼罩在一团亮光之中，根本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得出他身材甚是矮小。不过此人自有一股威严，一举一动都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气，当下点头道：“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这原是属下份内之事，天王谬奖，鬼厉愧不敢当！”能得一句淡淡的夸奖，鬼厉星君心中顿时一宽，不禁露出一丝喜色。
　　“孽承王怎么说都是冥界响当当的人物，此次被你击杀，按常理来说，他们迟早会有所察觉。你传令下去，凡是与冥界相近的城池，一律加强戒备。”月魄天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是冥界有何举动，准许他们便宜行事，不必束手束脚。”
　　“遵命！”鬼厉星君十分清楚月魄天王的想法，知道他对冥界一向缺乏好感，这些年来总想着和冥界过过招，是以才敢先斩后奏。照眼前的情形，只怕两界的冲突爆发在即，不由得大为兴奋。月魄天王本就是好勇斗狠的性子，自主事以来始终对冥界采取敌对的态度，所谓上行下效，连带着底下一帮子人也是跃跃欲试。
　　“你说孽承王的死讯，冥界大概需要多久才能知晓？”
　　“这个属下也说不准，不过照咱们幽界的规矩，至多个把月就能获悉。”鬼厉星君回忆起往事，缓缓说道：“当年幽鬼明王死于末都庐难城，神殿没过多久就感应到了，只是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有关妙笔仙的情况，都是银姬鬼母回来说的。”
　　“嗯，那就干脆给他们透露点消息，不必太真也不必太假，让他们好好猜上一猜。”月魄天王沉吟了片刻，轻笑道：“我倒要看看五冥神君那个宝贝女儿，会怎么应对！”
　　“馨月公主一个女孩子家，能有什么见识。”鬼厉星君颇不以为然，反问道：“如果她吓得不敢动怎么办？”
　　“果真是那样的话，冥界就不足为虑了。”说完，月魄天王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十章 气旋
　　“虚空？嘿嘿，又是虚空！”高庸涵苦笑了一声，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无奈。
　　在他的印象当中，只有触碰到悬象都禁制之前的记忆，之后的情形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只知道一睁眼又被抛进了某个虚空之中，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隐隐约约记得在昏迷当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失守之前的东陵道，那时，叶帆、裘杉等人都还活着。那时尽管没有现在的成就，过得却很开心；现在修为迹近散仙，肩上的胆子以及压力，也随之沉重了许多。两厢一比较，倒很难说得清楚，究竟哪种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有得必有失，人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高庸涵深深吸了口气，将杂念甩到一边，放出神识搜索了一下四周。此处虚空与之前所经历过的都不大一样，除了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外，整个虚空亦真亦幻，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之前那些虚空大多是由阵法、禁制而来，实际上是一种空无的结界，而眼下竟似置身于真实的世界，就像是另一个地府。这是从未遇到过的事情，倒让人惊讶之余，多了一份好奇和期待。
　　真正算起来，类似的经历已经有好几次。可每次不管是拼命也罢，或者完全碰运气也罢，总能安然脱困，是以高庸涵并不怎么在意。不过见得多了，总能找出一些脉络，当即定了定神，循着那股气息飞了过去。飞出数百里后，果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形。
　　以高庸涵此时的修为，神识足可覆盖方圆百里，但是当他行到一片区域时，突然在面前出现了一个数百丈的巨大气旋。气旋出现的如此突兀，以至于几乎撞到上面，幸亏他反应奇快才避了过去。凭他的耳目，居然没能发现气旋的存在，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当下站定一看不禁连连称奇。
　　气旋呈暗黑色，在昏黄的虚空中颇为醒目，旋转虽然缓慢，却散发出阵阵异样的寒意。这股寒意并非是冰雪之类的严寒，而是那种令人心惊胆颤、惧怕到骨子里的战栗，尤其是气旋中心散发出的怨气，如利刃一般直透人魂魄深处。饶是高庸涵修为高深，心志坚毅，却也被这股怨念寒意激的有些心神不宁，直恨不得长啸几声舒缓烦闷。
　　“这气旋是什么名堂，竟然能扰乱我的心神，幽界果真不容小觑！”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妙，高庸涵一咬舌尖顿时将惧意驱散，跟着催动灵力，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华，将迎面扑来的怨念悉数化解。
　　似乎感知到了对手的强劲，气旋初时一窒，片刻之后随即旋转起来。随着旋转地速度逐渐加快，气旋中心渐渐出现了一些淡淡的黑影，到最后越来越多，而气旋当中仍似有无数的黑影不断冒出来。猛地一看，这些黑影的模样很像是各种生灵，再细看时，却都一个个扭曲变幻，分不出是什么东西。唯一可以察觉到的变化，就是四周的怨念越来越强，阵阵寒意直刺心底，同时挟万钧之势直逼过来。
　　“这些黑影难道都是冤魂么，怎地有如此凄厉的怨气？”高庸涵不明其中的道理，自然不愿和气旋正面冲突，于是向后退去，打算先看看再说。
　　哪知气旋不依不饶，竟而追了过来，借助旋转之际将黑影不断抛洒出来，黑影甫一脱离气旋束缚，登时呼啸着扑了过来。高庸涵扬手洒出一片电光挡在中间，熟料垂弦闪电竟然没起到任何作用，黑影没有丝毫停滞便即冲到身前。他的垂弦术早已出神入化，而且曾有过数次与阴魂交手的经验，是以法术纯由灵胎阳火之力击出，不曾想居然失手！
　　这一下大为出乎意料，再退已是不及，高庸涵当机立断，双手一撑在身前竖起一道屏障。黑影对饱含仙灵之力的屏障视若无睹，不要命似的撞了上来，如同飞蛾扑火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高庸涵心中一宽，暗道：“看来，幽冥界的鬼魂亡灵终归还是敌不过仙灵之力，难怪凝愁仙子当年在大闹地府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
　　正自琢磨这些黑影的来历，突然觉得周身压力大增，举目四望不觉大为震惊。就在短短片刻功夫，四周一下子出现了十几个气旋，每个气旋都吐出大量的黑影，黑影对仙灵之力毫不畏惧，前赴后继猛冲而来，自然是压力陡增。就像是雪花撞进了火炉里，黑影不断消散，凄厉的鬼啸却愈发高亢，四下里回声不断，显见气旋越聚越多。
　　“这么下去可就麻烦了！”高庸涵体内仙灵之力已运转到极致，才能抵挡得住狂风暴雨般的黑影，他很清楚，照这种情形最多还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当即爆出一声大喝：“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开！”话音未落，一道威猛绝伦、却又刚柔并济的金光轰然击出！
　　自从巨灵岛一战，高庸涵蛰伏十年，无一日不在苦修，借助乾机落月壶中的魔雾和云霄瓶中的仙灵之气，终于修炼到灵胎凝出实体的境界。随后悬空岛道祖崖一战，聚象金元大法便已突破至“人发杀机”的地步，连败灵殊、灵象两位丹鼎门的耆老。而后得酒界老祖指点，又在沸浪池受本源天火的煅炼，体内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气合而为一，一举突破桎梏跨入散仙行列。如此种种，方才能达到“人发杀机”第三重境界，真正超越了当年的拓山！
　　聚象金元大法传自玄元道尊，乃是修真界最为刚烈迅猛的法术之一，到了“人发杀机”这一层，威力已非修真者所能想象。金光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一般将黑影尽数震碎，而高庸涵的目标则远非如此。金光去势极快，最近的一个气旋根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金光刺了个对穿，只顿了一顿旋即碎裂开来。耀眼的强光中，无数黑影不甘地挣扎嚎叫，却无力摆脱魂飞魄散的下场，随着强光一同消散一空。
　　偌大的气旋，就这么被一拳震得粉碎！
　　“嗯，果然没让我失望，修为还算过得去！”自高庸涵进入幽界以后，便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那人不知是何来历，但是却不像是有什么恶意，在看到此情此景后，扭头对身侧肃然而立的一名中年男子吩咐道：“你去把此人接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是！”那中年男子目光中闪过一缕喜色，重重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高庸涵不知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将面前的气旋击碎之后，趁着附近的气旋尚未合拢过来，抽身从缝隙间冲了出去。那些气旋并不追赶，反是气旋当中的黑影不住尖啸，尖啸声在虚空中绵延不绝，扰的人心神一片纷乱。高庸涵惊奇地发现，就算再怎么收束心神，也无法平息心底的烦乱，干脆封闭了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这才彻底静下心来。当下完全依靠神识，朝前飞去。
　　飞了不过数里，就觉得前面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微一错愕间，前后左右上下四维全都被一股巨力填满。睁眼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前是无数气旋，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此刻想来，先前那十几个气旋之所以没有追赶，实是通过尖啸在召集援兵。现在当真是陷入重围，没有退路了！
　　气旋从四面八方缓缓逼了过来，速度虽慢气势却无比凝重，尤为难得的是，这股气势竟然没有半分破绽。高庸涵站在半空，冷眼看着渐渐逼近的气旋，脑子里不断思索着应对之法。很显然，想要依靠聚象金元大法硬拼是行不通的，这么多气旋就是耗也能把人耗死，那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眼见气旋越来越近，气旋中心已经隐隐有黑影逸出，高庸涵冷哼一声下定决心，手捏法诀连连虚点。就在此时，只听得“嗡”的一声，气旋齐齐抖动，无数黑影蜂拥而来。看着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的黑影，高庸涵面露坚毅之色，微微冷笑一声，踏前一步凭空消失。陡然失去了目标，一众黑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极力搜寻他的踪影。
　　这门法术正是得自杜若的遮天法界，可在瞬间穿越虚空，置身于百里之外，乃是摆脱危险的精妙法门。可惜，高庸涵运气实在太差，即便是使出了遮天法界，依然没能冲出包围。那些气旋均有数百丈大小，而聚集过来的，不说上万至少也有几千个，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实已将这片虚空填的满满当当，哪里还有脱身的可能？
　　此刻，高庸涵不过是从一处包围，跳进了另一个囹圄，而且很不巧地恰好陷身于某个气旋当中。等他看清形势，想要再使出遮天法界时，却已没了机会，成千上万的黑影在发觉了他的行踪后，疯狂地扑了上来。一阵手忙脚乱，勉力将黑影逼出三尺，一股冲天怨气突然迎风而至，竟将他逼得连连倒退。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到此地步，以高庸涵的心志也不免大感骇然，双眉紧锁看着眼前的景象。攻击他的，是一道怨气形成的龙卷风，至于那些黑影，反而退到一旁不再上前。那道龙卷风虽气势极盛，尚奈何不了高庸涵，气旋仿佛感知到自身并不占优，当即束手不攻，转而开始吸纳周围的气旋。
　　“如此多的气旋，如此诡异的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没摸清情况之前，高庸涵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盯着那道龙卷风出神。
　　生命从何而来，缘何而起？这个问题太深太难，实在难说得很。其实，自灵山生成、天地初现的那一刻起，便种下了生命孕育的起因。时机一旦成熟，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于禀赋各异的九大种族，便应运而生。
　　同宇宙的存在一样，无论何种生灵，从出生那时起便都带有一股灵性，这些灵性便是俗称的魂魄。世间万物更迭不休，但是附着在生灵体内的灵性却不增不减、不死不灭，所以生灵在肉身死去之后，魂魄是不会随之灭亡消失的。若说之前秉性属阳，那么生灵死后，魂魄便归为阴，自不能继续留在阳间，是以有了俗称地府的幽冥界。
　　这么多年，魂魄始终进行着阴阳两世的轮回，凡间则不断上演着繁衍生息的故事。在此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种种意外，那些因故不能进入轮回的魂魄，大多都被幽、冥两界阵眼所在的阴火吸纳，渐渐变成了如今的气旋。所以真正说起来，气旋的历史十分久远，一直可以追溯到幽冥界建立之初。只是如今气旋的数量越来越多，能量也越来越大，渐有超出控制的趋势。
　　其实，凡是被悬象都禁制吸纳的魂魄，无一例外地都会被抛进幽界阵眼当中，最后被怨气吞噬同化。而高庸涵并不知道这些隐秘，更加不会知道面对的怨气，乃是千万年形成的东西，这些怨气已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兴许是感受到敌人已被困在其中，四周的气旋不断融入进来，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方圆不下千里的巨大空洞。气旋的厉害之处，在此刻方才显现出来！高庸涵身处其间，感觉就像站在虚空一样，与先前唯一不同的，除了密密麻麻上下飞舞的黑影，又多了数十道暗黑色的风暴。
　　“嘿嘿，这下是真的没有退路了！”此时，高庸涵才惊奇地发现，在气旋之内遮天法界居然使不出来，到此田地看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第十一章 玉碎
　　片刻之间，数十道风暴便即合在一处，形成了一个数百丈粗细的龙卷风，伴随着凄厉的鬼啸旋转而来。这道龙卷风纯由怨气形成，其阴柔寒戾之处令人不寒而栗，实在是世所罕见的奇观，三界五行当中，也只有在幽冥界的阵眼中才能见到。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景象虽说难得一见，恐怕也没几个人想要遇到。
　　风势尚在数十里之外，漫天怨气已经渗入到高庸涵体内，一点一点影响着他的魂魄。若不是他心志坚毅不为所动，只怕早已陷入到恐惧慌乱之中，而一旦心神失守，下场就只能是肝胆俱碎魂飞魄散了。令人感到无奈和头疼的是，这些怨气很难防范，甚至于法阵、法诀、法术都不大管用，充其量只能延缓怨气的渗透。对于如何应对危局，高庸涵是一筹莫展，最要命的是，这才仅仅只是个开始。
　　龙卷风看似缓慢，实则急速地掠了过来。怨气愈发犀利，无论使出何种手段，都无法阻止无孔不入的怨念。感受着灵魂深处不断加深的惧意，高庸涵心知已坚持不了多久，也就懒得去想后果，直接祭出了云霄瓶。
　　自从紫袖在画梁山留下云霄瓶那一刻起，粗粗算来，高庸涵怀揣仙器已有十余年。一方面从紫袖那里学到了一些法诀，另一方面则是修为和境界的不断提升，使得他对于云霄瓶的运用日益纯熟，不再像最早那时候无法操控。可是今天的情形不大一样，云霄瓶甫一离手便陡然变大，自顾自地从瓶口处冒出几缕淡淡的白色烟雾。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高庸涵连连催动法诀，却发现云霄瓶根本不听使唤，不免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就猜出了其中的缘故，只是先前的打算未免有落空之嫌，看来魂魄内的怨念只能另想办法祛除了。
　　云霄瓶之所以有此反常的举动，实是因为那一段记忆太过深刻，一时激起了与怨气争锋的缘故。当年，凝愁仙子大闹地府，最后一战正是与九幽神君交手，而交手的地点，就在悬象都的幽界神殿外。作为仙器，云霄瓶和大音荡魂钟之类的地府法器，发生过极其激烈的碰撞，是以双方积怨极深。这次地府之行，等于是故地重游，正所谓新仇旧恨，云霄瓶有此反应就不足为奇了。
　　从瓶口逸出的白色烟雾逐渐升腾，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晕缓缓扩张开来，怨气仿佛难以承受，一时间纷纷后退。高庸涵知道，这是云霄瓶正在将瓶中的仙灵之力释放出来，眼下的缓慢温和，不过是集聚力量做惊天一击的准备而已。
　　与此同时，那道龙卷风似乎也意识到云霄瓶的存在，不再进逼，而是停在了几里之外。此起彼伏的鬼啸声突然停止，天地间顿时陷入到一片死寂当中，惟有风柱依然旋转，不断吞噬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黑影。每过得一刻，风柱就加粗一分，颜色也随之变得浓重了些。反倒是遍布天地的怨气，一下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压抑的气势，竟然令从未在气势上输过的高庸涵都生出了几分敬畏。
　　一边是修炼了成千上万年的仙器，一边是积累了无数载的怨气，双方均蓄势待发，接下来必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以高庸涵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云霄瓶力有未逮，实不是地府怨气聚集在一起的对手，可惜他此时已经帮不上忙，只能旁观。到了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自身的差距，即便是像云霄瓶这类仙器在发挥到极致时，也不是他所能插手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是老虎和狮子对峙时，又有哪个弱小的动物敢涉足其间？
　　“原来，修真界的顶峰，离仙界也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明白到这一点，高庸涵稍稍有些气馁。他原以为灵胎凝出实体，又在本源天火当中成就了仙魔双修的独特机缘，离仙界的距离应该拉近了不少。谁知，即便是修到散仙程度，比起真正的上仙仍差了不知多远。
　　这么看来，闯进地府还是有些冒失了！的确，散仙较之修真者高出不少，比起仙界也相差甚远，却远没有高庸涵以为的那种差距。之所以会生出如此感慨，实际上是不了解实情的缘故，心情激荡之下难免会有点妄自菲薄。
　　其实，眼前这些怨气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加之又在幽界阵眼内呆了成千上万年，有此难以匹敌的威势自是合情合理。而云霄瓶受怨气逼迫，已然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拼命架势，将多年来炼制的仙灵之力悉数提出，才在气势上不至于输给对方。其情形，仿佛修真者自爆灵胎的做法，实力等于凭空增加了几分，是以在声势上丝毫不逊于上仙之间的比拼，高庸涵如何插得上手？
　　就在他沉思之际，云霄瓶已经发动！
　　瓶中洒出一片霞光，倏地射向那道风柱。与天机峰上的祥和不同，月白色凄冷的光芒，蕴含着一股极其霸道的灵力，尤其是内中那股凌厉的杀意，更是前所未见。霞光凝成一束直击过去，气势之盛，已经超出了修真界的想像。高庸涵大为惊叹，想来就算是面对宇宙苍穹，只怕也会被云霄瓶这一击给打个窟窿吧！
　　风柱对此早有准备，当即分出一道龙卷风，急速旋转着迎了上来。先前对峙之时，风柱便已感知到自身处于上手地位，随着怨气的不断卷入，气势更盛一筹，是以静待云霄瓶出手。虽说这些怨气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意识，对于争斗却有种本能地敏锐。面对仙器，居然一改先前的焦躁，不但没有抢攻，反而变得愈发沉稳。
　　霞光不管不顾，挟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龙卷风当中，所过之处当真是挡者披靡。宛如烈焰宝剑刺入风雪一般，黑影一触即溃，在利刃般的光华面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一空。分出来的那道龙卷风远没有想像中厉害，弱不禁风几无还手之力，没几下就被击的粉碎。霞光似乎没怎么费力，就已冲到风柱跟前。
　　“嘭”的一声闷响，而后鬼啸大作，风柱已然被击中！
　　“情形似乎不大对劲！”高庸涵自然知道，幽界怨气看似不堪一击，实际上暗藏杀机厉害得很，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被击中？这么想着，暗暗催动灵力，抬腿就往前走去。此时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着不能让云霄瓶再毁在自己手里。
　　那道风柱虽处于上风，对云霄瓶还是存了几分忌惮，是以先分出少量怨气，借此消耗霞光中沛然无匹的战意。如此应对暗含以柔克刚的道理，等到霞光击到时，尽管光芒万丈声势浩大，杀意却已淡了不少，是以怨气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霞光没入风柱当中，一团黑影旋即围了上来牢牢将其缠住，原本耀眼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云霄瓶的第二击已然攻出，一道更加耀眼的光华从瓶口激射而来。那道风柱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分出了两道龙卷风。光芒划破长空，又是一声巨响，风柱大震，顺着光华去势向后退却。远远望去，就像是被人在腰间重击了一拳，上半截倾覆下来，弯成了个弓形。然而，这一击仍未将风柱击断！
　　“与道合真，秘在形山！”高庸涵把心一横，默念紫袖所传的法诀，体内灵力尽数输入云霄瓶内。他很清楚，瓶内的仙灵之力已经耗费了大半，这第三次攻击只怕不复先前之威。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以无论如何都要抢在这一击之前出手。
　　得高庸涵相助，云霄瓶恍如精神大振，摇身变得如同小山一般大小，跟着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华。这一刻，强光照亮了整个气旋，光芒之强高庸涵都不由得闭上了双眼，而内中磅礴的仙灵之力，更是令他不得不暂时封闭心眼。
　　云霄瓶深具灵性，已从前两次出手察觉到，纵使拼尽全力也难以敌得过无边怨气。无论凝愁仙子还是后来的紫袖，都曾给它留下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保护好高庸涵。上次墨玄庄一战，原本是高庸涵命中注定的一劫，所以云霄瓶并没有发动，而这一次不同，地府的怨气乃应劫而生，与天道背驰。此时如果有什么闪失，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惨境！
　　可是怨气太浓，云霄瓶自知不敌，唯有用自爆的方式来达成信念。这一下，等于是将数千年的道行，于顷刻间彻底释放干净，其惨烈之处，不亚于修真者自爆灵胎。只是这么一来，维系高庸涵和紫袖情感长达十几年的云霄瓶，也就此烟消云散！
　　自此，高庸涵身上再无一件法器防身，从最早身怀若干异宝，到现在身无分文，其间的得失又哪儿能说得清。敛眉剑失落在焚天坑阅昙洞外的深渊，临风剑、褐纹犀甲、藏鸦指环以及惜缘钵，一同在星河屿巨灵岛一战中失落，至今下落不明。尸螟蝠随藏鸦指环一同失踪，火螈受困紫竹潭万仙大阵阵眼，惟有骏马轻霜在事后被十二叠鼓楼的人带到七杀回廊。继而是杜若所赠的魔器乾机落月壶，被万仙大阵阵眼生生压成齑粉，如今又是云霄瓶，在同地府怨气的斗法中自爆。
　　所有的一切，似乎再次验证了天灵子的命批之言，兴许真的要一世孤苦！然而，此时此刻高庸涵根本无暇顾及到此，除了痛心云霄瓶的消逝，剩下的就只有震惊和茫然了。
　　云霄瓶最后一击果然非同凡响，仙器不愧是仙器，此等威力就算是九幽神君在此，恐怕也得暂行退却避其锋芒。巨大的风柱终究没能承受得住，拦腰被斩成了两段。上半截风柱轰然倒塌，从高处摔落下来散落了一地的黑影，下半截则无力的摇摆着，努力吸取四周怨气，似乎不甘心就此失败。最令人惊诧的是，方圆不下千里的偌大气旋，居然也被击出了一个大窟窿，缺口处闪耀着一层异样的波纹。
　　“这一战两败俱伤，倒底是为了什么，又有谁才是最后的赢家？”高庸涵苦笑摇头，跟着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疲倦，一时间什么都不愿想、不愿做，默默地蹲下身子紧紧将头埋在怀里。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坎坷和挫折，每次都能找到振作的理由，可是这一次目睹云霄瓶的逝去，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劳累和疲惫。
　　“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这样的事情还要再经历多少次？”
　　“连这气旋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救人？”
　　“就算如愿狙杀丹意，厚土界的局面就真的能得到改善么？”
　　……
　　无数念头纷沓而至，心底深处那点迟疑、彷徨，甚至是无助，在这一刻完全涌上心头。高庸涵的目光出现了一丝迷茫，喃喃自语道：“紫袖，妍儿，你们若是还在我身边该有多好。现在，我真的累了！”他却不知，云霄瓶的消逝固然令他难过，同时还连着另外一个人的心。
　　就在遥远的霜月海，紫袖再一次察觉到异样，一阵晕眩过后，惊觉云霄瓶已毁，不觉大为心痛。跟着想起高庸涵，担忧、思念等等情绪不可遏止地冒了出来，心潮澎湃之下，双眼泛起了一层晶莹的雾气。
　　“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哪怕这次过后永不相见也在所不惜！”这一刻，紫袖下定了决心……


第十二章 抉择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隐隐传来阵阵轻响，宛如沙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高庸涵悚然而觉，抬头朝不远处望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半截风柱已然倒塌，但是在原地，却冒起了一座暗黑色的山峰，而且山峰还在不断地增大。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黑影堆积而成，那些声响正是黑影穿梭重叠时发出来的。
　　云霄瓶的最后一击虽然厉害，但是对于无穷无尽的怨气而言，不过是受了些轻微的损伤而已，根本谈不上有多大的威胁。风柱倒塌，反而引起了怨气更强烈的怨恨。唯一不同的是，先要将云霄瓶释放出的仙灵之力化解掉，方能进行后续的手段，是以直到此时才重新聚集。
　　高庸涵缓缓站直身子，不再理会对面山峰，转而抬眼看了看天边，被云霄瓶击出的大窟窿业已弥合，再无半点缝隙。照此情形看来，应该是在自己犹豫彷徨的时候，唯一的一条出路被怨气堵住。接下来呢？想必是无论怎么拼命，都难逃一死，其中的区别无非是选择自爆灵胎，还是等着被怨气吞噬而已。
　　这一次，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逢凶化吉么？
　　到了此刻，高庸涵反倒彻底平静下来，将先前的烦闷统统抛到一边，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山峰的变化。黑影不住从四下涌来，堆积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堆出了一座数百丈高矮的山峰。一阵阴风刮过，四周黑影全都附着在山峰上一动不动，整个气旋内登时寂静无声，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下来定在半空。刚才还是一幅繁杂躁动的画面，突然之间停顿下来，如此强烈的反差，反而生出别样的凝重。
　　高庸涵心生警觉，当即收束心神，不叫自身气息有丝毫泄露。熟料，一抹慑人心魄的怨念透体而过，魂魄险些失守，心念一动随即进入大寂无识的境界。这层境界，是他修为大幅提升以后领悟到的一层心境。所谓大寂无识，其实是因为修行尚有欠缺，心中妄念始终难以根除，为了使心神平息而体悟到的一种境界。心境虽不能直接对敌，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却可以使内心做到八风不动、一心不乱，无疑是最为恰当的做法。
　　怨气组成的山峰微一错愕，顿时失去了高庸涵的踪迹，于是一人一山开始了对峙。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峰散发出的气势愈发凝重，一浪接着一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高庸涵六识全部封闭，连魂魄灵胎都没了任何感觉，只谨守住心神，不做丝毫反击，宛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立在原地。任凭重压排山倒海般袭来，自有一股坦然相承，岿然不动的气势。
　　“凭这层心境，自可一直这么撑下去，不过你准备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高庸涵心神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不觉一愣。纵使他心志坚毅无比，眼见有人居然可以闯进自己的心神，也忍不住心头大跳。尚未来得及分辨话中的含义，山峰便已骤然发动。就在他心思流转之际，大寂无识境界瞬间出现了几丝裂纹，仅仅是一点细微的破绽，立时便被怨气找出身形所在。
　　几道黑影闪电般扑来，高庸涵正要出手抵挡，心头再次浮现出一句话：“切勿动手！”
　　面对危局，竟然是这个要求，高庸涵大感愕然，心下急切间接连闪过好几个念头。此人若是心存不良，自己放弃抵挡等于是束手待毙，一旦所信非人立刻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继而转念又想，就算出手除掉身前那几道黑影，面对山一样厚重的怨气，又能支撑多久？无论如何选择，最坏的结果无非都是一个死字，那倒不如赌上一赌，看看那人的话究竟可不可信。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高庸涵拿定主意，果真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凭黑影钻入体内。黑影那点怨气孱弱得很，根本不可能闯进紫府，惟有四处乱窜寻找破绽。高庸涵谨守着“不动手”的信条，眼睁睁看着黑影在体内越积越多，到最后只觉得体内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痛苦。
　　“你既被怨气锁定，落得个不死不休的结果，可知是何原因么？”那人对高庸涵的痛苦视而不见，不但没有出言指点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反而好整以暇地询问起缘由来。
　　“我本来就不是地府中人，与阴魂截然不同，被发现很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高庸涵处境危险正全力护持紫府，却听到那人在一旁故弄玄虚，心中未免哭笑不得。不过从这句问话中可以确定，此人确实没什么恶意，当下试着用意念回了一句。
　　“你这么说当然不能算错，可惜没有说到点子上。”那人对高庸涵的回答似乎不甚满意，追问道：“道理其实不难，你再好好想想？”
　　“此人当真可笑，现在这个时候还要卖关子，这不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么？”高庸涵暗暗皱眉，只好沉着脸闷声不语。幸好那人不含恶意，当下抱着一股信念咬牙坚持，始终不曾施展法术驱除体内怨气。只是压力愈发沉重，宛如万箭穿心一般，紫府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失守，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打哑谜。
　　“怎么，还没有想到么？”那人见高庸涵不答，言语间似乎颇有些失望。
　　“你先说，不然我紫府失守可就没命了，到时候就算有天大的秘密，你也只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即便最终的结果仍是难逃一死，高庸涵也不愿坐以待毙，情势已到了至关紧要的当口，勉力答了一句，便开始运转灵力准备施法。
　　“紫府失守有什么了不起？”那人哼了一声，对此极为不屑。
　　“象法天地，河鼓临星，破！”高庸涵终于忍无可忍，在紫府行将被突破的瞬间毅然出手。以灵胎为媒使出聚象金元大法，周身金光大盛，浑厚的灵力透体而出，将体内所有的怨气一扫而空。
　　这一下迅猛无比，不光是那人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的山峰也是一滞。不过片刻之后，山峰分出数道怨气激射而来，跟着一阵剧烈地抖动，晃晃悠悠站立起来，竟然变作人形模样走了过来。高庸涵挥手撒出一片金光，跟着向后疾退，双手在身前不住画着符篆，符篆没入空中瞬即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座法阵。
　　由于灵胎阳火之力对怨气没什么作用，而仙灵之力又耗费的太快，故而此次出手，高庸涵运用的是魔界心法。兴许是同属于阴柔狠厉一流，魔界法门倒和地府多少有些类似，由符篆组成的法阵，居然勉强挡住了怨气的这轮攻击。
　　“谁让你动手的，难道不要命了么？”那人似乎没想到高庸涵会反击，待到察觉出异样时已经不及阻止，眼见一番好意付诸流水，既惊且悔，急急喊道：“快快抛出魂魄！”
　　高庸涵对最后这句话充耳不闻，眼见魔界法门颇为有效，当即释放出魔息，甩手又在法阵内侧加持了几道灵胎阴火之力。那人本已焦急万分，不曾想这些奇异的符篆，竟然真的挡住了怨气，不由得大为诧异：“这是什么法术，莫非，就是传言中的魔界法门么？”
　　那个怨气聚集而成的巨人见一击落空，仰天大吼了一声，没有五官的头颅中间猛地塌出一个黑洞，从中喷出一道漆黑的怨气。跟着双臂虚拍了，无数黑影纠缠盘结在一起，和那道漆黑怨气合而为一，化作一柄巨剑直刺而来。剑锋未至，一股浓烈的杀意已然逼到！
　　高庸涵大喝一声，抬手就是一道金光打出，两厢碰到一起，金光寸断，巨剑色泽由黑变青，来势稍减继续刺了过来。尚不及使出第二招聚象金元大法，巨剑已经刺中符篆组成的法阵，只顿了一顿法阵便即爆裂，而巨剑的颜色也已由青转白。恰在此时，又是一道金光击来，巨剑蕴藏的杀意终于耗尽成了强弩之末，在高庸涵身前十丈处轰然碎裂。
　　这一下交手实已使尽全力，高庸涵只觉得紫府内灵力翻涌，心神剧震之下踉跄跪倒。倒地后斜眼看去，只见那巨人轻盈地飞了过来，在数丈外一掌虚拍，又是两道浓重的怨气缓缓逼来。这一击虽然没有巨剑那股锋芒毕露的杀气，却多了几分难以抗拒的重压，高庸涵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心知已无力拼杀了。
　　“单只这点怨气就这么厉害，看来当年凝愁仙子能全身而退，多半是幽冥界手下留情的缘故。”云霄瓶的破碎，加上亲身感受，高庸涵才知道幽冥界能与仙、魔两界并立，当真是实至名归，绝没有半点含糊之处。回想起紫袖所说，凝愁仙子是被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联手击败，看来多半是另有内情。
　　这个猜测一点都没有错！
　　当年凝愁仙子初入地府时，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由于不愿与仙界结怨，是以并没有痛下杀手。到最后，幽冥界被搅得大乱，两位神君逼不得已方才出手制止。他们的打算是在不伤人性命的前提下，将凝愁仙子拿下送回仙界，而后再和仙界之主谈善后事宜。可是凝愁仙子法力高强，一直闯到幽界神殿，才被九幽神君给拦了下来。当时，真正出手的只是九幽神君一人，五冥神君不过是从旁观战而已。
　　但是在谈及此事时，紫袖由于心向仙子，而且不知道两位神君的想法，理所当然地以为幽冥界卑鄙无耻、以多胜少，故而给了高庸涵幽冥界不过如此的印象。加上在默提上人的点化下，高庸涵又从地府捡回一条性命，兼且与幽界十八巡察使的幽鬼明王，以及末都庐难城城守妙笔仙先后交手，都不曾落败，信心更是大增。哪知自踏入幽界以来，连番受挫，以至于陷入绝境，方知自己实在是过于自负了。
　　“你听好了，这些怨气只会攻击魂魄，除非你能逃出禁制，否则根本无法摆脱。”那人眼见形势危急，不敢再有所怠慢，肃然道：“所以脱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魂魄扔掉！”
　　“什么？”高庸涵闻言大惊，动容道：“不要魂魄，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地府管的就是魂魄，要想真正摆脱生死，不再受幽冥界束缚，在天地间自由驰骋，这一关非过不可！”那人的话语有种不容质疑的威严，令人生不出半分怀疑，“自己了断魂魄与心神的关联，和被人擢取、击杀魂魄分别极大，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难道真的要这样么？”看着越来越近的怨气，高庸涵清晰地感受到魂魄深处传来的寒意，不觉心乱如麻。
　　世间竟然有这等匪夷所思的说法，换作是谁恐怕都很难做出决断，但是情势如此紧迫，又哪里容得下思量考究的时间？看着几乎触到鼻尖的黑影，正扭曲狰狞地嘶喊，高庸涵脸上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大喝一声倒飞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黑影倏地发力猛扑上来，如乌云一般遮天蔽日。眼看就要扑到高庸涵身上，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静止，黑影猛地停顿下来而后消散一空。紧接着，那巨人也是一呆，庞大的身躯四分五裂散入空中。漫天的怨气顷刻间散的干干净净，就连外面那层大到没有边际的气旋，也仅仅只是晃了几晃便隐入虚空当中。
　　事关生死的大祸就此消除，高庸涵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烦乱。适才在最后关头，他还是听从了那人的建议，将魂魄逼出体内，而魂魄一离开身体便即被吞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最早是肉身被毁，今天又丢了三魂七魄，从今往后，可就只剩下灵胎了。如果按照常人的理解，自己这样还能算作是人么？


第十三章 知己
　　“怎么，心里还放不下么？”一个身影慢慢从虚空中踱了出来，语气尽管平缓，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略微有些颤抖地笑道：“摆脱魂魄的束缚，等于是不用再受生死更迭轮回之苦，对于修行而言可谓事半功倍，是难得的奇缘。”
　　“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倒没有——”骤失魂魄，高庸涵心情说不出的憋闷，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听着熟悉的声音，猛然抬头朝那人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惊呼道：“王爷，是你？”
　　“高帅，我们又见面了！”那人一张略显消瘦的方正脸庞，两道浓眉直飞鬓角，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只是眉宇间似乎总有一丝化不尽的沧桑。来人正是东陵王叶帆！
　　“王爷，我可找到你了！”高庸涵曾经想像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怎么也没想到，到了真正见面的时候，除了呆立在原地，沙哑着嗓子叫了声“王爷”之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都是已死之人，你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险来找我？”叶帆走上前去，重重在高庸涵肩头拍了两下，而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臂膀，目光中泛起了泪花：“不管怎么说，来了就好！”
　　“当日一别，我便想着如何救你，可是一直都没能进入地府，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我心中实在欢喜得紧。”高庸涵心神激荡，双手反托着叶帆的胳膊，喜极而泣道：“还好，虽然来得有些迟，不过我们又在一起了！”
　　遥想当年，智锺大师周游天下，离开东陵道时留下了“双杰”的评语，一时间叶帆和高庸涵可谓是声名远扬，就连异族之人都耳熟能详。那时，两人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在青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时至今日，两人各自经历了一番苦难劫后重逢，虽没有了以往的踌躇满志，却多了一分厚重的感触。回想起十几年来的遭遇，饶是两人胸襟开阔、提得起放得下，也不禁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王爷，你怎的会在这里？”良久之后，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高庸涵环顾四周雾茫茫的虚空，不觉大为惊讶。
　　“这个么，说来话长了。”叶帆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一切还得从王府下面的地宫说起——”
　　最早修建地宫的是叶帆的一位远祖，其最初的用意，不过是修建一个避难的密室而已。身为皇族子弟，又有着世袭罔替的王爵，治下更有方圆数千里的沃土和百万人口，要说不招朝廷的忌是不可能的。当时，叶帆那位远祖恰好遇到了一位猜忌心很强的皇帝，为了保命不得已求助天机门，由修真者出面帮忙修建了这座密室。幸好，担心并未变成事实，但是地宫的雏形却已初具规模。后来，历经数代修葺不断完善，甚至求到了张道恒大师的元门仙石，东陵王府的地宫终于大功告成，成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建筑奇迹。
　　世人大都听过一个传言，说东陵王府下面的地宫内，藏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什么黄金翡翠、珊瑚明珠自不用说，至于修真者使用的法器，更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这些传言多有夸大，种种荒谬之处不值一提，但是地宫内的确放置了一些宝物，均是历代东陵王收集来的珍品。其实，除了在建筑以及防卫方面，称得上是匠心独运以外，地宫内真正称得上至宝的东西，是谁也想不到的。
　　叶帆祖上出过一个怪人，说他怪，是因为此人天生痴呆，从小到大整日间呆坐房中哪儿都不去，甚至连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奉。如此过了三十年，此人突然开口说话，一张嘴就把王府上下，包括父母兄弟在内所有人，统统骂了个遍。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骂的内容直指每个人心灵深处，容不得半点推脱，一时间阖府上下尽皆骇然。骂过之后，复又陷入痴呆模样，如是又过了三十年再次开口，留下一段晦涩难懂的遗言后安然死去。
　　此人既简单又密不可解的一生，成为后世子孙钻研的对象。可惜遗言用字古怪，近乎前言不答后语，没有人能弄懂话中含义，自然也就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当日危急之时，叶帆和高庸涵二人躲入地宫，可是入目空空如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遍地宝贝。当时两人都很纳闷，直到高庸涵被困晴空殿一通乱打乱闯，捏碎了机关总枢的玉牌，才无意间破去了地宫的禁制。当时，曾有一个身着紫袍的人影显现，旋即穿墙而过不知踪影，这道身影便是那痴呆之人留下的法身。
　　那人实际上是幽界一位颇有来历之人，只因为俗缘未了，必须要投胎一次方能得成正果，是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投胎到东陵王府。不过他担心自己投胎后妄动无明，以至于坏了修为，是以在投胎前做了番手脚，变成了一言不发的痴呆。及至三十岁那年，俗缘没有丝毫松动，这才睁眼大骂一通，算是将秉性中的嗔念作一了断。等到六十岁时俗缘已了，念在受叶家供养了六十年的情分上，留下一个法身和一段遗言，以供叶氏后人危难之际求救。
　　奈何那段遗言太过深奥，叶氏后人又没有怎么当真，如此好意居然深埋于地宫之中，若非高庸涵情急之下的鲁莽之举，叶帆也就不会有今日这番际遇。正是靠着那人的法身，叶帆死后才能躲过九幽冥瀑的剥离，魂魄得以完整地进入幽界阵眼，并且完全保留了记忆。此中种种情由，机缘之巧情节之离奇，令人瞠目结舌。
　　“如此说来，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待在这片虚空当中，那可真是寂寞得很。”高庸涵拿叶帆的经历与自身比较了一下，觉得一个人孤孤单单，待在这种杀机四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痛苦。感叹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关切道：“王爷，这里的怨气既然会攻击魂魄，你初来这里不是很危险么？你此后又经历了什么，才能不惧漫天怨气？”
　　“兴许是命中注定，我刚进入幽界阵眼，就遇到了一个人。”叶帆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轻声叹道：“是那人救了我，并收我为徒，还帮我重塑魂魄。”
　　“哦，那人是谁？”高庸涵大为好奇，委实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隐居着一位高手。
　　“其实，从你进入幽界那一刻起，我师尊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就连何时救你，怎么救你，他老人家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叶帆伸手按了按，示意高庸涵少安毋躁，跟着笑道：“我原本想看看你这么些年都有什么长进，没想到你在最后关头还是没能忍住，硬是向怨气出手，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唯有以死谢罪了。”
　　“那倒不必，你就当欠我个人情好了。”高庸涵言罢，两人仿佛又回到往昔，只觉无比畅快，不由得相视大笑。
　　说实话，叶帆尽管修为大进，可是也不敢踏进气旋一步。适才出言指点，完全是按照他师尊所授法门，纯以意念传话，是以高庸涵根本无从听到他的声音，自然也就谈不上知道他是谁了。及到高庸涵贸然出手，叶帆才惊觉自己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整件事办的过于儿戏，不禁大为后悔。幸亏高庸涵仙魔双修，才有时间听到最关键的一句话，否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你的修为突飞猛进，就连我师尊都赞许不已，说起来以前你还不如我，现在么不提也罢。”叶帆说着拍了拍高庸涵的肩头，笑道：“我的事情大致说完了，说说你吧。”
　　“咱们两个在这里光顾着叙旧，会不会对你师尊不敬？”高庸涵的经历何其丰富，而他对叶帆又不可能有任何隐瞒，一旦说起来恐怕没有个十几二十天是说不完的，只是这么一来恐怕会有些失礼，是以才有此一问。
　　“不妨事！”叶帆答道：“师尊知道我和你的交情，等说完了我再带你去谒见师尊。”
　　“嗯！”高庸涵点点头，回忆道：“那日咱们逃进地宫以后，你把我关在晴空殿里——”
　　于是，高庸涵从那日被关进晴空殿说起，事无巨细统统说了一遍。他与叶帆交情极厚，真比亲兄弟还要亲，是以讲述时没有任何顾忌。包括与紫袖和审香妍两人的感情，杜若、酒界老祖和默提上人等人的来历，天机峰、巨灵岛两次大战中入魔的惊险，以及对厚土界诸多大事的分析判断，毫无保留地一一道来。这些事情本来就纷繁复杂，叶帆又是不住插话询问，讲起来可就费工夫了，这一说竟然花了二十多天才告一段落。
　　高庸涵的经历中很有些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说墨玄庄死后的地府之行，星河屿巨灵岛一战后的浴火重生，以及熔海崖寥廓熔城下的天火淬炼，无一不听得人目瞪口呆。至于焚天坑内的历险，九重门灵渚古墟里的激战，悬空岛道祖崖上的快意恩仇等等，尽管同样精彩绝伦，但是相对而言要容易接受得多。
　　这二十多天，叶帆可以说是无一刻不心潮澎湃，无一刻不惊心动魄，每次听到惊险处，总是难以自制地出言打断，非要问个清楚不可。对于向来有气度沉稳之称的叶帆而言，如此失却常态，恐怕也是生平第一次。直到此时，他才了解到高庸涵背负了何其沉重的担子，每一步都走的有多艰难，感念之余不觉连连叹息。
　　“高帅，我死以后，东陵道怎么样了？”
　　为了不使叶帆难过，高庸涵在谈及自己的经历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东陵府和历山，不意叶帆自己问到于此。他们三人交情很好，叶帆又在临死前了解到历山的苦心，实已原谅了他，所以高庸涵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走之后，历山在凤羽族究意堂的扶持下继任东陵王，这些年做的还算不错，东陵道的百姓并没有受什么苦。”
　　“嗯，历山器宇格局虽说小了点，却不失为赤子之心，有他经略东陵道，我这心也就放下了。”叶帆沉默了一会，神情黯然地叹了口气，声音略带着一丝颤抖，问道：“我家人都死了么？”其实，关于府中老小的结局，他早已心中有数，可是仍不免存了几分期盼。
　　“是，究意堂的人一心要赶尽杀绝，历山仰人鼻息也没有办法。”自从与历山得以尽释前嫌，高庸涵方才体会到他的忍辱负重是多么的不易，是以在叶帆面前措辞十分谨慎。到此刻，顺理成章地把那个好消息说了出来：“不过他还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晓衫没有死！”晓衫，便是叶帆的幼子叶晓衫。
　　“是么？”父子连心，叶帆再度动容，沙哑着嗓子问道：“他现在何处？”
　　“历山当日将晓衫藏了起来，而后避开究意堂耳目，把他送到帘川。”高庸涵说着用力捏了捏叶帆肩头，沉声道：“这些年，晓衫一直很健康，很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叶帆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东陵王一系自打一开始，血胤就不大繁茂，九界坍塌以后更是日渐衰微，到叶帆祖父一辈变成了一脉单传。叶帆同样如此，直到不惑之年方才得子，取名叶晓衫。当日究意堂突袭，变故骤起，临死之际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岁大的儿子。按理说他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什么事都该看开看淡，唯独对儿子念念不忘，每每想起总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此时得知儿子尚在人世，终于按捺不住激荡的情绪，忍不住喜极而泣。英雄也是人，而非冷酷无情的机器！叶帆有此表现，不正是展露了温情的一面么？
　　“这次出去，等我把须弥山的事情了结以后，打算将晓衫接到身边教他修行，一定要让他成为世人敬仰的大英雄！”这个念头自得知叶晓衫没死那刻就已升起，高庸涵还特意交代枯镝等人，多找些楚兰红泪回来备用，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不惜跑一趟寥廓熔城，设法求几枚绛天血果。他一直没顾得上成家，自然不可能有子嗣，心里早已拿叶晓衫当作亲生骨肉看待。
　　“还是算了吧，既然晓衫已远离是非，就让他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岂不更好？”叶帆缓缓摇头，泪光中充满了慈爱。


第十四章 九幽
　　很显然，如此惨痛的经历，使得叶帆对于修真、乃至修真界的是是非非生出了一种厌烦，故而不愿意儿子再走这条充满艰辛和变数的道路。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大多数人在小时候总向往着五彩斑斓的生活，梦想着成为这样或是那样的大人物，结果到垂垂老矣的时候，才发现真正能让自己心境平和的，还是那些平淡琐碎的生活。唯有经历过坎坷、波折甚至痛苦过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幸福莫过于平平安安！
　　对于叶帆的想法，高庸涵十分理解，因为他近年来也时常在想，若是没有当日的变故，仍旧平平静静，未尝不是一种惬意的生活。虽说现在修为极高，已经到了绝大多数修真者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是个中滋味实在是不堪回首。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的话，在某些时候，他兴许更愿意过从前那样的生活。
　　既然叶帆不愿意儿子修真，高庸涵也就不再提此事，而是估量着如何从另一方面去照顾叶晓衫，尽量给孩子一个安康富足的生活。当然，这件事绝不能假手他人，得自己亲自去办，否则一旦给人知道东陵王的公子仍然在世，必然会招来许多麻烦和危险。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往事，叶帆从儿子在世的喜悦当中渐渐平静下来，想起高庸涵此行的目的，不禁问道：“这么说来，你此次冒险进入幽冥界，除了找我之外，还要找审大小姐和裘杉、魁豹等人么？”
　　“是，不论找得到还是找不到，我都要试一下，否则于心难安！”
　　“嗯，我知道你的性子，只是——”叶帆吸了口凉气，皱眉道：“地府中阴魂无数，茫茫之中又到哪里去找呢？”他自进入地府以来，就一直呆在这幽界阵眼当中，虽然有一个来头奇大的师傅，却并不了解幽冥界的具体情形。急人所急，觉得找人这件事委实难办得很。
　　“我曾听孽承王说过，幽界神殿和冥界神殿各有一本生死簿，里面记录了所有死后进入地府的魂魄。”高庸涵一想起孽承王，不由得有些担心，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只要能潜进神殿找到生死簿，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神殿地位尊崇，禁制重重戒备森严，想要悄悄溜进去几乎不可能。”叶帆沉吟着，突然一拍脑门，是那种才反应过来的懊恼神情，有些自嘲地笑道：“你瞧我，怎么把师尊给忘记了？只要他肯帮忙，这件事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哦？”高庸涵先是一惊，旋即大喜过望，急道：“王爷，敢问你师尊是？”
　　“我师尊就是——”叶帆神情肃穆，缓缓吐出四个字：“九幽神君！”
　　“九幽神君？”高庸涵心头大震，万万没想到叶帆竟然会拜堂堂的幽界之主，几乎和十一位古仙人平起平坐的九幽神君为师。任他心志再怎么坚毅，在这个消息面前也不禁失却了分寸，不由自主地颤声道：“你，你真的成了九幽神君的弟子？”
　　在厚土界，无论是修真者还是平民百姓，对于幽冥界有种天生的恐惧。作为幽冥界主宰的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更是有着巨大的威望，在传说中，他们二人成了掌管生死的神灵。这世上也许有很多人不怕死，但是对于死后会遭遇到什么，由于一无所知，反而更易激起内心深处的恐惧，是以在某种程度上，两位神君的大名甚至都超过了仙界之主。
　　高庸涵虽然不会有常人那样的想法，而且对幽冥界知之甚深，却也未能免俗，在魂魄深处仍旧保留着一分对地府的戒惧。这份戒惧与生俱来，每一个魂魄转世投胎时都会被埋下惧怕的种子，无论修为再高，除非能跳出三界，否则就不可能不怕。正是因为惧怕，世间万物才会珍惜生命努力修行，否则所有生灵都不怕死，岂不是天下大乱？要真是那样的话，到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生命彻底完结！
　　“是啊，我起初也没想到，救我的人居然会是九幽神君。”叶帆微微一笑，感慨道：“原先以为死后万事皆休，不过又是一场轮回而已，谁知还能有此奇遇，真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运气太好。”
　　“正所谓一饮一啄，皆是前缘，照我看来，此等机缘只能用天意来解释。”高庸涵听得出，叶帆对于自己的遭遇颇有几分无奈之感，当下不着痕迹地劝道：“既然到了这一步，自当正心诚意刻苦修行，努力修成正果，方才不辜负上天的期望。”
　　“嘿嘿，你可是担心我心结难解，以至于蹉跎了岁月？”两人交情太深，高庸涵刚刚说了一句，叶帆便已知其意，淡然笑道：“你放心，自进入幽界拜在九幽神君门下，我便决心重新来过。往事已矣，日后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那可再好没有了！”高庸涵与叶帆相互击掌，默契尽在一笑之间。
　　如果九幽神君点头，要想找出审香妍以及魁豹、裘杉等人的下落，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况现在有了叶帆的引荐，高庸涵相信一定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心情顿时大好，跟着叶帆往阵眼深处行去。
　　作为幽冥界阵眼，也就是悬象都上空那团阴火，实际上等同于另一个结界，所以虚空内的天地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由怨气形成的气旋早已消散，是以周围又回复到虚无的景象，高庸涵跟着叶帆飞出很远，才在天边隐隐见到一点亮光。能在茫茫虚空中见到亮光，无疑令人精神一振，等飞到近处才发现，亮光居然是由一盏油灯发出来的。
　　“观山河大地，如同明镜照应虚像，所以说坚凝正心，魔不得便。”叶帆指着那盏油灯，忽然说了一句很是深奥的话，随后叹道：“这盏灯叫山河虚像灯，听师尊说本是五冥神君的法器，可以照见心性破除妄念，如今却不得不安置在这里以抵御怨气。”
　　“哦？”高庸涵一愣，随即问道：“莫非幽冥界遇到了什么问题，是和怨气有关么？”
　　“嗯，不但有事，而且问题还不小。”叶帆点了点头，神情颇有些凝重，“这件事牵扯很广，我也有许多弄不明白的地方，回头还得好好问一下师尊。”说着径直飞到铜灯上方，手捏法印嘴唇轻启，吐出几句咒语。
　　叶帆手中红光一闪，几个法诀翩然飞出，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悄无声息地没入铜灯之中。火苗一晃，那盏山河虚像灯忽然分出数十盏铜灯一字排开，从高出望去，点点亮光整整齐齐排成一个“卐”字。又是几个法诀印去，卐字形的亮光缓缓转动起来，一股清凉的气息荡漾开来，将四周堆积的怨气驱散一空。灯火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了一个法轮，叶帆朝高庸涵招了招手，闪身钻进法轮。
　　“山河虚像灯果真非同凡响，内中居然别有天地！”高庸涵尾随而入，只觉得眼睛一花，眼前景象顿时大变，不知怎的竟处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当中。大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殿外则是祥光普照云雾缭绕，一派仙山巍峨之象。再看了几眼，觉得眼前这座大殿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细细一想不由得一惊，暗道：“怎么周遭的一切，和当日谒见默提上人法身时，所见如此相像，莫非五冥神君和默提上人有什么关联？”
　　“哦？看来你果真到过仙界，难怪可以一路走过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虚空中远远传来，宛如利剑一般，刺的高庸涵心神一痛，再抬头看时，四周的景象又是一变，登时醒悟过来：“原来，眼前这些景象，不过是妄念营造出来的！”
　　适才见到卐字法轮，高庸涵心中便多了几分期待，由此情不自禁地想象着法轮里面的景象。由于山河虚像灯是五冥神君的法器，不免拿默提上人来比较，结果造出了仙山宫殿的幻象出来。此刻一旦醒悟，幻象当然就此消失。低头看去，原来所站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平台，平台质地仿如金石，色泽暗青，不知是什么东西。再举目朝四下看去，只见天边一道淡淡的阴影冲天而起，在阴影的顶端是一朵斗大的火焰。
　　“师尊！”叶帆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躬身施了一礼，朗声道：“弟子谨遵法谕，高庸涵已经带到。”
　　随着一声轻哼，高庸涵只觉得一股强劲的法力涌来，身前虚空瞬间被扯出一道裂缝，一个身影旋即显现出来。那人反手一抹，虚空裂缝登时合拢，流光闪动中一股慑人心魄的肃杀之意当头压来。高庸涵心中没有半点抗拒之意，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拜服在地，耳中同时响起叶帆恭敬的呼声：“参见师尊！”
　　“这就是九幽神君？”高庸涵在那人的目光注视下，竟然连头都抬不起来，唯有低头看着三丈之外缓缓摆动的衣襟。当初面谒默提上人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庄严肃穆，与酒界老祖的见面，则是一种亲切和随意，唯有九幽神君带来的是难以匹敌的压力。
　　“师尊！”叶帆感受到九幽神君的气势越来越盛，生怕高庸涵支撑不住，不禁急道：“你不是说过，高帅和你颇有渊源么？”
　　“嗯！”九幽神君哼了一声，低头看着高庸涵缓缓说道：“和我想的一样，你果然是故人转世，难怪一进地府就打搅了我的清修。”
　　叶帆师承九幽神君，所以在气势逼迫下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倒是最后这句话使他大为惊讶，忍不住扭头看向高庸涵。能令堂堂的幽界之主心神不宁，可见这位“故人”是何等身份何等修为，尽管心中疑问重重却不敢多问，唯有暗自揣测。
　　九幽神君一开口，厚重的气势瞬间收回，高庸涵顿觉心神一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叩首道：“后学末进高庸涵，参见神君！”
　　“嘿嘿，按理说我不该受你这个礼，不过你现在已不是他，就算给我磕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九幽神君的话有点乱，很难让人明白，不过他却毫不在意，继续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见过默提上人，而且还去过他的仙山？”
　　“是，晚辈承蒙默提上人厚爱，得列上人门墙，只可惜福缘浅薄，未能有机会学到什么本事。”高庸涵心思转得极快，从短短几句问答当中便已明白，九幽神君对自己确无恶意，而且和默提上人还有一定的交往，否则不可能看出自己曾到过仙家洞府。
　　“哦？”九幽神君微微一愣，随即自语道：“默提上人这么做，就不怕提前将你暴露在那人面前么？如果闹将开来，恐怕又是一场大麻烦，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叶帆和高庸涵相顾愕然，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极大的震惊。尽管对九幽神君的自言自语摸不着半点头脑，但是从他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猜出，高庸涵的前世一定是大有来历，否则不会牵扯出默提上人，而且还令九幽神君感到棘手。
　　“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些。”九幽神君一挥手说道：“你们两人先起来，我有话要说。”
　　高庸涵定了定神才站起身来，顺着面前的衣襟缓缓朝上望了过去，一看之下不觉一惊。原来鼎鼎大名的九幽神君，居然长着三头六臂，尤其诡异的是，三张面孔始终在不停地变化，呈现出各种生灵的面孔。单说面对他的这张面孔，就不断变化着模样，时而是人族女子，时而是栖绵族老者，间中还夹杂着兽族头脸，委实古怪到了极点。
　　“是不是我这样子吓到你了？”看着高庸涵一脸的惊愕之色，九幽神君不觉笑道：“我体内包含有世间所有生灵的魂灵，为了不致引起反噬，只有用这个办法来舒缓一下压力。你还没见过五冥神君那个老家伙，要是见到他，你就知道我的样子有多好看了，哈哈哈！”这一笑，无形中拉近了不少距离。
　　“晚辈不敢，只是初见神君难免有些惊讶！”
　　高庸涵表现的不卑不亢，九幽神君大为欣赏，朝叶帆笑道：“你说你们两个以前并称‘双杰’，是不是？”
　　“是，那是千灵族智锺大师给的评语。”叶帆在师尊面前不敢托大，自谦道：“其实我们两个都有许多不足之处，离‘人杰’二字尚有不小的差距。”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们两个根器极佳，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我很满意！”九幽神君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高庸涵，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听候我的安排吧！”


第十五章 前世
　　“神君厚爱，晚辈感激不尽！”高庸涵明白，九幽神君提出这个要求，多半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留在此地，当即婉言回绝道：“只为另有重任在身，恐无法随侍身侧聆听神君教诲，当真是无可奈何的憾事。”
　　“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九幽神君语气平淡，脸上面容变幻莫测，根本看不出喜怒。
　　“师尊，高帅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他真的留下来，将会耽误阳间无数生灵，恐怕会有不少人因此丧命。”叶帆对九幽神君的脾气知晓一二，知道这位师尊性子虽有些阴狠，却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于是竭力从旁化解，“高帅心中装的都是百姓，就算把他强留在这里，只怕也无法安心替师尊做事。”
　　“你倒是仗义，为了朋友连师父都敢顶撞？”九幽神君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叶帆的用意。
　　“弟子不敢！”叶帆连忙躬身道：“弟子所言皆是事实，望师尊明察！”
　　“神君在上，叶大哥生平以忠义为本，皎皎本心可鉴天日，对神君绝不会有半点不敬之意。”高庸涵见叶帆为自己受到责难，忙道：“晚辈在阳间确有诸多未了之事，而且每件事都牵连甚广，实不敢多有耽搁。等俗缘一了，晚辈定会前来拜谒神君，听候差遣！”
　　“这世间沽名钓誉的人我见的多了，你们两个义气深重、情真意切，凡事都能为对方着想，很难得。”九幽神君见他二人相互关切，心中不由一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为欣赏，微微一笑指着高庸涵问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留你，是不是？”
　　“还请神君指点！”高庸涵隐隐觉得接下来的话对自己至关重要，加上九幽神君并没有对自己的回绝发怒，言谈间神色愈发恭敬。
　　“你和叶帆都是天机门的弟子，一定知道道一真人的大名吧？”
　　“道一真人的大名，弟子也是刚刚才听高帅说起。”由于九界坍塌后，仙界对天机门极力打压，将所有和道一真人有关的记载全部抹去，是以叶帆也不知道，道一真人就是天机门的祖师万化真人。直到此次与高庸涵重逢，听他说起天机峰一战的是是非非，才知道此中奥妙，此时听九幽神君提及，正好将胸中疑问统统倒出：“师尊，有关道一祖师的一切都扑朔迷离，当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已是上万年前的事情了，当中牵连到仙界的是非，很多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多都是后来才听说的。”九幽神君抬头望天，面容不再变幻，而是成了一团雾一样的混沌，显见已陷入到沉思当中，“道一真人是仙界创立以来罕见的奇才，在他成仙之时，曾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可惜——”
　　道一真人是截至目前为止，修仙最快的一个，其精进的速度至今无人能及。但是当他跻身天庭之后才发现，纵然是仙界，也无法解决他心中的疑问。长久以来，修行的理念都是九界道祖留下的那一套东西，《阴阳道鉴》总纲中有这么一段话：
　　一阴一阳之谓道，道包阴阳，阴阳生道。若无阴阳，道气不见，惟阴阳迭运其中，道气长存，历万劫而不坏。道者，阴阳之根本；阴阳者，道之发挥。所谓太极分而为阴阳，阴阳合而成太极，一而二，二而一也。
　　世人修行，无论仙界还是凡间，甚至包括幽冥界，均以此段话为指导。千万年来，从来没有人敢质疑《阴阳道鉴》的正确性，可是自道一飞升仙界以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从自身修仙的过程得出，修行未必要顺乎阴阳，逆运而行一样可以得道成仙，而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更具效率。包括几位古仙人在内的众仙，正为如何修神苦恼不已，忽然听到如此新奇的说法，自然是大为好奇。只是这么一来，不可避免地和传统理念发生了深刻的碰撞。
　　道一的言论登时掀起轩然大波，仙界之主木临风听闻后便直斥其荒谬，将此说定性为歪门邪道。道一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纵使对方是仙界至尊，也一定要争个错对出来，于是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做例子，不断陈述逆运阴阳的可行性。这场争论逐渐波及开来，越来越多的仙人参与其中，其后发生的一件事，更是将道一推到了风口浪尖。
　　九界道祖生前有一个随侍左右的仙童名叫季贤，对道祖十分尊崇，在听到道一的言论之后大为恼怒，径自找上门去打算辨个分明。不曾想一见到道一，就有了不可思议的发现，原来道一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息，与九界道祖极其相像。经过反复的观察验证，季贤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道一真人是九界道祖的转世！
　　“啊？还有这等说法？”居然牵扯到九界道祖身上，叶帆和高庸涵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不住吸着凉气。
　　“这个说法激起的争议更大，恐怕连那些个古仙人也难辨真伪。”九幽神君面容一变，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皱眉道：“季贤身为九界道祖的仙童，跟在道祖身边有数万年之久，他的话自是不容轻易反驳。”
　　季贤的说辞令道一名声大噪，那一套逆运阴阳的说法逐渐被其他仙人认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仙界渐渐分成了两大流派。其中，以木临风为首的大多数人，仍旧奉《阴阳道鉴》为正朔，自称正派坚守传统。而道一这边，则聚集了七虫大帝、季贤等人，人数虽然不多，声势却是不弱。只因他们在修行上多采用极端的方式，故而被正派斥之为邪道，仙界从此有了正邪之争。
　　“难道说，现在的魔界，便是这些所谓的邪道仙人弄出来的么？”高庸涵心中一动，想起有关仙魔之争的种种传言，忍不住开口相询。
　　“那倒不是，不过与此多少还是有些关联。”九幽神君摇了摇头，面容又自一变，化作一个略显扭曲的虫人面孔，沉声道：“这场争论持续了差不多一万余年，越往后，两派的关系越紧张，从最初的口舌之争渐渐演化为兵戎相见，局势有失控之虞。”
　　尽管木临风一再压制，可是零星的争执还是络绎不绝，正邪之间似乎为了孰对孰错，大有不惜一战的趋势。为了避免出现战乱，木临风决定邀约道一，心平气和地坐而论道，以解决仙界所面临的危机。熟料道一早已厌倦了争执，一个人不知躲到哪里潜修去了。木临风初时不以为意，时隔不久才从季贤那里听说，道一和七虫大帝两个人，为了修神私自闯入灵山圣地。
　　“灵山圣地？”叶帆从没听说过有关灵山道体的传说，自不免有些困惑。
　　“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由‘道体’而来，‘道体’历久化生为灵山，藏在九重天境深处，是为宇宙圣地。”九幽神君长话短说，几句话就点明了灵山的重要性，跟着叹道：“他们两个胆大妄为，却不知几乎毁了整个宇宙。”
　　木临风一听大惊失色，当即带人赶往九重天境，可惜晚了一步，趁着灵山法阵转动之机，道一和七虫大帝两人已经进入灵山。木临风心知大难将至，一面尽可能地通知所有仙人，以抵御随之而来的天劫，一面通知幽冥界做好准备。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天劫便应运而生，灵山爆裂引发九界坍塌，此后种种惊险惨痛不胜枚举。
　　“道一真人和七虫大帝在灵山内倒底做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史无前例的天劫，一定和他们有关。”说到这里，九幽神君的脸色说不出的凝重。
　　“原来九界之所以遭此天劫，轰然坍塌，竟是道一祖师和七虫大帝所为！”叶帆和高庸涵听得是惊诧莫名，到此刻方知其中缘由，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难怪仙界会如此严厉地处置天机门，丹鼎门更是不惜动用仙使令，逼迫师门交出神果真人的遗物，到现在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回想起往事，高庸涵幡然醒悟。
　　“不错，多半是丹鼎门奉仙界之命，不允许和道一祖师有关的任何消息外泄，是以才会不顾多年交情，纠集各派高手攻打天机峰。”叶帆心思转得极快，仅仅把高庸涵前后所说联系在一起，便弄清楚丹鼎门当日所为的用意。
　　“如此说来，这件事上面，我倒是错怪他们了。”高庸涵点了点头，又道：“七虫族在九界坍塌以后灵胎尽失，想来根源也在于此，多半是受到七虫大帝的连累。”
　　“因果，因果，有什么样的因便会遭什么样的果报，谁都逃不掉的。”九幽神君转而问道：“高庸涵，这下你总该明白，我为何要将你留在地府了吧？”说了这么多隐秘的往事，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说明留下高庸涵的理由，这当中究竟是何道理？
　　高庸涵浑身一震，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前世倒底是谁！早在谒见默提上人法身之时，他就猜出自己的来历多半和天机门的某位前人有关，等到返回从前搭救凤五，又有幸和道一真人见了一面。那一次，从道一奇怪的神情，以及对道一生出的奇妙感觉中，他就隐隐猜到自己的前世和道一有关。此刻九幽神君这么一问，登时令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前世便是道一真人！
　　叶帆与高庸涵相知极深，眼见他神情恍惚默然不语，便已猜出了几分，只是一时难以相信，良久之后才费力地说道：“莫不是说，高帅是道一真人转世？”
　　“也不能这么说！”九幽神君悠悠道：“人皆有魂魄，虽说数量多寡不一，但是以我看来，高庸涵顶多是道一三魂七魄中的一魂投胎，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转世。”
　　“就算只有一魂，那也是了不得的一件事，何况，这一魂还极有可能和九界道祖有些牵连。”叶帆既高兴又担心，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心情复杂地看着高庸涵。
　　而此时的高庸涵，则完全沉浸在往事当中，脑海中不断闪现出种种不解的记忆，到最后忍不住喃喃自语：“难怪那么多人都看不穿我的来历，难怪默提上人对我那么看重，难怪杜若一心想要我归附魔界，究其根源，恐怕都源于此！”
　　想通了这一点，于九幽神君的用意也就了然了，高庸涵感念之下走到九幽神君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口中谢道：“多谢神君关爱，不过晚辈日后自当小心，绝不会辜负神君的一片苦心！”
　　“你既然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九幽神君之所以想要把高庸涵留在幽界阵眼，是怕他被仙界发现，从而招来大祸，既然他铁了心要走，那也没必要强人所难，只叮嘱道：“你有默提上人庇护，只要不和仙界中人碰面，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总之凡事不可太过张扬。”
　　“是，晚辈记下了！”高庸涵心想，酒界老祖和自己屡有往来，想必多半也看出了些端倪，但自始至终对自己都是一番好意，可见仙界也不全是憎恨道一真人。
　　“高帅不受仙界待见，那岂不是无法继续修行了？”叶帆完全替高庸涵考虑，不由得对他的处境大为忧虑。
　　“那倒也不至于，大不了悟道以后不去仙界就是了。”九幽神君身为异界之主，对仙界远不像修真者那么敬畏，满不在乎地说道：“到时你只管来地府，在这里就算是木临风也不敢造次。”
　　“那是，神君身为幽界主宰，自不惧任何人。”高庸涵极其擅于把握时机，趁着这个当口顺理成章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躬身道：“晚辈想要在地府中找几个人，还望神君成全！”


第十六章 应允
　　“找人？”九幽神君哑然失笑，“当年有一位凝愁仙子，也是说要找人，结果把地府搅得乱七八糟，最后不得不由我出手把她打发走。我先前都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学来了这一套，而且还拿着她的玉瓶？”
　　“晚辈只是为了找人，并无什么恶意，更不敢对幽冥界有丝毫不敬，还望神君见谅！”在见识了怨气的厉害之后，高庸涵对幽冥界有了全新的认识，不敢再奢望能把人救出去，惟有一步一步的来。他很清楚，能不能找到人，九幽神君的态度至关重要，故而恭恭敬敬地把如何同凝愁仙子结缘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九幽神君点了点头，淡然问道：“你既然想找人，那么我问你，你对地府了解多少？又知不知道，世间为何会有幽冥界？”在这件事上，九幽神君的反应和孽承王迥然不同，虽只有淡淡的一句话，在胸襟气度上无疑胜出了太多。
　　“这个问题么，我只是从典籍中看到过一点相关记载。”高庸涵想了想，谨慎措辞道：“据说，从天地间有了生灵那一刻起，幽冥界就应运而生，由于专管魂魄，与阳世截然相反，故而又有了阴曹地府的别称。”
　　“至于幽冥界倒底是什么样子，世间流传的说法多是妄自揣摩的不切之言，甚至还有不少荒诞不经的传说，那自是当不得真的。”高庸涵结合前后两次进入幽冥界的经历，以及之前从灵童和孽承王那里听来的一些掌故，对地府的大致情状已有了初步了解，当下按照自己的理解细细说了一遍。“幽冥界自有一套规矩，较之阳间可谓是禁制重重！”
　　“想不到你知道的这么多，孽承王胆子当真不小，竟然对地府戒律置若罔闻。”九幽神君似笑非笑，话中的意味颇有些不妙。想想也是，这么多隐秘的事情，其中还包括九界坍塌后的一些重大变故，竟然被一个异界来客获悉，换作是谁恐怕都会生出几分嫌隙。
　　“这当中有很多事情都是我自行打听到的，孽承王又不是没有头脑，岂能一点分寸都没有？”高庸涵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并没有一味地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而使得九幽神君不再着恼。
　　“这且不去说它，我问你——”九幽神君转而问道：“如果真的找到人，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么——”高庸涵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说实话，毕竟孽承王在听到他要救人时，反应十分强烈。可是转念又一想，这件事根本无法隐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想把人带走！”
　　“人死如灯灭，魂魄便须归于地府。幽冥界准进不准出，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乃是上天所定，谁也不能违背。”九幽神君丝毫没有动怒，语气平淡的几乎听不出任何味道，惟其如此，反而说明救人之事更加难办。
　　“既然是准进不准出，为何那么多阴灵亡魂通过缺口跑到阳间作乱？”
　　九界坍塌时，幽冥界同样受到了极大的震荡，所幸处在异界，才得以保全下来。面对浩浩天劫，幽冥界与外界相隔的禁制出现了一些破损，以至于阴灵亡魂开始到处乱窜。后来，意识到这样下去可能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一番商议之后，由两界联手开始修补缺口。不过在此过程中，渐渐发现缺口外面变化莫测，很多东西都超乎想像，甚至称得上是凶险万分。若非胆大妄为，又或者是走投无路的魂魄，是不敢轻易闯进缺口的。
　　“你也是修行之人，莫非不懂得天道循环么？”九幽神君冷笑道：“那些阴魂逆天而行，此后将再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过不了多久便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还有这么一说？”高庸涵大为诧异，心中一沉问道：“那么，要如何才能离开地府？”
　　“很简单，只要修到超脱生死的地步，就可以随意出入。如果我没算错的，你们两个的名字已经不在生死薄上。”九幽神君指了指叶帆，说道：“就说叶帆吧，他如今被我重塑魂魄，可以算做是跳出轮回，但即便是这样也走不掉，境界不到，强行离去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我之前考虑确有不周之处。”高庸涵大为失望，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高帅，你一心想救人，无非是为了能和大家相聚在一起，是不是？”叶帆不忍见高庸涵为难，念头一转想到了个办法。
　　“那是当然！”听到叶帆的话，高庸涵的目光一下子热切起来。
　　“既然救人如此艰难，不妨换个角度。”叶帆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只要师尊许可，你大可以自由出入地府，不是一样可以和大家见面么？”
　　这倒也是个办法，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九幽神君的态度。高庸涵一念及此，当即朝九幽神君施礼道：“若是真能找到那些朋友，望神君念我一片至诚，准我日后探望他们！”
　　“自从九界坍塌以后，修真者死后的魂魄便不知去了哪里，你那些朋友多半都是有些修行的人，能不能找到还要另说。”九幽神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大有深意地说道：“你要是真想来幽冥界，可以去问一个人，如果她同意的话，我自然不会阻拦。”
　　“哦，此人是谁？”高庸涵心中一动，几乎脱口而出：“莫非是五冥神君么？”
　　“虽不中，也差得不多。”九幽神君对高庸涵的心思敏捷颇为赞叹，与此同时却不禁莞而一笑，点头道：“我说的那人，便是五冥神君的掌上明珠馨月公主。”
　　之前在摆脱怨气纠缠时，高庸涵曾听从叶帆的建议将魂魄舍弃，但是他魂魄深处那点冥界印记却保留了下来。在刚开始见面的时候，九幽神君就已看出，高庸涵似乎和冥界有着极深的关系，否则是不可能被加持冥界至尊至贵的印记。好奇之余，九幽神君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谶言，以及馨月公主独到的“见解”，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想要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多谢神君开恩！”高庸涵听得出，九幽神君已然答应所求，不觉暗暗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但不知如何离开此地，该如何找人，又怎么去冥界？”
　　“这件事简单得很，我直接送你去冥界，你自己找到馨月公主一问不就知道了么？”按照九幽神君的说法，几件事完全可以合在一起来办，只要找到馨月公主并取得她的谅解，所有的疑问便可迎刃而解。
　　“事不宜迟，那就烦请神君指点一条明路。等我把俗事处理完毕，定然会回到这里，到时再好好拜谢神君。”高庸涵不愿多有耽搁，扭头对叶帆歉然道：“王爷，咱们相聚没几天，我这就要离去，实在是——”
　　“这件事我帮不上什么忙，惟有烦劳师尊多多费心。”叶帆先是朝九幽神君施了一礼，而后朝高庸涵笑道：“正事要紧，咱们以后相聚的日子多得是，不必挂怀！”两人的交情用不着多说，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你这点倒和道一真人有点像，都是雷厉风行的急性子。也罢，你心愿未了之前，就算留在这里也是心神不定，那就去吧！”九幽神君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可知，脚下踩的是什么？”
　　高庸涵不解，抬眼看去，只见叶帆含笑不语，登时醒悟过来：“‘观山河大地，如同明镜照应虚像’，我们此刻在山河虚像灯里面，脚下踩的多半就是灯台了，对不对？”
　　“不错，正是山河虚像灯！”九幽神君慨然叹道：“这盏灯是五冥神君遗留下来的法器，今日我便传与你，你见到馨月公主时只需出示神灯，她自会明白。”
　　“遗物？”高庸涵和叶帆同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难道五冥神君已经仙逝了么？”
　　“唉，一切都是劫数！”九幽神君沉声道：“九界坍塌，使得地府千余年间，没有一个修真者降临，为此我和五冥神君苦思不得其解。地府和仙、魔两界不同，若是人手不足就会管不过来，魂魄便会到处乱跑，一旦乱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很是担心。”
　　幽冥界虽说自成一统，不曾参与到仙魔之争当中，但是也需要不断补充人力，尤其是有相当修为的修真者。随着数百年来战乱不断，凡间死伤众多，大量魂魄急剧涌入地府，随之而来的压力可想而知。加上幽、冥两界积怨重重，时不时闹出些纷争，人手就更加不足了。就像仙界和魔界，如果真的没了修真界的补充，长此下去，只会在不断的争斗中将自身元气耗费一空。而幽冥界要是到此地步，实在不敢想像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兴许再没有轮回，生命也会就此终结吧。
　　“我明白！”高庸涵和叶帆相视点头，对于此间的厉害关系深有体会。
　　“你们两个能明白这层道理，那是再好不过！”九幽神君回忆道：“当时，我和五冥神君都忙于天劫过后的善后事宜，并没有太在意此事。直到凝愁仙子的出现，才使我们意识到，再不设法解决，可真就天下大乱了。”
　　“当年和凝愁仙子交手时，我才注意到，幽界的怨气已然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于是在凝愁仙子退却后，我开始着手查看。”九幽神君皱眉道：“我前后花费了五六年的功夫，想尽办法都不能化解怨气，无可奈何之下，只有通过神识和五冥神君商讨。”
　　“两位神君果然神通广大，神识竟然可以相隔万里直接进行交流，实在令人钦佩！”高庸涵曾经历过九幽冥瀑，深知其对神识的损害有多大，而两人竟然可以通过神识交谈，这份神通实在是难以想象，心生好生佩服。
　　“我们二人自负修为不弱，可一样还是化解不了怨气，唉！”九幽神君摇摇头，叹道：“我一问才知道，五冥神君也已发觉冥界阵眼呈不稳之势，正为此忧心不已。”
　　幽、冥两界的主宰，自然知道历经数万年的怨气一旦弥漫开来，会对地府造成什么样的灾害。而尤为可虑的是，经过凝愁仙子这么一闹，幽冥两界阵眼外的那层禁制都已是脆弱不堪，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两人神通广大，却在怨气面前束手无策，于是相互印证心得，决定深入阵眼查看一番，而后再作计较。
　　“我们相约同时进入阵眼，熟料这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九幽神君的语气大为不甘，颇为失悔地道：“若是提前布置妥当，恐怕五冥神君也不会出事了。”
　　“师尊，这件事再没有人知道么？”叶帆怎么都想不通，这等大事，两位神君居然不谋而合地没有告诉任何人，实在是不可思议。
　　“嘿嘿！”九幽神君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们一来担心会引起恐慌，平白增添诸多麻烦，二来也怪我们太过自负，行事鲁莽，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正因为此，两人骤然失踪，引起了极大的混乱，可谓是始料不及。
　　“难怪有传言说，凝愁仙子离去后不久，两位神君突然之间杳无音信，原来是为了怨气进入到幽冥界阵眼当中。”至此，高庸涵才恍然大悟，不无惋惜地叹道：“只可惜你们走的实在太突然，以至于事后幽、冥两界谣言大盛，从此不得安宁，唉！”
　　“唉！”回想起当日情景，九幽神君不禁大为感慨。
　　“神君不必担心，虽说两界时有纷争，总的说来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高庸涵听出他叹息中的落寞之意，安慰道：“两位神君苦心维持，这份功绩终究会被大家所了解的。”
　　“哼，那些虚名不说也罢，只求能设法消除怨气带来的隐患，也就心满意足了。”九幽神君摆了摆手，续道：“还好，两界阵眼有相通之处，五冥神君硬是撕破虚空到了我这里，我们二人才得以相聚。而后一同发力，费尽周折，总算是勉强将局面控制了下来。只可惜，五冥神君不幸亡故，实在令人痛心之至！”
　　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何等修为，可是面对无穷无尽的怨气时，也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其中的种种凶险自不必待言。经此一役，九幽神君固然是元气大伤，而五冥神君更是在紧要关头舍弃性命，以元神附着在山河虚像灯上，牢牢守住最为关键的一处虚空，这才将阵眼稳定下来。怨气之恶毒狠厉，由此可见一斑。
　　叶、高二人怎么都想不到，堂堂的冥界至尊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逝去，一时间唏嘘不已。
　　“我和他做了一辈子的朋友，也做了一辈子的对手，没想到他就这么先我而去，实在是——唉！”这一声长叹，说不尽的惋惜怀念。
　　“如今幽界的危机算是遏制住了，可是冥界数百年来情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良久之后，九幽神君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缓缓说道：“我一直记挂着冥界，无奈身在此中无法出去，直到叶帆出现，才给了我一线希望！”


第十七章 铜灯
　　十多年前，叶帆突然出现在幽界阵眼当中，令九幽神君诧异不已。按道理来说，无论是谁，一旦进入地府，都会先经过九幽冥瀑那道关，过后才会依照灵胎、修为、善恶之类被安插到各处。可是叶帆既非那种修为精深之辈，也不是什么来历奇特的大福报之人，却能避开重重关卡直抵悬象都，而后又不受禁制的影响进入阵眼。尤为称奇的是，他魂魄尚存，却没有遭到怨气的任何攻击，这未免太也离谱了。
　　正因为此事太过反常，九幽神君对叶帆大为好奇，于是将他先收到身边再作打算。不久之后才发现，在叶帆的魂魄之中，有一道独特的灵力护持，而这股灵力居然深合幽冥界的天道。经过一番仔细推敲才弄明白，这股灵力原来是地府一名鬼仙的手笔，虽不清楚当中的缘由，但是这一发现正好解决眼下的难题。
　　“我被困于此，能不能出去还是一说。而叶帆不同，他有鬼仙灵力护持，只要勤加修行，待有所成就之后，出入幽、冥两界阵眼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九幽神君欣慰道：“所以我收他为徒，为他重塑魂魄，并将胸中所学尽数传授，就是为了能早一日处理冥界的怨气。”
　　“我原本也想过，叫叶帆先行赶往冥界，通知馨月公主和九殿冥罗，可是终究下不了决心。”眼见叶、高二人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九幽神君不禁笑道：“幽冥界的安危等于是系于叶帆一身，在没有把握之前，我还是不敢冒险。一来是担心他出现什么意外，白白送了性命；二来是因为他对冥界没什么了解，贸然前去很难取信于人，若是冥界的人不相信他，后果不难预料。所以为了大局着想，只能耐心等待，等他的修为提升起来以后再做打算。”
　　“师尊如此厚望，弟子却修行缓慢，不能为师尊分忧，实在是惭愧得很！”虽然九幽神君收叶帆为徒的目的，多半还是为了不断积累的怨气，但是此后的十余年间，对他倒是尽心尽力关怀备至。是以叶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因为无法达到师尊的期望，内心颇感愧疚。
　　“你的资质绝对称得上是上上之选，你的努力我也看在眼里，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你都做得很不错。”九幽神君安慰道：“此事本就难办之极，将这千斤重担都压在你身上，对你而言实在是有失公允。不过没办法，为了幽冥界，只好勉为其难了。”
　　“此次有高帅帮忙，只要能尽早通知冥界，合咱们两界之力，一定可以平息怨气！”不知不觉间，叶帆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幽界之人，对于高庸涵所说的救人返回阳间一事，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
　　“你们放心，我一定要找到馨月公主！”高庸涵神情坚毅地说道：“不光是为了找到那几个朋友，还有整个幽冥界的安危，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放弃！”
　　“你既有此心，我也不能令你空手而回。”九幽神君想了想，正容道：“你刚刚舍弃魂魄不久，恐怕在很长时间内都难免会受到影响，若是处置不当，还会带来一些隐患。罢了，我就传你一套慧光情忘心法，以助你收束心神。”说着，抬手一道祥光打入高庸涵脑海当中。
　　高庸涵只觉得心神一震，旋即清明无比。依循法门细细体味了一下，只觉得较之丹鼎门的清心法门更加玄妙，欢喜之余不住拜谢。自他心生魔障开始，就时常被心魔困扰，若非审香妍私自教他清心法门，恐怕早已走火入魔。及至熔海崖一行过后，体内仙灵之气和魔雾合而为一，成就仙魔双修的独特体质，总算将此隐患彻底消除。不过，要是早一步获得慧光情忘心法，也不至于经历那么多波折了。
　　“这套心法乃是我幽界不传之秘，其中颇多玄妙，你自己好生体会吧。”九幽神君转而说道：“我这就把山河虚像灯交给你，你看好了！”话音未落，四周的虚空突然一阵扭曲，带着五彩斑斓的流光全都挤压过来。
　　骤逢异变，叶帆和高庸涵均是一惊，本能地倒退了几步。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眼前火光一闪，四周顿时恢复平常，再抬头看时，九幽神君左手捧着一盏铜灯负手而立，“拿好了，这可是五冥神君的宝贝。”
　　高庸涵恭恭敬敬地接过铜灯，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握着的不是冥界顶尖法器，只是一盏普通的铜灯。铜灯样式极其简单，一个圆形厚重的底座，往上是细长的灯身，最上面则是扁平的灯盘。灯盘正中豆大的火焰每晃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凉意，顺着手臂直沁肺腑，说不出的舒服。
　　如此毫不起眼的铜灯，却是五冥神君苦心炼制的法器，若非亲眼所见恐怕很难使人相信。高庸涵抚摸着灯身，情不自禁地将一股灵力缓缓注入铜灯，火苗中顿时浮现出几个古朴玄奥的符篆。随着火苗的摆动，符篆逐渐膨胀扩大，向四周缓缓扩散，不大会功夫就变得如山一般大小。
　　“你要是再不收手的话，很快就会把怨气招惹过来。”九幽神君一直没有出声，直到高庸涵催动铜灯祭出符篆，才出言阻止。其实，他心中的惊讶，几乎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山河虚像灯玄妙无比，内中又有五冥神君的几缕元神，绝非修真者所能操控。在九幽神君看来，高庸涵的修为虽然还算不错，但是离驱动铜灯的境界尚有相当大的差距，何况他还不懂得相应的法诀，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转念才醒悟过来，多半是五冥神君残留的元神也认可了高庸涵，不然神灯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发动？
　　“看来，有关馨月那个小丫头的谶言，竟是真的了？”九幽神君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念头，对凝愁仙子那句“碧落天门，问道横经；钟歌晚引，鸾旗始迎”的十六字谶言，多少信了几分，自然愈发想知道高庸涵和馨月公主见面时的情形了。
　　“这山河虚像灯好生奇特，使人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高庸涵闻言收回灵力，犹自品味着适才那种洁净空灵的感觉。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烦恼都已消散，白茫茫中唯有自己的元神自由自在。这种境界已然超出了灵胎的束缚，隐隐有大彻大悟的趋势。
　　“哈哈哈，看来山河虚像灯已自行认主，此去冥界更多了几分把握！”九幽神君踱了过来，欣然道：“我曾听五冥神君谈起，说山河虚像灯中藏了一个法阵，与冥界神殿相连。不过没有得到铜灯认可，便无法进入法阵，这也是我一直不让叶帆冒险的原因之一。”
　　此话一出，叶、高二人尽皆点头，于九幽神君的苦心了然于胸。冥界之行之所以选择高庸涵而不是叶帆，就在于高庸涵曾去过冥界，而且体内有冥界印记，相对而言更容易获取馨月公主的信任。此时又被山河虚像灯认可，当真是意外之喜，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贸然过去必然会引起神殿护卫的围攻，记住，切不可逞强，一定要立刻将山河虚像灯拿出来。否则，只怕你还没见到馨月公主就已经丧命。”
　　“我记住了！”原以为很难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高庸涵不免生出了一丝疑惑。他不知道，九幽神君由于丢失了大音荡魂钟，在和怨气抗衡的时候受了不小的损伤，这些年来一直都依靠山河虚像灯来支撑。他把铜灯带走以后，九幽神君和叶帆等于是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凭仗，在开启法阵时极有可能引来怨气的攻击。
　　不过九幽神君根本不给他思索的机会，长笑声中挥手一抹，山河虚像灯的火苗笔直窜出，停留在高庸涵身前三丈处。跟着火光一闪，面前虚空就像是被熔化了一半，露出一个黝黑的镜面，镜面内雾茫茫一片，只隐隐看到几片花瓣一样的东西。镜面一出现，四周顿时阴风怒号，无数怨气仿佛闻到了血腥一般，倏忽之间便涌了过来。
　　“守护心神，走！”九幽神君身形暴涨，六条手臂捏出一个复杂的法诀，三张鬼脸同时喷出凄厉之极的煞气，全力迎向无边怨气。叶帆守在镜子旁边，捏着同样的法诀蓄势待发。
　　高庸涵这才知道，开启法阵果然是件极凶险的事，而此时断没有回头的道理，只说了一句“保重”，便毅然决然地踏入镜面。
　　眼见他身形消失在雾气当中，九幽神君旋即将镜面抹去，强忍着怨气侵蚀，大笑着一把抓过叶帆躲进虚空，瞬间走的踪影全无。怨气陡然失去目标，不甘地盘旋了一阵，只得散去。
　　恍惚中似乎穿过了无数时空，高庸涵只觉得心神一紧，跟着周身又是一松，已然落在一片花丛当中。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他竟已经历了喜、怒、哀、惧、爱、恶、欲等七情，加上色欲、形貌欲、威仪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等六欲，可谓是把人生滋味尽皆尝了一遍。尤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此过程中，居然看到了自己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景象，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也是难得的奇缘了。
　　高庸涵知道，自己眼下极有可能处在冥界神殿之中，当下不敢乱动，定了定神四下打量了一番。此处是一片极大的花园，较之东陵王府的后花园，似乎还要大上几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遍布其间，繁花似锦错落有致。不过，本应给人美感和享受的花园，却漂浮着一层森森鬼气，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在百花中间簇拥着一朵巨大的花朵，形如漏斗色泽艳丽，不时散发出一股股甜腻之极的香气。此花名叫尸婆花，秉性至阴至寒，乃是天地间的奇花，极其罕见，唯有地府极阴之地才能生长。高庸涵一眼便看出，花中似有无数阴魂挣扎，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见，而那股鬼气正是由花朵散发出来。
　　以智行一的博闻广见，也从未听说过尸婆花，更何况是高庸涵？此时猛地见到尸婆花，高庸涵才刚刚看了两眼，顿觉灵胎一紧，灵念险些失守，当即稳住心神，不觉微微一惊。他不知道，尸婆花全靠魂魄念力为食，需经历三重阴劫，历时九千年方能长成。一旦开花，便具有不可思议的神通。
　　生灵皆有魂魄，死后魂魄归于地府，而后按前世因果偿还欠债。除非是圣人，每个人心中都有贪嗔痴三毒，也就难免会种下恶因，到最后承担恶果。因果是无法消除的，而尸婆花的神奇就在于，它可以提前或者推迟果报。单只这一点而言，便足以令人向往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一个人如果今天娶亲，结果却因为果报降临，迎亲时被一伙子强盗劫掠，喜事反变成了丧事，谁能接受得了？而有了尸婆花则不同，虽然不可能预知会遇上强盗，但是果报一旦提前或者推后，就不一定会死，等于是多了一次活命的机会。如果放到修真者身上，只要修为够高，便可以通过尸婆花洞察先机，规避劫难，岂不是难得一见的神通？
　　不过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一是因为尸婆花极其难得，非要深入地府，才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缘一见。二来，尸婆花靠魂魄念力维生，一般的魂魄只怕还没感受到花的神奇，便已被吞噬。除非能摆脱魂魄束缚，纯以阴鬼灵体的形式近前观想，否则凶险无比。
　　高庸涵的魂魄在幽界阵眼中舍弃，整个身体完全由灵胎构成，虽然和阴鬼灵体不同，但是就其本性而言也可算得上是相去不远。以此之故，在他刚刚露面时，并未遭到尸婆花的攻击。不过，正如九幽神君所言，魂魄中的念力之类很难割舍，不可能一下子就丢的干干净净，所以才会受到影响。幸好他本心坚毅，又有九幽神君的慧光情忘心法垫底，是以能很轻松地走到尸婆花跟前。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念尸婆花的神通，就已然被人发现。只听得一声女子的惊呼，而后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来人呐，有人闯进御花园了！”
　　瞬息之间，变成了“有刺客”的传警之声，不消片刻的功夫，无数鬼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偌大的一个御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第十八章 谒见
　　“咦，你不是地府中人？”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的鬼影惊讶地看着高庸涵，微微一怔，而后一挥手，大声喊道：“给我拿下！”话音一落，数十名鬼侍冲了上来，便要索拿高庸涵。
　　“且慢！”高庸涵不愿和这些人发生冲突，脚下轻点倏地跃上半空，对那鬼影朗声道：“我乃厚土界修真者，此来是有要事向馨月公主禀报，还望阁下通禀！”
　　“哼哼，你所言是真是假姑且不论，单就私闯御花园一事，便可定你个重罪！”那鬼影不为所动，大喝一声：“上！”
　　“我有五冥神君法器为凭，谁敢造次？”高庸涵俯身一掌，先把一众鬼侍牢牢压在地上，而后祭出山河虚像灯，按照九幽神君所授法门，将一道灵力注入灯身，火苗旋即大亮。铜灯一出，众人尽皆愕然，包括那鬼影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不敢再动。
　　“果然是神君的法器！”那鬼影一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张嘴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我冥界神君的神灯？”
　　“此中牵扯到幽冥界的大计，只有在见到馨月公主以后，我才肯说！”
　　“那好，我带你去见我家公主！”那鬼影想了想，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跟着指尖弹出一缕幽蓝的磷火，沉声道：“不过在觐见之前，要先委屈你一下。”
　　“那可对不住了，我这个人一生当中从来不肯被人绑缚，只好敬谢不敏了！”高庸涵眼光锐利，一眼便看出那缕磷火可禁制灵念，当即明白对方的用意。那鬼影定是见到山河虚像灯后，对自己的话信了大半，却又担心馨月公主的安全，故而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按理说，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但是他向来都不愿受制于人，自然无法接受。
　　“你既然不肯，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话音未落，那鬼影忽然凭空消失，原地只余一缕淡淡的磷火闪烁。
　　高庸涵心生警觉，意念流转之下信手挥洒出一片电光，挡在身后左侧的方位。就听得“啪”的一声闷响，电光瞬即被磷火点燃，露出一丝破绽，与此同时一根手指自虚空伸了过来，点向腰间。电光原是由灵胎阳火之力击出，没想到那磷火阴柔之极，居然在瞬间便破开电光阻拦，高庸涵不觉一愣。不过他应变极快，朝前迈了一大步，化掌为拳，横在身后。
　　那根手指来势奇快，却没能追上高庸涵的身法，堪堪伸出三尺便已到了极致。那鬼影身形一闪，自虚空中踏将出来，口中又是一声大喝，一道粗如儿臂的磷火从指尖弹出，毒蛇一般击了出去。幽蓝的磷火与金色拳风相碰，骤然激起一圈光晕，两人同时一震倒退出去，这一下竟是平分秋色不分胜负。与此同时，山河虚像灯突然射出两道彩光，分别照在两人身上，漫天战意顿时消散一空。
　　“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厚土界来的修真者，想不到今日一见，居然碰上了一位散仙级别的高手，幸甚如何！”那鬼影不再出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庸涵，良久才伸手请道：“你有此修为，难怪可以被神君相中，请吧！”
　　“怎么，不打了么？”那人态度忽然大变，高庸涵知是山河虚像灯起了作用，心中明白，这场误会算是消除了。
　　“你体内有冥界最为尊贵的印记，又有神君授予的山河虚像灯，我当然信得过你！”那鬼影微微一笑，拱手道：“适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其实，此人早已看出高庸涵体内的印记，不过总觉得事情太过突兀难以令人信服，及至山河虚像灯做出应对，方才真正相信。
　　“好说，好说，原是我来的冒昧！”高庸涵回礼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我叫卞纶，忝为冥界九殿冥罗之末。”那鬼影悠然道：“自神君失踪后，十明城和冥界神殿的安危，便由我来负责。”十明城之得名，取的是“十方广大，圆明空绝”之意，是冥界的圣城，也是冥界神殿所在。
　　“原来是卞纶王，失敬，失敬！”当日从斜梁洞进入地府之前，孽承王曾专门为高庸涵介绍过九殿冥罗的情况，是以高庸涵一听便知，“早就听说卞纶王智计百出，修为别出心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对卞纶王适才破碎虚空的一指磷火，高庸涵倒是大为钦佩。
　　“哦？”卞纶王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又是从哪里听到过我的名字？”
　　在与凡间的关系上面，幽冥界不像仙界那样大力扩展影响，也不像魔界那样暗中渗透，除了这些年逃逸出去的阴灵亡魂之外，可以说不曾有半点联系。像幽界十八巡察使、九殿冥罗这等顶尖角色，尽管在地府是威名赫赫，但是在厚土界无人知晓，就算修真界也同样是一无所知。
　　“我叫高庸涵，在厚土界星河屿时，有幸与孽承王结识，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高庸涵答道：“这次能进入地府，便是拜孽承王所赐，若没有他带路，只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你说什么？”卞纶王又惊又喜，失声道：“你和孽承王一起，他现在何处？”
　　“怎么，他还没回到冥界么？”高庸涵心中一沉，忧心道：“在穿过地府禁制时，我与他失散，原以为他早已回来，哪知——”
　　高庸涵当时被悬象都上空的禁制吞没，压根就不知道孽承王和鬼厉星君之间，曾经爆发了一场激战，对于其后发生的事情更是毫不知情。此时回想起落脚的地方，正是幽界神殿所在的悬象都，不由得大感忧虑。在他看来，以孽承王的修为和对地府的了解，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早就应该回到冥界，此时还未出现，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两人都不知道，孽承王已经修为尽失，只保住了一条性命，正悄悄地往回走。
　　“高先生，请随我来！”卞纶王骤闻孽承王的消息，可谓是惊喜交加，听高庸涵大略讲了一下经过，便知必然有事发生。当下不敢耽搁，亲自带路，引着高庸涵往后殿而去。
　　出了御花园，曲曲折折穿过几道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拱桥跟前。桥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河水泛着蓝光，里面时不时冒出几缕纯净的阴魂，水中显然蕴含着某种法力。桥长六十丈，尽头被一片白雾笼罩，根本看不清内中景象。
　　到了桥头，卞纶王停下脚步，朗声道：“卞纶有要事求见公主！”
　　“卞纶王身后是哪一位？”一个修鼻恶鬼从白雾中走了出来，犀利的眼神在高庸涵身上转了一圈，狐疑道：“他也要一起进去么？”
　　“这位是厚土界来的高先生，乃神君亲自选定的信使，除了有冥界尊贵印记之外，还持有山河虚像灯！”
　　“哦？”那修鼻恶鬼悚然动容，肚腹间那张鬼脸几乎凸了出来，看向高庸涵的眼神都变了：“你真的见过我家神君，手中有山河虚像灯？”
　　“你一个小小的鬼侍，还信不过我的眼光么？”卞纶王记挂孽承王的安危，对这名鬼侍的盘问大感不耐，口气就有些不愉了。
　　“不敢！”那修鼻恶鬼连忙躬身道：“属下这就去通禀！”说着钻进白雾之中。
　　过不多时，几个身影从白雾中闪现出来，当先的仍是一名修鼻恶鬼，那人远远就朝卞纶王拱手道：“卞纶王，高先生，公主有请！”
　　听到那人的声音，高庸涵只觉得有些耳熟，再定睛看去不觉心中一动，忍不住高声道：“前面的可是灵童老兄么？”
　　那人一愣，旋即醒悟，大呼着奔了过来：“哈哈，高老弟，果然是你！”此人正是灵童！
　　当初高庸涵初入幽冥界，在九幽冥瀑与幽界十八巡察使的幽鬼明王和银姬鬼母碰面，一言不和进而交手。阴差阳错之下，将幽鬼明王炼制的修鼻恶鬼救出，两人由是结识，并相伴潜入末都庐难城附近。这只修鼻恶鬼是馨月公主的亲信随从，名字便叫灵童。由于曾一同出生入死，是以交情很厚，此时骤然见面，无不欢喜之极。
　　“灵童老兄，多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经过十多年的调息修养，灵童早已不是当初见面时那副模样，幽鬼明王种在他体内的禁制业已完全消除，神情体态自是大超从前。
　　“嘿嘿，高老弟，你也不差，都已修到灵胎凝出实体的境界了。”灵童的眼力不低，却没看出高庸涵实已到了散仙的高度，只一味地赞道：“了不起，了不起！”
　　两人相互寒暄着，那股老友重逢的味道很浓，卞纶王不免大为诧异，插嘴问道：“怎么，你们两个认识？”
　　“何止认识，我们还一起斗过幽鬼明王和妙笔仙那两个老家伙。”
　　“哦？这倒奇了！”卞纶王一脸的不解，疑惑地问道：“难道说，高先生来过幽冥界？”
　　“十多年前，我一时不察，在与幽界相交的地方被幽鬼明王所擒，而后炼成了鬼侍，若非高老弟来地府找魂魄，只怕很难再恢复神明自由。”灵童简单说了一下当日的情形，而后正容道：“那一次我带着高老弟回冥界时，大王刚好在外地，没有见过实属正常。”
　　“我明白了，原来高先生就是十几年前，在神殿小住过几日的异界之人，难怪！”卞纶王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高庸涵一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一次，他由于有事外出不在十明城，回来以后才听说了这件趣事。
　　当时，馨月公主不知为何沉睡不起，任凭几位冥罗想尽办法，始终不见清醒，冥界众人无不忧心一筹莫展。熟料，侍卫灵童从外面带来了一个人，不知怎地公主居然醒了，而且与那人一见投缘，留他在神殿作客。后来，没过几天，那人神秘离去踪影全无，馨月公主再度入睡，直到两年多以后才苏醒过来。
　　这件事一时被引为奇谈，包括卞纶王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大惑不解，不知其中倒底是何缘故。这时一听才明白，原来当日那个神秘人，就是高庸涵！
　　高庸涵一来对往事记忆模糊，二来对馨月公主沉睡一事毫不知晓，自然不明白卞纶王在笑什么，总觉得这笑容里大有深意。可是到此地步不便多问，只得跟在灵童身后，和卞纶王一起过桥朝白雾中行去。
　　在雾气中行了约莫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本应是苦雨凄风、愁云惨雾的阴森景象，陡然变成了艳阳高照、暖风如醉的春明气象。很难想像，在极阴之地的冥界十明城，居然可以看到太阳，莫非就不怕阴阳相冲激起剧变么？高庸涵细细体味了一下，不由得大感诧异，耀眼的阳光中竟然不带丝毫阳气，却又能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天下之奇莫过于此！
　　“这些东西，都是公主醒来以后，特意请几位冥罗联手造出来的。”灵童看出高庸涵的疑惑，当下指着高悬天空的太阳笑道：“公主管那个东西叫太阳，说梦中见过好多次，非要不可。依我看，除了亮堂一点没什么用处。”他从未离开过地府，自然不知道阳间的太阳是天下至阳之物，对于万物生灵来说有多么重要。
　　“只要公主喜欢就行，你一个侍卫休要多说！”卞纶王喝斥了一句，灵童咧咧嘴不敢再多说。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九殿冥罗对馨月公主有多宠爱，几乎是百依百顺。
　　高庸涵暗暗点头，左右打量着四周的景致，于游廊、斗拱之类的格局，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及至到了一处宅院跟前，只觉得这红墙碧瓦、飞阁流檐愈发眼熟，竟似和记忆中的一处院落十分相似。走进这座三路布局四进院落的大宅，远远看见一侧有座阁楼，阁楼正门上高悬一块“文穷斋”的匾额，两侧是一副“笔酣墨畅；心旷神怡”的楹联。
　　看到这里，高庸涵心头忍不住一阵狂跳，便在此时，房内传出一声轻柔的招呼：“灵童，可是卞纶王和高先生到了么？”


第十九章 情缘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高庸涵再也按捺不住，身子一晃冲入房中。卞纶王见状大吃一惊，一时顾不得想那么多，低喝声中弹出两道磷火，闪电般追了进去。高庸涵反手洒出一片金光，与卞纶王再度交手，两人均是一震，身形一滞停了下来。
　　“高庸涵，这里是冥界神殿，由不得你放肆！”卞纶王一招把人拦住，又见一众侍卫闻讯赶了过来，当下不再出手，阴沉着脸瞪着高庸涵。可是令他奇怪的是，高庸涵根本不曾理会，脸上是那种悲喜交集的狂热，眼光越过众人直看向屋内。
　　这间阁楼很大，较之天子城皇宫内的勤政殿都毫不逊色，即使多出了数十名鬼侍也不见半点拥挤。卞纶王很清楚，自己身后的正堂上，便是端坐着的馨月公主。看高庸涵的神情，分明是和公主相识，也正因为此，他才仅仅只是拦住高庸涵，而并没有急于动手。
　　“高大哥！”那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满是惊喜，急道：“九叔，让他过来！”
　　“是，公主！”卞纶王对馨月公主的态度略微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众鬼侍闪到两侧。
　　到了此时，高庸涵反而没有了刚才的冲动，脚步顿时变得缓慢而沉重，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此刻，他眼中只有数十丈外那唯一的倩影，对卞纶王等人视而不见。一直走到近前，才吃力地吐出两个字：“妍儿！”
　　就算是世上最有想象力的人，恐怕也想不到，五冥神君的掌上明珠、堂堂的冥界公主，便是那个娇憨动人、活泼可爱的审香妍！
　　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结果？
　　中间又是怎样的一重机缘？
　　高庸涵不想过问，甚至都没有顾得上去想这些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略显陌生的审香妍，嘴里呢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当初巨灵岛一战，审香妍如扑火的飞蛾一般，投身于漫天激荡的法力漩涡之中，那一刻的灿烂已在他心上留下了永世无法磨灭的痕迹。等到高庸涵从乾机落月壶中清醒过来以后，便被痛彻肺腑的心碎所缠绕，于是不顾一切地杀上道祖崖，疯狂地寻找丹意等人的下落。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宫装，高贵典雅的女子，高庸涵才感到了一种彻底的轻松。刹那间，一腔的怨恨和愁苦，全都化作了柔情！
　　“嗯！”审香妍呆立在原地，脸上尽是惊喜之色，泪水却不住滚落。此刻，纵有千言万语都哽咽着说不出来，唯有紧紧地看着高庸涵，生怕一个不小心，他的影子便从眼帘中消失。
　　两人就这么相视着，半天都没有再说一个字。包括卞纶王和灵童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看出两人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一时受到感染，均不愿打扰他们，于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阁楼。
　　对于周围的变化，两人丝毫没有察觉。良久之后，审香妍才伸手抚上高庸涵的脸颊，顿时感受到一种饱经沧桑的风霜，不由得心疼道：“高大哥，你瘦了！”
　　高庸涵笑着摇了摇头，亲昵地拍了拍审香妍的脑袋，柔声道：“十多年没见，你的变化倒是很大，不过看到你没事，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到了此时，情绪中的伤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欢喜。两人自然而然地相拥在了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真挚的情意，心中全被幸福填满。如此过了不知多久，两人才从喜悦当中清醒过来。审香妍看着空空荡荡的阁楼，不免有些害羞，红着脸走出门去，不大会功夫，端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走了进来。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两人坐定后对酌了一杯，高庸涵笑盈盈地看着审香妍，悠悠问道：“是该叫你公主呢，还是继续叫妍儿？”
　　“虽然我做了九百年的冥界公主，但是——”审香妍依然是那种敢爱敢恨的性子，脸上微微一红，毫不回避地答道：“咱们两个有隔世姻缘，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何地，在你面前我始终都是审香妍！”
　　“我知道！”高庸涵心头一震，望向审香妍的目光不觉有些痴了，半晌之后才恢复平静，看了看阁楼内的布局，不禁叹道：“我跟着灵童踏进白雾，一路所见，像极了审府，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等见到文穷斋以后更觉惊讶。看来，你对阳间的事情并不曾忘记。”
　　“是啊，我从出生到现在，只转世了这么一次，对于阳世的一切自然记忆犹新。”审香妍目光迷离，轻声说道：“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我爹的书房，可不就是这间文穷斋么？”
　　文穷斋是审良棋的书房，同时也是平日静修之所，外人很少能够登堂入室，而高庸涵的父亲则是例外。审家世代积攒下来的珍藏里，除了万卷善本藏书，最为珍贵的便是几幅前人字画。比如说天机门一代宗师天阅真人用符篆画的山水，绝世大家智行一手书的清心咒等，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精品。可惜，天历九三八年浮云巅被异族攻破，大衍国灭，浮云城毁于一旦，这些珍品也就消失于战火之中。后来辗转逃到太河源天子城，审良棋每每念及丢失的书卷画轴，便心痛不已。
　　高庸涵在十六岁那年，随父亲去浮云城述职，顺路在审家做客。当时，正是在文穷斋，和四五岁的审香妍初次见面。那时的审香妍非常顽皮，却和高庸涵很合得来，整天跟在他后面，甚至几天后躲进了礼物盒中，被带到了天机峰。说实话，高庸涵对于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已然有些模糊了，却不想审香妍记得如此清晰，心中的感动可想而知。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高庸涵不住点头，心知她定是凭借冥界公主的身份，才得以保全前世的记忆，不由好奇地问道：“妍儿，你本就是冥界的馨月公主，缘何投胎到了审家？”
　　“我小时候和凝愁仙子见过一次，她给我留下了十六字的谶言。”那十六字正是“碧落天门，问道横经；钟歌晚引，鸾旗始迎”，审香妍缓缓念了一遍，略带着一分羞涩说道：“我始终认为，这首谶言说的就是咱们两个！”
　　所谓谶言，是指修道之人以谶术得来的一种隐语或预言，内中隐藏着未来的吉凶祸福，甚至可以窥测出天意的深邃，乃是玄之又玄的事情。从古至今，谶言无数，而最有名的便是九界坍塌之前，在九界广为流传的那一首，虽不知是何人所作，却对后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上道全形，纯阳之破；
　　下德延命，配阴方承。
　　合九之数，同心良图；
　　希世善地，秘藏之机。
　　“哦？”高庸涵对谶言之类一向不大感兴趣，这时忽然听到审香妍居然拿凝愁仙子的谶言，来解释二人的姻缘，不由得一愣，奇道：“这是什么道理？”
　　“我初时一样弄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在御花园无意间触动了尸婆花，结果看到了一缕魂魄。”审香妍的目光一下子复杂起来，幽幽道：“而这缕魂魄，才使我真正理解了谶言的含义。”
　　尸婆花乃天下奇花，与因果相契合，整个地府也仅有寥寥数朵，而冥界神殿御花园的这一朵，则是当中寿数最长的一朵。审香妍作为冥界公主，对尸婆花自然十分熟悉，深知其洞察因果的神通，是以经常查看他人的命运。按理说，像她这等幽冥界至尊至贵之人，早已跳出轮回超脱生死，却没想到一次无意间的举动，直接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当日，凝愁仙子离开地府以后，馨月公主便对那首谶言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当时五冥神君正为阵眼内的怨气犯难，基本上都在闭关苦思，而九殿冥罗各司其职，是以无人能为她解开谶言中的含义。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尸婆花，哪知花中并没有馨月公主的未来，倒是有一缕魂魄十分奇特，引起了她的注意。
　　尸婆花靠魂魄念力维生，可是花中那缕魂魄始终不散，竟然没有被吞噬，馨月公主自然大为好奇。一番探察过后更加诧异，这缕魂魄不但不惧尸婆花的法力，反而借助花中念力一点一点恢复心神，这实在是前所未闻的怪事。馨月公主当时还是小孩子心性，以为父亲和几位长辈都不理自己，所以在看到这种情形以后，非但没有告诉别人，反当作秘密隐瞒了起来。于是时常到御花园查看，长此以往，渐渐地与那缕魂魄熟悉起来。
　　如此又过了几年，五冥神君离奇失踪（实际上是和九幽神君一道，被困幽冥界阵眼当中），馨月公主在九殿冥罗的推举下，接掌冥界。此后几年，她每每有了烦恼都会独自一人站在尸婆花跟前，静静地看着那缕魂魄。直到有一天，那魂魄居然恢复心神，用念力和她说话。馨月公主先是一惊，继而欢喜，自此后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时间飞逝，晃眼一过就是八百年。几十年前，那缕魂魄提出一个请求，说是要转世投胎重入轮回，以便了却俗缘求证大道。两人相识已久，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馨月公主自是不愿他离开，可是经不住再三恳求，惟有答允下来。在那缕魂魄往生之际，馨月公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让他投胎以后还能记住过去八百年的交往，仓促之间径直出手干预，结果碰到尸婆花，从而改变了因果。
　　“在那缕魂魄投胎以后，我心中便多出了一份牵挂，心中时常觉得有些失落。”审香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一天，我默念十六字谶言，念着念着就昏睡过去，这一睡就是十几年。迷迷糊糊当中，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最令我高兴的是，在梦里我又见到了他。”最后这句话，已悄然地将“那缕魂魄”换成了“他”。
　　高庸涵已经猜到那缕魂魄是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缕魂魄就是我，是不是？”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对他生出了一种亲近之感，后来我才明白，这种感觉实际上是天生就带来的。”审香妍微微一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那时他的年龄并不大，话也不多，但是很真诚很温和，待我很好，而我那时不过才是个小女孩。”
　　“然后又有一天，我突然从梦中醒来，发现他竟然到了冥界，我很开心，天天陪着他四处游览。可惜，没过几天他又走了，于是我继续沉睡。”
　　“然而，再长的梦也总有醒的一天。在梦中，我跟着他经历了好多难以想象的惊险，可是最后那一次实在太难了，几乎等于是陷入绝境，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审香妍的双眸再次浮出一层水雾，仿佛又回到了巨灵岛，默然良久方才抬头道：“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终于又在冥界见到了你，高大哥！”
　　“妍儿，妍儿，你叫我怎生报答你的恩情！”高庸涵闭目轻叹，眼角的泪水滚落而下。此时，他对整件事已全然明了。
　　想必是灵山崩塌之际，道一真人的一缕魂魄到了地府，不知怎地钻进了尸婆花当中。此后与冥界馨月公主相识，并由此而结下善缘，而后不知是天意还是机缘巧合，在分别之际以尸婆花为媒，两人竟而生出了一丝情愫。此后，道一真人的残存魂魄转世成了高庸涵，而馨月公主为情所困，投胎审家成了审大小姐。正是有了高家和审家的世代交情，两人得以重逢，并在此后有了婚约。
　　只是这当中有件事却成了一笔糊涂账，那就是墨玄庄一战后，审香妍得酒界老祖相助，前往冥界唤醒了高庸涵，而高庸涵当时陪伴的正是馨月公主。一个人化作两处，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还能相互见面，恐怕除了用“奇迹”来解释以外，很难再说得通了。
　　不过这一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历经劫难，甚至是生离死别，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第二十章 再别
　　讲完了自己的经历，审香妍转而问道：“高大哥，当日在巨灵岛上，你是怎么脱困的？我看你虽然没了魂魄，却不像是阳数已尽，怎么会来幽冥界？”
　　于是，高庸涵和上两次一样，又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兴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审香妍不像凤五和叶帆想得那么周全，对很多事的看法都简单直接，纯以个人喜恶评判。比如说在杜若一事上，对于他故意现身迫使高庸涵施加援手，从而招致整个修真界的敌视，审香妍就和凤五、叶帆的看法截然不同。
　　凤五和叶帆均是当世英雄，可谓见多识广，对人世间的尔虞我诈知之甚深，只从高庸涵的描述中便已推断出，杜若所为不过是为了逼迫高庸涵堕入魔界。尽管他们两个对杜若个人颇为欣赏，但是在大是大非是却分得十分清楚，一再提醒高庸涵，不可中了他的诡计。
　　审香妍自幼生长在幽冥界，虽说投胎阳间前后约莫二十年，但是对厚土界的印象并不太好，自然不可能感受到魔界逼迫的那种切肤之痛。而况厚土界的混乱，修真界的堕落，都使她不自觉地认可了杜若的做法，觉得高庸涵就算归附魔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此之故，她对杜若救出高庸涵，并赠予他乾机落月壶以及魔界修行法门一事大加赞赏。
　　在高庸涵而言，都是至亲之人，在这件事上却有如此大的出入，颇有世事难料之感。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立场和角度不同，结论自然不可能一样。出现这样的结果，本就无可厚非，完全没必要较真，只需按照自己的原则去做即可。
　　在得知孽承王下落不明时，审香妍才从儿女情长中走了出来，整个人顿时换了一副精神，竟然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冷静和精悍。转变的如此之快，高庸涵不觉有些诧异，继而又生出了几分陌生之感，一时间很难与印象中娇憨可爱的审香妍联系起来。不过转念一想便即释然，身为冥界至尊，如果不能具备与之匹配的能力和远见，如何服众又如何带领冥界？
　　在确定了诸多细节之后，审香妍召来灵童，一连窜发布了若干道命令，无一不是契合时宜的妥当举措。听得高庸涵暗暗点头，就算换成是叶帆在此，处置上恐怕也无非是这样。直到这一刻，高庸涵才心情复杂地发现，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深厚感情的女子，原来还有这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失落。
　　其实任何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只不过受环境束缚，很多念头都不得不刻意收敛。比如说像童心之类，深埋于每个人的心底，也许只有在极偶然的机会，才能够纵情宣泄！
　　审香妍作为冥界的馨月公主，在接掌冥界时年纪并不大，只因为大权在握责任重大，不得不认真对待，从而失去了本应拥有的快乐。直到和道一真人的魂魄相遇，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烦恼的对象，后来转世投胎，才得以尽情发泄压抑了数百年之久的性情，于是便有了古灵精怪、顽皮任性的审大小姐。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高庸涵正自感叹，审香妍已然安排妥帖，待一众属下退去，方扭头笑道：“高大哥，你看我的处置可有什么疏漏没有？”
　　“你做的很好，不愧是冥界至尊！”高庸涵赞了几句，转而问道：“我听你的安排，似乎对幽界深怀戒备，难道两界不合么？”刚才，审香妍叫灵童通知九殿冥罗，尽快赶赴冥界神殿商议大事，同时要求与幽界相邻的几座城池严加戒备，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是！”审香妍点了点头，皱眉道：“自从月魄天王执掌幽界以来，屡屡挑衅我的忍耐力，以前我不愿多生事端，总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这一次事关孽承王的生死，我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他们真敢对孽承王不利，就算打上幽界神殿也在所不惜！”最后这句话极其严厉，显见已愤怒到了极点。
　　“如果孽承王有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若非孽承王指引，哪能如此轻松地找到叶帆和审香妍？所以在此事上，高庸涵是义不容辞，可是这么一来，想要两界联手化解怨气可就难了，“不过两界真的交恶，后果可就严重了，弄不好还会危及到整个地府的存亡！”
　　“哦？”审香妍一惊，问道：“这是为何？”只为九幽神君和五冥神君当初的一念之差，却给幽冥界留下了如此大的隐患，实在是令人叹息不已。
　　当下，高庸涵将如何进入到幽界阵眼，又是如何遇见叶帆、九幽神君，以及怨气对幽冥界的危害细细讲了一遍。直到最后才取出山河虚像灯，郑重地交还到审香妍手里，肃然道：“妍儿，五冥神君为了阻止怨气弥散，已然仙逝，这是他的遗物，你收好！”
　　“我父王，真的去了么？”审香妍捧着铜灯，已是泣不成声。其实，整个地府幽冥两界，对于两位神君的失踪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大多数人私底下都认为，两位神君一去这么多年渺无音讯，只怕是凶多吉少。就连审香妍自己，有时候也不禁在想，父亲是否已然不在，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悲痛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对于阳间的生灵而言，死后还有魂魄，可是幽冥界的阴灵则不然，死便意味着神魂消散、灰飞烟灭。哪怕是五冥神君这样堪比古仙人的绝世高人，也不可能再有复活的机会，审香妍如何不痛、如何不悲？
　　“妍儿，节哀顺变，别哭坏了身子！”高庸涵体会过丧失亲人的痛楚，深知其中的厉害，不把心中的郁结排出来，很容易伤及心神，故而等到审香妍哭过一阵以后才出言相劝：“所幸的是，铜灯中还保留了一丝神君的元神，多少可以慰籍你的哀思。”
　　这么劝了许久，审香妍才慢慢止住悲声，朝门外叫道：“灵童！”
　　灵童知道两人历久重逢，一定有许多知心话要说，故而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众侍卫、婢女远远地避了开来，免得打扰他们。果然，两人一聊就是十多天，笑声、叹息声、哭声时不时传将出来，听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一向不苟言笑的馨月公主，居然还有这等反应。
　　时隔不久，又从房内传出哭声，哭声越来越悲切，灵童心中暗自揣测，生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不自觉地走到了楼外。这时听到传唤，赶紧走了进来，答应着静候吩咐。
　　“对外发丧，就说我父王殁了！”说到这里，审香妍再度抽泣起来。
　　“什么？”灵童大惊失色，失声问道：“神君仙逝了？”刚才他听说高庸涵身怀山河虚像灯，还以为是五冥神君所传，总以为神君仍然健在，不曾想竟是这么一个情况，自然是难以接受。
　　高庸涵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按审香妍的意思去办，灵童心领神会，赶紧出去布置，不久后神殿上空便回荡起了深沉的钟声。幽界和冥界各有一口神钟，非是严峻到了极点，轻易不得乱敲。一千年来，钟声只响过三次，分别是九界坍塌，凝愁仙子来袭，以及两位神君同时失踪。此时钟声一响，冥界震动，人人均知出了大事。
　　九殿冥罗除了孽承王以外，其余八位以最快的速度悉数返回神殿，这一下整个冥界都知道五冥神君仙逝的消息。接下来是隆重的丧仪，前后耗时九十五天，取九五至尊之意。由于审香妍哀伤过度，暂时无法打理政事，八位冥罗鉴于孽承王生死不明，又以对月魄天王极度反感，所以没有通告幽界。甚至在幽界使者抵达边境之时，拒而不纳，两界的矛盾由此摆上了明面！
　　整个大丧，竟然没有一名幽界使者到场，不能不令人深感忧虑。这件事对后世影响深远，意味着幽、冥两界从此后形同陌路，甚至于相互敌视！
　　高庸涵作为冥界贵宾，除了参加几场悼念法会以外，其余时间都陪在审香妍身边，不住劝慰安抚。此时大家也都已认可，他就是未来的冥界驸马。
　　直到丧礼结束后，审香妍心中的悲痛才渐渐平息，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对高庸涵更增依恋。期间，审香妍专门派人查了一下，魁豹根本未曾到过地府，而高庸涵在东陵府的旧部裘杉以及一班将士都在。
　　高庸涵自是惊喜交加，可惜追问之下才知道，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已了却前缘，已然转世投胎。即便是留在地府的，也已被九幽冥瀑洗去了前世的记忆，根本就不认得他。虽说留下了一些遗憾，此行终究可以算得上是圆满，算算日子，差不多业已到了分别的时刻。
　　审香妍冰雪聪明，焉能看不出高庸涵已生出离意？只不过她实在是舍不得，惟有故作不知。万般无奈，高庸涵只得趁她高兴的时候，才相机开口。
　　“妍儿，我没有想到这次地府之行如此顺利，不光找到了你，还找到了王爷和一帮兄弟，我很高兴！”高庸涵顿了一顿，很诚恳地说道：“此去须弥山，我也就安心了！”
　　“难道说，你来幽冥界就是为了求个心安么？”审香妍一听便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失望之余心中气苦，词锋顿时尖锐起来。
　　“妍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如何，你莫非还不清楚么？”高庸涵柔声道：“只待大事一了，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孽承王在几天前回到了冥界，尽管修为尽失，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这令众人都大为高兴。得知了当日的一切，几位冥罗对鬼厉星君自是大为不满，不过那张剑拔弩张的气氛多少缓和了一部分。可是阵眼内怨气肆虐，就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压得审香妍和诸位冥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形下，审香妍身为冥界主宰，自然无法放下一切，跟随高庸涵共赴须弥山之约。两人对此都十分清楚，故而才有来年探望的说法。
　　“高大哥，我不是不讲道理。”审香妍默然不语，良久才叹道：“你想，既然丹意就是原界帝君狐晏，须弥山一行的艰险可想而知，你——”
　　“妍儿，你听我说！”审香妍的话还没说完，高庸涵就已明白她的意思，摆摆手抢过话题：“须弥山之行关系到厚土界的安危，关系到人族、七虫族乃至天下百姓的命运，关系到玄元宗和天机门的存亡。义之所在，我没办法不去，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高大哥，我知道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是你替我和紫袖姐姐想过没有？”审香妍大感委屈，情急之下眼圈都红了，低声道：“你每经历一次凶险，我就担心一次，你可知当初那段日子，暗地里我心中有多苦么？”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不停地游走在生死的边缘，纵使再坚强的人恐怕也难以承受，更何况还是一名爱憎分明、天真率直的姑娘？
　　“我知道，亏欠你们太多，可是——”最难消受美人恩，高庸涵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审香妍还搬出了紫袖。做为一个英雄，在被人敬仰传诵的背后，有多少无奈和辛酸，需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又有多少人知道呢？然而，高庸涵并不在意这些苦难，他的胸怀天下，是天生就带来的，“可是不去的话，我一生都会愧疚！”
　　话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审香妍知道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他，只好叹道：“你此去一定要保重，我等着你！”
　　“妍儿，放心！”高庸涵重重点头：“我答应过要来看你，就一定会做到！”


第二十一章 旧地
　　碧蓝的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一阵寒风吹过，冰面上突然闪现出奇异的光华，一道道霞光犹如波浪一般扩散开来，跟着一声轻响，高庸涵从光华中走了出来。刚一踏上冰面，光华猛地收缩，直至变成虚空一点再无踪迹，那条虚空通道随即消失。
　　此地是一片冰川峡谷，两侧是连绵的雪山，除了偶尔点缀的古松，再无半点生灵的气息。高庸涵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大致判断出所处的方位，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这里多半是北洲大陆的冰沐原。看来，审香妍在操控山河虚像灯上面，还是有不小的欠缺。
　　几个月前，审香妍以父女血缘亲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唤醒了山河虚像灯内五冥神君残存的元神，由此获得了冥界的无上法门。她本欲和高庸涵一起修行，奈何时间过于仓促，只得用并不熟练的手法操控山河虚像灯，为他开辟出一条虚空通道。有了这座铜灯，自不必再去冒险闯冥界破损的裂隙，只是原本想通往浮云巅，不意却到了万里之外的冰沐原。真正是失之毫厘，缪之千里！
　　不过高庸涵对此并不介意，审香妍的深明大义令他感动，深情厚意更是令他大为愧疚。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的，除了临别前的殷殷叮嘱，还有五冥神君所创的玄天寒狱法咒。审香妍不顾高庸涵的一再推辞，硬是逼着他将冥界这一无上法门印在心神之中，良苦用心当真是可鉴天日。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在上须弥山之前，让他多一点胜算么？
　　玄天寒狱法咒创立已有数万年，乃是五冥神君最得意的一门法术，历经数年不断完善，早已成了传说中可改天换地的大神通。此法门名为“法咒”，实际上融合了术、势、诀的精髓，其独到精妙之处早已超越众多仙界法门，若是全力施为，三界当中恐怕也只有寥寥一二十人才可与之抗衡。相比之下，玄元道尊的聚象金元大法和重始道尊的万胜天关道法，可就差得太远了。
　　可惜，审香妍的一片好意却付诸流水，以高庸涵目前的心境，尚无法修炼玄天寒狱法咒。这是因为他毕竟不是幽冥界的人，几乎没有可能洞悉魂魄的真正含义，又岂能修习冥界无上法门？道理很简单，如果硬要叫一个炎焱族人修习蕴水族的法术，且不说两者水火不容的体质，单说水形、水势，恐怕就不是炎焱族人所能理解的。反之亦然。
　　话又说回来，虽难免有如入宝山空手而回的遗憾，但是法术本身所蕴含的大道，对体悟天地洞察阴阳，还是有极大的帮助。只是时不待我，唯有得便时才能细细体会了。
　　从冰沐原到浮云巅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沿着往日的老路，绕道九重门，从曲堰谷的日暮渡口出海，直达倚刚山绝迹崖，再行赶往浮云巅。这个办法极为稳妥，无论商队还是行旅，走的都是这条路，美中不足的是耗时太长。另外一个办法呢，则是设法找到天机门留在北洲大陆的法阵，直接通过法阵撕破虚空，抵达浮云巅。这个法子简便快捷，但是早在横水血战前后，随着帘川的失守，法阵业已遭到破坏，不知现在还能否使用。两条路，可谓是各有利弊，倒叫人有些为难。
　　高庸涵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用十多天的功夫寻找法阵，只要能找到，凭借眼下的修为和对阵法的理解，修复起来应该不会太难。如果不行，干脆就横穿曲堰谷，只要不去招惹那些亡灵，十多天的时间足以抢得回来。拿定主意后，使出腾云术飞上一侧的山峰，将神识扩展到最大，一边搜索一边朝西而去。
　　兴许是在幽冥界那种压抑的环境中呆了太久，看着皑皑白雪覆盖下的山峰，与无尽的冰川交相辉映，高庸涵忍不住纵声长啸。啸声中猛地将速度提升至极限，整个人宛如流星一般，在天空中恣意遨游。
　　上一次来冰沐原，高庸涵刚刚踏进乱风坳，就被纳兰设计擒获，关在玄冰裂隙当中。后来得神秘人相救，直接被抛到了北州国的皇宫，所以对此间的地形并不熟悉。他落脚的地方，实际上是冰川东边的冰脊岭，此刻一路疾驰，几天下来已然离洗剑湖不远了。
　　经过十余年前的那一场大战，几百名修真者全力出手，冰沐原西南一带可谓是面目全非。尤其是秋潮毒火攻心死于非命之后，体内天火足足烧了三个月才平息，沐芳谷固然是毁于一旦，就连洗剑湖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由于湖岸的几座山峰倒塌，加之天火灼烧，融化了大片冰川积雪，如今的洗剑湖较之往日，凭空朝东偏离了数十里。没了秋潮喷出的热息支撑，湖底愈发寒冷，湖面全都被冰冻起来，大名鼎鼎的洗剑湖彻底冰封。受此影响，御风族打捞天翔飞剑的计划，也被迫终止。尤为可怖的是，洗剑湖和沐芳谷之间，塌陷出一个方圆数百里的冰窟，壁立千仞深不见底。
　　高庸涵从未到过洗剑湖，但是从各种记载当中，对厚土界最大的冰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正自为看不到湖面而诧异之际，忽然察觉到西南方向隐隐有法力波动，心中一动悄然飞了过去。尚未到达，就见几里之外蓝光一闪，跟着是轰隆隆的巨响，雪雾漫天倾泻而下，竟是一座冰山崩塌了！
　　从不断传来的怒吼以及惨叫声来看，冰山下显然埋的有人。当年在倚刚山焚风谷，高庸涵曾遭铁平川等人偷袭，险些被山石活活砸死。今日这冰山崩塌之势虽不及那日迅猛，但是在冰块疾速下坠的间隙，隐隐可以看见有透明的身影闪动。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在冰雪中如此迅捷，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冰精？”
　　高庸涵从烈九烽那里得知，冰精曾听命于沐芳谷的苦行者，此刻又见它们残杀生灵，当即冲上前去，甩手撒出一片电光。垂弦术早已是得心应手，竟随着他的心意化作一张实实在在的大网，堪堪托住不断下坠的冰块。然而自上坠落的冰块何止数十万斤，电网只撑了须臾便即炸开，但是就这短短的一瞬，已经为冰下的人赢得了一线生机。
　　“跑！”高庸涵大喝一声冲入冰块当中，体内灵力极速运转，朝着当头砸下的一块巨冰轰了过去。冰块虽大，却也承受不住他这一拳，登时碎成一堆冰屑。就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密集的爆裂声，如同爆竹一般，无数冰块顷刻间被震成了粉末。漫天冰屑当中，仿佛忽然出现了一道断层，冰块在数息之间竟是再也落不下来。
　　冰下被埋的人当中，显然也有修为不错的修真者，趁着这点时间急忙带着伤者退到对面的冰崖上。眼见下面再无一人，高庸涵方才收手闪到一侧，他这一退，滚落的冰雪带着巨大的轰鸣，不过片刻就将山谷埋没。
　　“这些冰精果然厉害，还没见面就险些把咱们给活埋了！”那群人死里逃生，一个个鼻青脸肿大多都带了点伤，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这群人只有二十来个，杂七杂八分属四个种族，尤其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当中居然还有两个兽族修真者。高庸涵一眼看去，里面除了一个凤羽族人和独角兽人以外，其余的修为充其量也就比初级门徒能强一点，不觉对这帮人的来历产生了些微兴趣。
　　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和眼界的开阔，无形中，高庸涵在普通修真者面前已高居上位，言谈之际自有一股威严。此话一出，那群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齐齐施了一礼，高声谢道：“多谢真人救命之恩！”
　　而后，才由那名凤羽族修真者代为答道：“我等分别来自神工会、真氏商行以及景天门，听闻沐芳谷在十几年前有过一次大战，据说这一战惊天动地，令日月黯淡无光。是以结伴同行来此凭吊，一为缅怀先人，二为增强历练。”
　　“哦，景天门？”景天门是个二流修真门派，史上倒也出过几个颇有名气的修真者，不过进入玄明盛世以后逐渐衰落。高庸涵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景天门的传人，不由得上下打量了那两个独角兽人一眼，转而问道：“既然是出门历练，行事自当小心，为何惹上了冰精？”
　　“我们原就知道冰沐原底下有冰精，故而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并不敢有什么不敬之意。尤其是这两位景天门的道友，所到之处均要祭拜天地鬼神。”那凤羽族人说到这里，回想起适才冰山崩塌时的凶险，脸色不由得一变，愤然道：“即便如此，这些冰精还要偷袭，难怪只能是不入流的精怪，无法悟出大道。”
　　“好了，你们此刻已领略了冰精的手段，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高庸涵知道，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多半是贪图前人遗留的法器，想到此碰碰运气。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就连丹意、羽先生那等人物，不一样对万仙大阵里面的仙器垂涎三尺么？
　　“既然真人发话，我等自无不从的道理。”那凤羽族人很会说话，既捧了高庸涵，又把自己一群人的胆怯很自然地掩饰过去，倒有些口才，“还请真人赐教法号，我等好日日为真人祈福，以报答救命之恩！”
　　“不必了，你们赶快走吧！”高庸涵自然不肯留下姓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我们兄弟二人不走，打算再进去看看。”那两个景天门的独角兽人自视甚高，不愿意就此退却，这么一来不免和同伴争执起来。
　　高庸涵还有正事要办，不愿多做耽搁，正准备离去，突然察觉到众人所在的冰崖下有异动，当即爆出一声大喝，俯身一掌击在冰面上。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摇晃，跟着嗵的一声，两团寒冰带着淡淡的雾气从地底被震了出来，落地时已变成了一堆碎冰。
　　“原来，冰精是这个样子！”众人在一瞥之间已经看清，那怪物由几团玄冰组成，每团玄冰各自旋转，相互之间纯由寒气相连，浑身冒着深蓝色寒光，通体几乎透明。
　　“大家小心，且莫乱走！”就在一愣神之际，高庸涵心生警觉，瞬间抛洒出数十道银蛇，垂弦闪电牢牢锁定方圆数十丈内的冰面。
　　无数爆裂的声音从冰下传出，冰面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缝，随着一阵令人心寒的嘎吱声，裂缝越来越宽，冰崖摇摇欲坠。
　　“啊，不好！”众人无不大惊，顿时乱做一团，那两名独角兽人显然也没想到冰精来得如此之快，再不敢逞强，转身朝山崖下狂奔而去。
　　冰精这次势在必得，居然将整座冰崖团团围住，只等那群人一出了闪电范围便即展开攻击。猝不及防下，接连有七八个人被冰精直接拖入冰层下，只听得几声短促的惨叫，冰面下就已渗出红色、绿色的血液。
　　“垂弦连疆，破！”高庸涵一时大意，被冰精逼近身周三十丈才发觉，不免心生恼怒，再见到有几人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丧命，登时挥洒出数十条粗如儿臂的电光，直深入冰层之下。以他现下的修为，盛怒之下出手，当今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接得住，更何况是冰精？
　　巨响声中，冰崖轰然垮塌，不过高庸涵脚下三十多丈方圆的冰面却完整无缺，那群人莫不惊恐地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高庸涵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以自身修为挟裹着数千斤的冰块，疾速朝东退去。
　　便在此时，前方突然竖起一堵冰墙，竟有数十丈厚。高庸涵冷哼一声击出一道金光，冰墙轰然破碎，登时激起漫天冰雪。冰屑飞舞遮天蔽日，从中突然爆出一股凌厉的剑意，这一剑杀气之盛世所罕见，有两人竟被活活吓死！
　　“你是什么人，竟然能使出‘绝灭’剑意？”高庸涵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这股剑意正是自己领悟出的“绝灭”！


第二十二章 冰冰
　　当年从灵渚古墟出来，在云曦山谷外，高庸涵曾因为云纵一事，被其父云介台率众截杀。当时面对天翔阁七位修真者组成的剑阵，高庸涵进入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无意中领悟出了冠绝天下的剑意——绝灭！
　　“绝灭”以“生机”为基础，不含任何杂念，全身心地将自己的心神乃至一切，统统沉浸到剑意当中。当日施展出来，剑芒爆发出的光华，令天上的骄阳都黯淡无光。以风如斗这等浸淫剑术近百年的一代宗师，在见识了绝灭之后都为之色变，其惨烈凌厉可见一斑。
　　不过，此人施展的“绝灭”仅仅只是形似，离大成尚有不小的差距。毕竟，无论是“生机”剑意还是人剑合一，都是极难达到的境界，修为、悟性、心境诸多方面缺一不可。即便有许多不足，此人这一剑所蕴含的杀意，也足以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
　　由于看出了剑意的来历，高庸涵不免有些好奇，出手之际自然留了几分余地。在他以为，出手之人多半是御风族天翔阁的弟子，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等那人的身形从冰屑中显现出来时，居然是一个身高五丈有余，已然幻化出了一张冰雕面孔的冰精。一个冰精，握着一根细长的冰锥，竟然使出了“绝灭”剑意，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你这一剑使得不错，但是境界不够，所以发挥不出威力。”高庸涵修为远胜那冰精，加之此刻洞察先机，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漾起一片柔和的电光，电光瞬间之间膨胀开来，在身前三尺处生生将气势如虹的冰锥定在半空。
　　“开！”那冰精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毫无用处，跟着体会到对方言语中的不屑，登时激发出体内的凶性，大喝一声使力朝前刺去。可惜，这一剑的厉害之处全在于剑意，剑意已被破掉，就算手中拿得是绝世神兵，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冰精就是冰精，终归还是不懂得随机应变。”就在那冰精发力之际，高庸涵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可以从寒冰中汲取力量，双眉一抬，灵力奔涌而出。一道至阳的灵力闪烁着金芒，倏地划过冰锥，直击向那冰精面门。金芒所到之处，冰锥连一点声响都没能发出就已寸断，断裂的冰块尚未落地便化作一滩雪水。
　　旁人或许不知，那冰精却十分清楚，他手中这根冰锥看似毫不起眼，其实乃是取自冰川最深处的万年玄冰，经反复打磨而成。所谓万年玄冰，几乎可以算作是冰川中最纯净的寒冰，虽不及冰髓神奇，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这根万年玄冰打造的冰锥，不惧刀枪水火不侵，而且在打磨时还有高人为其加持了符印，较之寻常修真者的法器犹胜一筹。可是，如此难得的利器，却被高庸涵一根手指毁去！
　　那冰精尽管凶悍，终究不是没有头脑的精怪，心知与对方修为相差太远，当即喷出一口寒气缩回到冰墙之中。金芒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几乎在同时钻了进去，就听的一声大吼，冰墙啪的一声爆裂开来。顷刻之间，成千上万大小不一的碎冰四散激射而出，内中更是夹杂了凌厉的寒意。
　　漫天冰雪和刺骨的寒意，到了高庸涵身前一丈处，便再也进不得分毫。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被激起的冰雪方才渐渐散去，峡谷中又恢复了宁静。若非两侧的冰山崩塌了大半，谷底一片狼藉，恐怕很难想像之前曾有过一次惨烈的厮杀。
　　“真人在上，请受我等一拜！”一群人惊魂初定，便在那名凤羽族人的带领下再次跪倒，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人人都知道，如果不是高庸涵出手挡住了那个冰精，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对手，更休说冰山崩塌时的天地之威了。
　　“好了，趁着冰精暂时退却，你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高庸涵摆了摆手，皱眉道：“那冰精很不简单，我得去瞧一瞧。”
　　“谨遵真人法旨，我等这就告辞！”众人先前见到高庸涵如闲庭信步一般，毫不费力就化解了惊天一剑，原以为那冰精已被除掉，熟料竟给它跑掉，一时均大为不安。此时，就连先前不肯走的那两个独角兽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向高庸涵施礼过后往东而去。
　　待那群人全都走的没了踪影，高庸涵才屈指弹出一道纸符，纸符旋即化作一只纸鹤，朝西南方向飞去。跟着寻信纸鹤一路而行，翻越了数座冰山，来到一处地形独特的山谷。高庸涵悄然从云端落了下来，站在一侧的冰崖上，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峡谷尽管被厚厚的冰层所覆盖，将当初的痕迹统统掩埋，不过仍然可以看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极其强烈的爆炸。原本应该是被一道山脉拦腰分作两处的峡谷，结果却因为山脉被生生震塌，变成了一个起伏不定的巨大山谷。在地势较高的一侧，很明显曾经有一个不小的湖泊，只是不知何故全被冻结成冰。尤为令人称奇的是，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还残留着一座竹楼，可惜竹楼坍塌了大半，早已被冰雪埋没的差不多了。
　　“想来，这里就是沐芳谷了？”说起来，高庸涵虽然曾被纳兰关在玄冰裂隙，却从未领略过沐芳谷的风貌，对此地的了解，完全是后来听烈九烽和水涟漪的描述。他不知道，眼前的沐芳谷较之当日，实已有了天壤之别。
　　想当年，纳兰隐居于此的时候，沐芳谷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世外桃源。以她的修为和际遇，大可以在上仙秋潮的指点下，突破心境桎梏体认天道自然，从而像玄元道尊那样飞升仙界。可惜，爱恨交织，她始终无法忘记过往的伤痛，于是招募苦行者，暗地里图谋消灭玄元、重始二宗。后来，高庸涵异军突起，其言行令纳兰想起了负心的玄元道尊，于是设伏将其擒获。熟料，竟由此引来紫袖等鸾龙高手，以及十二叠鼓楼的围攻，不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还连累师尊秋潮被杀。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年，秋潮灵胎爆裂后产生的破坏，也早已被时间抚平，只有四周垮塌的山峰，断裂塌陷的冰川，才隐隐反应出当时的惨烈。而这一切，不过是源于纳兰心中的一缕哀怨和不平！
　　纳兰的身份，以及心中的真实想法，普天下恐怕只有紫袖和狐晏略知一二。而高庸涵则是一无所知，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苦行者为何要对自己出手，甚至都不大清楚玉霄王是谁。看着面目全非的沐芳谷，他倒没有生出多少感慨，之所以一路追踪到此，除了想知道那个冰精从何处学来的“绝灭”，还想通过冰精了解一下苦行者的情况。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苦行者无疑是一份举足轻重的力量，如能探听到他们的消息，将会避免掉很多麻烦。
　　“咦，这些冰精倒是藏的很深，看来只有设法引他们出来了。”高庸涵放出神识细细搜索了一遍，发现那些冰精全都深藏于冰层之下，当即跃到山谷中央的一根冰柱上，轻轻拍出一道符篆。符篆轻柔地飘落到地面上，跟着没入冰层，不过片刻就从冰下传出几声闷响，被激怒的冰精纷纷钻出地面，朝高庸涵围了过来。
　　部分冰精已认出高庸涵，知道此人很不好惹，故而并没有急于出手，只是尖利地呼啸着，不断招呼同伴赶来。渐渐地，山谷中出现了上千个冰精，体内玄冰旋转之际带起的寒气升腾到半空，几乎连空气都要冻结住了。
　　“你杀我族人，又闯进沐芳谷破坏冰川，究竟想要做什么？”领头的，正是那个体型硕大，会使绝灭剑意的冰精。适才，他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剑被高庸涵一指逼退，还吃了个暗亏，此时又见敌人悄无声息地跟踪到此，不由得大为戒惧。是以在露面之前，他已悄悄吩咐族人吞吐寒气，暗中结成寒息冰环阵。
　　所谓寒息冰环阵，是纳兰专门为冰精所创，目的就是为了将冰精体内的寒气，以及冰川寒意凝聚在一起，进而形成一个冰封的结界困死敌人。这个法阵构思独特，只有冰精才能将阵法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因为他们本就是由玄冰凝结而来。当年那场大战，烈九烽便是一招不慎，险些被冰精合力困住。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刺我的一剑是跟谁学的？”高庸涵不答反问，无形中气势已然凌驾于一众冰精之上。
　　“我叫冰冰！”这冰精正是和紫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曾和烈九烽大战的那个冰冰，相比于十多年前，他那副冰雕面容愈发清晰了。听到高庸涵问起绝灭剑意，冰冰面色一寒，冷冷回道：“我跟谁学的剑与你无关，我们不想和你为敌，请你速速离去。”
　　说来好笑，苦行者和十二叠鼓楼那场大战可谓是惊天动地，被称为横水血战后的又一场修真界混战。然而可笑甚至可悲的是，双方除了少数几名身份特殊、地位高贵的人以外，居然没有多少人知道真实的原因。比如说冰冰，他就不知道为什么打架，而且从始至终都没听过高庸涵的名字，此刻更不可能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了。
　　“你放心，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问几个问题。”高庸涵和烈九烽一样，没有注意到空中的寒气越来越盛，自顾自地说道：“只要你如实相告，我自会离去。”
　　“什么问题，你说！”经过了十多年的历练，冰冰行事愈发稳重，心机也越来越深，竟然学会了缓兵之计。他对高庸涵的修为十分忌惮，生怕寒气凝出的结界不够牢靠，故而有意拖延一点时间，以便等会动起手来更有把握。
　　“第一个问题，就是刚才说的，你这剑法是跟谁学的。”高庸涵说着竖起两根手指，续道：“第二个问题，你可知那些苦行者现在都去了哪里？你们玉霄王又去了哪里？”
　　“你既然能看出我的剑意，当知道教我剑法的，乃是一名御风族的修真者。”冰冰这次答的倒是很痛快，率直说道：“至于他的名讳，我没问，他也没说。”
　　“嗯，他现在何处？”
　　“御风族人向来行无定所，这里又是苦寒之地，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当年那一战，沐芳谷来了好多敌人，而且不乏极道高手。”冰冰那次被水涟漪所伤，尽管好几年都不能动手，反倒因祸得福躲过了最惨烈的厮杀。等他勉强恢复回到沐芳谷，已是人去楼空，除了陆陆续续聚拢来的冰精，自玉霄王以下再无人回来，他们仿佛全被遗忘了一般。想到这里，冰冰不免有些黯然，摇头道：“沐芳谷彻底被毁，他们再也没有露过面，至今仍是生死未卜。”
　　“你这番话等于是什么也没说。”高庸涵看得出来，冰冰的话不尽详实，当下说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四下里查探一番。”
　　“我早就知道，你是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绕了一个圈子，还不是贪图我们沐芳谷的宝贝。”冰冰嘴一撇，露出厌烦的神情，冷笑道：“你莫以为修为高就可以仗势欺人，我告诉你，我们才是冰川真正的主人！”说完，扬手虚拍，空中的寒气登时凝成无数冰箭，如瀑布激流一般激射而去。
　　眼见他这一动手，数千名冰精齐齐喷出一口寒气，高庸涵身周顿时形成了一个冰封结界！


第二十三章 天龙
　　数千冰精一起催动寒气，寒息冰环阵被激发到了极致，可以说自创建以来从未像今天这般猛烈。单就冰精而言，本身除了具备灵性以外，并没有什么修为，但是在冰川上，他们绝对不输于普通的修真者。这一下等于是数千修真者同时出手，其威力可想而知，即便是散仙只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高庸涵起先对漫天寒意并未在意，直到众冰精发动之际，才生出警觉。这倒不是说他自负，而是寒气相较而言过于微弱的缘故。要说霸道，寒气再猛烈十倍，也比不上寥廓熔城下沸浪池的天火熔浆，更别说本源天火。要说阴毒，万年玄冰再怎么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也无法与地府纠结数万年的怨气相提并论。而且，寒息冰环阵于无声无息间发动，可谓是防不胜防，失手自然在所难免。
　　高庸涵全力一收，周身顿时散发出一圈金光，将漫天冰箭悉数震碎。待要反击，一股寒意自灵胎中陡然生起，直沁入心神灵念当中，竟似要将自己彻底冻结起来。不由得大喝一声，脑海中九幽神君所传的慧光情忘心法当即发动，只觉得一股暖意由心而生，几个呼吸间就将寒意逼出体外，身周顿时泛出一层幽兰的毫芒。寒意一去，高庸涵灵胎阳火之力全然发动，金光大盛，蓝芒旋即熔化。
　　“不好！”冰冰暗暗心惊，没想到高庸涵如此强悍，数千人凝聚的寒意都没能奈何得了他，当机立断没入冰面。
　　与此同时，高庸涵一拳砸向结界，闷响声中，空气像是被撕裂开一样，不断从虚空喷涌出浓烈的寒气。众冰精无不骇然，拼命地催动阵法，整个冰川的寒气都被汲取到沐芳谷，冰面升腾起幽暗的蓝光。高庸涵顿觉压力大增，原本被震得松动的结界重新弥合，而且有愈发坚固之势。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碎！”适才一击，高庸涵已察觉到冰封结界的厉害，此时再无留手的余地，聚象金元大法人发杀机第三重境界倾力而出。
　　威猛无俦的金光在这一刻竟凝出实体，宛如一根金色的大杵，挟惊天之势硬生生砸了过去。“啪”的一声巨响，沐芳谷上空宛如打了个霹雳，凭空散射出无数金光，同四周的蓝光交错在一起。本应该寒意弥漫的冰川，突然之间仿佛多了一个烈火炎炎的烘炉，寒热相激跟着爆裂开来，一股强大的法力波动极速向四周扩散。
　　离得最近的数十个冰精，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被震得粉碎。数十缕精魂正待逃逸，却被扩散的金光触及，只扭了几扭就完全熔化，再也不见半点踪影。其余的冰精情知无法匹敌，纷纷钻入冰层，想要避开这绝世一击。可是整个冰层受到法力冲击，如同卷起了数十道风浪，一圈一圈向四周塌陷。众多冰精躲闪不及，玄冰组成的身体随之碎裂，所幸精魂受损不大，悉数躲到玄冰深处。
　　“你已呈强弩之末，还能接住我这一招么？”话音未落，破碎的冰面上猛然隆起两座冰峰，耀出夺人心魄的寒光。而深埋于地下数里的玄冰深层，则突然多出了一个大洞，一大片万年玄冰被生生抽走。
　　高庸涵等于是和数千冰精硬拼了一招，虽然破了寒息冰环阵的冰封结界，但是灵胎也受了不小的损伤。刚刚摆脱桎梏，从结界中脱困，就被两座冰山一前一后夹击。高庸涵此时正是心神虚弱、灵力不继之时，待要躲闪已是力不从心，被万年玄冰冻在了半空。
　　“合数千冰精之力，牺牲了数十条性命，而且人人精魂受损，还不能将敌人格杀，这是何等修为？此人和玉霄王相比，恐怕也是毫不逊色！”冰冰惊惧之余，不免胆寒。他深知这一战过后，与高庸涵已成了死敌，断不能容对方活着离开，当即合身扑到玄冰上，精魂出窍攻了过去。这一来，等于是拼命了！
　　冰冰身为冰精之首，又得御风族高手指点，较之十多年前，于修行之道以及拼杀时的技巧领悟了不少。他能在高庸涵力竭之时出手，对战机的把握可谓是相当精准。此时不惜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以精魂催动寒气，就是要将高庸涵当场格毙。
　　无尽的寒意趁高庸涵虚弱之际，如奔涌的激流一般侵入四肢百骸，甚至连心神都有些凝滞了。高庸涵冷哼一声，再度运起慧光情忘心法，体内寒意登时逼出体外，只是一时腾不出手来震碎玄冰。这一来，冰冰大惊，精魂在冰层上下来回穿梭，不断地从玄冰中汲取寒意，死命朝高庸涵攻去。
　　“哼哼，你的修为和境界太差，岂能困得住我！”高庸涵一面抵挡寒意，一面深吸了口气，极力调息散乱的灵力，便欲破冰而出。
　　就在此时，又有几座冰崖从冰层下钻出，牢牢贴在先前的两座冰峰外面，寒意大盛。原来，在两人拼斗之际，其余冰精已然缓过劲来，再度联手将高庸涵困住。
　　“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几千人合在一处，就算是散仙也照样给他冻住！”冰冰心头大定，得意地笑了出来。
　　“你能合数千冰精之力，接连两次困住我，也算的上是了不起。”慧光情忘心法果然高明之至，不光是祛除了体内的寒意，还在短短片刻就修复了受损的灵胎，高庸涵不觉又惊又喜。灵胎一旦恢复，身遭的玄冰就算再厚上一倍也不在话下，当下忍不住笑道：“玄冰或许能困住肉身，可能面对灵念还会有用么？”
　　“入地！”冰冰一愣，旋即醒悟过来，精魂抽身缩回体内，大叫一声带着一众冰精脱离冰崖，便欲躲到冰层下面。
　　“都给我站住！”伴随着一声龙吟，一条长十六七丈的金龙呼啸着从冰崖内飞出，跟着俯身冲到冰面，喷洒出一层似有似无的金色火焰。
　　高庸涵受困玄冰，灵胎凝出的肉身无法动弹，只能运转灵念，这么一来难免受到束缚。而慧光情忘心法本是九幽神君的绝学，于心神灵念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就在心念流转之际，竟然被他悟出了天觉云龙的精髓，以自身灵念化作云丝天龙。他这云丝天龙较之那种炼制的法器更加精纯，而且收发由心操控自如，实已达到了化境。
　　几个冰精猝不及防，被金色火焰扫中，精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化作一团水汽飘散。精魂消失，组成身体的玄冰顿时失去依托，噗通一下散做一堆。冰冰何曾见过这等法术，心中既惊且怒，一咬牙俯身冲了下来，手中握着一支冰锥直刺向金龙眉心。又是一声龙吟，金龙冲天而起，身形过处搅动起寒气，形成了一大团云雾，这正是天觉云龙法术的前兆。
　　天觉云龙乃道一真人所创，练到极深处，较之聚象金元大法威力更大，若是以自身灵念召唤出九条九天神龙，足可撕破天地重组虚空。高庸涵以幽界慧光情忘心法为基础，拿自身灵念凝出云丝天龙，这种练法恐怕连道一真人都不曾想到。虽说眼下的金龙远不如九天神龙威猛，但是假以时日，随着心念的精纯强大，终究会达到一个世人难以想象的高度。眼下可以说他即是龙，龙即是他，一旦云雾按九宫之数排列，接下来的一击必定是惊天动地！
　　形势瞬间被扭转。高庸涵杀机浮现，以魔界摄魂之术，将冰精的精魂尽数定住，不给他们半点逃命的机会。
　　冰冰知道败局已定，想要叫族人一同逃离，才发现众人都已被金龙气机锁定，根本走不掉。“莫非我们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不成？”尽管大为不甘，可是到此地步已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雾在半空流转。
　　云雾中的法阵一旦布好，依次便会有生死、离合、喜怒、爱怨等俗世尘缘显现，而后所有的宿怨被一法轮吸纳粉碎，法轮便具有了毁灭尘世的愿力。以冰精的修为，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法轮那粉碎一切的力量！
　　“高老弟，手下留情！”冰精不知道天觉云龙的厉害，但是有人知道，随着一声高呼，一个身影蹒跚着从一座冰山后绕了出来。
　　有很多人称呼高庸涵作“高老弟”，能这么叫的，一定都是至交好友。听到有人这么叫，金龙倏地从云雾中钻了出来，跟着眼睛一亮冲到那人身前，惊喜道：“风先生，是你？”
　　来人却是谁都想不到的风如斗！
　　“我也没想到和冰冰他们打得天昏地暗的人，原来是你！”风如斗哈哈大笑，说道：“高老弟，是这些冰精救了我性命，可否放他们一马？”
　　“这有何难？”高庸涵大笑，欢然道：“只要风先生一句话，高某自当遵从！”金龙言罢化作一道金光钻入冰崖，紧跟着是一阵密集的炸响，厚重的冰山碎裂成无数块，冰屑飞溅中一个身影轻快地落到风如斗面前。
　　“高老弟，多年不见，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当真是可喜可贺！”风如斗自败在十四郎剑下，便再也没有离开沐芳谷半步，此时能见到故人，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风先生，当年承蒙你施以援手，却累得自身遭受重创，我好生过意不去。”高庸涵一眼就看出风如斗全身筋骨尽断，紫府灵胎支离破碎，漫说是修为尽失，就是性命都随时不保。回想起当初那个不羁于物洒脱超然的绝代剑客，如今竟落到迈步都十分困难的地步，心中一酸哽咽道：“先生但有什么差遣，高某万死不辞！”
　　“高老弟何出此言？”风如斗淡然笑道：“你自创‘生机’、‘绝灭’剑意，使我体悟到剑道的另一面，而后在沐芳谷外，又有幸见识了鸾龙部族的剑术，即便死也值得。大战过后苟延残喘至今，而且还能再见到你，此生更无憾事！”
　　“你这个样子，我岂能心安！”高庸涵摇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师父，我来扶你。”冰冰急忙走上前来，搀扶住风如斗，接着朝高庸涵歉然道：“高先生，适才多有得罪，勿怪！”
　　高庸涵将云丝天龙收回体内，天上的云雾便自行散去，跟着又撤掉了魔界摄魂法术，一众冰精方回过神来。冰冰看着高庸涵和风如斗相视而笑，才明白两人原是好朋友，不禁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不过一场激战到最后能化干戈为玉帛，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结果，是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在一旁侍奉。
　　“都怪我想岔了，才引起了这么大的误会，而且还误伤了不少冰精，该道歉的是我！”高庸涵说着朝冰冰抱拳施礼，跟着又团团作揖，唬得一众冰精忙不迭退到一边。
　　“不知者不罪！”风如斗显然在冰精中有极高的威望，摆手道：“冰精这些年为了阻止人进入沐芳谷，一样杀伤了不少性命，这笔帐没法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是生是死全是他自己的报应，怨不得旁人。”
　　“师父说的是！”冰冰点头应了一声，跟着大声道：“大伙都散了，该做什么自己知道，切莫怠慢！”
　　“是！”一众冰精答应着，纷纷消失在冰面之下，转瞬走的不见了踪影。
　　三人相跟着走进一个冰洞，沿着冰道不断往下，足足走了两三里，才到了一座泛着蓝光的冰洞。
　　“这是他们为了稳住我的伤势，专门从地底起出的万年玄冰。”风如斗见高庸涵面露不解之色，笑着解释道：“要不是这些玄冰，恐怕我早就挺不住了。”
　　“风先生，恕我无礼，我要先看看你的紫府！”


第二十四章 出路
　　“我的伤势如何自己清楚，何必多此一举？”风如斗不让高庸涵查看的原因很简单，并不是信不过他，而是不愿意费那个神，当下笑道：“高老弟一样是不为俗世牵绊的爽快之人，莫非纠结于此无法释怀么？”
　　“若是别的事情那也就罢了，风先生无论人品还是对剑道的执着，都令人深感钦佩。”高庸涵笑了笑，正容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看看你的伤势，此心难安！”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吧！”风如斗笑着放开冰冰，敞开身心任由高庸涵神念拂体，隔了好一会才悠然道：“怎么样，是不是没得治了？”
　　“你能将生死、得失看得如此之开，心境上早已超脱了生死玄关，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高庸涵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满脸热切的冰冰，慨然叹道：“你紫府已毁，灵胎寸断，生机早已断绝，本该在受伤之日不久就死去，却被人用灵力保住最后一口元气。这些年来，靠着万年玄冰中蕴含的微薄灵气，才使得元气不散。可惜，伤势实在太重，辗转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如今病入膏肓，性命难保！”
　　“高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么？”冰冰知道风如斗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是眼见高庸涵修为绝高，不禁生出了几分希望，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大急。
　　“冰冰，这些年多亏你精心照料，不然我早就死了，那还能活到今天。多活的这十几年，等于都是赚来的，说起来应该高兴才是。”风如斗露出一丝微笑，轻轻拍着冰冰肩头，抚慰道：“死有什么可怕，不过又是一场轮回而已！”
　　“可是，你回不了蜃楼，以后再不能转世成为御风族人，你这一系血脉不就断绝了么？”风如斗当年为了高庸涵击杀云纵一事，和族中掌管血脉相传的乱云阁堂主云介台发生了极为严重的冲突，由此被逐出九重门。一旦在死前回不到蜃楼，就意味着无法挑选纤麟鱼作为血脉传承的对象，生命等于是彻底终结。这在风如斗而言，实是无可奈何的憾事。
　　“做不了御风族人有什么关系？”风如斗眼中划过一丝落寞，旋即射出两道精光，傲然道：“借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体会一下其他生灵是什么滋味，说不定也能和高老弟一样，修习一下天机门的法术以及机关术数之学。”
　　“风先生，你的伤势太重，请恕我无能为力！”高庸涵已经确定风如斗必死无疑，念头一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率直问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是愿意转世重修呢，还是保持心神灵念不灭，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世间？”
　　“哦？”风如斗眼睛一亮，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深深看了高庸涵一眼，回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转世重修又如何，神念不灭又如何？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请你说得再仔细些。”
　　“据我所知，有一定修为的修真者死后都是缈无踪影，究竟还能不能转世投胎尚未可知。”高庸涵顿了一顿，等风如斗和冰冰从这句话的震撼中平静下来以后，才缓缓说道：“如果神念得以保存下来，就算没了肉身皮囊，仍旧可以继续修行。”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风如斗大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疑惑地问道：“我知道你是一言九鼎的好汉子，自不会拿假话安慰我，这么看来，你和地府的阴灵有往来？”
　　“风先生果然不愧是当世极道高手，心思之快，见解之精准，高某佩服之至！”高庸涵掩不住的笑意满是赞叹，点头道：“我不光是和地府的阴灵有点交情，而且刚刚从那里回来！”
　　“什么？”风如斗不禁想起高庸涵的过往，他可不就是死而复生过一回么？一想到这里，不觉大为好奇，扭头朝冰冰吩咐道：“我和高老弟说的这件事太过重大，你知道了徒然会惹来麻烦，还是不要听的好。你先出去守在外面，不准让任何人闯入洞中！”
　　“弟子遵命！”冰冰答应的极其干脆，没有半点犹豫便转身走了出去。
　　“风先生，你这弟子灵性很高，看得出你在他身上花了不少的心血！”高庸涵看着冰冰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错！”风如斗很少赞人，此时也禁不住赞道：“别看他是个冰精，却比我们天翔阁一般子弟的悟性还要高。而且他天性纯真，又没什么野心，对于修行的信念更是坚定无比。”
　　“当初苦行者战败撤离，把我一个人丢在玄冰裂隙，若非冰冰相救，此刻只怕已是尸骨无存了。”风如斗长话短说，将自己当初的经历略微说了一下，“事后我见他天性纯良，一时兴起便出言指点了几句，一来二往便收了他做徒弟。”
　　“原来如此！”高庸涵转而问道：“世间都说冰精残忍嗜杀，时常屠杀过往的行旅客商，这当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冰精的领土观念很强，一旦觉得对方有敌意便会出手攻击，这是天性，谈不上对或者错。”这个道理很简单，就正如很多人被毒蛇咬伤或者咬死，绝大多数都是无意间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而并非是毒蛇喜欢咬人。
　　“嗯，我明白了！虽然不能说冰精喜好杀戮，但是富有攻击性总不会差。”风如斗只需略微提这么一句，高庸涵便了然于胸，继续问道：“我这次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冰冰等人截杀一帮子修真者，才一路追踪到此，不知这件事又是什么道理？”
　　“沐芳谷曾是苦行者的隐居之所，而后又发生过一场激战，想必世间关于这一战的传说不在少数。”风如斗轻轻叹了一声，续道：“修真者对于法器一向都是趋之若鹜，而大战过后总归会留下一些宝贝，于是就有人不断地前来寻宝，自然触及到冰精的底线。有些人仗着修为不错，在遭到阻拦时反而杀伤冰精，你说会出现什么状况？”
　　“唉，都是为了一个‘贪’字！”只要看看万仙大阵的吸引力，就不难理解之前遇到的那帮修真者了，他们无非是想获得些好处罢了。不过话又说话来，面对宝物，就连丹意、羽先生那等高人，以及虎风、流疏痕等一派宗主都把持不定，更别说是普通人了。
　　“好了，这些烦心事且不去说他。”风如斗不愿在此费口舌，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问道：“你先说说地府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地府又称幽冥界，分为幽界和冥界——”于是，高庸涵将自己所了解的幽冥界细细说了一遍，尤其是地府的现状，更是没有半分保留。他的想法很明确，就是想要风如斗进入冥界，惟有这样才能保住心神不灭，当然，还得审香妍这个冥界主宰帮忙才行，不过这一点根本不是问题。
　　听了高庸涵的描述，即便是以风如斗的心胸气度，都几乎给惊呆了。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你和九幽神君见过面，而且还获得了五冥神君的山河虚像灯，又和冥界馨月公主结下善缘，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地府？”
　　“嘿嘿，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高庸涵难得见到风如斗露出如此神情，不禁放声大笑。
　　“哈哈哈，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我铁定不信，换作你高老弟嘛，就没什么疑问了。”风如斗终究是不拘于礼法的奇人，长笑声中恢复了常态，语气中不带半分烟尘，淡然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想要我去地府？”
　　“照我看，你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进入地府，才能保住心神。”高庸涵很诚恳地说道：“这么做究竟合适不合适，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不过我是真心不想和你道别！”所谓道别，就是说风如斗如果选择第一种结局，那么死后魂魄就不知去向，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反之则不然，就如分隔两地的友人，总能在合适的机会见上一面。
　　“高老弟，你的本心皎皎可见，我知道！”两人聚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性情相投，却宛如多年的至交，风如斗焉能不明白高庸涵的心意？只不过他另有一层顾虑，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了出来：“不过我这个人最受不得约束，而幽、冥两界似乎不大太平，这些事情我又不大想插手，只怕会令你为难。”
　　“那没关系！”高庸涵知道风如斗是为自己着想，怕自己到时候在审香妍面前不好交代，当即笑道：“无论你去不去，那都是幽冥界自己的事情，到时候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不必有太多顾忌。”
　　“嗯，我也只是这么一说。”风如斗答道：“真到了那一步，就算动手也无所谓，正好还可以见识一下地府的法门。”
　　“那就这么说定了！”高庸涵长出了一口气，大感愉悦地说道：“等会我就给你加持冥界印记，这个印记源自山河虚像灯，此去冥界当无什么大碍。到了那里，凭着这个印记便可直上冥界神殿，馨月公主自会妥善安排。”
　　“好！”风如斗不是那种矫情的人，答应的极其干脆，能找到一条出路，在他而言无疑也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了结了这一重难题，两人都非常高兴，于是话题又转到了高庸涵这些年的经历上面。如同前几次一样，风如斗对高庸涵所说的一切充满了惊奇和诧异，并结合自己知道的内情和推论，不断完善和补充所得的结论。经过凤五、叶帆以及风如斗的分析，高庸涵对于整个局势愈发清晰，把握无形中又多了两分。
　　“凭你们的实力想要对付丹意他们，难度着实不小。而况还有重始宗，背后更有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重始宗宗主海邀黎，棘手得很呐！”
　　“这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每过得一天，他们的实力就增加一分，对修真界和厚土界的控制也就强了一分。此时再不奋起，越往后希望越小。”高庸涵皱眉道：“我同时还有个担心，不知道那些苦行者是什么意思，若是可能的话，我倒想和那个玉霄王好好谈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就算问冰冰也是白搭。”风如斗有些懊恼地说道：“可惜我以前常年呆在熏风里只顾练剑，一没有和外界有太多交往，二来缺乏对其他种族、势力、门派的认识，此时只能干着急却帮不上忙。”言罢不住摇头，显然对自己一心求道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做法很不满意，甚至有些追悔莫及的意思。
　　“风先生言重了，这又哪里能怪到你头上？”高庸涵知道他是因为出不上力而自责，心中一暖，转而问道：“我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你只管说，行不行咱们再商量。”
　　“天翔阁实力雄厚，尤其是沙漫天宗主，据说一手‘浩破长空云飞扬’的剑术出神入化，以剑道而窥得天机，迈入散仙行列。”高庸涵露出仰慕的神情，肃然道：“不知能否请出沙宗主，一同对付丹意？”
　　“这个么——”风如斗的脸色颇有些尴尬，迟疑着答道：“恐怕很难，且不说宗主闭关已逾二十年，就算他此刻出关，也不大可能向丹意出手。”
　　“哦，莫非有什么顾虑不成？”风如斗是如此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高庸涵本能地意识到可能不妙，禁不住追问了一句。
　　“这件事本不应对外人提起，只是你肩负着前所未有的重任，我便索性对你说了实话吧！”风如斗迟疑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讲出了一件尘封已久、牵连极广的隐秘。


第二十五章 赤诚
　　“当年狐晏纵横厚土界之时，我们御风族由于地处九重门的大漠深处，在最初那几年并没有被外界的混乱波及，一直都是置身事外。”风如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把人带回到六百年前，“可惜，好景不长，他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狐晏既然想要成就原界帝君的美梦，御风族自然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在弄清了九重门的虚实之后，他亲自上门找到当时的天翔阁宗主沙楚，直言不讳地提出，要御风族听命于他。九大种族，无一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均自认为是天之骄子万物之灵，岂肯成为他人的附庸？沙楚尽管知道他是上仙，还是毫不迟疑地一口回绝。
　　既然好言劝说没有效果，就只能靠武力来解决了。
　　狐晏身为上仙，在修真界可谓是高山仰止的大人物，天翔阁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于是，由沙楚亲自出马，率族中四十九名顶尖高手，在蜃楼外布下了镇山绝学九息归元剑阵。交手之时正值夜半，剑气纵横交错，无边剑意直冲云霄，便连天空的星辰都暗淡无光。然而一场激战下来，九息归元剑阵被破，若不是狐晏手下留情，布阵的四十九人恐怕要折损大半。
　　原以为破了剑阵，御风族就会屈服，哪知沙楚率众退守惊沙檐，想要凭借荡魂熏风死守。荡魂熏风源自震雷界，乃天地间最为猛烈的暴风，如果再加上御风族人从旁伺机偷袭，即便是以上仙的修为，也不敢轻易涉足其间。眼看着亲自出马，却落得个一无所获，狐晏自然大为恼怒，一路打将上去将蜃楼险些毁去一半。不成想这么一打，事情出现了转机，被他发现了御风族血脉传承的至宝祖缘印。
　　祖缘印是御风族的根本，一旦被毁，就意味着御风族彻底灭绝。事情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沙楚反抗，只能带着族人老老实实地朝狐晏磕头认错。靠着祖缘印，狐晏牢牢将御风族抓在手中，从某种角度来说，沙楚甚至比诡鹏都要听话。很快地，沙楚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就是击杀天机门宗主神果真人！
　　由于受到狐晏的打压，当时无论是大衍国还是天机门，处境都非常困难。为了寻求帮助，神果真人特意前往岭南绿海，打算拜访栖绵族族长木蝶，希望能和拙木台结成联盟，以对抗咄咄逼人的原界帝君。就在行至天堑山脉天绝岭之际，沙楚带着一众门人弟子暴起突袭，神果真人措手不及，最终被沙楚击杀，沉尸于山涧雪河。
　　神果真人究竟为何人所杀，在天机门而言，至今仍是一大悬案。只是后来为了避免引发混乱，影响到大局，天机门继任宗主才悄悄修改了历史记载。这么一来，前往岭南绿海的人选，也被改成了莫须有的无机上人。
　　“想不到这重公案竟是天翔阁所为，难怪事后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尽管过去了六百多年，高庸涵依然感受到了当时的诡谲惨烈，追问道：“后来呢？”
　　“沙楚老宗主虽然杀了神果真人，可是他本人也断了一臂身受重伤，此后修为大减，天机门果然名不虚传。”风如斗从师门秘藏的典籍中得知，沙楚和另一人联手，一招便刺中神果真人，却还是没能挡住对方的拼死反击，结果一死一伤。能在这等绝境中还能展现出如此战力，天机门的法术之精深，可见一斑。
　　“狐晏其实一直把我们御风族当作隐藏的杀招，是以不到关键时刻，轻易不会差使我们。”风如斗回忆道：“天堑山脉之行过后，天翔阁又出动了几次，直到狐晏神秘失踪，我们才摆脱这种受人操控的日子。可是，祖缘印也因此不见了踪影，以至于族中的传承整整耽误了一百多年。”
　　“嗯，御风族的祖缘印落到了狐晏手中，助纣为虐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是陈年往事，就算有再大的过节，经过了六百多年漫长的岁月，到此刻也早已没了那种你死我活的切齿之恨。高庸涵感叹之余，对狐晏这个人生出了极大的兴趣，实在想不通，此人为何先后两次弄出这么多的事端，也许一切只能等下次见面时做个分晓。
　　“后来重始道尊横空出世，一出山就凭借惊人的修为震服了整个蜃楼，跟着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居然使得关闭了许久的惊沙檐和乱云阁重新运转。由此，我们又归顺了重始宗。”风如斗叹了口气，不无忧虑地说道：“重始道尊神通广大，世所称颂。不过，我们虽然得以延续下来，可是在传承之际，心神灵念的损失却是极大，长此以往天翔阁势必泯灭。”
　　“说到底，真正的解决之道还是在祖缘印！”风如斗说了这么一大段往事，最后才说到关键之处：“族中诸位长老都有一个相同的看法，祖缘印多半还在狐晏手中，如果狐晏就是现在的丹意，你说我们敢对他出手么？”
　　“这么说来，天翔阁不但不会成为助力，反而极有可能成为对手，嘶！”高庸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几乎锁到了一起。御风族的实力毋庸置疑，尤其是沙漫天，传说已到了散仙修为，如果他再站在对立面，事情愈发艰难了。
　　“高老弟，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反正在我离开蜃楼以前，从没听到过任何风声。”风如斗上次出现在天机峰，是接到了丹鼎门传来的仙使令，而非狐晏或者丹意的意思，“照我看，丹意声名大噪是在拓山老宗主殒命以后，那时距今已有二十多年，如果他真的是狐晏，早就应该找上门来才是。十几年都没有动静，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言之有理！”高庸涵眼前一亮，急道：“风先生，你说有没有可能说服沙漫天宗主，咱们双方联手对付丹意，趁机抢回祖缘印？”
　　“这倒是个办法，”风如斗深深点头，想了想毅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回蜃楼面见宗主，一定想法子说服他！”
　　“你身体太虚弱了，还是我去！”风如斗古道热肠，高庸涵于他的好意十分清楚，但是决没有再劳烦他的道理，于是抢先说道：“风先生，你只需给我个信物即可。”
　　“非也，非也！”风如斗连连摇头：“你难道忘了云介台么？你与他有杀子之仇，一旦被他知道你到了蜃楼，非但联手之事无望，只怕你也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高庸涵不愿风如斗长途跋涉来回奔波，怕他万一承受不住出现意外，索性去了这个念头，手一摆说道：“那就干脆作罢，在没见到你之前，本来就没想过要借助天翔阁。大不了还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如果真的不幸要与沙宗主为敌，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终究还是有些不妥。”
　　风如斗的话还没说完，高庸涵就抢着道：“风先生，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否则我就亲自跑一趟，你总不希望我真的和天翔阁为敌吧？”
　　“你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我还能怎么样？”风如斗知道高庸涵言出必行，惟有苦笑着答允下来，正自感到无奈之际，忽然冒出个想法，登时喜道：“咱们都去不了，倒不如我给宗主传个信，让他抽空来沐芳谷如何？”
　　十年前的沐芳谷一战，风如斗亲眼目睹了纳兰手中的天翔飞剑，出于责任将消息传回了九重门。后来身受重伤，躲在玄冰裂隙当中，与族人并未碰面，自不知此事进展到了何种地步。此时大可以沿用同一个借口，以天翔飞剑的名义请出沙漫天，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高庸涵想了想，沉吟道：“还是直接让沙宗主去浮云巅吧，剩下的时日无多，我怕一来一往耽误了正事。”
　　“如此甚好！”总算能尽上一份心力，风如斗长出了口气，欢然道：“咱们再商量一下细节，然后我就把消息传回蜃楼。”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揣摩着沙漫天的心意，几乎是逐字逐句过了一遍才敲定下来。等到风如斗掌中的细沙消失一空，就到了离别的时刻。幸好两人都是洒脱之人，而且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故而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伤感，只是相互嘱咐了几句小心，也就拱手作别。
　　交代完后事之后，风如斗按照高庸涵先前所说，悄然前往冥界，自此后历经数年成了冥界又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高庸涵先是寻访出叶帆和审香妍的下落，继而又欣喜地发现风如斗仍然在世，心中的牵挂自然减轻了不少。至于修真界多年来的疑案，经过多年的明察暗访各方印证，所有的矛头都或明或暗地指向了丹意，只待最后一战，看看能不能解开疑团。至于七虫族的命运，以及其他几大种族的困苦，都可以用须弥山的灵气来解决。也就是说，困扰九大种族几近千年的难题，汇集到一点，基本上都可以归结于灵气的匮乏。
　　由于缺乏灵气，人族的心智愈发晦暗，种种私心杂念蜂涌而至，长此下去难保不会堕落。由于缺乏灵气，雾零花很难存活于厚土界，七虫族因此失去了灵胎灵念，变成了只知疯狂繁衍、四处掠食的野兽。由于缺乏灵气，倚刚山不再出产石魂，逼得源石族不得不四处采集灵石，希望能延续本族的生命。
　　由于缺乏灵气，千灵族头上的灵角不断退化，以至于影响到灵念，身为九界道祖后代的荣耀，正在一天天没落。由于缺乏灵气，凤羽族的魂魄变得异常脆弱，越来越多的族人无法再像前人那样近乎永生。由于缺乏灵气，蕴水族依靠洄漩神镜营造出的洄漩海，早已摇摇欲坠，每年不得不牺牲一些族人，取其灵胎作为补充。
　　由于缺乏灵气，元木神树日渐枯萎，栖绵族由此开始屠杀狂莽族，用狂蟒的鲜血灌溉神树，结果和诡门成为死敌。由于缺乏灵气，寥廓熔城沸浪池中的本源天火日渐衰微，一旦熄灭就意味着炎焱族从此绝种。由于缺乏灵气，即便是在祖缘印没有丢失的时候，御风族在人和纤麟鱼的轮回中也逐渐退化。
　　世间的纷争数不胜数，可是究其原因，由灵气匮乏而爆发的争端，至少占到十之七八。
　　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之所以开创出玄明盛世，便在于他们在须弥山发现了久违的灵气，只是顾虑到灵山碎片极不稳定，才不敢轻易提取。后来为了避免一家独大，以及随后可能带来的种种野心，玄元宗和重始宗才开始了轮流看管须弥山的常例。可惜这种担忧终归还是如期而至，拓山一死，重始宗在海邀黎的放纵之下，加上丹意的推波助澜，彻底凌驾于修真界之上，成了厚土界真正的主宰。
　　权力是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失去了制衡的权力，到最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危害，恐怕一个普通人都能想得到。无论是基于厚土界的安宁，还是为了保全九大种族以及世间生灵，似乎都不能任由这种权力无限制地扩大。到了这个时候，就一定需要有人站出来，而这个人可以肯定是顺应天命而生！
　　高庸涵是这样的人么？
　　道一真人当年的鲁莽举动，直接导致了灵山毁灭九界坍塌的后果，实已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理应遭到天谴。然而在灵山垮塌的瞬间，他已被震得粉碎，三魂七魄更是不知所踪，只余一缕魂魄勉强躲进了地府，进而钻进冥界神殿御花园的尸婆花中，慢慢恢复元气。及至凝出了几丝灵念，才意识到曾经造下的罪孽，悔恨之余心生宏愿，愿以一己之身平息纷乱，纵百死而无悔。这个宏愿引得天地感叹，这才假借馨月公主之手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与此同时，也引来了仙魔两界的关注。
　　高庸涵对此一无所知，以他的性情，无论知道与否都不会改变所作的决定。因为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秉承一片至诚，纵然失败也一样轰轰烈烈！


第二十六章 鱼肉
　　天历九五七年二月初，高庸涵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浮云巅山脚下。遥望逶迤曲折，在群山中若隐若现的擎苍古道，一时间不觉唏嘘连连。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二十年前，那时他刚刚成为东陵道护军的一名军校，随同叶帆一同觐见大衍国皇帝。时隔二十年旧地重游，却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早已物是人非，怎不令人感慨？
　　浮云巅位于中州大陆的东部，实际上是由几座紧挨在一起的高山共同组成，与西北方向的倚刚山遥相呼应。因为山势极高，云层时常从山腰处飘过，望之如同居于浮云之巅，故得名浮云巅。
　　浮云巅既高且险，许多地方被悬崖峭壁阻隔，原本并不适合居住。最初，天机门弟子叶怀远在统一厚土界建立大衍王朝以后，依照梦中所得巡游至此，一眼便看中了浮云巅的山川形胜，于是力排众议定都于此。在山峰绝顶处修建都城，难度之大可谓空前绝后，幸亏有天机门全力资助，工程才得以顺利开展。
　　适其时，先由天机门修真者施展法术，硬生生将山峰平整出一块方圆数百里的平地，而后再动用数十万劳力，前后耗时五十年方建成浮云城。随后，叶怀远特地赶往天机峰，从天机阁求得道一真人留下的两件法宝，安置于浮云巅东西两侧的天空。一件叫七彩琉璃盏，高悬天空使峰顶四季如春；另一件叫长河贯日瓶，内有无尽流水，涓涓而下形成如今的大衍河，横穿浮云巅灌溉着数万亩良田。从此，浮云巅成为厚土界的乐土，吸引了大量富户移居于此。
　　九界崩塌时，浮云城毁于一旦，后得陶氏效力资助钱财，浮云城得以重建。为了在异族面前彰显大衍国的威严，新建的浮云城更加雄伟瑰丽，尤其是城北的皇宫，仿佛漂浮在空中一般，精美绝伦。再后来，为了表示对玄元、重始二位道尊的尊崇，特意选了处风水极佳的地方，修建玄明大殿，借此表明玄元道尊乃是叶氏后裔，大衍国的地位不容质疑。
　　那时是何等的风光，可惜一场战乱过后，昔日的繁华彻底湮灭在战火当中。虽然在大衍国覆灭后，高庸涵再没来过浮云巅，但是从幸存者的口中，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残破的凄凉。及至真正踏上擎苍古道，他才发现，原来国破家亡的滋味是那么的苦涩和难耐！
　　“青山缥缈锁烟雾，细雨独行入层云！”沿着古道一路而上，渐行渐高，许多地方都已残破不堪，高庸涵触景生情，忍不住轻声叹息。这首诗原是叶帆当年的旧作，描写的正是擎苍古道那种独有的风姿，不过他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一句了。
　　由于大衍国覆灭之后，人族百姓或是被杀或是逃亡，浮云巅上早已没了生气，这些年来基本上是商旅断绝，整个古道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高庸涵心情沉重地上到峰顶，穿过破败废弃的叠云关，踏上荒芜的土地。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七彩琉璃盏的光芒逐渐退却，不大会功夫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一地枯叶，放眼望去竟见不到半点灯火。此时本应是炊烟四起，孩童的嬉闹声和鸡犬之声夹杂在一起，充满安详温馨的时刻，可是眼前却死寂的如同鬼域一般。山野间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凄厉的惨叫，高庸涵知道，这是那些无法托生的孤魂野鬼，虽有些恻隐之心，却只能狠下心肠继续前行。
　　由于浮云巅被重始宗为首的异族攻占，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高庸涵将自身气息全部收敛，以防被人发觉。从叠云关沿着大路一直往北，接连掠过大小十余处村落，避开四批巡查的重始宗弟子，行了约莫七八十里，便到了一座规模极大的镇子外面。
　　此地名叫石塘镇，由于地处冲要四通八达，是浮云巅重要的集散地，乃是仅次于浮云城的繁华所在。石塘镇东北不远就是大名鼎鼎的浮云城，东南是安放历代贤臣牌位的贤良祠和大衍国皇陵，以及大片良田。西面是玄元宗的道场，如今为重始宗所有；至于南面则是浮云巅有名的胜地贯日湖，湖水全由长河贯日瓶中而来，以此得名。
　　高庸涵和凤五相约会面的地方，是七彩琉璃盏正下方的一处山谷，到了石塘镇就要折而向东，过贤良祠再向北行。
　　九界坍塌时，灵山碎片坠落在浮云巅东边的碧波之中，随即在海面上隆起了一座大山，是为须弥山。当时的大衍国皇帝叶行天眼光独到，虽然没有察觉出灵山碎片的存在，却直觉地认为须弥山必定藏有玄机，故而宣示天下，一再声明须弥山归大衍国所有。随后又召集鸿铸天工的能工巧匠，在七彩琉璃盏下方的山崖开工，搭建了一座通往须弥山的天梯，以备日后祭祀天地之用。
　　由于须弥山乃是灵山碎片化生而来，加之处于厚土界的正中央，与地脉相连，四周的海水极其猛烈。尤其是巨大的海漩，据说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凡是敢于靠近的人员船只，无不葬身海底尸骨无存。就算是有极高道行的修真者，也无法幸免，因此被称为神山。整个厚土界，唯一能通往须弥山的道路，就是这条天梯。
　　为了保证天梯的安全，防止外人偷入须弥山，天机门在整座山崖布下重重禁制。到了玄明盛世期间，玄元宗和重始宗接管了须弥山，又在天梯外面布了一层法阵，可谓是戒备森严。幸好是由高庸涵居中联络，这才可以轻易地获取禁制、阵法的奥秘，若非如此，擒贼先擒王的计划恐怕很难实施。
　　按照最初的想法，高庸涵应该从侧面绕过石塘镇，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往山谷，和凤五等人汇合。可是就在镇外，他听到了一阵哭声，人族百姓的哭喊告饶之声！
　　哭声震天，仿佛生离死别！
　　哭声中有老有幼有男有女，除了哭声只有无尽的哀求，不用问，一定是有惨剧发生！一想到百姓被异族欺压，高庸涵只觉得热血上涌，想都不想闪身朝镇内冲了过去。暗中潜到近前一看，只见数十名兽族的修真门徒，正抽打解压数百名人族百姓朝镇外走去，旁边则是三三两两的异族修真者冷眼旁观。而在另一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族百姓，至少有上万人，不少人跪在地上痛哭，显见被带走的是他们的亲人。
　　虽不知这些百姓会被押到何处，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大战在即，高庸涵本不愿节外生枝，可是实在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毅然决定探个究竟。兴许是没有料到会有人敢深入此地，石塘镇并没有什么高手坐镇，而那些刚刚凝出灵胎的兽族中人，不过是才开始修行的新手，更加不值一提。是以整个石塘镇的数万人，连修真者带普通百姓，没一个发觉高庸涵的行踪。
　　等到数百人哭着走出石塘镇，高庸涵就悄然跟了上去，在镇外的岔路口转而向西。由于人群中有不少老弱，路上的速度自然不快，前后走了五天才不过二百多里。那些兽族看守尽管凶狠，却还不至于草菅人命，一路行来居然没有死人，也算是颇为难得。冲着这一点，高庸涵决定网开一面，饶了这些人的性命。到了第六日，众人来到一片竹林外停了下来，从竹林中又出来几名兽族修真者，将一众百姓接管后进入竹林深处。
　　“原来，他们是想把人带到玄元宗的道场，不知有何企图？”到了这里，高庸涵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此行的终点正是一度曾无比兴盛的玄元宗道场，但是在见到那些兽族修真者时，不免又生出了新的疑问，“怎么出来的全是诡门中人，难道说这里交给诡门打理？”
　　带着疑问，高庸涵耐着性子继续跟在众人后面，在竹林中又行进了一日，到第二天上午才走出竹林，来到一座三面环山的山谷跟前。
　　山谷风景秀丽，地形独特，仔细看去竟是由三座各不相连的山峰环绕而成，三座山峰间均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就在三山拱卫之中，凭空多出来一座极大的石台，石台上遍布亭台楼阁，共分三进极具气势。沿着山路绕过一道石梁，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谷口。但见入口处一左一右是两道奔流的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飞流直下，倾注到深不见底的峡谷当中，只隐隐传出淡淡的水花轰鸣声。
　　到了这里，守卫明显加强，进出之人全都是诡门一流好手。高庸涵不由得大奇，只能归结于丹意的纵容。他原本是想探明真相以后再做打算，可是看到诡门是如此一副如临大敌般的谨慎，心知此间必有重大隐情，心念一动闪身躲进人群当中。以他此刻迹近散仙的修为，要想避开诡门耳目，自是轻而易举的是事情，当下跟随众人一起进入道观。
　　当中是一座玉石雕砌的牌坊，上书“玄岳门”三个大字，距离牌坊五六十丈，是一座名为“紫虚殿”的大殿。一众人族百姓被驱赶到紫虚殿前面的空地上，惊恐地看着四周面目狰狞的兽族修真者，怀着恐惧的心情静候发落。这些百姓都是来不及逃走，又没有力气反抗的贫弱，此时除了瑟瑟发抖以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偌大的空间居然呈现出诡异的死寂。
　　这时，紫虚殿的大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殿内慢悠悠走出一个身影。众人闻声都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竟是一名人族老者，惊讶之余无不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这一下不至于送命了。高庸涵当然无须考虑死活，只好奇地大量着那名老者，此人身材瘦长、须发皆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大气，只是眉宇之间不时闪过一丝阴狠。
　　“这老者是何来历，怎么看着有些眼熟？”高庸涵仔细想了一下，记忆中却从未见过此人，何以又会生出熟悉之感？正在他沉思之际，就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
　　“荣大人，我是你府上家丁胡全的邻居，那年曾跟他去府上给大人磕过头，承蒙大人还赏了我几个银钱。”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挥动着手臂，拼命朝那老者跟前挤了过去，一边挤一边喊着：“还请大人开恩，帮我们跟这些仙师求求情，放大家一条活路吧！”
　　“求荣大人开恩！”一听那汉子的话，众人方回过神来，纷纷高呼着朝前挤去。
　　“都滚开！”一名兽族修真者猛地拦在那老者身前，爆出一声炸雷似的大喝，将众人震得东倒西歪瘫软在地，方才狞笑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冒犯我们宗主！”
　　“怎么，虎风出什么事了么？为何诡门的宗主换成了这个荣姓老者？”高庸涵心头冒出一连窜的疑问，盯着那老者越看越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荣大人，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中年汉子眼见事情不妙，不由得哭出声来。
　　“嘿嘿，你们求到我头上的时候甜言蜜语，转过身却骂我是奸臣、叛徒，以为我不知道么？”那老者冷笑道：“起初我忍辱负重，自甘背负一生骂名，苦心周旋于重始宗和异族修真者之间，不就是为了护住你们这些人。”
　　“可是结果呢？”那老者显见心中十分不平，怒吼道：“你们在背后百般诋毁辱骂于我，叶厚聪那个小儿出尔反尔，在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把我的‘英国公’给收回了。”
　　“原来，此人便是荣谦！”高庸涵一听到英国公三字，立刻想起了面前这位老者是谁，只是听他话中满含怨恨，不禁暗暗摇头：“这么一点委屈就忍受不了，看来当年交口赞誉的荣尚书也不过如此！”
　　难怪高庸涵觉得眼熟，全是因为荣书隽的缘故。此人正是荣书隽的父亲，前大衍国重臣，后来投靠重始宗甘当鹰犬的荣谦！


第二十七章 凶顽
　　“既然你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荣谦似乎十分享受这种高高在上、手握他人生死的滋味，下巴几乎翘到了天上，用眼睛的余光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一摆手道：“都带到后面玉虚宫的院子里，听候发落。”
　　众百姓无奈，只得在诡门修真者的催逼下，相互搀扶着穿过两处宫殿，来到最里面的院落。在正对面的玉虚宫前安放着一座法坛，法坛前面有一具九锡青铜鼎，鼎内是一捧燃起袅袅青烟的竹立香；坛上则依次摆放着一面赤色令旗、一轮铜镜，以及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偶。法坛一侧则是一口铜钟，表面刻满了符篆。
　　“院子四周布下三道禁制，外围还有一座法阵护持，他想要做什么？”高庸涵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暗藏的布置并非针对外界，而是防备院子里的什么东西，不觉大为奇怪，“看他这样子像是要做法，又摆着一具人偶，莫非是要收取百姓的魂魄？”
　　“你们都退下！”待众百姓战战兢兢走进院子，荣谦摆了摆手，那些兽族修真者如释重负一般，急忙转身走出院外，急切间甚至有几人都忘了向他施礼。荣谦冷哼一声，不屑道：“野兽就是野兽，就算有了灵胎一样没规矩。”
　　“启坛！”荣谦站在法坛跟前，面容一整开始施法。嘴里默念咒语，一面拿起法坛上的令旗左右轻摇，过得片刻突然一声暴喝，手中令旗脱手而出，哧的一声钉在坛前。令旗陡然暴涨，一下子填满了整个院子，跟着一合，如同盖子一样连同玉虚宫一起覆盖。众百姓又是一阵惊呼，惴惴不安地看着高约三十余丈，方圆里许的帷幔。由于令旗的颜色鲜艳无比，整个帷幔底下如同血一般赤红，一股不安的情绪登时弥漫开来。
　　高庸涵有心要看他所为目的何在，故而一直隐忍，并没有急于出手。荣谦的修为虽然不弱，但是比起虎风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就算有什么变故也大可以从容应对。
　　“金木交并，戊己相合，开！”荣谦当然不知道，台下的人群中隐藏了一位散仙级高手，仍旧自顾自地施法。话音刚落，抬手一道乌光打入地面，地底顿时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地面猛地晃动起来。
　　众百姓无不慌乱，想要四下奔逃，却被令旗所困根本无从脱身，只有惊恐地看着地面上不断扩大的裂缝。随着震动愈发强烈，龟裂的地面不断隆起，从隆起的土堆石块下面，伸展着无数粗细不一的枝蔓。
　　“原来是鬼哭藤！”高庸涵先是一惊，继而大怒，顷刻间明白了荣谦的目的，竟是要拿活人的血肉来喂养世间第一等凶物。当下左手撒出一条银蛇，将数百人统统卷了起来拉到身后，跟着俯身一拳砸到隆起的土堆上。只听得一声巨响，原本已隆起十余丈高的土堆，反被砸的凹了下去，尘土飞溅中，夹杂着残枝和腥臭的红色黏液。
　　“什么人，胆敢坏我大事！”变故横生，法坛上的人偶险些被震到地上，荣谦顾不得去看是谁人动手，忙不迭地将人偶托起，这才望了过来。一看高庸涵的模样，荣谦大惊失色，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失声道：“高庸涵，原来是你，你不是在巨灵岛上被打死了么？”
　　“你认得我？”高庸涵和荣谦从未见过，听他的语气竟似对自己十分熟悉，不禁心头疑云大起，正待追问却已不及，地底下的鬼哭藤怒吼着再度出手。树干还未出土，几条粗壮的枝蔓已经甩了过来，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高庸涵曾和鬼哭藤交过手，那次是在灵渚古墟的神庙里。当时那株鬼哭藤由仙童景嵘祭炼，前后吞噬了数百名修真者的血肉和魂魄，加之九百多年的树龄，实力就比散仙也不逞多让。当时高庸涵和秦峥、天灵子三人联手都不是对手，如非紫袖及时出现，凭云霄瓶击败景嵘，三人只怕都难逃一死。那一次，鬼哭藤的厉害，给高庸涵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这一次呢，当然不同以往！且不说高庸涵修为大进，仙魔双修，单说这株鬼哭藤，就远不如前。一来荣谦的修为不够，无力操控那些几乎成精的老树，只有选取相对较弱的新苗；二来是用常人血肉喂食，较之修真者不可同日而语，祭炼的效果自然更差。饶是如此，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凶名，这株藏在玄元道场的鬼哭藤，还是令诡门修真者大为戒惧。
　　面对巨蟒一般卷来的枝蔓，高庸涵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其中虚实，冷哼一声屈指弹出一道电光。电光呼啸而出，一接触到枝蔓瞬间化作漫天银蛇，反过来将粗大的藤蔓卷了起来。鬼哭藤毕竟不是精怪，虽然凶猛却殊少应变的能力，只一味地猛冲猛打。此时被垂弦闪电缚住手脚，怒吼着死命挣扎，无数枝蔓挥舞着从地下伸了出来，庞大身躯不断钻出地面。
　　“想要出来么，我成全你！”高庸涵伸指连点数下，空中顿时闪烁出点点星光，每个星光都化作符篆叠加在一起，但见一片血色迷雾当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银光，凭空出现了一条十六七丈的银龙。
　　“这是天机门的云丝天龙，咱们有救了！”只听得一声惊呼，而后是一片短暂的寂静，紧跟着响起了阵阵欢呼，众百姓都知道，这下多半可以保住性命了。他们何曾见过传说中的鬼哭藤，原本都已被漫天缠绕的枝蔓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猛然间见到一条威猛霸气的银龙，震惊之余人人心中大定。在普通人的心中，龙乃是上天的神物，几乎无所不能。
　　“咦？”没想到在身后那些人当中，竟然有人识得云丝天龙，倒叫高庸涵颇感诧异。天觉云龙法术乃是天机门的镇山绝学，由于杀伤力太大，非到紧要关头不准使用，是以能识得的人很少，就连本门弟子都很少有人见过。当年天机峰一战，高庸涵也是在同权雍真人斗法时才见识到这门绝学。听人喊破当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消瘦的老者朝自己点了点头，心下了然，转身催动银龙和鬼哭藤斗在一起。
　　高庸涵自修习了九幽神君的慧光情忘心法，对于灵念以及天地大道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以前一些修行上的疑问也是迎刃而解。自从在沐芳谷与冰精的交手中，悟出天觉云龙的精髓以后，他便尝试着用垂弦闪电凝出云丝天龙。毕竟，由灵念而来的神龙威力虽大，究竟太过惊世骇俗，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一路西行，细细揣摩了二三十天，总算有了结果，此时正好借机试上一试。
　　银龙长啸一声，那些附着在枝蔓上的银蛇瞬间爆裂，血雾弥漫中，鬼哭藤竟然给生生震了出来，只是这一下又毁掉了它十几根枝干。鬼哭藤又痛又怒，不要命地扑了上来，银龙飞身冲到半空，团身一处引发一道霹雳，登时在树干上留下两道极深的伤痕。伤痕处猩红的鲜血溅起了三丈高，鬼哭藤怒不可遏，吼叫着将枝蔓悉数伸展开来，转身朝银龙攻了过去。
　　银龙几个呼吸间就凝出一大片云雾，云雾中射出九道白光，汇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法轮，当头罩了下来。这法轮乃是银龙以自身电光引来天雷，顺应天道而成，其势虽有些缓慢，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道一真人留下的天觉云龙法术，原本就是借用世间诸般极致力量，精进修为对抗天劫。只因后人无法达到他那种心境和体悟，故而才炼制法器以发挥其威力，这么一来自然落了下乘。如今，高庸涵由于心境的大幅提升，感悟出灵念化神龙的境界，一举超越了不少前辈高人，使出了天觉云龙法术中的雷电之威。
　　迅雷风烈，圣人都要为之肃然，何况凡间生灵？
　　法轮未至，鬼哭藤本能地感受到危险迫近，顾不得再行伤人，倒转头打算缩回到地底下。高庸涵胜券在握，心念一动银龙旋即俯冲下来，拦腰将树干提了起来。眼见头上法轮将至，鬼哭藤的凶性被彻底激发，所有枝干的表皮同时脱落，血雨纷飞，露出本不该属于草木的血肉身躯。这一下，不要说一众百姓人人变色，就是高庸涵都不觉一愣。
　　“高庸涵，我饶不了你！”荣谦原本还心存侥幸，认为云丝天龙奈何不了鬼哭藤，哪知两者之间实力相差如此悬殊，不禁又急又怒。他的应变能力绝对不弱，顷刻间就做出了判断，正打算暂避锋芒躲开高庸涵，无奈场中变化实在太快，尚来不及发动号令就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
　　鬼哭藤一甩开树皮，荣谦就知道已经无法挽回，数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怨愤可想而知。当下瞪着血红的双眼，一道灵力击在赤色旗面上，漫天帷幔倏地倒卷下来，将那个闪着强光的法轮裹在中间。法轮内蕴含了无尽的天雷，受到旗面一激顿时炸了开来，只听得一声巨响，白光闪耀红雾弥漫，整个空间都似乎被撕裂了一般。强光散去，法轮固然消失，那面赤色令旗也只剩下几缕残片。
　　与此同时，荣谦拿起铜镜一脚踢翻法坛，法坛上那具人偶甫一沾地双目圆睁，竟然活转过来。荣谦似乎对那人偶十分忌惮，急忙用铜镜挡在眼前，将那人偶的目光反射了回去，口中不住叫道：“敌人在那边，你再不出手就要被毁去肉身了！”
　　那人偶一呆，顺着荣谦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和高庸涵的眼神撞在一起。两人目光相交登时迸出强烈的战意，那人偶不由得冒出无数恶念，沙哑的嗓子叫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调，翻身扑向鬼哭藤。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还想再来一次借尸还魂么？”高庸涵先前和鬼哭藤交手时气定神闲，只凭一条云丝天龙便稳稳占到上风。可是就在这一瞥之后，便已认出了人偶的来历，不但露出憎恶之色，更是亲自出手对那人偶攻去。
　　这一击全无留手！
　　所有人，包括荣谦以及闻讯而至的上百位诡门修真者，全都被高庸涵这一击给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迅猛，如此刚烈，如此霸道的一击，庞大的气势几乎使每一个人都肝胆俱裂，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他们脑海中均升起同样的念头，这一击恐怕只有仙人才能使得出来。上百位修真者，在此刻连丁点战意都提不起来！
　　出手之时，高庸涵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怒火，而满腔的怒火又汇集到一点，这正是“制心一处，无思无念”的心境。一旦到了这种境界，“绝灭”战意便彻底被激发出来，整个灵念整个心神除毁灭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而后，聚象金元大法勃然而发，“人发杀机”第三重境界在“绝灭”战意的催动下，朝那人偶击了过去。
　　以散仙的修为，使出当世第一等至阳至刚的威猛法术，同时还蕴含了世间第一等惨烈的杀意，这一击试问谁敢争锋！
　　那人偶压根就没想到高庸涵的修为竟会精进如斯，待见到他这一击，一对檀木雕刻的眼珠子几乎鼓了出来。金光尚未袭到，无边杀意已然笼罩在四周，那人偶惊恐之下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扯下脖子上的一串念珠，大喝一声：“绛河千岁，星罗满布！”
　　这一声暴喝，众人仿佛走进了无尽星空，上下左右全都被星辰照耀。每个念珠刚刚离手，就化作一团团深邃而凄美的星云，将夺目的金光悉数搅碎。那人偶使出的，居然是正宗的仙术，可惜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偶！
　　伴随着一声脆响，众人只觉眼前金光大亮，刺的双目生疼。再睁眼时，人偶浑身碎裂，只余半个脑袋滚落地上，一对眼珠兀自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而高庸涵尽管面色苍白发髻散乱，仍昂然立在当场，那股充斥于天地的正气，令在场诸人无不慑服！


第二十八章 疯狂
　　荣谦不愧是荣谦，只呆得片刻便即甩开了脑海中的愧疚、悔恨、自责等念头，恶狠狠瞪了高庸涵一眼，正欲下令诛杀，不料那人偶突然开口，倒把他吓了一跳。
　　散落一地的木屑当中，只剩下半个脑袋的人偶不甘道：“高庸涵，你毁了我法身，此仇不共戴天，就算来世我也一定要报！”
　　“你灵念中来有仙力护持，就算历经五次生死、九世轮回，都能保持灵性不灭，原是修行渡劫的利器。可惜你心术不正，残害无辜生灵，并且大肆吞噬修真者血肉灵胎，当真是罪无可赦！”高庸涵仰天大笑，指着那人偶朗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如今你灵念内的仙力尽失，就算转世也只是凡人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得重头再来，凭什么口出狂言？”
　　“嘿嘿，我有不死之魂，你能奈我何？”那人偶自恃魂灵不灭，故而根本不惧高庸涵赶尽杀绝，扭头看着荣谦咬牙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趁我肉身损毁之时炼制我的灵念，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所谓不死之魂，是仙界特有的一种神通。一般说来，仙界中人即便身死，其魂灵都能得到天地护持，非遇到极其凶险的劫难，轻易不会被完结。正是基于此，秋潮才得以潜入冰沐原，穷数百年之功慢慢恢复。至于他后来之所以死的那么干脆，完全是因为受到龙琴等人的围攻，导致体内热毒爆发走火入魔所致。类似于这种情况，不死之魂当然也就失去了效用。
　　“是么？”荣谦能做出这等事情，岂是优柔寡断之辈？当即做出了斩草除根的决定，脸上划过一丝阴狠，缓缓道：“你那个不死魂灵，可挡得住大音荡魂钟？”
　　“大音荡魂钟？你竟然有地府的宝物？”那人偶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荣谦身边那口铜钟，不由得大惊失色，指着铜钟失声道：“这就是大音荡魂钟？”大音荡魂钟出自地府，是九幽神君的法器，对魂灵而言可谓是天生的杀器，那人偶焉能不惊？
　　“嘿嘿，我既然敢祭炼你，当然留得有后手，不然出了差错不就便宜你了？”荣谦说着一掌拍到铜钟上，在悠扬的钟声中阴笑道：“景嵘，我原想给你另一次生命，可惜你无福消受，只好送你归西了，哈哈哈！”
　　那人偶正是毁了灵渚城，一度横行无忌的仙童——景嵘！
　　九界坍塌时，景嵘和秦峥一起来到厚土界，双双落到灵渚城内。景嵘于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件仙器，继而从七杀回廊掠回一株鬼哭藤，并附身其上，经过数百年的祭炼与其合体。后来，紫袖为救高庸涵闯入灵渚古墟，借助云霄瓶将鬼哭藤毁去，景嵘重伤逃遁，蛰伏于七杀回廊。后来不知怎的被人发觉，浑浑噩噩成了荣谦手中的人偶，今天终于是在劫难逃。
　　“莫非，我真的错了么？”临死之际，景嵘的目光变得迷茫起来，生平的点点滴滴瞬间划过眼前，直到这一刻，他似乎才悟出了一些道理，然而已经晚了。钟声回荡，景嵘只发出了一声叹息，魂灵便化作一缕尘烟消散于空中，再没有半点痕迹。
　　兴许是感受到了景嵘的念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灵渚古墟，秦峥没来由地心中一震，旋即闭目长叹，再睁开眼时已是双目含泪。一对相伴了几千年的好友，只因一时误入歧途，便落得永世分隔的结局，任谁恐怕都不愿见到！
　　“此人坏了我大事，大家一起动手杀了他！”荣谦诛杀了景嵘之后，狞笑着指向高庸涵，而他本人则伸手抓起铜钟，准备收入怀中。
　　“是！”一众诡门修真者尚未从震惊中平静，就听到荣谦发出号令，呆了一呆才哄然答允，纷纷扑了上来。
　　可是就这短短的间隙，对于高庸涵已然足够。趁着两边说话的当口，他已骤然发动，眨眼间就到了荣谦跟前，几乎是同时伸手按在了铜钟表面。景嵘一去，鬼哭藤又被云丝天龙所困，场中又有谁能挡得住他？荣谦见状大叫一声，一直隐藏在袖中的左手闪电击出，拳头挥动之际夹杂着一道淡淡的黑影。
　　“大音荡魂钟是九幽神君的法器，你从何而来？”高庸涵冷哼一声，不闪不避，伸手将迎面而至的拳头牢牢抓在手中。
　　“凭你也想知道？你眼下已是死路一条，还是束手就擒吧！”左手被对方抓住，荣谦不惊反喜，得意地笑道：“我今天就吸了你的魂魄，把你炼成鬼侍，看你还怎么跟我斗！”说着吐出一连窜咒语，左手陡然暴出一股灵力波动。
　　荣谦原本就对高庸涵心存惧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敢与对方正面为敌。以此之故，这才不惜抛出景嵘，等到景嵘死后又寄希望于一众下属，结果还是被人欺到身前，被逼无奈才咬牙硬拼。哪知对方毫无防备，来了个硬碰硬，不觉大喜，因为他左手还藏了一件顶尖法器。
　　“咦，怎么回事？”只过了片刻，荣谦就察觉到不对劲，无论自己如何催动左手法器，都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情形，心思一转便即醒悟，暗暗叫道：“不好，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如此一来岂不是送了自家性命？”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大音荡魂钟了，一甩手便欲闪开。
　　“现在还想走，已经晚了！”高庸涵眼中精光大盛，捏着荣谦的左手一提一抖，荣谦只觉得灵胎一阵剧痛，全身灵力顷刻间散乱不堪，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眼见他一招便受制于人，那些诡门修真者尽皆大骇，纷纷叫喊着停下了脚步，隔着十余丈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了一己之私，驱赶百姓喂食鬼哭藤，荣大人，你好大的胆子！”高庸涵对围逼过来的上百人看都不看一眼，居高临下训斥道：“你这点修为，居然怀揣大音荡魂钟，还敢炼制仙童魂灵，又凭空得了藏鸦指环，究竟是谁在给你撑腰？”
　　最后一句话宛如炸雷一般，震得一众诡门修真者纷纷后退，荣谦更是不堪，体内灵力几欲倒灌紫府，周身抖个不停，显见痛苦之极。他本是个性情阴狠之人，受此苦楚反而哈哈大笑，怨毒地说道：“我告诉你，我有仙界的上仙为我撑腰，还有魔界的魔神做我后盾，你今日杀了我，明天就有人给我报仇，就会有无数百姓为我殉葬！”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清清楚楚，却是高庸涵狠狠打了荣谦一记耳光。这一巴掌不含任何灵力，然而劲力十足，荣谦的脸颊登时便肿了。
　　“这一巴掌是要打醒你，让你不要再自欺欺人！”高庸涵不屑地看了荣谦一眼，朗声道：“上仙岂能如你所言，放任你做出这等恶事，魔界虽然嗜杀，可也不像你这般草菅人命，残杀同胞！”
　　“你不要以为找了几个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这世上最大的既不是仙，也不是魔。”高庸涵腰身一挺，扫视了一眼众人，指着头上朗朗乾坤，正气凛然地说道：“这世上最大的就是道理，就连天地都得遵循这个道理！”
　　此话一出，天地同感，一道祥光从天而降，映照的高庸涵浑身熠熠生辉，宛如大罗金仙一般！
　　一众诡门修真者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愧疚之感，对照自己的本心，无不自惭形秽。原本的杀意顿时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敬畏。他们本就对鬼哭藤大为反感，而且荣谦的做法实在令人齿冷，此时又被高庸涵的堂堂正气折服，一个个悄然退到一边，连看都不看荣谦一眼。
　　甚至有几个狂莽族的修真者，回想起族人在岭南绿海的遭遇，更是忍不住冲到那株鬼哭藤跟前一阵乱打。那株鬼哭藤本就被云丝天龙收拾得没了脾气，此时又挨了一顿暴打，神情愈发萎靡，竟然吓得枝蔓倒卷回来抱成了一团。
　　荣谦面色惨然，知道大势已去，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四周。可是高庸涵并不打算放过他，大声喝道：“荣谦，你恶贯满盈，今日我便取你性命，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讨还公道！”
　　说完，正要动手，就听一人高声喊道：“高帅，手下留情！”高庸涵顿了一顿，扭头看去，正是先前认出云丝天龙那人，不由得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为他求情？”
　　“启禀高帅，卑职乃浮云城巡城司校尉，名叫巢丰言，原是荣大人的手下。”巢丰言并不认识高庸涵，只是听荣谦先前喊了那么一嗓子，才知道眼前这位救星就是鼎鼎大名的东陵府双杰，此时局面已定，当即上前参拜：“此人并非荣大人，而是——”
　　“什么，他不是荣谦？”高庸涵一愣，见巢丰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皱眉道：“那他是谁？为何又有人直言他就是荣谦？”
　　“真正的荣大人早已被他囚禁起来，他是冒充的。”巢丰言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回道：“他实际上是荣大人的独子，名叫荣书隽！”
　　“哦？”高庸涵大感诧异，低头又看了“荣谦”一眼，伸手将他胡须扯掉，跟着又在他脸上拨了几下，轻声叹道：“我说怎么没有注意到此，原来你没用幻化之术，而是直接贴了几根胡须，画了一下脸颊，难怪可以一眼就认出我来。”
　　“哼，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荣书隽非但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惊慌，反而愈发刻毒地咒骂着高庸涵。
　　“我曾三番两次救你性命，自认从未得罪过你，为何如此恨我？”
　　“哼哼，你以为你是天下闻名的东陵府双杰，就不会做错事，就不会害人了么？”荣书隽一阵冷笑，一字一顿道：“若不是你，审家小姐怎么会死，审老夫人又怎么会亡故？”
　　“原来，你是为了妍儿！”高庸涵恍然大悟，回忆起荣书隽第一眼看到审香妍时的情景，直到巨灵岛那一战，不觉叹息道：“原来，你是为了一个‘情’字！”联想到审夫人后来的郁郁而终，高庸涵心中一痛，惟有默然摇头。
　　“不错！”荣书隽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喃喃道：“审大小姐当初要是不被你蒙骗该多好，至少她也不用死了。”
　　“你不了解妍儿，你更加不知道我和妍儿的感情，是以说这些根本没用。”高庸涵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道：“你又为何冒充你父亲，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来？”
　　“你以为你害得审大小姐香消玉殒，我就会放过你了么？”荣书隽撇了撇嘴，得意地笑道：“我为了给审大小姐报仇，把我所遇到的所有姓高的人全杀了，而且还把他们的魂魄禁制起来，任由鬼哭藤吞噬。此外，我还特意去了一趟东陵府，把你府上连同左邻右舍一把火全烧了，凡是跑出来的人都被我给扔回了火场，整整烧死了数千人。而后——”
　　“够了！”不待荣书隽继续说下去，巢丰言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跳起来就是一拳，打的他满脸开花，鲜血四溅。
　　荣书隽将血和牙齿咕嘟一声吞入腹内，斜着眼轻蔑地看着巢丰言，不屑道：“你不过是我爹手下一条狗而已，当初要不是我爹说情，早把你喂了鬼哭藤。不曾想你自己找死，居然还敢继续留在浮云巅，哼哼！”
　　“这人已经疯了，不必理他！”高庸涵万万没想到，一个原本还算纯良的年轻人，竟然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心中说不出的沉重。当下伸指一点，一条银蛇飞出，把荣书隽禁制起来。接着按照九幽神君所传心法，很轻松地收了大音荡魂钟，又把藏鸦指环带回到手上，轻轻抚摸了几下，方转而问道：“这当中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说来！”
　　“是！”巢丰言这么一说，高庸涵才知道，荣谦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第二十九章 荣谦
　　原来，当年在浮云巅行将陷落之际，荣谦自告奋勇担起断后的重任，率部众血战叠云关，为叶氏皇族、众大臣以及百姓赢得了逃生的机会。等到叠云关失守，众将士都明白大势已去，便欲护着他尽快离开浮云巅，转道前往太河源。可是就在即将动身的时候，荣谦却出人意料地选择留了下来，只因为他舍不得来不及逃走，而滞留于此地的百姓。
　　荣谦身为大衍国的名臣，对于当前所处的危局看得十分清楚，他知道，若是没有人出来善后，只怕浮云巅会血流成河，变成一片死地。可是面对重始宗为首的异族大军，实在没有一拼的实力，唯有请降。话又说回来，投降异族何其不堪，谁肯背负这个千古骂名？一旦迈出这一步将意味着什么，恐怕没有人不会不清楚，正所谓千古艰难唯一死，可是这件事比死还要艰难！苦思了一夜，荣谦终于做出决定，率众向重始宗投降，一并担负起善后事宜。
　　“若非荣大人极力周旋，百姓只怕会过得更加凄惨。”巢丰言脸上是那种既感激又沉痛的神情，摇头叹道：“可是这么一来，难免会被人诟病且招致责难，荣大人所背负的压力有谁知道？此后的种种辱骂，甚至是刺杀，都没能动摇大人的信念，他始终如一地维持着浮云巅，才使得局面不至于糜烂无救。”
　　“荣大人忍辱负重，诸般作为令人钦佩。”高庸涵从巢丰言的描述中，很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和激动，自然知道他所说属实，对于荣谦所遭受的不公深感同情，重重说道：“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设法给他正名，绝不能让这份冤屈延续下去！”
　　“有高帅出面那是一定没有问题了，”巢丰言当即跪下谢道：“我替荣大人谢谢高帅！”
　　“巢校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高庸涵连忙把巢丰言扶起来，动情道：“不光是荣大人，还有你和那些舍身取义的好汉子，都不应该被世人曲解和遗忘，高某又怎敢受你的大礼？”
　　“以前只是风闻，如今一见才知道，高帅急公好义勇于任事，果然名不虚传！”巢丰言显然没想到高庸涵如此明理，答应的又是如此爽快，一时间大为感动。
　　“好说，好说！”高庸涵连连拱手，而后指着荣书隽问道：“后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唉，真正叫劫数，差不多八年前，荣公子——”
　　巨灵岛之战后的第四年，荣书隽突然出现在浮云城，荣谦自然是欣喜若狂。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在浮云巅陷落之时跟随一众同仁撤离到太河源，此后便断了消息音讯全无，日日都牵挂不已，只因形势所迫不能也不敢去打听。此时一别数年，父子又得相见，而且还是在异族环伺的险境，当真是悲喜交集感慨万千。相互道了别情之后，在谈到接下来该怎么做时，父子之间却生出了极大的分歧。
　　原来，虎风在巨灵岛一战后不久，便以修行为名辞掉诡门宗主一职，与外界断绝了往来，从此渺无音讯。荣书隽凭着聪明机巧以及过人的眼色，很快便取得了丹意的认可，从而获得了高庸涵遗失的藏鸦指环，一举成为诡门新任宗主。这个任命宣布以后一片哗然，包括鹰扬等几位长老在内，均对此大为不满，可是因为丹意的鼎力支持，荣书隽终于坐稳了宗主的位子，一步登天进入修真界最尊贵的行列。
　　按照荣书隽的说法，叶氏气数已尽不配再统领人族，何必再给他们卖命，而且还得不到应有的公正对待。以荣谦的牺牲和付出，加上背后诡门以及丹意的支持，完全可以抛开大衍国，开创一个属于荣氏的时代。至于那些不识好歹、人云亦云的百姓，死活根本无所谓。
　　荣谦对于儿子的想法大为诧异，当即训斥他这是大逆不道，说此等念头纯粹是置人族前途于不顾，置荣氏一脉于死地的妄念。荣书隽不服，父子二人便开始了无休止的争论，继而演化为争吵，到最后，荣谦怒不可遏的一巴掌，彻底葬送了父子之情。这一巴掌激怒了儿子，委屈了老子，同时也波及到残留的百姓头上！
　　荣书隽一不做二不休，将父亲禁制起来，恶狠狠地叫嚣道：“你不是不愿意听我的么？我这就化妆成你的样子，一步一步把凡是骂过咱们家的人统统杀光，然后逼着他们拥护你做皇帝，谁要是不愿意我就杀谁！”
　　荣谦万万想不到荣书隽会做出这等事来，痛心之余自然少不了责骂，可惜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自此后，荣书隽以父亲荣谦的模样示人，经过一番布置之后，将散落各地的人族百姓全部集中到一起。除了奴役、逼迫、压服之外，便是喂养鬼哭藤，一晃就是七年多。
　　“从荣公子囚禁大人以来，我们一帮老兄弟就察觉出其中有诈，想尽办法却怎么也查不到大人的下落，反而有不少兄弟暴露了身份惨遭杀害。”巢丰言说到这里忍不住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神情复杂地瞪了荣书隽一眼，顿了一顿才恨声说道：“荣大人的下落只有荣公子知道，而况大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我希望高帅能饶他一命。”
　　“既然如此，我不杀他。”高庸涵念头一转，想到了一个处置办法，“但是他罪孽深重，我虽不取他的性命，但是无论如何也要废了他的修为，以免再为祸人间！”
　　“这个嘛——”修为对于修真者而言有何意义，巢丰言当然清楚得很，虽觉得荣书隽一身修为就此毁弃不免可惜，转念又想到他这几年的恶行，不禁点头道：“也好，如此一来等于是给了他一次机会，还望他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但愿如此！”高庸涵已然看透了荣书隽的本性，知道单凭这件事很难改变他的想法，惟有笼统地应了一句，跟着指尖爆出一缕金芒，朝荣书隽的额头点了下去。
　　这一指若是点中了，荣书隽紫府内的灵力便会尽数散去，灵胎也会被符篆封印起来，此后就成了常人，很难再继续修行。然而就在金芒离他头顶只剩一寸距离的时候，忽然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掌，堪堪挡在中间，硬生生接住了金芒。
　　这一下变故横生，巢丰言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根本都没有看到那只手掌，就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身子腾云驾雾一般被震出了数十丈。等他落地打了几个滚，惊奇地发现并没有受什么伤，这才反应过来看向高庸涵，不想却看到了一个俊美之极的千灵族人，突兀地出现在荣书隽身边。
　　“杜大哥，你怎么来了？”高庸涵本待出招，见到居然是杜若，不禁大喜过望。
　　从两年多以前分别之后，两人就再没碰过面。高庸涵从地府出来以后，按照魔界特有的法门与之联系，却没有得到回应，不想在浮云巅相遇，可谓是喜出望外。然而令他不解的是，杜若刚一现身，就从手底下救了荣书隽，不免大为诧异。转念一想，回忆起当年审香妍曾和荣书隽一道，被杜若带到了一个地穴下面，心中自然多了几分感悟。
　　“高老弟，两年多不见，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照你这个速度，恐怕再过得几年，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刚才那次交手两人都没出全力，但是杜若已经察觉到，高庸涵体内的魔性似乎淡了不少，不由得暗暗皱眉，不明白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非你倾心相授，我哪儿能有今天？”两人之间用不着客气，高庸涵笑了笑，低声道：“你来的正好，我找你有要事相商。”
　　“嗯，先把这些人打发掉再说。”杜若点了点头，也不问高庸涵的意思，直接提着荣书隽走进玉虚宫。高庸涵暗暗皱眉，知道杜若一定和荣书隽有些关联，再想到他魔使的身份，不免有些担心。原先曾设想获取杜若的支持，一道对付丹意，现在看来只怕是一厢情愿。
　　众所周知，魔界一直以来对厚土界都是垂涎三尺，只因受阻于遁象法阵，一时找不到厚土界的具体方位，才没有什么举措。随着毒蛟道人和杜若的出现，魔界的入侵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相对而言，一个混乱的厚土界自然更加符合魔界的期望。这么一想，再加上杜若对待荣书隽一事的态度，还能否成为对付丹意的强援助力，就大可商榷了。
　　适才那一战，高庸涵已经树立起了威信，天花乱坠祥光普照的景象，足以将那些诡门修真者慑服。而且作为诡鹏信物的藏鸦指环失而复得，无疑又加深了众人的畏惧心理，故而在他示意那些兽族修真者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生出异议留下来，倒叫他省了不少口舌力气。看着兽人全部退却，众百姓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高庸涵又命巢丰言先安置好大家，这才皱着眉头进入殿内。
　　挥手洒下一道禁制，两人均是各怀心事默不作声，四目相对倒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过得片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会心一笑，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本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笑过之后，还是高庸涵先开口，指着神情呆滞的荣书隽问道：“杜大哥，你认识他？”
　　“嗯，真正说起来，荣书隽这小子也是咱们魔界的弟子，我当然不希望你废了他。”一旦把话说开来就好办了，杜若顺势说道：“而且尤为难得的是，他还得到了丹意的信任，这一点可再好没有了。”
　　“这么说，他用人命炼制鬼哭藤一事，你也是一清二楚？”高庸涵这句话还算客气，在他看来，这株鬼哭藤多半就是杜若弄来的，否则十二叠鼓楼怎么会偏偏建在七杀回廊？
　　“是，最初我还帮了他几回。”要不是杜若在一旁照看，荣书隽除非是昏了头，不然怎么敢炼制景嵘的魂灵，有胆量跟鬼哭藤打交道？
　　“你就放任他这么做，不怕激起公愤？”
　　“就算没这回事，你以为浮云巅的人族百姓就能好过？只怕到最后仍逃不了一个死！”杜若一脸的不以为然，摆手道：“反正都是死，区别只是死的方式不同、早晚不同而已。再者说，牺牲这么点生灵，还不是为了增强咱们的实力，为了大明王早日降临厚土界么？”
　　“为了这些目的，就要残害生灵么？”杜若是如此的不以为意，似乎压根就没有把这些百姓放在眼里，高庸涵却已经有些痛心疾首了，连带着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
　　“倒也不是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杜若察觉到高庸涵的神情有异，当即解释道：“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到咱们魔界大行其道时，自然不会再这么做。为了实现目标，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历史上这样的人物还少了么？”
　　“唉！”面对杜若最后一句诛心之论，高庸涵无言以对，唯有痛苦地闭上双眼仰天长叹。到此时他才体会到，为什么世人对“魔”深恶痛绝，甚至是诛之而后快，实是因为他们行事太过毒辣，简直是肆无忌惮不计后果。
　　尽管高庸涵和杜若的交情极深，却掩饰不了一个基本的事实，杜若再怎么说还是魔界来的魔使，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厚土界埋下“魔”的种子。不错，杜若对高庸涵义气深重，有再世为人的恩情，并且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就算是叶帆、凤五也不过如此。可是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则截然相反，恐怕死一万人、十万人，甚至是一百万人，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这并不是说杜若心狠手辣，而是在他的脑海中，从来就没把厚土界的生灵当作一回事，所有人的死活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这就是杜若，这才是真实的杜若！
　　“杜大哥，这些年来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良久之后，高庸涵才摇头道：“但是，你这么做我无法接受，不但接受不了，我还要制止你！”
　　“如果魔界进入厚土界用的是这种方式，我就算丢掉性命，说不得也要出手相拼！”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第三十章 际遇
　　“你如今也是魔界的人，为何还会有这种妇人之仁？”杜若毕竟是生于魔界长于魔界，虽说在厚土界已经呆了有数十年，但是对于那种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基本准则，至今仍无法理解，故而对高庸涵如此强烈的反应大惑不解。
　　“我只是修习了魔界法门，灵胎之中融合了魔雾而已，但是我的心并没有成‘魔’！”高庸涵神情肃然，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坚定。其实在他心里，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对魔界抱有那么大的偏见，只是在见识了杜若的手段，听了他的言论之后，才生出了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这又有什么区别？”杜若极力想说服对方，反复强调着同一句话：“过些日子，等你慢慢适应了魔性，就能够体会到一种全新而美妙的东西，那时你一定不会再排斥魔界了。”
　　“杜大哥，不瞒你说，我被本源天火淬炼，体内的仙灵之力和魔雾已经彻底融合。”高庸涵不想欺骗杜若，于是将当日的经历简略说了一下，恳切道：“我如今是仙魔双修，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加入魔界，你的厚爱我惟有心领了！”
　　“你是说——”杜若看着高庸涵真诚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不禁泛起一种无力之感。他费尽心思设下连环局，一步一步向目标靠近，到最后甚至不惜拿自己做饵，总算顺利地将高庸涵引入魔道。正当他暗自得意，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场时，却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顿时觉得一片苦心尽皆付诸流水，一时间说不出的失落。
　　“虽然我不是魔界的人，但咱们一样还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高庸涵于人情世故极其通透，一见杜若的神情便猜出了缘由。
　　“你说的没错，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始终是好朋友！”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很多时候只需要换一个角度，就完全可以找出好的一面。杜若心思转的很快，一下子想到了另一个结果，不无欣慰地说道：“无论你是仙是魔，总能够公正地看待魔界，那也没什么遗憾。”
　　魔界大明王十分看重高庸涵不假，希望将他收归麾下也不假，但此事绝非一蹴而就、轻而易举的事情。凡事自有定数，高庸涵凭着与道一真人的渊源，得到了上天的垂怜，以及仙魔两界的器重，又怎么可能轻易被诱惑？巨灵岛上，因为极度伤心和愤怒一时入魔，后来又修习魔界法门，却并非死心塌地投身于魔界。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杜若与高庸涵非但没有结仇，反而还成为至交，能达到这个结果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且不论高庸涵日后的成就如何，最起码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与魔界拼个你死我活，这一点已经相当难得了。
　　“杜大哥，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高庸涵暗暗舒了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和杜若就此反目，能得到对方的谅解自然十分高兴，当下顺理成章地提出了请求：“我还想请大哥答应我一件事，自今日起，凡事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再滥杀无辜！”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除了答应下来我还能怎么样？”杜若很痛快地应承了下来，作为交换当然要提出自己的要求：“不过，这个荣书隽我要带走，希望你也能网开一面。”
　　“可以，但是临走前我希望他能放了荣谦荣大人。”高庸涵生平最恨的，就是不忠不孝忘恩负义之辈，而荣书隽基本上都占全了，恐怕较之禽兽都嫌不如，当下冷冷道：“人你可以带走，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此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放过，难保日后不会出卖你，凡事多加小心！”
　　“这个我理会得！”杜若心中一宽，不以为然道：“就凭他那点心眼那点修为，想要算计我还早得很呢，至少再磨练个三五百年还差不多。”
　　“那就好！”高庸涵看得出，杜若压根就没把荣书隽放在眼里，知道劝也没用，只好就此作罢，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对了，荣书隽怎么会有大音荡魂钟，又怎么会惹上仙童景嵘？”
　　“我刚才看到你和景嵘交手，你们有仇？”杜若不答反问，高庸涵于是将当初灵渚古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杜若点头道：“难怪你们一见面就死拼，看来我总算作对了一件事。”
　　“这中间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七杀回廊是厚土界出了名的凶地，除了阴魂肆虐不说，还有鬼哭藤之类的凶物，就算是修真者都不敢轻易深入。”杜若嘴角一翘，故作神秘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当作十二叠鼓楼的总坛？”
　　“除了隐秘之外，我想，”高庸涵心思敏锐，笑道：“七杀回廊应该还有某些秘密，是你所感兴趣的，并且还能为你所用，是不是？”
　　“哈哈哈！”杜若大笑，拍了拍高庸涵的肩膀，赞道：“高老弟，和你说话就是痛快，咱们这份默契可真不是强求出来的。其实，七杀回廊下面，藏着一位仙人的尸身，此人便是骨蕴真人。”
　　“原来是他！”高庸涵闻言大为诧异，转瞬之间便将前事联系起来，对有关景嵘和灵渚城之间的疑问恍然大悟。
　　灵渚古墟一战，高庸涵从秦峥口中得知，他和景嵘原是仙界骨蕴真人座下的一对仙童。只因骨蕴真人得罪了仙界之主，被废去修为禁制在九重天境当中，他们二人蒙凝愁仙子收留，这才得以继续立足仙界。后来天劫降临，仙界被毁九界坍塌，秦峥、景嵘二人流落到灵渚城，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惨剧。至于骨蕴真人，想必是因为仙力尽失，难以应对天劫不幸亡故，只余一具残躯坠入七杀回廊。
　　“啧啧，”杜若连连咂舌，奇道：“想不到你的见闻如此之广，连骨蕴真人都知道。”
　　“我只是恰巧听到了一些枝节而已，真正的情形如何，还得由你来说。”
　　“这个骨蕴真人当真厉害，尽管魂灵心神都已不在，却凭着尸身硬生生凝出了一点灵念，仙界神通广大，令人钦佩！”说到这里，杜若一脸向往之色。
　　九界坍塌导致幽冥界出现动荡，许多阴魂趁机逃脱。由于精通魂魄之术的凤羽族凤幽部落，就居住在曲堰谷，经过数十年的召集，曲堰谷和七杀回廊一带成为阴魂亡灵的聚集地，这也为骨蕴真人的复活，创造了极为难得的机遇。作为上仙的尸身，天生就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机缘巧合之下，骨蕴真人的尸俘获了几个阴魂，从而凝结出了极细微的念头。正是靠着这一点念头，他开始有意识地吸取阴魂灵气，意图重生。
　　“本来，按照骨蕴真人这个法子，只要阴魂不断，大概花上个一千来年，兴许真能活转过来。”杜若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说道：“可惜，他运气不好遇上了我，为了活命，就只能听从我的安排。”
　　杜若刚到厚土界那阵，一来为了寻访毒蛟道人的下落，二来为了更加详尽地了解情况，足迹遍布整个厚土界。正是在那段期间，发现了藏在七杀回廊关斜山下的骨蕴真人。若论真本事，恐怕三五个杜若都不是对手。可是骨蕴真人先是修为被废，继而又魂飞魄散，到现在只能靠尸身过活，无论是心思还是修为大打折扣，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入了杜若之手。
　　骨蕴真人屡遭大难，神念魂灵又丧失殆尽，对于生前以及仙界的记忆几乎不剩，和一只行将凝出灵胎的异兽没什么分别。以杜若的手段，当然不会再给他留任何机会，于是用魔雾反复祭炼，终于将骨蕴真人变成了可随意操控的傀儡。
　　“堂堂上仙，竟然落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令人惋惜不已！”高庸涵只觉得骨蕴真人太过凄惨，忍不住长叹连连。
　　“这也叫惨？”杜若轻蔑地笑了一笑，不屑道：“你还没见过仙魔大战，一旦我们魔界的人落到仙界手中，连身体带魂灵，全都被炼制成各式各样的法宝。听说有位大魔神失手遭擒，被禁制在丹炉内，用三昧真火足足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活活烧成了数十枚丹丸。”
　　“真想不到，仙魔之间的争战，竟然惨烈如斯！”
　　“所以说，我能留骨蕴真人一条性命，已经很难得了。”杜若撇嘴道：“不说别的，要是换成毒蛟道人，铁定会把他的尸身当作补药，不生吞活剥了才怪！”
　　高庸涵摇了摇头，问道：“那景嵘呢，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嘿嘿，这小子在灵渚城内装神弄鬼，活得倒也自在。不过骨蕴真人落入我手，他个小小的仙童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落入到我的掌控之中？”
　　骨蕴真人和秦峥、景嵘原本就是主仆，自有一种心灵上的默契。随着两人不断复原，心神一天天壮大，终于有一天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进而通过神念取得了联络。景嵘别有怀抱，也没有通知秦峥，一个人悄然赶赴七杀回廊与骨蕴真人相见。为了帮主人彻底复原，景嵘在灵渚城神庙和七杀回廊关斜山分别修建法阵，作为两地之间的联系，并且顺手移植了几株鬼哭藤。
　　及至杜若到来，悄然控制了骨蕴真人之后，便试图遥控景嵘。其时正赶上景嵘闭关，一时间无从下手，结果一晃就是数十年。接下来，高庸涵和烈九烽闯进灵渚古墟，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变故之后，景嵘被紫袖破去法身，只余魂灵逃回了关斜山。按照杜若的想法，正好借机收服景嵘，哪知景嵘精明而多疑，渐渐发觉了事情的真相。如此一来，自然不能容他，这才有了荣书隽手中的人偶。
　　“我明白了，你是想炼化景嵘，而后将他的魂灵注入到鬼哭藤当中，作为隐藏的杀器。”高庸涵说着下意识地看了杜若一眼，轻声问道：“你把荣书隽和鬼哭藤安插到这里，是不是有别的企图？”
　　“当然，只待时机成熟，我就要上须弥山看看。”
　　“哦？”高庸涵心中一紧，追问道：“你想看什么？”
　　“先是大衍国，后来又是玄元宗和重始宗，都把须弥山当禁脔一样捂的严严实实，里面肯定藏了什么宝贝，而且这件宝贝还很有可能和灵气有关。”杜若虽不知灵山碎片一事，但猜测的结果离事实已不远矣，这份心智当真高明之极。他乃是极厉害的角色，一瞥就瞧出高庸涵神色有异，笑问道：“怎么，你知道须弥山的秘密？”
　　“听说过！”两人私交虽深，但是高庸涵绝不敢将灵山碎片的秘密透露出来，否则，必然会招致魔界的疯狂抢夺，为了厚土界的安宁，说不得只好糊弄过去了，“你猜得不错，的确是一件宝物，要不然玄元宗和重始宗怎么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各族各派分发灵气？”此话有真有假有实有虚，反而更易博得他人的信任。
　　“原来如此！”杜若完全相信了高庸涵的话，禁不住点头道：“有机会倒要好好领教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器，居然储存了这么多的灵气。”
　　“这且不去说他，”高庸涵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扯开，问道：“那大音荡魂钟呢，又是怎么来的？”
　　“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是个地府的阴灵带出来的。”杜若不无惋惜地道：“这口铜钟乃地府顶尖法器，可惜我用不了，只好交给荣书隽拿来镇压景嵘。唉，暴殄天物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高庸涵心念一转便即明白，一定是妙笔仙出了事，才导致大音荡魂钟流出地府，于是毫不客气地说：“这口钟我先收了，等下次去地府的时候还给幽界。”
　　“你要就拿去，反正我也没用。”说了这么多，杜若才问起了高庸涵的来意：“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个忙。”说到这里，高庸涵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杜若，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和我一起上须弥山，联手对付丹意！”


第三十一章 齐聚
　　“怎么，你要对付丹意？”杜若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不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反而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淡然道：“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手中握有的实力远非你我所能敌，就算倾尽十二叠鼓楼的力量，只怕也没可能攻上须弥山！”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这件事绝不能蛮干。”高庸涵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咱们只需纠集数十一流好手，偷偷地潜上山去，一击而下，未必没有成功的把握！”
　　“你未免太小瞧重始宗了，当世第一大修真门派，在须弥山前后经营了几百年，岂能被你如此轻松突破？”杜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摇头道：“况且丹意身边高手如云，不说别的，就那个什么羽先生，修为之高比我也不逞多让。就算咱们能见到丹意，也很难杀得了他。”
　　“我身兼天机门和玄元宗两家之所长，而玄元宗对于须弥山可谓是了如指掌，就算如今有什么变动，也是可以预料的。以玄元宗对重始宗的了解，到时候一定事半功倍！”
　　“好，这一点算你有理！”杜若闭目想了想，转而问道：“你筹划这件事有些日子了，出手的一定少不了咱们十二叠鼓楼，此外应该还包括天机门和玄元宗，另外还有谁？”
　　“基本上都叫你给说完了，再有就是灵诀府和七虫族的高手了。”
　　“如果这几派的高手齐聚一堂，倒也有一拼的实力。”杜若当然知道龙琴等人大闹沐芳谷的事情，不过他的看法和高庸涵一样，不认为鸾龙部族会插手厚土界的纷争，故而只是将眼前所能聚集的实力梳理了一遍，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好，咱们就斗他一斗！”
　　“有你出马，把握可又多了一分！”高庸涵原本就对杜若能否出手没什么信心，此时听他亲口答允下来，当真是欣喜不已。在整个计划中，杜若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当中唯有他能勉强与丹意对敌。就算高庸涵此刻修为大进，也没有信心独斗丹意。
　　“嘿嘿，我出手当然没问题，怎么说当年那场惨败也得做个了断。”对于巨灵岛上被围攻的那一幕，杜若可谓是没齿难忘，紧跟着又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咱们一路打上去，万一丹意不在怎么办？”
　　“自从十三年前巨灵岛一战过后，丹意仿佛从人间消失，再无半点消息。为此，我曾联合十二叠鼓楼、玄元宗、天机门、南北州国，甚至还包括神工会和陶氏商行，合数家之力彻查，仍旧一无所获，这么一来反倒证明他极有可能躲在须弥山。”以这几方遍布各地的耳目，想要在厚土界找出一个人的下落，虽说很难，却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世间能避开外界耳目的地方，除了万仙大阵以外，就只有须弥山。”高庸涵神情凝重，皱眉道：“除非他躲到天外或者地府，否则就一定在那里！”说着，伸手指向东方须弥山所在的方位。
　　“你这个判断有些牵强，以丹意的修为，随便找个地方画个圈，恐怕就能将天下绝大多人蒙骗过去。”杜若自指道：“就像我，连你都没想到我会藏在浮云巅，更何况他人？”
　　“你说得不错，丹意在须弥山的可能性至多五成。”这个问题之前就考虑到了，但是高庸涵依旧义无反顾地攻打须弥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可是我们不能等他现身，只有先下手为强，彻底打乱他的布置，从而将局面扭转过来。”接着，把当初和凤五的商议结果，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说得有理！”杜若连连点头，他本就是工于心计擅于谋划之人，从高庸涵的描述中很容易便把握到了核心所在，不禁赞道：“就算他不在山上，咱们这一通闹腾下来，也足以达到举世震惊的目的。那时，只需把他是原界帝君狐晏的秘密捅出去，不管有多少人相信，都一定会弄得人人自危。丹意再想弄出什么举措，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这个道理！”高庸涵听得出来，杜若始终没有放弃浑水摸鱼的念头，但是刻下大家的目的一致，唯有一笑了之。只是有一点他不愿意去想，一旦如愿杀了丹意平息纷争以后，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和杜若一争长短呢？
　　“我的身份恐怕会惹来麻烦，就不和你同路了。”话已至此，杜若很率直地说道：“你该做什么就去做，我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总之务求一击必杀！”
　　“好，那我就告辞了！”高庸涵拱手道：“杜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出发之日，我会给消息的！”
　　“好说，好说！”杜若深吸了口气，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小心！”当下两人拱手道别，由于有杜若在背后主持，玄元道场的善后事宜自不必担心。高庸涵疾行数日，在二月二十七这日，悄然抵达约定的山谷之外。
　　这处山谷正处在七彩琉璃盏的下方，由于常年云雾缭绕，故得名缭雾谷，乃是浮云巅的禁地之一。早在八百多年前，通往须弥山的天梯建成之日，这里便驻扎了数千大衍国最精锐的禁军，此后随着局势恶化，浮云城更是请来了天机门高手坐镇于此。直到玄明盛世初期，玄元、重始二位道尊亲临浮云城，一番交涉之后，从大衍国手中接管了须弥山。再往后，盛世衰亡，缭雾谷便落到了重始宗手里。
　　前后八百余年，缭雾谷几乎没有安宁过，不断有修真者意图闯过关卡进入须弥山，可是这么多年来，真正成功的只有一个人——纳兰！从这一点足以看出，缭雾谷天梯的守卫以及种种禁制，到了何等程度。
　　缭雾谷占地颇大，方圆足有三百里，防范极其严密。按说不应该将汇合的地点选在这里，不过天机门和玄元宗在此都有极隐秘的布置，同时也为了出其不意，所以才定在缭雾谷。山谷往南是一片峭壁，其中有一块炽热的岩石，据说是吸取了七彩琉璃盏的热量，反复锻炼而成，温度堪比熔浆。这么一块常人不敢靠近的岩石上面，便藏着一座法阵构建的结界，约定的地方正是这里。
　　高庸涵悄无声息避开巡察，顺利地进入到结界当中，果不其然见到了凤五和狂尊等人，粗粗看去只怕不下七八十人。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问候，高庸涵欣喜之余心中大为温暖，抱拳团团一揖，口中不住谦谢。众人大多与他熟识，而且从凤五那里听说他去了幽冥界，不免都有些担心，此时见他如期而至，均是欢喜不已。
　　“好小子，胆子当真不小，居然敢孤身闯入地府，不愧是我的徒弟！”说话的正是嬉笑怒骂不拘俗礼的权思真人，在他身后是藏墨、权机等人。
　　“师父？”高庸涵看着一众师门长辈，喜道：“劳烦师叔祖、众位师伯大驾，弟子这厢有礼了！”
　　“我们一接到你的消息就赶来了，”权机真人笑道：“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当然要和你同生死共进退，岂能落在人后？这次咱们天机门总共来了十五人，可谓是精锐尽出，除此之外，连天机阁中珍藏了上千年的法宝都带来了。”
　　关于此次行动的重要性以及后果，天机门高层都十分清楚。接连经历了大衍国覆灭时的惨痛，以及天机峰险些失守的屈辱，权机真人深知形势已然险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再没有奋起之举，灭门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接到通知，基于对高庸涵的信任，经过短暂的商议，包括藏墨真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决定作此生死一搏，于是毅然决然地拿出了最强实力。
　　“嘿嘿，掌教师兄，我可算不得数。”权思真人嘿嘿一笑，眼神中划过一丝无奈，向高庸涵解释道：“我自那年灵胎受伤以后一直没能复原，但是如此难得的大场面，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所以死皮赖脸地跟了来。”
　　“师父，你放心，这一架绝对不会令你失望。”对于师父的遗憾，高庸涵十分明了，于是故意说些轻松的话题，将那么一点沉重不着痕迹地抹开了。
　　和天机门一众师长寒暄了几句，凤五又带着七个人走上前来，朗声笑道：“高老弟，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师兄弟！”除了遣云真人以外，其余五人都是拓山三十六弟子之一，有两人还是玄元宗的大长老，无论身份还是修为都相当了不起。而其中有一位瘦弱矮小的栖绵族人，头顶居然凝出一道淡淡的氤氲之气，最为引人注目。
　　“这位是你十三师兄孟微子，是我们同门三十六人当中天赋最高的一位，如今已迈入散仙之列。”指着那位栖绵族修真者，凤五不无庆幸地说道：“十三弟闭关整整两百年，此次出关本是为了寻找几味灵药，幸好获悉了此事，才赶在我们上浮云巅之前追了上来。”
　　“见过十三师兄！”高庸涵一揖到地，喜道：“有师兄坐镇，胜算可又多了几分！”
　　得了这么一个强援，众人无不大喜过望。长久以来，高庸涵一直都有个疑问，重始宗能出海邀黎那种天才，何以玄元宗竟没有一个拿的出手的顶尖高手？按说以玄元宗四百余年的底蕴，怎么着也应该出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是就算凤五，也不过是交游广阔人脉极广而已，倒底还是算不上百年难遇的天才。此时见到貌不惊人的孟微子，大家才明白过来，玄元宗身为修真大派，暗藏的实力确是不容小觑。
　　“小师弟不必客气，我观你灵胎精纯无比，修为只高不低，咱们找个时间好好切磋切磋。”孟微子还了一礼，不无愧疚地说道：“这些年来我闭关苦修，虽说个人修为有成，却在师门危难之际置身事外，实在惭愧得紧。这次要不是恰逢出关，肯定又会错过大事，那么一来可真就对不住大家了！”
　　“咱们玄元宗向来散漫惯了，休说是你，就是上一辈的潘眉、谢崇两位师叔，一样不是只知清修不理俗世之人？”潘眉、谢崇都是玄元道尊的亲传弟子，也是拓山的师弟，可惜在玄元道尊飞升之后就云游四海，从此音讯全无。凤五每念及此都十分遗憾，当下感慨道：“如果两位师叔还在，以他们的修为和名望，谁敢小瞧咱们玄元宗？”
　　“不知两位师叔是否已经渡过天劫，咱们惟有善祈颂祷，盼他们早日飞升。”遣云真人性情平和，在一旁安抚道：“说到底，如今这个局面还是咱们自己不争气，要想重振玄元宗的声威，以后除了时刻警醒相互鞭策之外，就要看十三师兄和小师弟得了！”
　　“惶恐，惶恐！”高庸涵和孟微子齐声应道：“但有所需，岂敢不倾尽全力？”
　　这边玄元宗诸人说个没完，那边狂尊却已等不及了，插嘴道：“计族长，你们要叙旧等会再说，我和高老弟先说上几句！”他天生一副大嗓门，这么一嚷嚷登时引来哄堂大笑，淡淡的愁云一扫而光，气氛顿时热切了许多。
　　“高老弟，看来你这趟地府之行很是顺利，没有少什么东西，哈哈！”狂尊伸手在高庸涵肩膀上捏了几下，说了句笑话，而后扯着他走到十几个虫人跟前，颇为懊恼地说道：“我原想把虻尊、戎尊他们几个一并找来，可是焚天坑的禁制太厉害，我没敢进去，就只好逼着蝎翁一道过来了。”
　　“大法师，咱们又见面了！”一个蝎蚁笑着迎了上来，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蝎翁。
　　相互打了个招呼，狂尊又为高庸涵介绍其他人，除了两个身材异常健硕的蝎蚁，其余的均是银牙厉虫部族的高手，然而领头的却非银牙厉虫的族长厉银牙。狂尊对此显然不甚满意，哼道：“厉银牙不肯来，就派了他们几个。”
　　“尊主说笑了，不是我们族长不来，实是有事走不开，还望大法师见谅！”领头的那个银牙厉虫修真者口中客气，但是神态不卑不亢，显见也是一名很厉害的角色。
　　“七虫族是一家，这件事如果做成的话，雾零花的种植指日可待。”眼下不是闹意气的时候，高庸涵很客气地答道：“咱们大家齐心协力，一定可以使七虫族摆脱困境！”
　　“是，是！”那人躬身应道：“咱们这次来了十二个兄弟，一切都听大法师的安排！”


第三十二章 定议
　　应付了一圈，和天灵子、烈九烽等人见过礼之后，除了不方便露面的杜若之外，所能集聚的力量算是都到齐了。当中最使人感到意外的是，阔别已久的独笑翁和水穷叟，居然也来到了浮云巅，这令高庸涵惊喜不已。
　　“两位大哥，你们怎么来了，难道说你们体内的禁制已经去掉了么？”
　　“这多亏了凤师道凤老哥，要不然咱们兄弟还在那破戈壁喝风呢。”独笑翁哈哈大笑，水穷叟虽然还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不过眼中却满是笑意。
　　原来，凤五在路过西岭戈壁时，被狂烈的天雷吸引，一路找到了九天聚雷大阵。而后由于狂尊的莽撞，还和独笑翁打了一架，若不是凤五见机得快，认出了两位老友的手段，弄不好会打得两败俱伤。老友重逢免不了互道别情，一番叙说尽皆感叹。听了独笑翁的描述，凤五心中一动，细细探察了一下两人灵胎内的禁制，发现其中某些手法很像是凤羽族的不传之密，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羽农的身上。
　　羽农当年挑起石魂之战，以至于闯下弥天大祸，事后作为罪魁祸首，被狐晏禁制在厚土界极西的落幕峡。等到狐晏夺取丹意的躯体再次出山，羽农为了换取自由，并得到梦寐以求的须弥山灵气，甘愿成为丹意麾下第一号大将。
　　出山之际，途经落幕峡月池谷时，羽农意外地发现了避祸于此的独笑翁和水穷叟，眼见两人于机关之学极其精通，于是动了收服的念头。此后利用月池谷的泉眼，悄无声息潜入谷内，将两人灵胎禁锢并加以炼制，后来驱使二人建九天聚雷大阵，设法擢取天地奇珍息壤。
　　凤五早年曾是凤羽族究意堂门下弟子，对于师门操控魂魄禁制灵胎的法门略知一二，但是他的修为比起羽农来说相差太远，根本无法解开禁制，只能望洋兴叹。这时便显现出独笑翁和水穷叟的本事了，他们不愧是精铸鬼工流的一代宗师，竟然另辟蹊径，提出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法子——移花接木！
　　这个法子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在法阵的护持下，凤五施法将两人灵胎内的禁制，转移到特制的两具机关傀儡身上，从而恢复自由之身。有狂尊在旁护法，三人又都是修真界顶尖人物，相互印证悉心揣摩，总算是大功告成。整个过程听起来并不复杂，但是当中的种种奇思妙想，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其中最关键的，恐怕就是那两具机关傀儡，开玩笑，能骗过羽农禁制的傀儡，其精妙之处简直是超乎想像了。
　　“喏，我们兄弟二人听凤老哥说，你们准备上须弥山找丹意算账，就不自量力跟了来。”独笑翁笑道：“听说重始宗一路上设置了重重禁制，咱们蛰伏了几十年不觉技痒，正好有点心得想要验证一下，希望能助你高老弟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能得到这两人相助，休说是高庸涵，就连权机和烈九烽等人都为之振奋不已。蝎翁、天灵子等人很少与外界往来，不大清楚面前这个蕴水族人和栖绵族人有多大能耐，但是看众人的反应就知道，两人绝对是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
　　在座的，均是当世第一等人物，能凑到一起本身就是极为难得的事情，而今又即将共谋大事，不免都有些兴奋和期待。可是事到临头才发现，众人中除了玄元宗七人和藏墨真人、独笑翁、水穷叟等少数几人外，其余的人都没有涉足过须弥山，对山上的情形均是一无所知。这就有必要专门说明一下，而作为玄元宗第三代弟子的遣云真人，由于对须弥山最为了解，自然成了最佳人选。
　　“须弥山十分独特，大体上可以分作上下两层，中间是一重禁制阻隔，根本下不去，所以我们实际上要去的只是上层。”遣云真人一边比划，一边解说：“须弥山的上层又分前中后三进，其中大名鼎鼎的升仙台，就在中进的最上层。”
　　升仙台便是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升仙的地方，当时可算作是玄明盛世的巅峰时期，获邀观礼的均是各族各派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除了玄元宗七人外，众人中只有藏墨真人获此殊荣。尽管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那一日的盛况，藏默真人至今记忆犹新，忍不住赞道：“嗯，那升仙台庄严肃穆，被一团纯净的灵气包裹，乃是修真界的圣地，论地位仅次于道祖崖上的道祖祠！”
　　“真人说的没错！”遣云真人特意提到升仙台，就是为了提醒一点：“升仙台供奉着玄元、重始二位道尊的金身法像，请诸位道友万勿亵渎！”
　　传说，二位道尊飞升之际，将肉身皮囊留在了凡间，后来被修真界塑成金身法像，每日供奉香火。由于升仙台一带意义重大，故而驻有大量祭祀和守护人员，在那里极有可能会爆发激战。为了不至波及到二位道尊的金身，包括凤五在内的玄元宗弟子，向众人团团作揖，众人自然不住还礼连称不敢。
　　“须弥山雄伟广阔，单就地形而言并不算复杂，但是其内在的灵气却极为神奇——”
　　须弥山之奇，按照遣云真人的说法，在于那种无处不在的灵气，可是这些灵气对于修真者而言，根本无法吸收运用。而尤为神奇的是，那些灵气当中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乱流，一旦被卷入其中，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错乱，这种错乱有时候甚至是致命的。
　　“哦？是怎样一种错乱呢？”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听说，众人登时来了兴趣。
　　“这种错乱有可能是时空方面，比如说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回到过去，又或者是步入未来。在时空错乱中，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会见到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
　　“这倒有些意思，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试一试。”狂尊的话顿时引来众人的共鸣，谁都想看看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这一点高庸涵也不例外。
　　“既然称之为错乱，这当中岂能没有凶险？”遣云真人面色颇为凝重，摇头道：“虽说能见到另一个自己，但是内心中的念头以及本性也会出现错乱，如果心神不够坚定，很容易迷失自我，陷入到乱流之中无法自拔。”
　　“这么多年以来，总共有不下百位同门，不幸被卷入乱流命丧其中。重始宗损失的人手也不少，其中不乏卿攸长老一类的高手。”卿攸道人是重始宗的五大长老之一，修为精深，曾是修真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听说他都是因此而丧命，众人无不凛然，先前的轻视，以及略带几分游戏的念头登时收束起来。
　　回想起以往的经历，遣云真人颇为感慨地说道：“我在须弥山前后待了五六十年，这种情况也遇到过那么几次，要不是有祖师留下的灵符护体，恐怕早已没命了。”
　　“嗯！”众人相视点头，不再像刚才那般期待，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高庸涵领悟到了遣云真人的用意，附和着问道：“师兄，祖师留下的灵符还剩的有么？又或者留下制作的法门没有？”
　　“制作灵符的材料无一不是罕见之物，而且炼制起来非常麻烦，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用光了，大家只能自己多加小心。”遣云真人很会拿捏分寸，先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而后使大家认识到其中的凶险，以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最后才告诉大家应对的方法，“不过，乱流袭来之前，以诸位道友的修为应该能够有所察觉，只需提前避开即可无虞。”
　　接下来，遣云真人又详细为众人解说了乱流突袭的征兆，以及该如何规避，一番话直说的众人不住点头。不知不觉中，预先设定的效果完全达到。遣云真人从一开始就察觉到，眼前这些人个顶个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若是一上来就劝他们小心，只怕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于是灵机一动，使出欲擒故纵的法子，一步一步循循善诱，终于将乱流的凶险刻到每个人的脑海当中。遣云真人的精细能干，由此可见一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丹意只要在须弥山，那么至少有七成的可能，藏身于升仙台下方的燃犀别院。”遣云真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念了一句晦涩难懂的诗词：“阴交阳生，因时呈瑞；弄月燃犀，天意相符！”
　　“这燃犀别院恰好在阴阳相交、相辅相成之地，原是二位道尊选的福地。”遣云真人一顿，抬眼看了看众人，缓声道：“如果不出差错，海邀黎也多半在此潜修！”
　　“什么？”众人再次动容，脸上神情各不一致，一想到有可能与传说中的绝世高手会面，任是气度再沉稳的人，也禁不住心潮澎湃。
　　海邀黎的名头太大，多少年来口口相传，几乎已经等同于仙人的存在，加上他极少露面神秘莫测，有关他的传说反而愈发不着边际。可是不管怎么说，海邀黎作为厚土界第一修真高手，却从没有人对此发出过质疑，就连一向狂妄自负的狂尊，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这种敬畏，实已渗入到每个人的魂魄深处。
　　“这有什么？”高庸涵虽然敬重海邀黎是一代宗师，却因为魂魄在幽界时尽数抛弃，反而能以平常心对待此事，当下朗声说道：“就算他已成仙又怎么样，总不能不讲道理。修为再高也得合乎天道，如果不辨是非不明事理，如何过得了天劫心魔？所以说，他修为越高，对于我们所做的事反而越有利！”
　　高庸涵这句话如同明灯一样，将众人心中照的透亮，在场诸人均是当世第一流人物，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原本的犹豫彷徨统统抛到一旁。心中畏惧一去，才猛然发现，在此等情形下唯有高庸涵能保持一颗平常心，不觉大为钦佩。
　　尤其是那十多名银牙厉虫部族的修真者，更是暗暗点头，觉得高庸涵除了见识过人，另有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情。人人均想：“难怪此人能成为千钟阁大法师，就凭他不惧海邀黎这一点，就令人心折不已。”这么想着，态度上不觉变得恭敬起来。
　　“高老弟说的对，咱们此次暗袭丹意的行为名正言顺，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算海邀黎出面，也绝不敢逆天行事。”凤五趁热打铁，一席话将海邀黎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最大的顾虑一去，众人心中尽皆大定，当下对所有细节商议停当过后，再次审视了一番便要出发。出发之前，还有一件大事得定下来。
　　“高老弟，这次大家能聚到一起共谋大业，没有你的努力和筹划，根本不可能办到。”凤五当着众人的面，提出了一个众望所归的请求：“龙无头不行，所以我想请你来主持大局！”
　　“五哥，我何德何能，岂敢在诸位前辈高人面前放肆？”高庸涵谦谢道：“论声望，在座的以五哥你的辈分最高；论修为，孟微子师兄和狂尊都在我之上；论见识，掌门师伯和天灵子大师均是一派宗主。我一个后学末进，只宜听候差遣以供奔走，焉能担负起统领全局的重任？”
　　“高老弟，此言差矣！若不是你急公好义，不计个人安危，为了大家伙的生死祸福往来奔走，咱们这些人是不可能站在这里的。”凤五顿了一顿，和孟微子、遣云真人等肃然而立，齐齐拱手道：“咱们玄元宗上下，以师弟你马首是瞻！”
　　“静璇，天机门的前途早已交到你手中，这副担子可不轻啊！”权机真人连同权思、藏默等人正容道：“咱们天机门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是咱们七虫族的千钟阁大法师，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狂尊拉着蝎翁一道，笑嘻嘻地说道：“总之，以后有打架的事情，无论如何要知会我们一声！”
　　“高先生，灵诀府欠了你天大的人情，理当效劳才是！”有了上次攻打道祖崖的经历，天灵子与高庸涵的交情又深了一分，当下笑道：“更何况我孤陋寡闻，对眼下的局面一无所知，岂敢在诸位道友面前出丑？”
　　“尊主，你说的那些理由在我们面前都没用，你就别推辞了。”烈九烽和水涟漪一脸的真诚。
　　“好，承蒙大家不弃，我只好勉为其难，尽心尽力办好这件事！”高庸涵不是那种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性子，眼见众人如此看重，便不再推辞，大声道：“咱们这就杀上山去，还世间一个太平！”


第三十三章 进击
　　天梯，顾名思义是通往天穹的梯子，传说中仙界就在天上，至于仙界是怎样的一种绚丽瑰奇，世人只能穷极想像。而在浮云巅，天梯的另一头便是大名鼎鼎的须弥山，对于修真者而言，此地同样充满了玄机。
　　众人修为既高，又刻意掩藏行迹收敛气息，加上独笑翁、水穷叟层出不穷的巧妙手段，硬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重始宗的层层护卫。遣云真人熟知内情，有他这匹识途老马在前头带路，诸般厉害的禁制自然失去了效用。即便是重始宗接管以后，又对禁制做了不少改动，却也难不住这多顶尖高手。几个时辰后，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到了天梯附近。
　　天梯历来都是戒备森严，如今也不例外，重始宗在这里安排了几十名弟子守卫，其中还有几名一等一的高手坐镇。照理说，这么多禁制，还有这么多修真者把守，应该可以算作是万无一失，然而这次情形太过特殊，是以连还手甚至示警的机会都没有，那帮守卫就被全部拿下。由于此行的目的是击杀丹意，并尽量使海邀黎获悉真相，所以高庸涵并不愿多有杀伤，对擒获的重始宗弟子只是禁制而已。
　　这一次行动，大家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故而根本没有留人把守退路，全都到了悬崖边上。迎着强劲的山风，看着茫茫无际气势恢宏的云海，饶是众人修行有成，也不禁生出了渺小之感。极目远眺，似乎在天的尽头有一大片云彩，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不知云雾后面是怎样一幅情景。大家都明白，那里便是须弥山之所在！
　　遣云真人没有片刻迟疑，径直祭出一枚灵符，灵符倏地没入云海当中，一团云朵如同莲花宝座一般升腾到半空。遣云真人腾身而起跃入云上，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低沉的法咒真言，一道祥光从对面的云山中升起，宛如流星划破长空，落到悬崖边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虹桥横跨天际，连起了凡尘与仙境。
　　“还好，天梯这里的法阵是玄元道尊所布，恐怕除了重始道尊以外，厚土界再没人有能力变动，否则还真有些麻烦。”遣云真人暗暗舒了口气，第一个难关总算安然渡过。
　　“难道说，这道祥光铺就的彩桥就是天梯？”众人从祥光中感受到了一丝丝纯净的灵气，精神尽皆一震，相视点头，不由得对须弥山充满了好奇。
　　“大家这就跟我走罢！”遣云真人收起灵符，当先踏入祥光，朝前疾奔行去。
　　“原以为这道祥光是由法力而来，没想到竟然是实实在在的一座桥，真不知当初是怎么建起来的！”高庸涵一踏进祥光，立刻感受到脚下乃是坚实的路面，不禁大为惊讶，再看脚下桥面与白云混为一体，色泽微微透明，质地非金非石，实不知是什么材料，一时间忍不住连连赞叹。
　　从悬崖这边到对面的云山，至少相隔两三百里，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居然能搭建起这么一座天梯，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奇迹。环顾世间，恐怕也只有鸿铸天工才能有如此大的手笔，完成这等宏大的工程！
　　独笑翁和水穷叟相顾愕然，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钦佩，心中冒出一个相同的念头：“原以为鸿铸天工不过尔尔，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我们坐井观天，小觑了对方。机关之学博大精深，要钻研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你我还需多多努力才是！”他二人向来自负，以为鸿铸天工粗拙不堪，多年来一直对其瞧不上眼，直到此时方知自己学识浅薄，惭愧之余反而更加坚定了修行之心。
　　一路行来，虹桥与四周云海和灵气相契，暗合天数，竟然隐藏了好几种变化，无一不是匠心独运的神来之笔。这一下，就连不懂机关术数之人，也不禁对鸿铸天工生出了敬佩之意。尤其是天灵子，甚至都想在此行过后，请鸿铸天工的大师帮忙重修灵渚城。
　　越靠近那团云彩，灵气便越发浓烈，众人就像是沐浴在灵气当中，身心大感愉悦，这么一来感官全都迟钝了。遣云真人走在最前面，受灵气的影响也最大。这种情形他以前从未曾遇到，尽管心中觉得有些不妥，奈何扑面而来的灵气诱惑实在太大，以至于神识灵念全都飘飘欲仙，对于身外的变化全无察觉。
　　“有古怪！”
　　众人中以高庸涵、孟微子、狂尊、蝎翁、天灵子和藏默真人等六人修为最高，面对当前灵气诱惑尚能保持清醒，灵力运转之下从迷醉中摆脱出来，相顾之间已取得默契。高庸涵和孟微子两人几个起落抢到遣云真人身前，由孟微子头前开路，高庸涵从旁照应。狂尊和蝎翁两人断后，天灵子和藏默真人则施展法术符篆，帮众人回复心神。
　　就在这时，原本缓缓流动的云海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无数云朵朝祥光虹桥涌来，瞬间堆积出四团巨大的云柱。随着一阵法力波动，云柱幻化成四个巨大的人像，或坐或站，均手持法器指捏法诀，一个个怒目而视，俯视着众人。那四尊人像栩栩如生，带着无上威严，缓缓逼近虹桥，气势威逼之下居然令人有种跪拜的感觉。
　　“哼哼，装神弄鬼，这四个人像怎的都是一个样子？”蝎翁本是九界坍塌前的人物，见识过许多了不起的大人物，对这四尊云朵形成的法身自然不放在眼里，冲上去就要动手。
　　“蝎翁且慢！”孟微子神情凝重，沉声道：“这是重始道尊留下的四尊法身，专门护持须弥山不受邪魔外道的侵袭，几百年来从未现身，今日突现难道是不许我们前行么？”他不知道高庸涵是仙魔双修，更想不到还有一个杜若尾随其后，只以为此行不合重始道尊的心意，不由得大皱眉头。他本是心性方正之人，对于和玄元道尊齐名的重始道尊，有种发自肺腑的尊敬，故而才会感到几分为难。
　　早在玄明盛世之初，玄元道尊和重始道尊就查明了灵山碎片的秘密，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担心。他们担心此事一旦泄露出去，难保不引来世人的贪执，尤为可虑的是魔界的侵扰抢夺，那将为厚土界带来无尽的祸端。此后，从大衍国手中接管须弥山，除了为各族各派输送灵气，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为了更好地防止魔界窥测。及至两位道尊飞升在即，分别在天梯和须弥山核心布下极厉害的禁制，为的就是不让魔界中人靠近灵山碎片。
　　“看来，杜大哥也已经上桥了，否则不应引发四尊法身。”高庸涵心知肚明，这四尊重始道尊的法身必然是因为杜若的原因才现身的，却苦于不能说明原因，惟有苦思化解之道。
　　“哦，原来这就是重始道尊的法身，难怪有如此威严。”蝎翁一愣，旋即冷笑道：“他此刻拦住我们去路，莫非认为我们都是邪魔外道？”魔蝎部落身为七虫族之一，却因为种种原因受到族人的排斥，是以对所谓的邪道之说极为反感，眼见重始道尊法身拦路，胸中的不平和本性中的暴戾交织在一起，便要当场爆发。
　　“都说重始道尊喜用霹雳手段，当日平定北洲大陆时曾经血流成河，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分是非的狂徒，和我也没什么分别。”狂尊受魔瞳虬齐的引诱曾经入魔，而且知道高庸涵体内也有魔性，以为重始道尊法身显现是因为这个缘故，怒吼声中反倒抢先出手，攻向左后方那尊法身。他这一动，蝎翁遥相呼应，紧跟着扑了上去，如此一来就算不想打也不成了。
　　高庸涵应变很快，眼见狂尊、蝎翁二人出手，就知事情已无回圜的余地，当下毫不犹豫地打出一道金光，朝面前那尊法身攻去。孟微子修为虽高，却因为心存顾虑迟疑了一下，就在这片刻之间，他面对的那尊法身已然抢先出手，巨大的掌印铺天盖地地拍了下来。孟微子暗叹一声，扬手撒出一枚法印，飞到半空与那法身战到一处。
　　重始道尊何等修为，虽然这四尊法身的道术远不及他本人，却也足以令高庸涵等人穷于应对。藏默真人和天灵子相视点头，于瞬间便取得了默契，各自招呼着门人弟子，齐齐出手朝高庸涵面前的那尊法身击去。他们二人都是修行了两三百年的老怪物，无论阅历、经验还是眼光均远胜常人，一瞥之间便即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子。
　　四人中本以孟微子修为最高，但是他一念之差丢失了先手，而且出手之际或多或少总是保留了一分余地，与重始道尊法身的比拼中非但没能占据上风，反而束手束脚略显狼狈。倒是高庸涵果决坚定，一旦出手便全力以赴，心中再无任何杂念，一身超凡脱俗的法术施展的淋漓尽致。相比之下，狂尊和蝎翁的修为较之二人要逊色几分，目前只能说是勉力支撑。当此情形下，不去救助己方最弱的一环，却集中力量攻击对方的弱点，藏默真人和天灵子的老辣尽显无遗。
　　但见灵光法诀翻飞，其中不乏法器符篆带起的风雷，统统朝与高庸涵对敌的那尊法身砸了过去。法身毕竟不同于真身，法力虽然强横却殊少应变之道，况且出手的尽是当世一流高手，更有仙魔双修以臻化境的高庸涵全力相攻，那尊法身轰然碎裂，化为漫天云雾随风而逝。其余三尊法身感应到此无不大怒，怒喝声中将手中的法器祭了出来，四周的灵气顿时被抽取到法器上面，众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惊。
　　“不好！”须弥山散发出来的灵气虽不能被修真者直接吸收，却可以被重始道尊的法身所用，一旦灵气聚集起来，会有什么威力不用猜都想得到。高庸涵大喝一声，朝孟微子身边冲去，高呼道：“大家一起动手，绝不能让灵气聚集到一块！”
　　到了这时，孟微子也已醒悟，知道自己先前的犹豫给大家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不声不响地祭出了一把小刀。这把刀两指宽三寸长，五色交织温润如玉，分别呈现出青、红、白、黑、黄五种色彩。小刀甫一脱手，便带着一道碧色刀芒飞向对面的重始道尊法身，那尊法身冷哼一声，连连挥动手中拂尘，灵气受拂尘驱动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来。
　　“师兄，我来助你！”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耀眼的金光无比霸道地穿透灵气，直逼那尊法身面门，却是高庸涵堪堪杀到。
　　“大胆！”那尊法身手捏法诀，一股浑厚之极的灵力迎向金光，“嗡”的一声闷响，四周堆积的云朵全被震散，就连那柄拂尘也随之碎裂开来。
　　金光噶然而止，高庸涵被震得倒退出数里，体内灵力乱窜。几个呼吸稳住心神，待要施展腾云术跃回虹桥，却陡然发觉法术居然失灵，这才想起须弥山四周的禁制是不允许御空而行的。无奈此时身在半空，全无借力之处，只能任由身形笔直朝下坠去！
　　与此同时，孟微子根本无暇顾及到高庸涵，趁着重始道尊那尊法身分神之际，一催法诀，那柄小刀猛地变成一柄宽十丈长逾百丈的巨刀，狠狠地劈了过去。这柄刀名五色刀，乃是他当年观山河社稷图有感而炼制的法器，暗含土地广博、社稷无疆之意，实属当世一等一的法器。刀芒直冲天际，仿佛要将天地劈开一般，带着难以匹敌的气势当头抡下。那尊法身面露惊容，勉强催动灵气挡了一下，只顿了一顿便即应声碎裂。
　　在高庸涵和孟微子两名散仙的合力进击之下，重始道尊的又一个法身被破！
　　剩余的那两个法身也难逃厄运，在狂尊、蝎翁和藏墨真人、天灵子四人，以及数十位顶尖修真者的联手攻击下，短短瞬间相继破碎。凝聚法身的云朵被一扫而空，原本是云海茫茫的天空，在适才交手的方圆数十里之内，突然变得碧空如洗，一丝云彩都没有。
　　“咱们竟然破了重始道尊的法身？”众人大多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喜，实不敢想像，适才的一切竟然真的。
　　“糟糕，高师弟呢？”最先发现高庸涵不见的是凤五，他适才跟随天灵子攻击后方的法身，并未看到高庸涵与另一法身交手的情景，一时间不由得大急：“人到哪里去了？”


第三十四章 栽赃
　　凤五这么一喊，众人才惊觉过来，唯有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神色如常，不慌不忙道：“高老弟没事，大家不必担心。”说话间，就见一个身影从下方急速升起，稳稳当当落回桥面。
　　在与重始道尊法身激战之时，桑独笑和冷秋水自知修为有限，故而没有动手，只在一旁观战。他们两个心思细腻，早已将符灵悄悄祭了出来，以应不时之需。果不其然，高庸涵与重始道尊法身硬拼一记被震出了数里之遥，符灵大鹏正好派上了用场，将其救了回来。
　　百余年前，独笑翁和水穷叟两人以符纸制成鹏鸟，放飞于天外直上九霄，继而开创符灵流派，由此奠定了精铸鬼工大宗师的地位。他们所制的符灵大鹏可以说是为数不多，能够不受禁制所限，在须弥山四周飞翔的机关。若说以前，放飞符灵大鹏不过是为了彰显技艺的炫耀之举，那么今日总算是用到了正途上，自然引来众人的高声喝彩。
　　“符灵术数，名不虚传。”权机真人心悦诚服，拱手道：“佩服，佩服！”
　　“嘿嘿，以前只是听说过你们有这样宝贝，今日才见到，果真了不起！”凤五和他二人交情匪浅，言语间很是随便，却也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好说，好说！”在场的均是一族一派的头面人物，能被这么多高手赞叹，独笑翁大为得意，伸手将符灵收回囊中，朝众人团团一揖以示答礼。
　　高庸涵屡经磨难，对适才的凶险浑不在意，谢过独笑翁和水穷叟之后，皱眉道：“咱们这么一闹，这桥两边重始宗的人可就全都知道了，接下来再无隐秘可言，事情难办了！”
　　当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谁都想不到刚刚踏上征程，还没到须弥山就已暴露了行踪，先前的设想统统落空，不得不面对最为艰难的一种局面。一想到重始宗这么多年来的强势，背后还有天下第一高手海邀黎坐镇，众人顿感压力大增。毕竟，潜到近处暗中刺杀的难度，和硬碰硬闯上门去厮杀不可同日而语。
　　“宗主，事已至此莫非还能回头不成？”烈九烽性情刚烈，昂然道：“咱们连重始道尊的法身都能破，一路打下去又有何难？我就不信咱们众志成城，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烈先生说的是，咱们几派和重始宗积怨重重，原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不合力一处拼死一搏，恐怕都难逃覆灭的下场。”权机真人身为天机门宗主，于厚土界的大局看的极其清楚，深知此次须弥山一战，将是决定天下气运的一战，断不容有半点退缩，当即朗声道：“便是死也要叫天下人知道，这朗朗乾坤，岂能由人一手遮天！”
　　“说得好！”遣云真人抚掌大笑，一手指天肃然道：“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就不信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好！”士气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愈发激昂，高庸涵豪情大发朝前一指，大声道：“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咱们也要闯他一闯，看看上苍究竟有没有公道！”所谓振臂一呼响者云集，众人热血沸腾，浩浩荡荡杀奔须弥山。
　　过了虹桥，穿过一片灵气四溢的云雾，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雄奇的山峰。山峰共分三道，陡峭的悬崖如同刀劈斧凿一般，山间环绕着玉带一般的灵气，远远望去就像是三根倚天的石柱并立支撑天地。山脚下则是一座道观，屋檐相连层层叠叠，泛起一片淡淡的青光，与山峰和云雾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道观依山而建，侧面是云雾缭绕的深渊，往东南方向不远处，是若隐若现的点点灵光，宛如璀璨的群星不停闪烁。
　　好一派仙山景象！
　　“此峰名天柱峰，乃是须弥山的门户，据说峰顶有路直通上天，只是山腰处灵气聚集，从无人能上到峰顶。”遣云真人转而指着那座道观，为大家解说道：“此观名临星观，所谓玄沟临星数万里，取得便是此意，是专门接待各路道友而兴建的。”
　　“嘿嘿，临星观如今可不会接待咱们。”凤五眼中精光大盛，笑道：“说不得只好打上一架，硬闯过去了！”上山只此一条通道，临星观恰好扼守着咽喉之处，唯有打将过去。
　　到了近前，众人心中皆是一懔，不出所料，重始宗早已严阵以待。道观前不算太大的石台上，三五成群错落有致地站着数百名重始宗弟子，当先是一位身着紫袍的御风族修真者。此人气度沉稳，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座山横亘在面前，显见修为已近巅峰。
　　“遣云真人，藏默真人，权机真人，哼哼，看来玄元宗和天机门的高手都到齐了，还有七虫族的人，好得很！”那御风族修真者扫了一眼，只认出了遣云等极少数几个人，不过他自恃身份，对其他人也不大放在心上，冷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硬闯须弥山，当真是不想活了么？”
　　“空源，按辈分我师弟比你高一辈，你如何敢直呼其名？”凤五腆着大肚子打趣道：“难道说一当了长老，就忘却了礼数不成？”
　　这位御风族修真者，正是重始宗五大长老之一的空源上人。自海邀黎接任宗主以来，重始宗共有五位大长老，分别是申朴真人、空源上人、柳眉仙子、木两空和卿攸道人，这五人莫不是当世奇才。只可惜时运不济，五大长老已去其二。
　　三十多年前，焚天坑突现异象，紧接着玄元宗宗主拓山殒命东陵道。适其时，海邀黎深感事态严重，在和申朴真人商议后，派遣木两空等人前往焚天坑一探究竟。熟料，在刚刚踏入焚天坑地界不久，木两空等人就遭到神秘人围攻，最终只有盘甲侥幸逃脱。事后，重始宗曾明察暗访，可是始终没有结果，此为重始宗近年来的一大悬案。
　　自从曲江会盟以后，原本合作无间的玄元、重始两宗分道扬镳，此后种种争执终于使得双方反目成仇。由于玄元宗群龙无首，在重始宗的步步紧逼之下节节败退，以至于失去了掌管须弥山的资格。十几年前，另一位长老卿攸道人，居然失陷于须弥山的灵气乱流当中，再也没有回转。消息传出，一时间震动了整个修真界，世人至此才知道，须弥山除了令人向往的灵气之外，也暗藏着可怖的杀机。
　　其实，这两人的死都和一个人有关！
　　木两空追查焚天坑异象，一旦查明真相，对谁最不利？环顾天下，除了化身丹意的狐晏之外，还能有谁？至于负责出手的那些个神秘人，自然和围攻凤五的同属一伙，正是纳兰手下的苦行者。至于卿攸道人的那次意外，则完全是丹意有意为之。因为在剩余的四位长老当中，数卿攸道人对他最为冷淡，甚至于反感，因此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务必除之而后快。
　　可惜，包括这两件事在内的诸多阴谋，都不曾被人发觉。这是因为，一来丹意吸取了以前的教训，行事谨慎不露半点破绽，二来则是他手段高明，处理事情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加之他隐藏的实力太过强悍，诸如羽先生、虎风等一代宗师，都甘愿听命供他驱使，是以反对他的人死的死关的关。随着反对的声音日渐消沉，丹意对重始宗的控制愈发严密。
　　申朴真人年事已高，留守九重门道场；柳眉仙子喜欢独来独往，极少露面，威胁也不大。至于空源上人，就他本人而言对丹意并非全然信服，只是听从宗主海邀黎的命令，才对丹意惟命是从，故而被安排在临星观这等要地。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冒充玄元宗弟子？”空源上人能成为重始宗五大长老之一，无论修为还是涵养均远胜常人，当然不可能被一句话激怒，只是看了凤五一眼，淡淡地应道：“七虫族当年危及整个厚土界，还是玄元道尊将你们压制在焚天坑，玄元宗怎么可能会收虫人？”
　　“这空源上人不愧是重始宗响当当的人物，貌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则暗含挑拨之意，想是看到狂尊、蝎翁等七虫族人在场，这才有意提及往事。”高庸涵和狂尊相视点头，均觉得这个空源上人不好对付。
　　“若论过往，我们七虫族创建辉煌之时，你们这些鱼人还在熏风里面吃石头呢。”蝎翁听空源上人话中对本族极为蔑视，反唇相讥道：“再说了，玄元宗和重始宗不过才四百多年的历史，你以为你当了个什么破长老就很了不起么？”
　　“蝎翁，息怒！”凤五笑笑，朝蝎翁摆了摆手，扭头答道：“我是玄元宗凤师道，这副虫人躯体只是暂借而已。”
　　“你是凤师道？”即便是蝎翁充满挑衅的话语，空源上人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但是凤五这句话却令他脸色一变，不无疑虑地说道：“已有二十多年没有你的消息，传言你死于非命，想不到竟是躲进了焚天坑？”
　　“我并非躲进焚天坑，而是为了追查焚天坑异象的真相。”虽说已经打定了拼命的主意，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凤五和高庸涵仍不愿和重始宗死磕。此次要对付的是丹意，如果能取得重始宗有限的谅解，也足以省却极大的麻烦，故而凤五才张嘴胡诌。
　　“哦？”空源上人想起木两空，不由得追问道：“可查到什么没有？”他开口这么一问，高庸涵和凤五心中暗喜，知道机会来了。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丹意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点！如果主持临星观的换作是其他人，比如说重始宗内归附丹意的弟子，又或者羽先生之流，只怕一上来就大打出手，哪里还会给凤五说话的机会？只因为丹意想要依仗空源上人的德高望重，来慑服重始宗内部的不平，才会留下今日的隐患，不过谁又能想得到，居然有人敢硬闯须弥山呢？
　　当然，这也是凤五机变无双，抓住了这难得的时机，借以分化丹意掌控的实力。在之前，他就已和高庸涵取得共识，重始宗上下万余名弟子，绝不会全都成为丹意的爪牙，其中大部分只是被蒙蔽而已。只要能揭穿丹意的真面目，未必不能获取重始宗的援手。当下凤五鼓动如簧之舌，侃侃而谈。
　　“你看我都变成了虫人模样，如果没能查出真相，岂不白吃了那么多苦头？”凤五身子一挺，周身散发出一股沛然气势，朗声道：“焚天坑下面藏着一个人，那人便是当年掀起滔天巨浪，后来神秘失踪的原界帝君狐晏！”
　　“什么，居然有这等事？”空源上人动容道：“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凤五朝前迈出几步，凝声道：“狐晏抢了丹鼎门的至宝贝叶宝鼎，而后躲进焚天坑，否则怎能躲得过当年仙界的追究？”有关贝叶宝鼎的猜测，纯粹是依照高庸涵转述的旷凭阑过往经历而来，纯粹是揣测之词。尽管这个推断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凤五一副言之凿凿的神态，不由得人不信。
　　“贝叶宝鼎，狐晏，焚天坑异象？”这个说法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空源上人心中念头急转，嘴里念叨了几遍，皱眉道：“那后来呢？”
　　“后来么，狐晏摇身一变成了丹意，先后暗算我掌教师弟目桑，和我师尊拓山真人，搅的天下再度大乱！”凤五毫不迟疑，答的极为干脆。在他看来，反正都已将丹意和狐晏扯到了一起，不妨将所有的罪责都扣到他头上。
　　“一派胡言！”空源上人目光如刀，盯着凤五一字一顿道：“丹意若是狐晏，我家宗主岂能看不出来，反而还将派中事务尽皆交付于他？”
　　“那是海邀黎宗主宽宏大度，希望能借此感化于他！”凤五的瞎话当真厉害，这么一说反倒堵住了空源上人的嘴。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至此，空源上人虽不信这些说辞，可是对丹意终究还是起了一点疑心。
　　一番唇枪舌剑，凤五的目的达到了！


第三十五章 龙虎
　　凤五正要开口，忽然心生警觉，举起一对历爪往外一划，脚下倒踩七星抽身便退。只听得一声虎啸，从虚空中骤然钻出一只通体黝黑的猛虎，避开爪风如影随形般猛扑上来。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凤五打斗经验极其丰富，眼见那猛虎修为精深，一出手就是玄元宗绝学聚象金元大法。他自知修为远不及当年，故而在金光甫一离手之后，转瞬又使出究意堂的幽魂断岳，挥洒出一道血光挡在面前。
　　二十余年来，凤五曾三次夺舍，以至于修为大损，前几年又误闯山洞穿越时空，结果被上古时期的修真门派地势门关押，灵胎几欲碎裂。被高庸涵救回焚天坑后，虽蒙他悉心照料并重塑灵胎，又修习了酒界老祖所传的法门，修为终究无法复原。比起当年鼎盛时期，如今至多只有原来的六成而已，聚象金元大法施展出来，较之高庸涵已远远不如。
　　那猛虎大声咆哮，前爪直接拍在金光上，硬接了这招地发杀机，“啪”的一声爆响过后，又是一爪硬撼血光。接连两下硬拼，那猛虎身形一晃被迫停下了脚步，跟着变成了人形，直起身子摇头道：“玄元宗凤师道，好大的名头，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我师兄屡遭大难，修为虽远不及当年，一样还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高庸涵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交卸了诡门宗主之位的虎风，当下反驳道：“可你呢？自甘堕落也就罢了，却还要拉着诡门一道助纣为虐，实在是有愧诡门列为先贤。看你现在这样子，是铁了心跟着丹意为恶，虎风真人，我说的对是不对？”
　　“高庸涵，你果然没死！十余年前你已入了魔道，那一次没能将你彻底抹杀，实在是极大的失误！”虎风虎目圆睁，厉声道：“今日你以一个魔头的身份，竟然敢现身须弥山，定叫你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此话一出，一众重始宗弟子无不哗然，目光齐齐聚到了高庸涵身上，好奇、惊叹、佩服、诧异、嫉妒、憎恶、不屑，种种情绪不一而足。错愕之后，是失声自语和相互议论，嗡嗡的杂声如同嘈杂的市场一般，直到空源上人回头扫视了一眼，众人才纷纷噤声。
　　“此人就是有‘人杰’之称，这些年声名鹊起的高庸涵？”空源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涌起无数念头。这些年来，他听到了不少关于高庸涵的传言，自然是好的少坏的多，不觉对这个年轻人大生好奇之感。今日一见，无论骨相还是气度，果然是极其难得的奇才，只可惜堕入魔道没得救了，心下不免感叹。他知道，虎风所言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意思是让他等会动起手来务必不能留情，一定要将高庸涵彻底格杀。
　　“嘿嘿，上次你们那么多人都没能杀得了我，你以为今天还有可能么？”感受到空源上人怜惜的目光，继而又若隐若现的几分杀气，高庸涵的战意反而愈发旺盛。
　　“上次有魔界暗中施以援手，而眼下须弥山四周禁制重重，邪魔外道休想靠近，如何杀不了你？”虎风不经意地一瞥，忽然看见高庸涵手上的藏鸦指环，不由得怒道：“这藏鸦指环本在诡门新任宗主手上，怎的又被你抢了去，就凭这一点，诡门便不能放过你！”
　　“藏鸦指环原是高师弟从诡鹏老宗主手上得来的，你们不但没有遵从他老人家的遗愿，反而屡次出手抢夺，真正是恬不知耻！”凤五忍不住骂道：“来来来，废话少说，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凤先生且先歇息一下，这一阵就让我来如何？”说话的是权机真人，他以天机门掌教之尊开口，凤五自然无法拒绝，当即点头应允退了回来。其实，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很清楚，以凤五目前的修为绝非虎风的对手，而权机真人抢在前面实是一番好意。
　　“虎风真人请了！”权机真人走到场中，朝虎风拱手道：“久闻真人的苍山云掣诀乃是仙界法门，端的是玄妙无比，在下天机门权机，还请赐教！”
　　“原来是权机真人！”虎风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久闻天机门掌教一手天觉云龙，使的是出神入化，今日有幸一战，实是大快平生。请！”
　　当世两位响当当的大高手，又同为一派宗主，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是万人瞩目的焦点，而今要交手可谓是千载难逢，所有人都拭目以待。
　　狂尊悄悄走到高庸涵身后，低声道：“要不要一起上，先杀了虎风和空源上人？”
　　“不要急，我总觉得临星观内隐藏的有人。”孟微子面色凝重，缓声道：“如何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只怕已经陷入重围当中了，这时候我们反而更加需要按规矩行事。”
　　“十三师兄说得对，须弥山的防范不可能这么薄弱，更何况丹意手中的实力尚未显露，我们如果不按规矩袭杀虎风，极有可能会被对方围攻。”高庸涵很沉着地说道：“且先看看，虎风后面还会有谁出面。”
　　在此之前，已经合众人之力破掉了重始道尊的四个法身，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此次击杀丹意的行动，不同于修真界之间的切磋道法，若论凶险远超天机峰和道祖崖一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其惨烈与当年的横水血战相仿。这时再讲什么道义、规矩，实是迂腐之极，只要能达成目的，纵使再阴险毒辣的招数也全不为过。
　　但是在动手之前，不能不对眼下的局面有个认识。孟微子说的没错，对面的道观内暗藏杀机，只因重始宗向来自诩为修真界的牛耳，肯定不屑于采用围攻的手段，对处于劣势的高庸涵等人而言，反而是可乘之机。毕竟，丹意的实力就算再强，至少在眼下这一二十年内，还是不可能与重始宗翻脸，所以他们就算是想仗着人多，也不便在空源等人面前一拥而上。
　　有了这个认识，高庸涵反倒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只待形势明朗便即实施。而此时，权机真人已和虎风战到一处。两人都是厚土界的绝顶高手，眼光见识以及斗法的经验何其厉害，一上来也没有试探性的招数，直接就是各自压箱底的绝学。
　　如同上次在悔过岛交手时一样，虎风同时祭出了三十六只猛虎，不过这些猛虎的体型明显比那次要大上一圈，而且呼吸之间带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这些老虎由山石幻化而来，除了源源不断杀之不尽以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正的杀招其实内中蕴藏的灵气，一旦灵气合围，对手就很难再有还手之力了。苍山云掣诀可以汲取天地灵气以自用，灵气越足威力越大，故而在须弥山上，虎风等于是平添了数十年的修为。
　　自从几年前听从丹意的建议，将诡门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族修真者，虎风就获准在须弥山修行。说实话，起初他并不大愿意，只是迫于丹意的压力。不过有一点，那个叫荣书隽的年轻人据说是毒蛟道人的徒弟，说起来和诡门多少有些渊源，他才勉强答应下来。时隔几年之后，及至使出苍山云掣诀的时候，虎风才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精进了不少，心中对丹意的感激愈发深刻。
　　“飞龙在天，布阵！”随着一声清朗的长啸，权机真人扬手洒出九道白光，白光在空中合成一点，跟着如同霹雳一般炸出一团云雾。九声龙吟过后，从云雾中倏地钻出九条淡金色的飞龙。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看清，那九道白光实际上源自同一枚玉柬，而空中那团云雾，也正是玉柬裂开之后形成的。
　　自从两年前蒙高庸涵搭救离开道祖崖，权机真人便意识到，形势已险峻非常，于是进天机阁请出了镇山之宝——云龙古玉。这云龙古玉大有来历，乃是天机门第三代掌教皇霆上人留下的法宝，在天机阁历代珍藏当中排名第一，甚至超过了道一真人留下的静阴符。说起来，皇霆上人正是因为炼制出云龙古玉，兴起了收藏珍品的念头，才一手创立了天机阁。
　　云龙古玉其实是刻在玉柬上的一座法阵，法阵内有皇霆上人用自身灵念拟化的九条九天神龙，虽不及真龙威猛，却也足以傲视整个修真界了。可惜的是，这件法器最多只能用三次，三次过后，皇霆上人的灵念便会消耗殆尽。九界坍塌后厚土界第一次大乱，为了同时应对源石族、蕴水族、凤羽族和阴灵亡魂的夹击，应大衍国皇帝叶行天所请，当时的天机门掌教神果真人使用过一次云龙古玉，最终保住了浮云巅。十五年前，智宇真人纠集各派高手攻上天机峰，若非高庸涵横空出世，权机真人也一定会祭出云龙古玉。
　　今天在出面挑战虎风之时，权机真人就已然做出决定，不惜使用云龙古玉，务必击败对方。尤其是从高庸涵那里得知了苍山云掣诀的奥妙所在，更不能给虎风太多机会，否则以须弥山取之不尽的灵气，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天觉云龙，果然是名不虚传！”在九条天龙的俯视威逼之下，数量足足多出三倍的猛虎，竟然在气势上处于下风，虎风便知，权机真人实是生平罕见的敌手。一时间豪气大发，猛地跃上半空大吼道：“罡气醍顶，虎啸雷霆！”话音刚落，三十六只猛虎同时发出一声咆哮，吼叫声惊天动地，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直冲云雾而去。
　　“浑天元音，震岳之势，降！”权机真人见招拆招，一催法诀，那九条天龙齐齐张嘴，龙吟声挟龙威霸气直迫人心神，顿时压过了群虎。紧接着龙吟声一变，如同巨槌一般将虎啸声彻底震碎，余音绵绵不绝倒卷向虎群，三十六只猛虎悉数破碎，散落一地石屑。
　　“这等法术，若非亲眼所见，岂能想像？”观战众人莫不赞叹，只觉得两人施展出来的法术幻化莫测玄妙之极，无不拿自己的修为与之印证。
　　“再来！”虎群覆灭，虎风毫不在意，随手一挥又是数十只猛虎。这一次，猛虎不光是数量增至四十九，体型也愈发庞大，就和大象相比也不逞多让。虎风连连催动，四十九只猛虎统统抛开天上的九条天龙，悉数扑向权机真人，一时间虎影重重杀气腾腾。
　　权机真人并未召回天龙，而是双手疾拍，瞬间祭出数十道灵符。灵符一触到虎身便即爆裂，威力之强，由山石和灵气组成的猛虎也禁受不起，爆裂声中纷纷湮灭。
　　“这是天机门的攻山符，专破法器护盾，虽然厉害却嫌精巧不足，尚不能震碎苍山云掣诀聚集的灵气。”独笑翁旁观者清，一眼便看出苍山云掣诀暗藏的杀机，悄声对水穷叟说道：“如果把咱们的太阴元流咒附在攻山符上面，与之合二为一，一阴一阳必然威力倍增，破掉灵气合围不是什么难事！”
　　“权机真人多半会赢，”水穷叟向来惜言如金，但凡有所言必有其独到之处，当下指了指半空中盘在一起的天龙，悠悠道：“那云雾中的法阵，隐含生死、离合、喜怒、爱怨等尘事，暗含相生相克的玄机，内中精妙之处你看的明白么？”
　　“不错，法阵内蕴含了无数变化，恐怕换成燕孤斋大师才能分辨清楚。”独笑翁性子比较急躁，听水穷叟这么一说才醒觉过来，心生向往道：“天机门祖师道术通玄，由此可见一斑，着实令人钦佩！”
　　两人暗中交谈，虎风已然祭出六十四只猛虎，气势汹汹地再次攻向权机真人。权机真人察觉到虎群越发凶猛，不敢再托大硬拼，双手捏着云龙法印，口中默念法诀，九条天龙从天而降，团团护在四周。
　　九天天龙和六十四只猛虎缠斗在一起，好一场龙争虎斗！


第三十六章 对决
　　虎虽多，终究还是及不上天龙，不消片刻便节节败退。虎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双臂猛地舒展到极致，而后重重拍在一起。“嗵”的一声巨响，空中似乎隐隐有异彩流动，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流光闪烁异彩连连。仿佛是听到了号令，六十四只猛虎气势大振，虎啸声中反将九条天龙逼退。
　　“这就是苍山云掣诀的杀招么？”权机真人已经感受到身周的灵气，正一点一点侵蚀着自己的灵胎，任凭他如何催动法术，也难以阻止无孔不入的灵气。谁能想到，被修真界奉为食粮的灵气，竟然也可以伤人性命。不过还好，他对此情形早有准备，屈指弹出一枚灵符，朗声吐出五个大字：“云龙九现，疾！”
　　那枚灵符直没入半空的云雾法阵之中，云雾骤然散开，九条天龙齐齐发出一声龙吟，抽身飞入法阵，分别占据了九宫方位。尽管只是皇霆上人灵念化生而来的九天神龙，但是其雄浑的龙息和霸道的龙威，还是藉由天觉云龙阵法笼罩整个临星观。那六十四只猛虎首当其冲，虽奋力相抗，却因本源不足难以匹敌，被法阵中降下的霹雳再度震碎！
　　“苍山纵横，云掣灵光！”虎风摇身一变现出原形，仰天嘶吼扑向权机真人，与此同时，自虚空中突然显现出九九八十一只猛虎，如座座小山一般迎向空中的天龙法阵。
　　虎风能当上诡门的宗主，除了一身卓绝的修为以外，还有过人的胆识和智谋，否则岂能统合松散的兽族？从权机真人邀战之时他就猜出，高庸涵多半已经把上次交手的情形透露出去，所以权机真人一定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给对方一个假象，因为真正的杀招并未苍山云掣诀，而是他自己！
　　“嗷”的一声大吼，虎风闪电般扑上前来，一对前爪伸出，将权机真人的退路悉数封死，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咬了下去。这一刻，百兽之王的威风，居然盖过了半空中飞舞的九条天龙。堂堂诡门宗主，凛凛虎威岂容冒犯？
　　权机真人的应变自然也不慢，在虎风一气幻化出八十一只猛虎时，就察觉到对方的真实意图，瞬即吐出一道灵诀，而后屏息凝神击出一拳。这一拳没有半点花哨，甚至连一点拳风都没有带起，只怕一个普通人挥拳也要比他气势足一些。但就是这平淡至极的一拳，却使得身周方圆十丈以内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时空在此刻都已被扭曲。
　　虎风的想法简单而直接，就是用苍山云掣诀挡住天觉云龙，然后趁机近身搏杀，以求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方。适才比拼法术之际，他已经感受到了九条天龙的神威，心知这极有可能是天机门的法宝，自忖很难敌得过权机真人，是以当机立断换了一个策略。没办法，像诡门这种修真门派根基实在太浅，根本无法与传承了数千甚至上万年的九大门派相比。而且虎风还有一个自信，就是在近身搏杀方面，除了巨擎阁和天翔阁几名武道大宗师以外，举世能与之对敌的至多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眼看已将权机真人困在灵气当中，哪知倾尽全力的一咬居然咬空，再挥爪横扫，又差之毫厘，虎风心中不由得一沉。怒喝声中连攻了十八招，招招狠辣无比，灵力倾吐之下，卷起的劲风几欲将围观者逼退。然而，依旧没有触到权机真人的身体。
　　“这是什么法术，竟然可以避开我的连环十八击？”
　　虎风心中大惊，待要再行攻击时，忽然心神一动觉察到危险临头，顾不得伤敌抽身便走。便在此时，一声龙吟由天而降，兜头猛扑而来。虎风倏地变回人形模样，右拳幻出重重拳影，将那条天龙震到倒飞出去，紧接着又是三条天龙临空下击，“噼噼啪啪”一阵爆响，天龙全部被击退，低吼着钻回云雾法阵当中。再看虎风，立在半空没有半分移动，只是目眦迸裂，嘴角渗出两道鲜血。
　　“我败了！”虎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跟着身形一晃从空中摔落到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怎么都没有成功。
　　“虎风真人修为精深，权机深感钦佩！”对方已受伤倒地，权机真人也无再战之力，当下收回云龙古玉，正容道：“若非我有师门重宝，胜负难说得很，你并未输于我，而是败在了天机门手中！”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若论修为虎风未必会败，而败在天机门前辈高人炼制的法器之下，败在天机门数代积累的深厚底蕴之下，实是非战之罪。
　　“多谢！”这时早有一名重始宗弟子跑过来扶起虎风，虎风朝权机真人一拱手，重重说道：“权机真人光明磊落，虎风佩服！”
　　原来，权机真人那一拳大有名堂，唤作定空咒，实是一种源于武道的高明法术。相传，天机门一位高人精通法术，却不大瞧得起武技，认为以武入道近乎不可能。终于有一天遇到一位武技高手，硬是凭借一双铁拳，将他布下的层层法盾击碎，甚至还硬生生砸破了他设下的虚空禁制。这一来，天机门那位高人大受震动，于是反过来仔细揣摩那武技高手的拳意，最终融会贯通，创出了这门定空咒。
　　定空咒的名字十分通俗，功效却奇妙无比，一旦施展出来，可以改变身周的时空，绝对是躲避武技搏杀的不二法门。权机真人虽然也精通破影拳之类的武技法门，但是他很清醒，知道在武技上不足以与虎风一较高下，故而使出了定空咒。果然，每每在须臾之间避开杀招，尽管看上去惊险无比，却足以保得自身的安全。唯一不妙的是，定空咒极耗费灵力。
　　正如虎风想要靠八十一只猛虎拖延时间一样，权机真人同样依靠定空咒争得战机。及至虎风连攻十八记之后，天觉云龙法阵合九条天龙之力，已然将八十一只猛虎全部绞杀，形势已尽在掌握之中。虽说被苍山云掣诀破掉五条天龙，但是剩下的四条天龙，挟裹着云龙法阵之威连番轰击，终于将虎风击成重伤。
　　这一战，实际上等于是虎风以一己之力，对抗天机门第一等重宝云龙古玉，和大浪淘沙积淀下来的高明法术，焉能不败？可即便是败了，却也得到了权机真人以下天机门众弟子的尊重，这种尊重，乃是修真界对于强者一贯的态度。因为，虎风不过是由一只老虎修炼而来，修行路上几乎没有得到什么高人指点，更加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供参照，纯是依靠自身的资质和努力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单就这一点而言，他理应获得世人的尊重！
　　“空源上人，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能不信，那好办，只需找出丹意，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凤五见虎风败退，趁着众人犹自回味适才交手的情景，接着刚才的话题续道：“孰是孰非，一见面不就知道了么？”
　　“哼，凤师道，你说破了天就是想浑水摸鱼，空源上人岂能上你的当？”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天柱峰顶响起，说话间已到了半山腰，“刚才那一战，权机不过是取巧获胜罢了。”
　　“来者何人？”凤五心中一懔，对来人颇为忌惮。众所周知，须弥山有特殊禁制不许飞行，而天柱峰高耸入云，更有灵气盘踞山腰，从未有人能登临其上，可是这人却能不受羁绊，其修为之高可想而知。不过他很沉得住气，面色如常，淡淡回道：“胜败本是常事，虎风真人都没有放在心上，何劳阁下操心？”
　　“哈哈哈！”一阵尖利的笑声顿时回荡半空，那人语气中满是不屑，冷哼道：“你们擅闯须弥山，还打伤了人，我怎能不管？”
　　“好大的口气！”那人口气极大，权思真人忍不住回敬道：“空源上人都还没有说话，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哼哼！”那人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们这些小辈好生无礼，在须弥山也敢乱喊乱叫！”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淡然笑道：“羽先生，这些人反正都已死定了，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原来在那人身边还有一人同行，众人无不大惊，正错愕间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到众人面前。那两人一个是身材瘦小的御风族人，漂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一对细长的双眼放出幽兰的寒光，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莫不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另一个则是身材修长的凤羽族人，周身几对触须缓缓摆动，若不是断了一只右臂，倒也别有一番潇洒。
　　“沙漫天！”藏墨真人、权机真人、遣云真人等人均是一愣，随即心中一沉，相顾之间均感今日之事棘手之极。
　　那浑身散发着凌厉剑气的鱼人，正是当世第一剑道宗师，据传已有散仙修为的天翔阁宗主沙漫天！
　　“是你！”独笑翁和水穷叟的目光全被那凤羽族人所吸引，一见之下勃然变色，目光中满是怒意。
　　“羽先生！”高庸涵对那凤羽族人可谓是再熟悉不过，眼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丝杀意。
　　“老宗主，真的是你？”还在焚天坑时，凤五就大致猜出了羽先生的来历，但真正到了相见这一刻，仍是禁不住失声惊呼。
　　那面容平和，眼神犀利的御风族人，正是六百年前挑动石魂之战，后来被狐晏禁制在落幕峡的羽幽部落族长，也是究意堂上代宗主羽农！
　　原来，这些年神秘莫测的羽先生，就是曾经纵横天下大名鼎鼎的羽农！
　　若非羽农，又怎能轻而易举地制服独笑翁和水穷叟？若非羽农，岂能在丹泰常和高庸涵交手之际，于顷刻间击杀堂堂的丹鼎门宗主？若非羽农，又如何能敌得住魔界十二魔使之一的杜若？其实，木两空在焚天坑被围攻，就是羽农带着一帮子苦行者所为。否则，堂堂重始宗五大长老，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击杀？
　　“高庸涵，可是那魔界之人救的你？”羽农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高庸涵，压根就没理会其他人，点点头缓缓问道：“那人现在何处，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哼哼，想报断臂之仇么？”高庸涵冷冷回道。
　　十二年前巨灵岛一战，羽农和虎风、流疏痕三人合斗杜若，在破掉杜若的遮天法界后却被对方欺到身前，以至于失去了右臂。十余年来他每每以此战警醒自己，后得丹意应允，得以在须弥山修炼，这几年自觉修为大进，便想着要再会一会杜若。
　　高庸涵这句话，正好触到了羽农的忌讳，两人目光如刀锋一般碰撞在一起，杀气激荡之下引得人人侧目。一时间，整个石台都安静下来。
　　“羽先生，这个年轻人是谁？”
　　沙漫天曾和玄元道尊交过手，而那时，玄元道尊还未悟道，尚以叶无忧的名字行走世间。后来重始宗横空出世，他又败于重始道尊之手，成为厚土界唯一一个和两位道尊都交过手的修真者，名望和辈分都极其尊贵。在场众人，无论是玄元宗还是天机门，甚或重始宗的空源上人等，他都不放在眼里，只对高他一辈的羽农保持应有的客气。此时见羽农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年轻人，而那个年轻人居然没有半点退缩，不觉大为好奇。
　　“他就是高庸涵！”
　　“哦，原来是他！”
　　“怎么，沙老弟也知道此人？”沙漫天年岁已高，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近几十年一直躲在蜃楼清修，羽农倒没想到他也会认识高庸涵。
　　“哼哼，这个高庸涵杀了我们乱云阁堂主的儿子，而且还悟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勉强算得上是一号人物。”沙漫天心高气傲，能说出最后这句话实属难得。
　　当年倚刚山真玄观一战，高庸涵斩杀云纵，从而与御风族乱云阁堂主云介台结下死仇。后来从灵渚古墟出来，更是在面对御风族人的剑阵时，受其逼迫领悟出“杀机”剑意，而风如斗也在此事过后彻底自绝于蜃楼。这些事，沙漫天都曾听门下弟子提及，是以对高庸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原来他还得罪过你们御风族？”羽农微微一愕，缓缓说道：“此人于十二年前就已入魔，且与魔界有很深的往来。”
　　“这么说，今日绝不能容他逃脱了！”


第三十七章 武道
　　“你以为他们还走得了么？”羽农微微一笑，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短啸，临星观里面登时闪出数十条身影，领头的当然少不了蕴水族族长流疏痕，其余人等也均是修为精深之辈。过了片刻，浮云巅那边传出一声高亢的长啸，仿佛是在应和，显见已布下了重围。
　　“羽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须弥山防范严密，这一点沙漫天当然知道，但是看眼前的情形明显是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不由得一脸狐疑。
　　“这些人不自量力，妄图潜上须弥山捣乱，结果被天尊给算了出来，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布置。”羽农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专程前往蜃楼恭迎大驾，就是为了今天！”
　　“哦？”沙漫天顿时便醒悟过来，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可笑临行前还以为此次须弥山之行会有什么收获。他是极端自负的人，一旦发觉被人利用，脸色当即就变得不是那么好看了，若非面对的是成名已久的羽农，只怕已然当场爆发。
　　当年，狐晏抢走了祖缘印，以此逼迫御风族臣服，后来狐晏神秘失踪，祖缘印便彻底失去了踪迹。若非重始道尊施以援手，整个蜃楼的运转以及御风族的传承，都会出现极大的危机。又因为重始道尊第一个收服的种族就是御风族，所以天翔阁多年来一直听命于重始宗，随着丹意的强势崛起，继而又渐渐倒向了丹意。这些年来，天翔阁门下跟着丹意做了不少事情，沙漫天虽然一直闭关，但是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一个多月前，羽农突然登门拜访，只说丹意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务必请沙漫天前往须弥山一叙。就在沙漫天和羽农等人动身之后，风如斗的黄沙穿信才抵达蜃楼，前后脚刚刚错过，以至于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
　　沙漫天到了须弥山之后，丹意并没有立刻接见，反而由羽农陪着四下游玩，直到前几天登上天柱峰享受灵气环绕的爽快。没曾想仅仅过了几天的时间，就遇到了这档子事，他本是心思敏锐之辈，当中的门道自是一看便知。在沙漫天看来，什么须弥山一叙不过是个幌子，借助他手中长剑对付眼前这帮子人才是目的，不免有种被欺骗的恼怒。
　　“沙老弟，天尊复原在即，只要你今天帮忙打法掉这些人，事后必然会获得回报。”羽农一眼就看穿了沙漫天的心思，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只要你我联手立下这场功劳，到时我帮你再美言几句，未必就拿不回你想要的东西。”
　　到此时，丹意已有绝对的把握，是以不再隐瞒身份，沙漫天正是此次上山才得知，原来丹意就是狐晏。此刻听羽农这么一说，双眸登时射出锐利的光芒，轻声问道：“真的可以么？”如果真能取回祖缘印，休说是杀几个人，就算是更难办的事也不在话下。
　　“若放以前还不敢说，但是经过了这么一次，天尊早已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性子，凭咱们两个人的面子，问题不大。”羽农可以算作是丹意最亲信的人之一，这番话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何况以他和沙漫天的名望辈分，当可算得上是当今天下资格最老的几人之一。
　　“你帮我有什么条件？”御风族人天生多疑，像风如斗那种性格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加之羽农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沙漫天对他的热心自是生出了几分戒备。
　　“也没什么，日后平了天机峰，天机阁里面的东西由我先挑。”
　　“没问题！”听了羽农的条件，沙漫天心中一宽，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当下没有半点犹豫。他早就想了无数遍，一旦祖缘印到手，一定会将其安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定然不会使这件重宝再出现任何意外。
　　“听闻沙老弟闭关数十年，想来定有心得，可否为我等展示一下，也好领略一代剑道宗师的风采？”羽农老谋深算，看出高庸涵一行当中很有几个实力非凡的人物，为了稳妥起见，一顶高帽子抛了过去，想要诱使沙漫天先行出手。
　　“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沙漫天明知羽农的话中用意不纯，但是听在耳中却十分受用，鱼鳍一动飘到场中，扫视了一眼，傲然道：“你们可有哪个敢出来接我一剑？”
　　话音刚落，浑身漆黑，长着一对巨螯的蝎翁便抢入场中，盯着沙漫天恨声道：“你们御风族杀了我无数子孙，这一场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哼哼，你们蝎蚁的命门我一清二楚，跟你打纯粹胜之不武，还是换一个人吧！”
　　“实在想不通，御风族的人如此狂妄，怎么做杀手？”蝎翁嘲弄地笑了笑，双螯一摆，仰天大吼道：“你真以为七虫族无人么？”说着合身扑了过去，他的身形几乎比沙漫天大了三倍有余，这一扑可谓是声势惊人。
　　“你既然要送死，那我就成全你。”沙漫天世居九重门，对于蝎蚁的特点了如指掌，眼见蝎翁的攻击方式和那些蝎蚁并无二致，心中先就有了两分轻敌。当下身形一晃，灵巧地避开攻击飞到上方，以指作剑朝蝎翁脑后刺去。
　　“来得好！”蝎翁大喝一声，瞬间爆发出浑厚的战意，刻意隐藏的实力悉数吐露。当下头也不回，腰间一对复足发转过来拦在脑后，一对巨螯不可思议地扭到身后，拦腰朝沙漫天卷去。这一下若是被划中，休说是御风族人柔软的身躯，就算是铁石也会被搅得粉碎。
　　“咦！”沙漫天登时觉察到，蝎翁竟然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不由得微微一惊。不过此时变招已然不及，想都不想掣出长剑，手腕一抖爆出一团剑花，一阵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过后，奋力从巨螯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哈哈哈！”看着略微有些颤抖的剑身，沙漫天难以置信地擦去嘴角的血痕，怒极反笑，森然道：“是我看走眼了，蝎蚁何时出了你这么一位高手？”
　　“我早说过，七虫族的实力远非你们所能想像。”蝎翁看了看满是缺口的巨螯，强忍着气血浮躁，缓缓说道：“若说到底蕴，当世九大种族，唯有千灵族可与我们相提并论，其余的皆不足论！”
　　“你不是厚土界的人，你来自于天外！”沙漫天自恃修为极高，结果一招不慎吃了个暗亏，但是判断力仍在，仔细一想便猜出了蝎翁的来历。
　　“不管我从哪儿来，始终都是一个七虫族人！”蝎翁深吸了口气，将紫府内翻涌的灵力勉强平息，缓缓举起巨螯凝声道：“你的剑法很厉害，但不知能否胜得过我的双螯？”最后这一句说的很是郑重，流露出几分对强敌的敬重之意。
　　蝎翁本是九界坍塌以前的人物，千年来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于危险有种本能的预感。从沙漫天身上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杀气，他便感知到，此人绝对是一位极度难惹的角色，这才利用对方的轻视布下了杀局。先是故意表现出莽撞的样子，而后又模仿蝎蚁的招数，露出脑后破绽，为的就是引沙漫天从后方攻击。而他反手连击的本事，乃是魔蝎部落有名的杀招——回杀，可是费尽心思的一击，仅仅只是逼得对方吐了一口血，自己也被对方凌厉的剑气伤及灵胎。单从这一点，就不能不生出一份敬意！
　　“我这柄剑乃是由自身骨刺炼制而来，与我心意相通，剑身虽钝却专刺灵胎，滋味如何你应该已有所体会！”沙漫天先前的自大尽皆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穆之意，显然，蝎翁表现出的实力已得到了他的尊重。
　　适才，沙漫天在一息之间一连刺出四十八剑，剑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巨螯力量最大的地方，不但破掉了蝎翁势在必得的回杀绝技，还趁着对方新旧之力交迭之际刺了一剑，这份修为实可谓惊世骇俗。但是，他同样被巨螯蕴藏的雄浑战意震伤，自败给玄元道尊以来，四百多年间第一次吐血。震怒过后，沙漫天收束心神，完全沉浸在剑道当中。
　　能遇到这等对手，何其快意？两人虽不至于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却都全力以赴，以求安抚胸中那股磅礴的战意！
　　“惊风急雨，中！”这次率先出手的是沙漫天，但见手中长剑一抖，成百上千道剑气激射而出，如急雨般刺了过来。他这一剑尚未刺出，蝎翁身后的高庸涵、狂尊等人，便感受到一股犀利的寒意迎面扑来，及至剑意催逼，不由自主地暗中运转灵力抵挡。而修为稍微差一点的，在剑意的威慑之下，忍不住纷纷后退。这一剑，其威如斯！
　　“声喧天环，雷风借助！”蝎翁沉稳如山，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双螯一振居然隐隐有风雷之声。就在剑气刺到身前之时，双螯猛地往前一挥，“轰隆隆”一声闷雷砸向剑气，就听得闷响不绝，宛如利剑刺在中空的皮囊上一般。
　　“好一个风雷如山，再接我一剑试试。”沙漫天双鳍一颤，身形陡然飞临半空，挥舞着长剑朝蝎翁攻去，口中犹自念道：“花盈山谷，曼舞丝竹，天涯一叶舟中渡！”词句隽雅，配上翩翩身影，众人眼前一亮，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山林美景之中。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想象的出，这丝竹背后，每一剑都蕴藏着极厉害的杀机。
　　这正是大名鼎鼎的“浩破长空云飞扬”剑术！
　　“百劫金身，不破不灭！”蝎翁被剑光包裹，双螯翻飞将长剑尽数挡在身外，虽稳如泰山却自知难以持久，大喝一声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瞬即流遍全身，整个人如同裹了一层金粉一般，多了一种金铁的厚重，就连长剑此中巨螯的声音也变得清脆起来。
　　“开！”伴随着一声大吼，蝎翁猛地张开双螯，任由沙漫天破空而入冲到近前。眼见一柄泛着淡淡白光的长剑刺向自己眉心，蝎翁张嘴吐出一枚金丹，堪堪抵住对方长剑，跟着双螯重击而下。巨螯横扫，气势宛如旌旗千里万马奔腾，先前飘逸的景致登时被铁马金戈一扫而空，众人又仿佛来到了惨烈的古战场，恨不能亲自上阵搏杀。
　　两位武道大宗师交手，其暴戾惨烈之处，犹胜权机和虎风斗法的场面。此情此景，便是羽农、高庸涵这般散仙高手，也不禁看的心神激荡！
　　待到蝎翁吐出金丹，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要拼命了！祭出内丹通常都是无奈之举，非到生死关头没人敢轻易尝试，运气不好的话，极有可能神魂破灭，丧失最后一点生机。可是反过来，对于敌人而言，这种近乎两败俱伤的打法，是谁都深为忌惮的事情。所以遇到这种局面，除非修为远胜对方，否则还是先行避让最为稳妥。
　　然而，此时的情形已是骑虎难下，蝎翁将两个人一同逼上了绝路，谁退谁败！
　　像他们这种层级的高手，一旦在气势最盛的时候败退，于自身的道心以及心境的提升，将是非常严重的打击，甚至可能断了修仙之路。所以，当此关头唯有硬拼，谁也无法回避！
　　不能不说，蝎翁的这个做法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就有可能丧命；但是又不得不说，他的选择非常正确。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实是因为沙漫天的剑术太厉害，厉害的让蝎翁无从反击，只能死命防守被动挨打。沙漫天每一剑刺中巨螯，都给他带来了阵阵剧痛，只短短一瞬，他原本坚硬似铁的甲壳已变得脆弱不堪，布满了密集的伤痕。没有办法，只有拼命，非如此不能摆脱困境。
　　对于高手来说，即使拼命也要选择时机，时机不当反而会令自己更加被动。蝎翁应对危险的经验丰富之极，就算没有好的机会也会自行创造，于是他尽量凝聚战意，并有意躲避沙漫天的剑意，使得对方气势不断膨胀。就在对方剑意纵横，一柄长剑几达随心所欲的境界时，忽然中门打开，气机牵引之下，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引到身前。而后战意尽数吐露，两股气势迎头相撞，逼迫沙漫天决斗！
　　前后两次动用心机，均使沙漫天陷入算计，蝎翁临敌的经验之老到，由此可见一斑。
　　沙漫天何等样人，自然知道此刻已无退路，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做出了决断。右手长剑根本没有回转，依然是气势如虹地刺向金丹，而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突然舒展，手中又多出一柄长剑，朝当头扫过来的巨螯点去……


第三十八章 战殇
　　两股暴烈的战意交错在一起，宛如绽放的焰火一般弥漫开来，众人莫不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震撼，心惊之余不禁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即便是天地碰撞九界坍塌，其惨烈程度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一战就算能胜，蝎翁恐怕也会元气大伤。”所谓同气连枝，狂尊见状不觉大为担心，另一方面却对蝎翁的做法好生钦佩。
　　“这虫人比我还要拼命，没几下就祭出内丹，似这般刚烈，谁还敢小觑七虫族？”凤五回想起初入玄元宗时，为了真玄观的一众师兄弟，和源石族巨擎阁的修真者打了一架，结果败在石百重掌下，险些连性命都丢了。那一次过后，在源石族人当中，他便有了“疯子”的评价，可是比起今日蝎翁所为，尚自愧不如。
　　“蝎翁好手段，能避实就虚，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不愧是绝代高手。”这种散仙级别的生死搏杀，除非是上仙莅临，否则谁也插不上手，高庸涵在一旁连连感叹，既佩服又惋惜：“可惜，这么一来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怕是性命难保了！”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蝎翁较之沙漫天，在武道修为上稍有不如。
　　“我原以为天下之大，除了海大宗主以外，就属我等修为最高。哪知今日一见，才知道天外有天，以前实在是坐井观天，小看了世间英雄。”空源上人多年来一直把守临星观，鲜有与人交手的机会，更别说这种凶险无比的拼杀，此刻看得是目瞪口呆冷汗直流。心中不断在想，若是换作我该如何化解这一剑，又该如何应对那一击，一时间面色变幻不停。
　　两人交手出现这等情况，当真是大出意外，羽农眉头一皱，眯眼看着高庸涵心中暗想：“这虫人好生了得，居然能和沙漫天平分秋色，不知道高庸涵从哪里找来这多帮手。但不知，这群人当中，可还有几个这样的高手？”
　　就在众人流转着不同的念头时，场中已然分出了胜负。只见一团淡金色的身影当中，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华，珠落玉盘一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紧接着，脆响当中爆出一声令人心碎的爆裂声，居然盖过了所有的响动，金光陡然大盛，如同一轮红日大放光明。白光发出一声哀鸣，就如冰雪遇见阳光一样淡淡隐去，两条人影旋即分了开来。
　　沙漫天倒退出数十丈，手中双剑尽折，剩下的半截剑身倒插在手臂之上，手臂筋骨尽断，恐怕再也举不起长剑了。再看他脸色惨白，胸口起伏不住咳血，鱼鳍无力地垂在身后，只能勉强地漂浮在半空。尤为可怖的是，周身鱼鳞被震掉大半，露出一身血淋淋的肌肉，当真是触目惊心。堂堂天翔阁宗主，竟落得如此下场，羽农等人莫不大惊失色！
　　反观蝎翁，庞大的身躯兀自挺立，然而一对巨螯却已碎裂，碎裂处全是平滑的创口，乃是被长剑生生切开。在他身前散落了一地细腻的鱼鳞，令观者不寒而栗，能将沙漫天伤成这样，玄明盛世以来他还是第一个。可是最要紧的那枚金丹却已不见，只留下了些许气息久久不肯散去，众人明白，适才那一声爆裂便是金丹破碎的声音。
　　“蝎翁，你怎么样？”狂尊抢前一步伸手扶着蝎翁，关切地望去，只见他面露笑意，却已气绝身亡！
　　这么一位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力战而死，大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沉重。尤其是狂尊，这些天来与蝎翁相处十分融洽，更从他那里得知了许多七虫族的往事，对于上古时期蜃沙界的辉煌心慕不已。此时蝎翁战死，狂尊自是悲痛不已，那两名蝎蚁更是眼中带血咬牙切齿。至于那十二名银牙厉虫部族的修真者，被蝎翁惨烈的气势折服，加之血脉相连，此刻也是同仇敌忾，望着沙漫天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
　　可能有人要问，以蝎翁上千年的修为，岂会败给沙漫天这等后辈？再不济，自保总应该不难，何以还会丧命？
　　其实，蝎翁虽是九界坍塌之前就开始修行，然而资质只属中上，并未修到太高的境界。之后遇到九界坍塌，在破碎的九重天境中，漂泊了八百多年才来到厚土界。在此期间并未得到什么指点，全靠自身千百年的不断积累，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能修到散仙一级已然是殊为难得了。
　　而沙漫天不同，一方面继承了其父沙楚的灵念，另一方面又从重始道尊那里解开了许多疑惑，凭借过人的资质和四百年的苦修，战胜蝎翁便不足为奇了。
　　“你杀了我族中长辈，自此后我与你不共戴天！”狂尊这句话是以个人身份而言，并没有扯上七虫族，是因为这种仇杀还未上升到种族的程度。
　　“咳咳，随时恭候，我等着你！”沙漫天靠在一名天翔阁弟子的肩上，脸色虽差眼神依然犀利，冷冷道：“不过，你先活下来再说！”
　　“好，那我就领教一下天翔阁的剑道。”沙漫天的话点明了此间局势，狂尊深知已是身陷重围，将蝎翁尸身交付给那两名蝎蚁，大步走入场中求战道：“御风族的高人，哪位上来和我一战？”
　　此次随沙漫天来须弥山的，总共有三十多人，为首的正是他的七大弟子，其中便包括打捞天翔飞剑的风烟举。众弟子见有人挑战，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便有一人飞了出去。这人身子刚动，就被沙漫天阻止，唯有先退回本阵。
　　“怎么，御风族除了你之外，再没人了么？”那人一动，狂尊就看出了对方的实力，正准备一上来就将其格杀，出一口恶气，哪知被沙漫天给叫了回去，忍不住嘿嘿冷笑。
　　“阁下修为精深，不在刚才那位蝎蚁道友之下，御风族能与你一战的不超过八个人，可惜都不在此。”沙漫天身受重伤，眼光仍在，自可看出狂尊极难对付，索性率直言道：“我这几名弟子剑术虽精，却不是阁下的对手，冒然出战只会白白丧命，我怎能眼看着他们送死？”
　　“那你想怎么打？”
　　“很简单，”沙漫天缓缓答道：“他们七个布下剑阵，任凭阁下施为！”
　　“呸，好不要脸！”旁边一名银牙厉虫修真者忍不住骂道：“想仗着人多耍赖么？”
　　此话一出，御风族人尽皆大怒，只因宗主没有发令，唯有忿忿不平地忍耐。
　　“那倒不至于，”沙漫天续道：“你们也可以出七个人，看看能否攻破我的剑阵。”
　　“我们只需要两个人即可！”既然对方把话说到如此地步，狂尊也不能真的七对七，当下转身朝凤五说道：“计族长，这一场咱们二人联手如何？”
　　“能与狂尊并肩作战，那可是再好也没有了！”凤五哈哈一笑，迈步走到狂尊身旁。
　　“你们小心，那个胖胖的虫人是玄元宗的凤师道，也是成名上百年的高手，切莫掉以轻心。”凤五以红丝蛰虫族长的身份出战，沙漫天不便再说什么，只好悄悄叮嘱七名弟子：“你们先用真阳剑阵固守，待他们灵力稍缓之时再变成狂潮剑阵疾攻，一旦有机会就使出雾虚化刃法术，全力斩杀凤师道！”
　　“是，徒儿记住了！”七人躬身应诺，前三后四走入场中。
　　沙漫天眼光极高，故而一生中只收了七个徒弟，大弟子和最小的七弟子，年纪相差居然有一百多岁，由此可见挑剔到了何种程度。不过，这七人无论资质还是悟性，在族中都当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俊杰。而他们也不负众望，几十年前便闯出了一个“天翔阁七剑”的名号，在修真界当中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由这七人排出的剑阵，其威力可想而知。
　　七人手捏剑诀，按不同方位漂浮在半空，一股肃杀之意弥漫开来。狂尊感受到平静下面隐藏的凌厉杀机，眉头一皱，轻声问道：“怎么打，你可有算计？”他修为虽高，却对阵法不甚明了，故而才要拉上凤五。
　　“我观他这剑阵乃是用意五行，辅之阴阳两仪，所谓以实形虚，以有形无是也。”凤五腹笥极宽，定神想了一下答道：“阴阳五行，法身之所出，你攻内我攻外，咱们内外夹击，只要找出阵眼所在就胜定了。”
　　“好，我去闯阵！”狂尊大喝一声，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卷起一股黑色雾气，径直朝真阳剑阵中心那人攻去。
　　人还未到，就见七点红光分击七人，“噌”的一声七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闪过将红光搅碎。七人不禁有些纳闷，暗想师尊如此看重这虫人，哪知使出来的法术虽不算低劣，可也算不得高明，看来并不像先前想的那样难缠。御风族是傲到骨子里的性格，一旦确定敌人的实力，七柄长剑绽出七朵剑花，纷纷朝狂尊刺了过去。
　　“不好，这虫人的法术怎的带有魔界味道？”沙漫天一惊，紫府内陡然气血翻涌，灵力乱窜，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吓得几名弟子忙不迭将他扶到临星观内歇息。适才和蝎翁那一战就受了重伤，只以牵扯到御风族的脸面，沙漫天才强撑着留在石台上。此时心忧战局，心神激荡之下伤势爆发，终于支撑不住。
　　果不其然，就在七人长剑递出之时，猛然觉得心神一震，剑诀没来由地落到了空处。就在这瞬间错愕之际，狂尊已然冲入阵中，兜头朝中间那人抓去。狂尊的修为也已到了散仙的水平，这一抓除了声势惊人之外，更可怖的是爪风直指魂魄。
　　若是单打独斗，那人肯定不是对手，但此时是七人联手迎战，心下虽惊却不慌乱，随手甩出长剑，双手虚抓接连掣出六柄飞剑。生死关头，那人施展出天翔阁的御剑之术，居然同时祭起七柄飞剑，引来一阵喝彩。其余六人与他心意相通，或出剑从旁帮忙抵挡，或攻敌人必救的要害，配合的紧密无间没有半点破绽。
　　狂尊身形一晃，猛地分出两个分身，与攻来的长剑斗在一处，而他去势不减，屈指连弹震开飞剑，依旧朝那人抓了过去。与此同时，一个暗红色的身影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合身扑向那人，正是凤五祭炼的血侍。至于凤五本人，则在阵外施展聚象金元大法，全力轰击如练的剑光。
　　两大七虫族高手，联手对付御风族的真阳剑阵，其凶险之处真可谓是惊心动魄！
　　眼看那人就要命丧当场，七人突然齐齐发出一声尖啸，剑光猛然绽放。剑阵中蕴含的剑意彻底爆发，无数剑气纵横激荡，带着无坚不摧的杀意，自那人左侧急剧扩散开来。
　　狂尊在那人刚刚张嘴尚未发出尖啸时，就已感知到危险，本想强行格杀对方，可是想到大事未定，只得压抑住怒意甩手弹出一记阴风，而后催动灵力全身后退。相比之下，凤五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待要收回血侍却已不及，被无边剑气切得支离破碎，化作一团血雾随风而逝。不过两人对敌的经验丰富无比，全力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与天柱峰半山腰凝聚的灵气相交，登时激起无边的霞光。霞光掩映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以至于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众人心中没来由地一紧，相顾之间从同伴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诧异和恐慌，大家都明白，定是适才的激斗引发了灵气乱流！
　　其实，先前沙漫天和蝎翁那一场剧斗，就已经使空中的灵气受到震荡。接下来狂尊和凤五双战天翔阁的真阳剑阵，在两人联手压迫下，剑阵爆发出不亚于沙漫天的剑意杀机。接连两次，将半空灵气切得支离破碎，于是四周灵气急速填充过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乱流。乱流的厉害众人皆知，当下没人敢再乱动，纷纷罢手小心翼翼地躲避着。
　　眼看着一层若隐若现扭曲的光晕从身前划过，狂尊突然错步避到一旁，祭出分身出其不意地攻向一名对手。那名御风族修真者哪里想到狂尊如此胆大，惊骇之下长剑狂劈，朝同伴身边飞去。他的六名师兄弟正好处在一道乱流跟前，想要出手相救却已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历爪扫中，跌入一道光晕之内！


第三十九章 混战
　　光晕微微一抖，四周的乱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全都改变方向，朝场中飘了过来。
　　凤五一愣，待要躲避却已不及，当下把心一横准备来个同归于尽，打算拉着剩余六名御风族修真者一同进入乱流。就在此时，狂尊突然从地下伸出手臂，一把拉住他朝地底深处拼命逃去。刚往下走了不过一二十丈，凤五就觉得头顶上产生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抬头看时，只觉得四周的景象全部扭曲变形，顺着一个方向朝无尽的黑洞旋去。
　　“好厉害的乱流！”狂尊低喝一声，将先前那个分身祭了出来，而后催动分身全力朝黑洞漩涡攻出一掌。那漩涡感受到攻击，忽然变得奇大无比，分身惨呼着被吸入漩涡当中，狂尊感同身受，仿佛置身于星空当中，随后又被不断坍缩的星空给吞噬。这种感觉难受之际，以他的修为都忍不住大叫起来：“啊——”
　　猛然间天地一震，灵气乱流悄然隐去，石台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凤五扶起浑身几乎瘫软的狂尊，从地底下走了出来。他这一入手才发现，狂尊全身都是腥臭的汗腻，刚才短短的一瞬，居然使得一位顶尖高手汗如雨下。灵气乱流的凶险，可见一斑！
　　“师兄，你们居然没事，实在是太神奇了！”遣云真人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原来，狂尊对乱流一说始终心存疑虑，不大相信有那么厉害。而后见乱流移动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一时心血来潮，想要趁对方不注意格杀几个。若是那人反应不及死在他的历爪之下，而不是被乱流吞噬，可能也没有什么事，可坏就坏在御风族人对危险天生敏锐，一击落空之后惊得那人四处逃窜，结果被乱流撞了个正着。
　　如此一来，灵气乱流等于是全被激发了！
　　狂尊出手之后就后悔了，尤其后悔的是，自己的一时莽撞连累了凤五。不过两人命不该绝，奔涌而来的乱流几乎封死了所有方向，唯独对地下没有涉及，他顿时看到了一线生机。七虫族个顶个都是挖洞的好手，而狂尊更是其中的翘楚，须臾之间就破开岩石钻进地下，逃命时当然忘不了拉上凤五，这才有了开头那一段。
　　可是乱流哪里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尾随而至的乱流几乎将两人吞噬，要不是狂尊灵机一动祭出分身，只怕两人真的会被卷入错乱的时空当中。饶是如此，分身在被卷入之时，狂尊也体会到了时空的深邃浩渺，以及黑洞搅碎一切的可怖。
　　狂尊和凤五侥幸逃脱了性命，至于天翔阁七剑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除了风烟举等两人外，其余五人全都葬身于乱流当中。说起来，这两人能摆脱乱流，也是运气好到了极点。一来，御风族对于气流的变化十分敏感，加之行动迅捷，足以保证他们能够在光晕之间的空隙穿行。第二，后来陷入乱流的那四人，为了能使别的师兄弟脱困，不惜拿自身做饵，方才给同门创造了逃命的机会。即便如此，七人也只活下来了两个，损失可谓极其惨重。
　　狂尊只是一时脱力，歇息一会就没事了。这一战虽说有取巧之嫌，实际上无异于以命搏命，凭空击杀对方五人，当真称得上是大获全胜！
　　“羽老前辈，我们天翔阁已然尽力，奈何死伤惨重，还请前辈为我等讨还公道！”风烟举自当日见识过紫袖的实力以后，性情上便收敛了许多，此刻尽管心怀怨恨，却忍气吞声地求到羽农跟前。一席话说的合情合理，可谓是滴水不漏，羽农想不答应都不行了。
　　“你放心，他们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沙漫天击杀蝎翁，自己也受了重伤；七剑出战却被狂尊一通乱打，连对方一根毛都没伤到，就平白损失了五名高手，羽农焉能不恼？按理说，自己这一方汇集了几大门派的精英，高手如云人多势众，怎么打都是稳赢的局面，却束手束脚反落了下风，究竟是何道理？
　　这么想着，羽农不由得斜眼看了空源上人一眼，心中大感厌烦。按照他的想法，事已至此根本无须有那么多顾虑，只要能将高庸涵等人除掉就行。可是顾及到大天师丹意日后的计划，不得不对空源等人客气三分，当着重始宗的面，自然无法一拥而上以众欺寡了。
　　“咦，高庸涵呢？”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羽农忽然发觉对面的人群中不见了高庸涵，心中不觉一怔，暗想：“难道趁着刚才的混乱，他已经走了么？”
　　以高庸涵一贯的口碑和言行，当然不会趁乱脱逃，那么他的离去就只有一个可能——潜上山去寻找丹意的下落。只是有一点羽农不大明白，休说自己带的这几百人，单是空源上人和一帮子重始宗弟子，就不能放人通过临星观。那么，他是怎么冲出重围的呢？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当年巨灵岛上那个魔界之人曾使出了一门法术，可以撕裂虚空自由穿行，多半高庸涵也学了这门法术。否则，如何能避开自己的耳目？
　　按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分派人手，想方设法搜寻高庸涵的下落，可是羽农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他看来，高庸涵一个人去找丹意，纯粹就是送死，哪怕他已有散仙的修为，也一样没有半点机会。丹意是什么人，羽农清楚得很，当下胆气一壮朝后微微摆手，身后走出一名蕴水族修真者。
　　此人乃是依附于上善楼宗主流疏痕，并借此当上水氏家主的水晴野，较之十二年前巨灵岛之时，已多了几分威严的气息。只见他踩着水花来到场中，朝对面高声道：“大小姐，你离开洄漩海已经四十多年了，咱们一族老小好生记挂，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跟我回去！”
　　“水晴野？”水涟漪眼中寒光一闪，冷哼道：“听说你前几年接管了水氏一门，仗着流疏痕给你撑腰，残害了不少老人，可有此事？”
　　“大小姐言之差矣！”水晴野面色如常，仍是一副恭敬的笑脸：“总有些人不识时务，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只好加以整顿，至于‘残害’二字，那是绝不敢当的。”
　　“哼，废话少说，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我一天不死，你在家主的位子上就一天不得心安。”水涟漪和烈九烽携手走到石台中央，不屑道：“既然如此，那就做个了断吧！”
　　“哪里的话，大小姐说笑了！”水晴野眉头微微一皱，转而问道：“这位炎焱族朋友，想来就是烈九烽烈先生了？”
　　“不错，正是我的夫君烈九烽！”水涟漪和烈九烽已于八年前完婚，双方均无亲人长辈到场，只有十二叠鼓楼的同伴作为见证。此事外人并不知情，此刻水涟漪当着众人面宣布，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四周一下子爆发出嘈杂的声音。炎焱族和蕴水族水火不容，可是两人却已成亲，的确算得上是一大奇闻。
　　“原来是新姑爷，失敬，失敬！”
　　“你再去找一个人来，我们夫妻不愿占你便宜。”烈九烽厌恶水晴野的虚伪，直言道：“今日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需多言！”
　　“你们夫妻二人一再相逼，我只好勉为其难了。”水晴野自知绝非二人联手之敌，当下转身便欲招呼同门，哪知一道火红的身影突然窜了过来，口中喊道：“我帮你对付烈九烽！”
　　“是你？”烈九烽万料不到，来人竟然是火龙旗，不禁失声道：“你不是已被关起来了么，怎的逃了出来？”
　　烈九烽虽然脱离焰阳宗数年，但是对师门的事情一向都比较关心。两年多以前寥廓熔城发生的变故，他多少有所耳闻，尤其是听说火绒承和火凤阳殒命的消息，还曾扼腕长叹痛感惋惜。连带之下，对火龙旗自是大骂不止，今日一见如何不惊？
　　“天尊知我蒙难，特遣人将我救了出来，如今我已拜在他老人家门下。”
　　当日搭救火连城时，火绒承所依仗的是一件仙器，而那座蟾皇塔便是丹意所赠。及至事败，火绒承身死，火连城和蟾皇塔一并被酒界老祖收去，丹意对熔海崖的渗透可谓是功败垂成。只是鉴于火龙旗的身份，这才出手将其救了出来。火龙旗至此后感恩戴德，对丹意死心塌地，今日抢先出战，就是为了立一场大功劳以为回报。
　　“你背叛师门，累死了火凤阳和火绒承，罪不容诛！”烈九烽与他二人均是火凤部落出身，而且都是族中难得的人才，是以之前颇有交情。
　　“你盗取天火囊，不一样是死罪？”火龙旗怒极反笑，驳斥道：“咱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今天就看看谁能活下来吧！”
　　“好，还是手底下见真章！”说着，一道烈焰自烈九烽体内喷出，带着一股浓烈的炽热卷向火龙旗。熊熊烈焰当中，隐约可见一条火龙和一只火凤缠斗在一起。
　　烈九烽和火龙旗这么一打，水涟漪自然和水晴野也战到了一处，正所谓烈焰与龙凤齐飞，水幕共长天一色，水火交织绚出一幅罕见的画面。按照正常情形来说，四人修为大致相当，即使是要分出胜负，只怕也在百招之后。不过水涟漪和烈九烽互通有无，加之两人心心相印，本来绝不相容的水火居然交汇融合，这么一来，各自为战的水晴野和火龙旗，不到半个时辰就落了下风。
　　“绝不能再输了！”到此地步，羽农不再理会空源上人的看法，侧身看了一眼流疏痕，流疏痕心领神会，一摆手又有两名蕴水族的修真者冲了上去。
　　“怎么，想仗着人多么？”两年前攻打道祖崖，凤天一叶灵胎重伤，眼下躲在七杀回廊静养，这次并未前来。苏妙淼又被高庸涵误杀，丧身于紫竹潭万仙大阵阵眼之中，眼下十二叠鼓楼诸人中以烈九烽地位最高。此刻看到对方不顾规矩，想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少，一帮子杀手登时鼓噪起来，纷纷跃入场中。
　　“糟糕，这下危险了！”眼看混战将起，孟微子和藏默真人、天灵子等心中均是一紧，只希望局势不至迅速糜烂。
　　哪知事与愿违，羽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眼见十二叠鼓楼的人加入战团，羽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纵身跃上半空，祭出十余个血侍朝敌人攻去。他这么一动，身后数百修真者大喊一声，一起杀将过去。
　　“罢了，只有拼死一搏了！”众人相视点头，而后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灵力四溢法器横飞，惨烈的混战很快波及开来，原本想置身事外的重始宗弟子，也被卷了进来。空源上人无奈叹息，稍一迟疑，就见一名弟子被一个天机门老者击杀，气恼之下只得咬牙攻了过去。
　　这种混战最是危险，身在其中根本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谁，可能刚刚打倒对面的敌人，就被来自身侧的法术击中。就算修为再高，此时也只能说是勉强自保，即便是羽农和孟微子这样的高手，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才刚刚开战，惨呼声已经接二连三地响起，不时可以见到有人自爆灵胎，仅仅片刻的功夫，所有人的杀戮之心都勃然而发。
　　爆裂的灵胎，不甘的怨魂，啼哭的魂灵，冲天的杀气……
　　失去主人的血侍和异兽，漫天飞舞乱砍乱杀的法器，刀光剑影和暴戾的战意，还有残肢断臂和飞溅的鲜血……
　　堂堂修真界圣地，已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是谁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又是谁给须弥山带来了如此惨烈的杀戮？
　　有谁能结束争斗，结束厮杀？
　　又有谁才能给世间带来安宁？


第四十章 期望
　　无比疯狂的混战，所有人都被鲜血和仇恨蒙蔽了双眼，陷入到杀与被杀的亢奋之中。纵观整个战局，最冷静、最轻松的，恐怕就是独笑翁和水穷叟了。他们二人在烈九烽和水涟漪出场时，就已经意识到，局面可能会不受控制地陷入到混乱当中，于是悄然退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静观其变。及至混战一起，两人当即抛出十余个符灵，护住身前十余丈的范围。
　　他们二人开创了符灵流派，并曾在须弥山论道大会上，一举击败了好几位修真界颇为有名的高手，从此声名大噪。此次退隐数十年后再度出山，制作的符灵愈发精巧，一个个漂浮在空中，居然散发出一股源自天地的气息。这些符灵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或人或兽，几乎透明的身体不时闪过一道道流光。
　　几名修真者不知厉害，朝二人扑了过来，还没近身就被符灵给拦下。几人或施法术或施武道，纷纷出手相攻，哪知符灵极其敏捷，闪避之余还能释放出九天雷电，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战不多时，符灵释放出来的雷电渐渐聚集到一起，密如蛛网的闪电反将几人困住，就听得一阵炸雷响过，那几名修真者尽皆魂飞魄散当场毙命。
　　“看来，咱们在九天聚雷大阵所受的苦没有白费，这些用九天雷电祭炼的符灵，较之以前那些更加厉害。”甫一出手就斩杀了对方好几人，独笑翁嘿嘿一笑，大感得意。
　　“嗯，咱们就用这符灵，跟羽农斗上一斗！”水穷叟话虽不多，但是性情偏执，对于受制羽农一事大为不忿，此时受到漫天杀气的影响，心中的战意不可遏止地爆发出来。话音未落，屈指弹出一朵水花，水花在空中掠过一道匪夷所思的轨迹，绕过重重阻碍，击在一个血侍身上，转瞬即没入其体内。
　　那个血侍正是羽农祭炼出来的，正与一名灵诀府的修真者对敌，忽然觉得心念一窒，身形不由得慢了下来。那么灵诀府弟子同时应对两名敌人，以及血侍的攻击，已呈现出不支之势。就在此时，血侍忽然束手不攻，当即给了他喘息的机会，灵诀乱舞总算将劣势扳了回来。那血侍呆呆地浮在半空，周身的血色一点一点淡去，转而浮现出水一样的淡蓝。
　　羽农刚刚揪出了一名天机门弟子的灵胎，正打算吞噬，忽然觉得心中一动，灵力奔涌而出，将手中的灵胎活活震碎。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一个血侍，体内隐隐有水花涌动，跟着变成了水银一样的机关傀儡，反而和自己的属下打了起来。看到这个情形，羽农眼中杀气大盛，锐利的目光竟然横穿整个战场，直射向水穷叟。
　　水穷叟周身水流一转，身前腾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就连双目也泛起了波光。独笑翁双手一搓，手中凭空多了一根龙头杖，杖尾往地上一杵，数十条枝蔓长蛇一般铺了开来。至于那十几个符灵，似乎也感受到了二人昂扬的战意，悄然退守过来，结阵以待。
　　“好精妙的机关，居然可以夺取我的血侍。”就像是撕裂虚空一般，羽农闪身就出现枝蔓蠕动的边缘，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赞道：“想不到你们可以破掉我的禁制，而且灵胎还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当年你借助水道潜入月池谷，趁我二人不备突施冷箭，我们才被你制住了灵胎。”水穷叟冷冷道：“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忘不了这件事，今天总算能讨要公道了！”
　　“我虽然逼迫你们挖掘息壤，但是从九天聚雷大阵当中，你们不一样得了许多好处？”羽农知道，这二人实是当世最杰出的机关学大师，不到逼不得已，还是有点舍不得杀他们，是以仍旧笼络道：“如果你们肯归顺，我自当在天尊面前替你们美言，准许你们在须弥山祭炼符灵。此处的灵气，对你们而言恐怕是最想得到的东西吧？”
　　“不错，如果能有如此充沛的灵气，我们的符灵甚至可以活过来。”独笑翁淡然一笑，摇头道：“但是在此之前，咱们的账一定要算清楚！”
　　“动手吧！”
　　水穷叟懒得再说，一道符篆抛到空中，符灵组成的法阵迅即发动，积蓄了已久的雷电顷刻间爆发，朝羽农轰了过去。而他身前那层水雾，则化作一层水帘，将自己和独笑翁裹了起来。与此同时，独笑翁手中的龙头杖倏地没入地下，枝蔓翻飞中，羽农脚下的石面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石龙猛然窜出，吼叫着盘旋而上。
　　当世两位机关大师，联手使出了他们最强的攻击，且不说威力如何，单只这种奇思妙想，就足以流传后世了！
　　“既然你们求死，那就怨不得我了！”羽农明白，两人对自己的怨委实已到了极点，只从出手就可看出，他们为了杀自己，已经使出了全部实力。无奈地叹了一声，唯有全力以赴。
　　九天雷电的威力，羽农尚不敢正面对敌，所以只是围着两人游走，时不时从石龙身上剥下一块巨石，又或是将水帘撕开一角。独笑翁和水穷叟越打越心惊，这才知道当年纵横天下，单凭一己之力就挑的厚土界大乱的羽农，果真是名不虚传。他二人在机关术数上的造诣，可谓是举世无双，甚至在某些方面直追燕孤斋，只是修为并不算高，与人对敌大多是靠机关。就眼下来说。若不是符灵雷电足够猛烈，只怕早已被对方攻破水帘，危在旦夕了。
　　不过，这种局面也支撑不了多久，因为羽农已然摸清了虚实，将血侍全都招了过来，专门对付符灵法阵。一旦法阵被破，就算符灵单打独斗不惧血侍，但是他二人却绝不是羽农的对手。眼看符灵法阵摇摇欲坠，二人相视苦笑，心中不禁升起同样的期待：“高老弟，我们已经尽力，虽死无憾。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做到了！”
　　这边，独笑翁和水穷叟完全陷入被动，败亡只是时间问题。那边，烈九烽和水涟漪更加不妙，其形势危如累卵！
　　眼下，烈九烽和水涟漪二人被三倍于己的敌人围攻，其中还有水晴野和火龙旗这样的一流高手。其余四人全是上善楼的好手，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可能是两人的对手，但是四人都很精明，并不正面对敌，而是躲在水晴野和火龙旗身后不住偷袭。这般打法，换作谁都不好应对，落在下风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另外还有一个很不利的情况，就是那四人精通蕴水族的法术，每每看到水涟漪施法之时，便从旁牵制，使得法术不能尽情发挥。如此一来，两人只能采取守势，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灵力隐隐有些难以为继的征兆。那四人终于觅得战机，这才联手攻向水涟漪，把对付烈九烽的重任，完全交付给水晴野和火龙旗。
　　火龙旗的打法极其硬朗，每一招都逼得烈九烽不得不硬碰硬，水晴野则将一个“柔”字发挥的淋漓尽致，攻势如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若不是两人水火不容，致使法术的效果打了个折扣，烈九烽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至于水涟漪那边，尽管全力拼杀，可是也看不到什么取胜的希望。
　　斗到酣处，烈九烽大喝一声，和火龙旗硬碰了一击。火花四溅当中，水晴野挥手击出一道水柱，盘蛇一般卷了过来，烈九烽双翅一振，烈焰奔腾逼退了水流。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一股水箭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激射而来，待到发觉时正好和火龙旗又是一记硬拼，只得咬牙任由水箭击中羽翅。
　　“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水晴野一击得手，还没来得及得意，忽然觉得一股热浪迎面袭来，当即在身前竖起了一道水墙。这时，就见一抹亮光闪动，跟着是夺目的光亮和炽热难当的烈焰，居然毫不费力地穿过水墙，重重击到胸膛之上。水晴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头看着胸前熊熊的火光，而后才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仿佛魂魄都被烈焰煅烧。
　　“啊！”水晴野发出一声惨叫，周身上下被烈焰彻底烘干，变作一团水气不甘地摆动了几下，就此身亡。他的惨叫声惊动了与水涟漪对敌的四人，那四人大惊之下退到一旁，警惕地看着双翅下垂，跪倒在地的烈九烽。
　　“九哥，你怎么了？”水涟漪抢上前来，将烈九烽搂在怀里，眼中已是布满了泪水。
　　“那小子对你不敬，我已经杀了他！”烈九烽微微一笑，勉力答道：“只可惜我杀不了火龙旗，没法带你离开这里了，咳咳！”说着，忍不住喷出一口暗红的烈焰。
　　“九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水涟漪泪水滑落，溅到烈九烽脸上登时化作一朵朵水雾。
　　“你为什么不救我师兄？”兴许是稳操胜券，兴许是被两人的真情所感动，那四人和火龙旗一时都没上来打搅二人。倒是其中一名蕴水族修真者质询火龙旗，为何在烈九烽自爆灵胎时，没有出手搭救水晴野，以至于这位新任的水氏家主，就这么死在烈焰之下。
　　“首先，烈九烽不是自爆灵胎，而是将体内的天火用八重叠炎的方式，叠加在一起一股脑全部释放出来。”火龙旗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反驳道：“如果他真的自爆灵胎，你们四个铁定会被烈焰波及到，在天火的炙烤之下能否活命，实在难说得很。”
　　“第二，你怎么知道我没出手？”火龙旗伸出两个指头，嘴角微微一翘续道：“我要是没出手，他的灵胎难道会自行破裂，难道会躺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伤了九哥，我就杀了你！”水涟漪听到火龙旗最后这句话，心中悲痛之下更感愤怒，将烈九烽轻柔地放在地上，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亲，站起身来死死盯着火龙旗。火龙旗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先前的自得消失的无影无踪，受水涟漪气势所迫，忍不住大吼一声率先出招。
　　水涟漪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看着火龙旗狰狞的面容，轻声吐出了一句口诀：“浩浪千重，雨打归舟，咫尺烟江断人愁！”手一挥，使出了威力和危害同样巨大的断江法术！
　　感受到水涟漪心中不断涌现的杀意，烈九烽唯有叹息，此时他身受重伤，根本没可能阻止心爱的人使出这门几近自杀的法术。夫妻二人能够同生共死，在烈九烽而言已无遗憾，眼见败局已定，唯一牵挂的就是高庸涵：“尊主，希望我们的牺牲，能够为你换来一个机会！”
　　……
　　所有的人都陷入到重围当中，即便是强如孟微子等人，也不过能多撑一会而已。
　　孟微子此时将五色刀运转到极致，独力面对超过二十人的重始宗门人，其中不乏海邀黎亲传弟子这样的高手。天灵子周围聚集了四名灵诀府弟子，可是他面对的是流疏痕和十余名蕴水族修真者，形势同样岌岌可危。凤五面对的是究意堂两名长老，虽然同属凤羽族，但是那两人显然没有丝毫的香火之情。狂尊被风烟举等天翔阁的剑手围攻，那些鱼人凌空刺杀，无论中与不中都是一击便走，凭着人多势众稳稳占据上风，气得他连连大叫。
　　相较而言，藏墨真人的处境恐怕最好，因为与他对敌的空源上人，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按照规矩行事的人，并没有找任何帮手。两人修为相当，而空源上人由于长年在灵气充足的须弥山修炼，气机更加雄厚绵长，时间一久，藏墨真人就有些吃力了。尽管他有天机门的法宝傍身，但是重始宗的法器却也不差，自然是越打越感觉到艰难。
　　权机和权思两人在一起，被几名诡门修真者围攻，若不是有云龙古玉，两人早已丧命。权机真人虽重创虎风，但是被他的苍山云掣诀震伤，修为去了五分还多。权思真人在十几年前天机峰一战就伤了灵胎，至今未愈，此时至多算二流水平，于战局起不了任何作用。
　　“师兄，咱们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权思真人洒然一笑，只是笑容里满是不忿。
　　“我们死了没关系，就怕静璇也难以成功。”权机真人此刻惦念的，也是高庸涵。
　　“是啊，丹意如果真是狐晏，静璇多半不是对手。”权思真人叹了一声，突然高声道：“大丈夫在世，总要有所为，咱们就算战死，也一样顶天立地！”


第四十一章 道体
　　临星观前是一派惨烈厮杀的景象，而另一边，高庸涵又在做什么呢？
　　就在灵气乱流袭来之时，高庸涵苦苦等待的机会降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隐秘的布置，还是会走漏了风声，非但没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陷入重围险境当中。还好，这种局面尚不是最坏的一种，羽农和沙漫天等人并没有一上来就痛下杀手，而是依足了修真界的规矩，一个一个出场比斗。这就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拼死一搏的机会！
　　眼前的困局本就在计划之中。高庸涵因为有遮天法界可自由穿越虚空，所以按照计划，无论出现什么状况他都无须出手，除非拼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旦出现混乱，他便必须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寻找丹意，求得最后一战的机会。至于其他人，则尽可能地把声势造大，吸引越多的敌人越好。这便是败中求胜的算计！
　　对于时机的把握，并非只有高庸涵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甚至发动的更早，那就是杜若！
　　杜若安顿好荣书隽，没怎么耽搁就一路跟了下来，并且极好地隐藏了气息，瞒过了几乎所有人。接着上了天梯虹桥，引发重始道尊法身攻击之时，他都强忍着心神中巨大的压力，伏在后面一动不动。果然，高庸涵联合众人一起出手，硬是破掉了重始道尊法身，冲到了天柱峰临星观跟前。
　　眼看着空源上人、羽农、沙漫天、虎风以及流疏痕等人相继出现，加上这边的孟微子、天灵子、藏墨真人、狂尊、蝎翁和权机真人等等，厚土界最顶尖的人物几乎到了一大半。杜若自是巴不得双方斗个两败俱伤，径自悠闲地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直到冲天剑意切开灵气引发乱流时，才不得不遗憾地转身离去，临行前还不忘暗中通知高庸涵。于是，两人同时施展遮天法界，撕裂虚空绕过临星观，朝前行去。
　　须弥山的禁制大多在入口处，真正过了临星观以后，反而不多，只在几处险要的地方暗伏有阵法机关。这些布置，是在纳兰那场大闹过后才加上去的，只可惜当时玄元、重始二位道尊已经飞升，主持此事的拓山又不大细心，故而法阵很难对散仙起什么作用。而此刻暗中潜行的，是修为丝毫不低于纳兰的杜若和高庸涵，所以两人没怎么费力就到了一座仙山之下。
　　“那上面就是升仙台么，果真壮丽得很！”杜若指着山上不住变幻的祥光，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向往，到此地步，他也用不着再隐匿行踪了。
　　“应该是了！”高庸涵点点头，感受着灵胎与天地间那种隐隐相连的畅快，点头道：“阴阳在外者，包罗天地；阴阳在内者，自开自阖，明明朗朗。身在此地，我只觉得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自然，环顾世间何处还能有这等福地？”
　　“确是如此！”杜若仔细体会了一番，会心笑道：“性命者，阴阳之体；阴阳者，性命之用。想不到，厚土界还有如此合乎大道的地方，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两人的修为都已到了散仙的地步，在修真界看来实已登峰造极，想要更进一步，那便是突破桎梏成就仙、魔之道。只是修行到了这种程度，修炼起来更加艰难，而至关重要又极为难得的，就是心境的提升。没有大心胸大境界，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悟道，所以说这番体验对于两人而言十分重要，使他们真正体会到阴阳的妙用。
　　“走吧，尽快找到丹意才是正事。”隐约中似乎传来一声灵胎爆裂的轻响，高庸涵心中一懔，知道临星观那边情势危急，不敢再有耽搁，与杜若沿着山路朝上疾奔而去。
　　穿过云层，上到山崖的顶峰远眺，才看清升仙台的全景。眼前的景象美轮美奂，让人赞叹流连。适才所见的祥光，不过是余晖而已，真正的升仙台，位于正中那座令人仰望的高山之巅。这么远是不可能看清升仙台的构造，只能依稀看到山巅金光闪闪，映照在灵气祥光当中，显得无比庄严肃穆。
　　“那就是两位道尊飞升的地方？果真不愧是修真界的圣地！”高庸涵心悦诚服遥遥一拜。
　　“这须弥山究竟藏了什么东西，竟然如此玄妙？”灵气环绕之下，升仙台所在的山峰仿佛立于整个宇宙中心一般，气势之盛，杜若都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他出自魔界，深受魔界的诸般戒条影响，绝无可能屈服于仙界中人，哪知这时却有了如此难以理解的感受，自然是疑心大起：“莫非，这底下有什么秘藏之机不成？”
　　上道全形，纯阳之破；
　　下德延命，配阴方承。
　　合九之数，同心良图；
　　希世善地，秘藏之机。
　　这首谶言广为流传，杜若不知怎地就想到这上面，目光闪动似乎别有领悟。
　　“我相信，丹意一定在对面！”高庸涵非常自信地说道：“如果潜修的话，我想无论是谁，在看到对面那座山时，都绝不会选择其他地方。”
　　升仙台所在的山峰立在正中，像他们此刻站立的山峰另外还有八座，总共九座山如众星拱月一般，依次排列在外围。如果从天空俯视，可以清晰地看到，正中那座山阴阳相合，望之如混沌太极，环绕四周的九座山，则恰好依九宫方位而列。单只山峰排列，就已与天地大道契合，缓缓流动的灵气仿佛循着太古脉络，无声地诉说着时空更迭的规律。若有人能悟出内中的含义，定然会使心境提升到仙家高度，从而一举悟道！
　　道体灵山，名不虚传！
　　“好，咱们这就过去！”杜若答应着，朝山崖而去。
　　两人眼力过人，早已看出茫茫云海之中，有一条灵气搭建的吊桥，一直延伸到对面一处山崖。哪知，正要上桥之时，突然涌来一股淡淡的杀气，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危险，不禁双双停步，满是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云海。一声叹息过后，一个白色身影从云海中显现出来，脚下是一朵五彩云霞，背后则背着一具古琴，一袭白衣裙袖飘飘飞了过来。
　　“这人居然可以在须弥山御空而行？”杜若和高庸涵相互看了一眼，均大为诧异，待那人飞到近前，两人忍不住齐声喝彩，暗想：“人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美貌、高贵艳丽的女子，真可谓是集天地之灵秀，秉百花之娇艳，穷所有言语都难以描述她的美貌。”
　　“真正说起来，这女子比紫袖都毫不逊色。”高庸涵从眼前这女子很容易就联想到紫袖，心中暗道：“紫袖乃是鸾龙公主，血胤高贵无人能及，而这女子也能有此等风度，真可谓是世所罕见！”
　　“高庸涵，我们三番五次给你活路，想不到你始终不知足，如今居然还敢带着一帮人擅闯须弥山，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那人声音柔美动听，可是语气却说不出的冷淡，听得人没来由一阵心寒。
　　“你是什么人？”高庸涵见对方一口就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听口气似乎还对自己的所为知之甚详，对此人的来历自是暗暗猜测。
　　“看阁下形神异常，一对日角插天，绝不是我们厚土界的人。”那人没有回答高庸涵的疑问，转而细细打量了杜若几眼，问道：“如果所料不差，你就是巨灵岛上露过一次面，并且救走高庸涵的那个魔界之人，是不是？”
　　“传说苦行者背后有一位玉霄王，除了俊颜绝世无双、琴艺冠绝天下以外，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杜若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穷数十年之功，将厚土界的许多隐秘都给刺探出来了。比如说眼前这个女子，他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神秘的玉霄王竟然是个女人，失礼了！”
　　“阁下好犀利的目光，”那人深吸了口气，凤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冷冷道：“不错，我就是玉霄王，名叫纳兰！”
　　“什么，你就是纳兰？”饶是高庸涵心神坚毅，陡然得知眼前这名女子的身份，也不禁失声惊呼。纳兰和玄元道尊的那段感情纠葛，在玄元宗内部广为流传，许多玄元宗弟子都把纳兰视作是自己人。按照辈分来讲，高庸涵身为玄元宗第三代弟子，应该管纳兰叫师祖，只是想到曾失陷冰沐原沐芳谷，主使正是苦行者身后的玉霄王，这声师祖就叫不出口了。骤然见到此人，心中不免暗想：“她怎的和丹意走到了一起？”
　　自从沐芳谷那一场大战之后，丹意便邀请纳兰上了须弥山。纳兰当然不会受丹意的约束，依旧是我行我素，期间曾离开过一次，是为了对付曲堰谷日益猖狂的阴灵亡魂。这一次受丹意重托，守护最后一处关口，原以为不会有人冲破临星观的阻拦，不曾想还真有两个人来到吊桥边。待看清来人中有高庸涵时，不禁怒气上涌。
　　“你这小子运气真好，我刚刚抓了你，就有个鸾龙部族的紫袖姑娘，为了你不要命地闯到谷中找我要人。”纳兰一开口反而替紫袖打抱不平：“可是你呢，被人从玄冰裂隙救走之后，竟然和另一个小姑娘纠缠在一起，后来还连累那姑娘为你送了命。哼哼，男人都是这般无情无义！”
　　纳兰的指责，高庸涵曾在内心深处也自问过，无奈两边都欠了太多的情意，两边都难以割舍，每每想起惟有自责。此时听到纳兰质问，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一个字。
　　“高帅世之人杰，慷慨好义，胸怀天下万民，乃是当世公认的大英雄。”杜若哪肯见高庸涵吃亏，言辞犀利地反驳道：“你一个小女子，不过是感情上吃了点苦头，就动不动自怨自艾，将全天下的男人都骂了个遍，又哪里懂得磊落男儿的心胸？”
　　“哼，这个想要解救黎民，那个想要平定天下，其实都是野心而已，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胸怀大志。”纳兰露出不屑的神情，冷笑道：“至少，如果没有你高庸涵的什么狗屁抱负，今日就不会死伤那么多修真同道！”
　　“这一点上，不能说你错。”高庸涵摆摆手，示意杜若不必多言，想了想正容道：“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在遇到危及整个厚土界的变故时，所有人都不去奋争的话，会怎么样？”
　　“危言耸听！”纳兰一指杜若，撇嘴道：“传了多少年，都说魔界的危害有多大多大，结果呢，不是到现在也就偶尔出现一两个魔界的小角色而已？”
　　话未说完，杜若怒道：“小角色？你来试试，看是谁杀谁？”
　　“放心，你绝对跑不了！”纳兰白了杜若一眼，朝高庸涵继续说道：“当年，狐晏一心想要统一厚土界，按自己的想法重新立一套规矩，结果功亏一篑，身败名裂被后人唾弃。时隔一百多年，玄元和重始那两个老家伙，联手开创出了玄明盛世，其作法和狐晏并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呢，还不是一样，不过四百年就烟消云散。”
　　“作法虽然相近，但是立意却有极大的分别！”关于这点子区别，高庸涵比纳兰要清楚得多，摇头道：“狐晏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两位道尊则是惩恶扬善，用教化和戒条来规范世人的言行，怎么能一样？”
　　“成王败寇，都是一丘之貉！”纳兰不愿和高庸涵继续辩下去，不耐烦地说道：“当初我念你修行不易，又念在紫袖一片痴情，才留了你一条性命。可是你却不知好歹，一再挑起事端，我真替紫袖不值！”
　　“值不值，应该由我说了算，”一个恬淡的声音突然自天外传来，淡然道：“纳兰姐姐，当日一别，我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啊！”
　　“紫袖，是你么？”高庸涵猛然间听到这个声音，惊喜交加，一时间恍如梦中一般。
　　“是我，你还好么？”说话间，两道身影如流星一般，自天外落到山崖上。一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酒界老祖，另一个则是魂牵梦萦的紫袖！


第四十二章 降伏
　　“你怎么来了？”高庸涵眼中只有紫袖，她的样子一点都没变，仍是那样的超凡脱俗。唯一有所变化的，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忧郁，却反衬的成熟了不少。
　　“我早就想来找你，一直都走不开，这次总算赶上了。”紫袖的话还是不多，不过在看到高庸涵后，喜悦之情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拉着他的手说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难为你了！”高庸涵目光中满是怜惜，心中十分清楚，紫袖能赶到这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只看她孤身一人就能断定，这一次出来定然是悄悄跑出来的，不然堂堂的鸾龙公主，身边怎么会没有几名侍女和护卫？更何况上一次在沐芳谷，就差一点出了意外，鸾龙部族焉能让她一个人四处乱闯？
　　“不妨事，能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心中欢喜得很，其余那些算不得什么。”紫袖笑颜如花，言语中完全是真情流露。
　　高庸涵猜得不错，紫袖的确是背着族人偷偷溜出来的。当日在幽界阵眼，为了抵御无尽的怨气，云霄瓶不惜自爆以护主，玉碎之时紫袖便已感应到，当时就要返回厚土界寻找高庸涵。可是上一次的经历，使得她这个要求刚一提出就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其中尤以龙琴最为坚决。由于击杀秋潮一事，鸾龙部族已然受到某位上仙的责难，此刻正处于非常时期，怎么可能少得了紫袖？
　　万般无奈之下，紫袖只得暂且放弃坚持，老老实实地留在霜月海。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心却越来越乱，终于有一天遏制不住心中的牵挂，悄然回到了厚土界。少了云霄瓶这个纽带，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高庸涵的下落？紫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烈九烽和水涟漪，想到了风如斗，想到了天灵子，甚至还有焚天坑里的凤五和狂尊。
　　一番奔波，总算在灵诀府听到了一点消息，说高庸涵最近将有一个大动作，天灵子亲率派中高手前去助阵。紫袖闻言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上人无事，惊的是他又将面临巨大的风险。以她对高庸涵的了解，如非真正的大事，决不可能四处找人帮忙，只看灵诀府高手尽出，就可以想像图谋有多大。无奈留守的灵诀府弟子，没一个知道高庸涵的计划，也不知道天灵子等人去了哪里，等于是空欢喜一场。
　　幸运的是，就在紫袖星夜兼程赶往焚天坑的路上，遇到了半醉半醒的酒界老祖。一个是鸾龙部族最为尊贵的公主，一个是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上仙，两人一碰面就认出了对方的来历。有了酒界老祖的带路，紫袖才没有错过时间，及时出现在这里。这一路行来很有些波折，但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算再吃多些苦头，又有何妨？
　　“我说，你们两个另外找时间谈情说爱。”酒界老祖很煞风景地打断了二人的卿卿我我，嘿嘿一笑，说道：“你们还不赶快去找丹意，不然底下杀得血流成河，可就来不及了。”
　　“对啊，我险些把正事给忘了。”忽然多了两个强援，尤其是酒界老祖，那可是真正的上仙，有他出马自然是稳操胜券。高庸涵顾不得询问酒界老祖为何而来，又为何这时才来，急忙施礼道：“老祖，就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了结这重公案吧！”
　　“你错了！”酒界老祖喝了口酒，深深笑道：“这件事因你而起，还得要你自己去解决。”
　　“说的也是，”高庸涵不多纠缠，拉着紫袖的芊芊玉手，朝杜若喊道：“杜大哥，咱们这就走吧。”以他三人的修为若是联手一处，就算是面对一般的仙人，恐怕也不大会落了下风，更消说一个丹意？
　　“且慢！”酒界老祖喊了一嗓子，咧嘴道：“此事乃厚土界的气运所在，这位魔界朋友，你就不要去了，陪我找个地方喝喝酒如何？”
　　“喝酒我当然愿意，只是杜某生平绝不和仙界之人共饮，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从酒界老祖一出现，杜若就暗叫不妙，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麻烦来了！
　　“老祖，这位杜大哥是我的好朋友，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这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只有恳请老祖您——”高庸涵心知杜若和自己的修为在伯仲之间，面对酒界老祖必输无疑，急忙求情道：“恳请您高抬贵手，至少也让我们先对付完丹意再说。”
　　“嘿嘿，你个小子交游广阔得很，竟然和魔界的人都称兄道弟。”酒界老祖的语气并不严厉，高庸涵心中一宽，正要开口却被纳兰接过了话题。
　　“魔界妖孽，人人得而诛之。”纳兰从没见过酒界老祖，但是不代表她没有眼力，正暗思如何化解眼前的难题，忽然看到酒界老祖首先对付的是杜若，惊喜之余，指着高庸涵道：“高庸涵入魔多年，今日又公然打上圣地须弥山，正所谓除恶务尽，就请上人主持公道！”
　　“你就是纳兰？”酒界老祖对纳兰的话一笑而过，反而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直到她面容微变才开口道：“你何必非要揪着那个死理不放？其实，玄元道尊并非你想的那样绝情。”
　　“是么？”纳兰冷笑一声，全然不信。
　　“也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里你自然会知道实情。”说着，也不等纳兰有何表示，酒界老祖径直伸手抓了过去。
　　杜若大惊，只觉得这一爪是向自己而来，魔雾透体而出，化作一柄长矛，双手一握爆出一团乌光挡在面前。哪知长矛挥将出去，才发现酒界老祖出手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纳兰，心中惊骇不已：“好厉害的法术，单只出手的气势就逼得我全力以赴，若是真的拿我，我挡得住么？”
　　纳兰倒是对酒界老祖的举动早有提防，一见对方出手，当即将背后的九天古琴掣到面前，素手一挥，琴弦骤然爆出疾风骤雨般的琴声。所有的琴声居然没有半分外溢，全部汇聚到身前，化作无形的音波刺向酒界老祖掌心。旁边的杜若、高庸涵、紫袖三人，见到纳兰全力出手无不心惊，暗想若是自己对上她，恐怕胜负也就在五五之数。
　　“咦，你怎么会有九天古琴？”酒界老祖眉头一皱，五指并拢化掌为拳，一道浑厚之极的拳意击在音波之上。琴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打断一样，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嘈杂无比的破锣声响，“咣”的一声复归于沉寂。
　　纳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愈发的娇艳欲滴，只是这艳丽当中夹杂了几分狠戾和狰狞。双手齐飞，琴声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再度响起，灵力交错，连四周的灵气都随着琴声震动起来。这一下，竟是用本命元神在弹奏九天古琴，全力催动之下，仙器的威力登时被发挥出了四成。较之在沸浪池边，火连城使用蟾皇塔的情景，纳兰显然又高出了一筹。
　　由此可见，这些年当中，纳兰的修为提升的何等之快，须弥山灵气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当然，也只有达到散仙的程度，才能从灵气中直接获益。
　　“世间还有这样的琴声，若是对我而来，又该如何抵挡？”杜若等三人相顾骇然，均觉得换成自己，恐怕除了拼命以外再无别的办法，眼光不由得全部集中到酒界老祖身上。
　　“好家伙，想不到你性子如此刚烈，这就要拼命了么？”酒界老祖面容一变，原先的邋遢不羁一扫而空，神情肃然竟是说不出的宝相庄严，“罢了，我既然答应过叶无忧不伤你性命，说不得只好使出看家法宝了！”话音未落，猛地将手中的酒葫芦掷上半空。在法力催动之下，葫芦陡然间变得如山一般大小，从葫芦口喷出一股酒箭，酒水旋即化作一片水雾，将绵绵无绝的琴声给裹了起来。
　　“这是造化神通！”纳兰大惊失色，知道再无任何机会，就算想要逃命都已不可能了。
　　所谓造化神通，乃是大罗金仙的境界，可以凭空创造一个小千世界，而眼下这层水雾里面便是另一个世界。水雾夹杂着浓郁的酒香席卷而来，纳兰无论再怎么拼命，也无法与小千世界抗衡，被水雾一裹收回到酒葫芦当中。这个道理，就像是星系爆炸再怎么猛烈，对于整个宇宙而言也激不起半点涟漪，纳兰只是个散仙，如何能敌？
　　“这就是大罗金仙的境界么？”杜若心中一寒，知道和对方相差实在太远，索性收起长矛缩回体内。他自来厚土界之后，从未像今天这样束手无策。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酒界老祖向来对魔界并无什么偏见，将酒葫芦提在手中，和声道：“只要你肯陪我喝酒，我定然会护着你的安全，怎么样？”这句话说的极其巧妙，高庸涵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首先，酒界老祖开门见山表明并无恶意，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动辄喊砍喊杀。其次是告诉杜若，你毕竟是魔界使者，我不能由着你在厚土界搞风搞雨。第三个意思是说，只要你老老实实听从安排，自然会受到不错的礼遇，但是一旦起了什么妄念，那就对不起了，无论什么后果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说，你是想关着我了？”失去自由，任谁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杜若这种桀骜不驯的狠角色？
　　“情况没那么坏，就是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咱们做个形影不离的伴儿。”
　　“看来，我是没得选了？”杜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确，从刚才酒界老祖收服纳兰的过程来看，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但是，他又不愿接受遭人软禁的条件，那就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了——自爆魔胎，看看能否与敌人同归于尽。
　　“杜大哥，以后我除了会去看你，还会邀请你和酒界老祖去天机峰、焚天坑等地做客。”高庸涵对杜若知之甚深，一见他的神情就猜出他想要干什么，急忙劝阻：“你有什么其他要求，说出来我会尽力帮你办到，决不让你受委屈！”
　　“杜先生，你既是高庸涵的朋友，便当为他着想。”紫袖见杜若脸上神情不住变化，就知道他的心思动摇了，当即趁热打铁地劝道：“你如果一意孤行，以他和你的交情，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可是，你真的就想让他为了你，和上仙动手么？”
　　“罢了，罢了，我答应便是。”杜若闻言一震，一方面感念高庸涵的情谊，一方面又想起临来时大明王的交代，当下眼睛一闭说道：“高老弟，只可惜这次没能帮上什么忙，剩下的就要靠你和紫袖姑娘了。”
　　“你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高庸涵用力握了握紫袖的手，只觉得信心十足。
　　“那就好，我恭候佳音了！”说着，杜若被酒葫芦收了去，从此后，世间再也看不到神秘莫测的月先生了。
　　“老祖，杜大哥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酒界老祖此行的目的全部达到，心情大好，又恢复到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仰头喝了几大口酒，催促道：“你们赶紧去吧，晚了可真就来不及了。”
　　这话说的好生奇怪，似乎对此去的结果，酒界老祖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还流露出一丝看热闹的意味，高庸涵不由试探地问道：“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
　　“嘿嘿，你惹出来的事，还想叫我帮你收拾烂摊子？”酒界老祖笑骂道：“别妄想了，走你的吧！”
　　“你不去的话，我这心里可没什么底——”高庸涵还欲试探，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老人家懒得和你胡扯，你自己想办法。”酒界老祖忽然冲天而起，走的极快，最后几个字几乎遥不可闻。
　　“咱们走吧！”酒界老祖是这样的一个反应，高庸涵心中大定，紧握着紫袖的玉手，一起踏上了通往中间那座仙山的灵气吊桥。


第四十三章 原委
　　冥冥中似乎一直有个声音，指引着高庸涵一路朝升仙台的方向而去，这个声音是在踏上仙山那一刻响起的。兴许是受到须弥山灵气的影响，又或者是阴阳至为均衡的抚慰，甚至是灵山碎片带来的别样感悟，高庸涵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然顺畅，恍惚中似乎和天地一起呼吸，一起律动。心神中既然有了这样的暗示，那就无须迟疑，只需顺着凌空欲飞的天梯拾阶而上即可。
　　终于踏上了升仙台！
　　顾不得四周大气磅礴金碧辉煌的殿堂，顾不得屹立四周身高百丈的金刚，顾不得依山而建栩栩如生的道尊金身塑像，高庸涵和紫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祭坛的正中央！
　　从祭坛边缘到中央，足足有九百九十九丈，地面全由平整如镜的红炎萤瞳玉石铺就，玉石表面刻满符篆，在淡红色的毫光中隐隐欲飞。祭坛处于须弥山正中，在灵气环绕之下，仿佛成了厚土界的中心，天地的中心，乃至整个宇宙的中心，俨然是通往大道彼岸的智慧之门。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能有幸瞻仰升仙台祭坛，都会生出无比坚定的修行真心，更遑论置身其上？而此刻，就在祭坛中央，一个人负手而立，竟似与祭坛合为一体。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漫天灵气相互融合，一呼一吸都蕴含了无穷的奥妙。
　　高庸涵和紫袖相视愕然，看着那人就这么随意一站，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错觉，似乎那人由灵气化生而来，由须弥山化生而来！
　　这是怎样的修为，怎样的境界？
　　“高庸涵，我等你多时了！”那人看到二人现身，眼睛一亮，朗声道：“我曾听玉霄王说，你有一位鸾龙部族的红颜知己，想来这位就是紫袖公主了？”
　　“我是紫袖，不过——”紫袖微微一笑，心中却着实吃了一惊，眼前这人根本就是仙界中人，凭自己和高庸涵之力，恐怕很难对付得了。心中暗自盘算，面上神情依旧，淡淡说道：“我该称呼你大天师呢，还是叫你原界帝君？”
　　“大天师也罢，原界帝君也罢，不过是世俗的称呼而已。”那人笑了笑，悠悠道：“我本来只是一只九尾灵狐，无名无姓，还是九界道祖给我取了狐晏这个名字。只可惜一步行错，不得已顶着丹意的名号苟活于世，今天总算可以恢复本来面目，你们还是叫我狐晏吧！”
　　“狐晏，狐晏！”高庸涵轻声念了两遍，不禁叹道：“你当年掀起那么大的风浪，结果弄得天怒人怨，如今二次出山，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一心想要统一厚土界？”
　　“算起来，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一样铁了心和我作对？”狐晏哈哈一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我本是同一类人，何必再问？”
　　“嗯，说得也是！”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高庸涵和紫袖已然踏上祭坛，走到离狐晏三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听了狐晏的话，高庸涵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只是我对有些事情还不大清楚，反正等会就要做个了断，不如你为我解答一二？”
　　“所以说，俗人就是这样，总要被过去的事情羁绊。”狐晏撇撇嘴，摇头道：“你本是大有来历之人，为何还要学那些世俗中人？过去心不可得，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谓过去心不可得，说的是不必沉迷往事，至于从往事当中汲取经验教训，又有何不可？”
　　“也罢，你想知道什么？”狐晏不知为何，今天的心情极好，对高庸涵的要求并未拒绝，而是一口答允下来。
　　“焚天坑异象是不是你弄出来的，此后目桑失踪拓山殒命，是否也和你有关？”这三个问题，乃是玄明盛世以来，修真界最大的悬案。按照高庸涵获取的消息综合来看，狐晏的嫌疑最大，此刻当然要问个清楚。
　　“我本是上仙，秉承天命下凡统领凡间，只因为世人愚昧无知，逼得我不得不诉诸武力。结果被人诬陷，险些蒙受不白之冤，惟有躲在焚天坑内逃过一难。”狐晏至今不觉得自己当年所为有什么过错，即便是错，也只是错在低估了修真界的实力，低估了人心的险恶，故而说的是理直气壮：“三十多年前，我于机缘巧合之下苏醒过来，只因一时不慎毁了肉身，无奈只得夺舍重生，成了千灵族人丹意。只看焚天坑异象惊天动地，便足以证明，我乃是应运天意而出，实乃天命所归！”
　　“你既是应运而生，为何不正大光明地表明身份，反要行那阴谋之事？”
　　“世人大多被贪念妄想所蒙蔽，哪里肯听我的忠告，惟有让他们臣服在脚下，方能使他们真正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照你这么说，难道玄元宗两任宗主拓山和目桑，也不明白你所说的‘天命’？”高庸涵没想到狐晏竟是这般想法，忍不住语含讥讽，可是狐晏却一点都没听出来，似乎完全陷入到一种狂热之中。
　　“不错，他们不但不接受我的好意，反而说了一大堆歪理，甚至还要对外人揭穿我的身份！”狐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寒声道：“没办法，我只好采用非常手段。”
　　“目桑现在何处？拓山又是怎么死的？”
　　“说实话，我很欣赏目桑，就像欣赏你一样，可惜，你们都不能为我所用。不过我念在他年纪尚轻，只是将他关在一个地方，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放他出来。”狐晏说到这里，流露出一丝不忍，轻声叹道：“拓山不一样，他太固执了，而且连以前的情分都不顾，我只好痛下杀手。”实际的情形是，拓山修为太高，而狐晏那时刚刚重生不久，修为尚不及鼎盛时期的三成，只能杀人而不能活捉。
　　“嗯，此后的是是非非你不说我也想得到，多半都是你在幕后策划。”
　　会盟牧野原，重始宗趁玄元宗衰弱之际，凭雄厚的实力一举统领修真界。此后灭掉大衍国，一力打压玄元宗和天机门，继而独霸须弥山，一步一步走到顶峰，无不是狐晏有意为之。包括羽农、虎风等人，想来也是凭借他以往的威望，以及许诺的好处拉拢到身边。只是这当中还有一点，不大令人明白。
　　“你当年大张旗鼓地挖掘万仙大阵的阵眼，难道不怕引来仙界的注意？”
　　“我问你，修仙最难的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狐晏不答反问。
　　“是心境。”
　　“那么最危险的又是什么？”
　　“应该是天劫。”
　　“而我，”狐晏一自指，又是得意又是惋惜道：“这两样都不成问题，但是在复原的过程中，却遇到了瓶颈，无法突破的瓶颈！”
　　“哦，愿闻其详！”能让一名上仙感到为难的地方，高庸涵自然充满了好奇。
　　“问题就在这身皮囊上面！”狐晏无奈地说道：“修仙要的是心境和修为，可是修为的提升也需要一具好皮囊。”
　　说的通俗点，肉身好比是一个容器，心境好比是往闭合容器的开关，而修为则好比是水。心境越高，意味着肉身与天地间的默契就越大，越容易从外界感知和吸收到有用的东西。这些有用的东西，比如说灵气，就会转变成修为，进而不断强化肉身。反过来，随着修为的不断加强，对于天地自然的体悟自然会有所增益，同样可以开阔眼界心胸，促进心境的提升。对于所有的修真者而言，三者总是相辅相成，互为依托，故而不会出现什么异常。
　　狐晏不同！他是仙人的心境，顶尖大宗师的修为，普通修真者的肉身，组合在一起当然会有问题。尤其是修为逐渐恢复，肉身愈发不堪重负，而他又不愿意，也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从头修炼，就只能想法子使这身皮囊尽快与心境相匹配。这么一来，就只好打万仙大阵的主意了。
　　九界坍塌之时，狐晏作为上仙，曾跟随仙界之主一同排下万仙大阵，对于阵眼中安放的仙家宝贝知之甚详。只可惜，阵眼是由几位古仙人亲自布置，后来更是加了许多厉害的禁制，连一般的仙人也无法轻易找到。还好，他无意间听说了法阵图的传说，于是暗中留意，最终如愿以偿地从高庸涵手中抢到了那张法阵图。这就是西岭戈壁发生的那一幕！
　　“原来是你抢了那张法阵图，可是巨灵岛又是怎么一回事？”高庸涵不免有些糊涂了。按理说，狐晏既然得到了法阵图，怎么还会弄错，去挖一个假的阵眼？
　　“万仙大阵阵眼里面安放的都是仙家至宝，当然不能被人随意擢取，那样的话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在这一点上，狐晏倒是清醒得很，狡黠地笑道：“我那么做，只是为了给手下那帮人一个希望而已。其实，真正的六个阵眼我早就已经找到，并且打开了。”
　　“你们一定想不到，须弥山下面藏的是什么东西，而要从那样东西当中获取真正的好处，只有先掌控六个阵眼才能实现。”
　　“糟糕，灵山碎片莫非被他给得到了？”高庸涵心中一紧，口中犹自说道：“我明白了，难怪你在巨灵岛一战过后销声匿迹，原来是躲在须弥山修炼真身！”起初，高庸涵还以为狐晏是怕仙界惩罚才躲了起来，此时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自然猜得出十多年来他在做什么。
　　“不错，若非汲取了须弥山灵气以自用，焉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恢复神通？”说到这里，狐晏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股强烈的自信回荡在整个祭坛。
　　“果然不愧是原界帝君，每一步都在计算当中，难怪可以将天下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倒也不是，至少盈盈的遭遇就在意料之外。”狐晏摇了摇头，对月空盈的遭遇显然难以释怀，不由得问道：“救你的那个魔界妖孽呢，怎么没来么？”
　　“他另有去处，再也不会露面了。”高庸涵不愿在杜若的问题上多做纠缠，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对我另眼相看，几次都放我一马？”
　　沐芳谷玄冰裂隙，狐晏不但放了高庸涵，而且还帮他渡过了修行中至为凶险的关口。悬空岛道祖崖，羽农暗算丹鼎门宗主丹泰常，并且嫁祸于高庸涵，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月空盈和智薇散人及时赶到施以援手，将他平安带到星河屿。再后来，巨灵岛一战，狐晏并没有非杀他不可的意思，最后动手的乃是丹鼎门的人。从这几件事当中，高庸涵都察觉到，狐晏似乎对自己殊少恶意，只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我这一生，最感激的人就是九界道祖，今天这么做，其实和他对我的期待也有关。”狐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深沉，隔了片刻才凝声道：“自从道祖坐化之后，我就时常在想，道祖为何要离我等而去。直到有一天遇到一个人，从那个人身上，我闻到了道祖的气息。”
　　“那个人就是道一真人？”高庸涵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听到种种秘辛，尤其是默提上人和九幽神君所说，对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似乎有种豁然开朗的领悟。
　　“你果然是身具慧根，连这个也能猜到？”狐晏大为诧异，瞪大了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才点头道：“没错，道一真人便是九界道祖的转世，而在你身上，我又找到了一丝道一真人的气息。追本溯源，你勉强可以和我扯上一点渊源，所以我才会一再容忍。”
　　“唔——”高庸涵长长出了口气，闭目想了一会儿，将所有的事情按照顺序粗粗理了一遍，对于厚土界三十多年的走势大致有了个把握，睁开双眼问道：“你现在修为尽复，接下来是否准备有所动作呢？”
　　“那是自然，不过我绝不会像上次那样急切，这一次我是势在必得！”
　　“咱们两个都是同一类人，我说服不了你，可也无法赞同你的作法，说不得只好走最后一条路了。”高庸涵盯着狐晏，正容道：“哪怕再过一千年，甚至一万年，你都是厚土界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能与你一战，我深感荣幸！”


第四十四章 结局
　　“高庸涵，你很好！”狐晏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人族修真者，除了身怀道一真人的一缕魂魄以外，另外还有一种令人十分欣赏的气度。这种气度，是一个有担当、有自信的磊落男儿才具有的广阔胸襟！
　　“我绝非你的对手，所以这一战，将会是我们两人一起出手。”高庸涵实话实说，丝毫不以二人联手为意，坦诚道：“此战我们将全力以赴，不留任何余地，甚至不惜自爆灵胎！”说得如此直白，完全是因为狐晏身上那股仙家气息。从一踏上升仙台，高庸涵就发现，面对狐晏居然提不起一点恨意，完全没有面对灵殊等人时那种恨不能寝其骨、食其肉的怨毒，满腔只有滔天的战意。
　　在仙人面前，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果想凭类似于耍心眼、小聪明之类的招数，反而会影响到实力的发挥，落了下乘。倒不如坦然相承，以光明正大的心态迎敌，坦坦荡荡，将自身的潜能全部释放出来。高庸涵对敌经验无比丰富，这么做很好地将信心和战意结合在一起，又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必有所忌讳，你们尽管出手！”狐晏眼中精光一闪，竟然有些期待，想要看看高庸涵刻下的实力。他获取了灵山碎片的先天灵气加持，近年来躲在须弥山深处苦修，终于在今日成就正果，恢复了所有的仙力。不过，在此之前，他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大约在半年前，狐晏静如止水的道心突然悸动，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凶险。此时正是他修炼的紧要关头，于是问卜于天，推算出将有人潜上须弥山，欲对自己不利。凭他的修为当然不惧，只是那样一来就会影响到修炼，不得已这才命羽农等人严加戒备。其实，他还真没想到，扰乱他心神的竟会是高庸涵。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高庸涵一出手就是威猛无匹的聚象金元大法，同时灵念一动凝出一条云丝天龙，齐齐向狐晏攻了过去。
　　“九鸾飞来，万物朝元！”紫袖双唇微启，吐出字字珠玑，周身白光大盛，散发出无穷无尽的上古鸾龙之威。她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杀机之盛远超高庸涵，这便是鸾龙部族传承了数十万年的神器——皇极经！
　　皇极经实际上是一枚玉牌大小的龙骨，只因内中蕴含了鸾龙部族累世积累的学问，故而得名皇极经。相传，鸾龙第八任大帝临终前发下宏愿，愿以自身承载族中千万年的经史，死后全身骨骼缩为一面龙骨玉牌，内中则另有乾坤。此后，族中不论是谁，凡有领悟便记录在册，随后由族中长老审核通过以后，存入皇极经当中。
　　由于紫袖上一次下凡过于凶险，一帮子长老决定提前将皇极经传给她，以作护身之用。结果却在对付狐晏时使了出来，若是被鸾龙部族的列祖列宗获悉，只怕要气个半死了。但是狐晏此刻却十分头痛，甚至是惊骇，万万没料到紫袖一出手就是皇极经。开玩笑，鸾龙数十万年的积累，那是何等的雄厚，相比之下九天古琴一类仙器就逊色多了。
　　“恶邪归正，苦海返虚；菩提贝叶，万法贯一！”狐晏每念一个字，空中的灵气便浑厚一分，及至最后一个“一”字出口，灵气宛如实质一般填满了整个祭坛。
　　“这是什么法术，居然如此古怪？”高庸涵顿时觉得陷入到层层重压之中，就连奔涌而出的金光都凝滞停顿，那条云丝天龙也被定在了半空。就在转念之间，慧光情忘心法自行运转，多年来领悟的种种心境一起涌了上来，刹那间生出了一个近乎错觉的念头，忍不住大喝一声：“大音荡魂钟，破！”
　　一声浑厚之极的钟鸣响彻天地，一口铜钟凭空悬在高庸涵头顶上方。似乎受到灵气的激发，铜钟表面无数符篆游走，伴随着钟声四下扩散，祭坛上空的灵气仿佛被挤碎了一般，空间陡然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纹。趁此机会，聚象金元大法和云丝天龙破碎虚空，不再受灵气阻隔，倏忽间攻了过去。
　　“龙皇降世！”紫袖还是第一次祭出皇极经，根本不清楚这件神器的威力究竟如何。一见狐晏用灵气阻拦，也不去想那么多，全身灵力急剧注入龙骨玉牌当中，伴随着一声龙吟，一条上古鸾龙凭空现身。这条龙十分奇特，共有九头五爪，仰天嘶吼了一声，原本就被大音荡魂钟震裂的灵气登时散开，龙爪当头朝狐晏抓去。
　　纳兰以本命元神催动九天古琴，都逼得酒界老祖凝神应对，此刻紫袖祭出皇极经，使得上古鸾龙显形，其威力更是远胜纳兰。这实在是因为皇极经太过厉害，以至于这一击和仙人的实力不相上下，而况还有高庸涵的大音荡魂钟从旁相助，声威大振！
　　“贝叶宝鼎，定！”话音一落，整个祭坛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定住，甚至龙吟声都定在了半空。在危急关头，狐晏使出了最后的保命法宝——贝叶宝鼎！
　　放眼整个宇宙，包括仙界、魔界和幽冥界，没有哪一样法器能与贝叶宝鼎相提并论，因为鼎内有九界道祖对于天道的所有见解。当然，勉强可与贝叶宝鼎一争的法器也不是没有，至少其余十位古仙人的法宝，就可以勉力抗衡。大音荡魂钟如果在九幽神君手里，这一下当然不会输，但是高庸涵的修为较之狐晏，尚有相当差距，只觉得灵念一窒，人和铜钟同时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龙皇降世，千叠梦断！”皇极经虽然厉害，而且还曾得到鸾龙武帝的祭炼，终究还是敌不过贝叶宝鼎，上古鸾龙被生生定住。但是，这一下只是定住了有形和无形的东西，心神灵念还可以流转，紫袖心知形势危急，再次催动皇极经。这一次，和纳兰一样用上了本命真元。
　　高庸涵心神一动，感知到紫袖已然拼命，不由得心急如焚。可惜他对大音荡魂钟了解不深，任凭如何催动，都无法挣开贝叶宝鼎的束缚，唯有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景象空自焦急。
　　在本命元神的催动下，龙骨玉牌闪过一道白光，上古鸾龙缓慢扭动着身躯，继续探爪抓去。它这么一动，周遭的空间不断扭曲变形，产生出大大小小无数的空间黑洞，贝叶宝鼎的禁制竟然松动了。
　　“尸螟蝠，去！”眼见四周空间开始坍塌，高庸涵勉励使出凝愁术，将尸螟蝠放了出来。
　　自从藏鸦指环失而复得，高庸涵就发现尸螟蝠又有了极大的变化。由于虎风和荣书隽都无法真正使用藏鸦指环，尸螟蝠得以躲在指环内安心修炼，经过十多年的苦修，已经略微具备了神兽的特质。此刻甫一现身，便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顺着坍塌的空间缝隙，朝狐晏攻去。
　　“定！”狐晏脸色微微一变，万料不到紫袖到了这时还能拼命，一声大喝，一具古朴的青铜小鼎从灵念中闪了出来，静静地悬在头顶。宝鼎一出，升仙台所在的仙山连同四周九座山峰，所有的一切再度被定住。
　　“大悲天龙，疾！”紫袖很清楚，一旦被贝叶宝鼎定在这里，就再也没有任何生机，于是不管不顾地将神念灵胎全都注入皇极经当中，登时引发鸾龙先贤的齐声颂鸣。无数声沉重的龙吟，虽然合在一处，但是听在耳中仍可辨别其中的差别，其中包含了世间所有的情感，穷极想像。那条上古鸾龙仰天长啸，逐渐停滞的身躯再次动了起来。
　　“好一个皇极经，再定！”狐晏又是一道法诀祭出，贝叶宝鼎瞬间变得奇大无比，一下子飞到天上，将整座须弥山全都定住了。
　　这一刻，天上的阳光全被贝叶宝鼎遮住，漫天灵气停止了流动，甚至是灵气乱流也完全安静下来。方圆上千里的须弥山，仿佛被时空遗忘一般，统统定在那里静止不动。其中，当然少不了临星观前的打斗。就在凤五等人行将绝望之际，正当羽农等人准备痛下杀手之时，所有的一切都顿住了，包括法术法诀法器，还有刀光剑气杀意，彻底停顿！
　　祭坛上的高庸涵和紫袖二人，首当其冲，便连心灵都被定住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狐晏，甚至一个小小的念头动起来都无比艰辛，无比缓慢。
　　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完败，再没有半点机会！
　　“你们两个很了不起，逼得我不得不祭出贝叶宝鼎，而且还要将宝鼎催动到极致！”狐晏轻轻地抚摸着定在身前的尸螟蝠，抬头又看了看离自己不过数丈之遥的上古鸾龙，赞叹了一番后，转而自语道：“看来，我的修为还是有很大的欠缺，不然在第二声‘定’时，就应该把局面控制下来。”
　　“你用心不纯，再努力也难以成就大器！”一个庄严肃穆的声音自天外传来，穿过贝叶宝鼎形成的重重禁制，直指祭坛正中的狐晏。
　　“啊？”狐晏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就是收回贝叶宝鼎，可是依然来不及了。
　　“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那声音瞬间已到了近前，随同而来的还有点点甘露，只听得来人轻轻叹息道：“狐晏，你还不知罪？”
　　甘露所至，狐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翻身倒地变回原形，却是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灵狐。这便是秉天地灵气而生的九尾灵狐，周身雪白的毛发没有一丝杂色，体表流淌着一层淡淡的仙灵之气。骤然遭受剧变，狐晏不甘心地抬头望去，登时面如死灰，喃喃道：“默提上人，你还不肯放过我么？”
　　“当年你抢夺贝叶宝鼎，而后藏身其中，逃过了一劫。今天你妄自动用宝鼎，却泄露了行踪，正可谓是成也宝鼎败也宝鼎，所谓天机循环便是如此。”默提上人摇头道：“前后加起来六百余年，你造下了无边业果，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就看你自己了！”说着一挥衣袖，不再给狐晏辩驳的机会，直接将他收入袖袍当中。
　　“参见师尊！”
　　“参见上人！”
　　受甘露拂体，高庸涵和紫袖均摆脱了贝叶宝鼎的束缚，紫袖更是因此避免了本命元神的爆裂，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两人眼见默提上人收了狐晏，各自收回法器，齐齐上前躬身施礼。
　　“公主有礼了！”紫袖身份尊贵，默提上人虽地位崇高，仍是稽首回礼：“这次若非公主驾临，恐怕还难以收服这个孽畜，日后霜月海若是有什么难事，但言无妨！”
　　原来，默提上人神通广大，早已算出狐晏即将返世，便打算将其收回天庭，同时找回失落数百年的贝叶宝鼎。无奈狐晏的肉身阴差阳错之下被宝鼎炼化，居然和宝鼎相容，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如果当面捉拿狐晏，他肯定会依仗贝叶宝鼎拼命，就算默提上人神通广大能杀得了他，宝鼎恐怕也会有所损伤。为了保证贝叶宝鼎的安全，只有另外想办法，诱使他自行将宝鼎从神念当中拿出来。幸好，今日之战本是应命天意的一战，默提上人便藏身九天之外等待时机。
　　这么做其实有一点冒险，万一狐晏起了杀心，高庸涵和紫袖可就危险了，但是为了大局，默提上人只得硬着心肠作壁上观。还好，高庸涵没有让人失望，而狐晏也还没有堕落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总算是有惊无险。正因为有了些许愧疚，默提上人才对紫袖说了那番话，他当然知道秋潮的死，给鸾龙部族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有上人出面，晚辈可是求之不得！”默提上人身为残存的古仙人之一，威望不亚于仙界之主，有他出面难题自是迎刃而解，紫袖连忙施礼。
　　“公主不必多礼，我欠你一份人情，理当如此！”
　　交代完这一头，默提上人转而对高庸涵说道：“你做的很好，仙界有好几个人都对你期许极高，希望你能好生修炼，早日修成正果！”
　　“是，弟子绝不敢有丝毫懈怠！”高庸涵此刻才明白，酒界老祖临行前的信心源自何处，对默提上人的教导更是铭记在心。
　　“我将贝叶宝鼎的禁制再留一个时辰，你去把临星观的争斗平息了吧！”默提上人说完飘然而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好徒儿，我在仙界等着你！”
　　尾声
　　距离须弥山一战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高庸涵和紫袖漫步在牧野原风景如画的草原上，不一日来到曲江边。旧地重游，回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两人都是感慨万千！
　　看着一轮红日从天边冉冉升起，高庸涵强忍住心中的离愁，轻声道：“不能多留几天么？”
　　紫袖抿着嘴摇了摇头，默然良久，望着初升的朝阳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现在大局已定，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变故，以后我还是可以回来看你的！”
　　“嗯，我等着你！”高庸涵紧紧握住紫袖的手，神情道：“你放心，有了须弥山的灵气，修行起来一定事半功倍，一旦成仙我就可以去霜月海找你！”
　　“到那时，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紫袖轻轻依偎在高庸涵的肩头，眼中满是憧憬。
　　高庸涵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将紫袖搂在怀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紫袖翩然而去，高庸涵百感交集仰天长啸，而后收束心情扬长而去。
　　自那日默提上人收了狐晏之后，秉承仙界之意，须弥山仍由玄元、重始两宗交替守护。由于海邀黎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申朴真人同遣云真人分别代表重始宗和玄元宗，接受了默提上人的建议，将须弥山交由修真界共管。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还邀请了九大修真门派和诡门，各派出三至五人的代表。另外再请一些德高望重的修真者，如千灵族的智锺大师，灵诀府的天灵子，苦行者中的普照尊者，机关学宗师独笑翁、水穷叟，以及丹会中的宗师级人物等等，共约百余人轮流驻守临星观，以监督玄元、重始两宗的行为。这么一来，等于是大家可以共享须弥山的灵气，整个修真界的不平之气登时平复下来。
　　最重要的一点，须弥山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禁修真者出入，而是每年开放两次，只要能过得了天梯，人人都可以上山领略一番。这么做好像有些冒失，其实不然，只有真正了解须弥山奥妙的人才知道，想要夺取灵山碎片根本就不可能。
　　且不说靠近灵山碎片，就是想要突破阴阳平衡，进入须弥山下层都办不到。当年仙界之主就曾尝试过，结果无功而返，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情，厚土界的人更加不可能做到，何必再遮遮掩掩，故作神秘？
　　当年之所以将此秘密隐藏起来，一是担心魔界闻讯抢夺，二是害怕修真界受不了诱惑，平白起了纷争不说，还会影响到大家的修行。从九界坍塌以后的一千年来看，如此处置未必妥当，须弥山的灵气非但没能物尽其用，反而成了某些野心家操纵世间的工具。
　　况且，经过了须弥山大战，内中的情形落到有心人眼中，就算不知道详情也会生出许多揣测，岂不是又成了混乱的根源？再者说，经过了这么多年，真相总会或多或少地流传出去，与其这样，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至少，各个种族在看到纯净的灵气时，无不欣喜若狂，彻底松了口气！
　　源石族不用再担心没有石魂，御风族不用害怕生命传承中灵念的流逝，凤羽族的血脉得到了加强，栖绵族也不必再依靠屠杀狂莽族灌溉元木神树。其余的千灵族、蕴水族、炎焱族和人族，均从灵气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至于七虫族，当然也看到了希望！经过多方努力，灵气浇灌后的雾零花终于可以扩种，七虫族恢复灵胎、重见天日指日可待。当狂尊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带回家时，整个焚天坑都沸腾了，上千万的虫人不知疲倦地欢呼，几乎把玄元道尊留下的禁制都给震散。枯镝亲自领着众人，一起在七虫大帝的牌位前焚香颂祷，只等着高庸涵来了以后重重谢他！
　　此外，随着混乱局面的逐渐结束，普天下的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他们可以安心地过活。尽管仍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比如说各地肆虐的阴灵亡魂，熔海崖外溢的天火熔浆等等，但是有修真界的协力压制，并不会影响到大局。
　　整个厚土界，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战乱之后，重新归于平静，预示着又一个盛世的开启！
　　喝着酒虫酿出的美酒，高庸涵一脸的惬意，唯独身旁的杜若冷着脸一句话不说，直到高庸涵醉眼朦胧才忍不住问道：“你到是好生说一说，临星观那一战最后是什么结果？”
　　“除了开始死的那些人，狐晏祭出贝叶宝鼎之后，就再没人死了！”高庸涵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若非紫袖不要命地催动皇极经，狐晏绝不会用贝叶宝鼎定住整个须弥山，那么自孟微子以下的绝大多数人都铁定性命不保。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恰恰就在最危急的关头，须弥山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下来，等到禁制消除之时，高庸涵和紫袖已经从容将双方分开，而且带来了默提上人的意思。没有多少人想杀人或是被杀，所以在听完高庸涵的转述之后，众人先是一愣，而后齐声欢呼。
　　羽农等人再不甘心，也不敢违逆上仙的旨意，不敢挑衅人心所向，惟有愤愤不已地接受现实。所幸，对于所有曾跟随过狐晏的人，默提上人并不愿过多追究，只希望这些人能好自为之，算是网开一面。
　　“就这么放了羽农他们？”杜若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要是换作我们大明王，肯定会斩草除根，而且还会把他们——”
　　“打住，打住！”酒界老祖唾沫星子四溅，张嘴打了个酒嗝，摆手道：“这里是厚土界，不是魔界。再说默提上人乃是古仙人，心怀大慈悲身具大神通之人，怎么可能和你们大明王的做法相同？”
　　“哼！”杜若至今仍对被软禁一事耿耿于怀，不过他已经摸清了酒界老祖的脾性，倒也不怎么怕他，冷哼一声转口道：“咱们十二叠鼓楼的伤亡如何，烈九烽和水涟漪没事吧？”毕竟这些人都曾是他的手下，关心一下无可厚非，至于其他人的死活那是毫不在意。
　　“还好，死伤了六成。”高庸涵神情一黯，低头喝了口酒闷声道：“九哥被火龙旗所伤，伤势虽重还有的救，但是水大小姐强使断江法术，灵胎碎裂成了废人，如今只能靠灵气维持。就算这样，至多也就十年的阳寿，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笨了，难道就不会想办法么？”杜若对烈九烽和水涟漪十分欣赏，听高庸涵这么一说不由得大为恼怒，“当初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连个渣都不剩，只余一缕神念，我都给你救了回来，怎么不试试我的法子？”
　　“云霄瓶和乾机落月壶都被我给弄碎了，只剩一个大音荡魂钟，我又不怎么会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高庸涵也是一脸的懊恼之色。
　　“说你迂笨还真是一点没错！”杜若敲了高庸涵一记爆栗，一努嘴低声道：“你不会求这老头将葫芦借给你使使？”
　　高庸涵登时醒悟，知道这是杜若提点自己从酒界老祖那里想办法，当即笑嘻嘻地说道：“老祖，我——”
　　“不用说了，你们那点心思我明白。”酒界老祖想了想，慨然道：“我当初害得你差点葬身火海，今天就帮你一次，从今以后咱们两清！”
　　“多谢老祖！”高庸涵大喜过望，长揖到地。
　　三人笑过之后，酒界老祖问道：“我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等诸事理顺之后，我就要闭关静修了。”高庸涵坐直身子，目光变得温暖而多情：“一旦修为有成，我就要走一趟幽冥界，然后是霜月海。”这么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帆，看到了审香妍和紫袖！
　　“英雄气短呐！”杜若大摇其头。
　　酒界老祖接口道：“儿女情长，也没什么不对啊！”
　　三人齐齐一顿，相视纵声大笑！
　　（《九界》正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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