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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缘
作者：禾晏山


内容简介：
　　她是首辅的孙女，家族卷入夺嫡风波获罪，与新婚丈夫双双死在发配途中。
　　她带着记忆转世投胎，成为江南望族林家的家生丫鬟陈香兰。
　　这一生，香兰有四朵桃花：一朵不能要，一朵她不要，一朵还没开好就谢了……
　　还有一朵......唉，不省心啊......
　　这是一个小丫鬟想脱离宅门而不得的故事。


作品相关


人物表
　　林老太爷：林昭祥
　　林老太太
　　大房：
　　林大老爷：林长政
　　林大太太：秦氏
　　妾：尹姨娘、包姨娘
　　长子：林锦楼，嫡出
　　长媳：赵月婵
　　次子：林锦轩，庶出（尹姨娘所生）
　　幺子：林锦园，嫡出
　　长女：林东纨，庶出（尹姨娘所生，已嫁）
　　此女：林东绮，嫡出
　　幺女：林东绣，庶出（包姨娘所生）
　　二房：
　　林二老爷：林长敏
　　林二太太：王氏
　　子：林锦亭，嫡出
　　女：林东绫，嫡出
　　宋姨妈：林二太太王氏的姐姐
　　子：宋柯
　　女：宋檀钗
　　曹丽环：林老太爷庶妹的孙女
　　（后面逐渐补充）


【优秀长评】浅谈兰香缘中的通房丫鬟
　　by 微微飘过
　　陆陆续续出场的人物很多，各有特色。偶然一瞥，选取三个小人物跟大家一起分享。她们算不上好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利勾心斗角，为了一点点犹如施舍的宠爱争风吃醋。她们可笑，也真实；她们可恨，也可怜。她们是大宅门里身份尴尬的通房丫头，看起来威风，说到底却还是奴才。熬了许久，恐怕熬丢了性命，也不过挣一个小妾做做。她们是：春燕、鹦哥、画眉。
　　三个名字，都是美丽的鸟儿，啼声婉转，容色艳丽。这是她们的模样，也是她们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不过是几只笼中鸟，玩意一般的存在。《甄嬛传》里安陵容的封号鹂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安氏自知此号是个讽刺。而春燕几人呢，一朝得宠洋洋自得，却哪知凡是痴心托付的都是笑话。
　　鹦哥：笼中鹦鹉唱，唱且拟人声。曲爪抓金紧，弯腰点首兢。鹦哥在这几位侍妾中，出场不多，通常出现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1、在春燕对家人的哭诉中，可知鹦哥会唱小曲儿，颇得林锦楼欢心。与其名相符。2、在香兰的眼睛里，鹦哥最会做戏。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怀孕被撞之后见林锦楼朝她望过来，便愈发可怜，蹙着细长的眉，眼巴巴的望着，一副君须怜我的形容。二次是鬓发微乱，两腮一袭娇怯病态，拽着林锦楼的袖子哭诉，眼泪还含着泪，但见林锦楼不耐烦，便赶紧又温言软语，很有眼色。鹦哥大概是最像侍妾的侍妾了，有心思但不太多张狂，有难过但立马翻转成邀宠的手段。能在这个宅里立足，唯有主人的怜爱，然而以色事人岂能长久，林锦楼对她原先的那点宠爱日渐淡薄，但愿她能早日收起些争风吃醋之心，自求多福吧。
　　春燕：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同是命如浮萍的女子，有人记得小苹，可否还有人记得春燕？！即使跪在曾经恩爱过的人面前苦苦哀求，然而玉笛犹在，情不在，明知你是被冤枉的又如何，随意拉出去配人，随意打发些银子，你的命运你的生死从来不曾放在眼里，一件摆设一件古董或许随着时间还能有价值的沉淀，以色事人的女子，即使红颜还没来得及老，但新鲜不在就会被嫌弃抛弃，你在他的身边作用不过是一时间用来解闷，逗趣，悲哀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他需要你的目的不过是用来恶心他讨厌的正氏。
　　春燕的可悲，反衬了林锦楼的无情，但我却很难给予这个女子更多的怜惜和同情，人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春燕的悲剧，除开环境，更多的是自己一手创造。初见春燕，适其归家，满身的富贵，却面色憔悴，言谈间对鹦哥有孕恨恨难平，对之心的赵月婵却诸多维护。自此为后来下药一事埋下伏笔。再听香兰从旁解读，春燕爱俏，花费不菲，对父母兄妹却无多少敬爱怜爱之心，也是一自利自私之人。二见春燕，因鹦哥被撞，受人冤屈，一个人在危急之中最见本性，脾气火爆性格粗鲁，对地位不如她的便要厮打；对是主人的林锦楼哀求起来又粗鄙不堪，闺房之言宣之于外，惹人生厌；面对责罚，不先避其锋芒，慢慢转圜或许还有余地，反而迎风直上，疯狗一般的乱咬，却把真正算计她的赵月婵当做好人，真是可笑可叹。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性格，合该被当做枪使。看文至此，春燕不过一见识浅薄的小女人，并无大恶。然而作者笔锋稍带，往日间的嫉妒算计终铸成大错，春燕最后的结局本人却没有出场，注定的悲剧仿佛已经没有了出场的必要，在曹丽环简单的叙述、丫鬟们随意的闲聊中，那个下药害人的春燕，鲜花嫩柳般的女孩儿就葬送了自己，已经全家都被远远的发卖了。我不禁想，关于春燕的故事似乎结束了，但似乎并不应该这样简单，那一碗药，药力如此之大或许还有别人的影子……
　　画眉：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画眉第一次出场时，是十七八岁年纪，衣着富贵，瓜子脸，下巴嫌尖了些，明眸皓齿，左眼下一点黑痣，容貌十分艳丽，脸上浓妆艳抹，别人这样打扮定然十分俗气，偏她这样却觉得十分耐看。
　　给我的第一印象：下巴尖略显刻薄，眼下有黑痣，俗话说眼下痣夫妻散恐怕她这个小妾做起来并不安分，不会长久。浓妆艳抹按道理说应该十分粗俗，然而香兰却觉得她耐看并且一身气派仿佛正经小姐。很矛盾的感觉，集中在这个人身上。不耐烦的翻看指甲，说明此人颇有心计，这样寻常宅斗的把戏根本不放在眼里。衣着华丽，金镯子抢眼。看来此人十分爱慕富贵，虚荣心强。再一次描写她的形容，是这样的：她头上绾了个油亮的发髻，盘了一支玛瑙云蛟钗，脸上仍是浓妆，衬得愈发妩媚，雪白的裙儿，隐约露出一点绣鞋上翘着的珍珠，又俏皮又新奇。
　　说完了容貌，再说说画眉做过的事情。1、鹦哥被撞的那场宅斗里，画眉旁看热闹，林锦楼没来的时候，她煽风点火，来了之后又无比乖顺。眼看着春燕被拖走，没有丝毫兔死狗烹之感，反而转眼就巧送荷包，打情骂俏。难怪香兰评价她：很有意思。2、青岚入府之后，宠爱颇多。画眉借机取巧，镇日里往青岚处去，是闲话家常，还是另有所图，一看便知。3、举办诗社的前前后后，更是画眉一力挑唆，两面点火。前一刻夸得青岚千好万好，后一刻便暗地里骂其蠢婆娘，有你受的。前一刻怂恿青岚作诗，后一刻便大声说与赵月婵听，让其心生嫉恨。诗社办成明着是青岚欲要拔尖，实际上由秦氏的责罚中可知是青岚、赵月婵两败俱伤。想赵月婵也颇有手段，奈何几次出手，我观其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比之画眉轻描淡写，渔翁得利，还略有不如。
　　三人之中，作者给画眉的笔墨最多，她是最有心机的一个，也是最清醒的一个。她送荷包也好，送肚兜也罢，只不过是摸清了主人的脾胃，投其所好；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富贵的追求远多于对林锦楼的情意。这样一个女孩，妩媚标致、连穿衣打扮都心思独到；聪明伶俐、八面玲珑，把人卖了还会念她的好。这番才智真可惜没有用在正经地方，倘若不锁在这个金笼里，自有一番广阔的天地。然而却心甘情愿作茧自缚，只恐怕红颜多薄命，太聪明反而误了卿卿性命。


【优秀长评】兰死不改香
　　by bobo9676
　　初读《兰香缘》是因为一向信迷信的某铁口直断的推荐，文瘦但可读可速跳，就义无反顾地跳了。
　　跳坑最深的第一印象是第一章节“出身”的行文，可以说是近期读的文中进入状态最快的开宗明义。
　　托着兰香梦生的底层人家小女，度化教养的静月庵堂，长成之后的小辣椒，仅仅一章，光阴快得非常，但也将爱儿的父母，个性的小妞刻画生动得十足十。
　　笔风过处，隐带着三言二拍式的小说遗风，古韵盎然，节奏明快，也带着市井风物的可亲可近。
　　文中的女主陈香兰童鞋，一度让俺误向某些亲传了书名为《香兰缘》，在被群讽大招轰过之后，俺才重新审视了书名与人名的关联和区别。
　　在俺心中，前世出生书香门第的沈嘉兰，这名起得就是书香人家的案头清供，清雅高华。而重生一回，托到奴才家的陈香兰，从这很久以前就占了大数的姓，还有直书梦境的香加兰，可谓是俗透了底。
　　从嘉到香，变掉了身份，换掉了壳子，从温室暖房一叶千金的上品就一下子变成了现下只要无人识就会被当了野草踩的野物。
　　但有人呵护也罢，无人理睬也好，兰依旧是兰，这种植物的特性讲究的就是空谷花自芳，香气天生，不是为了旁人，只为自个儿的天性而已。
　　兰死不改香。不改，也改不了。就是这么傲娇的得瑟！
　　不论是前世从富贵到流离的坚守，还是今生从低贱到高华的奋斗，兰香有韵，也有节。
　　香且香，不谄不媚，反正又不是求人捧在手心，置在案头，只是求得一份自由，叶片能自由呼吸，花儿能自由地按自己的心思开落，香气能自由地只为伊人。
　　也许前世今生的缘，更重要的不是情爱，而是女性天生根骨之中应当坚持的独立秉性。
　　好吧，再退上一步，如果，非要谈情说爱，个人的倾向，却是想补上前句，“镜破不改光”。
　　要是前世的情爱够真够切，爱如似光，永恒未灭，那么就抬个手给个机会，让前世的小夫妻今世能破镜重圆吧。
　　这年头，重生女混得不容易呀，不容易！重生男更混得不容易呀，不容易！


【优秀长评】有缘无缘，缘深缘浅
　　by 画扇绿水皱
　　看到这里，我也忍不住想为宋柯写个评。
　　前世满腹才华，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投身这宋家，家道落魄，加上这也是个腌臜地儿，父亲病逝，族人争利，母亲又懦弱，分了家，现又寄人篱下，对这些浑不在意，今世只是想步青云、诉鸿志。原以为会这样继续波澜不惊，却遇上香兰。
　　初见香兰，是曹极品和丫鬟扯架、秦夫人争执，她是被祸及的池鱼。见她受了委屈却坚毅忍辱自强，当下就十分欣赏，叹寻常男子也不如她。又想起了前世的妻子，更是心里怜惜。见了香兰遗漏下的白绢花立即收起了。这时已初种情根。
　　接着又想法子去接近她，借香兰帕子拭衣，绣荷包，送自己亲雕刻的翠玉青蛙……香兰帮曹极品送诗给林二，这种当然是祸事，查出来处罚定不轻，然宋柯出面周旋。
　　后来帮香兰打水，两人都是一惊，香兰见到他的笑，想起与萧杭的新婚燕尔。宋柯看着她的美目神韵，想起妻子的柔中带刚不离不弃。心里乱蹦。情根深种。
　　静月庵时，香兰闻诗知人，宋柯送扇。再让林锦亭讨人。
　　再到现在的心疼她操劳，日日送食。两两无声胜有声的遥望。
　　前世萧杭虽有白月光，但是与妻子在患难之中早已生出真情，她早就成为了他心头的朱砂痣。今生每次和香兰一起，总是不由自主地记挂起前世妻，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已经一腔真情付诸香兰了。
　　香兰和宋柯的缠绵情意真是……唉……
　　二人前世夫妻相以濡沫，同时带着记忆轮回，又在林家相聚。这不正是缘？如果宋柯真是男配，那真是应了那句：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优秀长评】兰香缘之七七四十九难
　　by 微微飘过
　　我为香兰一大悲，悲从何来？古有西游八十一难，今有香兰步步维艰。且看：
　　前世家破第一难，
　　流放病亡第二难，
　　重生奴籍第三难，
　　爹娘懦弱第四难，
　　体弱多病第五难，
　　邻里欺凌第六难，
　　豪门为婢第七难，
　　遭逢恶主第八难，（恶主：曹丽环）
　　挤兑辛劳第九难，
　　池鱼遭掴第十难，
　　楼少觊觎十一难，
　　主奴毒计十二难，（奴：四顺儿）
　　险遭××十三难，
　　恶主无赖十四难，
　　又遇小人十五难，（小人：银蝶）
　　刁妇泼茶十六难，（刁妇，妒妇：赵月婵）
　　众人相妒十七难，
　　操劳诗社十八难，
　　书房××十九难，
　　妒妇行凶二十难，
　　无妄之灾二十一难，
　　或被发嫁二十二难，
　　牵连挨打二十三难，
　　欲卖××二十四难，
　　芳丝妒恨二十五难，
　　小姐发威二十六难，（小姐：林东绫，林东绣）
　　自尽不宁二十七难，
　　情郎犹豫二十八难，（情郎：宋柯）
　　楼少登门二十九难，
　　小人作祟三十难，
　　情肠寸断三十一难，
　　祸主拜访三十二难，（祸主：夏家）
　　毁谤横生三十三难，
　　毒计连出三十四难，
　　父遭毒打三十五难，
　　求告无门三十六难，
　　仗势诱逼三十七难，（林锦楼）
　　再入虎穴三十八难，
　　××折磨三十九难，
　　大摆鸿门四十难，（画眉）
　　妒妾刁难四十一难，（鸾儿）
　　恶少××四十二难，
　　旧识讥讽四十三难，
　　野鸳埋祸四十四难，（鸳为雄鸟，杜宾）
　　画眉设计四十五难，
　　亲父谄媚四十六难，
　　家人难助四十七难，
　　土匪临门四十八难，
　　命悬一线四十九难，
　　兰香缘行文过半否？可悲小香兰难已七七，读文至今，不曾遇一女主如此可怜可悲可叹。
　　焚香祈愿，祸兮福所伏，难至此已毕，明日皆为佳音。


【优秀长评】剧情进入转折
　　by 灵灵清清
　　说说这几章活跃的男性角色。
　　小侯爷一出场就是大手笔，居然想杀了林锦楼老娘。
　　他以为杀了秦氏大爷丁忧就真该他冒泡了。
　　美的他！
　　杀了秦氏大爷绝对杀他全家。
　　这种人就是心黑手狠，可惜大爷比他更心黑手狠。
　　真是撑死胆大的。
　　他或许认为就算知道是他，明面上大爷也不能把他咋样。
　　大爷可不是君子，他会来阴的大爷也会。明面不能如何，暗地里大爷就不知如何了……
　　他是命不好，遇到大爷老是压他一头，不然也是一方霸主。
　　就像一个成绩好的学生，却总考第二名，总有一个人压他上面。
　　让人真的很郁闷啊。
　　其实能做第二也不错，还有第三第四第N呢，不钻牛角尖就好啊。
　　就像有的学生，很好强，却考不了第一名，自己把自己逼得不行，还是考不过人家，气出毛病来。
　　所以家长不要鼓励孩子非去争第一名，高兴就好啊（跑题了说）。
　　侯爷自认为自己不比林锦楼差，就是运气不好处处都被林锦楼压一头。既生瑜何生亮？
　　运气差是他自己认为的，论出身，他也不错啊，他必然是某方面比大爷差，所以才处处被比下去。估计天生缺少领袖气质或没大爷这么大方豪阔会笼络人心吧。
　　这人感觉心思偏阴毒，估计人缘差了点，大爷也会阴人，但应该比他更多几分大方磊落。
　　至于杜宾这种人，光凭他诱骗小三××，利用无知少女对他的感情搞阴谋害人家破人亡，对他呕出过夜饭了……
　　杜宾这种人就是长得漂亮，嘴巴也甜（要不然咋哄得林小三对他死心塌地）。
　　心思活络，又会钻营，野心勃勃（一开始为大爷挡刀都肯，一看升迁无望立马叛变）。
　　但为人没有底线，吃喝嫖赌，阴谋诡计，什么都来。
　　给奶就是娘，吃饱了连娘都咬死那种。
　　渣渣中的战斗渣！
　　大爷属于那种游走灰色地带的人，他当官会弄权谋私，但也会做到本分，爱护百姓。他对个人道德方面没有君子那种严格厉己，只要不过分，他对自己对手下人都是放纵的。他会钻营，性格坚毅，城府极深，阴谋诡计啥的也会。
　　但他是世家出身，父亲是大儒，母亲是大家闺秀，他还是有一定良心和底线的，不会像侯爷和杜宾这么无耻。当然他是霸王性格，惹毛了他，绝对十倍百倍奉还。
　　这三个男人都是狠角色，两明一暗，龙争虎斗，绝对有一番好戏看了。
　　兰香缘终于从内宅几个小妾争斗扩大到男人间的权势之争。从女人诹诹到男人争权斗狠，格局扩大了，剧情也进入风云激荡的转折点。女主的命运和男主的感情也都进入了转折点。非常期待。大家一起催更吧。


【优秀长评】秀才遇到兵，但愿快刀斩乱麻
　　by 雪涛
　　看到初次登场，门闩菜刀舞得虎虎生风的香兰，再看先前宛如惊弓之鸟，自怜自艾的香兰，虽说沧海变幻，此一时彼一时，偶尔还是会生出判若两人之感（一定是更得太慢了，还没到圆回来的时候，多少放大这种感觉XD）。好在近日香兰似乎要看开了，但愿跟宋柯这次再聚，能渐渐做到相忘于江湖。
　　香兰遇到林锦楼，好比秀才遇到兵。在宅门中，香兰若非身分低微，俨然是个能在口舌之争上顾盼群雌的女秀才，但当她遇到犀利霸道、武力值超高的大爷，才发现有理说不清——该上哪儿说去？大爷也讲理啊，讲的是他的理。他对春燕、鸾儿、画眉固然手下留情，对赵月婵、卢韶堂到决定出手时同样是雷霆万钧，对香兰嘛，或许就他来说是多有容让，但也够让她胆战心惊了。命运乖舛，或许难免让香兰钻起牛角尖，意识到遇上强权恶人时，曾经争强好胜换来的成果是多么微薄如纸，就算能脱籍、能以画画谋生，都未必能保住自己，但若是心不宽、意志不坚，只会把路越走越窄，但愿她能转个念，终有一日对着大爷也能回复本性、坦然说笑。
　　大爷不像宋柯初遇香兰时便听到她的私语，略知她的性情，而是渐进式的明白香兰这个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最初的直觉，便始终不愿放手。一开始，是为香兰美色所诱，再来，是知道她在应付曹丽环和青岚诗社时的聪敏，但不愿为妾，竟至尽速脱籍，就激起大爷的性子了。其后种种争执，知道她心里有宋柯、知道她一直不愿意，看着她竟然真的跑了，大爷的心，苦啊。
　　但再苦，怎么能舍得下呢？这是他难得遇上的一个内外皆美的女子啊。就算对他有怨，也还记得他对自己有恩，不会祸乱内宅，更在他家人有难时挺身而出，他，怎能错过？
　　大爷如此聪明，明显是对香兰身分有疑问的。先是之前香兰说出卢长誉是永信侯（长誉？韶堂？名字之分吗？），后是看出她既懂琴棋书画，又精于吃穿，香兰这次醉酒，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她前身的秘密，就看大爷知情后在心态上是否会有变化了。大爷是个爽利人，但愿能快刀斩乱麻，这本书当真是每到大爷出场才比较像是爽文啊。（是整治发落诸如紫黛一干人等啦，虽然说想歪也不是不可以，哈哈）
　　四朵桃花如今尽出，不能要的宋柯终是路人，不要的小夏相公已成过去，还没开好就谢了的永昌侯应是擦身而过，不省心的大爷要如何成为香兰终生相伴的最后那一朵桃花，还得更加努力啊。道阻且长，论公，有前太子、政争，论私，有苏媚如，还有不知去向的画眉（虽说她和鸾儿的命运早在141章唱的曲子便注定了），这故事，还要好些时间才说得完呢。
　　香兰发飙了，这故事看来总算畅快许多，再忍气吞声下去就真要变成小白花啦。
　　话说回来，这发飙其实很有意思。
　　同样是七分醉，香兰对着宋柯即使泪眼滂沱，却仍是坚定清醒的拒绝，没有失去分寸，俨然是个自重自爱的好姑娘，怎么对着大爷就失控大吼，又是吐又是咬又是挠的，立时淑女变泼妇？
　　这一刻，她不是担心大爷会对付宋柯，她也没有想起爹娘或其他身边的人可能会遭殃（她酒醒后就算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想到爹娘多少应该还是会有些后悔的），她想到的是，大爷怎么待她。
　　而且，“但凡你心里待我有一丝半点的情分，便不会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这是什么？
　　“你待哪个女人有过情分？”
　　香兰，你在意这个做什么？
　　香兰伤心了，被大爷的轻慢与不信任伤了心。也许她还不知道，但这一刻，她已经有些把大爷当成一个交往对象来要求的倾向了。
　　就算争执不断，香兰是明白大爷对她有几分情意的，在两人不得不亲近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渐渐熟稔起来（貌似OOXX这方面是渐入佳境啊，咳）。她捶过他、咬过他，知道有时顺着他的毛摸就没事，知道他是个颇有作为的男人，知道若以小妾立场，他对她还算好的，是她在这黄金牢笼里唯一的靠山。
　　可是，这现况不是她要的。她要的，其实很多，她甚至贪心到想要真心付出、处处着想、不求回报这种东西。但是，挟恩求报的大爷，掐过她脖子、打过她耳光、拿家里人威胁过她的大爷，又怎能让她放心信任？怎能给她名分和心理上的双重尊重？
　　言情小说中常见的桥段是男主恶劣霸道，女主却对男主有“他不会伤害她”的信任直觉，香兰对大爷恐怕没有这种信任，看她下意识护着头脸就知道了。但长期相处之下，她其实是想信任的，她对大爷的要求，才会突然冲口而出。这对她，应该是相当陌生的情绪。
　　对大爷来说，对香兰的感情之于他应该也是相当陌生的情绪。他引宋柯与香兰见面，主要应该就是想要个了断，香兰拒绝后，他应该是松了口气，对香兰的品格与自己是否该继续坚持都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就算他心中依然气恼，应该也只是想叨念香兰几句，没想到香兰就大爆发了。不过话说开也好啦，这关系要有点质量，不坦然相对是不行的。
　　失态，因心终有所求。香兰与大爷两人在长期相处中都发掘出了自己从前不知道自己会有的一面，看来还得磨合好一阵子。作者大人就使劲的虐吧！虽说有大爷负责挥拳头、放狠话，这故事看起来会比较爽（专指对其他大小反派，不是香兰），但看大爷换个新荷包就得瑟成那样，看到香兰哭就手足无措，当然是狠狠虐他看起来更爽！我开始觉得，除了基本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以外，大爷可能要帮香兰挡刀子或帮沈家洗清冤屈，才比较有机会在香兰心中白回来了……（汗）
　　说到交往对象，就顺便补充下我个人的解读好了。我觉得啦，不想当小老婆，站直腰板活着，这是香兰的本意没错，毕竟大爷“给她锦衣玉食，绫罗珠宝，却给不了她自尊、温情和活着的生气，让她怎么不盼着过自由的日子”。可是，长久观察大爷本人与后宅生态得出的想法是一回事，长久相处产生的鬼使神差直觉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从香兰欲说还休地向大爷抱怨紫黛就可以看出，她那时对大爷有了些模糊的期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待？因为大爷虽然缺点不少，但一来是个聪明人，特别是他和香兰在识人方面的精准度其实是有很多共通之处的，两人对鸾儿、画眉、青岚等人甚至香兰自己的看法应该很接近；二来，大爷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的确挟恩求报，可是该出现的时候他大多都有出现，不管是被赵月婵烫伤也好、被画眉陷害也好，他都做了他可以做的事情（除了被卖那次，大爷刚好不在，就真的没办法了），何况他对香兰确实有恩，香兰虽然不欣赏挟恩求报这种行为，但不巧的是，她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XD），见识过大爷的行动力，会有期待很自然。而那次，大爷的确是狠狠为香兰出了一口气。
　　香兰对大爷的恶感一直都在，可是大爷怎么对她，她也有些知觉，只是以她的处境、她的信念来说，这种程度的好不值得她放在心上，然而，刻意压抑未必就代表不存在。被大爷抓回去，和被钱文泽、杜宾之流欺凌，香兰难道事后就没想过两者的区别？大爷把整个金陵城翻过来，跟她说了一番勉强可以算是掏心窝子的话，她对大爷就没一丁点的感念之意？我想，是不会的。
　　于是，香兰不像先前那么怕大爷，“跟一并独处时还是有些不自在，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能这般别扭着”、头一次发觉大爷生得好看，连OOXX都渐入佳境（咳咳，真的超级讨厌一个人是很难合拍的。所以说香兰不知道什么叫消极抵抗啊！人家夸你腰细，你不会想办法吃成个胖子吗？不过要这样恶搞很难很难啦XD），再来，是到了大爷晚归的时候，虽然大爷明明是回来了，就书染的了解，香兰真是上辈子做了好梦，但香兰的反应却是：
　　“想到林锦楼若是同别的女子欢好过，这会子春兴未消，再来找她，便觉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堪和辛酸。”
　　喂喂！就算是正室，可能也会碰上这种事啊！前世萧杭只是来不及收小妾通房，若是久了，沈嘉兰又无子，你看他收不收？之前都有表妹了，虽然他应该是会比较尊重正室。
　　所以若说香兰对大爷是否有一点隐晦幽微的心思，我想应该还是有的，只是藏得深。直到这次再遇宋柯，她对大爷的愤怒、不安乃至那点心思全都爆发出来了。
　　香兰能多次拒绝宋柯，证明她的自尊、她的气性，随着酒后吐真言，可以看得出她就是要把宋柯放下。可是大爷呢？她说的话，我是觉得已经有些接近对交往对象的要求了，要他的尊重、要他的真情、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而非奴颜婢膝，虽然很天真（如果是炮灰女配就真的太天真了XD），可是若无期待，不想沟通，这些话是连说都不会说出口的。所以这是我个人的解读啦，也不知道准不准就是了。XD
　　顺便谢谢小禾大人写了个好故事啊，虽说前阵子你来台湾时我有些纠结，身为台湾读者当然是非常欢迎你来玩，但是那段时间没更新，还真是有点痛苦，哈哈。请多多加油罗！


【优秀长评】乱说兰香缘
　　by 悦悦爱悦悦
　　话说当日，金陵城内，林家长子林锦楼娶得一美人——陈夫人，闺名唤作香兰。夫妻恩爱不提，林锦楼原本近而立之年，膝下尤空，陈夫人进门后，转眼间，却得三子一女，官拜当朝一品大将，在金陵城中，可谓风光无限。
　　因陈夫人三十六岁的生辰，虽未是整寿，只因林锦楼着实爱重陈夫人，陈夫人生辰当时流水宴席摆开，只为博美人一笑。只是在这寿宴之中，发生了一桩奇事，竟在这金陵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啧啧称奇。
　　且说当日，只见一妇人在众人簇拥之中款款走来，远远看去只见花团锦簇之中一朵娇美兰花，形容优美，举止似有醉意，香腮云鬓，柳眉之下，双目婉转动人，你道是谁，此人正是今日寿星林锦楼爱妻——陈夫人是也。原是陈夫人因不敌众人敬酒，由众丫鬟搀扶回卧房歇息。因日过午时，前来贺寿的众女眷也被各自安置歇息不表。此时，晴空万里，林家后院寂静无声，只有几个看门的婆子当值。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就在众人歇息之时，天空之中，忽然金光大作，光芒万丈，又忽而飘来阵阵奇香，原本休息的众人，都被丫鬟婆子唤醒，称奇不以。都道此乃天降奇观，分明是为陈夫人贺寿而来。纷纷准备再向陈夫人贺寿不表。不想此时陈夫人的心腹婆子桂圆家的却急忙冲向二门外去，遣桂圆速去禀林大爷，有急事要报。
　　这厢林锦楼闻讯赶来，只见正房内大床上已不见陈夫人的身影，不由急火攻心，桂圆家的见状，急忙跪在林锦楼前道：“今日奶奶生辰，因奶奶不胜酒力，奴婢与众人伺候奶奶回房歇息，众人退下后，奴婢守在门口。不曾有人进出。只因刚刚，天现奇观，又与奶奶生辰巧合，奴婢私下想来，莫不是天降祥瑞与奶奶贺寿而来？特进屋向奶奶禀告，谁知，奶奶竟凭空消失了……只在床上留下了这幅画作，请大爷查阅。”
　　林锦楼急忙打开此画卷，只见图中，有一朵兰花置于深谷之中，突然间此花竟然慢慢开放，发出阵阵兰香，那兰花竟与陈夫人身影似有重叠。画中题跋之处竟是“兰香居士”四字。忽而那兰花口吐人语：“林锦楼，我本是天庭的兰花仙子，盖因机缘巧合，投身沈家，不料当年沈家遭遇不测，而我阳寿未尽，且在人间尚有劫数未完。如今劫数已尽，你我夫妻缘分于此，本仙姑须回天庭归位。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赠，只因你杀戮过重，林家已是祸根深种，若你不知悔改，执迷不悟，不出二十年林家必定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金陵城外五十里路，有一座定慧寺，与你有莫大的缘分，你且听我一言，抛下这红尘纷纷，回头是岸，只有如来佛祖能够救你一命，佛门之中方有你立足之地。本仙姑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话音刚落，只见林锦楼手中的画卷化作朵朵兰花，未及落地便纷纷消失。
　　林锦楼心中大恸，忽而往事纷纷映入眼帘，竟在这大喜大悲之日，看透了红尘俗世。也不理会众人，竟真个三步一叩首来到了定慧寺。跪在佛祖像前，如得佛力加持，一路叩拜所受之伤，已然自我愈合。
　　自此金陵城中，再无林家林锦楼，只有一空法师。
　　一空法师，八十载圆寂，终成一代名僧。圆寂之时，尸身不腐，面带微笑，形容恬静，宝相庄严。更在每日午时口吐舍利子一枚，长达一月有余。更乃金陵城奇观。后有世人拜谒不止。
　　话说林家因着这两位奇人，冥冥之中，自有天佑，历经风风雨雨六百年而伫立不倒，终成南方望族。
　　有道是：“幽谷兰花开，花从何处来？灵支才一见，回首舞三台”。
　　全文完


正文


第1章 出身
　　话说金陵有一小儿唤作陈万全，五六岁上没了爹娘，兄嫂将他卖到富户林家为奴，在一处古玩店铺里干活当差。天长日久练出鉴别古玩字画的能耐，因他身无长物，故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同他说亲，偏他还是有些眼界的，等闲的闺女又看不上。三十岁上东家提拔他做了铺子的三掌柜。又过了一年，林府里开了恩典，给了他一个三等丫头薛氏，命二人成亲。
　　这薛氏原在府里二房专做针线活计，因生得有颇有颜色，又存了争强好胜的心，被一众大丫头忌惮，踩在脚底下，只让她做些浇花洒扫的琐碎事务，二十岁上随便配人嫁了出去。这薛氏倒也顺遂认命，自跟了陈万全便一心一意的经营生计，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温饱无虞。一年之后，薛氏有孕，忽在一梦中梦见千朵万朵兰花齐齐怒放，金光照眼。梦醒后去找算卦的马仙姑圆梦，那仙姑断言她将生个贵美之女，他们夫妻日后定要得女儿的济。薛氏大喜，多给了不少赏钱。
　　陈万全听说薛氏给了马仙姑十几个钱，不禁肉疼，冷笑道：“什么贵美之女，你我都是林家的奴才，这娃儿是家生子，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使唤的，能贵到哪儿去？蠢材，蠢材，你是让人给坑骗了。”
　　薛氏不服道：“你怎就知道我生的孩儿就合该一辈子给人家做奴才？没的净说些丧气话，若生个飞黄腾达的贵子贵女，你这做老子的脸上岂不也有光？”
　　陈万全道：“是，是，我就等你生个贵女了，最好贵到当了官老爷太太，出门就坐大马车，像府里太太们那般风光，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出门有八个丫头伺候着，那才算我们老陈家坟头上冒了青烟！”说完一摔帘子出去了。
　　薛氏却对算卦之言深信不疑，闲暇时便做些小孩穿的衣物，一心一意的养着身子。几个月后，果产下一女，因薛氏的梦，便浑取了名儿叫香兰。陈万全本想要儿子，不由失望，但见小香兰玉致玲珑，心里也逐渐欢喜起来。
　　只是这女孩儿生下来便体弱多病，还没出满月就病了一场，将将调养好，又染了风寒，上吐下泻，气息奄奄的。薛氏心焦，又忙忙的去找马仙姑卜问。那马仙姑让薛氏拿了铜钱一摇，看了卦象道：“需往东南方走才有喜，得贵人搭救。”
　　薛氏擦着眼泪只往东南方走，不多时便见前方有一座静月庵，薛氏便跪在菩萨面前又是磕头又是许愿，哭了半个时辰。忽来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问她为何啼哭。薛氏便将事由讲了，那老尼思考片刻，又问了香兰的症候，便拿了笔纸写了一剂方子，让回家煎服。薛氏如获至宝，去药堂抓药给香兰服用，一碗药灌下去不多久，香兰居然醒了，薛氏试着喂了点奶水，香兰吃了几口，便又昏沉沉睡去。
　　自此小香兰一日好似一日，薛氏喜不自胜，备了果子糕饼和香油烛火钱，抱着香兰去静月庵答谢恩人，此时方知那老尼姑是庵中的大德法师定逸师太。定逸师太看了香兰片刻，又问了她的八字，摸着香兰的头道：“这孩儿与我有缘，不如做我了我的寄名弟子罢，在佛门中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薛氏听说哪有不应的。
　　香兰记事起便在静月庵中跟着尼姑们一处诵经修行。定逸师太极喜她质朴可人，给她取法名“禅静”，教她认字读经，亲自给她讲法，除却佛经，又教她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一类。香兰聪慧刻苦，极有毅力，甚得定逸师太欢喜。定逸师太本是官宦人家女儿，因其父性情耿直得罪当朝权臣，家道沦陷，为避祸才出家为尼。待冤案平反后，定逸师太反觉红尘万丈不如佛门清静，拒绝家人之意，不愿还俗，每每行菩提道，救人济世，不收分文，又常常舍粥舍药，走南闯北，极有见识。香兰缠她问些刁钻问题，定逸师太倒也不烦，耐心回答，悉心教导。故没几年的功夫，香兰竟然书史皆通，写作俱妙，胸中颇有些丘壑了，尤其绘得一手好丹青，常得众人赞叹。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氏后又生了三胎，均是没养活两三年便夭折，故夫妻俩只有香兰一个女，更爱如珍宝一般。转眼香兰已十四岁，定逸师太便择了吉日，命香兰跳墙还俗。香兰与定逸师太情同祖孙，百般不舍，定逸师太道：“你性情忠厚，唯脾气刚烈，日后需益发修身养性。个人有个人因果，你有尘缘未了，不可再留在佛门，日后有缘，你回来替我送终。”香兰泪汪汪道：“我定常回来探望师父。”定逸师太笑而不语，只行礼让她去。
　　香兰归家后镇日无所事事，薛氏有意让她跟街里街坊同龄的女孩儿们一处做针线玩耍，香兰去了两回，回来道：“并非我类，凑一起也没趣儿。”便在家帮薛氏做些家务，闲暇时只看书抄经，做针线补贴家用。
　　这一日香兰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绣花，忽听院子里一阵喧哗，有个尖锐的大嗓道：“谁偷你家衣裳了？青天白日的诬赖人也不怕喉咙里生烂疮，我呸！”
　　“我亲眼瞧见你拿了我家香兰的衣裳，我浆洗了晾在院里，你进了厨房一趟，出来便把衣裳揣怀里进屋了！”说话的人分明是薛氏，香兰从窗子向外一望，只见母亲跟吕二婶子站在院里大眼瞪小眼，院门口有几个小孩子探头探脑。
　　吕二婶子一家也是林府的家生奴才，同香兰家住在一个院里，平日素无往来。吕家爱贪占些小便宜，常常偷陈家的东西，大到衣裳、面盆、腊肉，小到柴火、葱蒜，没有不顺手牵羊的。
　　“放你娘的屁，姑奶奶可看不上你那几件烂衣裳，我们家姨奶奶在府里多大的富贵势力，绫罗绸缎都是擦屁股的！想钱想瞎了心的小娼妇，竟想讹到我们头上！”吕二婶子惯会泼妇骂街一套，花样百变，又生得黑壮，双手叉腰往院里一站，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什么腌臜烂臭都敢往外喷。
　　薛氏不会谩骂，气得浑身乱战：“你分明拿了我家的衣裳，我前些日子扯的细布，做的簇新的应季袄子，袖口上还绣了花样。头上三尺有神明，你也不阴司报应！”
　　吕二婶子一口唾沫啐在薛氏脸上：“要有报应也该报应你这样的娼妇！原在府里就勾搭爷们，粉头一样的下流坯子，被太太奶奶们撵出来，没皮没脸，没羞没臊，还不找个旮旯吊死，反倒做圈套污蔑你姑奶奶！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莫非打量我是好欺负的？明儿个就让我们家姨奶奶来做主！”
　　这一番话说得薛氏又冤又羞又怒，指着吕二婶子：“你，你……”哽咽得说不出话。香兰见吕二婶子如此欺辱母亲，心中大怒，将针线一丢，穿下鞋便要往外跑，却被陈万全一把拖住道：“我的小姑奶奶，外头吵得正凶，你去跟着裹什么乱！”
　　香兰挣扎道：“我娘受欺负，遭了这样大的羞辱，我怎能不过去！”
　　陈万全一瞪眼：“你快消停消停罢！吕家大闺女是府里头大爷的通房，以后生了哥儿姐儿抬了姨娘，就是半个主子，咱们敬着还来不及，怎好上赶着找不痛快？你娘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她是混蛋，你也跟着混蛋？”正说着传来“哎哟”一声，原来薛氏被吕二婶子一把搡倒。
　　香兰怒极反笑道：“自己媳妇儿被人撵着打骂‘娼妇’，不出头反倒罢了，竟没用到这步田地，你在家里跟我娘摆的那些威风拿出一两分来，咱们家今日也不会受这个气！”说完一把推开陈万全便跑了出去。
　　吕二婶子欺准了陈万全不敢生事，有意打压薛氏，又因吕二叔赞过“陈家娘子生得标致”，想偷看薛氏洗澡被她抓住，如今想起来便恨得牙疼，抓扯着薛氏的头发，口中“贱人”、“粉头”骂个不住，街里街坊都知吕二婶子是个有名的泼妇，不敢伸手相帮，只在旁边相劝。
　　香兰见母亲鬓发散乱，满面泪水被吕二婶子压着打，愈发恼恨，顺着墙根悄悄溜到院门口，抄起门闩便冲上去，口中大叫道：“混账婆娘，竟敢打我母亲！”狠狠一记招呼在吕二婶子背上。


第2章 掐架
　　吕二婶子“嗷”一声惨叫，只觉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不由松开薛氏，差点将苦胆呕出来。香兰举着门闩仍要打，众人惊叫一声：“了不得了！”上去便夺香兰的门闩，香兰顺势让人将门闩抢走，扭身进厨房又举着菜刀出来，奔着吕二婶子冲过去，口中高叫道：“你镇日里偷鸡摸狗拿我家东西，今日又打骂我娘，新帐旧账一起清算，我再不活着了，跟你同归于尽！”
　　那菜刀在日光底下映得明晃晃耀人眼目，冷飕飕让人胆寒。吕二婶子大吃一惊，忙不迭躲闪，街坊们赶紧拦着香兰，纷纷叫道：“有话好好说，快将刀放下！”
　　香兰扯着嗓子道：“方才那泼妇打骂我娘你们怎么不拦着！我家今日受了奇耻大辱，我先砍死她，再抹脖子自尽，也落得干净！”说着仍要往前冲，骂道：“有本事把你们家姨奶奶抬出来，呸！什么‘姨奶奶’，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狗仗人势的东西，今儿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先捅死你，再去抹脖子！”
　　众人见香兰摆明了一副拼死拼活的架势，便要上前夺刀，香兰疾言厉色道：“谁夺我刀子谁便是我仇人！就算我今日杀不了她，就明日再杀！”这一番威势凛然竟将旁人都唬住了。香兰又朝吕二婶子瞪去，咬牙切齿道：“泼妇，有种过来受死！你打骂我娘，我就弄死你家的小崽子解恨！”
　　众人瞪大了双眼：什么？！不但要杀吕二婶子，竟然还要宰人家的孩子？谁不知道吕家三个丫头，前年才生了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陈家闺女看着美貌文静，原来她才是最厉害的泼妇！
　　吕二婶子本心要跟香兰对打对骂，但听香兰说“弄死你家的小崽子解恨”，见对方分明是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势，一时间也被震慑，窝在院角不敢言语。薛氏见女儿为她出头，心里尤为解恨，但见香兰动了刀枪，双目赤红，真个儿要打要杀，便怕了，踉跄着跑到跟前一把搂住香兰道：“我的儿，快把刀子放下，真闹出人命吃了官司，你让娘可怎么活！”
　　香兰心道见好就收，脸上仍不动声色，把菜刀交给薛氏道：“你给我拿着。”言罢挣开旁人又冲到吕家房里，吕二婶子两个闺女正扒在门口偷偷往院里看，见香兰冲进来吓得四下躲闪，香兰进屋迅速翻找，一下从被子底下拽出一件细布衣裳，“噌噌”跑出去举着衣服道：“这件衣裳就是我娘新做给我的，袖口上绣了朵兰花，还有一个‘兰’字，是我亲笔描的花样子，你们家哪个闺女叫‘兰’？”
　　吕二婶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耍赖道：“我家小二也有这样颜色的衣服，我是拿错了。”
　　香兰冷笑道：“拿错了？你蒙谁呢！”
　　众人跟着和稀泥，劝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街里街坊的什么话儿说不开的。”
　　香兰冷哼一声道：“你给我娘认个错，这件事就揭过去，否则我拼死了也把这事捅到府里，让太太奶奶大爷都知道，姓吕的‘姨奶奶’有个偷鸡摸狗的亲娘！”
　　吕二婶子恨极了香兰，直想将她生吞活剥，偏香兰掐住她最要命的短处，要她认错是万万不能的，她眼珠子一转，就势躺在地上哭天抢地道：“哎哟喂！刚才那门闩可要将我打死了！打得我背疼胸口疼，我的姨奶奶呀，你再不来给我做主，我就要让人用刀捅死了！我怎的如此命苦，让穷家破业的小畜生骑在头顶上拉屎拉尿……”在地上撒泼打滚，再不肯起来了。
　　香兰走过去狠狠啐在吕二婶子脸上，一字一顿骂道：“不——要——脸！”说完拉着薛氏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陈万全已在屋里躲了半天了，方才院里闹起来，他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了香兰咬牙切齿道：“你呀你呀，净给家大人惹祸！”
　　香兰不睬他，径自端了水让薛氏洗脸梳妆，拿了杯子倒了半盏冷茶吃。薛氏净了面，一边梳头一边道：“如今这般一闹倒是解气，只是他家大女儿还是有些头脸的……”
　　陈万全大怒道：“你这才想到？还有你女儿的名声，这下传出去‘陈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是个动刀动枪的泼妇’，她可怎么嫁人！”
　　香兰颇不耐烦的摆手，瞪了陈万全一眼：“行了行了，爹爹有这个气性怎么不替我娘出头？只会窝里横，对外一味窝囊老实，但凡爹爹有些担当，我又何必背个‘泼妇’的名声？”
　　陈万全有脾气只敢对老婆发，对女儿还是一心溺爱，还隐隐的有些怕她，听女儿一说便不吭声了。香兰又道：“吕二婶子是个滚刀肉，耍胳膊根子混不吝的，能跟她讲什么理呢？只好以暴制暴，包管她乖乖的，咱们原是斯斯文文的人家，断不会跟她那种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不过是自个儿找不痛快罢了，以前吃点亏也便忍着了。但如今她欺负到咱们家脸面上，再不出头反倒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家是软骨头，便愈发欺负上来，今儿是拿件衣裳，那明天拿咱家金银细软呢？后天抢咱家银子呢？”又看着陈万全说：“这样软弱的娘家，你打量我能找什么好亲事？嫁出去也是让婆家欺负。爹娘本来就没有儿子，旁人便轻视两三分，今日我再不借这个题目立出威名来，日后还指不定让人怎么欺凌，即便背个‘泼妇’的名声又如何了？”
　　薛氏“扑哧”一笑，点着香兰的脑门道：“你自幼佛门里养起来，佛祖不是慈悲为怀么？你怎想到拿菜刀的？把我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香兰做个鬼脸笑道：“佛祖说过‘怒目金刚，垂首菩萨’，我方才是扮成金刚的模样度度吕二婶子。再说我心里有数，绝不真砍，做做样子吓唬吓唬罢了。”
　　薛氏搂着香兰慈爱道：“闺女长大了，知道给娘出气了。”陈万全狠狠的瞪了薛氏一眼，摇头叹气。香兰靠在薛氏怀里道：“娘只管放心，我虽是个女孩儿，但也不比男子差，有句话叫做‘巾帼不让须眉’，我活着一日，便不叫你们受一日的委屈。”
　　陈万全冷笑道：“你威风得很，可惜了没托生个红袍大将军！”
　　香兰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她倒是想托生成红袍大将军，哪怕当不成将军，是个男子也好。可惜可惜，这一世，她仍是个女子。
　　她上一世叫沈嘉兰，乃太子少傅、詹事府大学士沈文翰嫡出孙女，也曾被人赞过“巾帼不让须眉”的。沈家为簪缨清贵之家，甚得太子器重，家族也昌旺，沈嘉兰自幼身边教习无数，琴棋书画，中馈理家，无一不精。谁料想先帝驾崩，八王爷逼宫造反，太子不知所踪，皇宫一夜之间变了天色。八王爷不遗余力扑杀太子人马，沈家因夺嫡风波受了牵连，株连九族。于是沈家嫡派子孙全拉到午门问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十五岁的沈佳兰已经嫁做人妇，夫家也受到波及，流放三千里。
　　沈嘉兰从云端打入淖泥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看尽世间炎凉凄苦，随同自己夫家千里流放。一路挨冻受饿，受排挤欺凌，难以言尽。她的新婚丈夫萧杭在路上生了重病，为了护着丈夫和家人，她从娴雅的大家闺秀，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悍妇。即便如此，也终究没护了他们全家周全——半路上她丈夫病逝，她染了风寒奄奄一息被官差抛下，不久病亡。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被薛氏逗弄着，低声唤作：“香兰。”虽是林家的家生子，她却从未这般感恩和知足过。
　　江南望族林家，她再熟悉不过。林家以经商起家，后娶了几个家道单薄或庶出的官宦小姐，逐渐兴旺发达，子孙出仕做官，三代以后，势力盘踞江南水乡一带，富贵泼天。林家掌门人林昭祥玲珑八面，左右逢源，当年她十三岁，林昭祥曾意欲和沈家议亲，聘她与林家长孙林锦楼为妇——纵然她比林锦楼还年长四岁。却不知为何，此事后来没了下文，林昭祥更递了折子致仕归乡。两年之后，满朝的腥风血雨，沈氏几乎灭了全族，林氏屹立不倒，昌旺更胜往昔。
　　沈嘉兰经历过抄家，知道主人家落难后那些奴才的下场更加悲惨——她听说原先她身边那几个大丫鬟尽数入了娼门。她默默安慰自己，如今朝堂上大局已定，林家眼观六路，应该不会走沈家的老路，这个奴才的身份大约暂时能坐得安稳。小时候她养在佛门里，镇日和定逸师太一处，日子虽清贫，倒也平安喜乐。当她从佛门回到红尘，才骤然发觉严峻：懦弱贪杯的爹，身体孱弱的娘，而她马上要及笄，家里已经张罗给她说亲事了。
　　薛氏是个美人，陈香兰这具皮囊便更美貌上几分，加之气韵灵秀，识文断字，又做一手好女红，平时文文静静，脸上常挂着三分甜笑，且陈氏夫妇都是老实人，于是上门打探的人几乎踢破了门槛，更有几家在林府极有头脸的管事都来询问。
　　她爹相中了米铺黄二掌柜的三儿子，她娘看好了绸缎庄柳大掌柜的幺子，这两位都是林家的家生奴才。人她都见过，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并无心胸见识，不过是大世家的奴才，比别的少两分土气罢了。薛氏已经喜滋滋的挑拣对象，预备年底订下来，过年时花银子打点，央告有头脸的管事婆子进府求主子个恩典，让香兰成亲，自己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香兰只想仰天长啸——她宁死也不愿这样嫁人！嫁了林家的奴才，将来生的子子孙孙永远是林家的奴才。奴才是什么？奴才是货物，奴才是主人的财产，奴才不能科举，奴才不能自由婚配，奴才不能有自己的田产地契，奴才就是主人的玩意儿！主人要卖，要杀，要剐，要送人，都是无可厚非的！
　　香兰不想一辈子都当个玩意儿，她好容易又活了一世，这一生立志做个有房有地有牲口的地主婆，守着家人，日子恬淡平安就好。她当年还是个小孩童的时候，就盘算着如何让全家人脱籍，又得以保全日后的生活。自从她听说她爹当年卖身时签的并非死契，仍能赎出来，便顿时双眼放光——只要将她爹赎了，自己脱籍也便有了希望。而且她听闻，林家确有家生奴才为自己赎身的！她曾偷偷画了几幅画，让他爹挂到古玩铺子里去卖，谎称是寺里的尼姑画的，为了赚些银子修建庙宇，等画卖出去，铺子可收一成的佣金。这几幅画没几日竟全卖了，赚了一两二钱的银子。香兰喜不自胜，把银子妥帖藏好。
　　今日吕二婶子刚好一头撞上来，她第一要给她娘出气，第二震慑平日那些欺负她家的无耻小人，第三就是立一立自己彪悍的名声，把订亲的事缓下来再徐徐图之。


第3章 哭诉
　　话说香兰狠打了吕二婶子一记门闩，又当众搜出衣裳落了她的脸面，吕二婶气得在屋里蹦脚，想着等吕二叔当差回来，便好生哭诉一番，正咬牙切齿的功夫，忽听门响，有个声音道：“家里有人吗？春燕姑娘回家了！”
　　吕二婶子急急忙忙的开门，只见她大女儿春燕正站在门口，穿着件藕色凤尾菊花纹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滴珠步摇并两根玛瑙簪，耳上晃着碧玉耳环，手腕上套着金银绞丝镯，端得是富贵气派，只是有些憔悴，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衬着颜色。她旁边站着个老婆子，身后还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子，手里抱着个包袱。
　　吕二婶子喜得抓耳挠腮，拍了下手道：“我还当谁？原来是我们家的凤凰回来了！”往屋里让，又要给跟着的婆子倒茶。
　　春燕从袖里摸出一把钱塞到那婆子手中，拿捏着矜持神色道：“麻烦妈妈带着小丫头回马车等我，这钱先拿去买点酒吃。”
　　那婆子得了钱眉开眼笑，拽着那小丫头便走了。待关上门，吕二婶子道：“怎么好端端的回家来了？你回来得正好，你不知道，方才有件事……”
　　谁想春燕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吕二婶子吓了一跳，一叠声询问。春燕用帕子捂住脸，一边哭一边摇头，吕二婶子把她拉到里屋，打发三个孩子出去玩耍。春燕方才用帕子擦着泪道：“鹦哥那个小浪蹄子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鹦哥也是林家大爷林锦楼的通房，虽比春燕收房晚两个月，却处处踩春燕一头。吕二婶子一愣神的功夫，春燕便恨声道：“我就不服！大爷三个通房，论容貌身段，我哪点比不过那小蹄子？就连大奶奶也高看我一眼，待我比她们都亲厚，事事抬举我。大爷原也爱我，还送我几件首饰衣裳，偏被那小骚货迷住了眼，缠软了腿。那浪蹄子不过会唱几首曲儿哄爷们高兴，粉头的一般下流货色，抬举她当姨娘奶奶还不打了林家的脸！”
　　吕二婶子道：“她有了孕，大奶奶说了什么？”
　　春燕满面泪水道：“大奶奶进了门四年都一无所出，她能说些什么？老太太的赏赐都下来了，还派了两个老妈妈，两个媳妇儿去看顾那小蹄子，另外还拨了两个小丫头子粗使，都快赶上小姐的风光了，另外还有银子和首饰——崭新的赤金头面和金银镯子呀，还说只要孩儿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抬她当姨娘……”说着俯身趴在炕上嚎哭起来。
　　吕二婶子一听这话也急了起来，鹦哥的爹娘也在府里当差，原本还没什么，自从两家的女儿都被大爷收了房，便针锋相对起来，见了面便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甚至好几回都动了手，简直刻骨仇恨。若是鹦哥先抬了姨娘，吕二婶子也觉着自己脸上无光，比香兰再打她几记门闩还要没脸。当下拍着春燕后背道：“既然那个小娼妇有了身子，便不能伺候大爷，你赶紧笼络大爷的心，让他在你房里宿上几晚，早些有了儿子，也抬上姨娘！”
　　春燕直起身子，擦着泪儿道：“哪有这般容易的。大爷总不在府里，一时去京城，一时去扬州，好容易在家呆上几天，便叫画眉那个骚货伺候，要么就去鹦哥那屋，对我淡淡的，连大奶奶也不放在眼里。这些时日大爷在京城，听说大太太在京里又给他娶了个良妾，漂亮温柔着呢。大奶奶听了这事也是怔了许久，拉着我的手说：‘燕儿，你我虽是主仆，但情同姐妹一样，即便那些陪嫁的丫头也不如你知心，我见了你便有说不清的投缘。鹦哥看着狐媚魇道的，我本就不喜她，但如今你我的境地也是一样，大爷不喜我，我也无话，只盼着自己得意的人儿能得大爷的青眼，谁想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一听这话便恼了，跟大奶奶说：‘鹦哥那浪货都欺负到奶奶头上，大奶奶是个贤惠人，我却忍不下这个口气。’大奶奶却流着泪说：‘忍不下去也得忍，谁叫我的肚皮不争气，眼看京里又给大爷娶了妾，听说还是个读书人的女儿，色色出挑，如此更没有咱们两个的立足之地了，如今鹦哥是大爷心坎上的人，你也避一避她罢，免得自寻死路……’”
　　春燕一边说，一边接过吕二婶子递过来的温茶一饮而尽，将哭湿的帕子丢在一边，从袖里又抻出一条，擦着眼角道：“府里多少脏心烂肺的等着看我笑话，鹦哥天天托着腰捂着肚皮在我眼前儿晃！成天不是要吃鱼就是要吃鸡，一会儿嫌饭菜咸了，一会儿又说汤水淡了，小厨房上赶着做这个那个，生怕怠慢了，我想要碗别的菜都得遭白眼看脸色……我心里再堵得慌，脸上还得带着笑儿，再不回家来哭一场，日子便没法过了……”
　　吕二婶子急得团团转，他们一家的前途都系在大女儿的裙带子上，若女儿让别人抢了宠爱，吕家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更别提鹦哥那一家子跟吕家都不对付，若事事处处被他们压上一头，别说自己女儿，他们全家都难立足，咂了咂嘴道：“大奶奶这般厉害威风的人，也没一点办法？”
　　春燕立着眉道：“能有什么办法？莫非还能把鹦哥肚皮里的种揪到我的肚子里？”
　　吕二婶子想了想，面色阴沉道：“就算揪不到你肚子里，也不能让她怀着生下来！”
　　“怎么说？”春燕看着吕二婶子狰狞的脸色，微微向前靠了靠。
　　“你有个三姑奶奶原是府里头的稳婆，我早年在府里伺候的时候跟过她一阵。想不叫孕妇把孩子生下来，办法多得是，虎狼药，流产针，犯冲的吃食，添上两三样佐料就够那小贱人受的。”
　　春燕吃了一吓，觉着汗毛都立了起来，低声道：“这万一查出来……”
　　吕二婶子哼了一声道：“做得干净些，谁能查出来？你以为老太太、太太她们就是干净的？大宅门里头脏得很，谁手里没攥过人命？”说着握住春燕的手，殷殷道：“我的好闺女，打小我就知道你跟你那些妹妹不同，生得俊俏又伶俐，如今进了府做了大爷的通房，眼看就能成林府半个主子，大奶奶又抬举你，这可是天赐的良机！爹娘的后半生，你兄弟姐妹，还有你一辈子的体面，全在这几年了。你三姑爷爷管着个药材铺子，回头我找他配点小药儿……哼哼，一样儿给那小贱人吃，一样儿你悄悄下在大爷茶碗里，包管他晚上多疼你几回。”
　　春燕先是脸色发白，听到后来又满面通红，吕二婶子把她散落的鬓发抿到耳后，轻声道：“头一个月最不稳，最是容易滑胎的……”
　　春燕从家门里出来的时候已神清气爽，重新梳了头发，脸上也匀了胭脂水粉，只是双眼还有些肿。香兰抱着木盆出来泼脏水，恰瞧见春燕站在院门口转过身来跟吕二婶子说话，便闪身躲在葡萄架后头。
　　吕家的大女儿她见得最少，先前因她住在静月庵，等她跳墙还俗时，春燕已进府当丫鬟好几年了。她依稀记得春燕是个生得俊俏的女孩儿，还跟薛氏感叹吕二婶子这根孬竹竟长出了好笋，薛氏却说吕二婶子当年也美貌过，只是生了孩子之后，便肥如母猪一般了。
　　如今再看春燕，那一身富贵打扮，衬得比当初更俏上几分，原本清秀白嫩的脸蛋涂了厚厚一层脂粉，更添了几分媚气，水蛇腰一扭，端得像个以色侍人的通房大丫头了。香兰撇撇嘴，听三姑六婆的闲话说，春燕为了做新巧昂贵的衣裳，打好看的钗环，将月例和主人的赏赐几乎用了个干净，她不爱的衣裳和首饰才拿回家来送给爹娘弟妹。香兰心想，若是她肯多拿些钱给家里度日，吕二婶子何至于天天偷她家的东西？
　　眼见着春燕出门上了马车，香兰摇了摇头，扬手泼了盆里的水，转身进了屋。


第4章 入府（一）
　　这几日吕二婶子早出晚归，鬼鬼祟祟不知忙些什么，也没来陈家寻晦气，香兰过得分外愉悦，一心扑在作画上。她与吕二婶子这一架果然令她“一战成名”，许多人家都绝了同她家结亲的念头。薛氏愁眉苦脸起来，心里很不痛快。
　　这一日薛氏从外回来，见香兰画了一幅牡丹，正在题字，心里愈发不乐，阴沉着脸道：“好好的女孩儿不干正经事，你爹也纵着你，写这些画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还有看那些闲七杂八的烂书，把人都看魔怔了，去学学女红绣花才是正理！家里不指望你赚得这几个小钱！”
　　香兰道：“我虽不如庵里的师父们画得好，但前儿个画的一幅画还卖了两钱银子呢，抵得府里头三等丫鬟的月例了，怎么叫‘小钱’？再说，圣贤书怎么能说是闲七杂八的书，读一读明智明理，一辈子才不至于稀里糊涂的。”
　　薛氏皱眉道：“什么话？你天天整那套之乎者也的有个屁用，又考不了秀才。学一手好针线能说个好婆家，哪头轻重你分不清？你若是个大家小姐，琴棋书画的随着性儿的弄去，你是什么身份自己个儿还不清楚？还是赶紧的收收你的心！”
　　香兰冷笑道：“娘的眼皮子何必这么浅？莫非我们全家合该给别人当一辈子奴才，没个出头之日么？”
　　陈万全正在里屋吃饭，闻言端着饭碗出来道：“你想如何？想要造反不成？过这样的日子，生在这样的人家你还不知足，外头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小毛孩子口出狂言。你赶紧给我做点女红针线，过两年也该出嫁了，你顶着这样凶悍的名声，绸缎庄的柳大掌柜还是相中你了，前儿要了你做的荷包针线回去瞧了，过两日就差媒人来。到时候柳掌柜到老爷太太面前讨恩典，把你许出去，明年把婚事操办了，我跟你娘也算放了一半的心！”
　　薛氏大喜道：“当真？柳家真这样说了？”
　　香兰却大吃一惊：“柳大掌柜？他儿子我才不要！听说他小时候得过重病，脑子都不大灵光，如今看起来还傻呆呆的。”
　　陈万全瞪了香兰一眼：“你想嫁什么样的？想嫁秀才举人老爷，你也配！”又松了口气，“柳掌柜家那小子你也见过，小时候还跟他一起玩，比你大两岁，他那不是傻，是厚道，老实巴交的，嫁人就要嫁这样没花花肠子的懂不？他爹打算日后在庄子上给他谋个差，总也不亏，你嫁过去不会吃苦。况且柳大掌柜在老太爷跟前有脸面，家里殷实，还养着小丫头伺候，我眼瞧着跟小地主家差不多，他就一个儿子，宝贝儿得跟眼珠子似的，多少人家惦记着，如今相中了你，嫁到这样的人家是你的福分了。”
　　香兰鼓起腮帮子怒道：“若让我嫁个那样的，我还不如现在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陈万全气道：“听听！你这说得什么话！你想过什么日子？府里太太奶奶们的日子好，你可投了这个胎！这山望着那山高，如今吃穿不短你的，又有好亲事，你竟还不知足。”
　　香兰道：“我才不羡慕府里太太奶奶的日子，我为着是自己的终生。爹，你有没有想过赎身出府？这些年咱们家也攒了点小钱，出去你也开个古玩铺子，或是我卖卖画，咱们家也有些银子，自由自在的不比当奴才强！”
　　陈万全道：“你当开古玩铺子容易？你可有这个本金！”说着叹气，“我也想早些离了林家，铺子里两个掌柜也是挤兑人的主儿，干着也糟心，可赎身是一笔银子，当年我到林家不过卖了五两，可这些年在林家连吃带住，不知要抬多少倍银子出去。”
　　香兰道：“爹爹就是胆小，若自己悄悄收了古玩来卖，不知能赚多少呢。”正说着，听见门口有人高声道：“陈嫂子可在家呢？”
　　薛氏忙下炕道：“在呢，是哪位？”
　　那人道：“是我。”说着进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浓眉方脸，身量高挑，穿着墨绿色的褙子，头上髻子油光水亮，只绾两支银簪，脸上的脂粉也匀得精细妥帖，带着一股精明强干之气。此人姓杨，闺名红英，原是林府管家杨顺的女儿，嫁与了林府里颇有些头脸的管事，因她能说会干，在府中的媳妇儿里颇受重用。
　　薛氏一见她来了，忙忙的让屋里让，命香兰倒茶来吃，陈万全忙回避到里屋去。杨红英笑道：“嫂子不要忙。”说着坐在炕上。薛氏笑道：“今儿什么香风把你吹来了？”
　　杨红英道：“我特地来瞧瞧你，上回你还领了些府里的针线走，这几个月就一直瞧不见人了，府上还有些新活计，工钱给得丰厚，回头你找二门的崔妈妈去。”又往炕桌上看，拿起一张纸，连连咋舌道：“好俊的字儿，比府里的哥儿们写得还好，这是谁写的。”
　　薛氏往里屋一努嘴道：“闺女写的，闲着没事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我还说了她一回。”
　　话音刚落，香兰端了茶从里屋出来，摆在炕桌上。杨红英拉住香兰的手，笑道：“哎呦喂，我的儿，我先前儿看你还那么高，这一晃都那么大了。”说着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儿十三四岁年纪，身材纤巧，生得一张桃花面，长眉入鬓，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明亮清澈，端得是个绝色，清丽淳厚，见之忘俗。
　　杨红英喜道：“真真儿是个俊俏姑娘，难得又会写又会念，怪道是佛门里养出来的，跟他们不一样。”又去问薛氏：“找婆家了没？”
　　薛氏道：“还没有，横竖年纪小，也不急于一时。”
　　杨红英默默点头，又仔细打量香兰，问她平时做什么、玩什么等语。薛氏以为杨红英要给香兰说亲，心中欢喜，暗道：“这杨娘子在府里奶奶太太跟前有身份，底下的人谁不远接高迎的敬着？跟她打交道的都是府里的体面人，若能托她找一门比柳大掌柜还好的亲也未可知，柳家虽富，他家儿子确有些憨傻，配不上我的闺女。”便打发香兰进屋，想跟杨红英攀谈攀谈。
　　那杨红英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茶，看了薛氏一眼，道：“唉，我这几日忙得紧，曾老太太眼看不行了，就这几天的功夫，府里就得挂孝。到时候大老爷、大太太、两个姐儿，还有庶出的一个哥儿一个姐儿，都要回京守孝。”
　　薛氏一怔道：“大老爷不是在京城做官么？”
　　杨红英道：“做官也要回来给祖母奔丧，这叫‘丁忧’。这一来，府里的丫头就不够用了，我为了这档子事儿，已忙了两天没怎么合眼。”
　　薛氏已猜到了八九分，心里突突直跳，强笑道：“找人牙子买几个丫头回来就是了。”
　　杨红英叹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买来新人要调教，还要教规矩，怎比家里的知根知底？”压低嗓门道：“这几年楼大奶奶管家，账上给管亏空了不少，已拿不出多少银子来买丫头，如今楼大爷催得急了，这才急慌慌的让我们下来挑几个家生子去听差。我看你家香兰不错，生得好，性子也文静，一准儿讨老爷太太们喜欢，不如进府去伺候两年，学些规矩，也能图一番前程。都道‘宁要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有体面的丫鬟们都能有一番造化。”
　　陈万全听了，忙从里屋出来，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我们家香兰哪有那个能耐，平时只会写几个字儿，拈不得针也不会说个话儿，惯不会伺候人的，进去还不讨打！再者她年纪也大了，过两年就该嫁人。我拢共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求杨娘子把她留下，往上报她染了病或是别的什么，我这里断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杨红英道：“陈大哥何必说这些，我这也是为了你闺女好，香兰这样品貌的，日后抬举了做了姨娘，或是以后脱籍放出去嫁个殷实人家，不比找府里的奴才强。”
　　薛氏急得掉泪道：“若是在身边，总好做主，挑拣好人家订亲，再向老爷太太讨恩典就是了。这进了府，万一配给哪个年岁大的光棍，我们家香兰的一生就毁了。”
　　杨红英道：“待过两年，替香兰择定了人家，向府里讨恩典出府成亲就是了，主子们多半还给添嫁妆，原有几个府里拉出去配了的，都是犯了错处……”说到此处猛然想起薛氏也是“拉出去配了”的，便住了嘴，讪讪道：“就算如此，如今看来，那几个过得也不错。”
　　陈万全道：“隔壁刘家的四姑娘，张家的五姑娘，都跟我们家香兰一般大……”
　　杨红英打断道：“还有吕家的二姑娘，龚家的六姑娘，这几个我都看了，不是太丑就是性子懦得上不了台面，他们还都塞银子央告我，巴巴想把姑娘往府里送，哪是那么容易的？楼大爷要亲自过目相看，还特特嘱咐要选品貌端正，性子和顺的，这哪是塞银子的事儿。”
　　陈万全夫妇仍苦苦央求，香兰躲在门帘后头听了个真章，暗道：“爹娘的意思就要跟柳家订亲，明年就让我出嫁，两人都拿定的主意只怕不好改了，不如先进林府，能拖一日是一日，拖个几年，我的银子也攒够了，再作打算，况林家若家风厚道，日后也保不齐能脱籍放出来。”想到此处走出来道：“杨大娘，若进府当了丫头，日后就能给脱籍放出来？”
　　杨红英道：“也不是个个都能放，但哥儿、姐儿和太太跟前有体面的丫鬟，多能放出来的。如今世道艰难，旁人谁不想傍着林家呢，所以讨恩典放出去的少些。”
　　香兰斩钉截铁道：“那我进府。”薛氏惊呼一声，香兰看了母亲一眼，对杨红英道：“我愿意进府。”
　　杨红英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陈万全夫妇道：“你这个女儿还是有志向的。”言罢将剩下的半盏茶吃了，道：“如此也再不叨扰了。”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陈万全急得团团转，喝住香兰道：“你答应这个做什么！我好生央告她，再塞些银子，你就不用进府伺候人，等到一把年纪出来，体面人家哪还要你？”
　　香兰淡淡道：“若是绸缎庄柳大掌柜就算体面人家，那这等‘体面人家’不要也罢。不进府，只能找个奴才家嫁了，生的孩子还是个奴才；若进府，总有可能将来放出去嫁个平头百姓。”
　　陈万全益发恼怒道：“那有个屁用！平头百姓有的过得还不如咱们家体面！”
　　香兰道：“平头百姓便可自己做主，日后有了孩子督促他上进读书，保不齐也能当个爹口中的‘秀才举人老爷’。若不济事，也可有自己的田地产业，总比世世代代做奴才强得多。”
　　陈万全道：“你是自小到大没吃过亏，不知道厉害轻重，东家虽厚道，但府上也不是没死过丫鬟，况就算你过几年出府，到时候若连黄二掌柜那样的人家都找不到，你……”
　　香兰打断道：“那也是我的命，我便认命了。”说话间语气淡然，目光却盈满坚毅果决之色。
　　薛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默默的闭上了嘴。


第5章 入府（二）
　　初春，天气还有些微冷。林府二门外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女孩子，香兰穿了半旧的淡红杏子杉，头上绾了丫髻，手上挽着花布包袱，站在最末一个，站在她前头的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穿着半新的花布袄，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皮肤白净，瞧着分外讨喜，转过身对香兰笑道：“我姓梁，爹娘叫我娟子，是刚买进府的，姐姐你从哪儿来？”
　　香兰也笑了笑道：“我叫陈香兰，是林家的家生子。”
　　两人三言两语的攀谈起来，娟子性情天真，言语爽利，片刻便熟络了。娟子道：“不知道咱们日后要去哪儿伺候，你是家生子，对林家里面的事儿知道不少罢？林家都有什么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快说来让我听听。”
　　香兰想了想低声道：“老太爷林昭祥原是吏部尚书，后来致仕归乡，皇上即位后曾想起复，但林老太爷因身有旧疾，只在国子监做了五年祭酒，又告老还乡。林老太爷只有两个儿子。嫡长子林长政为两榜进士，点为庶吉士，外放过几年，回到京城入翰林院，又经几年转任户部侍郎，娶了名门之女秦氏，有三子三女，林锦楼为嫡长子，娶了世家之女赵氏；林锦轩为次子，是庶出，尚未定亲；林锦园是嫡出幺子，年纪尚小；长女闺名林东纨为庶出；次女是嫡出的林东绮；三女是庶出的林东绣。
　　林老太爷次子林长敏从武，几年前追随建威将军张焕平过倭患，如今留在金陵做参将。娶了文臣之女王氏，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嫡女，叫林锦亭，林东绫。”
　　娟子道：“这么说，大老爷一家如今还在京城？”
　　香兰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大老爷的长子楼大爷是从小跟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养大的。”
　　两人又絮絮的说话，这时二管家杨忠走出来说道：“静一静，待会子楼大爷要亲自来相看，莫要闹了笑话。”
　　四周顿时静下来，女孩儿们面面相觑，都不再言语了。香兰抱着包袱抬头望去，只见从拱门里走出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公子，穿着墨绿色绣兰花八团常服，头上乌鸦鸦的头发用金玉冠束起，身材颀长挺拔，宽肩阔背，五官英挺，一双眼光射似寒星，威严轩昂，一身的尊贵风流。正是林府嫡长孙林锦楼。
　　这些女孩儿年纪小的只有八九岁，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或有红了脸儿猛低头的，或有羞得往后躲的，或有藏在旁人身后偷往外看的。香兰微微震了震，心道：“小时候曾见过他两回，当时还是个粉琢玉砌的小娃儿，任性霸道，淘气异常，都道他是个人间太岁，十四年未见，长成了这个模样，瞧着儒雅多了。”想到此人曾与自己议亲，心里泛起异样的感受。
　　杨忠喝道：“都站好，方才怎么叮嘱的。”将女孩儿们重新排成一排，把花名册递到林锦楼手中道：“共十五个女孩子，家生的十个，采买来五个，请大爷过目。”
　　林锦楼拿了花名册对照相看，然后用毛笔将名册上勾去了几个，道：“不是说过了么，要容貌端正的，这几个也算得端正？”
　　杨忠哈腰赔笑道：“有的是长得粗糙点，但手巧，能做一手好针线……”
　　林锦楼斜了杨忠一眼道：“府里难道还少会做针线的？丫鬟先要长得顺溜，摆在屋里看着才舒心。杨忠，你平日里挺伶俐的，这难道不清楚？是不是有家生的奴才给你塞了银子让把女儿、侄女的送进来？”
　　杨忠叫屈道：“我的爷，小人怎么敢！”
　　林锦楼哼了一声，让把勾了的人领走，剩下的又一一问话，又重新取了名字，给娟子改名“小鹃”，待问到香兰的时候，小厮双喜跑来道：“大爷，码头那边来了两个管事，在外院等着见您，说有要紧的事。”
　　林锦楼立即道：“我这就去。”说完又想起有最后一个丫头没询问过，便用笔在香兰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作为标记，想着日后再问她话，把名册塞给杨忠道：“就这几个，你带到霁虹堂，让老嬷嬷们好好教几天规矩。”言罢匆匆走了。
　　杨忠唤了杨红英，将花名册和选出的十个丫头交给她，杨红英立即带了人往霁虹堂去。香兰抱着包袱走在最末，一路东张西望，只见走过了二门的小穿堂，走上抄手游廊，眼前便豁然开朗，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另有曲水小溪从廊下蜿蜒而过，从花木深处泻入一方奇石环绕的小池，如若仙境一般。
　　香兰只觉目不暇接，忽想到自己前一世住在京城中的深宅大院内，景致尤胜此处，如今家破人亡，正正应了那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了。当下绕过一扇乌木云头雕刻山水的大屏风，便看见四间间厅，后面则是正房大院。有个穿着银红比甲的丫鬟正站在台阶上头，对杨红英道：“怎么才来？我在这儿可等了许久了。”
　　这丫鬟唤作迎霜，是林锦楼之妻赵月婵的婢女，杨红英素知赵月婵和她身边儿的下人均是张牙舞爪不好相与的，不免有些头疼，脸上却堆了笑，迎上前道：“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迎霜神态倨傲，并不答话，往台阶下看了一眼，道：“这是大爷挑好的丫头？就这么几个？”说完也不待杨红英答话，从她手里抽走花名册，转过身道：“都带进来罢，大奶奶要亲自过目。”
　　杨红英无法，只得带着香兰她们往里面去。待进了正厅，香兰微微抬头向上一看，只见正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艳光照人的妇人，头戴点翠滴珠如意大凤钗，项上挂赤金璎珞圈，缀着羊脂玉，裙上系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身上穿二色金牡丹团花褂，下着玫瑰紫褶裙，两弯细细的吊梢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艳若桃李，目光流盼处无情也似含情，百般风流，极有韵致。
　　迎霜忙上前对那妇人道：“大奶奶，人都带来了。”
　　赵月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是领来了二十多个，怎么才剩下这么几个。”说着去看杨红英。
　　杨红英连忙道：“这是大爷亲自挑的，其余的都送回去了。”
　　赵月婵冷笑道：“我倒看看大爷的眼光如何，都抬头我瞧瞧。”
　　众人抬起头，赵月仔细打量一番，忽看见个小丫头，穿着簇新的湖蓝衣裙，一张瓜子脸生得颇为俏丽，眼珠滴溜溜乱转，便指着道：“你叫什么名儿？”
　　那丫头吓了一跳，怯生生道：“叫……刚大爷给改了名儿叫银蝶。”
　　赵月婵冷冷道：“听听，还叫银蝶，净取些妖妖娇娇的名字。”屋内静悄悄的，谁都不敢吭声。香兰暗道：“这大奶奶生得天仙一样，但这脾气秉性却像罗刹，不显得可爱了。”因赵月婵不识字，便命迎霜把名册上的名字念一遍，迎霜念到最末一个时微微一怔，将名册册子捧到赵月婵跟前，指着香兰的名字低声道：“奶奶，这个叫香兰的，名字让大爷用毛笔画了个圈。”
　　赵月婵眉毛一挑，道：“谁叫香兰？”
　　香兰道：“是我。”
　　赵月婵将香兰上下打量了几回，见这女孩儿容貌灵秀，气质脱俗，脸色便阴沉下来，暗道：“我就知他火急火燎的让我买丫头回来，里面就有文章，哪是为什么‘爹娘和弟弟妹妹在家住得舒服’，全是为他自己那点子下流心思。果不其然让我料中了！”再看香兰就愈发的不顺眼，这时听见迎霜悄悄说道：“莫非奶奶想把这小蹄子赶出去？这可使不得，大爷既在她名字上画了圈，就是已经对她上了心，奶奶这阵子正跟大爷闹不痛快，又赶了他相中的人，岂不是又添堵了么。”
　　赵月婵绷着脸道：“不赶出去我就添堵了。”
　　迎霜道：“我有个主意，不如把她放到荒僻地方去，许是大爷一时兴起，过后忘了也说不定，若大爷真想不起她了，再打发出去也不迟。老太太就这几日的功夫了，待老太太没了，大爷再有多少心思也没用。”
　　赵月婵道：“那大爷要问起来呢？”
　　迎霜道：“先搪塞，搪塞不过去，这丫头不还在府里么。”
　　赵月婵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对杨红英道：“香兰留下，剩下的你领走罢。”
　　杨红英心道：“大奶奶一张嘴就留下样貌最拔尖儿的姑娘，不知这个小女孩子日后会怎样了。”担忧的看了香兰一眼，也不敢分辩，忙忙的带了人走了，娟子频频回首看着香兰，似是十分依依不舍。
　　赵月婵对迎霜道：“你把人带到罗雪坞，凑巧了前几日表姑娘跟我要人，说手底下每个丫头使唤，你去跟她说，这个丫头归她用。”
　　迎霜得了令领着人出来，香兰皱了眉暗想：“表姑娘是什么人？怎的先前没听说过？”
　　“表姑娘是老太爷二妹的外孙女，她长辈去得早，兄嫂家道单薄，便来投靠咱们。”迎霜瞥了香兰一眼，“你精心伺候着，表姑娘年幼时就订了亲，如今不过好歹在咱们家住一年半载，等孝期一满便成亲，到时候成亲从咱们林家抬出去，脸上也有光。”
　　香兰暗哂道：“不过个丫头，一口一个‘咱们’、‘咱们林家’，真个儿笑死人了。”脸上不带声色，依旧低眉顺眼的往前走。
　　迎霜带着她们二人走了许久，只见前方有一幢精致小巧的房子临水而建，一明两暗，一色的水磨群墙，黑色筒瓦，无任何朱粉涂饰。有个五十多岁身形高壮的婆子坐在大门口洗衣裳，看见迎霜便站起来，往屋内喊道：“环姑娘，迎霜来了！”说完靠在门框上，一双大眼叽里咕噜的打量着香兰。


第6章 表亲
　　院内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出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高挑健壮，眼小眉淡，五官尚算端正，皮肤白皙，却有点点雀斑，虽堆着笑，却仍能看出一股厉害。头戴玉兰钿翠步摇，身穿宝蓝缎撒花褙子，白绸裙子，耳上戴烧蓝耳坠子，手上一对儿白银镯子，打扮体面爽目，纵然她生得不算美人，却平添了几分姿色。
　　表姑娘名叫曹丽环，一见着迎霜便眉开眼笑，迎上去道：“迎霜姑娘怎么来了？快屋里坐，吃杯热茶。”
　　迎霜道：“前儿你不是跟大奶奶说身边的丫头不够使唤么？大奶奶一直惦记着，今儿恰巧府里来了几个丫头，正好给你留下一个。”
　　曹丽环念了句佛道：“我的好奶奶，真心体贴人儿，我才念叨一回，她竟记住了。”说着去打量那丫鬟，见其容颜甚美，登时一愣。
　　迎霜大有深意的看着曹丽环道：“这是大奶奶特特吩咐到你这儿的，新进来的不懂规矩，还要你多调教，别让四处乱跑。”
　　曹丽环脸色微变，心道刚进府的丫头，还没调教过，居然送到我这儿，分明狗眼看人低。一瞬间，脸上又挂上笑，对门口的老婆子高声道：“刘婆子，带她去里头安置。”
　　刘婆子擦了擦手，引着香兰往屋里去，罗雪坞狭小，屋中陈设华美，玩器不多，却极其精致，家具很新，样式也巧妙。明堂里设着书画条案并一张八仙桌，左侧一间屋是卧室，右侧一间则设为待客的宴息。刘婆子招呼香兰把包袱放进宴息角落里的小柜子，又指着窗边设的一张软榻道：“你晚上就在这儿歇罢，柜里还有一套被褥，洗得干净，前儿个还拿出去晒过。”
　　香兰连声道谢，刘婆子朝窗外看了看，见迎霜和曹丽环仍站在外头，便低声道：“委屈你睡在这小偏堂里，寝室里暖阁倒有张床，不过已有丫头占了。”
　　香兰笑道：“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我瞧着这里好得很。”
　　刘婆子握了香兰笑道：“我的孩儿，说话好听和气，还这么俊，只怕府里的姐儿都比不了了。”细细问她今年多大，父母是谁等语。香兰一一答了。
　　一时曹丽环进屋，刘婆子连忙躲了出去。曹丽环往厅中八仙桌旁一坐，伸手叫香兰过来，又上下打量了几遍，方才道：“你可知你为何到我这儿来？”
　　香兰一怔，摇了摇头。
　　曹丽环瞥了香兰一眼，神色骄矜，淡淡道：“你年岁大了，府上的丫头进来时都不到十岁，听话也好调教，你这个年纪，主子都不爱要，而且也长得太妖娇了，老太太、太太常说，丫头生得太艳可不是好事，难免心高眼高的不安分，粗粗笨笨的才讨喜。方才迎霜跟我说了，若你干得不好，便让我回了嫂子把你撵出府去。我却觉着你看着有几分老实，存了善心将你留下来，你可别辜负我一片心。”
　　香兰垂着头道：“姑娘明鉴，我从未存什么‘心高’的念头，只想尽心竭力平安伺候主子几年便家去。”她听说要把她撵出去便有些焦急，但脸上不带出声色来，又看了曹丽环一眼，心说这表姑娘一上来便先给了一记杀威棒，看来是个刺儿头，有些扎手了。
　　曹丽环死死盯着香兰：“你没存这个心可不代表别人不那么想。你在我这里，日后言行举止，行动坐卧都是我的脸面。你犯了错，有了羞，旁人不说你如何，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不会调教人。我原在家里有四个妈妈教习规矩仪态，就算举手投足都是要讲规矩的，如今连曾外祖母看见我都要赞几句，我手下的人儿也不能掉了身价，去学那些疯疯癫癫的丫头。你可别丢我的脸。”
　　香兰连忙欠身道：“我一定好好服侍，本分做人，不给环姑娘丢脸。”心里却对曹丽环很不以为然，香兰前世是京城闻名的淑女，虽后来人生剧变，又投生到小门小户人家，变得泼辣许多，但风度到底与旁人不同。她见曹丽环举止不过小门户女子的形容，却硬拿捏着千金的款儿标榜自己，便觉得有些可笑。
　　曹丽环见新来的丫头生得美貌，气韵文雅，心里便存了嫉妒，故先狠命打压一番，见香兰乖顺，脸色便缓了一缓，道：“我这里事物多些，却很清净，屋里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卉儿，自小在身边服侍我的，另一个怀蕊，是老太太给的。这两个一个管首饰，一个管吃食，外头还有个刘婆子是原就在罗雪坞粗使的。这儿人口简单，但谁干得好却能拔出尖子来，你若真做得好，我也替你跟嫂子美言，早些升你的等级，将来也有一番前程。”
　　香兰恭顺道：“我不求什么前程，只要伺候好姑娘，平平安安的就是我的福气了。”心中却惊奇，好歹也是投奔林家来的表小姐，若家道衰微破落，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伺候也说得过去，但林家只从老太太房里拨来一个丫头来伺候，这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曹丽环道“不知你针线如何？”
　　香兰忙道：“姑娘请看，我裙子上的花便是我绣的。”
　　曹丽环一听忙让香兰离她近些，一打量那裙子上的花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还好，我这儿正缺个做针线的，卉儿只会绣些简单的花样子，怀蕊拿不得针，常常是我自己一坐绣上一天，生生累死人，你会绣花便省事了……”
　　一语未了，外头传来女孩儿的嬉闹声，这个说“好好的花儿簪在头上才好，你偏把花瓣都揪下来，嫩生生的花儿朵儿都让你糟践了。”那个道“环姑娘还在孝里呢，哪能戴花，我看这朵开得正艳，不能便宜别人，就算咱们不能戴，也能碾碎了花瓣做胭脂。”香兰侧过脸一瞧，只见走进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个稍矮，身材微胖，另一个高壮，都生得不丑不俊，穿得素净，但一个头上戴赤金五福簪，另一个脖上戴了一条小指粗的赤金的项链。
　　那两个女孩见香兰站在屋里也不由一怔，曹丽环招手道：“这是今儿新来这儿伺候的丫头香兰。”又指着矮胖的那个道：“这是卉儿。”又指那个高壮的：“这是怀蕊。”
　　香兰微笑道：“卉儿姐姐，怀蕊姐姐。”
　　怀蕊肃着一张脸，漫不经心的同香兰点了点头，算做招呼。卉儿上下看了香兰一番，见她身上穿着旧衣裳，目光里便带出几分不屑来，把头扭开了，似是没瞧见香兰，转而对曹丽环道：“姑娘，这是我方才在园子里掐的花，正好洗澡蒸胭脂用，还有几支桃花，回头咱们插在瓶子里赏玩赏玩。”香兰心里暗叹一声，依稀觉着在罗雪坞的日子大约不那么好过。
　　曹丽环命怀蕊取来一只木匣，里面有十几条崭新的帕子，曹丽环挑拣出两块，递给香兰道：“你去绣这两块帕子，花样子是我昨儿个描的，放在妆台上了，针线匣子在妆台抽屉里。”香兰立刻领了帕子，正要去拿花样子的时候，曹丽环又唤住她道：“你领了帕子就去偏堂去绣罢。”说完领着卉儿和怀蕊进了卧室。
　　香兰低头说了一句：“是。”然后取了东西走到偏堂里，坐在软榻上，取出针线比照着花样儿绣了起来。那花样儿倒也简单，一样是宝瓶，另一样是寿桃，香兰仔细选了颜色，飞针走线，忽从寝室里传来欢笑声，竖起耳朵再听，又能听到有人絮絮说话。
　　香兰放下手里的绷子，揉了揉脖子，心想道：“大凡体面人家新来了近身伺候的丫头，必先打赏些东西，或是几样首饰，或是几件旧衣，虽会说重话来敲打，但大多也会和颜悦色的体贴下人两句。这表姑娘一分打赏未出，反疾言厉色的指教一番，派了一堆活计来，同身边两个丫头说笑，把我支到这间屋里，这便是有意排挤的意思。罗雪坞里的两个丫头，打小在表姑娘身边伺候的卉儿，骄横张狂有余，谦和不足，恐怕是个刺儿头。怀蕊是老太太给的，瞧着是不多话的，却同她们主仆二人关系融洽，想来表姑娘是怀蕊出自老太太房里便高看一眼，刻意交好。我爹不过是个古玩铺子的三掌柜，在府里无依无靠，若是那表姑娘心存几分厚道，看在我日后用心干活儿的份上，日子多少不难过；若是个刁主，那便艰难了……”
　　她转过头朝窗外望去，只见刘婆子手里执一把大扫帚，正将满地落英扫到潺潺流淌的小溪里去，想到自己原也是望门贵女，如今竟沦落成丫鬟，小心谨慎，处处看人脸色，便如同这落入溪水的点点红英，随波逐流，命运半点不由人，不由有些感慨神伤，转念又想：“如今的境遇，比当初流放边陲，横死异乡强百倍了，还能有什么不知足？荣华富贵早已见过了，家破人亡也经得，孟婆汤未饮又活了一世，这点坎坷再堪不破便枉活了那些岁月年光了。况这世间起起伏伏，命运无常，谁又知道自己的因缘际遇究竟如何？原先我做首辅贵女的时候，又何尝能想到日后竟会碾落成泥呢？同样的道理，如今我只是个小丫头，又何以见得日后没有翻身的日子！”
　　香兰自我开解了一番，方才那点子惆怅善感便随春风一吹，尽化成尘烟，鼓起精神将手中的绷子拿起来，一针一线绣了起来。


第7章 挤兑
　　卉儿探头探脑的朝东屋里望了好几眼，然后轻手轻脚的回到西屋寝室，低声对曹丽环道：“还在绣花儿呢，连头都没抬，瞧着像是个老实的。”
　　曹丽环冷笑道：“这才刚来，当然要勤快两天，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卉儿皱眉道：“长得可太招眼了，就冲这张脸，只怕踏实不住，不知她是个什么背景？买来的？还是家生的？”她肤色发黄，身量又胖些，偏又好美爱俏，所以看着香兰玉雪一般的脸儿，窈窕的身段，心里头就泛酸。
　　“迎霜告诉我了，是个家生子，她爹是个古玩铺子的三掌柜。”曹丽环吃了一口茶，“这样的人家不上不下，不过有些小体面，倒也好拿捏，不必担心刁奴欺主。”
　　卉儿吃吃笑道：“我的好姑娘，别说是刁奴，就是刁奴的祖宗，在你面前也得俯首称臣。”
　　曹丽环面带得色，捧起茗碗喝了一口，扭头对怀蕊道：“你们俩日后多给我盯着她些。”又带着恼意道：“赵月婵那死东西，枉费我还送了一对儿上好的玉镯子给她，竟给我个刚进府没调教过的丫头！”
　　怀蕊道：“这也是说了好多时日才送来一个。”
　　卉儿拈了一片糕，一边嚼一边道：“谁说不是，可咱们能说上话的只有大奶奶了，好歹送来一个也比没有强。”
　　曹丽环仍沉着脸，冷笑道：“我权且忍着，等我嫁出去，非报仇不可，整个林家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谁说没有？咱们姑娘就是个极好的！”卉儿执着彩绘花鸟陶壶给曹丽环添茶，对怀蕊使了个眼色。
　　怀蕊便笑道：“可不是，府里这几个姐儿，全捆一起也没姑娘有才有貌、精明能干。”
　　这句话直说到曹丽环心缝儿里，嘴角掩不住笑意，却叹道：“我就是没投个好胎，早些年爹病在床上，家里这么些儿女，也就只有我伺候病榻前罢了，爹刚走，娘又生病，没多长时间撒手闭眼，家里的银子折腾光了不说，最后连说亲都没说上好的。”
　　卉儿道：“说起这个，我也别扭，就凭姑娘的品貌，若老爷、太太还在，来求亲的还不踢破门槛，什么样的找不着，如今……唉，也是委屈了姑娘。”
　　“任家也不错了，前些日子任家给府里送马车的时候，我还看见了任公子，端得是一表人才，任家人口简单，姑娘嫁过去，只伺候任家老太太和小姑子就好，过两年小姑子再一嫁人，再过两年，老太太倒头，家里就清清静静的，比嫁那些大家庭的强得多。”怀蕊一边说，曹丽环一边点头，脸色方才好了起来。
　　一时无事。
　　晚饭前，香兰将绣好的一块帕子送到曹丽环手里。曹丽环见这么快便绣好一块，不由大吃一惊，拿来细看，只见针脚匀称细腻，配色淡雅，虽是个小绣品，却极鲜亮。
　　她心里满意，早先对香兰的不满也淡了两分，但又觉着不指出些毛病显不出自己高明，便硬挑拣了几处“绣得不好”的地方，又道：“虽说绣得快，却也不能一味图快了，还要绣得好。我的针线是豫州最好的绣娘教的，七八岁的时候绣得就比你如今绣的强。”
　　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不妥，又挂上笑容道：“怀蕊的针线是不能见人的，卉儿管的事情又多，你把针线练好了，就有你的出头之日了，何况在宅门里，做得一手好针线的丫头，总是得主子青眼。你刚来，什么都不懂，也是我这样的人好心，才提点提点你，别的主子哪管丫头死活。”
　　香兰已把曹丽环的性情摸清几分了，心道：“这表姑娘自命不凡，喜欢捧高踩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我便顺着她说两句罢了。”遂诚惶诚恐道：“谢谢姑娘关心提点，是我命好，遇见了姑娘这样的主子。”
　　曹丽环果然露出笑容，从跟前的碟子里挑出一块自己不怎么爱吃的点心，递与香兰道：“做了一下午的活儿你也辛苦了，这点心是我特特给你留的，吃一块歇歇罢。”
　　香兰接了点心，笑道：“谢谢姑娘的赏，我回去绣花了。”
　　待一出门，香兰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她径直走到罗雪坞旁边的竹林里，举起手里的白皮酥看了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喃喃道：“今儿下午我分明听见她在屋里嚷嚷：‘这白皮酥桂花糖放多了，做得太甜腻，吃了想吐，怀蕊，剩下的两块你端出去喂狗，狗儿要不吃就扔到池子里喂鱼。’我费神熬力的绣得一块帕子，一句体贴的话儿没有，只赏一块狗都不爱吃的点心，还说是‘特特给我留的’这位表姑娘真真儿的‘好、大、方’。”把点心狠狠咬了一大口，只觉一股又甜又油又腻的味道直冲头顶，让人想吐。
　　香兰用力嚼了几口，忍下吐意，把点心狠命咽了下去，对自己说：“陈香兰，你可要记住这块点心的滋味，你做人家一日的奴才，便要忍一日这样的屈辱。可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命，你一定动心忍性，修忍辱，平戾气，早日脱籍出去，体体面面的让谁都不能轻贱你！”
　　她在竹林里站了片刻，看天际染成橘红的晚霞，静静听潺潺水声，默诵了两遍《大悲咒》，微风从窗子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将她心头最后一丝躁郁吹散，她方才深深吸了几口气，整了整衣裳，慢慢走了回去。
　　第二日早晨，曹丽环拿出大红的绸缎，描好花样子让香兰绣一对儿鸳鸯戏水的枕套，又有大红嫁衣并百子衣等，花色繁杂，极费功夫。
　　香兰目瞪口呆，暗道：“这些都是出嫁必备之物，本应是未出阁的小姐亲手缝制，手艺太差的才由父母置备，请几个绣娘赶工，这表姑娘怎把一大堆活儿都给我一个人？这何年何月才能绣完呀？我一个人，只怕绣上三年也绣不得。”
　　曹丽环道：“活儿都在这里，你紧着干罢。”说完叫卉儿陪着给长辈请安去了。
　　香兰无法，只得埋头穿针引线，活计多，偏曹丽环又是挑剔异常的主儿，稍有不可心便叫香兰剪了重做，末了还要训斥几句“笨手笨脚，原先我身边儿管针线的丫头小园比你伶俐一百倍”，“你忒笨忒慢，小园比你快多了，两个枕套，还有一整幅的喜鹊登梅被面，才半年的功夫就全做得了”，每每训完后，却又挂了笑容语重心长道：“我这么做是为你好，别的主子哪像我这般精心调教人，日后就知道我的好处了。”
　　香兰听了这话还要做出呆笨老实的模样，“诚心诚意”说：“我知道环姑娘是为了我好。”只将委屈咽了，一味装乖装傻。
　　香兰性情随和，又生得乖顺孱弱，干活儿不会偷懒耍滑，手脚麻利，在罗雪坞里言语也少，两三天下来，竟让人觉得老实可欺，无论做什么都要喊她。“香兰，快帮我把炉子扇扇。”“香兰，你拿抹布把窗户都擦一遍。”“香兰，姑娘的汤怎么还不端过来？”“香兰，姑娘说她要穿豆绿色的衣裳，你去柜子里翻找翻找。”“香兰，去把帕子洗了，再把荷包缝了。”种种不一而足。因她新上手，难免忙中出错，又少不了挨骂。
　　香兰镇日忙如陀螺一般，往往一件事未做得便又添了一事。曹丽环分配活计的时候，也把容易露脸和轻松的活儿交给卉儿和怀蕊，把粗笨不耐干的都交给香兰。她整天让卉儿陪着她逛园子，一处聊谁戴的簪子好看，哪家的香粉好，谁穿的衣裳如何衬肤色，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怀蕊时不时的便不见踪影，溜出去躲闲儿，曹丽环也睁一眼闭一眼。
　　渐渐地，每逢香兰做好了活计，或是在茶房煮得了汤水，又或是做得了针线，卉儿便抢过去道：“好了，你歇着罢，我拿进去就是了。”然后拿了东西到曹丽环跟前奉承讨好，曹丽环自然满意，便会赏赐些小东西，再安排别的活儿，卉儿一出来，便把活儿丢给香兰。
　　香兰默默忍了，只埋头干活儿，不多说一句话。


第8章 妻妾（一）
　　这一日天气晴好，香兰正想抱着被子出去晒晒，忽听见曹丽环在厅里喊道：“香兰，去把这几样东西交给楼大奶奶。”推了推桌上的金盏花洋漆木盒：“你要亲手交给大奶奶，说是我给她的，她一看便知道了。”
　　香兰点点头，问明了地方便抱了盒子出去了。罗雪坞在林家花园子的最偏处，香兰沿着幽长的石子小径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来。
　　此刻春意正浓，芭蕉深绿，竹叶浓碧，桃杏如霞似火，树间时有鸟儿啼叫，和风吹皱一池碧水，拱桥上不时走过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正是万物生辉。香兰一路欣赏，只觉心胸也开朗起来。
　　出了园子，最东侧是赵月婵所居的知春馆。知春馆极大，三间高大轩丽的正房并四间抱厦，院里东西各有厢房若干。香兰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只见院里一片静悄悄的，她扬声喊了几遍：“有人吗？”却无人来应。
　　香兰只得往前走，不敢进正房，见右边一扇窗隐隐约约的半开着，便走到窗根底下，凑上去一看，只见赵月婵正坐在一张海棠式雕花木椅上，右边站着的丫头赫然是迎霜，赵月婵脚下跪着两个女子，一个低着头肩膀不住抖着，显然在哭，另一个哑着嗓子哭诉道：“大奶奶，我真的没有撞春燕姐姐……”
　　“芝草，明明是你撞我的，怎么说没撞？大奶奶，你可要给我做主。”那低头抽泣的女子听了这话便猛地抬起了头，正是吕二婶子的大女儿春燕。
　　“大奶奶，我当时是站在春燕姐姐身后，但的的确确没碰着她，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往前倒了一下，碰到了鹦哥姐姐……”芝草是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单薄的身子不断打颤，哭得好不可怜。
　　“胡说八道！”春燕咬牙切齿的瞪着芝草，一张娇美的脸儿显得有些狰狞，“你这小蹄子满口胡沁，也不怕天雷劈了你！”说着话忍不住伸手拧了芝草两记，芝草躲闪不迭，疼得嗷嗷直叫，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赵月婵一拍桌子喝道：“好了！还有完没完！”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赵月婵扭头往旁边看去，说：“鹦哥，你身子好些没有？”
　　香兰适才发现墙边的罗汉床上歪着一个美人儿，穿着浅青金色绣折枝迎春的褙子，头上戴赤金并蒂莲金步摇，面色苍白，西子捧心，不胜娇弱之状。鹦哥右手放到小腹上，含着泪道：“我是没什么，只是担心这肚子里的孩子……大奶奶，这可是大爷第一个孩子啊，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有脸见老太太和太太。”说话间两行清泪顺着腮滑落下来。
　　墙角“扑哧”传来一声笑：“我说鹦哥妹妹，这屋里头的，谁不知道你是老太太给大爷的，也不必每次都把老太太挂嘴边儿上罢？你只管放你的心，大奶奶明察秋毫，指定让你沉冤昭雪。”语气不阴不阳，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酸气。
　　香兰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穿着二色金菊花刺绣褂子的十七八岁女郎坐在角落里，头戴赤金瑞珠大凤钗，下着枚红色金襦裙，生得一张瓜子脸，下巴嫌尖了些，明眸皓齿，左眼下一点黑痣，容貌十分艳丽，脸上浓妆艳抹，别人这样打扮定然十分俗气，偏她这样却觉得十分耐看。她好似不耐烦似的伸出两只手看着新染上的指甲，金光闪闪的镯子衬得手腕分外雪白。
　　香兰暗想：“满屋的女人，除了赵月婵美艳绝伦，便属她最抢眼，一身的气派仿佛正正经经的小姐，定然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画眉姐姐，你怎能这么说话……我只是一心担忧大爷的骨肉罢了。”鹦哥一副惊讶难过的神情，眼泪又掉下来。
　　画眉仿佛在笑，用帕子掩着嘴道：“行了，你这楚楚可怜的一套在大爷跟前使罢，放我这儿可不管用。你不总是一会儿闹着胸口疼，一会儿闹着肚子痛的把大爷往你屋里领么？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你今儿得了天赐良机的那么一撞，更得在大爷跟前儿哭诉哭诉，再博点怜爱痛惜什么的，赶明儿个我也去学鹦哥妹妹，淋场雨，在床上哼哼唧唧把大爷招来，然后就这么怀上身子了也说不定……”
　　赵月婵冷冷道：“画眉，你说够了没有？”
　　画眉巧笑倩兮：“说够了，我闭嘴。”说完从袖里掏出一支靶镜，照着镜子理着自己的头发。
　　香兰简直要笑出来，心想：“大爷三个通房，春燕、鹦哥、画眉，春燕活泼娇美，鹦哥我见犹怜，画眉妩媚浓丽，这一屋子莺莺燕燕，类别齐全得紧，再加上貌若天仙的赵月婵，林锦楼这厮艳福不浅。不过这三个人里，春燕最没头脑，鹦哥最会做戏，画眉倒是有意思得紧。”
　　赵月婵盯着鹦哥问道：“方才你可曾瞧见了是谁撞了你？”
　　鹦哥垂着脸摇了摇头，道：“方才我们几个从大奶奶房里出来，我刚走到台阶身后就被猛推了一下，要不是蕾儿拽了我一把，我早就摔在地上了……可还是撞到了肚子，有些疼。”说着捂着小腹，蹙着眉头，神情有些痛苦。
　　赵月婵道：“你只管躺好了，迎霜已经打发小幺儿请大夫去了。”
　　芝草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大奶奶，大奶奶，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推了春燕！”
　　“放屁！分明就是你，在我身后猛推了一把，让我撞到鹦哥身上！”春燕指着芝草，两眼几欲冒出火来。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芝草奋力摇头，张大嘴巴哭到打嗝，耳坠子乱摇打在她脸上。
　　春燕气得浑身乱颤：“我分明看见你那双手拽着我的衣裳，竟然敢说不是你！我撕烂你的嘴！”起身便往芝草身上扑。
　　芝草惊叫一声被春燕压在地上捶打，屋里的丫头们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拉架，鹦哥嘴角挂着冷笑，却捂着肚子直哎呦。画眉坐在墙角，口中尖叫：“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你们赶紧拉架呀！春燕姐姐你快松开手，别把那小丫头打死了。”那说话的声音里分明含着笑。
　　香兰瞪圆了眼睛，这春燕那火爆的脾气还真尽得吕二婶子的真传，一言不合还真就动了手了。她瞧着屋里那两人滚成一团，旁人谁都分不开，忽然肩膀上一沉，有个声音道：“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香兰吓了一跳，三魂六魄都没了一半，回转身一看，只见有个脸蛋圆圆的小丫头站在她身后，满脸挂着笑，正是进府那天认识的小丫头小鹃。
　　香兰拍着胸口道：“原来是你，真吓死我了。”
　　小鹃笑嘻嘻的：“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话没说完，表情却忽然一肃，拽着香兰站到一边，低声道：“快低头站好。”香兰忙跟着她垂着头做恭敬状，余光向旁边一溜，只见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走过来，却没往她们俩这边看，推门进了屋，语气严厉道：“这是在闹什么！”
　　正所谓“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屋里的莺莺燕燕们顿时肃静了，春燕还骑在芝草身上，听见说话声连忙爬了下来，手忙脚乱的整理着松散的发髻，偷偷朝门口看了一眼，喃喃道：“大爷。”
　　芝草还半卧在地上抽泣，头发早已被春燕抓散了，戴的簪子花钿七零八落的挂在头发上。有个婆子去拽芝草，拽了两回方才把她扶起来。
　　林锦楼半眯着眼睛，目光犀利如剑，缓缓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他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威慑压人，众人都觉得透不过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林锦楼最终将目光落在赵月婵身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月婵挑了挑眉毛，道：“鹦哥让人给撞了一下，说到了肚子，我赶紧让她歇在这儿，又打发人请了大夫。当时春燕和芝草站在鹦哥身后，春燕说是芝草推了她，她才撞上鹦哥。芝草又说她没撞春燕，是春燕自己撞上鹦哥了。”
　　林锦楼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声音冷硬如石：“请了大夫没有？”
　　迎霜小声道：“已打发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快要到了。”
　　林锦楼看了看鹦哥，鹦哥惨白的脸上挂着泪珠儿，见林锦楼朝她望过来，便愈发可怜，蹙着细长的眉，眼巴巴的望着，一副君须怜我的形容。林锦楼又扭头看着赵月婵：“你在这儿搞出这么大阵仗，从三堂会审变成了全武行，可查问出什么没有？到底是谁推了鹦哥？”
　　赵月婵拨弄着手上的红麝串儿，表情淡淡的：“我搞出这么大阵仗还觉得良心不安稳呢，鹦哥怀着的可是大爷的骨肉，如今也是大爷心尖尖儿上的人，大爷已来来回回的告诫我这么多回，让我紧着鹦哥小心看护着，如今这么一撞，倘若这骨肉有了好歹，我悬梁上吊抹脖子都难辞其咎。别说是三堂会审全武行，就算让我演一回楚霸王乌江自刎也是省得的。”
　　春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大爷，不是我推的，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我，我站不稳才撞的鹦哥……”一边说一边往前蹭，想去抱林锦楼的腿。可林锦楼一记眼光下来，便不敢动了，讪讪的垂下手，浑身软了下来堆在地上哭，犹自哭叫着：“我不是故意的……”
　　迎霜眼光一凛，跨出一步喝道：“住嘴！大爷大奶奶都没发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春燕吃了一吓，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了。


第9章 妻妾（二）
　　此时小厮来报，说是郎中到了，一众女眷进里屋回避，林锦楼命人围上屏风让郎中给鹦哥诊脉。那郎中号过脉说有轻微流产的征兆，又因孕妇身体略微虚弱思虑过重，开了一剂补气血安胎宁神的方子。林锦楼绕到屏风后头，坐在罗汉床的边上对鹦哥道：“大夫说胎儿好好的，回头你把药吃了，身子就好了。”
　　鹦哥怯怯的拉着林锦楼的衣袖摇了摇，道：“只要大爷心里头能对我有一分挂念，我的病也就全好了。”她双目含泪，却偏不叫泪珠儿滚下来，不胜柔弱之态惹人怜惜。
　　林锦楼拍拍她的手道：“你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我对你自然是挂念的。”他知道鹦哥向来身子骨弱，有病没病的都要呻吟上几声，这“病美人”他先前还有几分兴致，觉着那娇弱可怜的小模样挺招人喜欢，哄一哄，再怜爱一番也别有滋味。可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有这个闲情逸致，若是心头烦闷或是俗务纠结，再看见这迎风流泪的便觉着不耐烦了。况鹦哥天天多愁善感，他先前的新鲜劲儿一过，也便腻歪了。
　　鹦哥分明听出林锦楼在敷衍他，张嘴唤了一声：“大爷……”一手轻柔抓着林锦楼的手指，另一手却狠狠抓着身子底下的褥子，直抓到骨节泛白。
　　林锦楼命人撤去屏风，见赵月婵等人走出来，便道：“大夫说鹦哥有小产的迹象，开了药方子，回头煎几副吃吃看，再炖些滋补的汤水，大房账上的银子不够就找我来要。”
　　又淡淡的扫了一眼芝草和春燕。这两人草草收拾了头发衣衫，芝草垂着头一副木呆呆的样子，春燕哆嗦着嘴唇，直勾勾的看着林锦楼。
　　林锦楼沉声道：“既然鹦哥身上没有大毛病，至于是谁推的，我便不再追究，但该罚还要罚。春燕掌嘴二十，禁足一个月，罚三个月月例。芝草，掌嘴三十，罚三个月月例，撵去做洒扫，日后不准进屋伺候，再有差池，便不要在这府里呆着了。”
　　春燕悄悄出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下来，谁想林锦楼忽然抬头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缓缓道：“春燕，你年纪也渐渐大了，心思也比以前活泛，好歹也算伺候过我一场，回头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另配一套金银头面，让你老子娘领你出去罢。若想要身契，也可以放了你。”
　　香兰偷偷躲在窗后，闻言一惊，心道：“林锦楼是不打算留春燕了！像这样的通房丫头生得再美也是残花败柳，能配什么好人家？可一百两银子也算丰厚了，而且还能脱了奴籍，只要春燕不存太高的心，也能找个踏实的人家。”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春燕凄惨的号哭一声：“大爷——”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凄厉道：“大爷，我不走我不走，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出林府！”
　　林锦楼淡淡道：“你也可以不出府，适龄的长随小厮们也有几个，你瞧谁合适便同大奶奶说，不会亏待了你。”
　　春燕拼命摇头，张大嘴巴撕心裂肺的哭着：“大爷，大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恼我了，可鹦哥真的不是我故意撞的。”说着回头手里攥着帕子，指着芝草骂道：“贱人！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芝草看见春燕恶狠狠的目光，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又跪了下来，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道：“奴婢……冤枉……”
　　春燕忙不迭扭过头，见林锦楼垂着眼帘面无表情，鹦哥虽一脸悲愁，目光里却掩不住讥诮和快意，画眉站在罗汉床旁边，一脸悠闲的咬着帕子，仿佛看了一场好戏似的。
　　春燕发疯般指着画眉和鹦哥大喊道：“我知道了！是你！还有你！是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整个儿知春馆里，除了大奶奶，你们全都瞧我不顺眼，变着法儿的害我、挤兑我，想让大爷厌弃我将我赶出去，你们好称心如意！”
　　鹦哥一副吃惊的模样，两眼含着悲愤：“你说什么！”又去拽林锦楼的袖子：“大爷，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冤枉，我怎么敢用林家的骨肉冒险？”
　　香兰默默点了点头，心想还是这鹦哥会演戏，看看画眉，见她一言不发，又觉得这画眉也是个聪明人，林锦楼没来的时候，她说话句句尖酸，此刻倒是无比乖顺。
　　春燕“呸”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最会演戏，天天装‘病西施’……”说到一半忽想起来此刻不是掐架的时候，转而望着林锦楼，哀哀乞求道：“大爷！大爷我求求你，别把我赶出去，我给您当牛做马，我一心一意的伺候。大爷你说过，你就喜欢我性子疏朗，爱看我梳妆贴花钿模样，喜欢听我吹笛子，还在我胳膊上写过‘谁家玉笛音婉转，散入春风帐帷中’，这是您亲手为我写的诗哇，您就看在往日恩爱的情分上……”说着“咚咚”磕头。
　　谁家玉笛音婉转，散入春风帐帷中？
　　香兰抖了抖鸡皮疙瘩，暗想这一句诗就算放入淫词艳曲当中也不算高明，林锦楼实在没什么文采，难怪只考了个秀才就不再科举了，省得考不上举人嫌丢人，反倒考了武科一举夺魁，还落了个“文武双全”的佳名。
　　“够了！”林锦楼大喝一声，“来人，带她下去掌嘴！”喊了两声，从屋子后面走进两个老妈妈，拖着春燕便往外走，春燕张牙舞爪，凄声尖叫道：“大爷！大爷！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真意的……”那婆子掏出一团布就堵住了春燕的嘴。
　　香兰躲在柱后，看着春燕一身狼狈挣扎着被老妈妈拖走，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如花的女孩儿到底跟屋里坐着的男人有过恩爱，当日也是他得意过，宠爱过，缠绵过的，若春燕当真算计谋害他的子嗣，如此打发也在情理之中，但他竟连一点不忍的神色都没有，从头自尾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仿佛春燕只是他素不相识的人罢了。
　　林锦楼站起身对赵月婵道：“你随我来。”说完便掀帘子进了寝室，在一张绣墩上坐了下来。赵月婵进了屋，坐在到床上，看了林锦楼一眼：“什么事？”
　　林锦楼吐出一口气，看着赵月婵似笑非笑道：“鹦哥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林家的血脉，也是大房的香火，还劳烦你多多爱护。”“多多爱护”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赵月婵将腕上的红麝串儿摘下来当佛珠似的左右捻动，抬头看着林锦楼，目光幽怨如毒：“大爷若是不放心我，便交给别人看着，省得那小贱人和她肚子里的野种出了事，我也担不起大爷判的罪。”
　　林锦楼忽然笑了起来，他本是绷着脸，十分威严，这一笑却带了两分纨绔的风流不羁，上前捏住赵月婵的下巴，拇指抚弄着她的嘴唇，脸缓缓的垂了下来。赵月婵心如雷击，口干舌燥，连身子都抖了起来，只等着林锦楼亲吻她。谁知林锦楼却把唇凑在她耳边，带着两分轻佻的笑意，低沉的声音犹如绸缎丝滑：“楼大奶奶可要听好了，如今我把鹦哥还放在你手里，因为你如今仍是我名义上的妻，我这是给你脸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春燕是个傻子，你挑唆她在大房里闹事，又撺掇鹦哥和画眉不和。鹦哥险些小产，却不是春燕故意撞她的，春燕单纯鲁直，若是她存心算计，方才早就露出马脚了。别以为你背地里搞的龌龊我不知道，我拿你当一坨屎，所以懒得搭理，你仔细听好了，鹦哥肚子里的孩儿有任何差池，我都让你好瞧，你知道我有什么手段，明白了吗？”
　　温柔的呢喃竟说出如此尖锐的话，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赵月婵浑身僵硬如石。林锦楼直起身，摸了摸赵月婵的耳朵和寸把长的玛瑙耳坠，含笑道：“这红玛瑙耳坠子衬得你皮肤愈发的白了，不愧是金陵第一美人，连耳朵都生得这样美。可惜这样美的人，竟守了四年的活寡，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月婵不可抑制的浑身抖了起来，林锦楼仍然微微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答应过双方长辈，自然不能休你，若什么时候想要和离便告诉我一声，爷亲手奉上大笔银两，保准你满意。”言罢，如同对待勾栏粉头那样，手指轻轻滑了滑赵月婵的下巴，拍拍她的脸：“你可得仔仔细细想通了，女人的青春年华有几年呢？晚了，等你这张脸都没了看头，就更找不到好人家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巾，擦了擦手：“摸你，都觉得恶心。”说完将那手巾丢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赵月婵浑身乱颤，恨得双眼都要瞪出血来，抄起手边一个茶碗丢在门框上，怒吼了一声：“王八蛋！”
　　林锦楼从屋里出来，正要出院子，忽然听有人道：“大爷，等一等我。”他停住转身，见画眉拿了一个荷包，递到他眼前，轻柔笑着：“这是我给大爷做的荷包，爷看看喜不喜欢。”
　　林锦楼拿来一瞧，见是个云烟如意五彩绣的荷包，配了宫穗丝绦和指盖大小的玉石珠子，显是十分精巧费功夫的。林锦楼笑道：“这荷包我收着，做得这样好，我当然要赏，你想要什么东西？钗环还是衣裳？或是给你重新打一副头面？”
　　画眉嗔道：“讨厌，大爷怎把人家想得这样俗了？”说着把两只手举到林锦楼面前，嘟着嘴道：“我什么都不要，就是缝荷包的时候让针扎得两只手上都是窟窿，就让大爷吹一吹，你一吹，我就好了。”
　　林锦楼捏着那又软又绵的小手，笑嘻嘻道：“你当我吹的是仙气？一吹就好了？”
　　画眉撒娇道：“当然一吹就好了，不然大爷就试试。”
　　林锦楼果然握着她的手吹了吹，把她揽在怀里笑道：“快让我瞧瞧，是不是好了。”
　　画眉咯咯直笑。香兰站在廊檐底下看见这一幕不由瞠目结舌：我的乖乖，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啊，林锦楼竟然跟自己的通房丫头站在大门口调情！这，这楼大爷风流倜傥的名号真不是盖的，果然是风流阵里的急先锋！


第10章 送礼
　　此刻赵月婵也站在窗户旁，望着大门的方向，指甲深深抠进窗棂。身后迎霜道：“大奶奶，我把芝草带来了。”
　　赵月婵转过身，走到椅子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银子，递到芝草跟前道：“今日的事纵然你没做好，我还是赏二两银子给你，记着把嘴闭严了。”
　　芝草已掌过嘴，脸颊肿得高高的，接过银子，低低说了一声：“是，打死奴婢也不敢说。”
　　赵月婵挥了挥手，让迎霜把人带走了。今日的事是她设的计，让芝草在背后推春燕撞上鹦哥，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然后由她亲自作证是春燕推的鹦哥，如此一石二鸟解决她两个心腹大患。谁想鹦哥的丫头蕾儿拉了鹦哥一把，竟未能得手，反招来林锦楼警告。她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迎霜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奉上一盅热汤，轻声道：“奶奶累了一上午了，喝口汤补一补精神罢。”
　　赵月婵只望着窗外，半晌道：“你说他为何就这么恨我？若他肯回心转意，我短寿十年也心甘。”
　　迎霜不敢吭声，又隔了一阵，低声道：“奶奶，环姑娘打发人来送东西，见还是不见？”
　　赵月婵撑起身子道：“让她进来。”
　　香兰低着头走进来，双手将木盒子奉上：“奶奶，这是我们姑娘让我带来的。”
　　赵月婵命迎霜把盒子接过来，道：“迎霜，叫人抓把糕饼果子给她。”便打发香兰去了。
　　迎霜把木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簇新的墨绿缠枝桃花刺绣圆领马甲，赞道：“好鲜亮的衣裳。”拿出来却瞧见衣服底下还藏着一只小匣子，打开一瞧，只见里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那簪共有八支，或是宝瓶样式的，或是福结样式的，或是双鱼样式的，正是吉祥八宝的图案，每一根簪子上都镶了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又精致又名贵。饶是迎霜见惯了好东西，也要赞一声：“这套玩意儿好得很。”说着呈到赵月婵眼前。
　　赵月婵拿出两支簪在日头底下看了看，冷笑道：“这么一套簪，曹丽环可是下了血本了，可真难为那么个小气的人儿。”
　　迎霜把衣服折好：“她想求奶奶什么事？”
　　赵月婵伸出两根手指：“不过两件，第一想让她哥哥接咱们府里采买的活计，这可是个捞钱的肥差，她已旁敲侧击好几回了。”
　　迎霜哼了一声道：“她是脑子里灌了风，府里上下的眼睛都盯着这差事呢，怎可能给她哥哥。”
　　赵月婵道：“即便是些小采办，里头的油水也够他们吃一年的，可就曹丽环平时那点孝敬，还割心割肉似的，我还真瞧不上，索性装傻了。至于这第二件嘛……”赵月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她送这簪子来，是想让我给她寻几个高门第的亲事。”
　　“啊？表姑娘不是孝期一满就要成亲了么？怎么还……”
　　“她是嫌夫家门第低，家道还单薄。如今她在咱家住了一段日子，眼界开了，怎么肯回去受苦？可就凭她的长相出身？哼。”
　　“这事确实难办……要不把簪子退回去？”
　　“退回去做什么？这样一套的赤金镶红宝石八宝簪也要将近一百两银子呢。你收好罢，这事我心里有数。”
　　迎霜点了点头，取了钥匙，将那盒簪子锁进了赵月婵的首饰匣子。
　　且说香兰从赵月婵屋里出来，一个大丫鬟白露带她到旁边的抱厦里，抓了一大把糕饼点心给她，香兰用帕子包好，谢了又谢，出门的时候，看见小鹃正站在廊下等她。香兰连忙迎了上去，将帕子递到跟前，笑着说：“来，请你吃点心。”
　　小鹃爽直活泼，又生得娇憨，见到糕点更睁圆了眼睛，香兰觉着她像只咪咪叫的奶猫儿，不由笑了起来，把帕子又往前递了递。
　　小鹃拿了一块松仁糕，一边吃一边把香兰引到她住的屋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小鹃把门关好，笑嘻嘻说：“你分到哪儿去了？咱们同来的几个女孩子，唯独不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
　　香兰道：“我现在在罗雪坞，环姑娘那里。”
　　小鹃脸上立刻带了同情之色：“原来你去了那儿……唉，也难怪，你这么漂亮，大奶奶怎么可能让你在离大爷近的地方晃。”
　　香兰推了小鹃一把，笑骂道：“你说什么呢！”
　　小鹃含着糕点笑眯眯的：“你比大爷屋里那三个丫头生得都俊呢，我看要不了多久，等你长开了，一准儿比大奶奶都好看，大奶奶可是金陵第一美人，只怕日后要让贤了。”
　　香兰一把捂住小鹃的嘴：“我的小祖宗，你浑说什么呢，还让不让我活了。”
　　小鹃“呜呜”两声，掰开香兰的手道：“你放心，我有数，这不是只有咱们两个么。今天鹦哥让人撞了，那些丫头婆子们躲到后院儿去了，生怕主子们瞧见了拿着撒气。”
　　香兰点了点头：“难怪前院一个丫头都没有。你在知春馆干什么活儿？”
　　小鹃叹口气道，“我做洒扫的活儿，看炉子、浇花、打扫院子。那回廊的地，每天要用水冲三遍，天天累死累活的，那几位姐姐还是不满意，每回都训我，还把别人都不爱干的活儿推给我。”
　　小鹃年纪还小，见了香兰如同见了亲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委屈，香兰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也是，活儿干得不少，还不招主子待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新进来的丫头，都是这样熬的，等过两年成了老人儿，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此时听见外头有人高声叫：“小鹃！小鹃呢？不看着炉子去哪儿疯跑呢！”
　　小鹃一吐舌头道：“那个催命的又找我了，我先去了，香兰姐，你要常常来看我，我得了闲儿也去罗雪坞找你。”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香兰将帕子里的糕点又给小鹃留了两块，放在她床头的枕头旁，然后推门走了出去，经过西边一间厢房，隐隐听到哭声，似乎是春燕一边哭一边骂：“鹦哥你那小蹄子休得意！你下套作践我，我让你有哭的那一日！”
　　香兰背后只觉一寒，忙不迭的拔腿回去了。回去向曹丽环回禀，曹丽环细细查问了一通，香兰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赵月婵把东西收了，又给了她几块点心。曹丽环脸色有些沉，她打发香兰去送东西，其实相中了香兰老实，不会打开那盒子偷拿东西，卉儿手脚有时不太干净，怀蕊又是个内在精明的，都不太对她心思，可这香兰也“老实”过了头，该长的眼色一概都没有。曹丽环阴着脸将香兰打发走了。
　　一时相安无事。
　　这一日，曹丽环特特画出鞋样子让做一双鞋，跟怀蕊一同选了配色，又让卉儿把鞋上的花样子描出来，限时限刻的让香兰赶工一双鞋。香兰埋头做鞋，连中饭晚饭都草草吃两口了事，夜里又点灯熬油的绣花样子，三天便将鞋子做得了。卉儿见了，一时说花样绣得不好看，一时说鞋面绷得不够平，然后在鞋口绣了一圈小花。
　　早上请安回来，曹丽环面带喜色，卉儿更大声嚷嚷道：“今儿在老太太跟前，姑娘可是露个大脸，姑娘把鞋一呈上去，说‘前几日老太太说脚有些肿，我这几天赶着做了一双鞋出来，老太太回头试试，看合不合脚。’你们猜怎么着？老太太当场那么一试，还真合脚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下赏了姑娘一对儿金丁香。”
　　曹丽环颇为得意，一边吃茶一边道：“可不是，东绫那死丫头脸都绿了，可是出了我胸口的一口恶气。”林东绫是二房嫡出小姐，素看不惯曹丽环，事事处处打压她，曹丽环提起来便咬牙切齿。
　　怀蕊讨巧道：“还是姑娘会讨老太太欢心，鞋样子就画了两天，斟酌来斟酌去，费了一番心血，怪道得了赏了。”
　　曹丽环含笑道：“哪是我，这鞋子上的花样子都是卉儿绣的，配色是你，香兰也帮了不少忙，才把鞋做得了。”
　　卉儿乖觉道：“还是姑娘教得好。”
　　香兰脸上仍挂着笑，心里却冷冷道：“好，好得很，三天熬得双眼通红做得的鞋，最后归成一句‘帮了不少忙’。”
　　曹丽环眼风一扫，看见香兰立在一旁，灵秀的一张鹅蛋脸清减了不少，且带憔悴之色，知她这些日子任劳任怨，便多夸了一句道：“我知道你是个实在的孩子。”紧接着又捎上怀蕊：“你这孩子也是，干活儿任劳任怨的。”
　　当下赏了香兰几个钱，却给了卉儿和怀蕊一人一枚小银簪子，然后打发香兰去做针线，对卉儿和怀蕊招了招手道：“你们俩随我来。”便进了寝室。


第11章 打听
　　香兰坐在软榻上拿着绷子发呆，心里十分委屈，见四下无人悄悄抹抹眼泪。她在府里无依无靠，像卉儿、怀蕊那般奴颜婢膝的溜须拍马，她又实在做不出来。本指望努力干活儿立住脚跟，又处处与人为善，忍辱无争，但不知怎的反倒处处被人欺负抢功，愈发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正用袖子抹眼泪的当儿，忽听窗口有人说：“香兰，出来帮老婆子个忙。”
　　香兰慌忙回头，见刘婆子站在外头，从窗口跟她招手，香兰忙将泪眨回去，从屋里走出来，强笑道：“刘妈妈什么事？”
　　刘婆子道：“到茶房帮我拾掇拾掇。”
　　二人进了屋后的小茶房，刘婆子盯着香兰的脸看了片刻，叹口气道：“你这孩子，也忒老实，连受气都背着人偷偷哭，难怪受她们几个欺负了。”
　　香兰勉强笑道：“倒不是哭，方才有灰迷了眼，使劲揉了揉……”待看到刘婆子一脸精明了然的神情，便讪讪的住了嘴，低下了头。
　　刘婆子拉了一张小马扎坐下，又拍了拍她旁边空着的马扎道：“闺女，坐这儿。”香兰便挨着刘婆子坐了，刘婆子长出一口气道：“你初来乍到，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冷眼瞧着你是个好的，不跟她们那些轻狂丫头似的。却只会一味傻干，好几次有心劝你都没得着机会。今儿个瞧见那几个明摆着挤兑你，我这老婆子实在看不下去，你天天当牛做马的，熬了三天做得一双鞋，我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了。”
　　香兰心中安慰，觉得委屈灭了一半。
　　刘婆子道：“你这丫头，你性子太软了，等被人欺负死，还要被骂窝囊废！那表姑娘哪是什么好东西！她外祖母不过是咱们老太爷的一个庶妹，因几十年前闹了龌龊，便再也不走动了，如今她倒巴巴的从豫州赶过来打秋风，老太爷、老太太本来也想着她父母双亡，着实不易，即便她外祖母有些不善不妥的地方，外孙女总没有什么错，她一张巧嘴也讨人喜欢，便将她留下了。老太太因她外祖母品性不好，却有些不放心，命二太太四处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香兰问道：“怎么着？”
　　“原来这环姑娘在家中横吃恶打，她爹娘一死，她便跟她哥连手夺了她两个庶姐妹的嫁妆和一个庶弟的家产，还出主意，把她庶姐嫁给又老又肥的盐商当填房，庶妹嫁给白胡子一把的七品芝麻官儿做妾。因为这两人都不要嫁妆，还能给他家一大笔银子！”
　　“啊？”香兰顿时惊呆了。
　　“二太太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当下把这事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起先还被表姑娘糊弄住了，让她跟绫姐儿住一处，没过两日两人便吵架，还把绫姐儿给打了，老太太便让这表姑娘搬出来，住了最远最偏的罗雪坞，还把自己屋里最不受待见的怀蕊给了她。”
　　“啊？”香兰目瞪口呆，怀蕊竟然是老太太屋里最不受待见的丫鬟！
　　“怀蕊她爹是老太爷跟前有头脸的管事，非要把闺女送府来，其实是打了当姨娘的算盘，可她闺女……啧啧，长相口齿能耐哪一样拿得出手？又好吃懒做，惯爱耍滑的，老太太只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容忍了，把她塞给表姑娘，没想到他们倒是相投。”刘婆子冷冷一笑，“我曾看见怀蕊偷偷塞给环姑娘一块银子，两块料子，环姑娘不动声色的收了。哎哟喂，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年头素来只有小姐打赏下人，如今倒也有丫头给小姐送礼的了！”
　　香兰却微微一笑：“难怪表姑娘不派活计给她，想来是那块银子和那两块料子的功劳。”
　　刘婆子叹了口气道：“可是环姑娘已进了府，再出去便没那么容易了，如今只好等她满了孝出嫁。环姑娘为了多捞些银子，让府里多给她添嫁妆，见天的巴结老太太，老太太对她淡淡的，她还是不肯死心，偏老太爷对她还念几分旧情，总让老太太善待她，楼大奶奶跟她交好，这两人一起不知谋算了林家多少银子。”
　　香兰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给刘婆子倒了一杯茶。
　　刘婆子哼一声道：“眼见曾老太太就要蹬腿，到时候大房就要从京城回来奔丧，等大太太一回来，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都打回原形！”
　　香兰道：“大房太太真这么厉害？”
　　刘婆子笑道：“这要是二十年前，大太太还在这儿，府里头哪是这样的光景，后来大老爷高升，大房去了京城，只把楼大爷留在老太爷身边养着。二太太性子鲁直，不是当家的好手，管了几年的家，便有些不像样。等楼大爷娶了妻，便由了楼大奶奶当家，愈发的不象样。那楼大奶奶只爱听奉承，谁马屁拍得响，谁往上孝敬的多，就提拔谁，府里头没几个人正经干活儿，一门心思的偷懒耍滑，往兜里捞钱。要说楼大爷，没有不赞的，人长得俊又有本事，不光考了秀才，还考了武状元，帮衬着家里做大买卖，赚的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可真真儿应了这句话‘好汉无好妻’，娶了这个东西，过了门儿五年还下不出个蛋，还管着不让大爷娶小老婆。”
　　香兰暗想道：“赵月婵也是个夜叉似的人物，跟曹丽环交好，也算物以类聚。”
　　那刘婆子显是憋屈已久，滔滔不绝道：“当年大太太在的时候，提拔我到账房里算账，也是风光了一阵，每笔钱银过手便没有错过的。后来二太太掌家，我虽不讨巧，但也算得用。这楼大奶奶一来，怕亏空银子的事儿做不了手脚，便将我打发到这地方来了，当了粗使婆子……”说到此处颇为怅然。
　　香兰安慰道：“妈妈别气馁，等大房太太回来了，念着旧情，也该给您另安排差事。”
　　刘婆子笑了笑道：“我已经这把年岁了，过两年就该回家养老，还求什么差事呢？你却不同，生得这样好，性子也淳厚，不该跟着那坏到骨子里的贱人……唉，其实那表姑娘也是个可怜的，自小爹娘反目成仇，她爹的小妾便有五个，糟践过的丫头更不计数，只要略生得好些便往屋里拽，把她娘撵到庄子去住，她这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香兰也叹了一声：“她原先花言巧语哄我一心卖命给她干活儿，一时说到大奶奶跟前给我美言，一时说没有她我便留不到这府里，指定让大奶奶撵出府去卖了……”
　　刘婆子瞪大双眼，“她说什么？没有她你便被大奶奶撵出府？”
　　香兰点了点头。
　　刘婆子嗤笑道：“她当自己是谁？是太太还是老太太？竟敢说这样的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她跟大奶奶没有那样深的交情，你大可放心在林家呆着，管她表姑娘是什么东西！”又叹口气摸摸香兰的头，“你需记得，越能干的人活儿越多，旁人乐得清闲把活儿一股脑推给你。你这样干习惯了，到后来不干都不成了，反倒被别人嚼舌根子说你偷懒。你这孩子心眼太实，日后该油滑的时候要油滑，多张几个心眼罢！”
　　香兰笑道：“实在点是好事，我若不实在，刘妈妈也不会觉得我是个好的，专门来提点我了。”
　　刘婆子想再说两句，但见香兰笑得一脸娇憨可爱，心里一软，又闭上了嘴。
　　香兰脸上笑得虽憨，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暗道：“这‘没心眼’、‘呆傻’的印象既已落下，倒也不是坏事。反正我也不是精于算计之辈，看着粗粗笨笨反比那些拼命显弄聪明灵巧的妥当，但日后不能再让人随意拿捏，也要想法子离开表姑娘。”细细想了一回，又同刘婆子打听了些林府的情况，暂且不提。


第12章 对策
　　自那日以后，香兰仍然本本分分干活儿，只是手脚却慢了下来。平日半天做得的针线，如今不紧不慢的做上一两天才交工；往日房间里的洒扫半个多时辰就能做完，如今却不慌不忙的做满一个时辰；出去跑腿，也不像原先那样小跑着快去快回，反而慢慢走，顺带欣赏园子里的景色。因她干活儿慢了，又总是忙碌着，曹丽环也不好再派她，便去支怀蕊和卉儿。若再有叫香兰帮忙的，芝麻小事她便去帮一帮，倘若是变着法儿的推活儿给她，香兰便立刻拒绝道：“我手里还有活儿，一时忙不开，真对不住。”
　　她这一推脱，日子便轻松了些，只是曹丽环便瞧她愈发不顺眼，动辄便斥责一番，香兰只听不语，态度仍十分恭顺，心里则盘算着如何找时机再画两幅画卖钱。
　　没过几日，曾老太太病亡。因是高寿而终，所以又为喜丧。一时间府中一色的素孝，连猫儿狗儿都要裹上白布。林大老爷林长政携妻子儿女回金陵奔丧，因大房将要归来，府中一时议论纷纷。
　　“大房老爷太太回来，那二爷、三爷、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也要跟着回来了。”卉儿从柜里拿出一只五色花纹小陶罐，用小银勺子挖了一勺茶叶，用热水沏了，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那茶叶是大奶奶给环姑娘的贡茶，就这么一小点儿，你馋嘴非要吃，当心让环姑娘瞧出来！上回你偷吃两个桂花圆饼儿，还是我给你圆的谎。”怀蕊歪在藤条凉床上笑骂道，“再说他们回不回来，跟咱们也没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听说大太太是个厉害人儿，原就跟大奶奶不对盘，她一回来，跟信大奶奶就是一场龙虎斗！还有林锦亭林三爷，是二房唯一的男丁，还是从二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前两年跟着林大老爷上京求学去了，这次也一并回来奔丧，听说生得一表人才，是个美男子。”
　　怀蕊哼一声：“呸！不害臊的丫头，原来是想男人了。”
　　卉儿昂着头：“想又怎么了？还不准想想了？大房的林二爷林锦轩，虽是个庶出，听说也是个极风雅的才子，可自幼身子骨不好，总生病，这回留在京城没能回来。单只亭三爷回来，府里头上下的丫头们就都闻风而动，一个个变着法儿的裁衣裳做首饰，都暗暗较劲呢。”
　　怀蕊嗤笑道：“在曾老太太的孝里，一律穿素，不准戴花儿抹脸，还能折腾出来什么花样。”
　　卉儿吃吃笑道：“有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前儿个我看银簪金簪她们两个凑一处用雪青色的线在白衣服上绣花，还有要打银器在孝里头戴的，送来的样式给我一瞧，啧啧，真真儿新颖好看，我都想打两支戴戴了。”说着高声招呼道，“香兰，你打不打首饰？我问了金簪，打四支钗可以便宜六十个钱，咱们俩拼凑拼凑各打两支如何？”
　　香兰支着耳朵将厅里二人的对话听了个遍，听见卉儿喊她，便拿着绣花的绷子走出来，笑道：“我头上这根银簪子使得还顺手。”
　　“那怎么一样？你那根簪子早就发乌了，样式又老又旧，亏得你还用细布一遍一遍擦，要是我，早就丢了完事。”卉儿嗤笑一声，抓了把瓜子来嗑，“甭说那簪子，你这浑身上下都是旧衣裳，看着又破又土气，这样不体面出去岂不是打咱们姑娘的脸？”
　　卉儿说话一贯带刺，香兰忍了忍，脸上却带出俏皮的笑意来：“我进府晚了，没赶上裁新衣，不如怀蕊姐姐家里富裕，吃喝穿戴一应不缺，更不如卉儿姐姐体面，在环姑娘跟前总能有赏赐。我是指望月例过日子的穷丫头，一根银簪子的钗就够我宝贝了，倒是让卉儿姐姐见笑，我知道卉儿姐姐手里是有好些好东西的，要是嫌我穷酸，不如送我几样？”心里暗哂道：“卉儿号称‘雁过拔毛’，自己的吃喝、玩意儿全都把得死死的，还喜欢串门子四处蹭吃蹭喝，偷拿曹丽环的吃食，我方才这样说，肯定怄死她了。”
　　她前世在沈府，各房的姊妹向长辈争宠也没少斗法，更帮着她母亲出谋划策打压妾室、各房争权的妯娌，明里暗里勾心斗角，也算得上暗箭嗖嗖，阴风习习。卉儿那些小手段，真真儿不够她看的。她刚进林府，立足不稳，不想招惹是非，且两世为人，也早就懒得和人争闲气，所以卉儿有意无意的言语挑衅，她只当没听到，但也不能随意让人欺负侮辱。
　　卉儿顿时没了声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是生了气。香兰对着卉儿笑了笑，说：“我方才是跟卉儿姐姐说着玩呢。”转身回去绣花，心里却想：“果然还是个不经事的小丫头，这两句话就堵得没话说了。若是我，肯定就从首饰里拣出两样给人家了，这样的心胸，日后也走不长远的。”
　　卉儿被香兰这么一噎，又添了几分气恼，正想再刺两句，却瞧见曹丽环风风火火的从外头回来，进门便高声说：“了不得了！”
　　怀蕊正拿了块熏肉逗狗，见曹丽环进来，匆匆把狗弄出门，一边问道：“什么了不得了？”
　　曹丽环往八仙桌后头一坐，喘了口气说：“鹦哥的孩子掉了，是春燕下的药！”
　　香兰大吃一惊，针差点扎在指头上，忙忙的站起身走了出来。怀蕊和卉儿愣住了，纷纷道：“真的假的？这事是听谁说的？”
　　“当然是真的，是楼大表哥亲自断的案，春燕自个儿都招了。前些日子郎中诊出鹦哥有滑胎之兆，便开了方子让煎药服用，春燕平日就与鹦哥不和，就偷偷找了机会，支开煎药的丫头，往药里头加了一把虎狼药。许是药力太足，鹦哥一碗下去就下了胎，如今还流血不止呢，啧啧，真是可怜。”曹丽环说着接过卉儿给她倒的茶，一饮而尽，“我方才到知春馆去，见门禁森严的，扯住知春馆的徐婆子问了半天，她才告诉我的。”
　　香兰忍不住问：“那春燕怎样了？”
　　曹丽环冷笑道：“还能怎样？大爷发话给远远卖了，连同她家里人也都跟着吃瓜落，大爷说了，一个都不留。大表哥都二十五了，膝下还空着，好容易有个血脉还让人害死，要是我，就把那贱丫头活活打死。”
　　怀蕊说：“大概也是念着往日里的一点情分，春燕到底伺候过大爷一场。”
　　卉儿撇撇嘴说：“我看也该她倒霉，好几回我去知春馆送东西，都瞧见她站在院里训小丫头子，好不威风的模样，楼大爷那几个通房丫头哪个跟她似的？春燕不过就仗着楼大奶奶对她高看几眼，才那么猖狂，如今作到这份儿上，楼大奶奶也保不住她。”
　　香兰却觉得此事绝非“远远发卖”这样轻巧，想到春燕鲜花嫩柳一样的人物儿，竟鬼迷心窍葬送了自己，百般算计争竞却落了个这么个下场，更连累一家老小，纵然她跟吕二婶子不合，却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都是在世间讨生活的可怜人而已。


第13章 大房
　　林家大太太秦氏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默默思虑金陵家中的事，又想到林锦楼，心绪颇不宁静。林锦楼是她的大儿子，自小聪慧过人，顽劣异常，读书写文章也有些天分，但渐渐的不爱读书，只爱寻些闲书野闻来看，十三四岁陪着亲朋好友科考，竟中了个秀才，但无论林老爷怎么打骂，便再不肯参加春闱了。但他尤爱习武，幼年特意拜访了高人教习，居然考中了武状元，林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开了流水席大宴宾朋，林老太爷四处活动，林锦楼便谋了都指挥断事，没两年又升为正六品的千总。
　　林锦楼顶着武将的官职，官场上长袖善舞，又擅经营自家的买卖，将铺子一路开到了京城，一年之中有两个月都要进京瞧瞧，那赚来的白花花的银子，便在他麾下养了一支军纪严明的“林家军”。
　　自林锦楼逐渐出脱成少年摸样，秦氏便开始留意合适的亲事，确也有不少人家托人来打探。江南望族林家的嫡长子孙，祖父曾是朝中的二品大员，父亲林长政为户部侍郎，叔叔林长敏为参将，林锦楼文武双全又生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少人家都极乐意结这门亲。秦氏本已物色了两个人家，谁想人算不如天算，林锦楼正月十五上元节出去游玩，在灯会上遇见一女郎，美艳如画中之人，对林锦楼频频回首妩媚而笑，万般风情。林锦楼魂牵梦绕，后听人说此女乃金陵第一美人，是六品布政司理问赵学德的小女儿赵月婵。
　　秦氏听说林锦楼看中了赵理问的女儿，虽门第低了些，但赵家乃百年望族，在朝中也是人才辈出，便也没说什么，只派人详细打探，却听说赵学德官声不好，这赵月婵为人风流多情，跟表兄甚至家中小厮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秦氏只听这两条便不乐意了，要将这事回绝。谁知林锦楼跑去央求他祖母，林老太太对林锦楼向来千依百顺，竟托媒人提亲，将亲事应了下来。消息传到京城，秦氏又惊又怒，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林锦楼新婚夜便发觉赵月婵并非完璧，且对床笫之事十分稔熟，顿觉绿帽压顶，一腔子柔情蜜意登时扑灭了一半，冷眼看去，赵月婵只爱吃穿打扮，为人并无格局。林锦楼自悔“色”字迷眼未听长辈之言，对赵月婵不冷不热的。因心里添了大堵，一怒之下连着收用了鹦哥、春燕、画眉三个美貌俏丽的丫鬟。夫君在新婚里便收通房，还一连三个，赵月婵只觉自己被刮了火辣辣一记大耳刮子，对林锦楼撒泼哭闹不止，一时要撞墙，一时又要抹脖子。林锦楼冷笑道：“要寻死也别在这里，没白的脏了我家的地！莫非你想闹到官府，让我告你个婚前失贞？已然如此，林家倒不怕丢这个脸！”话一出口，赵月婵便不敢再闹，她对这门亲事还是极得意的，只得忍气吞声。
　　林锦楼成婚方才一年的时候，看中了秦氏远房亲戚的女儿，闺名唤作芙蓉，生得极标致，又端庄，订了亲却死了未婚夫，和林锦楼也算得上青梅竹马，对林锦楼颇有情意。林锦楼有意纳她为贵妾，芙蓉一家也求之不得。
　　林家便要正正经经的摆酒宴纳芙蓉进门。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芙蓉被歹人引走遭了奸杀，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三年之后，秦氏见林锦楼膝下犹虚，便又派出人四处物色，最终选了个读书人的女儿，唤作王青岚，长得秀丽无双，性子又极温柔，极有眼色，秦氏放在身边调教了一段日子，亲自做主，在京城摆了酒宴，让林锦楼娶进门做了小妾。赵月婵听说只能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太太是不是身上不爽利？”秦氏想到烦心处忽听耳边有人唤她，睁眼一看，只见青岚手中拿了一个铜胎掐丝的小盒，乖觉道，“我看太太刚刚皱眉，大约是因路途遥远让马车晃得头疼，我这儿有一盒子冰片薄荷膏，取一点抹在太阳穴上，或是嗅一嗅都能提神醒脑。”
　　秦氏微微笑道：“我好得很，倒是你，这两日坐马车上犯晕，吐得厉害，下巴都尖了，回头信哥儿看了该心疼，说我没好好疼你。”
　　青岚听秦氏提到林锦楼，脸微微红了，垂下了头。秦氏拍了拍青岚的手，这时听马车外面有人道：“太太，到二门了。”
　　曹丽环在罗雪坞听说大房的车马到了，口中抱怨道：“不是说明儿个下午才回来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忙忙的梳洗打扮，换上了当季最好的一套衣裳，茶白色满绣彩金花鸟绸缎长身褙子，料子和绣工均是上乘。让卉儿给她细细上了妆，她原本生的白，皮肤却不细嫩，且有点点的雀斑。卉儿手巧，用茉莉紫粉膏将她一张脸涂匀了，遮上瑕疵，又扑上淡淡一层胭脂，淡扫了眉黛，精心梳了一个既端庄又别致的桃心髻，戴上素银的钗环，整个人便焕然一新，虽不是美人，但也别有风韵了。
　　因怀蕊告假回家，曹丽环便想带卉儿去迎人，可又信不过香兰，唯恐香兰单独在屋子里偷拿东西，只得将卉儿留下，带了香兰去了。半路上听说大房一行人已经去了寿禧堂，厮认完毕，正准备摆饭，便急匆匆往寿禧堂去。
　　香兰看了看足下生风的曹丽环，斟酌着措辞小心道：“姑娘，寿禧堂摆的是家宴，又没派人过来请咱去，这样冒冒然怕……不妥吧？”
　　曹丽环撇嘴道：“有什么不妥的？是家宴我就去不成了？我可是林家的正经亲戚。许是请咱们去的小丫头子跟咱们走岔了呢，与其让人家等咱们开席，还不如直接过去。”曹丽环一贯看不上香兰，轻蔑的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进府有几个月了罢？怎么还是一副缩头缩脑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儿，好歹学学卉儿的眼界见识罢！待会儿可别给我丢脸。”
　　香兰好意提点，却吃了一通排揎，低下头不再言语了，心中暗叹一声：“明摆着是府里不受待见的便宜亲戚，还硬要把自己当成个人物儿，若是有心相请引见，几日前就该派人过来打招呼了，直到大房回来，寿禧堂都摆了饭还不见通知消息，就知道人家是不愿见呢，这么巴巴的贴上去，唉，待会儿就等着没脸罢。”
　　林府的寿禧堂，三间正房高大轩丽，精巧的雕花门向外敞开，可见得明堂里的描金紫檀案上设着一只青绿古铜大鼎，鼎中焚着香，若有似无的燃出一缕细细白白的烟。
　　“表姑娘请回罢，这一趟是老太太张罗大房二房的一起用饭，下回姑娘再来罢。”林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雪盏慢声细语的说，“再说屋里都已经摆饭了，表姑娘这会子进去也不合时宜。”
　　曹丽环捏着帕子站在寿禧堂院外，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仍强撑着道：“既是家宴，我也是林家的亲戚，为何不能进去？我还给大舅舅、大舅妈和几位表哥表妹们备了东西。”
　　琉杯道：“难为姑娘有心，还备了礼物，只是提醒姑娘一点，我们大老爷、大太太是姑娘的表舅舅和表舅妈，沾着一个‘表’字，到底不是亲的。”琉杯是林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性情泼辣，一张利嘴常常不留情面。
　　香兰站在曹丽环身后，揣着手垂着脸，暗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环姑娘啊，人家摆明了是不想让你进去，何必自己跑去找没趣儿。碰了一头灰罢？这下面子里子全没了。啧，这环小姐可是个火爆性子，待会儿倒要有好戏瞧了，可别殃及池鱼，连累我挨罚。”
　　曹丽环的脸色愈发阴沉，指着琉杯厉声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老太太的意思？我不信她要把我关在外头！”说着理了理衣裳便要往里冲。
　　雪盏张开双臂挺胸一拦，脸上仍带着笑：“表姑娘请回罢，这是老太太的吩咐，别为难咱们。”
　　曹丽环冷笑道：“甭拿老太太说嘴，今儿我还就非进去不可了，我要亲自问问老太爷、老太太，有没有把自家亲戚关在外头不让进去的道理！莫非是想欺负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不成？”曹丽环身高形壮，一把推搡开雪盏便要进去。
　　雪盏被曹丽环推了一个趔趄，琉杯迈步上前一挺胸，拦着曹丽环，横着眉道：“你想干什么？寿禧堂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琉杯比曹丽环还要高挑些，冷着一张脸，伸胳膊用力一推，竟把曹丽环推了出去。
　　曹丽环万没想到丫鬟会跟她动手，脚底一踉跄往后一倒，香兰赶紧在后头伸手接住，她生得娇小，一时没接住又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进花池子里。
　　“好啊，竟然敢推我！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曹丽环勃然大怒，大步走上前伸手便打了琉杯一记大耳刮子，指着怒骂道：“没脸没规矩的小贱人！不过是家里几两银子买进来的玩意儿，竟敢蹬鼻子上脸打你主子！今天我便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奴才该怎么伺候人！”说着又一记耳刮子扇了下来。
　　琉杯没想到曹丽环突然使泼打人，捂着脸一时怔住，待曹丽环第二个耳刮子扇下来，方才明白过来，一把攥住曹丽环的手腕，冷笑道：“我是林家买进来的，林家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才是我的主子，你是哪里来的主子？不过是个八竿子亲戚，占着林家的便宜，整天要这要那，今儿个吃鱼，明儿个吃鸡，后天又要金子银子绫罗绸缎，还不如我们这些奴才呢！”
　　雪盏连忙上来拉琉杯道：“浑说什么呢！”又跟曹丽环说：“环姑娘别恼，琉杯嘴里没个把门的，回头让妈妈们教训她。”
　　曹丽环哪里肯依，琉杯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她羞恼之处，她恨不得把琉杯生嚼活吞了，咬牙道：“我就不信今天我还治不了你个小贱蹄子！”另一手伸出去猛地去抓琉杯的脸。
　　琉杯大吃一惊，手朝前一挡，曹丽环没抓到，便一把揪住了琉杯的头发，用力撕扯，口中骂道：“小贱人，今天不治死你我再不活着！我的话是你这张臭嘴能随便编排的？”
　　琉杯疼得龇牙咧嘴，往曹丽环怀里撞去，泼哭道：“你治死我，你今天就治死我！大不了我陪你同归于尽！”她这一撞把曹丽环撞了个倒仰，却还不松手，仍抓着琉杯的头发，琉杯便顺势往曹丽环身上一趴，两人一齐滚落在地。
　　曹丽环气红了眼，早就忘了今夕何夕，两只手一边死命捶打着琉杯，一边往死里骂道：“小贱人！小贱人！”琉杯直挺挺躺在地上任她打，只管敞开嗓子嚎啕大哭。
　　香兰早已看呆了，心想自己活了两世，富贵乡里呆过，市井窟里活过，却从未看见有主子和丫鬟这般掐架的，只干巴巴的喊了几句：“别打了”。雪盏急得团团转，跟几个婆子上前拉架，看香兰傻傻的站在一边，跺着脚道：“跟棍子似的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劝劝你家姑娘！”
　　香兰本来也不想帮忙，曹丽环不待见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一个不好反倒成了撒气桶，可面子上的事还要做，瞧着曹丽环气势汹汹，抡圆了胳膊给琉杯大嘴巴，便上前一把抱住曹丽环的胳膊道：“姑娘，快停停手，别气坏了身子。”
　　曹丽环一把将香兰搡开，并一脚踹过去，骂道：“没用的小蹄子！看你主子受罪都不知过来帮忙！”
　　香兰捱这一脚正求之不得，仿佛被踹得倒退了几步“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一边揉着被踹的肚子，一边装死。


第14章 争执
　　雪盏一把攥住曹丽环的手腕，大喝一声道：“都别闹了！难道要我把老太太请来不成！”
　　曹丽环听见“老太太”，脸上略过一丝惧意，随即满不在乎道：“即便你把老太太请来，我也不怕，我还正想找她老人家，让她给评一评这个理，这样敢欺主的刁奴，莫非还要留在身边……”
　　一语未了，便听有人说：“谁这么大架子，还要劳烦老太太？”从院门口走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贵妇，合中身材，雪白的一张脸生得美貌端庄，荣耀高洁。身穿天青色软缎褙子，衣上绣着极精致素雅的折枝梅花，下着白白长裙，头上干干净净绾了油亮的倾髻，只别了两根玉簪，那玉水头通亮，翠绿剔透，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雪盏一见来人，诚惶诚恐的唤了一声：“大太太。”曹丽环不觉住了手，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衫和头发。香兰见有人出来，一骨碌爬了起来，悄悄站在不远不近的角落里，垂手站好，心想：“这样的穿着做派，又这样的眼生，应该是大房太太秦氏了罢？真是好风度。论年龄，她今年也该四十出头了，瞧着还跟三十多岁似的。”
　　大房太太秦氏静静扫视一周，先瞧见躺在地上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泪涕满面的琉杯，又看了看鬓发松散的曹丽环，沉着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曹丽环脸上狠戾之色未去，指着琉杯大声道：“我好心好意来给大表舅他们一家子接风，这小蹄子竟堵着门不让进去，末了还敢跟主子动手，指名道姓的骂我！”
　　秦氏见了这光景，心里早已知道面前站得是何人，脸上仍做不知，看了看曹丽环微微蹙起眉道：“你是……”
　　雪盏低声说：“她就是老太太方才跟您提过的表姑娘。”
　　秦氏脸上泛起了然之色，淡淡的看了曹丽环一眼道：“你该叫我一声表舅母。”曹丽环张口欲喊，秦氏一摆手说：“罢了，你先随我来。”转身走了两步，又扭头看了看琉杯道，“别让她在地上躺着，扶起来回屋去，回头让老太太瞧见了成什么体统。”言罢便往旁边的厅上去。
　　曹丽环无法，只得跟着秦氏走。她心里憋了一大口气。林家二房她一早就去奉承过，林长敏乃一介武夫，只将心思放在军中，在家里是甩手掌柜，万事不管；林二太太王氏滑不留手，任她怎么讨好，永远是一副笑盈盈却疏远的模样。林老太爷深居简出，林老太太不待见她，赵月婵倒是跟她有几分交情，可她金银首饰缎子玩器送去了不少，赵月婵答应她的事却没做到几件！眼下大房回来，看着情形是秦氏重新管家，她早就准备好过来巴结攀亲，她平时在府里，丫鬟仆妇面上都尊她一声“表小姐”，她本性便张扬跋扈，又贪爱虚荣，时日一长，当初进府惴惴不安的心思便抛到一旁，便把自己当成了林家的正经小姐，再也不见外了，却没想到今日遇上这么一出，尤其琉杯那一番话，更说得她恼羞成怒。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曹丽环便狠狠打了琉杯，如今一脑门子的怒火还没平息下来。
　　香兰跟在曹丽环身后，待到了小厅门口，她乖巧的站在外头守门，见雪盏并一个小丫头子搀着琉杯走了进来，雪盏慢声细语的说：“幸好你头发浓密，被抓下来一撮倒也不显什么……”琉杯抽抽搭搭的，进了一间耳房。
　　厅内。秦氏叹了口气说：“方才老太太还同我说起过你，说你可怜见的，早早没了爹娘，有个兄长却还指望不上，让我平日里多照拂一二。”
　　曹丽环心里骂道：“照拂一二？放屁！那老家伙恨不得我立马消失了才好。”冷笑着说：“老太太照拂我怎不让我进去？反倒让两个丫头把我拦在门口，一口一个‘老太太的吩咐’，说是什么‘家宴’，合着把我当外人呢，老太太都这样，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丫头哪个能把我放在眼里，当正经主子敬着？”
　　秦氏听她这么一说，登时脸色一沉，往椅上一坐，便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方才缓缓道：“今天确实是我们林家的家宴。”“我们林家”四个字咬得格外重。“男女虽分席坐，却不设屏风，你到底也大了，眼见着就要出嫁，家里几个哥儿的年纪也大了，只怕在一处吃饭不妥，所以才没叫你。但是老太太命人给你送了四个你爱吃的菜，还有两碟点心，想着明天让你们几个女孩儿到她跟前用午饭。”
　　曹丽环说：“老太太想得真周到。”言语里泛着讥讽的意味。
　　秦氏的脸色愈发沉了：“林家最重规矩体统，你虽不姓林，但好歹叫我一声‘表舅母’，我便脸皮厚拿个大说你两句。你也是小姐出身，合该有小姐的做派，那些个丫头甭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仍然敬着主子，就算有个把个刁奴不尊重，也该告诉管家媳妇或者老妈妈们，何苦不顾自己尊贵体面跟个丫头撕掳？琉杯再不堪，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打狗还看主人，你打琉杯岂不是打老太太的脸？你也快嫁人了，要是有人将今日的事传扬出去，你落个不好的名声，将来在夫家怎么立足？”
　　曹丽环冷着脸硬声道：“我行得端，做得正，论做派，论举止，谁能挑我的理，毁我的名声？我在豫州也是有名的端庄千金，不信表舅母打听去。今儿个要不是那丫头欺人太甚，我又何至于打她？满口的下作话，横竖欺负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连个丫头都要爬到我头上来。”
　　秦氏活到这把年岁，还没有哪个晚辈敢这么说着大话顶撞她，更何况这还是她好意提点，不禁给气乐了，说：“好，好，好，姑娘的意思是你今天做的没有错，错的只有那个丫头？可那丫头得的是老太太的令，换句话说错的是老太太？”不待曹丽环回答，便猛地站了起来，走到曹丽环跟前，脸上带了两分笑意道：“俗语说‘恩大成仇’，我今日算是明白了。既然表姑娘觉着我们都对不住你，老太太对你百般照拂，反倒生了仇，既如此便收拾收拾东西家去，我们林家不在乎多添一双筷子和一箱嫁妆，却从不养白眼狼！”
　　曹丽环登时便呆了，她万没想到秦氏一张嘴便赶她走！不由咬牙道：“你赶我？天下竟有这样的表舅母，来了头一遭儿就是赶她外甥女出门！”
　　秦氏仍然微微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这话我就不懂了，分明是你嫌了老太太，怨恨我们。这里是林家，你不是我们林家的人，把你送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曹丽环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她横行霸道惯了，万没想到秦氏竟说出这番话，当场给她没脸！
　　秦氏看着曹丽环的脸色，暗暗冷笑，走到门口，回转身轻轻说：“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回头我差人备好马车送你。”袅袅的走了出去。


第15章 宋柯
　　香兰见秦氏走出来，赶紧退到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曹丽环出来，便探头探脑的往门内瞧。只见曹丽环呆愣愣的立在厅里，双眼直瞪瞪的，仿佛痴了过去。香兰心说：“都说秦氏是个厉害人儿，果然不错。估计是给表姑娘吃排头了，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光景。”想进去又怕在曹丽环的气头上讨骂，可不进去，在立着也不是个事儿，想来想去，唯有硬着头皮进屋，轻声说：“姑娘别光站着，坐下来歇歇罢。”
　　一连说了几遍，曹丽环眼珠子动了动，回过神来，见香兰做小伏低的站在她身侧，一股子怒气登时喷薄而出，伸手上前狠狠打了两下，骂道：“狗奴才！方才你主子受欺负时你上哪儿去了？这会儿知道蹦出来叫魂儿！我让你叫！让你叫！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个当奴才的竟敢欺负到我头上，我打死你！打死你！”一边骂一边狠命的打，拿香兰出气煞性子。
　　香兰给打懵了，反应过来脸上已着实挨了两巴掌，她心里万般委屈愤恨，原本想口里嚷几句：“姑娘保重身子，可别动了气。”但冤屈上来，这样忍辱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只跪在地上咬着牙流泪。
　　曹丽环狠狠打了香兰几下，心中愤懑之气祛除不少，余光瞥见有丫头探头探脑往这边瞧，便住了手，见她双颊红肿，只怕瞒不住旁人，狠狠踢了一脚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回去！”说完整整衣裳走了出去，心思一转，便想道：“我是万万不能从林家出去，否则这些日子的经营便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眼下只有赶紧去求大房那个老不死的，央告她让我留下来，再求赵月婵给我说几句好坏，啧，少不得又要送银子打点，赵月婵那娘们儿岂能白白给你出力气！”站在寿禧堂院外越想心里越恨，随手揪了一把叶子狠狠揉碎了出气。
　　香兰用袖子抹着眼泪颤巍巍的站起来，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疼，心里更难受得好像揣了个秤砣，掏出帕子用力抹了抹脸，重新将头发拢了拢，轻声轻语的跟自己说：“陈香兰，这世上的事本就乐少苦多，今天你只当被狗啃了，你要忍辱，忍到最后，迟早有你出头之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帕子蘸了蘸眼角，不敢在屋子里久呆，拽了拽衣裳，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厅里的珠帘一掀，从次间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中等身高，锦衣素服，面如敷粉，目如点漆，仿佛金童郎君儿似的，是林家的二房的嫡子林锦亭；另一个比林锦亭年纪略大些，身量高出一头，面色白净，眉长目秀，鼻梁高隆，丰姿雅量，着实一位美男子。穿一身半旧的蓝色绸衣，腰间的织金带也是旧的，上镶着玛瑙，有一颗玛瑙已掉了，只用一颗普通的红绛石头替着，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整齐。
　　此人名唤宋柯，表字奕飞，是二房太太王氏的外甥。王氏的二姐原嫁与王家世交之子宋芳为妻，宋芳中了举，家中上下活动，给他谋划了大理寺的小官，一步步熬到五品，家中本也和美，谁想三年前宋芳得了急症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儿一女。宋柯的母亲宋姨妈性子软弱，在宋家饱受算计屈辱，宋柯便带着母亲和妹妹宋檀钗分出家来单过。
　　王氏与宋姨妈姐妹情深，又体恤他们家道败落，便往京城去了信请秦氏搭照。秦氏见宋柯是个聪明上进，知礼仁厚的，也生出几分喜爱之情，便让宋柯同林锦轩、林锦亭两兄弟一同读书，这厢回金陵，宋姨妈也动了思乡的念头，便同儿女一齐跟了回来。
　　林锦亭皱着眉头说：“那个表姑娘怎么像个市井泼妇似的，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幸亏大伯娘要给她赶出去，我看这样的人趁早逐出去才省心。”嘟嘟囔囔了一阵，见宋柯不说话，便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
　　宋柯背着手说：“只怕赶不走，你们家老太爷那关就过不去，你也知道，老太爷最好面子，万不能让别人说出一个‘不’字，怎么能把她这么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赶走，让人戳脊梁骨？老太爷和老太太都不待见她，只是面子掬在这儿，横竖花点银子打发她罢了。”
　　“她可是个小人，留她在，只怕家宅不宁。再让她带坏了几个姐姐妹妹，辱了林家的名声，累得她们嫁不出去，这可大大的不好。”林锦亭说着叹口气，“那个被打的小丫头，倒是真可怜了，平白惹了无妄之灾，挨打还不懂讨饶，只怕是给打傻了。”他还记得那个女孩儿跪在地上被曹丽环连扇带打，纤弱的身子抖得跟寒风里的秋叶似的，满脸的泪，瞧着分外娇弱，让人勾出一股子怜惜之情。等曹丽环走了，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低着头出去，嘴里小声说着什么，生怕被人瞧出来是被主子打过了，便愈发让人觉着可怜了。
　　宋柯笑了笑，唤着林锦亭的表字说：“修弘，你还是那么心软，怪道你大哥拿你打趣儿，说赶明个儿你曾祖母的孝满了，就亲自送两个能谈会唱的美人儿给你，准保比你房里的素菊知情知趣儿。”
　　林锦亭脸一红，瞪着眼说：“你浑说什么呢！可别跟大哥那浪荡子学坏了，他送的美人我是消受不起……还，还有，素菊是母亲给我的……打小儿就服侍我了。”
　　宋柯见林锦亭有些扭捏，便不再打趣他，只拍拍他的肩，二人一同出去。走到厅里，宋柯忽然瞧见地上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想起来是方才那个挨打的小丫头从头上掉的，嘴角向上讽刺的扬了扬。俢弘说那丫头可怜？他却瞧着是个精明的，方才从东次间的窗缝看见曹丽环和琉杯掐架，丫头婆子们是抱的抱，拦的拦，唯有她，嘴里虽然喊着“别打了”，却离得远远的，分明是不想管。待雪盏骂她，她才跑上来故意挨了一脚，却做了十足的姿态摔在地上，便再不起来了，等太太出去却一骨碌爬起来比谁都快。
　　等到小厅里挨了打，别看她泪流满面的一副可怜形容，可曹丽环走了，她不是哭着跑出去，而是有条不紊的整理衣裳和头发，一声都不再哭了！这样的委屈“嘎登”就能忍下来，后来更说了一番话：“陈香兰，今天你只当被狗啃了，世上的事本就乐少苦多，你要忍辱，忍到最后，迟早有你出头之日。”声音虽轻，可宋柯耳目过于常人，正正听了个真，登时便惊诧了。受了委屈憋闷，不是哭天抢地，萎靡自怜，而是自强果决，百忍成金，这样的见识和心性，岂是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应该有的，即便是大男人，只怕也不多！他远远瞧见那女孩子坚毅的神色，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比这女孩大不了两三岁，生得也这样单柔，原是名门之女，一夕碾落成泥，眉宇间便常常带着这样的倔强与坚韧，受了天大的委屈苦楚，都忍辱下来，一心一意的维护着他……有时他想起遥远的前世，只觉是一场怪异的大梦。
　　宋柯走到厅门口，忽然又转身走回去，把地上那朵小小的白色绢花捡了起来，放在鼻间闻了闻，还依稀带着一股子鬓间的幽香。此时听见林锦亭喊他，连忙把绢花揣在了袖中，大步走了出去。
　　且说香兰，出门瞧见曹丽环正在正房外求着见秦氏，被守门的婆子拦在外头。曹丽环几番冲撞都被拦了下来，香兰暗想：“方才屋里的事定然闹大了，否则曹丽环怎能巴巴冲出来找大太太？”她不想跟着曹丽环，可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瞧见她从小厅里出来，便只好低着头走了过去。
　　曹丽环确有几分厉害，又生得高壮，得了机会冲开前头挡着的两个婆子，掀起帘子便进去了，香兰恰在曹丽环身后，却是被两个拦截的婆子给涌进屋子。此刻饭毕，林老太太正歪在罗汉床上，秦氏坐着绣墩向前倾着身子和林老太太说话儿，二房太太王氏坐在另一边，正亲手剥榛子给林老太太吃。
　　林老太太一愣，朝秦氏看了过来。秦氏皱了眉，神情却淡淡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长辈都在这儿，没有通传就往里头硬闯，竟愈发的没有规矩了。门口守着的都是死人不成？还不赶紧给我叉出去。”
　　那两个婆子立刻上来带人，香兰在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心想着要是曹丽环被人带出去，她也好一并跟出去；若是曹丽环留在屋里，她便站在这儿装死。
　　曹丽环左右挣扎：“放开！放开！”噗通跪了下来，哭道：“老太太，救我！”


第16章 反转
　　林老太太六十多岁，生得慈眉善目，心宽体胖，像尊大佛，头发已经花白，用白玉兰簪子绾了个发髻，戴着珍珠抹额，身上穿霜色软绸衣裳，手里揉着两只文玩核桃，闻言微微起身，旁边立着的雪盏立刻上前相扶，把两个秋香色金钱蟒靠枕塞到林老太太背后。
　　林老太太不紧不慢的：“出了什么事儿啦？快起来，你们小姑娘家家可不兴哭哭啼啼的。快，有话起来说。”
　　曹丽环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咚咚”磕了两个头，满脸上带着泪，带着倔强可怜的神色，抽噎着：“老太太，方才我做了错事，惹得大表舅母不高兴，我知道自己错了，求表舅母责罚，别……别赶我走……”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秦氏声音平和：“不是你嫌了林家，怨恨了我们么？怎么张口闭口说是我赶了你？”
　　曹丽环拼命摇头，耳坠子打在脸上：“不，不，表舅母，是我说错了话，你看在我年纪轻不懂事的份上教教我，怜恤我是个没爹没娘的浮萍草，自小没几个人指教，这才顶撞长辈……”泪光闪闪的看看林老太太，又看看秦氏，哽咽道“……我，我真的错了……饶了环儿罢……”
　　王氏是个软心肠的，不知道方才那一番变故，只觉着曹丽环哭得可怜，便想给说情，看着秦氏：“这，这环姐儿也是年纪不大，她……”却瞧见秦氏向她递眼色，便立刻住了嘴。
　　秦氏心里头拱火，她在京城时就听说这曹丽环跟赵月婵沆瀣一气，合谋捞林家的好处，又惯会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装乖买好，今日见她言谈举止简直同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心里便愈发厌恶，正想抓个时机将她逐出去，没想到她竟是个精明的，竟一鼓作气闹到老太太跟前。
　　秦氏深吸一口气，说：“那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顶撞长辈，不该乱发脾气跟丫鬟打架，不该惹太太生气……表舅母，饶了……”
　　“你怨怪老太太把你当外人，说这明明是家宴，却让两个丫头把你拦在门口不让你进来，还说老太太都这样，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丫头哪个能把你放在眼里，当正经主子敬着。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秦氏悠悠的将曹丽环方才说的那番话讲了出来，林老太太脸上有些不好看。谁知曹丽环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定了秦氏会这样说似的，反而惨然一笑：“表舅母，你可知方才那些个丫鬟是怎么说的？她说林家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才是正经主子，问我是哪里来的主子，不过是个八竿子亲戚，占着林家的便宜，还不如他们这些当奴才的……表舅母，这番话每一句都字字诛心呀！纵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可好歹也懂得‘廉耻’两字怎么写，这让我……怎么能忍得下……”曹丽环哀哀的哭，用袖子拭泪，将脸上的脂粉都拭了下来，反倒显得愈发的可怜了。
　　王氏脸上显出怜悯的神色，林老太太也似是有些不忍，雪盏听曹丽环要攀咬琉杯，不由有些焦急，看了看秦氏。
　　秦氏脸上仍平静无波：“就因为这，你就能不顾体面跟小丫头子打架？一口一个‘小贱人’的骂着，我且问你，你大家闺秀的体面上哪儿去了？我好意提点你，你却还迁怒我，迁怒老太。我们不图你念着林家的恩，却也不想同你结怨结仇。”
　　曹丽环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双膝紧着向前蹭了几步，流着泪说：“表舅母，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我是油蒙了心才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怪表舅母恼我，我也恨我这个脾气和这张惹祸的嘴！”说着“啪啪”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
　　唬得林老太太连忙摆手说：“这是做什么！环姐儿快住手！”又看了秦氏一眼，唤着她的闺名：“英丫头，你看这事……”
　　秦氏心中暗骂，如今曹丽环这般做派，反倒显着无辜可怜，若是再相逼下去，便显得长辈刻薄可恶了。
　　曹丽环见事有转机，忙加了把劲儿，眼泪簌簌的滑下来，眼眶鼻头都红红的，凄然道：“老祖宗，也怨不得表舅母恼我，千错万错都是我做得不对。只求长辈们怜惜我父母双亡，虽有个亲哥哥，却直做点小本生意，半分指望不上，我本就是无依无靠之人，到哪里不被人踩几脚，啐几句，是我自个儿又个好强的心气儿，生怕嫁出去让夫家瞧不起，这才厚着脸皮投奔，好让人知道我是从林家抬出去的，也算有个靠山，从此高看一眼……也不怨丫头婆子会这么说……本来，本来我也不是林家的正经主子……是我当时拉不下这个脸罢了……只盼着老祖宗和两位表舅母念着我年纪小，又是个浮萍之人，在府里赏我一席之地，我也不要府上的月例，有个容身的地方，我便知足了……”说着便要大哭，却偏偏忍着不让哭声太大，“求求你们，别赶我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磕头，脑门上立刻红了一片。林老太太急忙起身相扶，一把托了曹丽环的手臂，说：“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别冻坏了身子。”
　　曹丽环不肯起，只将头扭过去看秦氏的脸，万般的可怜凄惶，连那原本高壮的身子都佝偻起来，缩得更小，哀哀说：“表，表舅母……环儿真的错了，以后环儿即便出嫁……也会常回来……孝顺你们……求表舅母别赶我……”
　　这一番形容实在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王氏都忍不住滴了两滴眼泪，跟秦氏说：“嫂子，你念在她年纪小，就别赶她了，我看她也不像个坏孩子，不过欠点规矩，以后你多教教她，啊。”
　　秦氏脸上早已泛出慈爱之色，上前拉着曹丽环的手，把她散乱的鬓发抿到她耳后，语重心长的说：“你这傻孩子，我哪是真要赶你走，不过刚才见你不服管教，便编个话儿吓唬吓唬你罢了，都是一家子的亲戚，哪能说出两家的话？别说我们让你走，就是你自己要走，我们也是不依的。方才你还带了礼物特地来接我们，我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回来就打发人给你送些土特产小玩意儿过去。只是你以后要记着，可别再跟丫头吵嘴，没白的丢了身份，也让我们瞧着糟心。”
　　曹丽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在连连抽泣着。林老太太张罗雪盏给曹丽环倒茶，王氏已经吩咐丫鬟打水给曹丽环净面了。秦氏拉着曹丽环的手，坐在床榻便絮絮说话，俨然母女一般慈孝。
　　转瞬间，屋中已从一派肃杀变成了其乐融融。
　　厉害！真是厉害！！香兰缩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在心里忍不住给曹丽环伸出大拇指——怪道这位表姑娘能在林家如此横行霸道，如鱼得水，原来真的是有两下子的！原本立马要卷铺盖走人，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颠倒黑白，不但让自己留下，还博了长辈的慈爱，能撒泼闹出去也能舍脸拉回来，能伸能屈，口舌了得，眉眼通挑，会看眼色，甚至还用上了苦肉计，那两记耳刮子力道决计不轻！
　　香兰心中感叹，这台上的戏子都没有曹丽环能说会演。
　　但那秦氏更不是省油的灯，明知曹丽环狡辩，甚至在言辞上故意屈解为“表舅母要赶我走”，可不乱阵脚，兵来将挡，不动声色间把曹丽环骂老太太的坏话就抖落出来，所说每一句的意思都占着一个“理”字，让所有人都明白，是小辈在跟长辈无理取闹，长辈却不以势压人。
　　到后来，曹丽环祭出苦肉计，林老太太心软了，秦氏便急转直下，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脸，登时慈爱备至，将“赶走”的话，用一句“编排的话吓唬你”轻轻揭过。姜到底是老的辣！
　　香兰心里细细琢磨一番，再看秦氏的眼神，便隐隐带着敬畏。
　　待出了寿禧堂，曹丽环满面和煦的笑脸瞬间阴沉下来，回到罗雪坞发了好一顿脾气，砸烂了两个杯子。香兰对着镜子一照，只见雪白的脸颊上浮出森森指痕，肿得老高。便躲在茶房里，寻了些药膏涂上。刘婆子见了连连跺脚，骂了几声造孽，用冷水泡了毛巾给香兰敷脸。香兰把头发重新散下来梳理，却发现鬓边戴孝的白绢花没有了，不由自叹倒霉——那绢花是府里发的，上好的白丝绢，每人只有一朵，如今她的丢了，又不知去哪里领，以后只得拿白纸扎朵花戴了。
　　曹丽环第二日便去秦氏的正房请安，门口的婆子却拦住了不让进，说秦氏身体欠安，三言两语被打发回来，她送给大房的表礼，秦氏只收了一色针线，其余名贵的全都退了回来。


第17章 汀兰
　　如今曹丽环的日子不好过。先前赵月婵当家，因与曹丽环还有几分薄面，丫鬟仆妇们对曹丽环还有几分尊敬，自从秦氏当家收了权柄，曹丽环吃穿用度上远不如之前，偏她又是个抠门的，不肯打赏疏通，下人便对罗雪坞愈发糊弄起来。
　　曹丽环见饭菜愈发不像样，每日的糕点也不正经给送，不由大怒，亲自领了卉儿去厨房吵闹，管厨房的旺财家的，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剔牙一边说：“眼下年景不好，连老太太都减了三个菜，姑娘顿顿有鱼有肉，还有什么不知足？姑娘要想吃好的，自己掏银子买去，厨房的灶台随便用。前儿个大奶奶想吃胭脂蘑菇汤，还是挂大房的账，出去买了蘑菇回来做的呢，姑娘不服气就找太太去，这是太太下的令。”说完一摔帘子进了屋。
　　曹丽环一怒之下去找秦氏诉苦，狠狠告了旺财家的一状。秦氏肃着脸道：“竟然有这样的奴才？回头我要好好立一立规矩。不过今年年景不好，宫里的娘娘还削减开支了呢。咱们府里的人，总不能比太后、娘娘们更金贵罢了？所以家里的定例都削减了，就连绮姐儿想多吃一碗银耳羹，还磨了我半天，回头自个儿撅着嘴添了银子才做得了一碗。”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在林家继续好吃好喝的——没门儿！嘴馋了自己添银子做罢。秦氏没说几句便端茶送客，末了打发身边的丫头绿阑给旺财家的送了一把赏钱，夸她这件事做得好。
　　曹丽环回来自然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气，香兰躲了出去，曹丽环舍不得打卉儿，又不好责骂怀蕊，便拿了鸡毛掸子撵着狗狠狠打了几下，又不解恨，摔了一只茶杯。
　　香兰无处可去，便往知春馆那里转了一圈。恰好小鹃正在茶房看炉子，见香兰来了忙忙的把她让到小木凳子上坐好，又一溜烟的跑出去拿了两块绿豆糕给香兰吃，拿了自己的杯子给香兰倒茶喝。
　　香兰笑道：“不用忙了，我坐不了多久就该回去呢。我屋里那位小主子可不好伺候，我也不敢在外头晃太久。”
　　小鹃把杯子塞到香兰手中道：“是呢，府里上下都说环姑娘不好，心眼小又爱摆阔，最爱虚头巴脑的，没有什么大家子气度。横竖你也要熬出来了，等她一嫁人，你就远远的离了她，大房的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比她好伺候。”扇了两下炉子，低声道，“我的日子好过多了，大太太一回来，大房上下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没过几天就狠狠罚了一个最爱打骂小丫头的吟柳，又罚了大奶奶几次，如今房里真真儿的消停了。”
　　香兰看着小鹃圆圆的脸和笑弯的眼睛，也微笑起来。她自从进林府以来，小鹃是最没有算计的女孩儿，也是她在府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人在一起便觉着一颗心都松快下来了。她本来想打探打探消息，可这会儿却歇了念头，一点都不愿再想罗雪坞的糟心事儿，便同小鹃小声的聊天，说说家中的父母亲人，又讲些平日的琐事。
　　正此时只见有个高瘦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小鹃一见便笑道：“刚还想去叫你，偏巧你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香兰，进府那天我遇见她就觉得投缘，有说不完的话。”又对香兰说：“她叫汀兰，别看大不了咱们一两岁的，可是二等丫鬟呢，多亏了她常常护着我，要不我可糟了。”说着一吐舌头。
　　香兰笑着打招呼说：“汀兰姐姐。”见汀兰穿着半新的靛蓝缎子袄儿，白色掐牙背心，下面是石青色裙子，容长脸面，眉毛淡得看不出，用眉黛笔画得很长，生得一双杏眼，嘴微有些大，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纵然并不十分美丽，但是谈吐温柔，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汀兰笑着摆摆手：“叫什么‘姐姐’，平白把我喊老了，小鹃都叫我汀兰呢，你也别见外。”瞧见香兰手里的绿豆糕，嗔了小鹃一眼道，“这绿豆糕还是昨天的呢，已经不新鲜了，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咱们小厨房里正蒸芙蓉糕，我去拿两块来。”
　　小鹃连忙扯住汀兰的袖子：“你疯了，要让迎霜她们看见，还不撕了你！”
　　汀兰笑着眨眨眼：“小厨房里可不全是迎霜的天下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着出去了。不多时回来，帕子里兜了几块热腾腾的芙蓉糕，另一手拿了一只金盏花陶壶，张罗道：“快把杯子拿来，这里头是蜜茶呢，早晨给太太沏的，太太没吃完给了红笺姐姐，红笺嫌太甜了，放在小厨房里没个人吃，我悄悄问过端出来了，咱们兑点热水，就着糕吃。”
　　小鹃连忙提了铜壶沏茶水，三个人便团团坐在一起，吃着糕喝着茶，香兰刻意交好，汀兰也随和，再有小鹃叽叽喳喳的，三人便笑语晏晏，十分欢快。汀兰是家生子，进府的时候年龄还小，留在知春馆做些杂活，后来年纪渐大，赵月婵将长得风骚妩媚的丫头全都打发了，见她生得并不十分美丽，且老实伶俐，交代的活儿没有不尽心竭力的，便将她留了下来，过了几年，升了二等。
　　香兰吃了一块糕，喝了一口暖融融的蜜茶，便问道：“说起来，今儿个我们姑娘倒是给太太来添麻烦了，说吃食不如原来的好，减了份例，点心也不像原来按时给送，即便送来也只有四五块，不够吃的呢。不知道其他几位哥儿、姐儿是不是也减了份例了？”
　　小鹃含着糕，含含糊糊的说：“就属你们姑娘事儿多，她在寿禧堂外头跟琉杯打架，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呢！琉杯还因为她挨了十个板子，真是没做好梦。”
　　汀兰显是比小鹃老练知事，好似明白香兰为何说这些话，看着她笑了笑，说：“饭菜的例儿都减了，只是……每月的例银却涨了，只是涨的那些银子直接补贴到吃食上了。”说完便闭了嘴，将话头扯开去聊小鹃衣服上的花样子。
　　香兰愣了愣，睁圆了眼睛。哎呀呀，这表姑娘跟太太比，道行可真太浅了！太太把吃用的份例减了，却把主子们的月例升了，升的那部分银子直接补贴到饭菜里——合着换汤不换药，主子们吃的用的和原来一样，只是这环姑娘就跟原先大不一样了。她在府里吃白吃白住，府里却不给她月例的。这可完全是针对着曹丽环来的，偏这位表姑娘还不识趣，没问明情况就找太太闹了一场，人家还指不定在背后怎样笑她呢！
　　香兰颇为感慨了一番，心下盘算再过几个月，曹丽环就要出阁，自己是林家的丫头，当然不能给陪送出去，自然要再换主子伺候，当下便三言两语的跟汀兰套问府里几位哥儿姐儿的性情。汀兰便将她知道的说与香兰听，不知不觉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香兰便起身告退。
　　临走的时候，汀兰给香兰抓了一把瓜子和杏干，笑着说：“没事儿的时候便过来找我跟小鹃串门子罢。”
　　小鹃笑道：“你们名字里都带一个‘兰’字，怪道跟姐妹似的。”
　　香兰也有些依依不舍，约定下次一定多坐上一会儿，这才转回到罗雪坞来。


第18章 争锋
　　香兰回到罗雪坞，站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往内一瞧，见厅里静悄悄的，依稀从寝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刘婆子站在一丛芭蕉底下跟她招手。香兰跑过去，刘婆子对屋里一努嘴说：“方才还撵着狗打呢，后来大房的绮姑娘打发个小丫头子送来个帖子，好像明儿个绮姑娘要开个茶会，请罗雪坞这位母夜叉去呢。等那个小丫头子一走，母夜叉就消停了，又打开衣箱开始挑衣裳了。”
　　香兰点了点头。曹丽环最爱出风头，有了这样跟林府小姐攀缘的机会定不会放过。此时卉儿在窗户里喊香兰的名字，让她过去给曹丽环改明天要穿的衣裳。香兰便收拾心情，回去给曹丽环修改衣裳，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曹丽环一早起来便琢磨着衣服穿戴，鼓足了兴儿要在一众姊妹里拔头份，等用了早饭，便里里外外收拾起来。香兰心里暗暗高兴，这样的场合，曹丽环必然要带卉儿去，等她们主仆一走，怀蕊也在房里呆不住，指定溜出去找相好的姐妹玩耍。她前些日子托刘婆子买来纸张、毛笔并水墨胭脂等物，等罗雪坞里只剩她一个人便可以拿出来作画了。
　　果然，曹丽环粉饰一新，握着把小扇和卉儿摇摇的去了。不多时，怀蕊也跑得不见人，香兰便将纸笔铺开，凝神静气，闭目观想了许久，方才一鼓作气，画了一枝桃花，刚要画桃花旁的飞鸟彩蝶，便有个还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进来说：“环姑娘让姐姐取她妆台抽屉里的那盒子堆纱的花儿过去。”
　　香兰听了只得匆匆收了桌上的笔墨，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看见有一只描金绘凤的黑漆木盒，打开一看，果然见里面有五枝头花，虽是民间作坊的货色，但做工精致，绢纱都是上好的料子。
　　因罗雪坞一时空了人，香兰便将刘婆子从茶房唤过来看门，揣着那匣子花儿，跟着小丫头子去。林东绮住在惠丰斋，这一带种了桃、杏、石榴、梨、桂等各色树木，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赏，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处池塘，池边盈盈立着的嶙峋假山与岸上的山石相连，景色十分别致。
　　香兰头一遭往园子这一处来，不由暗自赞叹，忽见那丫头把她引到假山的山洞前，待钻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两边是抄手游廊，顺着游廊直下，便是这惠丰斋的三间正房并四间抱厦，茜窗绿瓦，佳木葱茏，清雅非常。
　　香兰心里大大赞了一声妙，跟着那小丫头走到门口，有个穿着褐色掐牙背心的丫头打起帘子说：“环姑娘，东西送来了。”
　　香兰微低着头，眼神不敢乱瞟，只听待客的宴息里传来说话和笑闹的声音，曹丽环正高谈阔论：“……我上次去仙霓斋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件披风和一件袄，就这个价，还是掌柜的说看我是老顾客才便宜的。我在仙霓斋林林总总可花了二百多两银子了……”
　　香兰听曹丽环又在摆阔，撇了撇嘴，低眉顺眼的走了进去。屋里坐了六个小姐，曹丽环正在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见香兰进来，脸色一沉，道：“你怎么来了？怀蕊呢？”
　　香兰说：“怀蕊没在屋，我就来了，临走的时候让刘妈妈看着门。”说着把那匣子花儿递了上去。
　　曹丽环想到方才支了卉儿到赵月婵处送东西，眼下身边没个得用的人，便对香兰道：“你等下再走。”把匣子接了打开取出一支，比划着笑道：“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我哥哥托人从京里特地捎回来的宫花，内务府责成采买的，我哥哥托人给我留了一盒子，全是时兴的款儿呢。来，你们都挑一支回去戴罢。”说着把那匣子宫花往前递到林东绮跟前。林东绮年纪既不居长，也不年幼，但因是秦氏唯一的嫡女，曹丽环有心巴结逢迎，便故意让她先选。
　　林东绮看着十四五岁，容貌清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蜂腰削背，形容举止和秦氏一个稿子，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身上规规矩矩穿了白色的缎袄儿和绫裙，头上除一根银簪并无首饰，手腕上戴一对镌刻福禄寿纹饰的银镯，衬得皓腕如雪，捧着一杯茶对曹丽环款款笑道：“既然是这么好的花儿，姐姐就留着戴罢，我有呢。”
　　曹丽环笑得又可亲又熨帖：“妹妹何必这么客气，盒子里有四枝呢，你们一人选一个刚好合适。妹妹你看我手里这枝怎么样？上头的花蕊还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
　　林东绮还要推辞，便听旁边有个细柔的声音说：“这可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呢，在座的大大小小的姊妹，特地的让二姐姐先挑，你呀，可别糟蹋了人家这一番美意。”香兰送上匣子便退到墙角了，闻言循着声音一望，只见炕桌旁正坐着个十三岁上下的女孩儿，瓜子脸，细眉细目，一点樱桃口，看着病恹恹的，却娇弱犹怜，姿态极美，头上一色素白银器，穿着白色牡丹提花暗纹的被子，下着白色棉绫裙，比林东绮的穿戴都要显眼些。
　　香兰暗想：“汀兰说过，大房庶出的长女林东纨已经出嫁了，还有个庶出的三女儿叫林东绣，想来就是她了。端得是个美人，只是这言语上刻薄些，当众就落曹丽环的脸面。”
　　曹丽环一听这话，脸色果然变了一变，想发作又碍于对方身份，便强忍下来，装作没听见，招呼其他女孩子说：“来，绫妹妹也挑挑罢。”
　　香兰的目光顺过去打量，见一个女孩坐在炕桌另一边，满脸不屑的嗑着瓜子，看着跟林东绮年纪相仿，浓眉大眼，琼鼻檀口，生得英气俊俏，头顶只绾了一个髻，余下的编成一条辫子，上头缀着点点珍珠，身上锦缎的白色袄裙，绣着精致的白花儿，脖子上一个白银的项圈，缀着一块温润的白玉，是二房的嫡女，林家三小姐林东绫；还有一个女孩坐在林东绮左边，看着十三岁上下，鹅蛋脸儿，雪肤凝脂，柳眉秀目，神态温柔内敛，穿着半新不旧的云雁纹锦滚宽雪青领口对襟长褙子，下着墨绿裙子，头上戴着两三样金器，不觉奢华，却极有富贵人家的做派。香兰不知她是哪一家的小姐，又见她生得美，不由多看了两眼。其实这女孩儿是宋柯的妹妹宋檀钗，到林府上做客的。
　　曹丽环张罗几个小姐妹挑花儿，林东绫跟曹丽环有过节，理都不理；宋檀钗性情内向，本不太爱跟人交际，又心思细致，往盒子里看了一眼，暗想道：“盒子里拢共就四枝花儿，应该是林家姐妹一人一枝，环姑娘自己再留一枝，断没我的份儿，我又何必上赶着挑一枝抢了人家的花儿戴？也怪没意思的。”所以脸上微微笑着，一动也不动。
　　曹丽环喊了几声都没动静，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道：“这花儿可真是最上等的，听说做这一枝就要上好的工匠费上一天的功夫，宫里的娘娘们才戴得起呢，外头想买都买不到，这一匣子花儿，我哥哥花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宫里的娘娘戴这个花儿还不打了皇家的脸，好表姐，你就收起来罢。”林东绫满脸讥诮，吐了瓜子皮说，“宫里头的花儿哪个敢打上字号的？你那花儿后头分明写着商家的字号‘明记’，我都瞧见了。不知名小作坊做的花儿，还敢要你哥哥二十两银子，唉，可知是被骗了。”
　　林东绣浅笑，露出唇边一对儿酒窝，却用帕子微掩住嘴，说：“就是呢，京城里有名的几家做首饰的，永记、万宝楼、袁馥芳，却没听过有叫‘明记’的。花儿我们都有呢，上回宫里赏下来两匣，每个姐妹都能分着五枝儿，过年时母亲还特地打发人给三妹妹送过来，不知收到了没有？”
　　林东绫笑眯眯的说：“自然是收到了，还有衣裳和首饰，大伯娘心细，什么好事都忘不了我。打开匣子一看就知道那花儿是宫里的，精致着呢，外头商号做得再好，也不如皇家的体面。”
　　这两人每说一句，曹丽环脸上便黑上一分，她野心大，总恨不得攀上去走上层权贵路子，非但不能让人看轻自己，更要凡事争先。到了这茶会上，自然要炫耀自己是吃过见过有见地的小姐，谁想却无人买账。她好心好意把自己珍藏的花儿拿出来讨好，却惹得一身骚。林东绫原就跟她有过节，可林东绣也跟着奚落她，当众落她脸面！
　　曹丽环是个炭火脾气，脸涨得通红，立时就要发作。林东绮笑着说：“这个花儿是挺好，可眼下在曾祖母的孝里，红的紫的都不能戴，环姐姐好意我们心领了。再说环姐姐就要出阁了，这些好看的花儿还是自己留着戴罢。”
　　林东绣见林东绮要给曹丽环台阶下，哼了一声，却扭头跟宋檀钗说话，和颜悦色的：“檀钗姐姐，要说新奇好看的宫花儿，我那儿有几枝，在曾祖母的孝里戴不了，白白放着也是落灰，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有一枝藕荷色的，配你今天穿的衣裳正正好看。”
　　宋檀钗笑着说：“纨姐姐一番好意本来不该推辞，可我不爱戴什么花儿粉儿的，还是姐姐自己留着。”
　　林东绣亲亲热热的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不爱戴也留着罢，总有戴的时候。”
　　林东绫马上抢着说：“我那儿也有花儿，堆纱的，绢的，绸缎的，里头的花蕊都是用玛瑙水晶嵌的，漂亮得紧，是金陵最有名的师傅做的，檀钗妹妹也拿去戴，回头我就让点犀给你送过去。”
　　这一番话更把曹丽环的气性勾了上来，暗恨道：“我才是林家正经的亲戚表小姐，宋檀钗算个屁！不过是二房太太的姐姐的女儿，也是穷家败业的，看那一身穷酸的衣裳，料子倒好，谁知穿了多久了。林东纨和林东绫这两个可恶的，明摆着是为了挤兑我故意捧高宋家的小冻耗子！”心里一怒，嘴上也夹枪带棒：“檀钗妹妹好福气，两个姐姐争着送你花儿呢，你还推辞什么，哪像我这样不受待见的，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家还嫌弃不好。你这白来的还不要，倒叫人说你是傻子了。”
　　林东绫立刻道：“我们送我们乐意，跟你有什么相干？还是赶紧看好了你的花儿和你的东西，别回头又闹唤有贼，再打我一巴掌，我身体娇贵，跟那野疯野长会打人的不一样，可禁不起拳脚。”
　　林东绣仿佛吃一惊，用帕子掩着口：“绫姐姐挨打了？妹妹这么金贵的人儿，就连二婶都舍不得弹一个手指头，怎还能挨别人的打？”
　　林东绫冷笑道：“自打来咱们家就打闹了多少场了，老太太的脸面都敢不给……”
　　“四妹妹。”林东绮忽然开了口，往地上一努嘴，“你辫子上的珍珠掉了。”
　　林东绫往地上一看，果然地上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珍珠，便摸了摸发辫，满不在乎说：“回头让丫头们捡起来就是了。”
　　林东绮的大丫鬟踏莎极有眼色的把珠子捡起来，亲手替林东绫放回荷包里。林东绮嗔道：“四妹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儿还没改好。”
　　林东绫笑着说：“横竖就一颗珠子，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打紧。”
　　林东绣说：“呸，也就是你，这样大的珍珠丢了不心疼。”
　　“回头这几颗珠子我从头发上拆下来，给咱们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钗。”林东绫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宋檀钗说，“也有檀钗妹妹的份儿。”
　　言下之意是没有曹丽环的了。香兰暗暗摇头，心想这位表姑娘脸皮也忒厚，林家的小姐们分明已是极不待见她了，偏她还非在这里耗着。又感慨曹丽环这种假冒的大家小姐与真正的大家小姐就是不同。曹丽环当初是怎样夸嘴她手上的花儿来着——“上头的花蕊还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呢”。不过个米粒大小的珍珠就得意洋洋，林东绫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丢了都满不在乎，还要给姐妹一人打一根珠钗，一下子就高下立判，这下表姑娘怕是忍不住了。
　　果然，曹丽环登时大怒，“噌”地站了起来，瞪着双眼高声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挤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东绮连忙起身，走到曹丽环身边拉着她的胳膊，笑劝着说：“这是怎么了，环姐姐别生气，千万别生气，那她们跟你闹着玩呢，你可别放在心上。”
　　林东绫拿声拿调的说：“哎哟，这是怎么了？莫非你又要打人么？”
　　正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说：“你们倒热闹，谁要打人了？”


第19章 玉兰
　　说话间林锦亭从外走进来，看见满屋子的姐姐妹妹不由呆了呆，连忙就要退出去。林东绫笑着说：“哥哥都来了还跑什么？这儿有热热的茶，还不吃上一盏再走。”
　　林锦亭退出门外笑着说：“我是顺路过来还二妹妹书的，奕飞还在院子外头等我，就不久留了。”
　　林东绮、林东绫和林东绣两眼瞬间发亮，林东绫早已一叠声问道：“宋哥哥来了？还不赶紧请进来。”
　　林东绮连连点头道：“都是自家亲戚，怕个什么，来我这儿哪能不给盏好茶喝。”命丫鬟赶紧请进来，又亲自执了壶茶端了出去。众小姐们闻风而动，纷纷走了出去。
　　林东绣被挤在最后一个，冷笑着喃喃说：“刚才拿着嫡女的款儿，没见着有多殷勤，这会子听说宋郎来了，倒跑得比兔子还快。呸呸！不要脸。”
　　香兰挨在门口，将将把这句话听个满耳，把头埋到胸口，只装作没听见。抬头一瞧，只见绮、绫二人团团围着一个儒雅俊逸的少年，脸上都现出了微微的红晕。
　　林东绮亲手倒了杯茶奉上前：“宋哥哥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能不进来急急忙忙就走呢。”
　　宋柯接过茶，只是微笑。林东绣柔声说：“宋哥哥年纪大了，反倒跟我们生分了，小时候咱们几个还一起在院子里荡秋千，解九连环呢，宋哥哥就知道到二妹妹这儿来，也不去我那里坐一坐。”
　　林东绫听了这话顿时拧眉，往前跨一步把林东绣挤到身后，一拉宋柯的衣袖：“宋哥哥，你跟我哥哥这样好，又是我的亲表哥，我小时候虽不在京城，不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话音未落，拉着宋柯衣袖的手已被林东绣拍了下来，林东绣似笑非笑的嗔道：“三姐姐，宋哥哥是你表哥，可不是亲哥，可不好跟你拉拉扯扯的。”
　　香兰心里大叹：“方才林东绣和林东绫还一起联合挤兑曹丽环呢，等这位‘宋哥哥’一出现，便马上针锋相对起来了。哈哈，都说红颜祸水，这蓝颜也是祸水。”
　　林东绣见宋柯来了，暗暗后悔自己今天穿得不够鲜亮，虽说气派是有了，但跟林东绫一比，远不如她明艳别致；林东绫看看林东绣，却后悔自个儿今天图方便，没搽胭脂抹粉儿，一张脸这样素，一双浓眉也没用剃刀好好修一修，跟林东绣站一起便显得男子气了。林东绮却对自己今日穿得如此朴素十分满意，宋家一直以勤俭持家为家训，且如今的气象也不比往常了。她这身打扮正正合适。
　　宋柯笑着说：“今天我是陪修弘过来的。兄弟姊妹大了，不常见面也是寻常，姐姐妹妹那么关心我，倒真让我受宠若惊。”
　　话音一落，登时莺莺燕燕的声音响成一片。宋柯喝了口茶，说：“今天庄子上送来几筐早桃，比不得水蜜桃甜，汁水却也饱满，给府上送来两筐，姐姐妹妹们也尝个鲜。”
　　林东绣摆手道：“不成不成，二姐姐吃不得桃子，就连碰一碰都要长癣呢。”
　　林东绮嗔了一眼说：“就你话多。”
　　林东绫却笑嘻嘻说：“二姐姐是没口福，我却是最最爱吃桃子的，回头给我屋里多送几盘子来。”
　　众人又寒暄了一回，宋柯说：“还有事不叨扰了，舍妹在这儿，还劳烦姐妹们多多照顾。”
　　林东绮马上说：“宋哥哥说这样的话就生分了……”
　　林东绫连忙表白自己：“就是的，就是的，我当檀钗就当自个儿的亲姐妹一样，我还说呢，我这儿有一匣子上好的宫花儿，都送过去给她戴。”
　　林东绣则上前揽住宋檀钗的肩膀，极为亲昵的说：“就是的，我还说让檀钗姐姐多在府里留几日，跟我住一处，我们姐妹也好多说说话。”
　　香兰恍然大悟：“原来这宋檀钗是那位‘宋哥哥’的妹妹，怪道方才几位林家小姐都费心讨好呢。不知这位‘宋哥哥’是什么来路，端得文采精华，风度不凡，瞧着像是人中龙凤，只是穿戴却无富贵十足的气象。”想着眼神落在宋柯的腰间，“就拿他腰上的织金带来说，掉了玛瑙，不是找同色玛瑙的补上，就是寻红宝石、红玉之类的名贵石头重新镶嵌上头，他这带子反而补了个不值钱的红绛石。衣裳虽干净，但也能看出有六七成的旧。想来家里是富贵过，如今却有些不如了。”
　　她正想着，冷不防宋柯的眼神也扫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撞，宋柯一愣，继而眯了眯眼，香兰则一惊，马上低了头。
　　林锦亭笑着说：“看看，奕飞兄一来就成了香饽饽，我是没人疼，姐姐妹妹们都不理我。”
　　林东绫白了他一眼：“你天天在我们跟前晃，想不见都不行，宋哥哥却难得来一趟，你还能有他金贵？”
　　众人都笑了起来，宋柯趁机寒暄了两句，便拽着林锦亭走了，一众人跟出去相送。香兰看了半天热闹，一转头，曹丽环正站在她身边，只见脸上潮红，双眼冒光，呼吸也有些急促，眼睛紧盯着宋柯和林锦亭的方向。此时卉儿回来，香兰不动声色的轻轻唤了一声道：“环姑娘，如果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曹丽环这才回神，跟香兰说：“你去后头找踏莎，二姑娘给我一盆花，你正好搬回去。”
　　香兰听了，便转回到后头，林东绮送了曹丽环一盆白玉兰，香气芬芳沁脾，花瓣晶莹剔透，堆雪砌玉。
　　香兰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抱着花盆晕陶陶的往外走，想起前世因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兰”字，又爱兰花高洁馨香，屋里屋外都摆满了各色兰花，什么墨兰、蕙兰、春兰、剑兰、寒兰，梅瓣的、荷瓣的、水仙瓣、蝴蝶瓣，林林总总的门上、梁上、窗户上、厅里的桌子条案上，正是万花围绕。每到春季玉兰开放，她便摘上一朵，别在鬓发边上，头发丝里都带着馥郁的芬芳，她还和丫头们把凋零的兰花采集起来制成香饼子、香球子熏衣裳，这些都是她前世极其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香兰出了惠丰斋，拐到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又走了一段路，闪身躲到假山后面，看着四下无人，便把花盆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偷偷的摘下一朵玉兰，别在鬓发边，俯身凑到湖水边看。
　　那湖水碧绿平和，倒映出一张桃花脸，水里的女孩儿豆蔻芳华，鬓边攒着玉兰，真不知是人比花娇，还是花儿把人衬得更娇美清丽。香兰知道这具皮囊惹人，自来到林府便没有好好打扮过，头发都是胡乱梳上一梳，扎根蓝色或白色的头绳了事，衣裳也多是旧的，不过石青和靛蓝两种颜色，自打曾老太太去世，府里统一做了素服，才穿了白色衣裳。可她也是爱美的，这会子趁着没人，便从怀里摸出一把桃木梳，把一头的乌发放下来，口中颠三倒四的拣了一出《西厢》哼着：“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空着我透骨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待头发也梳好了，又把那朵玉兰端端正正的簪在发髻边，俯下身子左照右照，做了个鬼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忽然，那湖水里倒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不声不响的出现在她背后。香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站在她身后，双眼直直的看着她。香兰有些慌，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裙，低着头往旁边退了两步，小声唤了一句：“大爷……”
　　林锦楼嘴角一勾，扬起一抹懒洋洋的笑，往前走了一步问道：“你方才唱的是什么小曲儿？怪好听的。”
　　香兰垂着头，嗫嚅着：“我，我……只是听别人浑唱的，就学了个调调。”林锦楼身材高大，加之本就有压人之威，香兰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便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林锦楼今天原本在花园子前头的水榭里宴客，来的几位小爷都是京城里权贵之子，平素都跟他称兄道弟的，如今下江南游山逛水，他必然要做东，那几位早就听说林府畅园的美名，闹着要来园子里赏玩。林锦楼便将人迎到前园摆宴，因在曾祖母孝里，不可太过，便不备丝竹，只敞开了吃喝一番。
　　好容易将人送走，林锦楼也喝得有五六分醉意，便转到后园子来，却三绕五绕的到了这一头，见景色优美，便举步慢走，隐隐听到那假山后头有人在哼唱小曲儿，偷眼一看，却瞧见有个丫鬟正歪坐在地上梳头发，远远的看不清相貌，只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褂子，下面是白色的裙儿，裙裾下依稀探出一点秋香色的绣鞋，身段窈窕柔软，乌压压的发直垂到腰际，那女孩儿的歌声甜糯糯，让他心痒痒的，直想把那头发撩起来仔细看看她的模样。
　　后来那女孩儿绾好了发，一张雪玉般的脸儿便显了出来，又见她自得其乐，以湖为镜，簪花弄姿，林锦楼觉着有百千只小手儿再撩拨他的心，便再按耐不住，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第20章 荷包
　　林锦楼长在富贵窟，生在温柔乡，尝遍了各色胭脂，方才头前宴宾，他还特特命人两抬小轿，抬了怡红院的三个头牌妓女来，眼下腰间就系着名妓小翠仙方才给他抹嘴的一条翠绿汗巾子，可眼前这女孩儿如此素净的妆扮，却忽地让人眼前一亮。他远看只觉是个有些姿容的女孩子，但这近看却一呆，忍不住一看再看。只见那乌发蝉鬓拥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长眉红唇，一双大眼睛清明水润，此刻眼睛低垂，睫毛浓密如扇，年纪虽小，却自有明媚光丽之美，仔细端详，愈发觉得清灵出众，竟百无一有。
　　林锦楼只觉口干舌燥，心“咚咚”的在胸膛里撞着，直想付俯下身子去嗅她发间的那朵玉兰，是否如他想的那般芬芳诱人，可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真是笑话，眼前不过是个小丫头，他却觉得她高贵矜持，不能让人随意侵犯调笑。
　　香兰已觉出林锦楼愈发灼热的目光，这眼神让她极不舒坦，仿佛她是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肉。一阵风吹来，香兰闻到林锦楼身上的酒气和隐隐的一股脂粉浓香，心想：“林锦楼生得这样好，可惜是个风流胚，方才不知在哪里偎红倚翠快活，莫非这会子火气没消，便瞧上我这个小丫头了？”脸色更冷了几分，往后再退了两步，垂着头问道：“大爷有什么吩咐？”
　　林锦楼轻轻咳嗽两声：“你叫什么名儿？是哪儿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
　　香兰垂着手，规规矩矩说：“回大爷的话，奴婢叫香兰，在罗雪坞伺候表姑娘的。”
　　林锦楼皱起眉头：“你是曹家的丫头？”
　　香兰恭恭敬敬说：“奴婢是林家的，大奶奶命我去伺候表姑娘。”
　　林锦楼的眉头这才松了松，见香兰低着头，便有些不悦，方想让她把头抬起来，却瞧见她雪白优美的脖颈，仿佛上等的白瓷，又像是温润的羊脂玉，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谁知刚举起手，便听背后有人说：“我的爷，可找着你了，原来你在这儿。”
　　林锦楼回头一看，见是在他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吉祥，吉祥急急忙忙跑过来在林锦楼身边小声说了几句，林锦楼挑起眉说：“竟有这事？方才不是让人全都妥妥的送回去了么？”
　　吉祥小声说：“当然是特特命人送回去了，谁知道李二爷瞧上了小翠仙，硬要带回去留宿，后来听说翠仙姑娘是……”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方才说，“是大爷包了的，不敢太造次，便点名要小翠仙的妹妹小翠云，可翠云是个雏儿，这些日子给大爷写了不少诗词，又用自个儿的头发打了五彩络子送过来，大爷都收了，她觉着大爷对她有情，便认定自己是大爷的人了，自然不肯就范……就这么闹起来，如今翠云又抹脖子又上吊的，李二爷犯了一根筋，发狠要给翠云开苞不可。”
　　林锦楼笑起来说：“李小二还是这牛脾气，对待佳人牛嚼牡丹可不成，罢了，我出面说和便是。”说完回头一瞧，却发现香兰已经不见了。心里想着回头再找去找那小丫头，随吉祥去了。
　　香兰抱了那盆玉兰花小跑了一阵，又将花盆放到地上，用袖子揩了揩汗，想到林锦楼方才灼灼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由安慰自己，林锦楼是吃醉了酒才会如此，等酒一醒，便必然把她这个小丫头子忘到脑后头去了。快走到罗雪坞的时候，香兰忽听到有人喊她，扭头张望，竟然看见宋柯站在竹林子里对她招手。
　　香兰心下疑惑，只得走上前问道：“公子什么吩咐？”
　　宋柯笑如春风，一双眸子湛湛生光，指了指衣摆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帕子？”
　　香兰低头一瞧，见衣摆上弄上了一大块脏污，好像是一团湿泥巴，便连忙把花盆放到地上，从怀里掏出帕子，弯下腰帮宋柯清理。
　　宋柯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说着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擦着，口中道：“这可要谢谢你了，若不是碰见你，我穿这衣裳可没法见人了。”
　　香兰见宋柯脸上笑意融融，更显得一张俊脸非凡出色，加之态度可亲，便也跟着微笑起来，心想：“这样的珠玉男子，就算当年萧杭号称风采冠绝京城也不过如此，怪道那几个林家小姐都吹皱一池春水了。”想到她前世的丈夫，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只低头看了看那脏污，说道，“幸好只是些泥巴，也好清洗了，留不下污迹。”
　　宋柯仿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又仿佛漫不经心的问道，“还没问过你呢，你叫什么名儿？是罗雪坞的丫鬟？”
　　香兰只回答：“我是在罗雪坞当差的。”
　　宋柯因香兰不肯说自己名字，微微皱了眉，只见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丛兰花，便笑着说：“这兰花绣得好，不知姑娘名字里是不是有个‘兰’字？”
　　香兰只得说：“倒是有个‘兰’，这个帕子不过是胡乱绣的……”
　　“胡乱绣的竟然都这么好。”宋柯眼睛里闪着光彩，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递过去说，“帮我看看，这荷包破了的地方，好不好修补？”
　　香兰接过来一看，只见是一个簇新的五彩金线五子登科荷包，只是那精细的刺绣上破了个洞，不由可惜道：“这荷包做得真精细，刺绣的活计也好，只可惜破了，修补有些难，但也并非不可……”
　　宋柯连忙说：“既然如此，能不能请你帮我补一补？”
　　“啊？”香兰张大了嘴巴，“我帮你补？”
　　宋柯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脸上做出忧愁的神色，说，“这荷包是我娘亲手做的，图的就是‘五子登科’的好兆头，只是我前两天不慎弄破了，身边又没个心灵手巧的人，要是让母亲知道岂不难过？我看你这帕子绣得好，想来活计不错，不如帮我补一补罢。”
　　香兰刚要张嘴推辞，宋柯便堵上一句：“就这样罢，大后天上午巳时正，我就在这里等你把荷包给我。”说完自顾自的把香兰的帕子往袖中一塞，转身走了。
　　香兰想叫又怕人听见，急急忙忙提了裙子去追，可转过山坡，宋柯就没了人影，香兰又怕丢了那盆花，只得回来，怏怏的搬着花盆回去了。
　　回到罗雪坞时曹丽环还没有回来，香兰便把花摆到厅里的八仙桌上，回去把荷包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叹口气歪在软榻上，腹诽道：“宋公子只要吆喝一声，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不都上赶着去给他补荷包，漫说是补，就连一模一样做一个都使得，何必要我这根本不熟的小丫头给他补？也不怕我补坏了，这位爷也真放得下心。他是无所谓，若是因为这荷包我传出跟他有些什么，不单几个小姐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这辈子也就毁了。”越想越心烦，忍不住把荷包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片刻又垂头丧气的把荷包捡起来，掸了掸上头的灰，没精打采的拽过针线笸箩，开始一针一线的补那荷包。
　　过了好一会儿，曹丽环才回来。香兰本以为曹丽环在林府的小姐那里受了气，回来必定要打骂一通煞性子，谁想她竟不声不响的回屋了，还把卉儿叫了进去，两人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过了好久也不见出来。


第21章 心思
　　且说林家几位小姐，上午热闹了一番，午饭之后人就都各自散了，林东绮把宋檀钗留在惠丰斋，林东绣有些不悦，哼了一声扶着丫鬟寒枝的手往外走，刚出院子就听见林东绫在后面喊她：“妹妹等一等我。”说话儿小跑了过来，挽了林东绣的胳膊，将寒枝挤到一旁去了。
　　林东绣瞥了林东绫一眼，冷笑说：“你怎么不留下来，惠丰斋里热闹着呢。”
　　林东绫笑眯眯说：“那里头怎么好呆？那谁假惺惺的，处处端着范儿，拿着款儿，楞充自己是千金闺秀典范，我才不爱看她。”
　　“那谁”显然指的是林东绮，林东绣自幼就同林东绮别苗头，她虽也瞧不起林东绫，但此刻看她却顺眼了些，嘴角扬了扬，小声说：“原来三妹妹也是个眉眼通挑的，虽然咱们几年没见了，你只这么几日就瞧出谁是忠的，谁是奸的了。”
　　林东绫一昂头：“这当然，哪个妖魔鬼怪能逃得过我的法眼？”又皱了眉说，“二姐姐顶多是让人瞧着不爽，可真正讨厌的是那个曹丽环。都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也巴巴的来府里认亲，死赖着不走。对外清高，说自个儿不拿林家的月例，可吃穿住用哪一项不在咱们家？一天到晚要这要那。还觉着自己高人一等，天天炫耀自个儿吃这个花销多少，穿那个花销多少。”
　　“可不是，说自己是豫州有名的才女，写的诗词有几十首，都成集子了。”林东绣微微冷笑，“也不瞧瞧自己气度，以为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就是大家小姐了？活脱脱的泼妇母老虎样，偏她还以为自己是美人，张口闭口都是在豫州多少才俊往她家提亲去，呸，闺阁里的女孩儿谈论这个，也不怕丢人！”
　　林东绫哈哈笑了起来：“她是满口的狗屁大话，全府的人都知道呢。”
　　两人一言一语的议论曹丽环如何，几句下来便亲热了许多，走到岔路口方才互相别过。待林东绫走了，寒枝走到林东绣身边望着林东绫的背影，小声道：“三姑娘这是干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跟姑娘示好起来了？”
　　林东绣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能存什么心？她先前觉着自己是檀钗妹妹的正经表姐，便能事事占尽先机，却没想到林东绮那个小蹄子粘着宋檀钗，三言两语就把人给留下了。林东绫这才巴巴的找了我，指望我能跟她一致对外呢。她还当我看不出她的心思？宋郎一来，她眼睛都绿了。”
　　寒枝扶着林东绣慢慢往回走：“要说宋大爷真是一表人才的，还有学问有本事，跟咱们姑娘这样的才是一对，可三姑娘是宋大爷的亲表妹，咱们还要远些，有这层关系，只怕也不好办。另外还有二姑娘，也不得不防。”
　　林东绣冷笑着说：“二姐姐可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太太才不甘心让她嫁到宋家那样气象衰微的人家，一门心思给她筹划个高门大户，要是她看上宋家，早就出手把亲事订下来了。同理，二伯娘也是这个心，听说二伯父有意京城同僚之子，也是个军功显赫的家庭，三姐姐那点子小心思恐怕也要付之东流。宋家如今什么状况？宋老爷死了，留下孤儿寡母还从世家里分出来单过，就算宋哥哥再上进，毕竟才是个秀才功名，哪怕日后中了举，金榜题名，要想振兴家门，最起码也要十年的光景。”
　　寒枝忧虑道：“姑娘，那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对我却再好不过了。宋家人口简单，宋姨妈又是软性子，嫁过去不会受气，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眼下瞧着衰微，但暗财暗禄多着呢，田产地契就不少，何况他们京城里还有几家铺子。宋郎聪明上进，又有担当，这样的男子比什么世家少爷都强上百倍！”林东绣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想起宋柯风度翩翩的俊雅模样，脸儿涨得通红。
　　寒枝说：“既如此，姑娘还得早些跟老爷太太露个口风，只可惜姨娘是个怕事的，否则也能帮衬姑娘一二，何至于姑娘都这个年纪了，还没将婚事订下来。”
　　林东绣拍了拍寒枝的手，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姨娘是让太太给整怕了，如今什么事都不肯出头，我又没有个兄弟帮衬……”
　　原来大房的庶长女林东纨和二爷林锦轩是一母所生的姐弟，生母尹姨娘原是跟在林长政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后来开脸收了房。早年秦氏生性强悍，每每与林长政夫妻口角，尹姨娘温柔小意，又与林长政多年情分，林长政便偏宠尹氏。秦氏却也是个聪明人，慢慢收敛了心性，娘家得力，在仕途上对林长政多有帮助，加之她刻意笼络，林大老爷觉得自己正室老婆的见识胸襟是那些只知伺候人的小妾比不了的，便对妻子热乎起来。
　　尹姨娘逐渐失宠，心有不甘，暗地里也使了些手段。秦氏一边笼络林长政巩固地位，一边暗地里打压尹姨娘，经过两三次雷霆手段，尹姨娘骨子里到底是老实人，被秦氏整破了胆，再也不敢生别的心思，事事唯唯诺诺。后来林长政的上峰又送来一个姓包的美妾，林长政爱宠了一阵便没了新鲜，包姨娘只生了林东绣一个女儿，便如同府里的摆设一般，林长政不再放心上了，连带着对林东绣也不十分上心，反倒是五年前，秦氏老蚌生珠，又生了一子，取名林锦园。林长政真个儿喜不自胜，对秦氏也愈发敬爱。
　　生母得力，儿女便有依靠。此刻林东绮重新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绸缎衣裳，坐在罗汉床的炕桌边描花样子，宋檀钗坐在另一边做荷包，两人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踏莎端了盏热茶过来说：“两位姑娘都歇会儿罢。”
　　林东绮小声说：“还不累。”又朝踏莎一努嘴：“去把糖果点心盒子拿来。”
　　踏莎不一会儿便取来了，林东绮将紫檀螺钿八宝盒推到宋檀钗跟前说：“这奶油杏仁和琥珀核桃，都是新做出来的，妹妹尝尝新鲜。”
　　宋檀钗拈了一块放到嘴里，林东绮把宋檀钗做的荷包拿过来看了看，赞道：“妹妹真是一双巧手，将来也不知谁有福气，把你娶了去。”
　　宋檀钗脸“噌”一下红了，呐呐的说：“姐姐说什么呢！”
　　林东绮含着笑说：“怎么害臊了？这里横竖没有外人，妹妹想要个什么样的门第，回头我跟母亲说说，让她也帮你们留意留意。”见宋檀钗垂着头不说话，便旁敲侧击问道，“要说起来，也是长兄先订亲，你才好谈婚论嫁，宋哥哥的年纪也不小了。”
　　宋檀钗说：“娘也想给哥哥说亲呢，看了几户人家，我娘都觉着好，可哥哥不满意，说考了功名之后再订，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再等上几年娶妻室也无妨，我娘也就撩开手不再管了。”
　　林东绮笑意吟吟的点头附和：“你哥哥这番话才是正理，横竖屋里也有丫鬟伺候，日后再成家也不迟……就说我大哥哥，成亲之前有两个通房伺候着，倒也妥帖。”心里默默添了一句“不过成亲之前就全打发了，都没留下。”
　　宋檀钗摇了摇头：“原先哥哥房里有一个叫红袖的丫鬟跟别个不同，谁想一年前害病死了，娘想把她身边的珊瑚给他，哥哥却不要，只说明年就春闱，一切以学业功名为重。”
　　林东绮套问出她想知道的，心下满意，又探听宋家其他家事，两人一问一答，说了许久。
　　吃罢晚饭，宋檀钗扶了贴身丫鬟卷华到湖边散步，卷华见四下无人，不由对宋檀钗有些抱怨道：“姑娘真是的，今天同绮姑娘说了这么多自己家的事，连大爷房里有没有通房也拿出来磨牙，这哪是闺阁里女孩儿应该议论的，何况说给外人听，回头传出去是非可怎么好？”
　　宋檀钗揉了揉眉心说：“不怕，我是故意说的。哥哥品貌都是高才，原本求娶个林家嫡出小姐也不算什么，可如今宋家式微，便没那么容易了。哥哥总说林家的姑娘也就二姑娘还算和善，让我多跟她亲近。我冷眼瞧着，绮姐姐也有这个心思，我就透出点给她知道，也算不得什么。”
　　卷华连连点头，主仆二人相偕离去，暂且不提。


第22章 谋划
　　时节已入四月，处处春光明媚。
　　香兰从早晨便有些心绪不宁，手里攥着荷包又暗暗的把宋柯骂了个遍。探头探脑的往屋里望，见曹丽环正跟卉儿小声说着什么，便借故去烧水，从罗雪坞里溜出来，到那山坡上去寻宋柯。还未走到，便瞧见那桃树底下长身玉立着一个翩翩少年，不是宋柯又是谁？
　　香兰立刻提了裙子跑上前，把荷包往宋柯手里一塞，说：“还给你。”说完转身便走。宋柯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哎，你急什么？”
　　香兰气愤的转过头，狠狠甩了下胳膊，却没能把宋柯的手甩开，怒道：“我怎能不急？我是撒谎跑出来的，待会儿让表姑娘发现，我吃不了兜着走！”
　　宋柯一呆，手就松开了，脸上带了歉意，讪讪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香兰见他这番形容，消了些气，站定了说：“荷包已经补好了，宋公子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宋柯仔细一瞧，只见那荷包破了的地方被细细修补好，还用了同色的丝线将花样补齐，又平整又精细，竟看不出原先是破的，不由惊喜道：“补得这么好！”望着香兰，笑容诚恳，说，“你补这荷包可见是花了不少功夫，我自然要好好谢你。”
　　香兰本想拔脚就走，但听了这话，心说：“你要感谢就给我些银子罢。”抿着嘴看着宋柯，没有做声。
　　宋柯笑着说：“给你银子只怕太俗气，这个送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缂丝缎缝制的小荷包，递给香兰。
　　香兰本想故意推脱一番，可转念想到自己前两天提心吊胆的补荷包心中就有气，当日宋柯让她补荷包，她就稀里糊涂的补了，等补到一半方才想起来，自己若是推脱补不好，宋柯又能如何？可看看那已补了一半的荷包，还是咬咬牙给补好了，点灯熬油的做活儿，又怕被人瞧见，这样费心力，收宋柯一件谢礼倒也不多。想到此处，将那小荷包接过来说：“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宋公子慷慨。”福了一福，转身又要走。
　　宋柯两步上前拦住：“你就不想瞧瞧里面是什么？”
　　香兰有些恼，抬头却看见宋柯一张笑吟吟的脸，这样一张谪仙似的俊颜笑起来愈发风采过人，香兰也不由呆了呆，心想：“这宋公子生得真好，风采也好，难怪林家几个小姐都魂牵梦绕的。”这一呆，火气竟一丝都发不出了。
　　宋柯仍在旁边催道：“快打开瞧瞧，看你喜欢么。”
　　香兰无法，只得依言把小荷包打开，倒出来一瞧，只见里头是一只翠玉雕琢的小青蛙，剔透水润，是一块极好的料子，雕工平平，却有种拙朴的憨态，着实喜人。香兰“呀”了一声，喜爱得左看右看，喃喃说：“翠玉琢的玩意儿倒是常见，这样有趣的倒不多。”
　　宋柯见香兰喜欢，嘴角也向上扬了起来：“这小东西是我闲来无事雕着玩的，你喜欢就好。”
　　香兰听这话说得暧昧，方才惊觉自己和宋柯靠得太近了，忙退了两步，定了定神说：“奴婢谢谢宋公子的赏，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宋柯紧紧皱了眉头，方才两人一言一语的已有几分稔熟和亲密，方才她又自称“奴婢”，还称他“宋公子”，显是又生分起来，心中一急，便再次上前拦住香兰，道：“且慢，你的帕子还在我这儿呢。”
　　香兰方才想起上回借给他擦衣摆脏污的帕子宋柯并未归还，便伸手讨要道：“既如此就赶快还我罢。”
　　宋柯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摊开两只手说：“我忘带了。”香兰又有些恼，宋柯又连忙补上一句：“不如你明儿个还巳时正过来，我把帕子还你？”
　　香兰把手收回来，淡淡道：“算了，不过是条帕子，我也不要了，宋公子烧了罢。”说着又要走。
　　宋柯又伸胳膊拦住，脸上仍笑眯眯的说：“不如这样，帕子就当你送给我，我拿一样东西跟你换。”说着伸到袖里，摸出一朵白色的绢花。
　　香兰一愣，宋柯带着几分得意，把绢花送到香兰跟前说：“就这朵绢花罢，比你头上的纸花好看得多。”
　　香兰把那绢花接过来一瞧，见那花的背面有墨笔染上的一点黑，她丢的那朵背面便让她轻轻用毛笔划了一道作为记号，原来自己丢的那白花竟让宋柯捡了去。
　　宋柯看着香兰，见她垂首低眉，浓密的睫毛掩了殊秀的双眸，幽兰恬雅不足比其芳丽，宋柯看得有些怔，喃喃说：“你丢花的时候，我正好碰见，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缘？”
　　香兰听这话愈发不像，疏远的笑了笑：“宋公子物归原主，奴婢在这儿谢过了。”福了一福，又要走。
　　宋柯这回却没有拦，只在背后问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香兰想装听不见，宋柯却提高了调门大声说，“你要不说，我就去罗雪坞打听去。”
　　香兰暗骂一声可恶，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说：“我叫香兰。”言罢提了裙子飞快的跑了。
　　快到罗雪坞的时候，香兰顿住脚，整了整衣裳和头发，从小茶房拎了半壶水，慢慢的走回去。刚一进门，便瞧见卉儿倚在门口夹小核桃吃，瞥了香兰一眼，冷笑说：“这一大早起的就不见人了，疯哪儿去了？”
　　香兰小声说：“烧水去了。”闪身进去添茶。
　　卉儿看着香兰的背影哼了一声，把嘴里的核桃壳吐到地上，扬起脸儿对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曹丽环说：“你也不管管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疯。”
　　曹丽环说：“眼下还得哄着她多干活儿呢，我看那小蹄子不如先前勤快了，要是再骂她，生出烦心来，绣活儿上不精细反倒不好。”
　　卉儿不屑地说：“怕什么，她敢偷懒耍滑，就让楼大奶奶撵她出去！”
　　“如今大太太回来了，她说话的分量可不如先前了。”曹丽环一脸精明道，“香兰归根结底还是林家的丫头，要是咱们的，想打想骂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你还是少跟那小丫头置气，我问你，我交给你的事你办得怎样了？办成了，才是咱们长长久久的出路。”
　　卉儿压低声音说：“已经按照姑娘说的办了，一句都不带差的。”又有些后怕，说：“姑娘，你说这事要万一被查出来……”
　　“你放心，查不出来！”曹丽环斩钉截铁的说，“再说查出来又怎样？还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实在不成，铺盖一卷，咱们直接走人就是。事情已然到这一步，不做也得做，索性赌上一把。”看着卉儿畏缩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只管放心，出了事有我呢。”
　　卉儿叹了口气，迟疑道：“姑……姑娘，你都和任家的公子订了亲，就等着日后嫁过去了，任家家道就算单薄了些，可任公子是个温柔疼人的，守着田产度日也有一方平安，姑娘又何必……”
　　曹丽环不语，盯着桌上的青花釉里红壮杯出神，忽然把杯子拿起来递到卉儿跟前说：“我问你，即便我爹娘没走，在咱们豫州老家，家里用得起这样的杯子么？”
　　卉儿一愣，摇了摇头。
　　曹丽环指着四周：“那用得起这戗金雕花的床铺，螺钿嵌宝的屏风，还有案上那个成窑的花赏瓶？我虽有几件体面衣裳，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林东绮随便一身衣裳便是上好缂丝锦缎的，最少要四十两银子！”曹丽环越说脸越红，眼睛惊人的亮，“我以为自个儿原来的家，三进的大宅便是气派了，来了林家才知道豫州那宅子简直跟猪棚一般，那花园子跟仙境似的，我都不知道竟还有人能这般富贵的过日子……卉儿，我当时就跟自己说，若不能找到一门比林家更好的亲，我绝不从林家搬走！否则我娘给我那套红宝石金簪子，岂能便宜赵月婵那个贱人！”
　　卉儿欲言又止：“可……可这事即便成了，姑娘也至多给亭三爷做个妾室，旁人还要说长道短，姑娘许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到任家就是正头夫妻，这……”
　　“那是以后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原先这么多大风大浪我也不闯过来了？卉儿，你也见过亭三爷，眉眼儿五官俊秀不说，那举手投足才是大家公子气概，跟他一比，任羽就能当个屁给放了。”曹丽环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就算任家把我当尊佛供起来，可他们家一年四季穿得起缂丝、烧毛、锦缎的褂子，喝得上宫里赐的御酒？”
　　卉儿嗫嚅着说不出话，神色有些呆呆的，曹丽环脸上的笑容有些迷离：“更勿论任羽是个脑筋不灵光的，读书不成，做生意也不成，读了十几年的书，还是个童生……我对外说得天花乱坠，说任家人口简单，好伺候，又是本分人家，有宅有田，是个殷实的，说任羽本分老实，又有个好性子，其实……其实都是为了给自己长脸罢了，到底如何，我心底跟明镜儿似的，只不过说得多了，也能把自己个骗了，好像自己有多中意这门亲事似的……”
　　卉儿见曹丽环神情惨淡，忍不住开口：“姑娘……”
　　曹丽环摇了摇头：“纵然我再好强能干，可终究还是指望男人得力，任羽是个软蛋，日后别说考了功名封妻荫子，就算好好经营祖业我看都不成。”
　　曹丽环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二人默默无言，忽然，曹丽环挺起了胸脯，大声说：“我也原也是望族小姐，凭什么林家一个庶出的林东纨都能嫁官宦子弟，我还是嫡出的，就该找个穷人家成亲？即便是做林家的妾，我这一生也要尽享荣华富贵……哼，我做了林家的妾，哪个敢真把我当成妾室看？日后正头奶奶的位子迟早还是我的！”
　　曹丽环目光凌厉，隐露狠绝之色。卉儿想到日后曹丽环留在林家，对自己也只有好处，便殷殷给曹丽环倒了一盏茶，绞尽脑汁帮主子出谋划策起来。


第23章 送信
　　这几日曹丽环和卉儿不知唧唧索索的商量些什么，两人关门在屋里一呆就是一天，曹丽环时不时要去逛园子，通常也是逛一天才回来。怀蕊成天溜出去玩耍，没人成天紧盯责骂，香兰便觉着松快了很多。
　　这天中午，香兰到茶房里同刘婆子一道用午饭，饭毕，刘婆子瞧着四下无人，便悄悄问香兰道：“听说最近府里边的传闻没有？”
　　什么传闻？香兰咽下一口茶，想了想说：“最近只听说二太太想亭三爷说亲，因在曾老太太的孝里，所以只私下里偷偷相看了几家……还有大爷的小妾岚姨娘，诊出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香兰扳着手指头数了几桩，刘婆子统统摇头，故作神秘的凑过来说：“我听说，亭三爷跟环姑娘看对眼了！”
　　“啊？这，这不可能罢！”香兰大吃一惊，“亭三爷怎么能看上环姑娘，环姑娘又不是什么美人，家世更提不到台面上，更别提她还比三爷大三岁呢！”
　　刘婆子一拍大腿：“谁说不是！方才有老姐妹跟我打听这事儿，我也惊出一身白毛汗。可眼下府里已经有人在传了，有人看见这俩人在园子里一块儿散步，还吟‘湿’吟‘干’的；还有说瞧见环姑娘给三爷送荷包的，还说这俩人脸都红了，含情脉脉的；更有说看见三爷对着落花抹眼泪儿的，是因为他想起环姑娘就要嫁人的缘故……总之越传越神乎，就差有说看见三爷跟表姑娘亲嘴儿了。”
　　香兰越听越心惊，听到最末一句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说：“妈妈操这个心干什么，横竖是他们主子的事，和咱们没什么相干的。”
　　刘婆子道：“怎么不相干，万一流言坐实了，或是环姑娘趁机赖上三爷，真成了林家的主子可怎么好。”
　　香兰摆弄着裙带，漫不经心道：“妈妈说的正是表姑娘的如意算盘呢，她倒是心大，也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婆子长吁短叹说：“这种事怎么说得清，万一真赖上三爷，以她的身份在林家讨个贵妾，也不是没的可能。”
　　香兰说：“你当太太们都是吃素的？进了门更好摆弄，随便说她身子不好给送到庄子上‘养病’，养个几十年，她就算再厉害再狠毒，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刘婆子眨了眨眼，看着香兰抿嘴一乐：“哎哟我的儿，我先前还以为你是只病猫崽子呢，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真叫我这老婆子吃惊了。”
　　香兰笑而不语。比这狠绝十倍的手段她都见识过，可真论起来，曹丽环的伎俩虽不高明，却极有效，她倒是豁得出去，为了贪慕林家的富贵，竟能拼着把自己的名声毁了。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外头卉儿喊道：“香兰！香兰！”
　　刘婆子骂了一声：“刚吃完中饭就让人不安生！”
　　香兰叹了口气，将杯子放下，起身走出去，卉儿斜了她一眼，说：“环姑娘在屋里找你有事。”
　　香兰便往屋里来，曹丽环交给她一个信封，和颜悦色道：“你拿着这个，到卧云院交给亭三爷。”
　　香兰心里“咯噔”一下，继而暗暗冷笑，心说曹丽环打得是好算盘，这样私相授受的事交给她来做，日后有人彻查流言，定然会查到她头上，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便不用手接，迟疑道：“姑娘，这是……”
　　曹丽环十分不耐，想呵斥几句，按捺住性子，脸上仍挂着笑说：“这里头装的是诗稿，三爷知道这事，你只管拿去教给他就是了，一定要亲手教给他，你快去快回。”说完破天荒的给香兰抓了一把钱。
　　香兰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暗恨，心道：“我本来就厌恶极了曹丽环，如今又在这事上算计我，偏生我还瞧不惯她小人行径，如今到我手里，我定不能让她如愿！”
　　香兰慢慢想着，出了园子，余光往后一扫，见怀蕊正远远的跟着她，心里不禁冷笑，出了园子拐过一道门便是林锦亭住的卧云院，香兰迈步进去，见院子里有个小丫头正在浇花，便上前打招呼道：“我是罗雪坞的香兰，环姑娘打发我来送样东西，不知三爷在不在？”
　　那丫鬟瞥了香兰一眼说：“三爷正在屋里和宋大爷说话呢。”
　　香兰一听这话，正求之不得，便连忙说：“那我也不便打扰，请问三爷身边哪位有头脸的姐姐在？环姑娘说她给的是个要紧的东西，让我要交给个妥帖人。”
　　那丫鬟又看了香兰一眼，转身进了屋。片刻门帘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桃脸杏腮，有些姿色，却又不是极美，但气质端庄，白净的一张瓜子脸，弯眉杏眼，颧骨微高，穿着素白绣花的袄儿，月白裙子，头上戴着缠丝垂珠的钗，耳上垂着白玉银杏耳环，打扮已是颇为体面的小姐模样。
　　香兰心中警醒，如此装束，地位绝不是一等丫鬟这般简单，应是三爷的“房里人”。那丫鬟道：“这是素菊姐姐，你有事同她说罢。”
　　香兰殷勤笑着说：“素菊姐姐好，我是家生子，前一阵刚进府的，叫香兰，如今在罗雪坞当差，环姑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三爷。”说着把信封交了上去。
　　那素菊捏着信封将香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口中说：“知道了，我回头就交给三爷。”
　　香兰见旁边的小丫头拎着水壶去别处浇花了，便对素菊说：“表姑娘打发我来送东西，还是这样的信，我觉着不妥，环姑娘叮嘱我要我把信亲手交给三爷，这就更不妥了……但我们做丫头的也没的办法，如今三爷年纪也大了，我也听了些关于环姑娘和三爷的传闻，还请素菊姐姐斟酌。”方才那番话，香兰先点明了自己是林家的家生子，用曹家无半分干系，又隐隐暗示这番做法不妥，若是聪明些的便能听明白她说这番话的意思，提点主子也好，禀明二太太也好，也好有个防备，也好把香兰从这件事里洗脱出来。
　　素菊一怔，万万没想到香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有些迟疑：“你……你是什么意思？”
　　香兰心里一沉，心道莫非这素菊只有个光鲜皮囊，她方才这番话说得这样直白明了了，素菊竟然还听不懂？香兰有些郁闷，微微笑了笑，说：“素菊姐姐，我虽然伺候环姑娘，但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还是向着林家的。”
　　素菊呆呆的，还是懵懂模样。香兰刚要再说，就看见宋柯从屋里出来，脸上有些惊喜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香兰福了福，说：“请宋大爷的安，小婢送东西来了。”
　　宋柯刚张嘴就看见素菊站在旁边，便对她说：“修弘说想吃奶冻糕，让你进去罢。”素具见宋柯出来正浑身不自在，闻言赶忙进屋了，宋柯笑着对香兰说：“好几日没见着你了，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香兰看着宋柯稔熟的态度，仿佛两人已相交许久的模样，不由有些头疼，若是直言调戏，或是盛气凌人的，她都可以做出疏远冷淡的模样，可偏偏宋柯他态度谦和，脸上时常挂着和煦的笑意，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天天做做针线罢了。”
　　宋柯今天穿了墨绿底子团花刺绣的缎子直缀，腰间围八宝带，头上只用一根蝙蝠流云簪绾起，更衬得人俊雅风流，笑着对香兰说：“你活计好，回头得了闲儿给我做个放文房四宝的套子罢。”
　　香兰假笑着说：“宋大爷身边那么多丫鬟，定能又快又好的做出来一个。”
　　宋柯含笑着说：“她们的手艺都不如你好，你看你补的荷包，我天天都带着，连母亲都没看出来是重新补过的。”说着指着腰间的荷包给香兰看。
　　香兰只得敷衍：“那等我得了闲儿罢。”说着想走，脑子一转，跟宋柯说，“宋大爷，今天是环姑娘让我过来送一封信给三爷，环姑娘说信里是些诗词，还再三嘱咐我要亲手交给三爷。”
　　宋柯脸色微变，旋即又展开笑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我觉着此事不妥，可我一个丫头又做不得主，信我刚刚给了素菊姐姐。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又听到些关于三爷和环姑娘的传闻，这其中的厉害也不用多言了。”香兰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我还跟素菊姐姐说，我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还是向着林家的，所以才多嘴说这几句……”
　　宋柯脸上仍微微笑着，打断她说：“我知道了，回头我就让修弘拿着信去找二太太去，此事不会牵累到你头上。”
　　香兰这才舒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点了点头说：“多谢宋大爷，那我就告辞了。”
　　宋柯说：“你做个文具套子给我，就当谢我了。”声音很低，顺着风吹进香兰的耳朵，香兰装作没听见，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回到罗雪坞，曹丽环便把香兰叫道跟前问道：“东西亲手交给三爷了？”
　　香兰点了点头。
　　曹丽环面露喜色，又一叠声追问道：“三爷说了什么？可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香兰很不以为然，心想：“表姑娘为了留在林家，还真是把脸皮整个都豁出去啦，唉，可惜她不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意思，算计来算计去，最终算计的是她自己罢了。”嘴里编了一番说：“三爷只拿了信封，什么都没说就把我打发了。”
　　曹丽环厉声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讲的？”
　　香兰一脸老实乖觉：“我跟三爷说，这信封里是您交给他的诗稿，还说您一见这信封里的东西就什么都知道了。”
　　曹丽环立着眉冷冷说：“然后三爷什么都没说？”
　　香兰“嗯”了一声。
　　曹丽环登时沉下脸，一甩帕子进了卧室。卉儿连忙跟在她身后跟着去了。香兰默默出一口气，坐在软榻上倒了半碗茶喝，却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宋柯，想起他方才笑容和煦，温言细语的模样与她前世的丈夫萧杭有几分相像，心里不由怅然起来，盯着那水杯发了一回呆，余光看见引枕上搭了一块石青色的料子，想着：“这料子是织锦的，正好可以做文房四宝的文具套子，再绣上几丛竹子就更精细了。”紧接着“呸呸”了两声，心想自己怎么可能再给那个居心叵测的主儿做针线，把料子撇到一边，坐到绣架前，看着那鲜红枕套上的五色鸳鸯长长叹了口气，打起精神一针一线绣了起来。


第24章 哑谜
　　二房正房内，金猊口中缓缓吐出苏合香气，窗边的长案上摆着一只玉胆瓶，插着千瓣独步春，窗棂上悬着一只方形红木鸟笼，一只黄鹂扇着翅膀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要不是我偶然听见罗雪坞那个叫香兰的小丫头跟素菊说这番话，还不知道曹丽环居然有这么大胆子，私底下给俢弘送信，传扬出去岂不是闹了笑话。”宋柯站在蟠螭流云罗汉床边，把那信交到二房太太王氏手中。
　　王氏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丰腴，保养得宜，弯弯一双新月眉，杏核眼，嘴巴稍显大了些，穿着素缎银丝的褙子，底下石青色裙子，头上戴着八宝髻，插了两根银簪，正是风韵犹存。她脸色沉沉的，把信三两下拆开看了起来。
　　宋柯也不说话，瞧见王氏的丫头珊瑚端来一盏热茶，便连忙接了去，挥了挥手把丫鬟打发了，亲手把热茶放到王氏手边的炕桌上。
　　王氏看了信，脸色稍霁：“这上头也没写什么，只不过是些日常问候，请教亭儿诗词，最后还有两篇诗，不过这吟诗作对的我倒不精了，你帮我瞧瞧，这诗是什么意思。”
　　宋柯看了两眼，说：“诗也没什么，可就因为这没什么，才显得高明。”
　　王氏刚把茶碗捧起来，闻言赶紧放下，问：“此话怎讲？”
　　宋柯弹了弹信笺，字斟句酌：“曹丽环长俢弘三岁，两人也算年纪相当，曹表妹眼见这就要嫁人，给表弟私下写信本就不妥，可这信要是真暴露了，里头写的东西倒勉强说得过去。最怕的便是这个，这回是请教咏柳咏春让俢弘指点，若俢弘回了信，那下次她写些情意绵绵的情诗呢？再下次写淫词艳曲呢？俢弘正准备秋闱，就怕被这一来二去的挑唆坏了心性。”
　　王氏拿着手里宫纱鲛绡的帕子擦了擦嘴，笑说：“哪可能如此，你这孩子，也想得忒多了，当心小小年纪变成老头子。”
　　宋柯连忙说：“就算上头那些是我瞎想的，可今儿我在姨妈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曹表妹这段日子在府上所作所为，姨妈心里有数。假若她以这信为由，在外头宣扬俢弘对她有意，常常跟她通信，传扬出去就是丑事，外头的人才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呢。再添油加醋传到曹丽环未婚夫家，人家为这事闹起来，或是要退亲，曹丽环趁机赖上俢弘，这事也不是做不出。那个叫香兰的小丫头说她在府里听到些关于俢弘和曹丽环的风言风语，我稍微打听了一两句，顿时吓出一身汗，这事……”
　　宋柯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忽然喊了一声：“够了！”紧接着站起身，一把抄起那信，说：“我这就找大嫂去！”火急火燎的就往外冲。
　　宋柯连忙紧走几步，跟到王氏身边低声说：“此事不宜声张。”
　　王氏一怔，方才明白过来，跟宋柯道：“你同我一起去，你把你同香兰怎么说的，再同大嫂说一遍。”
　　宋柯无奈，他这位姨妈心性厚道，可脑袋里一根筋，性情也鲁直，吃了不少亏，好在为人豁达。他若不在他姨妈跟前晓以利害，只怕王氏就将这信的事一笑置之了。
　　当下两人往大房的正屋来，秦氏正拿着算盘对账，见了忙命沏好茶，又重新摆上点心果品，王氏显是没有品茶的闲情逸致，一把扯住秦氏道：“我的好嫂子，我有话跟你说。”把人屏退了，命宋柯将话重新说了一遍，又将那信奉上，身子朝秦氏微倾：“大嫂，你看……”
　　秦氏将那信草草看了一番，嘴角挂一丝冷笑：“那小蹄子一脑子下流，我说她这两天怎的乖乖消停了，原来是瞄上了亭哥儿。弟妹，这信你看起来没什么，可要传扬出去，让有心人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呢！想来是她看上了咱们林家的富贵，又相中亭哥儿的人品做派，就打定主意要赖上，呸！想瞎了她的心！”
　　王氏听秦氏的口风和宋柯的分毫不差，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在她心里秦氏乃是她见过的第一聪明人，便忙一叠声道：“嫂子说的怎和柯儿说得一样，那此事该如何？要不，要不嫂子赶紧把那小蹄子赶出去罢。”
　　秦氏摇了摇头：“如此赶出去显得林家不厚道，反倒落人口实。况且赶她要立什么名目？到底她快要嫁人，不能把她名声毁了，做人留一线，她没把咱们逼到死路，我们倒不至于治她。”
　　宋柯听了这番话，不仅侧目，暗道：“都说这秦氏是个女中豪杰，单凭这番话便知道她是有些心胸见地的了。”
　　紧接着秦氏表情一肃：“可这事也不能轻轻放过。否则她以为林家是软柿子，能给她随便拿捏？我先前给她几场雷霆暴雨，想来是没管什么用，她还真算得上皮糙肉厚。”
　　王氏巴不得秦氏发威，连忙点头应和道：“大嫂你快些拿出个章程，她这么张狂，竟敢打我们亭哥儿的主意，万一真闹出什么事儿，我怎有脸见我们老爷，更没脸见老太爷、老太太了。我只有亭哥儿一个儿，他真被那个母夜叉赖上了，一辈子可就毁了……”
　　秦氏笑着拍了拍王氏的手，凝神想了一回，问宋柯道：“那个罗雪坞的小丫头还说什么了没有？”
　　宋柯道：“别的就没再说了，她只说她是林家的丫头，心到底是向着林家的。”
　　秦氏点了点头，对王氏低声道：“回头你打发个信得过的丫鬟，悄悄找那个叫香兰的去，给她塞点好处，让她盯着曹丽环，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把信儿赶紧送过来。”
　　王氏连连点头。
　　秦氏又说：“旁的事你就别管了，从今儿起，让亭哥儿先搬到离园子远些的屋子住罢。”
　　王氏忙道：“我正有这个打算，让亭儿先搬去跟柯儿一起住，两人在一处读书，也好有个照应。”
　　秦氏笑了笑，捧起茶碗，眼风扫了扫宋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柯哥儿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亭儿跟他一起学，断然错不了。只是秋闱也快近了，柯哥儿还得多帮衬帮衬你表兄，让他少逛园子，多在屋里用功罢。”顿了顿又说，“虽说檀姐儿、绫姐儿是你的正经妹妹。你可要把纨姐儿、绮姐儿和绣姐儿也都当成亲姐妹看，将来你要出息了，还要多多照拂着才是。”
　　宋柯脸色微变，旋即又微笑起来：“这自然，我向来都把几位姐姐妹妹当成亲的看待，况姨妈又特地请了有名的大儒来教习，我跟俢弘自然要苦读一番，闭门不出了。”
　　这两人在打哑谜，三言两语间就各自表明心迹，王氏却浑然不觉，对宋柯笑呵呵的说：“幸亏你这孩子机灵，保全了亭哥儿就是保全了我，我得好好的谢你。”
　　“姨妈谈‘谢’字就生分了。”宋柯说着起身作揖，风度翩翩，眸子如同黑玉一般，俊雅的笑容连秦、王两人都看得有些怔。
　　王氏心道：“柯儿聪明伶俐，也厚道上进，若不是家世差了些，我就把绫儿许配给他了。”
　　秦氏则暗道：“绮姐儿是我的心尖肉，这宋柯倒是配得起她，只是太过老练油滑，野心又大，绮姐儿到底耍不过他的手段，齐大非偶。宋柯只怕看不上庶出的绣姐儿。可惜了这样的品貌，日后也是有一番前程的，却做不得林家的女婿。”
　　待王氏和宋柯走了，秦氏靠在闪缎葵花蕉叶引枕上，忽然说了一句：“人走了，出来罢。”
　　里屋门帘一掀，林东绮走了出来，眼眶微微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秦氏拍拍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秦氏也不说话，只是喝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林东绮只垂着头不吭声。
　　秦氏悠悠道：“我知道你百般对宋檀钗好是什么意思，知女莫若母，若无所求，你不必天天放下身段哄着宋檀钗高兴，你纵然大方，也断没有把老太太赏你那根金镶珠宝花簪送人的道理。你听说宋柯的腰带少一颗红玛瑙珠子，便拆了一支半翅蝶金步摇上的玛瑙镶宝，让宋檀钗拿给她哥哥去。那步摇是一对儿，也是我的陪嫁，你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我才给了你，你平时都舍不得戴，如今为个男人，倒真舍得了。”
　　林东绮只觉自己一腔小女儿心事都被母亲看透，又羞愧又难堪，哀哀叫了一声“母亲”，眼泪已滴了下来。
　　秦氏握了林东绮的手，说：“孩子，断了这个念想罢，啊。”
　　林东绮泪流满面，忽然哽咽说了一句：“我有哪儿配不上他？还是母亲看不起他家如今落魄……”
　　秦氏打断道：“我从不敢看不起他，宋柯这孩子身上就带着一股子上进争强的劲头，以后断然不会错的，可他心思太深。你以为他为何频频出入咱们林家，又把他妹子送进来？明明绫姐儿才是他家最正经的亲戚，宋檀钗却跟你住一起，你甭跟我说是你硬留她住的，宋檀钗是个有脑子有主意的，倘若不是她愿意，你也留不住。”秦氏叹一口气：“绮儿，宋柯的容貌才学虽然好，可说来说去也不算上乘之选，我最不喜他摸不清猜不透的性子，瞧不出他到底品性如何……他到底是个聪明人，今天我只点化几句，他居然完全明了了。”
　　林东绮泪眼朦胧，秦氏说了什么话，她都听不进，她情窦初开便遇上宋柯，心里偷着比较，只觉见过的兄弟当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倾慕他风采才华，又听林锦亭说，自从宋柯的父亲去世，他便一肩承担了的家业，打理商铺田产，没有一项不精通的，闲暇时只一门心思用功读书，心里便更添了几分爱慕。今日秦氏的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她个透心凉，可就这么割舍情思，心中委实舍不得，一怔一愣间，眼泪又从腮边滚落下来。
　　秦氏见她说了许久，林东绮都毫无回应，不由变了脸色，厉声说：“林东绮！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宋柯的事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给我好好在闺阁里，不准瞎了心想那没羞没臊的事！我已给你和绣姐儿打听了几户人家，过几日我就把这几家女眷请来，若是看着好，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便议亲！你可听明白了？”
　　林东绮自幼畏惧母亲，闻言纵然心里有天大的委屈不愿，也只得含着泪点头，回去却抱着枕头哭了一宿。


第25章 训女
　　且说王氏回了房，心里还是不安定，急急忙忙命人去收拾林锦亭的行李，当晚就打发他去宋柯家住。
　　王氏的心腹婆子钱妈妈低声说：“如今也好，哥儿出去避避，等大房的整治了那小贱蹄子，哥儿再回来也不迟。”
　　“你再嘱咐素菊，一定要把衣裳多带两套，还有亭哥儿平常喜欢吃的几样儿点心，都多包几包。”王氏大声吩咐了几句，听见外头丫鬟的应声，方才松了口气，靠在贵妃榻上，揉了揉太阳穴，“妈妈说的我自然省得。可有这档子事儿，到底是觉着堵心。”
　　钱妈妈说：“柯哥儿读书好，是个好孩子，太太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瞧着他，跟咱们绫姐儿倒是般配，玩笑一句，要是真成了亲家，倒是亲上加亲了。”
　　王氏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柯儿是不错，可家道是落魄了，虽然有句俗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绫姐儿打小富贵堆里长起来，身边儿伺候的丫头都没少过八个，让我的心肝儿跟着宋家吃苦，我可舍不得。”
　　钱妈妈叹口气，自家主子的眼皮子永远那么浅，但凡有秦氏一两分聪明，这些年也不至于明里暗里吃这么多亏。“柯哥儿是个上进的，明年要是春闱中了……”
　　“中了又如何？没人提携，没银子活动，兴许连个缺儿都轮不上。”王氏摇摇头，“钱妈妈，这事儿别再提了。柯儿是个好孩子，回头我替他多留意留意别家的小姐，我们家绫姐儿跟他吃不起这个苦。”
　　钱妈妈说：“既然太太是这个意，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绫姐儿慢慢大了，倒是有自己的念想，这几天一直缠着她哥哥问柯哥儿的事，整天往卧云院跑，惦着能碰见柯哥儿，还说要好好学一学针线，给柯哥儿做双鞋。前儿个我还听她抱怨说在孝期里穿不得鲜艳衣裳，要打一套时鲜花样的银器。”
　　“哎哟我的小祖宗。”王氏差点跳起来，“你说你说，这闺女儿子怎的一个让我省心的都没有！”
　　钱妈妈说：“太太稍安勿躁，只是绫姐儿有这个心思，太太要心里有数。”说着不放心的看看王氏。她这位主子，做事颠三倒四，不该着急忙慌的时候反倒风风火火，该快些办的事反倒磨磨唧唧，这些年全赖身边几个忠仆提点，所以她跟王氏说“心中有数”，也不知这王氏心里到底有数没有。
　　王氏又去揉脑袋，命珊瑚给她拿一丸清心的药。药丸子揉开蜡，将吞未吞的功夫，林东绫掀开帘子“噌”地跑了进来，四下寻找打量，从厅里找到里屋，又去掀次间的帘子。
　　王氏正有气，把半丸药放进嘴里，含糊问：“你找什么呢？”
　　林东绫的性子似王氏，风风火火：“奕飞哥哥呢？我刚进院儿的时候就听丫头们说奕飞哥哥来了，这会子人呢？”自从她听说几个堂姐妹叫宋柯“宋哥哥”之后，心里便不乐意，琢磨着自己要有个与众不同的称呼，最好更显得亲近的，于是便直呼宋柯的表字，称之“奕飞”哥哥。
　　王氏听见“奕飞哥哥”这四个字，药丸子差点卡在喉咙里，大声咳嗽起来，钱妈妈急忙给王氏顺气，看着林东绫说：“宋少爷已经走了。”
　　林东绫嘟着嘴说：“早知道不回去换衣裳了，没准儿就碰见了。”
　　王氏差点没背过气，怒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怎能这般没脸惦记个男人，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东绫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说：“奕飞哥哥又不是外人，我惦记他有什么不对？”
　　王氏烦躁得站了起来，走上前在林东绫额上戳了几记，咬着牙说：“死丫头，这话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了？宋柯就算是你表哥，可也是个外男，你们年纪渐渐大了，我已让亭哥儿搬到外院去住，日后不准你再跟宋柯见面，若是宋柯到府里，不准你再往跟前去！否则我就告诉你爹！”
　　林东绫大惊，完全没在意王氏说不准她再见宋柯的话，只想到若林锦亭搬到外院，自个儿跟宋柯便再难见面了，不由着急道：“哥哥不是在卧云院住得好好的么，为什么要搬？”
　　钱妈妈道：“哥儿的年纪大了，搬到离园子远些的地方也是正理。”
　　林东绫正在气头上，倏然瞪圆了一双眼，指着钱妈妈骂道：“你给我闭嘴！我跟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钱妈妈呆了，王氏怒火上涌，搡了林东绫一把，骂道：“打你的嘴！连你哥哥都恭敬着钱妈妈，你再敢说这样的话就家法伺候！”看见林东绫穿着簇新的金蓝线刺绣的菊花素缎裙，里头的中衣却悄悄穿了玫红，露出一痕绣花领子，用白色一衬，愈发显得娇艳，头上镶宝的银簪银钗，脸上妖妖娆娆用的脂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林东绫道：“这还是在你曾祖母的孝里，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打扮？穿红戴绿，搽胭脂抹粉，你是要成精了，说出去别人还不戳你脊梁骨！”
　　王氏是慈母心肠，对幼女诸多溺爱，加之是个软性子，教导子女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林东绫忤逆惯了，哪里会怕她，王氏方才那番话仿佛对牛弹琴，林东绫只管扯了她的袖子着急道：“娘，你怎么能让哥哥搬走，他走了，奕飞哥哥怎么到咱们府里来？”
　　王氏狠狠的甩开林东绫的手，林东绫仍不死心的拽住，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忍着羞意说：“娘，奕飞哥哥他……他是极好的，才学品貌，哪一项不是个尖儿，姨母又喜欢我，奕飞哥哥待我也好，我，我……”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王氏指着林东绫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我告诉你，宋柯只是你表哥，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赶紧给我收收！”
　　林东绫大怒，撒着狠跺脚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都嫌弃他家里如今穷了，所以看不上他！你们都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
　　钱妈妈大声呵斥道：“住口！绫姐儿怎能如此忤逆长辈！”
　　林东绫冷笑道：“怎的？被我说中了就恼羞成怒了？我万没想到，娘竟然也会俗气成这样，心思只盯在对方家财上。”
　　王氏给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本就不是口舌凌厉之人，听了这话，眼泪便掉了下来，正要举帕子擦，便听门口一声怒喝道：“孽障！你这说得都是什么混账话！”紧接着有个人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冲进来，对着林东绫就是一巴掌，更指着骂道：“再敢这样丢人现眼，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王氏见来人是林二老爷林长敏，不由大吃一惊，林东绫也怔了，她向来最惧怕父亲，此刻顿时没了气焰，捂着腮帮子呆呆站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林长敏瞪着眼，黝黑的脸隐隐气出一层暗红，骂道：“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做主，你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上赶着倒贴去找个男人，传扬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还不如打死你个孽障干净！”说着轮圆胳膊再打。
　　林东绫下意识侧身闪躲，王氏急了，一把抱住林长敏的胳膊，跪着哭道：“老爷保重身子，绫姐儿身子骨娇弱，还是别打了罢！”
　　林长敏一把推开王氏，指着又骂：“还有你，无知蠢妇！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导我女儿的？比窑子里的粉头还没脸没皮！”
　　王氏一口气窝在喉咙里，又呜呜哭了起来。林长敏方才在外面吃了酒，回家时在屋外听到房中动静，在门口站了半晌，前因后果已大致明白了八九分，他本就不喜欢王氏，如今知道这些由头便更加厌烦，又抡起胳膊“啪”地打了王氏一记，暴呵道：“这就是你娘家的好亲戚，好哇，来到我们林家打着秋风，还要拐带我女儿！天杀的小王八蛋，赶明儿个让他收拾东西滚蛋！”瞪圆了双眼，指着王氏吼道：“你就是老林家的祸根！自从我娶了你，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你再生出幺蛾子，我就休你这混账娘们下堂！”
　　王氏又委屈又羞恨，将头埋在罗汉床的引枕里，嚎啕大哭起来。林东绫却已经吓傻了，方才飞扬跋扈的劲头一丝都不见，捂着脸呆呆站在角落里。林长敏闹了一通，酒醒了大半，他回来不过是取些银子跟外头人耍钱，哼一声进了屋里，径自从王氏的妆台抽屉里取了五两银子，临走时又指着林东绫骂道：“我告诉你，我早已给你相好了人家，是个上等的体面姻缘，再让我知道你有别的心，我就生撕了你！”说完一摔帘子走了。
　　王氏还伏在床上大哭，钱妈妈劝了几句，见王氏没有好转，便走到林东绫跟前，把她拉到角落里，深深叹了口气，去拉林东绫捂着腮帮的手：“姐儿让我看看，打得重不重，若重了，赶紧上些化瘀的药。”
　　林东绫只觉自己丢了脸，只是哭，倔强的捂着腮，不肯把手放下来。
　　钱妈妈说道：“绫姐儿，别怪我这老婆子多嘴，咱们太太的处境你是知道的，你又何苦任性让她再受委屈？快跟太太道个歉罢。”
　　林东绫此刻心里只有林长敏说的那句“我已给你相好了人家”，又惊又怕，方才被林长敏打了耳光，心里又重新恨上来，哪有心思管王氏哭不哭死，哭喊了一句：“你们都想逼死我！”跺了跺脚，捂着脸便跑了出去。
　　钱妈妈忙命个小丫头跟在后头追了出去，只得转回来安慰王氏，低声说：“太太别难过，老爷今儿个只不过是灌了几两黄汤就使了脾气，往日里，往日里他也不是这般……”说着说着，觉得这话自己都不信，便住了嘴。
　　王氏哭得打嗝，好一阵才平静些，流泪说：“绫姐儿怎这般不让我省心，我原先只觉得她是个小孩子，就娇惯些，如今才发觉她大了，竟这般让我寒心……”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钱妈妈再三摇头，拍着王氏的后背给她顺气：“姐儿还是年纪小，太太好好教导，她便知道太太的苦心了。”
　　王氏摇了摇头，又掉了几滴泪，过了好半晌才吩咐说：“方才老爷打了绫姐儿，她这会子心里肯定不痛快，妈妈告诉厨房，待会儿做几样绫姐儿爱吃的点心，上回我记得她想做几身鲜明衣裳，我柜里还有匹雪缎，回头打发人给她送去。”
　　钱妈妈不由又叹气，王氏每回都这般，教训林东绫之后，又百般怕孩子方才受了委屈，赶紧送东西过去抚慰，过不久便又做小伏低的纵容溺爱，便叫原先那一番教训付诸东流了。


第26章 问话
　　红泥小火炉上正烫着一只青花白玉瓷壶，隐隐有酒香从壶里飘出，香兰拿着把小扇守在炉边，偶尔掏出帕子擦擦额上的汗。刘婆子轻手轻脚走进来，提着鼻子闻了闻，道：“我说怎么有股子酒香，原来是你这儿。”
　　香兰朝外头努了努嘴，小声说：“环姑娘请大奶奶过来用饭，添了半两银子让厨房做点菜肴，让我给烫壶酒。”
　　刘婆子哼道：“才半两银子，打发别人便罢了，大奶奶哪看得上这个，听说她前阵子吃的八宝珍圆，一筷子夹上来的吃食就能值一两银子，大奶奶不过就吃了三筷子就先腻，赏了底下几个丫头吃了。”
　　一筷子的吃食就能值一两？香兰吐了吐舌头，即便前世在沈家，都不曾这般奢侈过。她心里默默感叹赵月婵造业挥霍福报，手脚却麻利，把烫好的酒取出，放在托盘上，看见刘婆子馋嘴的模样，不由抿嘴一笑，悄悄拿了个白瓷小酒盅，倒出来一杯，塞到刘婆子手里说：“妈妈拿去吃，可别叫人瞧见了。”
　　刘婆子笑眯了眼：“可这酒少了……”
　　“就这么一丁点儿，瞧不出来。”香兰端起托盘起身到厅里去。
　　八仙桌上摆着四个凉菜，八个热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曹丽环正倾身跟赵月婵小声说着什么，赵月婵垂头听着，脸上却带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大声打断道：“你说得轻巧，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你想住拢翠居？那处虽然空着，原本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地方，可离着卧云院太近，太太怎么可能让你搬过去？”
　　“怎么不行？罗雪坞太偏了，拢翠居正好，有一片好景致，跟嫂子的知春馆也更近些，咱们走动起来便更方便了。”
　　“不行不行。”赵月婵烦躁的挥了挥手，“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曹丽环想住哪儿她才不想管，若不是看在她送了那一匣宝石金簪的份儿上，她都不想来。
　　香兰讽刺的翘了翘嘴角，这表姑娘为了林锦亭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然都打了搬家的主意了。她小心翼翼的把酒壶放在桌上，却放慢脚步退下。曹丽环殷勤的举起壶亲手给赵月婵斟酒，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这点小事嫂子怎么就做不得主了？就说我这罗雪坞该修葺修葺，想让我挪拢翠居去住一住，我绝忘不了嫂子的好处，跟那匣子金簪配的，还有旁的首饰，也嵌着宝石的……”
　　赵月婵淡淡看了曹丽环一眼，把酒盅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想了想说：“这样，园子里空着的还有一处山月阁，不如……”
　　曹丽环截断说：“我就喜欢拢翠居那头雅致。”
　　赵月婵狐疑的看着曹丽环的脸：“你怎的就瞧上拢翠居了？那处房子也不大，旁边除了一片竹林子，也没什么特别的……”脑中电光石火，失声说：“难不成你真惦着卧云……”
　　曹丽环见赵月婵想到了，便也不遮掩，给赵月婵满上酒，脸色微红，淡淡道：“嫂子管我打什么主意，就只管给我句痛快话儿，我倒是能不能搬过去了？若事成了，我哥哥的差事便不必再谋了，我再孝敬嫂子一对儿镶着红宝石的耳坠子。”
　　赵月婵咂咂嘴，脊背靠在椅背上，拿着帕子往怀里扇着风，看着曹丽环笑了起来：“你这小蹄子倒是狼子野心，这么大一块油糕你吞得下去？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这年头不过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算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嫂子便说帮不帮罢。”
　　赵月婵微微沉吟，刚要开口，就听外头有人说：“大房太太来了。”说话间，秦氏已提了裙子走上台阶，香兰忙打起帘子，秦氏走进来便愣了愣，看看桌上的菜肴，又看看站立在八仙桌后的两人，嘴角勾了勾：“哟，你们这儿倒是热闹。”
　　赵月婵见了秦氏便有几分怵，连忙上前搀扶胳膊，陪笑说：“不过是得了闲，跟表妹说说话，中午顺便用了点饭。”
　　曹丽环也连忙过来请安，笑着说：“表舅母怎么来了。”又高声张罗，“快，再添一副碗筷，告诉厨房再做几个菜……”
　　秦氏在上位上一坐，整着衣裙说：“不必了。我今天来也没心思吃。”
　　曹丽环心里一沉，跟赵月婵对了个眼神，赵月婵何等机灵，听秦氏口风不对，连忙低眉顺眼的站在她身后，不再说话了。
　　曹丽环做贼心虚，忙不迭端茶倒水，亲手奉茶。秦氏也不看她，只吩咐了一声：“把门口都给我把严了，人给我带上来！”
　　门口进来几个粗手大脚的婆子，带上来三个人，香兰躲在隔断后头探头一瞧，有两个她是认得的，一个是厨房烧火的吴三家的，一个是看园子的冯双家的，还有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穿着玉色小袄儿，是寻常丫头的妆扮。这三个人脸个个瑟缩着肩膀，跪倒在秦氏跟前。
　　曹丽环一见这三人，脸上立时没了血色，秦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挺直了背：“这些天总有些不干不净的风吹到我耳朵里，原先我以为不过是几个丫头仆妇闲来没事嚼蛆垫牙的，没想到竟是几个黑心下流胚子存心祸害主子名声！”秦氏扭头看着曹丽环说，“环儿，这事还与你有关，听说这三个人平素跟你身边的卉儿走得近，我特特带这几个人来让你瞧瞧，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丽环白着脸抿着嘴说不出话。吴三家的却开嗓嚎上了：“太太，太太明鉴啊，我是受了卉儿那个小蹄子的指使，才往外传的闲话！”
　　她这一嚎，冯双家的和那个丫鬟也禁不住哭了，秦氏淡淡说：“她是受了指使，你们两个呢？”
　　冯双家的咬了咬呀说：“那天老奴看见三爷跟环姑娘在园子里遇见了，两人不过见了个礼，寒暄了两句，卉儿给了我一根金簪子，让我说自个儿瞧见三爷跟环姑娘一块儿在园子里散步说笑……老奴，老奴……”
　　那丫鬟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一味求饶。秦氏眉眼一立，厉声说：“谁是卉儿？出来！”


第27章 发威
　　卉儿打着颤走上前，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秦氏一打量，见是个姿色寻常有些胖的丫鬟，身上穿黑色缂丝小褂，底下是银白素缎裙子，脖子上挂着缀小金锁的项链，手腕子上一对儿细细的金镯，描眉打鬓，隐隐赶得上小姐们的穿戴，一见便知是个得势的奴才。
　　秦氏冷笑一声：“你可是个好丫头！听说你没少给这三个人塞金子银子，想方设法的算计三爷呢，说！是谁主使的！”
　　卉儿吓得手脚冰凉，抬头看了曹丽环一眼，见曹丽环面无表情，也不看她，低下头暗想道：“横竖我不是林家的丫头，林家也不能把我怎样，若是说出这事是姑娘让我干的，才是死无葬身之地。”便怦怦磕头说：“这都是我不对，是我瞎了心要这么做，与旁人无关！还求太太饶命，求姑娘饶命。”
　　曹丽环听卉儿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秦氏冷笑道：“你自己要这么干？为什么？再说，谁给你的金银首饰？你一个丫头，能有这些东西？”
　　卉儿连连磕头：“我是管首饰的，东西……是我偷拿的……我……”
　　曹丽环咬牙，出声道：“卉儿是我的丫鬟，她办错了事，我自然会管教，给表舅母一个交代。”
　　秦氏目光凛冽，直直朝曹丽环望了过来，一拍桌子，指着身边的赵月婵说：“你，去给我啐她！教教她什么是小姐的规矩！”
　　赵月婵立刻上前，狠狠啐了曹丽环一口，骂道：“你给我跪下！长辈在上头教训下人，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亏还是大家小姐，哪有一点儿气度？没见着我都屏声静气的听着，卉儿是你的丫头，你管教不严，太太没来骂你，你倒长了精！”
　　曹丽环哪里吃过这个亏，心里恨得翻江倒海，却不敢再犟嘴，乖乖跪了下来。秦氏捧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说：“卉儿虽说你的丫鬟，却黑了心要坏我林家子孙的名声，她是受谁指使，怎么会有贿赂的钱银，你们自个儿心里最清楚，我不说破，是给你们留脸……”
　　曹丽环这厢再忍不住，“噌”地站了起来，高声喝道：“表舅母的意思是，卉儿这么做都是我指使的？表舅母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秦氏一怔，怒得一拍长案，她身边的韩妈妈便走上来，抡圆了胳膊狠狠打了曹丽环一记耳光，骂道：“顶撞长辈，目无尊长，竟然敢质问起太太来了！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冷笑的看着曹丽环说：“漫说你是个表小姐，就连当初楼哥儿我也打过，要不服，就去找老太太、老太爷！莫非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
　　秦氏高声说：“如今你年纪大了，生了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又要护着你身边儿的丫头，听不进我说的话也就算了，只是你再住园子里就不合宜了，打今儿起搬出去，你愿意回你哥哥那里，我们备好马车送回去，不愿意回的，府后头西侧还空着间房，但从今往后，不准再往园子里头来！待会子就去收拾东西罢！”
　　接着，又看着卉儿，连连冷笑：“就算你不是林家的丫头，可下黑心作践我们家三爷名声，也最是个可恶的，今儿我还非要管管你了！”看了看身边的大丫头红笺。
　　红笺会意，扬声道：“把卉儿给我拉到二门外，打三十板子！脱了裤子打！”
　　这一句脱了裤子打，生生把卉儿的魂都吓飞了。二门外，那是小厮长随走动的地方，脱了裤子打，等于所有的体面和脸面都不复存在，这一生都别想嫁个好人家了。不禁大声哭喊道：“我错了！我错了太太！饶了我罢！姑娘，姑娘救救我……”话还没说完，便让几个婆子叉了出去了。
　　屋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到，秦氏转复回来，又看了红笺一眼，红笺点了点头，看着堂下跪着的三个下人，说：“吴三家的，革三个月银米，降到二门上看门子，掌嘴三十。冯双家的，革三个月银米，从今往后去守园子西门，掌嘴三十。”又看了看那个浑身瑟缩的丫头：“思巧，你是三爷身边儿的丫头，竟然也做这等背主的事，府里是容不得你了，既然你一心向着别人，不如从今往后你就跟着环姑娘当差，过会儿就把你的卖身契送来，拖出去打十个板子，回去收拾东西罢。”
　　思巧放声大哭：“太太，太太您发发慈悲，别赶我走，我这次是油蒙了心……”哭着被几个仆妇拖下去了。
　　秦氏端坐如钟：“罗雪坞里平常都还有谁伺候？”
　　香兰闻言，连忙从里屋出来，跪在秦氏跟前，怀蕊跟刘婆子也都在秦氏跟前跪了。秦氏上下打量，一一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当差多久了，严厉训诫呵斥一番，若她们“敢挑唆主子学坏，就打断双腿”等语。最后看着站得直挺挺的曹丽环，轻声说：“你自己从今往后好自为之。”起身带着人走了。
　　香兰被秦氏雷厉风行的手段惊了半晌，暗道：“秦氏倒是厉害，也不审问，直接就坐实了曹丽环指使婢女乱传谣言的罪名，今天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直接警示给曹丽环看的。若曹丽环是个聪明人，从今往后收起那点小心思，还能平平安安的出阁，如若不然……”
　　正想着，却听见叮了咣啷一声，曹丽环把桌上的茗碗一股脑儿的扫到了桌子底下，狠狠骂道：“老不死的！迟早要把你千刀万剐！”
　　香兰垂了头默默的进了屋，秦氏这一番敲打可能是对牛弹琴，曹丽环平常在家里也口放狂言“我管你什么太太奶奶，欺负到我头上，让我过得不舒坦了，我就让她好看！”这样死不悔改，有仇必报的性子，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浪出来。


第28章 提水
　　秦氏命曹丽环搬家，因卉儿挨打倒床不起，曹丽环只好亲手收拾贵重细软等物，原想顺手揣几样罗雪坞里值钱的东西走，却没想到韩妈妈亲自带人过来，拿着簿子清点罗雪坞的各色玩器家具，曹丽环心头暗恨，却做出光明磊落的模样，对香兰说：“姓秦的老不死真是脏心烂肺，我是什么人？我可是顶有骨风的，猫的狗的事儿才不屑做，就算饿死在大街上，也不拿他们家一毛线头！”
　　香兰低着头冷笑着出去了，刘婆子扯了扯香兰的袖子道：“她搬出罗雪坞，我今后算是清闲了，横竖我的差是看罗雪坞院子的，她去哪儿跟我没关系，倒是你，还要受她的气。”
　　香兰笑了笑说：“也受不了多久了，最多半年，她就该嫁出去了。”
　　曹丽环原本常常抱怨罗雪坞狭小，但与新搬的这处屋子比，罗雪坞便是富丽堂皇的所在。府西侧这一处院子极小，房子也是半旧的，虽重新糊了纱窗也曾修葺过，但仍然不鲜亮。屋里的家具也是旧式的，若不是熏着香，就能闻出隐隐散发的霉味儿。
　　曹丽环的脸色阴沉得如锅底一般，香兰和怀蕊只埋头收拾东西，一句话都不多说，偏这会子思巧被人搀扶着到曹丽环处行礼。曹丽环看看思巧，见她姿容平淡，不是个机灵模样，便不太欢喜，再一问，原来思巧是外头买来的，家里人都快死绝了，不由咬牙暗恨，心说：“原本想着出阁的时候身边儿的丫头太少，找林家开口讨一个，最好是怀蕊，她爷爷老子管着铺子，是个有油水榨的，顶不济香兰也凑合，活计好，任劳任怨的好摆弄，却不成想塞个什么都指望不上的小蹄子。听卉儿说她上手的活计没一样能成的，又是个傻透了的，真是糟心！”眼皮都没抬，三两下就把思巧打发回屋了。
　　香兰收拾了曹丽环住的寝室，又转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里，进门便看见思巧正伏在床上呻吟，两三步走上前一瞧，只见她面色惨淡，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嘴唇干得起皮，香兰暗自叹了一声，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轻声说：“喝点水罢，刚搬过来，还没有热的，等过会子我烧上一壶，给你泡些热茶喝。”
　　思巧小声说：“有水便好了。”挣扎起来灌了一大杯。
　　香兰轻手轻脚的褪下思巧的裤子一看，只见臀部一道青一道紫，渗出血丝，高高肿了一片，不由“哎呀”一声，心想这回可是下了重手了，若是再重一点，恐怕就要伤筋动骨，搞不好日后要成个瘸子。
　　思巧带着哭腔说：“我，我的伤怎样了？”
　　香兰安慰说：“没什么，只是皮肉伤，等上了药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你等等，我去拿药给你。”摸到曹丽环房里，偷偷拿了半瓶卉儿涂剩的药油，轻轻涂在思巧臀上。
　　思巧不断呻吟，双手狠狠掐着枕头，疼得嘴唇发白，汗珠子成串滚了下来。香兰一向心软，见了愈发怜悯起来，说：“你忍着些，待会儿药性散开就没事了。”
　　思巧半天不吭声，香兰搽好了药，起身出去的时候，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泪珠儿都打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只是咬着唇儿，不肯出声。香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道：“你……你日后警醒些罢，环姑娘是个精明的，日后谨言慎行，埋头做活儿，也差不到哪儿去。”
　　思巧呜呜哭道：“都怨我，要不是贪那对儿银镯子，心里觉着不过跟着附和几句没轻没重的话，谁知道竟然落到这步田地了……”
　　香兰再三摇头，压低声音说：“主子们的闲话哪是乱传的。”
　　思巧含着泪说：“我如今知道，却也晚了……”
　　香兰劝了几句，见思巧还在淌泪，只得提着水桶出来打水。出了院拐两道弯便有一口水井，香兰吃力的把桶从井里摇上来，忽觉得手上一轻，扭头一瞧，正看见宋柯站在她背后，伸出手来帮她摇水，对她微微一笑，眉目光辉尽生，暗含风月婉约。香兰吃一惊，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宋柯的手也松了，那水桶便咣啷啷“噗通”一声掉入井中去了。
　　香兰又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宋柯常常在笑，但方才那笑容却十分不同，就仿佛，仿佛……她前世的丈夫萧杭……萧杭笑起来也是这般，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眼睛上扬，他原有些严肃，只在闺房里才会展露这样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含着温情——她原是最爱看萧杭笑的，在新婚的夜里，他挑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撞入双眼的就是这样的笑颜。
　　如今虽是不同的人，但那笑意却极其熟悉，好像她的丈夫死而复生，就这样站在她跟前。
　　宋柯自从见香兰第一眼，便觉得这女孩儿有说不出的稔熟，让他忍不住想再靠得近些。香兰的眼睛极美，仿佛两颗玛瑙，但最美的是眼中蕴着的神韵，像两汪深潭，看久了就能让人溺在当中拔不出魂魄来，宋柯还记得，在自己前世病入膏肓的时候，他的妻子沈氏就有这样的双眼，坚定的看着他，一遍一遍的跟他说：“你的病一定能好，再忍耐些，等过了这座山，就能给你找来最好的郎中！”
　　两人便站在井边对望着。宋柯觉着胸口的那颗心开始乱蹦，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直瞪瞪的盯着人家看，勉强将目光移开，转过身默默的摇动绳索，帮香兰把水提了上来。
　　香兰稳了稳心神，心里暗暗啐了一口：“陈香兰，快醒醒你的白日梦罢！萧杭他……他早已变成一抔黄土了，眼前这个，是表少爷宋柯，你可莫要搞错了身份！”当下便沉凝起来，敛了敛衣裙，福了福说：“谢谢表少爷。”说着便去提水。
　　宋柯却挡住，说：“水桶太沉，我帮你拎罢。”
　　香兰急忙去抢，说：“这怎么使得！”
　　宋柯却执意将水桶拎了起来，对香兰道：“走罢，我就替你拎一段路。”说着紧走两步，又回过头对香兰笑了笑，“早就和你说过了，心里过意不去便做个装文房四宝的套子来谢我罢。”
　　香兰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不知为何涌出一股热流，这个少年举手投足与萧杭太相像，像得让她想起前世最纯美恬淡的年华，那时她和萧杭新婚燕尔，恩爱正浓，一同吟诗作对，簪花斗草，形影不离，即便流放发配，也一并相濡以沫，生死相守。而转世之后的生活，早已湮没了往日的高洁优雅的贵女沈嘉兰，她如今被碾落在微尘里，挣扎着求生，尖刻的岁月已经让她有些疲惫。宋柯身上却有她贪恋的影子，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她却是个卑微的小丫头。
　　香兰垂着头跟在宋柯身后，拐过一道弯，香兰轻声说：“就送到这儿罢，奴婢谢谢宋大爷。”
　　宋柯因她生疏的态度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也知不便再送，便将桶放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看着香兰费力的拖着水桶一步一挪的走远了。
　　香兰回到小院儿里，曹丽环叫着要水洗漱早已不耐烦了，香兰把热水壶放到炉子上，却颇有些心不在焉，等水烧开了，先给曹丽环端了一盆热水，又沏了一壶热茶送到曹丽环寝室。然后方才将剩下的水拿回房，拧了巴热毛巾给思巧擦脸，又找了药丸帮她服下。思巧口中仍絮絮叨叨的说自己后悔云云，香兰劝了两句，又提点了些在曹丽环跟前伺候的事项，思巧立时便将香兰当成知心的，一口一个“妹妹”喊着，带出亲热的意思来。待用过午饭，思巧便沉沉的睡了，香兰从包袱里把宋柯送她的绿玉青蛙找了出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好久，又默默的放了回去。


第29章 毒计
　　曹丽环自搬了地方，心里十分不痛快，每日都要跟卉儿关起门来大骂秦氏几回，怒上心头便拿香兰煞性子，又不咸不淡的说思巧：“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没好，天天在床上挺尸，比当主子的还享福，合着我这儿又多供出来一位奶奶，好大的谱儿！”
　　思巧听了，只得忍着痛起来，一瘸一拐的去伺候，曹丽环又嫌她在跟前笨手笨脚，让她去做针线。思巧手笨，常常一天还绣不好一朵花儿，免不了又要挨骂，香兰心里怜悯，得了闲儿便帮她做做活儿。思巧绣着绣着，眼泪便吧嗒吧嗒滚了下来，香兰立刻捅了捅她，低声说：“哭什么呢，泪再溅到衣料子上，那个母夜叉还不生吞了你？赶紧把眼泪收收，你委屈什么，大家都是这样熬。你欢欢喜喜也是一天，愁眉苦脸也是一天，自己可要想开点。”
　　思巧用袖子擦眼泪，呜咽着说：“我觉着我熬不住……”
　　香兰斩钉截铁道：“熬不住也得熬着，难不成还把自己吊死？有些时候就这样，你明明看前头没有路了，可谁知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些时候你明明觉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可谁知前头却是悬崖峭壁，摔得粉身碎骨……”
　　“你说什么呢，听得我怪怕的。”思巧搓了搓胳膊，还要说话，就听院里曹丽环喊道：“香兰！香兰！”
　　香兰口中答应着，连忙放下手里的绣绷子走出去，原来曹丽环又让她去打水。香兰便拖了水桶出去，等打了水回来，便瞧见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正站在院门口。
　　香兰装没看见，低头便想走过去。如今住的这处院子紧跟二门相连，曹丽环自搬到这里，便常常叫自己的心腹小厮四顺儿过来商议些事。曹丽环是个有心计的人，当初她爹娘倒头，她跟她哥哥合谋家财，自个儿落了一笔钱，在金陵城郊购了一个小庄子，交给她奶娘一家打理。这四顺儿就是她奶娘的儿子，二十多岁了，身量虽矮，相貌还算周正，原看着也是精干的，可惯会吃喝嫖赌，心思不走正途，专爱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相好了两个小寡妇，又在勾栏里撒漫使钱，浑身便透着骨子猥琐之气。原本家中有一房媳妇儿，这厢到了金陵，偶然见了几个林府的丫鬟，便立刻觉着自己家的婆娘跟头肥猪似的，哪像林家的丫头，一个个小腰儿细软，如风摆柳的比天仙还俏。自此他一来林家便上下捯饬一番，有心勾搭几个俏丫头，却无人搭理他。
　　当下，四顺儿正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门口站着，冷不防看见个美貌的女孩儿拎着个木桶走过来，顿时瞪圆了眼，魂儿都飞了，觉着自个儿花五两银子嫖一宿的有名粉头都成了粪土，忙不迭凑过去，堆上笑说：“这位姐姐，手上的东西沉罢？我帮你拎。”说着就去抢那个木桶，趁机摸香兰的手。
　　香兰曾在曹丽环和卉儿口中听说过四顺儿，如今一见便知道是他，心里便含了警惕，见四顺儿过来，急忙忙闪开了，低着头说：“不用了。”便往里头走。
　　四顺儿哪能放过，一路跟着，拿着折扇摇了摇，自以为英俊潇洒，殷勤笑着：“姐姐可是在环姑娘这儿当差的？我以前怎的没见过？今日见了这般面善，莫不是前世有缘罢？”
　　香兰听这话觉着可笑，又十分厌烦，绷着脸往前走，四顺儿还在没话找话，喋喋不休：“姐姐是伺候环姑娘的么？听姑娘说府里给了她一个叫思巧的，人长得跟仙女儿一样，还又手巧又伶俐，真真儿应了她的名字，难道说得就是姐姐？”
　　香兰站住了脚步，转过身肃着一张脸说：“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儿？这是内宅内院，你再往里闯，我就喊了！”
　　四顺儿见香兰冷眉冷眼，却更有一番冷艳的滋味，骨头愈发酥了，堆着笑说：“是环姑娘让我来的……”
　　“既是姑娘叫你来的，你就该在门口等着！姑娘传你进来你才能进来。到底懂不懂规矩？你这样不要廉耻，是打环姑娘的脸呢！”说完水桶也不拎了，直接甩脸子进了屋。
　　进屋一瞧，见思巧没在屋里，炕上还扔着绣了一半的彩蝶牡丹，香兰便拿起绷子，待绣完一片叶子，悄悄将窗子拉开一道缝向外看去，见四顺儿已经走了，方才出去把水桶拎到茶房，灌到铜壶里烧水。
　　且说四顺儿，见了香兰掉了脸子，反倒觉着有股泼辣辣的风情，一嗔一怒的愈发娇艳了，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正失魂落魄的当儿，听见怀蕊喊他进屋，便转回到曹丽环屋里来，曹丽环交代他两桩事，一桩是过几日秦氏做寿，让四顺儿从庄子上拉两筐新鲜的果梨；另一桩是让他给自己的哥哥曹刚带个信儿，说赵月婵允了一桩采办花木的差，只等秦氏点头，让她哥哥稍安勿躁。交代完抓了把赏钱便打发走人，谁想四顺儿却“噗通”跪下了，磕了两个头说：“大姑娘，不，不，奶奶，祖宗奶奶，要是这件事你不应小的，小的可就没法活了！”
　　曹丽环吓了一跳，问：“什么事儿？”
　　“方才小的看见个拎水桶的丫头，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说的，林家给的丫头思巧，小的一见就失了魂魄了，要是大姑娘能把她许配给我，我回去就把家里的婆娘休了，从此给大姑娘一辈子当牛做马，把这条命搭上都省得！”说着又磕头，“怦怦”作响。
　　曹丽环知道四顺儿是个好色的淫棍，心里其实也瞧不上他，可奈何身边没有再得用的人了，平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背地里也没少跟卉儿骂他“浪驴公，一见女人腿就颤，管不住裤裆，成天就想着下流勾当，不得好死的玩意儿”，可当面还要和颜悦色的哄他给自己卖命，闻言心思转了转，捧起茗碗来吃了一口：“思巧？拎水桶的丫头？长什么样儿？”
　　四顺儿直挺挺的跪着，两手连说带比划：“就是……长得挺俊的，脸儿白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小腰儿细细的，梳着个丫髻，身上穿着月白的裙儿……”
　　“行了行了。”曹丽环一听这形容就明白了，嘴上噙着一抹冷笑，“我猜你也瞧不上思巧，那个丫头是香兰，林家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四顺儿一听就不依了：“林家的丫头又怎么了？横竖都是伺候姑娘的！”舔着脸跪着往前蹭了两步，脸儿上打起十二万分的笑意，给曹丽环递了个眼色，“我的好姑娘，小的对姑娘的心，那一向是忠心耿耿的，这桩事你要应了我，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再造爹娘。何况这些年我对姑娘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曹丽环见四顺儿挺着一张脸来套亲热便觉着恶心，往后坐了坐，冷着一张脸说：“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静下心来又一想，虽然这香兰有点傻，人情世故不大精通，也没个心计，干活儿还是任劳任怨，是个好拿捏的，何况做得一手好女红，自己也早有意留她。只可恨她长得太美，若今后自己成亲，留在身边儿绝对是个祸害，若是给了四顺儿，那便不一样了，一来可笼络四顺儿的心，二来下人的媳妇儿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三来今后也有个好摆布的奴才。思来想去觉着靠谱，她本就不是良善之辈，一门心思为自己策划，哪管什么阴司报应、他人死活，脑子一转，便想出一条毒计。见屋里无人，只有卉儿在暖阁儿里趴着睡觉，便道：“你说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行……”
　　四顺儿仿佛得了佛旨纶音，急忙忙往前凑，曹丽环一边说，四顺儿一边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末了一拍巴掌，咂嘴笑道：“若事成了，我真是死了也愿意。”
　　曹丽环笑得和煦：“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求你记着我的好处，日后妥帖办差就当回报我的一片心。”
　　四顺儿连连道：“明白！明白！小的不敢忘！”
　　曹丽环攥着手帕子，笑容里带了两分凉薄。其实她心底里也知道，她嫉妒香兰！香兰那小蹄子虽是个丫鬟，可身上就是带着一股气派，仿佛天生就该是主子，举手投足带着矜持贵气，她瞧着就讨厌，她想方设法的折磨打压，香兰也确实瞧着乖顺，唯唯诺诺，可她却隐隐觉出自己始终没驯服那一身傲骨。
　　曹丽环眼里透着冷意——姑奶奶倒是要瞧瞧，往后你委身个猥琐赖汉子，那身骨头还怎么傲得起来！
　　屏风后面，思巧浑身瑟瑟发抖。原来房里开一后门，正设在这屏风后面，方才曹丽环让思巧搬两盆花到院子里晒晒，思巧搬花回来，待要关门的时候，忽听到四顺儿提到自己的名字，便大着胆子躲在屏风后头偷听，这一听便惊出一身冷汗。
　　思巧有些恍惚的回到她跟香兰住的小屋，进门便看见香兰正拿着个绣花绷子帮她做活计，她迷迷糊糊的坐到炕上，臀上一疼又立刻站起来，香兰“扑哧”一笑：“哪能这么快就能坐了，如今你走路还有些跛呢，再上两天药便好了。”
　　思巧看着香兰笑吟吟的脸，话都到嘴边了，却硬是咽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第30章 寿筵
　　三日后是秦氏的生辰，因还在曾老太太孝里，故并不大办，只请了几个亲朋好友摆几桌席，乐一乐罢了。林老太太却极看重秦氏庆生，吩咐酒席要最上等的，又特特命秦氏歇着，让别人来操持。王氏不善主持中馈，林东绮又没个心思，林锦楼便操办起来，请了各大酒楼做素食有名的厨子做菜，倒也红红火火。
　　秦氏本意并不想请曹丽环来，曹丽环却乖觉，巴巴的打发人送来两色针线庆寿，林老太太便说：“终归是亲戚，不请她也不合适，不过添一副碗筷，里外我让几个老妈妈关照着，你眼不见心为净便罢了。”秦氏见林老太太这么说，便只得也请曹丽环过来。
　　曹丽环打两天前就盘算着穿什么，从箱子底翻出了在仙霓斋裁了两身衣裳，都是没怎么上过身的，如今对着镜子一试，不是嫌样式老了，就是嫌花色太艳热孝里穿不出去，最后只得别别扭扭的又穿回那件茶白色满绣彩金花鸟绸缎的长身褙子，命卉儿给她细细梳妆，带了蓝宝石头面。末了，命香兰跟她一起去。
　　香兰诧异，卉儿挨了打，走路不利落，但这露脸的好事儿怎样也要轮到怀蕊头上，如今曹丽环和颜悦色的让她跟着，香兰倒是有些不大习惯。“你这张脸儿太素净，怎么也要来些胭脂，回去再换身衣裳。”曹丽环揽镜自照，拿着一朵珠花在头上比划，话却是对香兰说的，“这回表舅母的生辰虽不大办，可听说来了好几家的官眷，还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儿也到，你好好打扮打扮，到时候露这么一小手，即便混个脸熟也是好的。这对你以后有得是好处。”
　　香兰脸上微微笑着：“我原就不喜欢搽胭脂抹粉儿的，况且身上这身衣裳就好得紧……原还有一条石青色的裙子，洗了还没干。”
　　曹丽环有些不悦，斜了香兰一眼，嘴里咕哝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
　　香兰分明听见了，却装没听见，但瞧着身上的袄儿早晨浇花时弄脏一块，便回房换衣裳，进屋见思巧正心神不宁的站在窗前，见她进门吓了一跳。香兰爬上炕打开樟木箱子，一边翻找衣裳一边说：“思巧，你这两天怎么总六神无主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没，没，没有什么事儿……”思巧急忙摆手，“我好得很。”
　　香兰把衣服找出来，把外头罩着的赭石色小袄儿脱了，换上一件霜色小褂儿，道：“若是碰上什么为难的事情，我能帮上忙的就只管说。”
　　思巧看着香兰欲言又止，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扎进肉里。香兰待她极好，对她事事帮衬，还时常说些宽心的话儿，她心里也是感激的，可又止不住嫉妒香兰生得貌美又做得一手好女红，况且香兰是林家的丫鬟！等曹丽环嫁了人便可功成身退，继续留在富贵的林家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可她呢？她是被太太送了身契到曹丽环这儿来的，主子脾气差心眼小不说，还是个折磨人的主儿，没几个钱还爱摆阔，以后就算饿不着，也指定不是好日子。她如今便水深火热了，往后的日子还指不定怎么难熬。
　　可凭什么呢？如果她不被赶出来，给曹丽环的丫头就应该是香兰呀！
　　凭什么她就这么倒霉！
　　凭什么香兰事事处处都比她强！
　　若是，若是四顺儿的事成了，香兰便同她一样倒霉了，不，不，比她还不如！
　　不知怎的，思巧这样一想，心底瞬间舒坦了，她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强笑着说：“这个自然，我若有事，指定告诉你。”
　　香兰对思巧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曹丽环又打扮了好一会儿，又在耳后搽了一层香膏，这才肯出门，一路到了园子，这厢宴席已经开了。曹丽环与绮、绫、绣、宋檀钗一桌，秦氏等人却团团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赵月婵立在身后伺候。香兰略一打量，见那八仙桌上除了秦氏、王氏及宋柯之母宋姨妈之外，其余三个均是没见过的妇人，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显然出身不俗。她乖乖的同另几个小姐的丫头站在墙根——要伺候小姐们用膳之后，才能得空去吃饭。
　　宴席是在剪秋榭办的，对着碧湖红杏，半塘荷叶，真个儿别有意趣，和风从敞开的镂雕的朱窗里缓缓吹进来，令人心旷神怡。香兰默默赞了一声，在曾老太太的热孝里，一概丝竹管弦全免，戏班子也不能请来唱戏，这做寿必要冷清许多，如今却选这么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待会子看看景，喂喂鱼，再打几把牌，也有一番好消遣。听说这席面是林锦楼操办的，想不到这厮除了好色无情，却也有聪明的地方。
　　此时，只听一个人笑道：“你们林家的三个姐儿，真是眉眼儿五官一个赛一个的俊，原先我见过纨姐儿，就觉着是个上等美人儿了，谁知道如今见了绮姐儿、绫姐儿、绣姐儿，才知道什么叫山外青山楼外楼。”
　　“周家姐姐见笑，哪有你说的那般好了。”秦氏脸上带笑，“还是你家的凤丫头生得俊，这回本该带来，让她们小姊妹一同乐乐。”
　　周氏笑着说：“来了没得淘气，哪像你家绮姐儿，端庄娴雅，活脱脱另一个你。我可不管，上回纨姐儿的年岁大些，跟我们没缘，这回绮姐儿怎么说也该轮上我们家了，我那大小子你也见过，人品性子都是顶顶出挑的。”
　　“周姐姐可是自卖自夸，莫非单单你家有儿子？我们家的洪哥儿跟绮姐儿的品貌也相当。”段氏笑得一脸和煦，看着林东绮俏丽淑雅的模样，愈发的中意。
　　秦氏愈发笑得开怀了。
　　周氏又笑道：“不光是绮姐儿，我看绫姐儿、绣姐儿还有钗姐儿，眉眼儿五官都一个赛一个的，你们家可是个美人窝子。”
　　其余几位纷纷附和，一时王氏、宋姨妈也笑意盈腮。每个人都夸到了，唯独没说曹丽环，仿佛这个人便不存在似的。曹丽环当即便黑了脸。
　　这几人说话声虽不大，却将将传到旁边这一桌，林东绮微微红了脸，却硬装出镇定的模样。林东绫笑眯了眼，胳膊肘捅捅林东绮，低声笑着说：“二姐姐，大伯娘想给你说婆家了呢。”
　　林东绮啐了一口：“你瞎说什么？”
　　“我怎么瞎说？一个是通政使司家，一个是忠勇侯家，都是高门第，跟咱们家门当户对，可都相中姐姐了。”只要林东绮不同她来争宋柯，林东绫便高兴，连带着性情都和顺了许多，调侃道：“还有一个按察使家的太太没开口呢，我瞧着可也是中意的样子。”
　　林东绣牙根发酸，半冷不热的说：“姐姐有母亲谋划，自然能有个好前程了。”想到长姐林东纨，生得美眼界高，却因庶出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直到十八岁才嫁了人，虽也是个世家望族，却不像外头看着那么风光，听说那世家里没出来几个成器的子孙，如今在朝中为官的，最大不超过五品，像是要衰败了，林东纨的夫君也不像个成器上进之辈，每回她回娘家，眼角里都好似藏着风霜，人也愈发憔悴。如今林东绮谈婚论嫁，却有这么些高门大户争抢着，不过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竟有这般云泥之别！
　　曹丽环听说这桌上坐的太太们都非富即贵，当即红了眼，心里又一阵怒，她这次来本是想出风头的，也暗含着结交权贵再攀高枝儿的念头，谁想秦氏都不曾将她与几位太太们引见，分明是瞧不起她！新仇旧恨，她再不报复便不姓曹。


第31章 桃汁
　　席间几位太太谈笑风生，丫鬟婆子端着托盘不断穿梭。香兰站了一会儿便累了，肚子也饿得叫了两声，悄悄攥起拳头捶了捶腿，却发觉曹丽环偷偷把一个桃子揣到袖中，站起来便走了出去。
　　香兰赶紧跟在后面。曹丽环去了后头净房，跟香兰说：“我要解手，你替我守着，别叫别人进来。”
　　香兰点头应了，却按捺不住好奇，心道：“上个茅厕，她偷藏个桃子做什么？”悄悄从门缝往屋里看，只见曹丽环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美人肩小瓶，把里头装的生津雪露丸倒出来，把桃子剥开挤出汁滴到瓶子里，剩下的桃核皮肉往窗外一扔，直接丢进湖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香兰赶紧低眉顺眼的站好，曹丽环走出来，径自回去入席。香兰百思不得其解，这表姑娘到底要做什么？曹丽环将面前的酒壶拿了起来，轻轻一晃，知道里头还剩小半壶，悄悄给藏在袖中的小瓶拔开塞子，把桃汁到了进去，旁人或说笑或吃东西，没个人发觉，香兰站在曹丽环斜后方，又一直紧紧盯着她，却将这一幕看个清清楚楚。又见曹丽环给林东绮满满倒了一杯，举杯相碰，殷勤劝酒，林东绮推辞不过，只得吃了一盅，林东绫见了也要敬酒，曹丽环又将林东绮的酒杯斟满了，林东绮不得不再吃一盅。
　　女孩儿这一桌吃的是果子酒，本是葡萄酿的，就算添些桃汁也不大尝得出味道，曹丽环连劝了林东绮吃了好几杯，嘴角勾起冷冷的笑容。
　　香兰浑身打个寒颤，猛然间想起，上次曹丽环给林家几个小姐送宫花的时候，林东绮曾说过自己吃不得桃子，别说吃，就连碰一碰身上都要长癣！香兰瞬间便明白了，原来，原来……曹丽环是存了这样的狠毒的心肠！
　　香兰的心突突往上撞，脸上强装着镇定，正想该怎么办的功夫，却见曹丽环招手让她过去，说：“你回去把我妆台里的小荷包取来。”
　　香兰只好出去，曹丽环看着香兰的背影冷冷一笑，举起杯子吃了口酒，暗想着待会儿有你受的，乖乖让我拿捏在掌心儿里一辈子罢！
　　香兰走出门脚步便缓缓慢了下来，心想着：“我上一世吃不对鱼虾也要起癣发肿，有一回喉咙肿起来喘不过气，险些丧命，要是二姑娘吃了桃汁有个好歹可就糟了，需想个法子给太太送个信儿才是。”攥了攥拳头，四下打量，见秦氏的大丫鬟红笺正在廊下跟几个丫头吃喝说笑，香兰心中暗喜，走过去俯下身悄声说：“红笺姐姐，我有要紧的事儿说。”
　　红笺抬头，见是个雪白灵秀的小丫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隐含焦急之色，瞧着面善，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不由道：“你是……”
　　香兰忙说：“我有极要紧的事要跟姐姐说。”也不管红笺是否乐意，低身附耳道：“我方才瞧见，表姑娘把桃子汁放到葡萄酒里，哄着二姑娘吃了好几盏。”
　　红笺勃然色变，大惊道：“当真？”
　　香兰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我亲眼瞧见的，表姑娘从盘子里拿了个桃子，借出恭到净房里把桃子拧成汁，灌进瓷瓶儿，回来悄悄添在酒壶里，给二姑娘满了好几杯。我在她身后头瞧着一清二楚。”
　　红笺脸色惊疑不定，起身拉着香兰到人少处，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在哪儿当差的？”
　　香兰道：“我叫香兰，是林家的家生子，进府了以后，在罗雪坞服侍。”
　　红笺又将香兰上下打量了几遍，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言罢进了屋。
　　香兰吐出一口气，想在原地等等红笺，又怕被曹丽环瞧见，犹豫间，却看见林锦楼带着个小厮站在湖边的假山后头，正朝她这处直勾勾望过来，两眼好似冷电一般，香兰一愣，连忙背过身，心想着自个儿还是先躲开是非之地，回去给曹丽环拿荷包罢。
　　出了园子，走到府后西侧，人便渐渐少了，才到院门口，便瞧见四顺儿在站着探头探脑，香兰心里一阵厌烦，也不去瞧他，径直往屋里去。


第32章 龌龊
　　四顺儿看见香兰，好一似喜从天降，浑身五脊六兽的，嘴角直咧到后脑勺，颠颠跑过来说：“哟……香兰妹子，你可来了，让哥哥我好等。”
　　香兰心里有事，哪顾得上跟他废话，进了曹丽环的屋便拉开妆台抽屉翻找小荷包。四顺儿早已急不可耐了，见着香兰雪玉似的侧脸儿，吞了吞口水，一把上前拥住，嘴里“妹妹”“好妹妹”一通乱嚷，说道：“环姑娘早已准了的，哥哥今日好好疼疼你。”嘴就凑了过来，带着一股酒气，抱住就啃。
　　香兰吓坏了，拼命挣扎，张口欲喊，便让四顺儿大手掩住口鼻，便往床上拽。香兰连蹬带踹，可哪是男人的对手，眼见就要被四顺儿压在床上，衣襟小褂已被扯开，四顺儿见那一痕雪肤，眼睛都直了，胯下那物儿硬得跟杵似的，恨不得立刻办事，撕拉一声便将那褂子扯烂了。香兰恨极了，拼了命的往前一冲，手狠狠去挠四顺儿的眼睛，四顺儿躲闪不及，“嗷”一声脸被抓出四道血痕，头撞在床架子上，香兰瞅准了机会往外跑，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院子里却静悄悄的，刚跑到院门口，四顺儿便追了出来，口中大骂一声：“小娼妇！”上前一把抱住腰，香兰脚下一滑便跌在地上，四顺儿便拽了香兰的两条腿便往里拖。
　　香兰心里又是绝望又是害怕，凄厉的喊了几声，眼见快要拖上台阶，眼泪止不住滚滚落了下来，正惨烈挣扎的当儿，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这是要疯了！”
　　香兰只觉这一声大喝就是极乐仙乐，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见有个男子从外走了进来，四顺儿抬头一望，见是个锦衣华服，身材高壮的年轻公子，立时认出来，这不是林家大爷林锦楼又是谁？登时骇住，暗道一声：“坏了！”拽着香兰的手不由松开了。
　　香兰手脚瘫软，使不出一点力气，用力爬到林锦楼脚边，抱着那靴子呜呜哭了起来。林锦楼脸色阴沉，双眼戾气翻涌，往四顺儿身上看去，四顺儿后背一凉，冷汗便下来了，再想跑，却看见林锦楼的身形正堵住去路，惊疑不定时，林锦楼对四顺儿招了招手说：“你过来。”四顺儿无法，只得往前挪了几步，林锦楼微微冷笑：“光天化日，你要做什么？”
　　四顺儿嘴角不自觉抽动几下，强堆着笑说：“没，没什么……大爷……这，这个丫头是环姑娘给我的……不，不是，是她想勾引我，谁知勾引了又不认账，她她她……”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一声，这一记大耳刮子直扇得四顺儿头目晕眩，耳朵轰鸣，仿佛要聋了，“咚”的倒在地上。四顺儿知道不好，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等缓过劲儿爬便慌不择路往大门口奔去，林锦楼抬腿就是一踹，一脚把四顺儿踹出一溜跟头，瘫在墙根哇哇大吐，呻吟着起不来了。谁也料想不到看似风度翩翩的男人竟有这样的狠手，林锦楼的小厮双喜守在院子门口咂了咂嘴，知道这位大爷性子的人都晓得此刻主子正怒火沸腾呢，别人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双喜缩着脖子在门口站着装死，见有几个婆子媳妇儿想凑过来看热闹，便绷着脸叉着腰大声说：“都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给我滚，滚滚滚！”
　　众人都认识双喜，知他和他双胞胎哥哥吉祥是林锦楼身边儿得用的人，便再不敢靠前，一个个吐舌头缩脑袋，灰溜溜的走了。
　　林锦楼俯下身，将香兰拽起来，香兰一个站不稳，又要软在地上。林锦楼见她衣衫不整，隐隐能看见里头穿着的胭脂色肚兜，头发凌乱，绾好的双髻都已散了，垂下的发更衬得一张小脸儿雪白娇美，只是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显是被吓狠了，浑身发抖，这会儿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怯怯的看着他，林锦楼心里发酥，可怒意又往上激了起来，强忍着怒火，声音低柔道：“你身上可好？哪里伤着了？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香兰真个儿觉着自己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软着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林锦楼本来是给秦氏操持寿宴的，见剪秋榭里都是女眷，便只在厨房里转转，出来安排了十二个水葱似的丫头，每人手里捧着一样吉祥名贵的物件，给秦氏齐声背诵了一篇献寿的辞，秦氏开怀不已，叫了一声：“赏！”林锦楼赶紧命小厮撒赏钱。正忙着，从假山旁边看见了那个叫香兰的小丫头，穿着霜色小褂，头上仍绾着双髻，不见挂半点首饰，却有说不出的素雅好看，林锦楼这一看便觉得意动，再挪不开眼珠子。香兰好像看见了他，之后转身便走了，林锦楼鬼使神差似的跟在后头，中途碰见个管事，耽误了片刻，等他再追来，却辨不清香兰往哪里去了，这时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便循声追了过来，谁想竟看见这样一幕。林锦楼觉着肺都要气炸了，这明摆着就是在他府上意欲强奸丫头，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地盘，竟敢跑到他头上撒野，难不成是吃雄心豹子胆了！更何况，这个丫头还是他中意的，从来都是他找人家晦气，居然还有不长眼的奴才敢捋他的虎须。林锦楼看看香兰被扯坏的褂子，怒到极致，脸上反倒没了表情，走到四顺儿跟前，俯下身：“你打哪儿来的？谁允许你进的二门？”
　　四顺儿看着林锦楼浑身煞气，吓得浑身筛糠，却仍咬牙不说，林锦楼抬脚就踹，“咔嚓”一声，伴随四顺儿惨叫，林锦楼冷笑着说：“爷先踹断你一条腿，再不说实话，踹断你两条，再不说，就把你手指头一根一根卸下来，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说着在断腿处又踢了一脚：“快说！”
　　四顺儿是个软骨头，方才林锦楼那一脚便踢折他几根肋骨，这一脚又踹断他的腿，早就疼得哭爹喊娘，号哭道：“小的是环姑娘家的奴才，是环姑娘让我进来的。”
　　“你跟那丫头，是她勾引你？”
　　“是……不，不不是，大爷，是环姑娘把她给了我。”
　　林锦楼开始不耐烦，伸腿又是一踹：“少他妈给爷装蒜。给了你？你还至于干了这畜牲勾当？”
　　四顺儿哼一声：“是……是环姑娘说的，香兰是林家的，她做不了主，可我要是我把香兰睡了，她想不跟我都不行……等大太太生辰那天，她找个茬把香兰支出来，让我堵上香兰的嘴把事办了……”可他没料到香兰看着柔柔弱弱，竟不好摆弄，半途又杀出个程咬金。
　　林锦楼冷笑，又狠狠踹了一记，“咔嚓”一声，四顺儿“嗷嗷”乱叫，竟是将另一腿也给踹断了。林锦楼道：“爷踹断你两条腿，好生在这儿呆着，敢跑，揭了你的皮！”说完回去一把捞起香兰，推开左侧小屋的门，却听见“啊”一声尖叫，原来思巧和卉儿竟然都躲在屋里。
　　林锦楼沉着脸，将香兰放到炕上，对她说：“去把你东西收拾了，今后不必在这儿当差了。”两眼在思巧和卉儿身上扫过。这两人头皮发麻，卉儿缩在炕角，思巧屏声静气站在墙根底下，林锦楼淡淡道：“方才院里热闹成这样，你们竟不出去瞧瞧？”
　　卉儿和思巧不敢说话。
　　林锦楼指着思巧问道：“你叫什么？”
　　思巧心里一哆嗦，期期艾艾说：“奴婢叫……叫思巧。”
　　林锦楼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香兰两手抖着从箱子里拿出一套衣裳，勉强换上，草草绾了个髻，将箱子里仅有的四套衣服收拾了，三三两两的日常东西包了个小包袱。临出门的时候，她停住脚，扭头看了卉儿和思巧一眼，忽然开口说：“今日四顺儿的事，你们两个原先都知情，对不对？”
　　二人躲躲闪闪的不敢看香兰的脸色，香兰心里一片冰凉，走到思巧跟前举起手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双眼直直的看着她：“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明了。”思巧面带愧色，捂着脸低低垂下了头。
　　香兰本想再痛斥几句，可忽然之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只慢慢说了一句：“你往后，好——自——为——之！”不再看她，推门走了出去。
　　林锦楼正站在院门口，见香兰出来了，便对双喜说：“守着院子别让人进，回头影影绰绰告诉底下的，说院子里那个狗奴才跟曹丽环有奸情，趁着寿宴热闹溜进来幽会，没想到吃了酒把丫头思巧当成了表姑娘要非礼，幸好被爷撞见了。”
　　双喜心里捏把冷汗，暗道这曹丽环不开眼，正惹得他们爷心里不高兴，这不是找死么，口中连连点头称是，拍着胸脯说：“我的爷，您就擎好儿罢！”


第33章 证言
　　且说剪秋榭里，秦氏说笑吃酒正尽兴，红笺悄悄进来在秦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秦氏听完就变了脸色，立刻打发人取来两丸药，把林东绮叫到里屋不由分说便灌下。不多时，林东绮果然起了一身红癣大包，又疼又痒，眼皮也肿了起来，秦氏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把女儿揽在怀里揉了又揉，连连合掌说：“阿弥陀佛，幸亏提前吃了药，否则万一喉咙也肿起来，喘不上气可如何是好。”又咬牙发狠道：“曹丽环小贱人竟用这么歹毒的手段害我女儿，枉我原先还对她网开一面……”
　　林东绮抽抽噎噎哭道：“女儿跟她素无仇怨，就连三妹妹和四妹妹存心挤兑她，我还从中斡旋，帮衬一二，她竟用这样狠毒的心思害我……”
　　秦氏半眯了眼，曹丽环便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原先是可怜她才收容进来，她会卖乖，讨了老太、老太太的欢心，如今她害了绮姐儿，虽有个丫鬟作证，可曹丽环素来是个会狡辩的，只怕一个弄不好，反惹一身骚，如今她是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祸害出门，需要再细细谋划谋划。
　　幸而前头吃酒耍乐已经散了，秦氏正送着客，绿阑过来低声道：“环姑娘那院儿里好像出了事……听大爷说……说环姑娘跟她一个小厮有了私情，那小厮趁着今天府里热闹混进来，又吃了酒，错把一个丫头当成表姑娘就要非礼，幸好让大爷撞见，事儿才没成。大爷说如今那奴才两条腿已经让他踹折了，躺在院子里呢，这来讨太太示下。”
　　秦氏一听顿时两眼精光，这简直是想睡觉便有人来送枕头。忙不迭问：“非礼的那个丫头呢？”见绿阑支支吾吾说不清，秦氏急急忙忙把林锦楼叫来，一见面便绷着脸说：“你个小混蛋别跟你老子娘耍花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林锦楼轻声一笑：“我今儿个去府里西边儿转转，听见有人喊救命，过去一瞧，正看见个奴才拖着小丫鬟的腿往屋里去，分明是要非礼。这光天化日之下，分明是打林家的脸呢，我当然得过去管一管，一问才知道奴才是曹丽环的，那个丫鬟却是咱们林家拨给曹丽环使唤的，原来那狗奴才看上了那丫头，又怕得不到手，曹丽环就给他支招，让他先用了强。”
　　秦氏气坏了，两眼冒火，“啪”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这样脏心烂肺的下流手段都想得出，简直半分礼义廉耻全无，黑心肠的下流东西，她把林家当什么了！”
　　林锦楼冷笑道：“可不是，她要下流，咱就让她下流个够，我跟双喜儿说了，就当那狗奴才是曹丽环的相好，吃错了酒错调戏了丫头。”
　　秦氏一怔，她这长子聪明绝顶，狡猾多端，手段也阴狠，竟毫不客气将这样大一盆污水往曹丽环身上泼，纵然她觉着解气，可也觉得毒辣了些。
　　林锦楼好似看出秦氏的心思，嘴角讽刺的勾起：“不过是个投奔的孤女，竟敢算计咱们，只当林家是她的了，在内宅里搅合乌烟瘴气，我是一个爷们，不爱插手内宅的事，可也觉得母亲就是心慈手软，当年的果决都哪儿去了？不下死手段整她一整，她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儿，能把咱们一家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呢……母亲只管放心罢，她那样的人，即便坏了名声也决意不会寻死，等过两年风声过了，照样出来耀武扬威的上下蹦跶。即便她为这事寻死觅活嫁不出去了又如何？把她赶出去都算便宜了她。”
　　秦氏叹了口气，自己也承认儿子说得有理，她这些年行善积德，又有儿女傍身，心肠早就柔软了，办事也留几分余地，对曹丽环也是敲打居多，不肯下重手，如今倒是养虎为患，若不是那小丫鬟告密，她让绮儿提前吃了药，若真发起症候来，兴许要了她女儿的命也未可知，于是又狠下心，眉眼一派凌厉，问道：“你说那丫头是咱们家的？可是叫香兰？”
　　林锦楼微微诧异：“母亲怎么知道的？”
　　秦氏松了口气：“果然。她人呢？”
　　林锦楼便命人唤香兰进来。香兰正站在秦氏的正房外头，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心里忐忑，听里头有人传唤她，便连忙走进去，也不敢四处乱瞥，进去便规规矩矩磕头：“请太太金安。”
　　秦氏凝神打量，见是个貌美的小丫鬟，似是吓坏了，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浑身还有些抖，端得勾起人一番怜惜之情来。可秦氏最不喜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这一类的，通常弯着心思爬爷们床的居多。
　　秦氏先存了两分不喜，仍温言道：“你叫香兰罢？怪可怜见的，生得这样单柔，快起来罢。”
　　香兰又磕了个头，方才起身。
　　秦氏和颜悦色道：“今日的事多亏了你，不光这一桩，还有先前亭哥儿的事，我得重重赏你。”说着向红笺看了一眼，红笺立刻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香兰手里。
　　香兰一掂，只觉沉得有些压手，摸着硬邦邦的，想来是些黄白之物，可她此刻却没心思高兴，只留着眼泪说：“奴婢不图什么赏，只要让我不再伺候环姑娘，奴婢当牛做马都省得。”
　　秦氏微微颔首，端起梅花几子上的牡丹粉彩杯，轻轻吹了吹上头的茶叶，异常缓慢的说：“我听说，环姐儿经常叫个小厮往她院儿里去，是也不是？”
　　香兰心尖儿一条，抬头看了一眼，正撞上秦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百转。听弦歌知雅意，秦氏这么一问，香兰便明白了。她虽恨死了曹丽环，但她为人方正，若真要去陷害谁，她下不去手。秦氏已将话儿引到这个份儿上，香兰迟疑了好一阵，方才说：“环姑娘时常叫四顺儿到院儿里来，有时候也关起门来说上一阵子，到底说的什么，我便不知情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实情，秦氏觉着单以“时常到院子里来”、“关起门来说上一阵子”火候还是不够，又道：“我可听说了些环姑娘的风言风语，底下人有嚼舌头说她跟四顺儿有些什么不清不楚的，这事……”
　　香兰心头雪亮，这事没凭没据，秦氏是想让她做个人证了，可一来这栽赃陷害的事她做不出，二来前两回向主子告密，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良心，这一遭她却不愿再当出头鸟了，只一副老实模样，垂下头规规矩矩说：“四顺儿的名声不好，我听卉儿她们说他是个爱吃喝嫖的，不是正经人，来府里也爱盯着丫头们看。至于他跟环姑娘……奴婢只在后头绣花，做做洒扫，从不往前头凑乎，便不知情了。”
　　秦氏半晌没说话，林锦楼却忽然笑起来，说道：“这样也好，过犹不及。”
　　秦氏与林锦楼对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对香兰道：“你随我去见老太太，到了那儿，把这番话跟老太太说，回来还有你的赏。”
　　香兰连连称是。
　　秦氏又进去瞧了瞧林东绮，见她吃了药已经睡着，方才出来，也不换衣裳，手在头上抓了两把，让鬓发都有些松散，往帕子上撒了些桂花油抹在眼睛四周，瞬间便熏出了两包泪儿，带着大丫头红笺，身后跟着香兰，火急火燎的往林老太太的正房去。
　　林老太太午睡刚醒，方才秦氏遣人报信儿说林东绮起了一身的红癣，林老太太放心不下，差了两三拨丫鬟婆子去看，又想要亲自去瞧瞧，让雪盏等人劝了下来。这时听说秦氏来了，连忙命人请进来，一见面便问道：“二丫头怎样了？”见秦氏鬓发松乱，双眼红肿，频频拭泪，便大惊道：“二丫头到底怎么了？”
　　秦氏几步走到林老太太跟前“噗通”便跪下了，抱着老太太双腿哭道：“媳妇儿还求老太太做主。”


第34章 告状
　　秦氏素来精明妥帖，做事有条不紊，林老太太还是头一遭瞧见她这副形容，连忙把人扶起来，落在身边坐下，惊疑不定道：“你这是怎么了？莫非……莫非真是二丫头……”
　　秦氏哭着摇了摇头，拉着林老太太的手说：“老太太，你可要给我和绮姐儿做主哇……绮姐儿这回实在是飞来横祸，让人，让人存心加害的……”
　　林老太太脸色微微发白，问道：“怎么回事？”
　　秦氏抽泣道：“今天宴请几位夫人给我庆寿，本是个高兴的事儿，谁想红笺到我这儿来跟我说，有个小丫头看见环姐儿偷了个桃子出去，在净房里拧成汁子藏在瓷瓶儿里，出来掺进葡萄酒，哄着绮姐儿吃了几大杯……我是将信将疑的，又不敢不信，就让人拿了两丸药先给绮姐儿吃了，谁想到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绮姐儿就起了大包疹子，浑身肿得没法见人……老太太，幸亏是提前吃了药，否则闹出大症候可怎么得了？这，这是要人命的呀……”
　　林老太太勃然色变：“当真？”
　　秦氏擦着眼泪说：“怎么不是真的？如今到这个份儿上，我豁出去这张脸皮也要和您说一说，您只当曹丽环是个好的，觉着她这个女孩儿可人会说话，又会做这个那个讨您欢喜，就冲着您的喜欢，我们便什么都没说，老太太可知她，她在外面是什么情形？对下人颐指气使的，半分大家闺秀的体面都没有，还爱打小丫头子煞性子……这些小毛病儿咱们就不提了，她这丫头也是胆大包天，明明有了亲事，闺中待嫁，可又不知怎么的看上了亭哥儿，上赶着送诗文，专拣亭哥儿爱去的地方守着，还花钱买了几个婆子丫头传她和亭哥儿的闲话！这，这……”
　　“啪！”林老太太气得一拍罗汉床头雕着的貔貅，“这事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秦氏心想我是攒着曹丽环的错处，等着一举击溃呢。脸上仍做哀恸之色道：“我也是顾忌两个孩子的名声，又怕您老人家听了着急。我一听见下人们嚼蛆就让亭哥儿搬出去住了，还把买通的丫鬟直接送给环姐儿，本意便是敲打一番，谁想好心做了驴肝肺，环姐儿非但没听，反倒记恨上我，牵连二丫头遭了这样大的罪……二丫头您是最知道的，没那么再敦厚的，她，她也下得去手……”
　　秦氏一边说一边看林老太太脸色，果见到林老太太脸色发青。她想得没错，林老太太这些年吃斋念佛，心眼儿软和，又爱热闹，觉着收留个女孩不过添双碗筷，临了添副嫁妆，林家难道还在意这点钱？何况曹丽环又会说会笑，会讨她欢喜，留着她既自己得了趣儿又积了阴德，落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但曹丽环再会卖乖讨巧，可究竟是个外人，亲戚隔得远不说，家世还是个落魄的。故而林老太太再喜欢曹丽环，也是当个小猫儿小狗儿似的，她小打小闹的无伤大雅，林老太太便睁一眼闭一眼，可一旦牵扯到自家儿孙身上便不一样了！
　　秦氏赶紧向旁边站着的雪盏递了个眼色，雪盏会意，端了碗汤过来说：“老太太别气恼，为了她不值当的，喝完汤先润润肺。”
　　林老太太皱着眉拨开雪盏的手，道：“我不想喝。”
　　“老太太还是喝点罢，先压压火气，因为我怕……我怕接下来的事只会让老太太更着急……”秦氏垂着头绞着帕子，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林老太太讶异的挑起眉：“还有什么事儿比你方才说的那两桩还厉害？”
　　秦氏压低声音道：“就在方才寿宴的时候，楼哥儿撞见环姐儿的小厮正在院里调戏个丫鬟，闹得……有点不像样，楼哥儿上去盘问，才知那小厮竟然和环姐儿有私情了！趁着今天府里热闹溜进来幽会，不成想吃了酒糊涂了脑筋，错把那丫头当成环姐儿调戏了……”
　　“糊涂！混账！简直岂有此理！”林老太太大怒，连连拍着床帮，这样的丑事闹出去是要连累府里女孩儿名声的，曹丽环竟然不要脸到这步田地！“我原以为她就是因为家里落魄了，又太好强，所以才爱事事争竞些，谁想她骨子里都烂坏了！”
　　秦氏一边拍着后背给林老太太顺气一边说：“老太太息怒，快息怒。这事儿楼哥儿已经处理妥帖了，何况横竖是她没在府里住太长，又搬出咱们园子，还不算有太大牵连。”又小心翼翼看着林老太太的脸色，加了一把火：“老太太，方才跟您说的事，媳妇儿半句虚言都没有，老太太若不信，我这就发个毒誓……”
　　“让她马上收拾东西滚出林家！”林老太太大口喘着气，“咱们家没有这样不要脸的亲戚，你马上让人备车，把她送到她哥哥那儿去，不准再让她登门！”
　　秦氏心里暗暗称愿，又做忧愁装：“那老太爷那儿……”
　　林老太太一瞪眼：“有我呢！还不快去！”
　　“哎，哎。”秦氏心想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起身便往外走，忽又听林老太太在身后叫住她说：“再请两个好大夫给绮姐儿看看，还有亭哥儿，难为他为了这糟心事搬出去住，外头指定不如家里舒坦，等把人赶出去，就把他接回来罢。”
　　秦氏一一应了，竭力忍着才没笑出来。
　　且说曹丽环，因林东绮发了病，一场寿宴不欢而散，曹丽环通体舒坦，得意洋洋的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也不知四顺儿得手没有，她让四顺儿将香兰用迷香迷了卷进席子里，连同她房里的两捆布一同带出去，如今香兰连个影儿都不见，想来是得手了。
　　她摇着扇子款款走回去，到跟前才发觉院门口守着两个粗手大脚的老婆子，另还有林锦楼身边颇为得脸的小厮双喜，曹丽环顿时便慌了，迎上前假笑道：“好端端的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妈妈们让一让，先让我进屋罢。”
　　那婆子黑着脸面拦住曹丽环的去路，无表情道：“慢着！环姑娘且等等罢，主子们有吩咐，说这个院儿谁都不让进。”
　　曹丽环眉毛一挑，道：“主子们有吩咐？哪个主子？”
　　双喜翻着白眼道：“哪个主子姑娘管不着，反正这院子是封了，谁都不能进。”
　　曹丽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也愈发慌张了，此时只听里面有哭丧道：“姑娘！救我！救救我呀！”
　　曹丽环心头一震，心道坏了！脑里一瞬间已转了好几个念头，想着若是事情败露，她就一口咬定是四顺儿那奴才起了色心要强奸香兰，她最多算是个管教不力，只怕免不了要在秦氏那个贱人跟前哭上一场了。可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却不是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喜冷笑道：“怎么回事？姑娘心里面最清楚，我们爷早就审出来了。如今守在这儿是为了守住姑娘的名声呢，若是姑娘聪明识相，就乖乖的别吱声，若想还跟跟上回硬闯寿禧堂打伤琉杯姐姐一样大闹，也先问问能不能过我这关。”
　　这番话说得极为不客气，曹丽环面色大变，若是平时早就一个巴掌过去了，可她此时做贼心虚，真真儿不敢使泼，看着双喜，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双喜哼了一声，眼角都不扫曹丽环一下，里头四顺儿还在嚎着，双喜大吼一声：“嚎什么嚎？哭丧呢？你们姑娘还没死呢！”
　　四顺儿登时消了音。
　　曹丽环此刻早顾不上跟双喜置气，她站着只觉风声不对，冷汗顺着脊背冒出来，刚想回去再打探打探消息，却见琉杯带着七八个媳妇婆子走了过来。


第35章 巧辩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曹丽环瞬间僵直了身子，脸色也戒备起来。琉杯走到曹丽环跟前顿住，眼神冷冷的，嘴边却带着笑意，缓缓道：“我是奉老太太的命来的，老太太说，让姑娘即刻收拾东西，门口马车已经备下了，让咱们送姑娘回家。”
　　曹丽环头上仿佛打了个焦雷，瞬间定住了。此时琉杯身后的那几个媳妇婆子径直进了院子，曹丽环踉踉跄跄的往院子里一瞧，只见四顺儿像条狗一般趴在地上，她脑袋晕了一晕，待见到那些人从屋里抬出她的东西，她才真的害怕了。
　　这次，这次是真的！
　　卉儿还在拦着那几个婆子抬炕上的樟木箱子，口中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这是我们姑娘的东西，快放下！”
　　思巧吓得满脸泪水，跌跌撞撞跑到曹丽环跟前，拽着她的袖子哭道：“姑娘，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姑娘还不管管她们！”
　　曹丽环脸上的肉抖了抖，刚想拽住思巧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琉杯高声道：“老太太吩咐了，环姑娘这儿的东西金贵，别让人多手杂的偷拿了东西，这样儿吧，方昆家的，你带着两人跟着环姑娘两个丫头去房里清东西，可别让别人逮着机会说又东西丢了是咱们的不是！”方昆家的应了一声，像抓小鸡子一样将卉儿和思巧拎走了。
　　曹丽环明白是别想问出实情来了，她又不敢问四顺儿，扭身便往外走。不成想门口撞上琉杯，她一抬头，只见琉杯正看着她，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居然还万福施礼：“我的姑娘，这么急急忙忙冲做什么？这可不是你大家小姐，林家正经亲戚的做派，让旁人瞧见了要笑话不懂礼数呢。”
　　“你……”曹丽环脸色发青，狠狠的看着琉杯，却知道此刻不是斗气的时候，一把搡开琉杯就走，几个婆子想上去拦着，琉杯轻轻拦住，冷笑着说：“她愿意去就让她去，自己要找没脸，谁还愿意拦着她。”
　　曹丽环足下生风，一路奔到老太太住的正房，院子里的丫头仿佛知道她要来似的，一个阻拦的都没有。曹丽环站在堂屋门口神深吸了口气，方才掀起帘子走了进去。一进门便哭道：“老太太……”
　　还没哭完，秦氏便站起身，上前一步道：“老太太正因为绮姐儿的病身上不爽利，你一进来就哭，是不是还想添堵？”
　　曹丽环红着眼眶说：“老太太要赶我走，我心里委屈……这连哭都不让我哭了？”
　　秦氏眼角眉梢都挂着冷意，勾起嘴角：“没不让你哭，你没瞧见老太太正卧床不起么？你方才那一嗓子惊着老太太可怎么好？”
　　曹丽环一看，只见林老太太真个儿歪在罗汉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王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林老太太掀起眼皮看了曹丽环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
　　曹丽环咬了咬牙，噗通跪了下来，蹭到林老太太跟前，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老太太身体有恙，本不该惊扰，可孙女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想请老太太明示，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老太太这般厌弃……”
　　林老太太闭着双眼，过了半晌，方才道：“你是出息了，我们林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亭哥儿为何从搬出去，绮姐儿怎么病倒的，你心里有数。”
　　曹丽环心里一沉，却哭着辩解道：“老太太何必这样说，我，我真的是不知情……”
　　林老太太挥了挥手，脸上神情十分厌恶，似是不想再听了。
　　曹丽环磕头哭道：“老太太，求你，求你再容我一回，我知道我先前任性妄为干了好多蠢事儿，没白的淘气让长辈生气，可，可亭三表哥和绮妹妹的事我是真的不知情呀。”脂粉都混着泪流了下来，哭得像只花猫似的，倒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林老太太听曹丽环哭着说不知情，表情神态不似作伪，便朝秦氏看了过来。秦氏暗暗咬牙，知道这林老太太最是面活心软的，生怕她改了主意或是再让曹丽环糊弄过去，便冷笑一声，道：“环姐儿，我们这是给你留脸面，莫非你非要闹大？”
　　曹丽环恨得牙疼，却哭得昏天黑地，可怜巴巴的看着秦氏：“表舅母这番话从何讲起？我知道表舅母早就，早就讨厌了我，只，只怪我当时不争气，入不了表舅母的眼……可表舅母也不能从此就只当我是个坏的呀……”说着“咚咚”磕头，额头将要渗出血来。
　　秦氏居高临下看了曹丽环一眼，撩开门帘子对外说了一声：“让她进来罢。”
　　当下，垂着头进来一个丫鬟，曹丽环一见，瞳孔瞬间便缩了一缩。
　　进来的居然是香兰！
　　衣着整齐，梳妆妥帖的香兰！
　　只见香兰恭恭敬敬的磕头：“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安。”眼尾都不扫曹丽环一下。行动自如，脸色恬淡，丝毫没有狼狈的模样，曹丽环的心提了起来。
　　秦氏淡淡道：“你说罢。”
　　香兰垂着头说：“环姑娘曾给过我一个信封，让我亲手交给亭三爷，不管信封里写了什么，这都是私相授受，何况府里早就有了姑娘和亭三爷的流言蜚语，我本不想给送，奈何环姑娘迫我，路上还派个丫头在后头悄悄跟着。结果我送信之后没几日，亭三爷便从园子里搬出去了。”
　　“你，你胡说——”曹丽环眼中阴狠之色顿起。
　　“奴婢并未胡说，我说的有一句瞎话就天打雷劈，喉咙里生烂疮！”香兰猛地掉转头看着曹丽环，目光天真，还有些憨厚的傻气，“姑娘还跟卉儿合计，打算搬到拢翠居去住，因为那里离亭三爷住的卧云院近些。后来太太带了思巧来敲打姑娘，姑娘很不服气，曾说过‘宁愿在林家当贵妾，也不愿过穷日子’的话，还说即便眼下是贵妾又如何，将来正房奶奶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林老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王氏气得脸色都青绿了，秦氏却面带惊喜之色——她以为香兰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谁想说起话来条条分明，刀刀见血！
　　曹丽环直想扑上来撕烂香兰的脸，口中高声嚷嚷道：“小贱蹄子，你胡说！你污蔑我！你胡说！”
　　香兰仍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看着林老太太的脸：“奴婢并未胡说，这些都是环姑娘跟卉儿私下里说的时候，我在房里做活儿，无意听进一两句罢了。我还劝过，姑娘跟任家少爷已经有婚约了，而且嫁出去还当正头奶奶呢，谁想姑娘听不进去，反而打骂我多事，我便只好不再说了。”
　　“老太太，老太太你别信她！”曹丽环连滚带爬的抱住林老太太的腿，“这个丫头心肠坏，又懒惰，不服管教还手脚不干净，我管教严厉些她就怀恨在心，所以挟私报复……”做出伤心欲绝的神情看着香兰，哀哀道：“我不过是对你严厉些，你又何必……又何必……”
　　话音未落，香兰便“哇”地哭了起来，哭得比曹丽环还要伤心：“姑娘，你怎能这么说话？你身上的衣服，手里的帕子，还有嫁衣、嫁妆，全都是我绣的呀。还有烧水、洒扫、浇花，也统统是我。”说着举起双手，“老太太不信看我手上的针眼。姑娘凭良心说，卉儿、怀蕊，还有后来的思巧，哪个比我干得活儿多？我不讨姑娘喜欢，是我愚笨，可姑娘也不该因为我忠言逆耳就厌恶我……今日是当着老太太和太太的面，我才说出这番话来，否则姑娘可听我背后搬弄过什么口舌是非，从我嘴里何时说过姑娘一句不是？我这样说，也是为了让老太太和太太多劝劝姑娘罢了……”这一哭是真心，勾起了以前受委屈的日子，真个儿伤心欲绝。
　　秦氏几乎要拍手喝彩，这小丫鬟的极其聪明善辩，原是背主告密，再怎样说都多少有些不光彩，可经她偏偏做出一副天真模样，让人以为她真的没有多少城府，三言两语一解释，反倒变成“她忠言逆耳姑娘不听，她便只得告诉长辈，让长辈管教”的意思了。
　　香兰用袖子擦擦眼泪，又哽咽着说：“后来姑娘愈发……糊涂了，今日寿宴上，姑娘从席间偷偷拿了一个桃子，又说要去解手，我跟在后头，看见姑娘在净房里把桃子汁拧到瓷瓶里，回到席间，借着袖子挡着，把桃汁倒进酒里，哄绮姑娘吃了几杯。我原还纳闷，后来猛然想起，上回绮姑娘请环姑娘小坐时曾说过自己碰不得桃子也吃不得桃子，我生怕惹出事绮姑娘不好，也让老太太、太太着急，出去之后恰好碰上红笺姐姐，便告诉她了。”
　　话一出口，屋里便静悄悄的。
　　曹丽环身上一软，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第36章 撒泼
　　秦氏目光森然：“环姐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是不是要说，桃子汁不是你放的，是这个丫头存心害你才这样说？”
　　曹丽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就是她害我，因为……因为……”因为她指使四顺儿要坏香兰清白。可这话她又如何说出口？
　　香兰万般委屈“不可置信”的看了曹丽环一眼，哭天抢地道：“老太太明鉴，我决意没有污蔑环姑娘，如若老太太不信，可搜搜环姑娘的荷包，那个装桃汁的小瓷瓶儿应该还留着。那瓷瓶儿是珐琅彩釉的，是环姑娘心爱之物，原是装些保养丹药，总也不离身边。就算今日装了桃子汁，应该也舍不得扔掉。”
　　秦氏眼明手快，几步上前将曹丽环腰间的荷包摘下来，打开翻找，果然看见一个美人肩的珐琅彩釉瓶，将盖子拧开，便能闻到一股桃子的甜香。
　　林老太太闻了闻，脸上一片冰冷。
　　曹丽环身子一瘫，歪在地上。
　　秦氏心里痛快，只觉女儿受的气讨回来一半，双眼看向林老太太。林老太太与她递个眼色，疲惫的挥了挥手。
　　秦氏微微颔首，刚欲开口，曹丽环忽然厉声哭道：“老太太，你怎么不问问缘由？”伸手指着秦氏：“是大表舅母慢待我在先！”
　　秦氏皱了眉头，曹丽环哭道：“我去赴宴，可一桌子的姐姐妹妹，还有宋檀钗，大表舅母都给互相引见给贵客介绍了，独独不曾说到我。纵然我知道自己家里落魄，自己也讨了大表舅母嫌，可不是我愿意争这个脸，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让我怎能下得了这个台……我这才窝了火，我……我……”
　　秦氏冷冷的没有说话，王氏却怒极了，出言反讽道：“哟，你可是好算盘，原来是看攀不上我们亭哥儿了，所以打量着再找个富贵人家给人做小？”
　　曹丽环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用哀怨可怜的神色看着林老太太，秦氏默默摇头，心想怪道王氏不招夫婿待见，这么些年，糊涂的脑子还不见一点精明。上前一步说：“若是按照你的意思，不帮你引见几位贵客，你就应该暗害二姑娘了？是以，你害了人，你还是有理的？”
　　见曹丽环要开口，便堵上一句：“你不但用下作手段暗害，还百般抵赖，见抵赖不过，便把错处推到别人身上，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着上前再走一步：“明明身有婚约待嫁，却又贪慕富贵，不顾彼此名声暗地算计，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这些时日来，你吃林家，喝林家，住林家，但凡你念一星半点恩德，又何至于做出这样的事？”秦氏低头瞧了瞧曹丽环：“开宴的时候你来得晚，本来便惹几位贵客不悦，故而当时不曾介绍，只想等宴会结束时再与你们引见而已。”
　　曹丽环哀哀哭着：“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老太太、表舅母饶了我罢！”
　　林老太太心头一片清明，缓缓道：“府西侧院儿收拾得怎么样了？环姐儿的行李都整好了没有？若收拾好了，赶在酉时之前就送她出去罢。”
　　曹丽环痛哭流涕，抱着林老太太双腿，哭喊道：“老太太，饶了我罢！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乖乖的……”
　　林老太太摇了摇头：“你若好好走了，兴许你出嫁之日，林家还能给你添点子嫁妆。”
　　曹丽环失声痛哭，恶狠狠的瞪着香兰，直欲将香兰生吞活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的算计，步步为营，最后，最后竟然毁在八竿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懦弱丫鬟身上！
　　她好恨！她怎么原先一直以为那贱蹄子是个什么都不懂，任凭她搓扁揉圆的傻子！
　　曹丽环哭得浑身痉挛，嚎啕道：“老太太，别把我赶出去……我，我，我还不如死了！”说着起身便往墙上撞。
　　唬得秦氏伸手去抓，只扯着曹丽环衣袖，被曹丽环一挣便松了手。香兰慌忙起身张开双臂一拦，曹丽环脚下踉跄一头撞在她身上，香兰“哎”一声后背撞了墙边的八角花架子，上头养在青瓷盆里的秋海棠“哗啦”碰碎在地上，香兰被顶个倒仰，摔倒在地上。
　　听见屋里响动，门口瞬间涌进几个丫鬟婆子，曹丽环挣扎着起来，口中哭道：“如今我再不活着！”又要去撞，那几个仆妇忙上前团团抱住，口中嚷道：“使不得！”
　　曹丽环这一番寻死觅活倒是真心实意，奋力挣扎着，连哭带闹，挥舞双臂，一个媳妇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曹丽环双腿离地胡乱蹬踹，涕泪横流，鬓发散乱，头上的珠翠掉了一地，口中尖声乱嚷着：“若赶我出去，还不如马上找根绳子勒死我，倒也落个干净！”又大叫：“我宁愿一头碰死，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出去！”林家那泼天的富贵，她怎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林老太太已多少年没看过这个阵仗，直是目瞪口呆，气得浑身乱颤，用力拍着炕桌，指着骂道：“这是……胡闹！真是胡闹！咳咳咳……”
　　王氏正看得津津有味，见林老太太咳嗽狠了，忙不迭上前拍着胸口顺气，嘴角还含着笑说：“老太太气什么，就当看场大戏呗，环……”话音未落就见林老太太正瞪着她，方才讪讪的住了嘴。
　　这功夫，曹丽环不知拔了谁头上的簪子，立刻要往自己脖子上刺，众人齐声叫：“要了命了！”几只手上前去夺，把那簪子抢了下来。
　　林老太太一时情急有些喘不过气，王氏慌了，一叠声喊道：“那个谁，快去请大夫，快去拿老太太的药！”
　　屋里登时乱作一团。
　　秦氏拧着眉喝道：“还不快把她给我按住了，没瞧见老太太身上都不好！”
　　香兰心头雪亮，曹丽环这事之后绝难翻身，她上前扯住曹丽环的胳膊，却以极小的声音在曹丽环耳边说：“姑娘省省罢，你以为自己寻死撞破了头或是见了血就能赖在林家养病？只怕是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都恨死了你，信不信你就算此刻晕死过去，林家人也只会拿个席子给你卷出去送上马车打发走人？”
　　曹丽环原本脸便涨得通红，听到这话脸更变成了紫色，她扭过头，正撞进香兰似笑非笑的双眸里，她这才惊觉这看似唯唯诺诺的傻丫鬟竟有一双锐利清透的眼，直将她浑身上下看得无处遁形。
　　曹丽环恨得想咬掉香兰身上的肉，只是周遭的仆妇将她制得死死的，哪还有她动弹的余地。香兰继续用轻柔的语调，在曹丽环耳边说道：“已然闹到这一步，你还是给自己留两分体面罢……还有，姑娘莫要认为人人都是傻子，也别不信那地狱阴司报应……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此时秦氏大喝一声：“还不给我把人给我叉下去！”
　　香兰趁机松了手，仆妇们连拉带拽的把曹丽环拖了下去，曹丽环刚嚎哭了几声，便被人用巾布堵住了嘴。
　　香兰扭头看着曹丽环被拖下去的身影，听着屋中纷乱的话语声，心里一片茫然——
　　曹丽环就这样走了？
　　她无时不刻都想着要跳离的火坑就这样跳出去了？怎么跟做梦一样呢？
　　那，那她日后何去何从？


第37章 易主
　　秦氏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曹丽环的行李装箱，林锦楼亲自命人备马车一并送了出去。短短一个下午，曹丽环便从林府销声匿迹，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到湖里荡起一圈涟漪，而后风平浪静。
　　秦氏将曹丽环之事处理妥当便打发绿阑去探问林东绮的情形，之后转回自己住的正房。她在床上坐了下来，红笺立刻端了一只黄珐琅仕女小盖盅，亲手给秦氏捏肩膀。
　　秦氏喘了一口气，端起盖盅喝了一口，舒坦的半眯了眼，不知是茶叶清爽香醇，还是心里高兴痛快。
　　林锦楼掀帘子走进来，往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说：“事情妥了，本来还想再闹闹，我吓唬了几句，最后连个屁都没放，乖乖儿的走了。”
　　秦氏瞪了他一眼：“坐没个坐相，待会儿你老子看见又要骂你。”
　　林锦楼嬉皮笑脸道：“我老子才不会为了这骂我，顶多瞪上几眼，若为这生气，他怕是早就气死了。”
　　秦氏啐了一口：“越说越不像话。”又语重心长说：“如今上峰都夸你能干，能独当一面，想要再向上提携一把，你可别像往日似的纵着性子，多少收敛些。你爹年岁也渐渐大了，你是长子，他也对你格外严厉也是理所应当，你可不准糊了天，跟他对着干。”
　　林锦楼把玩着桌上的小茶盅，俊朗的眉眼带出漫不经心的神色，说：“在军中要身先士卒，上峰和同僚间要虚以委蛇，跟铺子里管事的要虎着脸，回到家要是不得恣意，那还有什么趣儿。”
　　秦氏一听林锦楼这样说，便有些心软，见自己儿子果然晒黑了，依稀还有些瘦了，想到儿子身边正房是个不省心的，收的丫头都是妖矫之辈，她一个都看了不上，好容易做主娶了个良妾青岚，这段日子有了身子也不好服侍，何况在曾老太太的丧期里，更不好再替儿子收房，便愈发心疼起来，叹口气说：“在外奔波也要注意身子，军中的事也不必太拼命，一家老小也不指望你再挣多大的功名回来。”
　　林锦楼轻笑一声说：“我省得了。”顿了顿：“母亲，那个原先曹丽环身边儿的小丫头让我领走罢。”
　　秦氏一怔，脸上不大好看。
　　林锦楼原是想把香兰留在自己身边服侍的，见秦氏这个脸色，话在舌尖儿打了个转，便吞下去，换了个说辞道：“青岚身边儿的几个丫头都笨手笨脚的，我想找个伶俐的，听说那丫头还会做针线，正好得用。”
　　秦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要是短了丫头，就从我房里领一个，都是调教过的，规矩听话得很。”
　　林锦楼笑道：“母亲身边的固然不错，可我就觉着那个香兰得用。”
　　秦氏微微皱了眉。
　　香兰救了她女儿一回，且是托她的福赶走了曹丽环这恶心的小蹄子，但她却觉着香兰看着老实，可骨子里并不是个乖顺的。虽说曹丽环是个阴狠下作，可香兰三番五次背主却是事实。在身边当差的奴才，伶俐也好，乖觉也罢，或是识文断字，女红出众，这些都不过是锦上添花，首先一点最最重要的，便是忠心。即便主子再多不是，丫鬟也不该将事情捅出来。方才在林老太太跟前，那小丫鬟看似可怜委屈，但说话有条不紊，每句话都拿捏住要害，浑身的气派便同别的丫头不一样，更何况，那小丫头长得是极美的，虽然还未张开，但眉眼已经出脱得精致如画，如此貌美又不安生，秦氏已起了戒心。
　　她原想把香兰指派到厨房之类有些油水又与主子不常接触的地方，权作答谢，但如今长子想要这个丫鬟，秦氏便犹豫了。
　　林锦楼看见秦氏的脸色，眼睛眯了眯，骤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回头笑了笑说：“母亲不说话，我就当是应了我了。”不理秦氏呼喊，直接出了门，见香兰还抱着个小包袱可怜巴巴的在廊下站着呢，便指了一下，说：“你，跟那儿杵着做什么，还不跟着爷走。”
　　香兰唬了一跳，看见是林锦楼招呼她，心里觉着不大妙，只好跟在他身后。
　　一路曲曲折折，竟回到了知春馆。
　　鹦哥坐在芭蕉底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丫鬟丁香拿了个小杌子在一旁坐着，拿着蒲扇给鹦哥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丁香一抬头见林锦楼进了院子，连忙推了推鹦哥，低声道：“姑娘快醒醒，大爷回来了。”
　　鹦哥一激灵，睁眼一瞧，果然看见林锦楼回来了，连忙起身，唤道：“大爷回来了。”
　　这一声娇滴滴的婉转，香兰不由抖了一抖，扭头一瞧，只见鹦哥鬓发微乱，两腮一袭娇怯病态，一袭宝蓝褙子衬着底下的白绫裙儿，愈发有一番不胜娇柔之态。
　　林锦楼微微点头便走，鹦哥连忙上前，轻轻拽住林锦楼的衣袖，凄婉道：“大爷是不是恼我了？怎理都不理我……我也知道是我自己没用，没能保住大爷的骨肉，这段日子奴家也是生不如死……昨晚上还梦见了他，是个男孩儿，生得胖嘟嘟的，拽着我的裙子哭着喊爹爹……奴，奴家……”腔调已哽咽，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丁香连忙扶住鹦哥的手臂，一副忠仆心肠：“姑娘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晚上都是哭醒的，奴婢劝了好几回，姑娘还是想孩子，在这样下去，真怕身子骨熬不住。”
　　林锦楼听见“孩子”便心中烦躁，他对生养儿女并不关心，儿女之于他不过是百年后坟头有个磕头的人，只是他是长房长孙，祖父母时常念叨，父母也时时关心，生个儿子便成了他肩头一副担子。鹦哥的孩子被春燕下药堕胎，林锦楼为之震怒，狠狠发落了春燕，也赏了金银绸缎给鹦哥，归家的时候也不时去鹦哥房里坐坐。先前见鹦哥哭哭啼啼，他心中也确有些不忍和唏嘘，不免多体恤几句，如今鹦哥又过来拽着他袖子哭诉，林锦楼纵然心中有些不耐，仍然和风细雨道：“我没恼你，你也别日日想那糟心事。你身子骨不好何必站在院子里吹风，回屋罢，一会儿得了空我再去瞧瞧你。”
　　鹦哥眼角还挂着泪珠儿，见林锦楼颇有些不耐烦，便勉强笑了笑，屈了屈膝，柔柔道：“那奴家回去沏一盏今年的新茶等着大爷。”背过身袅袅的走了。
　　不远处，画眉坐在窗前盯着鹦哥的身影，冷笑道：“呸！不要脸的狐狸精，又装病呢。”“咣当”一声把挑起的窗子关了起来。
　　香兰跟在林锦楼身后，径直走进知春馆的东厢，踏进屋门便闻到一股暖暖的香气，有个身材高瘦的女孩儿站在屋里摆弄花草，颧骨微高，眉眼姣好，姿色不过中上，却带着一股干练俏丽，正是青岚的丫鬟春菱。
　　春菱一见林锦楼来了，忙放下手中的喷壶，一叠声道：“大爷来了，姨奶奶出去散步还没回来，大爷请坐着稍稍等一等，我让个小丫头子去找姨奶奶回来。”
　　林锦楼道：“不必叫她，难得她有兴致出去逛逛。”说着往身后一摆手，把香兰唤过来道，“这是香兰，送过来伺候的，听说针线做得好，你帮她安置安置，先按二等的例儿。”
　　春菱一见香兰是林锦楼亲自送过来的，不敢怠慢，连连称是。又道：“洒扫的丫头不够使唤，正巧原先伺候春燕姑娘的银蝶在茶房里粗用，姨奶奶看她手脚还利索就要过来使唤，大奶奶也点了头了……”
　　林锦楼淡淡道：“这点子小事何必报由我知晓。”说着转身深深看了香兰一眼，方才出去了。
　　春菱上上下下将香兰打量了几遭，问她原先在哪儿当差，都会做什么等语，言辞亲切，听说香兰原先伺候表姑娘曹丽环的，不由两眼冒光，一副想打探内情八卦的模样，却见香兰一副憨呆的神色，勉强压下好奇，口中笑道：“来了咱们这儿，从此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先带妹妹去住处瞧瞧。”
　　说话间，那个叫银蝶的丫鬟也抱着包袱来了，香兰见她眼熟，想起是当初一齐进府的丫头，曾经被赵月婵问过话，便对银蝶笑了笑，银蝶却一昂头，把脸转到另一侧，一副没看见的模样。香兰一怔，也不再示好，拎着包袱跟在春菱身后出去了。
　　香兰的新住处是东厢右侧的次间。屋内三张床，却不显得拥挤。床上均铺着半新不旧的各色金钱蟒的被褥，床下各有一只箱子，配有钥匙和锁。窗台下横着一张条案，上有一面圆镜并妆匣、头油、脂粉等物，另有两张洋漆的小几子，放着茶碗花瓶等，瓶中插当令鲜花，小果碟子里盛放两三枚鲜果，墙角设有海棠式柜橱，墙上挂一幅春归图，另有山水绣墩等家俱，不必细说。
　　春菱领她二人进了屋便出去了。


第38章 银蝶
　　银蝶眼观六路，见春菱一走，立刻挑了一张靠窗的床铺。这床相对隐蔽，还离着妆台最近，不管梳头或是放东西杂物都更方便些。只是她坐床上仔细一瞧，见被褥枕头颜色看着发旧，心里便有些不高兴，用眼睛悄悄一瞄香兰，见她正对着墙上挂的画出神，便轻手轻脚的抱了床上的被子枕头和另外一张床上的换了一换。
　　香兰早将银蝶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装看不见，心里暗暗摇头，待将屋子看过一遍，便捡了个靠门的床，将轻软的幔帐撩开，只见床上铺的是石青色金钱蟒被褥，玉色纱枕头，枕头旁还有一只绣了折枝花卉的半旧香囊，放了宁神辟秽的药材，拿起来一闻还夹杂着一股茉莉香气，香兰摸着香囊的流苏，说道：“这儿的住所用度比罗雪坞都强一大截子，难怪都说林家是富贵乡，我看这屋子比寻常小姐的绣房还强，居然是给丫鬟住的。”
　　银蝶见房中陈设精美，兴奋得双目放光，左顾右盼赞叹不已，但听香兰这么说，偏做出不屑的模样道：“这有什么？不过是给粗使丫鬟住的地方你就惊成这样，等见了主子们住的正房，眼珠子还不掉下来……也难怪，原先你是伺候表小姐的，哪见过真正富贵的屋子。”
　　香兰微微皱眉，不想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同银蝶起争执，干脆装听不见，只将包袱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忽听见有脚步声，林锦楼掀了帘子进来，香兰和银蝶慌忙站起来，垂着手站着，有些局促。林锦楼眼睛一扫，见香兰站在床边，低眉顺眼乖乖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他原就生得英挺俊朗，这一笑眉眼生辉，银蝶撩起眼皮瞧了一眼便有些呆，原先春燕管得严，林锦楼一来，所有丫鬟都不让靠前儿，平时离得又远，何曾这般近的见过主子，银蝶脸儿立刻便红了。
　　林锦楼看见香兰，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些，道：“不必拘着，日后你们便住这里，按着规矩好好伺候了主子，我必定有赏。”
　　香兰还在迟疑，银蝶早已脆生生应道：“大爷放心，我们必然好好伺候岚姨娘，这也是我们应尽的本分。”
　　林锦楼看了银蝶一眼，点点头，又看了眼香兰，见她仍是埋着头一动不动的模样，想引她说两句话，屋里却还有旁人在，想着来日方长便胡乱吩咐了两句转身走了。
　　当下屋里没了旁人，香兰也没心思收拾。这一日种种变故让她身心俱疲，浑身摊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想到今日险些被辱，腿还有些颤，心里又恨又怕；方才在林老太太面前一番表演陈情，更耗尽心力；后来曹丽环被逐，她自个儿跟做梦一样到知春馆岚姨娘跟前听差，还莫名其妙升了二等，又有些喜悦。这一天悲喜交加，事发突然又诡异，香兰总有种莫名的惴惴，只是她此时太累，不愿再去想了。
　　银蝶显是心情极好，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她是个自来熟，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套问香兰家中情形，听说她爹只是个古玩铺子的三掌柜，立时又将身价拿捏起来，捂着小嘴儿笑道：“我爹是京郊那处庄子的二庄头儿，就他的身份，若是在府里当差，大小也是二管家的身份，最差也是个执事，大爷对他器重得很……我堂姐含芳是在绫姑娘房里当差的，极有头脸，哪个小丫头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姐姐’。”
　　香兰听她吹嘘实在不耐烦，又不想得罪对方，便时不时“嗯”一声，也不答腔。
　　银蝶忽叹了口气：“我原以为春燕走了我便能换个差事，哪怕能去伺候小姐也是个体面长脸的差事。谁想还是伺候姨娘……啧啧，只怕日后难有什么大出息。”
　　香兰歪在床上，含着笑说：“我倒知足，若是岚姨娘性情和顺些就更好了。”
　　银蝶也宽慰自己道：“这倒也是，听说岚姨娘是太太亲手抬举的，还是良家出身，春燕只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只在西厢占一间屋罢了，岚姨娘可是正经的姨奶奶，自个儿就住了一整个东厢呢，要是这回一举得男，咱们的日子兴许比小姐跟前伺候的还风光。”
　　香兰只是笑，并不搭腔，心中却想：“这不过是暂时呆的地方罢了，给人当丫鬟的，再风光能风光到哪儿去，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打听谋划，能脱籍出去才是正经。”
　　一时二人无话。银蝶收好了东西，也在床上躺下来，辗转反侧，回想自己使了半天银子，家里托了她堂姐含芳，又托了个有头脸的婆子，最后春菱才松了口，收了根金钗，把她从粗使的茶房里提到岚姨娘房里，她原还有些不乐意，可如今瞧着却有些心气儿了。又想到林锦楼俊朗非凡，身量挺拔，气度尊贵风流，今日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只感觉心里有一只小耗子挠来挠去，说不清什么滋味，细琢磨还有些羞人。她实在躺不住，忍不住开口道：“大爷今儿个对咱们笑了呢，你瞧见没有？可俊了。”
　　香兰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顺着答道：“确实俊，也就大奶奶那样的美人儿才跟他相配。”
　　银蝶忆起赵月婵花容月貌，姿态冶艳，自己是万万比不上，心中竟有点气恼，道：“大爷跟大奶奶很不相谐，纵她生得美，也不讨大爷欢心。”
　　香兰道：“咱们伺候的这位岚姨娘必然很得大爷欢心了，怀了身子能让大爷高兴成这样，想必也是个美人，待会儿倒要仔细瞧瞧。”
　　银蝶冷笑道：“生得再美也是姨娘。眼下大爷是宠她，也不知这恩宠能到什么时候。”又软了声音道：“我觉着大爷该找个更伶俐、更知心的，哪怕是府里的丫鬟呢，最好会做一手好针线，能给他做鞋裁衣，又会说话哄他，千依百顺的，才能更贴他的心。”
　　香兰听银蝶说得愈发不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登时清醒过来，脑子转了转，便了悟了，暗笑道：“我还道她怎么有兴致，非扯着我说话儿，原来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想了想说：“横竖大奶奶跟大爷是正头夫妻，大爷再纳的都是姨娘……只怕有的还抬不了姨娘。大爷收房的丫头，哪个抬了姨娘了？”
　　银蝶情窦初开，满怀绮思，香兰一席话硬生生绞碎她一片美梦，她赌气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香兰脸对着墙，听银蝶那头没了动静，安然合上双眼，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一时春菱进屋，说道：“姨奶奶回来了，让你们两个过去。”
　　香兰急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和头发。银蝶忙对着镜子理鬓角，蘸了点胭脂抹在唇上，又觉得太艳了，把帕子放在唇上压了压。
　　春菱领着她二人进了旁边的厢房内。
　　屋里居然站着小鹃并一个婆子，条案边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因有了身孕故身材丰满些，乌发雪肤，长脸杏目，容貌虽不及赵月婵艳丽，但也是难得的美人，身穿雪青镶领碧色寒梅暗花缎面对襟褙子，头上只有一根金簪，耳上垂着玛瑙坠子，手上一对玉镯，其余一概首饰全无，看着极素净朴实。此人正是青岚了。
　　春菱道：“岚姨娘，这两个丫鬟就是我方才说的，一个叫香兰，一个叫银蝶。”
　　银蝶极懂眼色，立时跪了下来，香兰也忙跟着跪了，口中道：“请姨奶奶大安。”
　　青岚道：“起来罢。”细细打量，见这二人都生得美貌，心里有些不舒坦，又看那个叫香兰的身上都是旧衣，头上只绑了两根白绳扎了个丫髻，扎一朵白花，银蝶则穿了崭新的青绸衣裳，脸上好像涂了脂粉，像是精心装扮过的。心道：“这个香兰看着老实，银蝶好打扮，不知是不是个安分的。”口中说道：“你们俩既跟了我，只要守规矩，好好伺候便是，旁的也不多要求。”
　　春菱道：“岚姨娘是最宽厚疼人的，你们俩跟了她算有福气了。”
　　香兰不动声色将屋子打量一番，见东厢房收拾干净，陈设华美奢华，就连秦氏房间的摆设也不过如此了。香兰觉得不合规矩，微微蹙了眉头，但又转念想到青岚是良籍嫁进来作妾的，身份比旁的妾不同，而今又有了身孕，身价更是不同。可目光扫过几件名贵的玩器，又觉得这样的东西放在明面上未免太乍眼了些。
　　一时青岚乏了，打发人都散了。春菱把兰、蝶并小鹃带到次间内，道：“我叫春菱，原是三太太屋里的丫鬟，因岚姨娘有了身孕，便指派到这里伺候，日后你们有事只管来找我。”指着小鹃道：“她叫小鹃，来的略早几天。屋里那个婆子姓吴，你们叫她吴妈妈便是了。”接着将服侍的规矩讲了一回，又安排了几项简单的活计。命银蝶做一个盛放宁神药材的香囊，又命小鹃出去浇花，再做一条绣花帕子，对香兰道：“你随我来。”领着香兰进了青岚住的卧房。


第39章 赏赐
　　青岚正躺在床上小憩，牡丹镂雕拔步床上垂下轻软的绣花草幔帐，莲花鼎里燃着一缕安神静气的苏合香。春菱轻手轻脚的走到柜前，将柜门打开，对香兰低声道：“从今往后姨娘的衣裳针线都归你管，这柜子里放的都是应季的衣裳，上层是袄褂，中层是褙子，下层是裙儿。秋冬的衣服都放在樟木箱子里。”说着把箱子打开，挨个儿指着解释，哪个是皮毛的，哪个是锦缎的，哪个是家常衣裳，哪个是见客衣裳，哪个是给太太、奶奶请安穿的，另还有多少上好的布匹，等等不一而足。
　　香兰一一点头记下。
　　春菱从柜里取出一只大托盘，上有两叠衣裳，道：“这是岚姨娘赏的衣服，是去年才做的。衣服都虽是半新的，但已浆洗过，干干净净，给小鹃和银蝶一人一套。”
　　香兰看那衣裳，是一套银白素缎冷蓝镶滚的衣裙，还有一套肉桂色的褙子衣裙，衣服上还有几处刺绣，看着还很新，料子都是上好的，因是素色，正好在曾老太太丧期内穿。
　　春菱不多时又端出一个托盘，上有两个瓷碟子，里面盛放着几件首饰，给鹃、蝶一人一份，道：“这也是岚姨娘赏的，说艳色的花儿、朵儿，等出了孝再戴。”香兰看其中一个碟子里有两朵红绒宫花，两朵蓝绒宫花，一根鎏银的簪子，一根嵌水晶的银簪，还有一对银镯、一对玉镯并一对碧玉耳环。另外一盘也是同等的例儿，不过簪子和耳环样式有所不同。
　　春菱低声笑道：“你是二等，自然跟她们不同，姨娘命我单给你备了好东西呢。”说着又取出一套牙色镶领碧色寒梅暗花缎面对襟褙子，一件黛蓝缕金提花缎面交领长袄，几乎是全新的，另还有四支堆纱花儿，两根老银簪子，一支镶玛瑙小金钗，一对儿玉镯，一对儿极细的象牙镯子并一对珊瑚耳环。
　　春菱暗想道：“听说香兰家里头平平，原又在曹丽环那里听差，定见不到什么好东西，如今见了姨奶奶这样丰厚的赏，只怕眼该直了。”却发觉香兰只是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衣裳的料子，虽面带笑容，却无甚喜出望外之情，说：“姨奶奶真知道疼人，待会儿她醒了，我定要过去好好谢谢赏赐。”
　　春菱一怔，笑道：“你也是个伶俐厚道的，我今年十六，想来比你年长，托大自称一句姐姐，以后咱们姊妹还要好好相处才是。”
　　香兰微笑附和，两人说笑两句，便端着托盘回到房里，将东西给了小鹃和银蝶。小鹃喜不自胜，立刻便将镯子套在手上了。香兰也坐在床上看自己那份儿，把衣裳仔仔细细叠好，又把每样首饰仔细看了一回，心道：“娘一直没有什么首饰，这几样东西我收起来，回去给她戴，她必定欢喜。只可惜衣裳小了些，否则也能回去带给她穿了。唉，自从进了府，拢共只回家探望过一回，往后得了机会便告假回去看看，爹娘要知道我升了二等，心里指定高兴的罢……”一边想着一边道：“岚姨娘真大方，刚见着就赏了这么些东西，可见是个好相处的人。”
　　银蝶也正坐在床上看刚赏下来的东西，见春菱出去了，便嗤笑道：“这算什么？我姐姐在绫姑娘那房里，赏下来的都是真金白银，珍珠翡翠，衣裳不但料子好，连上头绣的花样也新鲜。你眼皮子别这么浅，赏了这点东西就当成天大的恩典了。上回我姐姐得了倩姑娘赏下来的一个金戒指，上面嵌的宝石有黄豆粒那么大，我姐姐就看了一看，没当什么就给了我，让我戴着玩去。咱们今儿个赏的东西，跟那戒指比，简直就是废铜烂铁了。”说着到小鹃这边看赏给她的东西，只觉得赏给香兰的衣裳比她的好，又觉着宫花也比她的新，瞧着簪子上的水晶也比她的剔透，又觉着那玉石耳坠子水头也比她的润，心里有些不痛快。
　　等她晃到香兰身边，见她床上摊着的钗环镯子，眼睛都瞪圆了，失声道：“怎么赏你这么多东西！”便嫉妒起来。银蝶只道香兰无依无靠，又生得单柔娇弱，是个好拿捏的，便道：“我喜欢你这珊瑚耳坠子，横竖你也没有耳洞，便给我罢。”
　　香兰愣住了，小鹃从床上蹦下来说：“好呀，那就用你那对儿银镯子外加那个碧玉耳环跟香兰换。”
　　银蝶不高兴道：“我跟香兰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小鹃走到香兰身边坐下来，翘着脚丫说：“你脸皮厚，上来就找人家讨东西，我看不顺眼，就偏要说两句，你想怎么样？”
　　“你……”
　　香兰拽了小鹃一下，看了银蝶一眼道：“这耳坠子我打算回去给我娘戴，既然你姐姐在绫姑娘那房得了那么些真金白银的首饰，你问她要一个更好的，让你戴着玩去。”说罢将衣裳首饰收拾了，从床底拉出箱子，把东西锁了，对小鹃道：“方才春菱是不是让你绣帕子？要不要我帮你描花样？”
　　银蝶一跺脚道：“小家子烂气的，爱给不给，我还不稀罕。”气嘟嘟的坐回自己床上。
　　此时春菱进来，银蝶转转眼珠，告状道：“春菱姐姐，香兰做什么？姐姐是不是忘了给她安排活计了？还有，给她的东西怎么比我们多？”
　　春菱看了银蝶一眼，淡淡道：“香兰是二等，跟你们俩当然不同了，日后管姨奶奶的衣裳针线，你做得了香囊就给她看看。”
　　银蝶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后悔自己错估了形式，她以为香兰是个软柿子，谁想比她还高一等，倘若以后给她上眼药穿小鞋可不妙，拿定主意以后要好好笼络。小鹃听说香兰升了二等，心里有些不自在，可到底还是为香兰高兴，朝她挤挤眼睛。香兰勾起嘴角，也偷偷对小鹃挤了挤眼。
　　等四下无人时，小鹃悄悄问香兰道：“你怎么往岚姨娘这儿来了……听说环姑娘让太太给赶出去了，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环姑娘因为什么事儿给赶出去的？”
　　香兰看着她忽闪着大眼睛“求知若渴”的模样，“扑哧”一笑，点着她脑门儿说：“绣个帕子这么慢，打听这个就这么来精神儿。”
　　小鹃嬉皮笑脸的抱着香兰手臂说：“好人，告诉我罢，告诉我罢。”竖起三根指头发誓：“我绝不跟旁人说。”
　　香兰缠不过她，只得说：“到底因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惹恼了老太太和太太，才让给送回去的。以后这档子事儿少提，免得吹到太太她们耳朵里不干净。”
　　小鹃听了这回答挺不满意，晃着香兰胳膊还要磨，香兰连忙岔开话头道：“我是因为环姑娘走了，岚姨娘这儿缺人才过来的，你呢？原是大奶奶房里的，怎么也过来伺候？”
　　小鹃板着指头说：“姨奶奶房里原来的三个丫头，一个染了病，怕过了病气，所以送回家去了。一个从台阶上跌伤了，回家养伤。还有一个死了老子，回家戴孝，岚姨娘怀着身子，主子们嫌死人有冲撞，也就不让回来了。东厢就缺了人，本来好几个丫头都眼红，原也轮不上我，谁想大爷略一过问，末了竟让我过来了。”说着高兴道：“这也是咱们有缘，以后在一处过日子，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要是汀兰姐姐也能来就好了。”看着银蝶的床叹了口气：“谁知道是跟这个是非精一起住。”
　　香兰坐在条案前，帮小鹃细细描上花样子，说：“以后少理睬，也别闹出什么不和睦，两边都难看。”
　　小鹃嘟着嘴：“她上赶着招惹，躲都躲不及。原先她伺候春燕姑娘，她那个主子就是个刺儿头，银蝶还刺儿一百倍，跟她住一起有得熬了。”
　　正说着银蝶进屋，小鹃方才闭了嘴。
　　晚上，香兰早早梳洗一番，便将床幔垂下来上床安歇，小鹃和银蝶仍在净面卸妆。香兰将秦氏赏她的荷包拿了出来，借着幔帐外微弱的烛光，将东西倒在掌心一看，只见有四个金锞子，一对儿金丁香并一个金镶玉的戒指。
　　香兰将每样东西都把玩了一遍，心里颇有些感慨。前世在沈家，每逢年节，当家主母都会拿出几包散碎金银熔了给工匠打成各式金银锞子——如意式的、牡丹式的、海棠式的、文昌笔式的，还有镌刻着福禄寿喜等吉祥字眼的，或大或小，满满当当的摆满几大盘子，黄澄澄白花花的倒也好看。她拿来送人或打赏，心里颇不以为然。
　　如今知道生活艰辛，才愈发明白做人要惜福。
　　香兰将东西装回荷包妥帖放好，把松软的菱花被往上拽了拽，忽然觉着日子又光明起来，闻着枕边香囊里清新的香气，甜甜的睡着了。


第40章 抢功
　　青岚因怀着身子，连给赵月婵立规矩都免了，每日里不过逛逛园子，做做针线，跟丫鬟们说笑说笑，偶尔到秦氏那里请个安。她又是个宽厚好伺候的，对吃穿也不多挑剔，香兰再也不用整日没完没了的绣嫁妆，干洒扫的杂活儿，受卉儿、怀蕊的挤兑，听曹丽环的刻薄责骂，她每天只需帮着青岚做做小孩子的衣裳，做些端茶倒水的轻松活计，还能时不时偷得半日空闲。
　　林锦楼自上回送她到知春馆之后，只来过两三趟，便再没回来过。春菱说林锦楼往军中去了。“大爷一向与兵卒同吃同住，有时在营里一个月都不回来一趟，真正的爱兵如子呢。”春菱说起林锦楼时面带骄傲之色，隐含娇羞之情，“军务繁忙时，三个月都没回家，往外头提起‘林家兵’，谁不高看一眼？别看二老爷的官职比大爷略高一点，可威信名声远没大爷响亮，听说圣上都赞过咱们爷，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要再提拔一级，调到京里任个京官儿。”
　　香兰频频点头附和，随口说着大爷英明神武之类的阿谀之词。她听说林锦楼要去军队里许久不回来，又听说他以后要调入京城，心里暗暗高兴，她恨不得林锦楼永远不回来才好——好似吃草的小兔儿天生知道猛虎凶恶，她对林锦楼，隐隐存着畏惧。
　　“等爷进了京，姨奶奶也生了儿子，就凭大爷对姨奶奶这么爱重，到时候兴许还能讨个诰命下来，到时候谁还敢给咱们东厢脸色看！”春菱手里叠着衣服，嘴里也说个不住，“阿弥陀佛，只盼着姨奶奶这回能生下个小少爷。”
　　香兰疑惑：“大爷还没有什么显赫军功，圣上怎么可能给大爷的妾室封诰命？”
　　春菱不以为然的说：“怎么不可能？咱们爷的恩师是镇国公，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大爷得军功是迟早的事。你别看大爷身边儿还有鹦哥和画眉，可那两个就是通房丫头……还指不定能在府上呆多久呢，没瞧见春燕就给打发出去了么？咱们姨奶奶，是太太做主正正经经用轿子抬进来的良妾，而且有了身子了，除了大奶奶，谁以后还能再越过她去？大爷回府，也多是在咱们东厢歇着……就是鹦哥画眉那两个小蹄子，见天使手段让大爷过去，日后见到那两房的人，不必给好脸色，呸，不要脸！”
　　春菱说着说着便横眉立目，拉着香兰一道同仇敌忾，香兰便也只好做出一番义愤填膺的样子，用力点头说：“对，大爷想去哪屋去哪屋，大爷就爱咱们姨奶奶，任凭她们使再多手段也没用！”
　　春菱觉着香兰受教，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春菱自从听说香兰是大爷亲自送来提的二等，心里不免惴惴，她本是秦氏身边的三等丫头，给了青岚升到二等，原指望青岚生了儿子，她也跟着沾光当上一等大丫鬟，谁想凭空杀出个陈香兰。
　　她脸上跟香兰笑模笑样的，却时时担心香兰跟她在主子跟前争脸争宠，可她这几日看下来，却发觉香兰除了管好针线，旁的一概插手，也不多问，倒是看哪个小丫头活计忙了，便主动上去帮上一帮。有些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活儿，她故意让给香兰，香兰都与她推脱。春菱这才放了心，觉得香兰是个傻子——谁不愿上进，多得主子的青眼呢！对香兰的态度也愈发的和气了。
　　春菱哪里知道，香兰心里正正不愿意的就是“得主人青眼”。如今日子舒服了些，她早想着作画赚银子，若是青岚倚重她，她岂不是没了闲儿。这一来，她们一个在主子跟前卖力表现，一个乐得甩手清闲，倒也相安无事。
　　知春馆每日里一片宁静。赵月婵窝在屋里足不出户；鹦哥也只守在屋里，只有黄昏时分爱站在院儿里的芭蕉树下或蔷薇架子前头，唱两声“杜宇啼血不忍闻”的伤春悲秋小曲儿，香兰觉着她这般做派是为了守在院子门口等林锦楼回来。画眉倒是喜欢时不时的到东厢坐坐，拉着青岚闲话家常。
　　“画眉那小浪蹄子倒是脸皮厚，姨奶奶都打了两回哈欠也不知道该走了。”吴妈妈沉着脸扶着青岚半靠在床头。她是林锦楼的奶娘，在林家地位超然，这厢听说青岚有孕，便自告奋勇前来伺候，她原是秦氏娘家的陪房，最是忠心耿耿，也在秦氏耳濡目染下，对妖娇的女子一概好感全无，所以对鹦哥、画眉之流十分厌恶。
　　“她好心好意来看我，我总不能赶出去罢？横竖也坐不了多一会儿，就随她去罢。”青岚有些睡意困倦。
　　“奶奶就是太好性子了，我看画眉不是好东西，等大爷回来我跟他说，甭让那些个小妖精到东厢来在奶奶跟前儿晃悠。”
　　“那可别，回头让大爷以为我多事。”青岚忙睁开眼睛。
　　吴妈妈叹口气，把床头海棠小几子上的茶点端过来，递给青岚一块糕：“好好，我就不说。姨奶奶这几日食欲不振，吃块糕再睡罢。”
　　那是一碟子玉带糕，用茯苓、莲子、薏仁等蒸成，有调理脾胃虚弱，补中益气的功效，青岚吃着香甜，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块，对吴妈妈说：“要说春菱这丫头，不愧是太太调教出的人儿，又伶俐又干练，事事都给我想周全了。有她在，我省了一半的心。别的不说，就说这糕，这两天她看我进的东西少了，就巴巴的做了这个点心过来，可见她一片心了。”
　　吴妈妈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春菱说这糕是她做的？”
　　青岚点点头，喝了口茶：“春菱说她一早起来做的。”
　　吴妈妈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分明瞧见是香兰那个小丫头在厨房里又揉面又放模子，做了一屉玉带糕，用筷子夹在青瓷碟子里让春菱端进来，还给她和小鹃各留了两块，怎么这会子变成春菱做的了？半晌说道：“这糕是香兰做的……”
　　青岚一愣，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说：“那好，回头我赏赏她。”
　　吴妈妈说：“倒不忙着赏，奶奶想想，春菱虽是得用，可我觉着她心眼子太多，不是实诚人，不过是做个糕，这个宠都要争，把别人的功劳昧下来，虽说是小事，可也能看出点心性。小鹃太小，还是一团孩子气，那个叫银蝶带着个不安分的样儿，听说总打听大爷的事。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香兰倒是个老实人，原我以为她那张脸生得美，只怕不安生，谁知道她天天安安静静的干活儿，交代的活计没有不用心的，也不争抢，也不爱生闲气，小鹃和银蝶拌嘴，也都是她在旁边劝架。”
　　青岚正把糕点往口里送，闻言停了下来，蹙起一双秀眉：“妈妈的意思是……”
　　吴妈妈道：“我的意思是，姨娘要在府里立足，不培养几个心腹怎么成？要往长远打算，等曾老太太丧起一满，大老爷便要回京城，太太到时候也要跟着去，这座大靠山没了，再没几个贴心的人儿，只怕姨娘要受欺负。香兰年纪小，心眼又实，从不多说一句话，像是个好的。”
　　青岚拧着眉想了一回，只觉得这香兰清淡得好像一缕烟尘，好像不存在似的，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只是因为她是林锦楼提的二等，让青岚心里不大舒坦，连带着也不十分器重，但如今想起来，大概是个老实规矩的，便缓缓点头道：“说得是，我多留意留意那丫头。”
　　当下把香兰叫到屋里，和颜悦色的赏给香兰一个刻着“囍”字纹样的银戒指，又赏了一碗酽茶并一盘果子，打发她去了。
　　香兰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为何平白得了赏。回到房里仔细一看那戒指，虽样式已经老了，但掂着还有些分量，暗道这岚姨娘果然大方怜下，欢欢喜喜的把戒指收了起来。那碟果子她本想留些给春菱，却想到春菱是个爱嫉妒的，上回青岚赞了一句香兰的面茶做得好，中午多赏了一个菜，春菱都黑了脸，过后对她暗示岚姨娘的吃食让香兰不必再费心，“姨娘怀着身子，旁的东西不敢让她多吃，下回你做了什么，想给姨娘的，先知会我一声，若是吃坏了，太太怪罪下来，我们脸上也都不好看。”
　　如今青岚又赏了一碟果子，香兰想了想还是不要说的好，便跟小鹃偷偷分着吃了。


第41章 打听
　　第二日清晨，香兰拿了把长嘴的大壶站在院子里，一边默诵《大悲咒》一边浇花。时值入夏，院墙边的石头旁边开了几丛凤仙花，大房里几个丫头正团团围着掐花，要回去染指甲。
　　香兰对大房里的丫头们一向能避就避，手脚麻利的把花浇了，拖着壶低着头，顺着树荫往回走，忽听有人唤她道：“香兰妹妹，香兰妹妹。”
　　香兰站住脚往后看，却见是赵月婵的大丫鬟迎霜正站在花架子后头招手喊她，满脸带着笑。这迎霜生得并不美貌，高颧骨尖下颏，有几分凌厉相，笑起来五官便显得柔和多了。香兰见是迎霜喊她，顿时头皮发麻，又不得不走过去，低眉顺眼道：“迎霜姐姐叫我有什么事么？”
　　迎霜一边吃着枣子一边笑道：“嗐，我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看见你了，跟你说说话儿。”把包在帕子里的枣子一股脑儿塞到香兰手里道，“吃枣子，吃枣子，这枣是去年秋天摘下来晾好藏在瓮里的，只主子们煲粥煲汤才拿出来几粒，这个季节能吃上，还算金贵。”
　　香兰忙摆手道：“这么难得还是姐姐留着吃罢。”
　　迎霜硬塞到香兰手里，笑道：“让你吃你就吃，我还有呢。”
　　香兰无法，只得收了，心中暗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迎霜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大爷亲自下了令，说岚姨娘身子重，日后不必到正室跟前立规矩，岚姨娘也处处躲着，大房和东厢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这些日子大太太肃整内务，革了好些人的职，又打又罚的。大奶奶老实得跟避猫鼠一般，连门都没怎么出。这会子迎霜跟我个小丫头套什么近乎？”
　　迎霜见香兰闷头吃枣，也不说话搭腔，便清清嗓子道：“妹妹真勤快，一大早就起来浇花，东厢的活儿多不多？重不重？我冷眼瞧着，好像就妹妹一个人里里外外张罗似的。”
　　香兰心生警惕，脸上仍笑笑着说：“我刚进府，年纪又小，什么都不懂，还处处要人教，怎么可能里里外外张罗呢，不过是听话罢了，姨奶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迎霜道：“年纪小有什么打紧？我虽不能干，但好歹在大奶奶跟前伺候了几年，日后妹妹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若是受了谁的欺负，也只管告诉我。”说着顿了一顿，想听香兰说些道谢客气的话，谁想香兰只是憨憨的笑，低头去揉弄衣角，便又试探着道：“也不知岚姨娘平日里都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们奶奶常念叨，说岚姨娘怀了身子辛苦，惦记送她些东西，又不知送什么好。”
　　香兰咧嘴笑道：“姨娘的吃食不归我管，我也不知她爱吃什么，不过偶尔到厨房端个菜，还笨手笨脚的。”
　　迎霜心里起急，暗道：“这香兰看着有点灵气，没想到是个傻大姐，一问三不知，光知道傻笑……又或许她是个精明的？不见兔子不撒鹰，非要见到有利可图了才开口？她是大爷亲自指派过来的，只定知道大爷的事，还是再套问几句。”想着从袖里掏出一支老银的蝴蝶簪子，塞到香兰手中道，“这簪子是大奶奶前年赏我的，我这个年纪再戴这个样式的，显得太生嫩，妹妹不嫌弃就拿着。”
　　香兰连忙推辞，诚惶诚恐道：“这怎么使得？”
　　迎霜笑道：“又什么使不得的，大奶奶那儿什么样的金银首饰没有？前些天还赏了我个金镯子。她还跟我说，冷眼看着妹妹这么伶俐勤快，还想跟岚姨娘张嘴，把你要到大房来呢。”硬把簪子塞到香兰手里。
　　香兰嗫嚅道：“大奶奶错爱，我哪有这么好。”
　　迎霜又问道：“大爷每日从外头回来都去东厢么？”
　　香兰道：“我也不知是不是每日，有时大爷便往东厢这边看看。每逢大爷来，都是春菱去服侍，我只管做个针线、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不总到前头去。”说到此处，余光看见春菱站在窗前，眼风频频往这边扫来，便道：“我该回去了。”将簪子往迎霜手里一塞：“无功不受禄，这簪子姐姐留着戴罢。”说完转身一路小跑溜了回来。
　　回到茶房里刚刚把壶放下，春菱便走过来问道：“方才迎霜跟你在花架子底下说什么呢？”
　　香兰道：“迎霜先请我吃枣子，又夸了我一通，要送我一根银簪子。问我姨娘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还问大爷是不是每天都来。我是姨娘的丫头，这些怎么能告诉她们？便说什么都不知道，簪子也还给她了。”说着摊开手，“这儿还有几个枣子，你拿去尝尝罢。”
　　春菱冷笑道：“我就知道大房那几个妖魔鬼怪没安好心，知道我不待见她们，就朝你们刚来的丫头下手，呸，瞎了她们的心！昨天太太特特打发红笺来送了滋补药品，还问姨娘的身子，嘱咐了好几句，若是叫大奶奶她们打听了姨娘的事，生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你今儿做得不错，日后少跟大房的人牵连，枣子留着自己吃罢，我去扶姨奶奶去园子里逛逛。”看见小鹃正拿着抹布擦窗棂，便说：“今天日头好，呆会儿去把箱笼里的被子拿出来晒晒。”说完掀帘子走了出去。
　　小鹃一见她走，立刻对香兰说：“什么叫‘你今儿做得不错’，她可好大的口气，天天拿着架子摆着谱儿，是把自己当一等大丫头呢，你也是二等，干嘛怕她？”
　　香兰把手里的枣儿一股脑的塞到小鹃手里，说：“她乐意当大丫头就让她当去，跟她较真儿做什么。”
　　小鹃嘟起嘴：“平时她总支我干这个那个的，分明是她应该做的活儿也推给我干，然后跑到主子跟前邀功……香兰，你要升一等，压她一头就好了。”
　　香兰拿起一粒枣塞到小鹃嘴里说：“快省省罢，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小嘴儿呢。”笑着排排小鹃的头，转身进屋了，站在床前长长吁了口气，纵然她觉得自己呆在东厢没有前程，但也决计不会去攀附大奶奶，与虎谋皮岂是闹着玩的？她倒了半碗温茶吃了，打开箱笼，把昨天做的一件玉色小褂取出来，在衣裳背面掐牙。
　　小鹃嚼着枣子跟进来，往床边一坐，耷拉着脑袋说：“原以为在大奶奶那头受气，到了岚姨娘这儿就熬出头了，想不到好过没几天，又有这么个人添堵。”
　　香兰笑了笑：“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关一关闯呢，你以为闯过了火焰山，后面就是阳关大道，可以随意畅快了，可稍稍把心放下来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前头还有一个大油锅，旧的烦恼未去，新的麻烦又出来，没个停歇的时候。”口中说着，手里也不停闲，飞针走线。
　　小鹃眨巴着眼睛：“没个停歇的时候？那活着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有句俗话‘人生不如意的事八九’，可见如意的事只有一二，多想想‘一二’，少想点‘八九’，计较少了心里就敞亮了。原先我在表姑娘那里，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还常常受苛责挤兑，吃穿都拣剩下的，可如今在岚姨娘这儿，活计少了，银子多了，没人给脸色看，还常常能得主子的赏，只不过有个爱抢风头的春菱，可跟原先比又算得了什么。风头任她抢去，何必争在这一时。”香兰把线头咬断，将衣裳抖了抖。
　　小鹃哼哼着：“凭什么让她抢？我咽不下这口气……再说，咱们这儿算什么呀，你是没看太太那屋，红笺姐姐，绿阑姐姐，威风着呢，一等一的大丫鬟，林府里的副小姐，不单有自己住的屋子，使唤丫头，月例比咱们高了几番，还有丰丰厚厚的赏赐。你觉着岚姨娘赏个银戒指就大方啦？太太赏红笺的镯子，随便一个都是赤金的呢。”
　　香兰笑了起来：“你羡慕太太身边体面的丫鬟，兴许她们还正嫉妒林家的小姐呢，一个个锦衣玉食让人伺候着，以后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做奶奶享福；林家的小姐呢，也许正嫉妒皇亲国戚的千金，生下来就是郡主县主，她们见了要俯首帖耳，小心奉承着……人比人得死，咱们心里拿定自个儿的主意就是了，何必跟人家争竞？日子要想过得舒坦，先要惜福知足。”
　　香兰说完这番话，见小鹃还懵懵懂懂的，知道她年纪尚小，还没尝尽人生艰辛，便笑了笑，在小鹃脸上掐了一把。
　　小鹃“嗷”一声扑了过来：“大胆，竟敢调戏良家女子！”说着伸手去咯吱香兰，两人笑闹着滚成一团。
　　正此时，听见厅里有人喊道：“人呢？都哪儿去了？”
　　香兰忙推开小鹃，整了整衣裳鬓发，出去一瞧，只见林锦楼正歪坐在海棠美人榻上，官帽扔在旁边的海棠桌上，背后靠着两个秋香色妆蟒软垫，身上穿着武官常服，腰间系着织金八宝带，愈发衬得他身形伟岸，宽肩阔背，脚上登一双青缎朝靴，半眯着眼，神态懒洋洋的。


第42章 伺候（一）
　　林锦楼白天鲜少到东厢来，香兰略一迟疑，上前道：“姨奶奶去园子里散步了，大爷有什么吩咐？”
　　林锦楼懒洋洋的看了香兰一眼道：“原来这屋里有人，我还以为丫头们都不在呢，你去给我倒碗茶。”
　　香兰依稀记得林锦楼惯喝的茶放在柜子里，打开柜门一瞧，果见架上放了一个豆青釉加彩梅竹纹的小罐子，从中捏出一撮茶叶，放在青花鱼藻的小盅里，用水涮茶，将第一泡倒掉，添了热水，方才将茶端到林锦楼跟前的小几子上，然后向后退了一大步，低着头便要出去。
　　林锦楼靠在榻上，微皱起眉头道：“等等，谁让你出去了？”
　　香兰只得站住，转过身来。林锦楼半眯着眼，晃了晃脚道：“把爷的靴子脱了。”香兰走过去半跪在地上，将林锦楼脚上的靴子拔了下来，轻手轻脚放在地上，又要退出去。
　　林锦楼又唤住道：“爷这里还要人伺候，你要往哪儿去？我饿了，端两碟子点心来，不要千层酥，要是有汤也热一碗。”香兰只好到后头的小耳房里取了两碟点心，岚姨娘早晨用的粳米瘦肉粥还剩下小半锅，便放在炉子上热了一碗，放在托盘里端了回去。
　　林锦楼捧着茗碗悠然品茶，他自小锦衣玉食，吃穿住用无不讲究，虽在军中艰苦顾不得许多，但在家中即便是喝茶也要诸多挑剔。往日里都是青岚亲手给他泡茶，今日换了人，茶的味道寡淡、冷热也有所不同，虽不及以前醇浓，却口感轻浮，竟也极有余味。
　　当下香兰便端了吃食进来，放在小几子上道：“汤没有了，有早上做的粥，还是极新鲜的，给大爷热了一小碗。”
　　林锦楼点点头，喝了两口粥，开始吃点心。
　　屋子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传来几声画眉的叽喳声。林锦楼微一抬头，只见香兰远远的站在屋门口，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由有些不高兴。他在内宅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远接高迎，点头哈腰，丫鬟们争先恐后的往前凑趣，想尽千奇百怪的招式博他多看一眼，如若平素有哪个丫头跟他独处一室，此刻早就想着法儿的引他说话儿了。可香兰却不同，好像他身上有疫病似的离得远远的，连头都懒得抬。
　　林锦楼“咣当”一声把勺子丢进碗里。
　　他当初把香兰送到青岚这处当差，就为了把这小丫头笼在身边儿看着，他屋里那几个人他心里有数儿，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唯独青岚，性子和顺也宽厚。只是后来他一是军中事务艰苦庞杂，二是肩负了巡盐的事项，一来二去便将这小丫鬟放下了，他偶尔到东厢来，也不见她上前伺候。如今见了，却发现是个顶没良心的，自己救过她清白，还提携她近身伺候着，她待自己却跟个陌生人似的。
　　香兰正猫在门边，心中腹诽道：“呆会儿岚姨娘和春菱她们回来，看我一个人在屋里伺候大爷，还以为我存心往大爷身上贴似的，若是恼了可不妙。”其实她心里确实对林锦楼心存感激，但只要见他两眼灼灼的想吃了她似的，便不敢再表现殷勤了。
　　此时听林锦楼道：“这屋里热，你过来给我扇扇风。”
　　香兰一呆，拿了八仙桌上的一把雪纨宫扇，乖乖过去给林锦楼扇风。扇了几下，林锦楼瞪了她一眼道：“离爷这么远，哪能觉出有风扇过来？”
　　香兰无法，只得再往前站了站。林锦楼又哼了一声道：“你把爷当野兽不成，还能吃了你？”香兰只得又往前挪了挪，低眉顺眼的开始扇风。
　　林锦楼方才满意了，抬眼看了看香兰，见她脸蛋圆润了些，粉腮红润，秀眸婉约，说不出的娇美，头上仍然绾着双髻，穿着锦缎驼色小袄儿，下面一条白色长裙，身段初见婀娜。
　　林锦楼忽皱了眉道：“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香兰一怔：“奴婢从来不熏香……”
　　林锦楼不大自在的挪了挪身子，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小丫鬟。香兰靠他有些近，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随着风飘进他的鼻子，直想让他伸手摸她柔软细致的脸，闻一闻她身上那股撩人的淡香味儿。他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性子，大为意动，心想着若不是在老太太丧期里，当晚就收个丫头做通房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看了香兰一眼，见她仍未及笄，还带着些许青嫩，又觉着要是再养养，再收进房也不迟。
　　林锦楼收了收心，喝了口茶问道：“在这儿还习惯？主子可曾为难你？我来过几次都没瞧见你。”
　　香兰垂着眼皮也不看林锦楼，但脸上神态却极恭敬，道：“回大爷的话，姨奶奶跟菩萨一样慈善，待我很好，还赏了好些东西。我刚来，笨手笨脚的，就在后头做做针线，端茶倒水的有春菱姐姐。”
　　林锦楼低笑：“你不做眼前的事儿，回头你们主子再把你给忘了。”话里有话，意态轻佻，带着惫懒的调调。
　　香兰是个聪明人，马上就明白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气，脸蛋“噌”地红到脖子根，仍低低垂着头说：“春菱姐姐比我伶俐得多，我是个粗笨人，怕惹主子们生气。”
　　林锦楼把脚搭在榻上，笑模笑样的：“要不，回头你去专门伺候我？我身边儿的书染就要出府嫁人，你正好替了她，你跟着我，我保证不嫌你粗笨……”
　　正说到此处，便听门口有人惊喜道：“大爷怎么来了？”


第43章 伺候（二）
　　话音未落，银蝶好似一阵风儿似的跑了进来，一把将香兰手里的扇子抢了，一边给林锦楼扇风一边笑道：“大爷怎么这么大早儿就来了？姨奶奶刚好去逛园子，不在屋里。大爷要什么，只管吩咐我。”用眼悄悄的看林锦楼，见他英挺俊朗，风流尊贵，便有些痴痴的，暗恨自己今日穿的是两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也不曾好好梳，又怕脸上搽的脂粉让汗水融了妆。
　　香兰暗暗松了口气，静静退到屏风旁边。银蝶大惊小怪道：“莫非大爷还没用早饭？怎么只吃糕点？我记得橱里还有两三个细致小菜，配粥吃最清凉爽口，待会子给大爷端过来。”说着愈发卖力给林锦楼扇风。
　　香兰正愁没借口，马上说道：“我去端菜。”转身便走。林锦楼摆手道：“不用了。”一指香兰，“你再给我添些茶。”银蝶已抢先一步拿了茶壶给林锦楼添茶，大眼睛忽闪着露齿笑道：“大爷已经久久没来了，想必是公事繁重，背地里我总跟香兰姐姐说爷是咱们林家的顶梁柱，天天在外奔波劳累，可要保重好身子，只恨我们不能大爷身边报恩，便使出全身的力气伺候姨奶奶，方才不辜负大爷的心意。”
　　香兰暗自气恼道：“你奴颜婢膝去奉承主子我不拦着，又何必捎上我？”上前收拾碗筷，借故躲到耳房去了。
　　银蝶喋喋不休说些感恩戴德的话，林锦楼颇不耐烦，想把银蝶轰走再叫香兰来说话，忽见青岚被春菱和吴妈妈搀着，一路说笑着走了进来，银蝶只得依依不舍的放下扇子，上前去接。吴妈妈对春菱道：“你还说要摘带露水的花儿给姨奶奶做胭脂，这会子露水早就蒸干了。”
　　春菱笑嘻嘻道：“也不非要带露水，花朵儿新鲜就好，只是姨奶奶生得俊，我看不用胭脂也使得。”
　　青岚笑道：“还是你嘴甜，待会子赏你蜜饯果子吃。”见银蝶从里屋出来，三人都有些诧异，再迈步进去，展眼观望，见房里只有林锦楼脱了鞋歪在美人榻上。青岚的脸上便不自在起来，春菱和吴妈妈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沉了脸色。
　　一时青岚在屋里陪林锦楼说话儿，香兰坐在外头等主人使唤，春菱重新奉了茶便退了出来，径直到房里找银蝶，问她怎么在青岚卧房里。银蝶扯了个谎道：“我本来去针线房要几束彩线，回来时候是看见香兰姐姐在屋里伺候大爷，她笨手笨脚的惹大爷不痛快，大爷才让我去伺候的，我才用扇子扇了两下风，姐姐们就回来了，不信问大爷去。”
　　小鹃正坐在床上分一团乱线呢，听银蝶说香兰“笨手笨脚”，便冷笑道：“你是打量我们没法问大爷，便说这样的话想死无对证？你只当我们都瞧不出来呢，跑到大爷跟前显弄自个儿，你也配！赶明儿个我们都走，连姨奶奶也挪地方，请你住东厢那间屋，是不是才得你的意？”
　　春菱插腰拧着眉道：“我早说屋里不能空着人，你这一上午跑到哪里疯去了？针线房离这里不远，你怎去了这么久？莫不是我之前太好性儿，纵得你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银蝶心里极其不服，暗道：“就算存这个心又怎样？我就不信你们两个小娼妇没这些弯弯绕，只要大爷一来，便护得严严实实的，争着抢着在前头伺候，这会子在我跟前拿款儿装贞洁烈女，抬出规矩压人。春菱那贱蹄子，往日里我送她胭脂水粉，她倒受用，今日我不过给大爷扇两下风，咸的淡的不够磨牙的，我呸！香兰是个呆子，随你怎样就怎样了，我岂是你们随意能拿捏的？”想争辩几句，但怎敌春、鹃伶牙俐齿，只在心里暗暗把两人骂了一个遍。
　　香兰坐在卧房门口的绣墩上，暗暗庆幸自己躲得及时，忽听屋里有摇铃的声音，便走进去，只见林锦楼正搂着青岚正坐美人榻上，正欲亲吻青岚的脸。青岚垂首轻笑，妙目里盈着娇羞，一边推林锦楼一边嗔道：“正经些，丫鬟在这儿呢。”
　　林锦楼轻笑，伸手将青岚鬓边松了的头发放到她耳后去，执起她的手亲了一下，柔声道：“羞什么，哪个没眼色的敢往外说……即便说了也不怕。”
　　香兰顿觉尴尬，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观鼻，鼻观眼的一径儿盯着地板。林锦楼眼风一扫，看见香兰不由愣了愣。他与爱妾调笑，进来个丫头也并不放心上，但瞧见这丫鬟是香兰，心里竟然有些不自在。
　　幸而听见青岚说：“去找一套大爷的家常衣服，我记得前儿个刚浆洗过两三件。”香兰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了。


第44章 卖簪
　　香兰走到耳房门口，依稀听见春菱训斥银蝶的声音，不由摇了摇头，暗叹道：“这宅门里上上下下的年轻丫头，几个没有攀高枝儿的心呢，尤其大爷生得俊挺，官职在身，又有大把的金银，不管是春菱还是年纪小的银蝶，都暗暗存着希望呢，只可叹她们只看见林府头上巴掌大的天，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抛到脑后罢了。”一边想着一边到箱笼里取衣服。
　　林锦楼上次留在东厢一件蟹壳青的斗纹直缀，香兰拿出来，取了瓶烧酒喷了，用熨斗烫了烫，这时春菱挑帘子进来，见香兰正忙着，便说：“这样的活儿你做什么？让那两个小丫头子做去。”
　　香兰笑道：“小活计，不碍事。”
　　春菱撇了撇嘴说：“你也太好性儿了，你是二等，该端架子的时候就得端起来，现在银蝶那小蹄子都敢爬你头上给你脸色看。”
　　香兰抿嘴笑了笑。其实银蝶平日里对她还是热络殷勤的，只是今日瞧见林锦楼便失了态。
　　春菱说了两句，见香兰不答腔，心里微微失望。香兰随和大度，有了吃食玩意儿愿意分给大家，小丫头们都爱跟她亲近。春菱喜欢事事拿大，也爱训斥管束小丫头子，原本无可厚非，但跟香兰一比便显得不如了。还想再说两句，又听吴妈妈在院里喊她，便甩开手走了。
　　香兰将衣裳烫平整，整整齐齐叠好捧到屋里。只见床上架起炕桌，重新摆了果子糕饼，青岚正伺候林锦楼脱官服。
　　香兰把衣服放下就要走，林锦楼喊住：“等等。”他想让香兰伺候他更衣，但看了眼青岚，又觉着不大合适。
　　青岚并非精明之人，但瞧着林锦楼拼命盯个小丫头看，脸上也带出几分不悦。香兰低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锦楼踌躇片刻，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青岚道：“这个丫头不错，原先在曹丽环屋里伺候的，姓曹的黑了心，往二妹妹的吃食里放了桃子汁，幸亏这丫头机灵，告诉了太太，否则发起症候就麻烦了。如今她到了你屋里伺候，我也放心。”
　　青岚方才开颜笑了起来，暗暗觉着自己太多心了，说：“我知道，这丫头是个厚道的，明里暗里做了许多活儿，却从来不表功。”
　　林锦楼颔首，低头看见腰间挂着个赤金黄玉的小马腰坠儿，便随手解下来递到香兰跟前说：“赏你的，拿着罢，好好伺候你们姨奶奶，以后还有赏。”
　　香兰低着头说：“这都是奴婢应当应份的，不敢要大爷的赏赐。”
　　林锦楼微微皱起眉头：“赏你你就拿着，说什么敢要不敢要的。”
　　这小金马腰坠儿委实贵重些，香兰迟疑着不敢拿，用眼睛去看青岚。青岚见林锦楼随手便将这么名贵的东西赏给个丫头，不由眼红，想劝说两句又不敢，听见说“好好伺候你们姨奶奶，以后还有赏”，便觉着林锦楼是为了她才赏了丫鬟这么好的东西，嘴角含着笑，对香兰说：“既是给你的，你就拿着罢。”
　　香兰这才敢接，又要忙忙的磕头，林锦楼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免了罢，免了罢。”
　　香兰这才退出来，到无人处一看，只见那金马虽拇指大小，但极其精致，镶在络子上，下头还垂着五色璎珞宫穗。香兰捏着那马只觉着烫手，想起林锦楼让她伺候打扇时那一番形容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心道：“莫非林锦楼看上了我？”又安慰自己林锦楼就是个风流性子，跟哪个丫鬟都会调笑几句，自己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自己少往他前头伺候就是了。但看看手里的小金马，到底不能心安。
　　林锦楼在东厢用了午饭，下午又要出府，青岚亲自送了出来。迎霜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给赵月婵端了一碗冰糖燕窝粥。
　　赵月婵正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双眼微微阖着，鬓发有些松散，几缕青丝散在秋香色引枕上，衬得脸儿愈发艳丽。
　　迎霜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檀木海棠几子上，赵月婵忽然闭着眼问道：“人已经从东厢走了？”
　　迎霜看着赵月婵的脸色，低声答了一声：“是。”
　　“他倒是着紧那小贱人肚子里那块肉。”
　　迎霜不敢说话，只将那碗冰糖燕窝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嗫嚅道：“奶奶，燕窝粥要趁热吃……”
　　“要是那小贱人生了儿子，是不是就该爬到我头上去了？”赵月婵睁开眼朝迎霜看了过来。
　　迎霜强笑了笑：“奶奶别想那么多，保重自己身子要紧，就算那小贱人有了儿子，也永远越不过奶奶。林家是累世簪缨的大家，断不会有宠妾灭妻的事……”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闭嘴不言了。
　　赵月婵盯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蕙兰，出神了许久。
　　迎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道：“上回舅太太说得话也有道理……大爷跟奶奶系着心结，这些年也没回心转意，奶奶相中的丫头，大爷又看不上，不如奶奶就把舅太太家的霞姐儿给大爷纳小，一来舅太太一家子都好拿捏，二来霞姐儿性子懦，是个蠢的。她生个好颜色，大爷也瞧得上，除了奶奶，我还未瞧见比霞姐儿还有好容色的，等她有了儿子，奶奶就能抱来自己养……”
　　一语未了，见赵月婵眼神犹如寒霜，向她看来，迎霜一缩脖子便闭了嘴。
　　半晌，赵月婵才慢慢说：“别人生的孩子怎比得上自己亲生亲养的骨肉……霞姐儿的事不准再提了，我自有主意。”
　　两人默默无言。
　　赵月婵把燕窝粥接了过来，吃了两口，问道：“曹丽环那儿消停了？”
　　一提这个，迎霜来了精神，挺直了腰说：“消停了，这几天都没打发人过来找奶奶……我听二门几个妈妈说，她当初不肯走，哭天抢地的。我还以为她得豁出去闹一番，就她那破落户儿，平常就不能让周遭的人好过，如今给扫地出门了，还不起来闹个天翻地覆？谁想竟无声无息的了结了。”
　　赵月婵咽下一口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冷笑道：“闹一番？她可是个聪明人，听说老太太送她走的时候说了，兴许她成亲时，老太太还能给添点子嫁妆，就为了老太太的嫁妆钱，她也不能就这么撕破脸面在外头闹开了。再说，是大爷亲自把人送出去的，他的手段还能让曹丽环撒泼丢脸？她不找上门来最好，日后跟二门几个妈妈说，她再派人来，就给打回去。”
　　迎霜连连点头，又叹一口气：“只是这事后又传出些风儿影儿的事，说环姐儿跟她身边的小厮不干净，那小厮偷摸上门来，吃了酒错调戏了丫鬟。估计这风声已经传到任家去了，环姐儿的亲事能不能成还说不定。”
　　赵月婵嗤笑一声，把粥碗放在小几子上：“她不是看不上任家么？如今她想嫁都没门儿……不过这事情也说不准，曹丽环还是有几个梯己，任家小子也不是个硬气货，兴许为了几个钱闭眼娶了也未可知。”
　　迎霜点点头，有些担忧道：“若是曹丽环外头嚼奶奶坏话，说咱们收了她一盒簪子，却又不帮忙办事……”
　　赵月婵翘着指头，把粥一勺一勺送进嘴里，满不在乎道：“随她怎样讲，吃进嘴里的东西难不成再吐出来？你以为没这匣簪子她就能说我的好话？呸！我还真不怕她！”
　　迎霜端来一盏热茶，赵月婵漱了漱嘴，吐在痰盂里，用小手巾擦擦手，仔细想了想，觉着那盒簪子在自个儿手里倒是有些烫手，不如悄悄卖了，得了银子是正经，便道：“赶明儿个把那匣簪子给我表哥，让他找个妥帖的下家卖了，最低三百五十两银子，高于三百五十两的银子就他自己得着。别看那簪子小，个个儿精巧别致，更别提上头的红宝石，火红火红的，要不是这玩意儿留在身边儿烫手，我才不愿卖出去。可惜了曹丽环说过，还有一对儿红宝石耳坠子配这簪子，最终没能搞到手。”
　　迎霜笑道：“不如奶奶给她介绍一门亲，她如今这个处境，别说是一对儿红宝石簪子，就是要她老娘的半箱陪送，估计都能送到奶奶手里。”
　　赵月婵哼了一声，冷笑道：“她如今就是个过街老鼠，躲还躲不及，那还能巴巴贴上去？再说那母老虎的东西哪能随便沾，就这匣簪子还指不定她怎么肉疼呢。我把话放在这儿，如今她是先老实消停了，等过不久呀，还得找上门儿！”说着拢了拢鬓发，似笑非笑：“只是她再找上门，可就不是当初的林家表小姐了，只怕门子都能给她脸子看，咱们到时候再动她也不迟……”
　　迎霜笑着应声，转身拿钥匙把柜子打开，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打开瞥了一眼，只见里面珠光宝气，端端正正摆放着八支精巧玲珑的八宝赤金红宝石簪，遂合上盖子，预备明日带出府高价卖掉，暂且不提。


第45章 探亲
　　春日迟迟。时值暮春时节，天却骤然凉快下来，几场细雨过后，草木愈发萋萋茂盛。
　　香兰把自己的金银细软贴身放好，又将两件衣裳放进芍药撒花的包袱里，迈着轻快的步子从知春馆走了出去。此番是她到知春馆之后头一次回家探望，青岚因林锦楼在东厢用了饭，心情正好，故而香兰一提回家看看便准了她第二天的假，还说太晚了便在家住一宿，明日一早开府门回来也使得。
　　香兰自然欢喜，急急忙忙的整理一番，第二天一早便出了府。香兰家住在林府后街的巷子里，因她升了二等，二门上要派个婆子同她一起回家。那婆子姓蔡，生得矮小精干，对香兰的态度甚为殷勤，笑道：“姐儿是岚姨娘身边出来的，姨娘的身子可好？我们阖府上下都盼着姨娘给大爷添个哥儿，也算是天大的喜事。”
　　香兰浅笑道：“姨娘身子好得紧，也劳烦妈妈们都惦记着。”
　　蔡婆子一边同香兰说话，一边命人备小轿儿，香兰连忙拦住，笑道：“我家就在府后的巷子里，近得很，走两步就到了，何必备轿子大费周章？”
　　蔡婆子笑道：“我的姐儿，哪个出府的体面丫鬟不乘轿子去？远些的还要备马车呢。你们岚姨娘身边儿的银蝶，原是个三等，出门没什么讲究的，可还应塞给门房几个钱，说自个儿腿疼，让给备了个轿子回家，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得很，那是腿疼，要的就是这个款儿……何况……”蔡婆子看着香兰的脸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何况姐儿住在府后的巷子里，应该是家生子罢？你乘轿子也是给你爹娘长脸，后街那些，捧高踩低的，风风光光回去，也让人高看一眼。”
　　香兰原本不想坐轿，但听蔡婆子这般一说便改了主意，暗暗赞这老婆子知情知趣，过不久，蔡婆子果然命人备好一乘二人台的绿油布小轿，摇摇的抬着香兰去了。
　　香兰坐在轿里，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看，只觉得这几步路程都格外遥远，偏有些胡同狭窄，轿子绕了一圈方才到了。胡同口正有小孩子玩耍，另有几个老妇坐在一处磨牙，见来了一乘轿子都眯起了眼，待看清轿子上下来人是香兰，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香兰给了轿夫和蔡婆子几个钱，请他们酉时三刻再来接，推开院门走进去，只见薛氏正背对着她在院儿里晾衣服，香兰轻快的走过去，喊了一声：“娘！”
　　薛氏连忙转身，一见是香兰，登时喜出望外，在围裙上抹着手，欢喜道：“你怎么回来了？快，快进屋里。”一把拉住香兰的手便往屋里去，进了屋又是倒茶又是拿吃食，一时让香兰喝刚刚沏好的热茶，一时又让她吃昨天买的五香瓜子，还有上个月邻居家办喜事包的两块冰糖和酥麻团子，忙得团团转。
　　香兰心里头暖暖的，拦住薛氏道：“娘别忙了，咱们俩好好说说话儿。”又问道：“我爹呢？”
　　薛氏道：“你爹还在铺子里，等他中午回来看见你，一准儿高兴坏了，昨天晚上我们还念叨你，他还恼恨自己没拦着你进府，也不知道你在府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上次你回来，脸色蜡黄蜡黄的，没的让人忧心，我们托人打听，听说你去伺候表姑娘……那表姑娘哪是什么好人，我跟你爹愁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说着捏着香兰的手，上下打量，忍不住心疼：“倒是比上次回来强些，还是比离家的时候瘦了……”
　　香兰鼻头发酸，她在林府里独自咬牙担着风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忘了自己原来是有人疼爱的，有人将你当玩意儿一样随意作践，但爹娘却永远把你当做心头的一块肉，仔仔细细的捧在手心儿里头。她抱着薛氏的胳膊摇了摇，撒娇道：“我在府里好得很，爹娘别担心，曹丽环已经让太太赶出去啦，如今我在大爷的姨娘跟前伺候，还升了二等呢。”
　　薛氏喜道：“当真？升了二等了？”
　　香兰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姨娘是个性情宽厚的，还赏了我不少东西”
　　香兰拉着薛氏坐到炕上，将小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薛氏看，轻声道：“这是我进府之后得的赏。”
　　薛氏先把玉镯子拿起来举在光底下看了一番，又去看玛瑙金钗和珊瑚耳环，眉开眼笑道：“你只是跟着姨娘的丫头，竟能得这么些赏，真是够体面了。”
　　香兰道：“大爷宠着姨娘，私下里竟送了个铺子给她呢，更不用说平时的赏赐，另每个月额外再贴补她花销，这点银子对岚姨娘不过九牛一毛罢了。”说着把镯子拿过来给薛氏套在手腕子上，笑道：“这些都是拿回来孝敬你的，妈喜欢哪个就戴哪个。”
　　薛氏忙把镯子褪下来，塞到香兰手里道：“我一天到晚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戴这些好东西都糟蹋了，你正是爱美的年纪，家里给你置办不出什么，好容易主人家赏点子东西，还是你留着戴。我也是从林府里出来的，知道府里那些势利眼，见人穿戴寒酸便看轻几分，瞅准机会就上前踩上几脚。”
　　香兰笑道：“我还有呢，这些都是给娘的，再说我也不爱戴这些。”从包里取了针线出来道：“我得了闲儿给你们俩各做了一双鞋，料子是给姨娘做夏衫剩下的，都是极好的绸布，夏天穿着凉快。妈年纪逐渐大了，晚上别再熬着做针线贴补家用，太伤眼睛。这一包是我的例银，够家里用一阵了，可千万别让爹知道，省得他又拿了银子跟那群狐朋狗友一处买酒胡闹。”说着把一个小荷包塞到薛氏手中。
　　薛氏捏着荷包道：“这些钱我都替你攒着……当你的嫁妆。”
　　香兰听到“嫁妆”二字有些不大自在，低下头不说话。
　　薛氏又拿起青岚赏的银戒指看了又看，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道：“你们姨奶奶真真儿菩萨的心肠，你可要记着人家的恩情，好好当差伺候才是。”
　　香兰拨弄着床上散着的首饰道：“她待我亲厚，我自然会好好报答她。”
　　薛氏瞪了香兰一眼道：“什么好好报答？你是她的丫头，对主人尽忠是你的本分。”
　　香兰喝了口热茶，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投胎投得好，什么主子丫头，我心里从没这个念头，她待我厚，我自然以真心回报；若待我薄，我又何必死忠。”心里暗想着若是薛氏知道她曾两次背主向秦氏告状，不知会惊吓担忧成什么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下我是个下人，谁又知道几年以后的事呢？兴许她们日后都尊叫我一声‘奶奶’、‘太太’也说不定。”
　　这一番话说得薛氏受用，脸上挂了笑，啐了一口道：“野心倒是不小，我和你爹都不指望你当什么奶奶太太，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们便知足了。”想了想又忙忙的补上一句，“你方才那番话可别在别人跟前提。”
　　香兰笑笑着说：“那哪儿能呢，不过在家里说说罢了。”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了一番。
　　到了中午，薛氏便围着灶台忙碌，炒了好几个香兰爱吃的菜。待陈万全归家，见香兰回来自然也喜不自胜，又闻说香兰在府里升了二等，登时乐得见牙不见眼，挺直了腰杆子，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说：“怪道马仙姑说香兰是有两分造化的，这进府才多久，竟然能升到二等，龚家二闺女，进府多少年了，不过是个三等，就这还在我跟前吹牛摆谱，呸！看看我陈万全的闺女……我的儿，兴许过不久你就能当上副小姐了。”
　　香兰揉了揉额头：“爹，这话在外头可不能浑说。”
　　陈万全一瞪眼：“啧，怎么能说是‘浑说’呢？”
　　香兰无奈道：“爹出去显摆，岂不是讨人嫌么？再说府里的二等丫鬟一大把，吹嘘这个也没得让人笑话。”
　　陈万全愈发不悦了：“怎么不能说？这是好事，还不许我往外好生说道说道？”
　　香兰默默叹口气，她这一世的爹，虽本性善良，却懦弱怕事，最爱吹嘘，往往一分的东西能夸大到十分，一身市侩气。就因为这性子，枉费他有一身鉴定古玩的能耐，也只能在铺子里当个三掌柜。香兰还想再敲打几句，但瞧见陈万全满脸的得意和欣慰，便闭了嘴，暗想道：“我在府里，也难得回家一趟，何必为这事跟爹不痛快？再说，他不过就是跟他一处吃酒的人吹吹牛罢了。”
　　薛氏给香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兰姐儿升了二等，再说亲可就不一样了，什么柳掌柜家的，黄掌柜家的，现如今看着统统都不成……前几日对门的夏二嫂还想跟咱们家结亲，跟我提她侄子……她侄子可是平头百姓，听说读书读得好，要科举做官，如今正在家里苦读，要考秀才呢。我先前觉着他家里穷些，又怕读书人眼界高，兰姐儿嫁过去受气。可如今兰姐儿在府里升了二等，出来比寻常小姐家的都强呢，夏家肯定乐意！”
　　薛氏越说越欢喜，脸上笑开了花：“回头得了时机，我去瞅瞅那个小夏相公，若是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就趁早订下来。”
　　陈万全皱眉道：“夏家的光景还不如咱们家，光会读书有个屁用，回头满身穷酸气，等小夏相公考了秀才再说罢。”
　　薛氏哼道：“等考人家考上秀才就晚了，到时候不知多少人家愿意结亲呢。再说了，哪有事事都如你的意的……”
　　香兰听着愈发不像，忙把话头扯开，转而说起曹丽环为何被逐出府的事，只将自己告密和险些被四顺儿施暴的事隐去不提。她爹娘又惊又叹，把曹丽环好生议论了一回，暂且将小夏相公之事放在一旁了。


第46章 扇子
　　陈万全中午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的躺在炕上睡着了，不久便鼾声如雷。薛氏便打发门口玩耍的小童儿去古玩铺子送信儿，替陈万全告了半天的假。香兰帮着薛氏里里外外做家务，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的事。
　　忙了一回，香兰惦记着去探望定逸师太，便揣了一串钱，到街上铺子里买了两包糕点并果子等物，到了静月庵方知定逸师太正在闭关，不由十分失望，只得将果子糕饼留下，又给定逸师太留了封信，悻悻走了。
　　绕过静月庵的围墙，便听有个人道：“奕飞，你怎么不用昨天那把扇子？那上头的诗题得那样好，比你这把山水扇子有意思多了。”
　　只听宋柯道：“那诗是浑写的，好什么。”
　　香兰探头一瞧，见两个年轻公子正背对着她，一个是宋柯，另一个则是林锦亭。林锦亭笑道：“怎么不好？‘明月故人远，幽兰空余芳，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别看简简单单几句，却有股沉郁的意境在里头，赶明儿个让个会丝竹的谱成曲儿唱出来才好。”
　　宋柯笑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闹着玩写的，这样脂粉气的东西传出去，刘大儒又该说我不务正业耽于嬉乐了。”
　　林锦亭哼道：“你还耽于嬉乐？如今八股的注解只怕都能倒背如流了罢？要不是我扯你出来买转转，你还指不定要读书到什么时候。”
　　这二人后来说了什么香兰全然没有听见，只是耳中听得“明月故人远，幽兰空余芳，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呆呆怔了半晌。原来她前世流放发配，夜晚宿在江边一幢破旧的屋内，房屋四壁透风，阴冷潮湿。待天色逐渐暗下去，房中又无灯烛，只天上挂着半弯残月，她便靠在窗口远眺那江上三三两两的渔火，还听得远处隐隐有笛声传来。此时萧杭已染了病，半靠在床头咳嗽。
　　这情形委实过于凄清凋零了些，她便给萧杭端了半碗凉水，喂他徐徐喝下，想了个话头，笑道：“若不是这屋子太破，住在这里倒也有些趣味，我出个对联你对对看，你是才子，可不准笑话我说得粗陋。”
　　萧杭喘了一口气，微微勾起苍白的唇儿，淡淡笑道：“你出了我对对看。”
　　她便念道：“明月远，小楼闻笛如一梦。”
　　萧杭想了想，说：“故人别，万籁岑寂已三更。”
　　她便笑着说：“对得妙，咱们两个的对子，可以做首诗，其中两句便是‘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
　　萧杭也笑了笑，消瘦的面颊隐藏在月光的暗影里。
　　她忽然伸出手慢慢攥紧了萧杭的手，萧杭怔了怔，也慢慢的握紧了她的。
　　在这样惨淡的光景里，她心口居然有些烫。
　　其实她知道，萧杭在娶她之前另有个心爱的女子，是他的姨表亲，因那女子门第过低了些，便只好作罢。婚后她曾见过那女子，端得一派绝代风华，满腹诗书，品貌俱佳。萧杭悄悄留着那女子送他的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总是系在颈上，如此她便知萧杭娶她多半是因着她祖父首辅的身份。两人在一处虽融洽相偕，她到底觉着意难平。
　　可自流放发配起，一路坎坷，却真磨了夫妻情意出来。
　　“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的句子，便让她闹着玩似的刻在了那破屋的墙壁上。
　　如今这句子却被宋柯题出来，香兰犹如头上打了个焦雷，心怦怦乱跳，不由往前紧走几步，险些撞到林锦亭身上。
　　林锦亭登时不悦，回头瞪了香兰一眼，骂道：“说你呢，长眼了么？”
　　香兰仍然怔怔的，眼睛只盯着宋柯看，浑然不觉林锦亭说了什么。
　　林锦亭瞪着香兰道：“喂，喂，撞了小爷怎的连句话都没有？”宋柯转身瞧见香兰站在他身后，刚欲开口，却瞧见她那明亮光润大眼睛里仿佛盈着泪，话便哽在喉头，再说不出了。
　　林锦亭嘟嘟囔囔说：“直眉瞪眼的，莫非是个傻丫头？”去拉宋柯的胳膊，“走罢，这人已经傻了。”
　　宋柯看着香兰的眼睛，突然有些心慌了，仿佛那双眼直直看尽他的骨子里，把他的心肝肺都照了个通透，蕴着绵长的情和淡淡一丝清愁，却让他不能自拔。他知道此刻不是说话儿的良机，可脚却仿佛生了根，再拔不动。
　　此时林锦亭的小厮禄儿巴巴跑过来道：“顺福楼的包间已经备妥了，上了一桌子的细茶点，沏的上好的西湖龙井，二位爷请过去罢。”
　　林锦亭早就逛得腹饥口渴，闻言喜道：“正好正好，赶紧过去。”
　　宋柯往四周一打量，见附近有家名卖笔墨纸砚等物的书画铺子，便对林锦亭道：“你先去，我买些笔墨再过去。”
　　林锦亭不屑道：“市井之地，哪有什么好文房四宝，赶明儿个我给你方端砚。”
　　宋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买的就是个野趣儿。”
　　林锦亭渴得紧，听宋柯这样说，便挥挥手道：“罢了，你买去罢，小爷我要先去喝口热茶了。”跟着禄儿去了。
　　待林锦亭走远了，宋柯又回过头看着香兰，只见她容色如玉，精致的眉眼若画，带着两分茫然的神色，宋柯觉着自个儿怎么都看不够，心跳又快了几倍，低下头咳嗽了一声说：“又遇见你了，你不在府里当差，出来做什么？”
　　“府里当差”这四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香兰垂了头说：“今儿个姨娘准我的假，我回家来看看爹娘。”
　　宋柯不知道她为何忽而脸上挂满悲伤，便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香兰摇了摇头，仰起头的时候，脸上的伤感已不见，展了一个笑容，说：“巧得很，能在这儿碰见宋大爷。”想问问那两句诗，却开不了口。
　　宋柯见她笑了，也不自觉的笑道：“修弘非拉着我上街转转。”
　　说完便没有话了。宋柯有些暗暗恼自己，他两世为人，唯一愿望便是金榜题名出仕为官，做出一番事业，以弥补前世盛年卒世的遗憾，他觉着自己早已将万事都看得风轻云淡了，但面对个小丫头子，心里却像揣了十几只小兔儿，怦怦蹦个不停。
　　半晌，宋柯方才寻了个话头，道：“我要去书画铺子里逛逛，你同我一起去罢。”
　　没想道香兰也同时开口说：“你扇子上的……”
　　宋柯道：“什么？”
　　香兰怔了怔，又摇头道：“没什么。”吸了一口气，笑道：“方才你说要去铺子，进去逛逛罢。”说完率先走到铺子里去了。
　　掌柜的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忽见进来个年轻公子，慌忙迎了上去，见来人穿戴讲究，愈发眉开眼笑，殷勤备至。
　　宋柯也不知道想买什么，看了看雪浪纸，又看了看各色的颜料，想起他妹妹檀钗说这两日跟林东绮在一起吟诗作画，还缺些颜料文具。便让掌柜拣着上好的，包了一支中染，一支小染，二两朱砂，二两石黄，二两广花，两片胭脂。
　　付账的时候，宋柯悄悄看了香兰几眼，只见她埋着头，不知在想写什么。这个女孩儿，方才撞到人时，盈着一双悲喜交加的泪眼看他，之后脸上是茫然失神，再之后却是一脸伤悲，如今却分辨不清她的想法了。
　　出了铺子，他清清嗓子，说：“曹丽环从府里出去之后，我还想把你要过来，谁知道你又伺候岚姨娘去了。你若是在岚姨娘那里过得不痛快，我过两日便跟太太提，让你去我妹妹那儿。她性子软和，对人最宽厚不过了。”
　　香兰心里酸酸的，却又有一丝按耐不住的喜悦，问道：“当真？”
　　宋柯微微笑道：“这个自然，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香兰见他目光真挚，不禁也抿嘴笑了起来，说：“日后免不了麻烦宋大爷。”
　　宋柯觉着她这一笑仿佛春冰初融，心里痒痒的，扑腾得愈发厉害，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攥紧了扇子，脸上却是镇定的模样，用力点了下头说：“说什么麻烦？只管来就是了。”顿了顿，又笑嘻嘻说：“可我让你帮我做个文具套子，却总不见你做来。”
　　香兰微微红了脸，说：“前些日子太忙，等过两天得了闲儿就做给你。”
　　她微垂的睫毛又密又长，整个儿人站在光底下就好像个玉做的人儿，宋柯舍不得离开，又看见自个儿的小厮听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只好说：“我得走了，如今我就住林府北侧的院儿里。”
　　香兰点点头，道了个万福，含笑着说：“宋大爷请慢走。”
　　宋柯走了两步，忽然折返回来，将手中的扇子往香兰手里一塞，道：“你方才说扇子，这一把送你了。”转身走了。
　　她看着宋柯的背影，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她打开手中的折扇，那精美的画扇上画了一汪被和风吹皱的碧水，远处还有隐隐的青山，扇子底下还缀着一个小巧的水晶坠子。香兰默默的将扇子了起来。原本她想问一问那两句诗，问问宋柯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可心又忽然淡了。问了有什么用？她已不是当初的望族贵女，不过个丫鬟，难不成还指望他能与她再续前缘？今生的地位就是一道迈不去的坎儿，莫非她甘心成为他的妾？
　　但他对她脉脉含情，关心体贴，却让她心里忍不住喜悦，仿佛心里蠢蠢欲动的种子破土而出，生出一根嫩绿的小芽。
　　她明知自己不该觊觎，却又欲罢不能。


第47章 茶楼
　　且说宋柯，别了香兰便往顺福楼走，掌柜的亲自在门口候着，见了宋柯忙不迭迎上前，点头哈腰满脸堆着笑：“宋大爷里头请，在二楼的落蕊轩。”
　　宋柯迈步上楼，隐隐听见有丝竹声，禄儿正在门口守着。推门一瞧，只见有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坐在屋角，穿着翠绿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大红的巾子，生彩好看，手里叮叮咚咚拨弄着古筝琴弦，见着宋柯便甜甜一笑，带着三分娇羞，五分婉约，还有两分的妩媚勾人，瞧着虽端庄，却还有些说不出的轻佻，真个儿恰到好处。
　　林锦亭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胳膊肘架着窗台，一手摇着扇子，探着身往外看，随着那古筝的琴音摇头晃脑，神色甚是陶醉。
　　宋柯拉开椅子坐下，刚把茶杯举起来，林锦亭便揶揄道：“哟，这会完佳人，可是舍得回来了。”
　　宋柯手一顿，看了林锦亭一眼，也不答腔，只管把茗碗端起来吃茶。
　　林锦亭挤眉弄眼，身子前倾，用扇子挡住嘴，眉花眼笑：“我说那姑娘怎么见着你眼睛都直了，跟傻了似的，原来是你小子惹的风流债。”
　　宋柯斥道：“胡说八道。”夹起一块绿豆糕塞在林锦亭口中，要堵他的嘴。
　　林锦亭嚼着糕点，嘿嘿坏笑着说：“你还嘴硬？我且问你，你那把扇子哪儿去啦？嘁，小爷我在二楼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哗啦”把手中的纸扇打开，往怀里扇着风，一脸惬意的问：“说说罢，哪家的姑娘？想不到你个蔫皮狮子，说一套做一套，我还以为你真个儿不近女色，原来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宋柯听林锦亭消遣香兰，心里微微不悦，捏着杯子，脸色有些沉。
　　林锦亭摸着下巴，仿佛回味似的，道：“啧啧，要说年纪小了些，可模样儿还真不错……奕飞，你还真是好眼光，怪道府里那些丫头你都瞧不上呢。”
　　宋柯把茶杯“咣当”一放，看着林锦亭似笑非笑道：“要说眼光好我比不上你亭三爷，连出府吃个茶还得唤个美人儿弹曲儿助兴，也不怕旁人知道你在曾祖母孝里找乐子，去参你老爹一本。可见你自从收用了素菊性子就放开了，满口花花。”
　　林锦亭满不在乎道：“谁他妈吃饱了撑的参小爷的本？这顺福楼是我大哥开的，关起门来谁能知道咱们哥俩在这儿消遣……我说，快告诉小爷那姑娘谁家的，要是你哄了我欢喜，兴许小爷替你去那姑娘家里做个大媒。”
　　宋柯垂下眼默不作声，好久，方才端起茗碗又吃了一口，凑过去压低声音对林锦亭道：“方才那丫头是你们林家的，跟我有几面之缘，如今在你大哥房里的岚姨娘身边当差，叫香兰，赶上好时机，你帮我把她要过来。”
　　林锦亭正夹着一块香酥糕往口里送，惊得那点心“吧嗒”掉在桌上，瞪圆了眼睛瞧着宋柯：“喂喂，你小子……我不过说两句玩笑，你还真是动了那个心思？”
　　宋柯只是喝茶，不说话。
　　林锦亭盯着宋柯看了半晌，“扑哧”一笑：“想不到想不到，那个丫头还真有几分造化。成，赶明儿个我去给你要人。大哥最疼我，我跟他要个丫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等事成了你怎么谢我？”
　　宋柯笑道：“你想要我怎么谢？”
　　林锦亭想了想说：“我要你那个五子献寿的粉彩方瓶儿。等我老娘明年做寿时给她当寿礼。”
　　宋柯淡淡道：“好。”
　　林锦亭又瞪大了眼睛：“哎哟哟，那个瓶儿可是前朝的东西，这你都舍得？啧啧，你倒是用心。早知道我该问你要那块儿羊脂玉的牌子。”
　　宋柯用筷子一敲林锦亭的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倒会趁火打劫，敲我的竹杠。那瓶儿可不是白给你，听说那丫头是家生子，还有老子娘，回头你把她一家子都要过来。”
　　林锦亭拍着胸脯道：“没问题，这点子小事难道还做不好么。”
　　宋柯略略放了心，想到香兰白玉一样的脸儿，胸口里微微发热，狠狠灌了一口茶，想到日后这女孩儿便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了，一丝喜意忍不住从心底里蹿了上来，连耳边丝竹声都变得愈发悦耳动听了。
　　宋柯与林锦亭如何说笑暂且不提。且说香兰，拿着宋柯的扇子往家走，心里忽喜忽悲的。踏进院子，便瞧见三四个妇人正围着薛氏站在院子里说长道短，都是她家左邻右舍，见了香兰都眉眼带笑说：“哟，原来是陈大姑娘回来了！”
　　有的上前亲热的拉香兰的手：“我瞧瞧，我瞧瞧，啧啧，果然是府里的水土养人，大姑娘长得愈发的俊了，真跟天仙一样。”
　　“我早就说这姑娘眉眼五官生得好，你看额头这样宽，模样儿这么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以后啊，不是阔太太就是官太太。”
　　“可不是，这进府才多长时间就升了二等，张家的姑娘都在府里呆了三四年了，连个三等都没提上去。”
　　有的又拉着薛氏的手说：“你这姑娘迟早发达，今儿个是轿子抬回来的呢，等过几日姨奶奶再生了哥儿，大姐儿就更了不得了，你就等着享姑娘的福罢。”
　　这一番夸赞让薛氏脸上笑开了花，却做谦虚的模样，连连摆手道：“哪有这样好，你们也太捧着她了。”说着去看香兰，只觉着她闺女果然生得花容月貌，气派非凡，不是别人家闺女能比得上的，这样的女儿，可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当下又骄傲的挺着胸膛说：“不过要说我们家香兰，还真是不一般，我生她之前做梦，就梦见好些兰花，香气让人五脏六腑都舒坦，还金光闪闪的。马仙姑都说我能生个富贵命的女儿，以后让我享清福。”
　　旁人一听便愈发的吹捧上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香兰浑身不自在，刚想借故躲进去，便听有人阴阳怪气道：“不过个二等，瞧兴得那样儿，好像当了主子奶奶似的。”
　　香兰循声看去，见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妇人，穿着半旧的青绸褂，头发梳得整齐，瞧着像是有些体面的。见香兰看她，便瞪了香兰一眼，一甩帕子，哼着走了。
　　旁边有个老妇，人称“李三奶奶”，自从吕二婶子家被发卖之后便搬了进来，家里一儿一女都在林家听差，是个老实人家。李三奶奶扯了香兰一把，低声道：“别搭理她，说起来她女儿也跟你在一处当差，叫春菱。她闺女在府里熬得可有年头了，前些日子升了二等，她们家就差敲锣打鼓了，她如今是眼红你这样短的日子就升了二等呢。”
　　香兰恍然，怪道她看着那妇人有些面熟，原来是春菱的母亲。她摇摇头，对李三奶奶笑道：“春菱在姨奶奶跟前比我得力多了，迟早升一等，她母亲也不必太心急。”
　　李三奶奶半眯了眼笑道：“我的姐儿，你可真真儿是个胸襟宽的。”
　　香兰抿着嘴笑了笑。她原本志向就不在林府里，有人将林家视为自己头上的整片天，她却将林府看做个牢笼。什么管事的丫头，体面的奴才，这些位子她们只管争去，她无非是个过客，她的心量和格局，在林府外更广阔的天地间。


第48章 回府
　　酉时三刻，香兰乘了小轿儿回了府。此时府中晚饭刚毕，园子也快落锁了，各屋都掌起了灯，四处皆静。香兰拣了条阴凉僻静的小路走，走到知春堂院子后门的时候，影影绰绰看见两个人站在一块奇石后说话，走得近一些，借着暮色一看，却见那两人竟是迎霜和银蝶。
　　香兰一惊，忙不迭加快脚步躲到拐角处，悄悄露头一瞧，迎霜正跟银蝶小声交代着什么，银蝶时不时的点点头。末了，迎霜从袖里掏出了散碎银两，塞到银蝶手里。银蝶推拒了几番，便从善如流的把银子塞到袖中了。
　　香兰暗暗想道：“莫非迎霜要收买银蝶了？日后对她要多提防才是。”
　　想着绕了大圈从正门走了进来，到东厢给青岚谢恩。青岚摇着扇子，穿着件白绸杉，和撒花的绸裙，歪在窗前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随口问些香兰家里的情形。香兰看她精神不济，便磕了个头就出来了。
　　回房的时候，银蝶已经回到屋里，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眼睛呆呆看着远方出神。小鹃看见香兰便蹦跳着跑过来，笑道：“你回来了，家里都好？”
　　香兰笑道：“劳你惦记，家里都好着呢。”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从铺子里买回来的甜蜜饯儿分给大家吃。
　　正逢春菱进屋，跟香兰打个招呼，头一扭看见了银蝶，登时横眉立目，指着斥道：“早就说了，姨奶奶要洗澡，让你去催水。你倒好，跟主子似的在床上坐着，难不成还要摆香炉把你供起来？”
　　银蝶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下来，奔出去催水，春菱撵着骂道：“没眼色的下流东西，真把自己当奶奶了！”
　　香兰见闹着不像，正房那头已经有几个小丫头子站在院子里往这头探头探脑的，便将春菱拉回来，笑道：“姐姐快别生气，我给你倒碗茶。”
　　春菱拿着小手帕往怀里扇风道：“我瞧见她那个德行就有气！你今儿不在府里所以不知道，那小蹄子巴巴的贴大爷去了，做了个荷包往大爷身边凑合，又说要给大爷整衣裳，手就往大爷身上摸，没想到刚伸手就让姨娘给撞见了，亏得咱们姨娘好性儿，没当场给她难堪，等大爷走了才发落她，革了她三个月的米。”
　　香兰惊得张大了嘴：“她，她胆子也忒大了……”
　　春菱哼了一声道：“岂是胆子大，简直是疯了。她还私下里说自己冤，跟不知情的人说‘我不过是给大爷整了衣裳就被责罚了’，连我跟小鹃都捎带着让她骂了。”压低声音道：“悄悄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听吴妈妈说了，姨娘打算过一段把银蝶的老子娘叫进府，让把她领回去呢。”
　　香兰道：“若真如此，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春菱捂着嘴笑道：“可不是，她走了咱们也清净。”说完哼着小曲儿，扭身走了出去。
　　当晚，林锦楼到东厢用饭，青岚忙吩咐多添两个林锦楼爱吃的菜，又重新熬了汤水，东厢上上下下一阵忙乱。青岚用彩釉的花瓣酒器给林锦楼烫了一壶酒，自己则以茶相陪，气氛倒也和乐融洽。
　　春菱抢着在前头伺候，香兰便躲了闲儿，在茶房里一边看炉子一边做针线，忽听门口有响动，吴妈妈走进来，坐在香兰身边的小凳子上，用手扇了扇风道：“这屋里跟个小蒸笼似的，你还真坐得住。”
　　香兰笑道：“这里清静，热些也不怕。”说着拎起炉子上的铜壶，给吴妈妈沏了一盏茶。
　　吴妈妈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道：“今儿个东厢是热闹，大爷连着几天都往咱们这儿歇着，正房那位理都没理，看这个行市，今儿晚上就要在咱们这儿歇了。”
　　香兰道：“那大奶奶生气了怎么办？”
　　吴妈妈哼了一声道：“谁管她是不是生气了。太太查账查出不少事，正恼她在气头上，大爷又懒得搭理她，除了二太太那头心软，时不时打发人来送点子东西，全家上下谁会睬她呢。”凑到香兰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听姨奶奶偶尔提过一回，好像大爷想出了丧期就……和离。”
　　香兰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和离？这哪是闹着玩的……”
　　吴妈妈叹了口气道：“我说也是，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奶奶娘家虽只是个六品，但赵氏家族却是个望族，在朝为官的也有不少，只怕闹起来不好看。这只是大爷心里这么想罢了……唉，就算真和离了，咱们姨奶奶也未必能扶正。”又肃了脸色道：“我方才与你说的，万不可同旁人说，即便是小鹃、春菱她们也不成。姨奶奶对你另眼相看，我才将这番话告诉你。”
　　香兰点头道：“妈妈放心，我决不会说。”话音未落，春菱便跑了进来，拉起香兰道：“大爷打发我给太太送东西，前面少个人伺候，你快到小厨房把点心端进去。”
　　香兰只好到小厨房去，从厨娘手里接过四碟子糕饼，用托盘端着，进了卧室。低着头进屋，挑起眼风打量，只见林锦楼和青岚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用饭，炕上摆着螺钿朱漆嵌金的炕桌，满满当当的全是酒菜佳肴。林锦楼半卧在里侧，背靠着弹墨青缎靠背引枕，头发已披散下来，换了家常的衣裳，衣襟半开，露出健硕的胸膛，手里握一只瑞宝金英的细瓷酒盅，意态放旷。青岚坐在炕桌旁边，手里拿了筷子夹菜喂给林锦楼吃，见酒盅空了便执着壶添酒。
　　香兰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点心碟子放在桌上，又撤走两个不吃的菜。林锦楼看见香兰进来，心头一跳，眯了眯眼。自上回他与香兰说了寥寥数语，不知为何，心里总浮现出那张光丽清灵的脸，再到东厢却瞧不见那小丫头了，他一连来了几日，还有意无意的跟青岚提起那丫头。没想到青岚却是个没眼色的，竟不能揣摩他心意，把那话当成耳边风给放了。他记得香兰说过只在后面做针线，从不上前递茶递水，便特意绕到茶房去看，也未找着她，今日没想到却见着了。
　　林锦楼啜了小半杯酒，对香兰道：“你在这儿伺候，不许往别处去。”
　　香兰很不情愿，只好乖乖站在离碧纱橱一丈远的地方听差，偏林锦楼又可恼得紧，一会儿说酒冷了，一会儿说菜淡了，支她做这个做那个。忽又听林锦楼召唤道：“这几日东奔西走，跑得我腿疼，你，过来，给我捶捶腿。”
　　青岚一听马上就要给林锦楼捏脚。林锦楼忙拦住，捏了青岚的手笑道：“你是双身子，我怎舍得劳动你，让个丫头捶捶捏捏的便是了。”
　　香兰只得拿了个美人拳站在炕边上给林锦楼捶腿，偏他还不满意，哼一声道：“用手捶，美人拳硬邦邦的，爷不舒坦。”
　　林锦楼半合着眼，看香兰乖乖的攥着拳头捶他的腿，那两只手仿佛两团棉花，挨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可他却偏偏觉着舒坦，尤其他支着香兰干这个那个，让她忙忙碌碌的围着自个儿转，便心里头爽快。
　　好容易吃完了饭，香兰甩了甩发酸的手，端着托盘去收拾桌子，林锦楼指着桌上两个碟子道：“这两碟子点心，连同一碗粥，都赏你吃。你用完再回来伺候梳洗。”
　　香兰谢了赏，出去一看，只见碟子里摆着莲藕蜜糖糕、糯米凉糕、芸豆卷、鸽子玻璃糕、奶油菠萝冻和肉松卷酥，并一碗粳米燕窝粥，俱是最上等的吃食。平时这样的菜色就算吃剩下也要给主人留着下顿再吃。
　　香兰暗道：“这两碟子点心是刚刚支着我往厨房要的，要来了竟一口没动。不知这位大爷是怜下，总爱赏些好东西；还是败家，不知节省，把金银都这般挥霍了。”她全然没想到另外的意思，乐呵呵的把点心端到茶房里给小鹃留了两块甜腻的，余下的一扫而光。
　　忽听门口有个丫头道：“大奶奶来了！”


第49章 烫伤
　　一语未了，赵月婵已扶了丫鬟摇摇的走了进来，身穿着梨花青双绣轻罗长裙，头上、耳上、手上皆是一色碧绿水亮的玉器，衬得人皎洁爽目，如若神仙妃子一般。赵月婵径直往寝室去，迈步往里一看，见林锦楼和青岚正极亲昵的挨在一处，登时气得手脚冰凉，脸上却笑了起来，道：“哎哟，原来大爷在这儿，我来得不巧了。”青岚忙站起来让座，笑道：“奶奶来得正好，怎么说不巧呢？香兰，快，赶紧沏茶，再摆几样细茶果。”
　　赵月婵袅袅婷婷的在炕桌边坐了，道：“早知道夫君在这里跟妹妹亲热，我才不敢来打搅，回头底下人嚼舌根子，再说我不贤良。”青岚不敢再坐着，也不敢搭腔，站在一旁。
　　林锦楼喝了一口茶，看了赵月婵一眼道：“你来干什么？”
　　赵月婵嗔了林锦楼一眼道：“我不过是过来串门子聊聊天，怎么？这都不成了？”虽是嗔怒，但双眸盈盈如若春波流转，极有风情。将屋子打量一圈，见陈设豪华，尤其屋角设一博古架，摆设着金银宝器，正中的多宝阁里设一尊玉雕的送子观音像，用一整块莹润的碧玉琢成，镶嵌玛瑙、水晶、珊瑚、翡翠等珠宝，荧光灿烂。这尊观音是几年前，扬州一个豪阔盐商送给林锦楼的新婚之礼，她一眼便相中了，百般暗示让林锦楼将这尊观音送给她。林锦楼装作没听见，如今却将这观音送了王青岚这小狐媚子！床边一架紫檀描金的满地浮雕象牙镜架，比她房里的花梨木镶银镜台瞧着还贵重。那扇紫檀菊纹镂空月亮门，中间垂着一副水晶珠帘，全是用打磨极亮的水晶珠子穿成，圆润光洁，玲珑剔透，透光又挡蚊虫，颗颗珠子都是一般大小的，极为难得。
　　赵月婵强压着心头火，似笑非笑道：“妹妹这儿我还是头一次来，这不见不知道，屋子里的玩器摆设比我那屋都强呢。”
　　青岚陪笑道：“奶奶折煞我了，哪有这么好，我屋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可哪里比得上奶奶房里的金贵。”
　　赵月婵笑中带刺道：“你是大爷心尖儿上的人，那些个好东西，他不紧着你紧着谁？你房里的东西都是他亲自挑的呢，我房里的东西再金贵，跟大爷的心意一比，就如同粪土似的，一文不值了。”
　　青岚一向不善言辞，被赵月婵那么一刺，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锦楼把茗碗往桌上一放，道：“再给我添些茶。”青岚忙拿起茶壶给林锦楼添水。
　　赵月婵见林锦楼爱答不理的，忍着怒意，放柔声音道，“方才我到母亲房里送些自己糟的鹅掌鸭信，母亲说你明日要出门，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我也好帮你准备置办些衣裳用品。我在房里等你许久都不来，心里烦闷了才找青岚妹妹聊聊天。”
　　林锦楼淡淡道：“东西有书染和小厮们替我备了。”
　　赵月婵道：“他们总不如我们知疼着热，爷在外头若是吃不好、睡不好，我们跟着也担心，妹妹你说是不是？”
　　青岚看看林锦楼的脸色，不知自己该应还是不该应，她看见赵月婵便心里发憷，胡乱的低下头。
　　赵月婵冷笑一声，心道：“这小贱人远不及我美貌，性子懦得上不了台面，到底哪一点拿人了？大爷好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三天两头往东厢跑。”眼睛瞄到青岚隆起的肚子，不由愈发怨恨。
　　原来林锦楼待她冷淡，她每次回娘家，母亲都敲打她早日生下一男半女，但如今这情形，让她一个人守空房，怎能凭空变出个孩子来！这些时日她刻意收敛，不再哭闹蛮横，打起温柔哄着林锦楼，也没捏着错处找青岚麻烦，但林锦楼待她仍冷冷淡淡的。方才她在秦氏那里听说林锦楼明日要出门，这事她竟毫不知情，如今她的地位竟连个贱妾都不如了！她心里有气，收拾打扮一番到东厢来，到底要看看那个小狐媚子凭什么能把爷们迷惑了，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林锦楼却在那小贱人跟前对自己爱答不理，故意落自己脸面！
　　赵月婵越想越怒，偏巧香兰端了茶进来，这茶本该青岚亲手给赵月婵奉上，奈何她一时傻愣了，居然没动。赵月婵气上加气，将茶碗端起来借故发挥，“唉”了一声将茶全泼在香兰脸上，口中骂道：“没眼色的小蹄子，这么烫的茶，叫我怎么端得住！”
　　那茶虽不滚烫，却也是热热的，香兰“啊”的叫了一声，忙捂住了脸，疼得眼泪已滚了下来。林锦楼登时便坐了起来。赵月婵骂道：“还不快滚！”
　　香兰捂着脸便要出去，林锦楼顾不得穿鞋便从炕上下来，几步抢到跟前，把香兰的手拉了下来，只见脸颊一片通红，幸好没有烫伤。再瞧香兰脸上挂着泪，神情又惊又怕，楚楚可怜的，顿时心疼起来。
　　林锦楼面色冷然，看了赵月婵一眼，扭头对香兰道：“方才大奶奶对你无礼了，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香兰一呆，便要跪下，林锦楼抓住她手臂并不让她跪，另一手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明儿个找济安堂的罗神医过来给你瞧瞧，这银子你留着养伤用，伤好之前不必在跟前伺候，稍后我打发人来给你送点子药膏。”
　　香兰含着眼泪看着林锦楼，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谢恩的话。林锦楼对她微微笑了笑，露出一口极雪白的牙，回头对赵月婵道：“走罢。”见赵月婵愣愣的，便立起剑眉道：“你来这儿不就为了让我回去？还不给我拿鞋过来！”
　　赵月婵方才回过神，忙不迭的给林锦楼穿鞋，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香兰回到屋里，又委屈又难过，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时春菱等人过来探听方才的事，香兰只是勉强应了两句，拧了凉毛巾冰脸。过不久，有个小丫头拿了个金丝香木的小圆盒来，说道：“这是大爷给你的药膏，脸疼了就涂一层，别沾上水。”香兰拧开盖子一看，见里面是乳色的膏子，伴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抹在脸上清凉滋润，红印子瞬间便淡了。
　　春菱惊道：“这是晶玉兰雪膏，过年时刚从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太太得了四盒，当时便打发人给老太太送了一盒。这东西是宫里的秘方制的，皮肤起了什么疹子冻疮，一涂就好了，只是想买都没地方买去。”脸上带了嫉妒的神色道：“大爷又给你赔不是，又给你银子的，居然把宫里赐的膏子给你用，还叫济安堂的罗神医给你瞧伤，罗神医从来都是只给太太奶奶们请平安脉的。”
　　小鹃笑嘻嘻说：“不过烫了这么一下，却得了这么大的脸，倒变成了巧宗儿了。”
　　银蝶不咸不淡的说：“大爷虽好性儿，是个怜下的，可若不是看在姨奶奶的面子上，怎能给你这样的脸面，你可别忘形！”
　　香兰啼笑皆非，心道：“烫伤疼在我身上，反招来一堆磨牙闲话，你们谁乐意替我，我还不愿意要大爷给的‘这么大的脸’。”转念又想道：“大爷虽性情骄纵些，但也算是个宽厚的，给我的膏子这样金贵，等脸上的印子消了，我就还给他。”脸上不带出声色来，默默的将东西收了。


第50章 琼脂
　　且说林锦楼出了东厢，召唤个在廊下听差的小幺儿过来道：“去前头书房告诉书染，让她拿宫里赏下的那个药膏子给东厢的丫头香兰。”方才转身回了正房。早有赵月婵的丫鬟白露和汀兰在门口守着，见林锦楼来了，顿时忙碌起来。
　　迎霜去端早就沏得了的梨香茶，白露去拧热手巾，汀兰在炕桌上摆上细茶点。林锦楼也不搭理，径直迈步往里头去。赵月婵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看见迎霜便对她使了个眼色，迎霜会意，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林锦楼往床上一歪，闭上双眼，也不说话。赵月婵重新挂上笑脸，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款款道：“我看爷方才也吃饱了，要是还饿着，我这里备了几道点心，枣泥山药糕和菊花糕，都是消食补气的。”
　　林锦楼睁眼看了看赵月婵，道：“不必了。”
　　“还是用一点儿罢，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赵月婵殷勤笑着，“快把糕端上来。”
　　不多时，林锦楼只听耳边有人道：“请大爷用糕点罢。”莺声燕语，婉转酥麻。
　　林锦楼睁眼一瞧，只见地上跪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身材窈窕袅娜，穿着湖蓝色的袄儿，勾勒出丰腴的胸脯子和一把纤腰，再细看那张脸儿，柳叶眉樱桃口，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端得是个俏佳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有个碟子，盛了几块点心。
　　赵月婵见林锦楼仔细打量那丫鬟，心窝里发酸，可脸上却仍带着笑，道：“这是琼脂，前两天买进来的，我看她模样好，性子也温柔，就放在身边儿服侍了……还不快给大爷行礼。”
　　迎霜在一旁接过托盘，琼脂盈盈拜倒：“琼脂请大爷的金安。”说着眼睛忍不住向林锦楼溜了过去。她是前几日让赵月婵花高价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原本她自小被鸨母买来，还请了个女先生教，略识几个字，还会些丝竹，虽是黄花闺女，但也有几分风月手段。后来有个官人想把她买去送给上峰作妾，谁知那家失了火，眼看家境要败落，便直接将她领到牙行卖了换钱。正逢赵月婵来挑人，便把她买了去。
　　刚来的时候，赵月婵一番疾言厉色的敲打，让琼脂真个儿有些怕，但今日她一见林锦楼，两只眼好似粘上一般，再也离不开了——她原以为自己要去伺候个年逾六旬的老头子，没想到竟然是个龙精虎猛的英俊男人！
　　琼脂身上酥了一半，大有情意的送了个秋波，又娇羞的低下头。
　　赵月婵一阵胸闷气短，前阵子她看林锦楼天天往东厢跑，终于有了体悟：原来她的最大威胁并非那些妖妖娇娇的通房丫头，而是东厢那位岚姨娘。岚姨娘是良家子，秦氏青眼有加，又怀了身子，连林锦楼都十分看重，假以时日再生了儿子，那林府里就愈发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赵月婵是个聪明人，痛定思痛之后，前思后想了好久，终下定决心亲自挑选个美妾送到林锦楼床上，等那美妾生了儿子，便过继到自己身边儿养，也好日后有个倚仗。只是那美妾便要精心挑选，一来要有身契拿捏在自个儿手里，二来不能太聪明伶俐却要有些眼色，三来要老实听话。于是挑选来挑选去，比照着林锦楼对美人的喜好，便挑中了眼前这个女孩儿，调教了几日，重新给取了个香艳的名字，送到林锦楼跟前儿。
　　如今她瞧着林锦楼颇为意动的模样，心里头一时喜一时苦，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正胡思乱想着，便听林锦楼哼哧一笑，凑到她身边儿讽刺的说：“我还真不知道，如今你又多了个当老鸨子的喜好。”
　　赵月婵一怔，登时白了脸色。
　　林锦楼又靠回身后的团枕上，慢条斯理的说：“可惜你林大奶奶拉的皮条，我却不敢消受了。”
　　说完转了个身，脸对着墙，自顾自的闭眼睡了。
　　赵月婵咬牙暗恨，起身带着迎霜便走，却命琼脂留在屋里侍奉。待出了屋，迎霜对房里努了努嘴，低声道：“大爷不买账，这该如何是好？”
　　赵月婵冷笑道：“别看他装得跟什么似的，没瞧见那小蹄子进屋之后，他就盯了半日，连眼珠子都没错开么？咱们且去，我就不信他不碰那块油糕。”
　　要说林锦楼倒真有些心动，如今为他曾祖母守孝，已旷了许久，眼见个姿色样貌拔尖儿的女子在眼前晃，还真想消受一番。可他如今正盘算着把赵月婵从家里赶出去，怎能再碰她送来的人？
　　林锦楼便闭了眼躺着，过不久便迷迷糊糊的睡熟了。夜间起来叫渴，将幔帐掀开，唤了一声：“茶。”
　　不多时，一双白腻的小手递过一只青瓷花瓣杯子，林锦楼接过一饮而尽，借着微弱的光亮一看，只见琼脂正站在床前，挽着松松的头发，荼白的袄儿半敞着，露出大红肚兜，衬得肌肤愈发雪白。
　　琼脂见林锦楼瞧着她，便红了眼眶，低下头轻声说：“是不是琼脂碍了大爷的眼……让大爷不欢喜了？”
　　这一番作态我见犹怜，让林锦楼登时有些口干舌燥，声音不自觉的柔和几分，将茶杯递过去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没不欢喜。”
　　琼脂含着眼泪，带了几分娇羞，看了林锦楼一眼，小声说：“那，那大奶奶让我……侍候大爷……我，我也是愿意的……”
　　说着去接茶杯，却故意去碰林锦楼的手，那一双小手滑腻轻软，林锦楼心里一痒，便反手将那小手握住，手上用力，把琼脂拉拽到怀里，调笑道：“伺候爷？你要怎么伺候？”心里想着：“横竖个丫鬟，收用了也不是大事，难不成她给爷送个美人儿，爷就不休她回家了？”
　　琼脂脸上增了几分春色，指甲在林锦楼胸前一划：“大爷想让奴怎么伺候，奴就怎么伺候。”
　　林锦楼低笑着便要亲嘴儿，但瞧见琼脂娇怯的神色，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日脸被茶水烫了的小丫鬟香兰。香兰的神色也是这般怯怯的，脸被烫得通红，两只大眼里含着泪儿，说不出的委屈可怜。如此一来，便又想起赵月婵是如何飞扬跋扈的，于是连带着怀里的美人儿也没了味道。松开手把琼脂推了出去，淡淡道：“夜了，去睡罢。”把幔帐撂下翻身睡了。
　　琼脂呆呆立在床边，不知这位爷怎的忽然变了脸，方才还柔声细语的，这会儿冷眉冷脸，心中暗恨自个儿方才错失良机，早知就不该娇羞，该迎上去将生米煮成熟饭才是。咬牙恨了一回，也只得赌气跺脚回去睡了。


第51章 捧杀
　　林锦楼第二日便出了门，赵月婵亲自把人送到二门上方才回去。各房的妾室畏惧赵氏之威，不敢凑到跟前儿，都悄悄打发心腹小厮守在二门外给林锦楼送些东西。青岚处处紧着林锦楼身子，送一瓶儿滋补身体的丹药；鹦哥爱那风花雪月的调调，用一缕头发和着五色彩线打了个络子，取“横也相思竖也相思”的意思；画眉干脆送了个她贴身穿的枚红五色刺绣鸳鸯肚兜。
　　小鹃在外头将各屋送的东西都打听了一圈儿，回来跟香兰偷偷八卦。香兰心中默默点评：岚姨娘最贤惠，鹦哥最诗意，画眉最……奔放。又暗暗揣测林锦楼最喜欢哪件，想来想去估摸着以那位大爷的性子，大约最喜欢画眉的玫红鸳鸯肚兜。
　　她和小鹃正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银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家常穿的肉桂粉小褂，往香兰身边一扔，扭身便走。
　　香兰把那褂子拿起来一看，便喊住道：“你且等等。”起身上前把褂子递过去，“这是你缝的？针脚这样糙，歪歪斜斜的怎么见人？拿去重做。”
　　银蝶哼哼道：“我就这个手艺，你要瞧着不好就自己缝去。”
　　小鹃愤然道：“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的活计，做不好还有理了？”
　　香兰把小鹃拉住，淡淡道：“做不好不要紧，我教你，去把针线笸箩拿来。”
　　银蝶瞥了香兰一眼：“我这儿还有别的活儿，春菱姐姐还让我去晒书呢。”说着拔腿便走。
　　香兰抢上前挡住道：“晒书让小鹃去，你先做针线，我去同春菱说。”
　　银蝶还要叽歪，香兰却把脸沉了下来，冷声道：“这活计是我三天前就给你的，你已经拖了这么久，做得这样差，我要教你还百般推脱，你到底想怎样？”
　　银蝶只觉着香兰单柔好欺，没料到她忽一沉下脸却威势十足，顿时有些愣，香兰把那褂子递过去道：“去，重新缝这褂子，我且告诉你，这料子是上等的贡缎，若做坏了，就直接从你月例里扣，你明白了？”
　　银蝶脸涨得通红，气得喘了好几口，盯着那褂子，却不伸手拿，两人一时僵在那里。此时门帘一掀，春菱走了进来，一看这阵势心里明白了几分，微微笑着：“哟，这是唱得哪一出？”
　　小鹃快人快语：“银蝶不好好做活儿，香兰要教她，她还不肯学。”
　　银蝶冷笑道：“你跟她交好，当然向着她。”又瞪着香兰，“别以为我们心里不清楚，你不就因为大爷给了你个宫里赏的膏子，就觉着自个儿腰板硬气高人一等了么？呸！上头还有大奶奶、姨奶奶，你就以为能攀高枝儿了？瞧把你兴得那样，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哼！”说完一推春菱，摔帘子就出去了。
　　香兰愣住了，小鹃气得跺了跺脚：“黑心的小贱蹄子，有本事让大爷也赏你一个！分明是眼红嫉妒人。”又去拉香兰的手：“咱们别理她，什么玩意儿！”
　　春菱心里暗爽，假意咳嗽一声安慰道：“是呢，银蝶年纪还小，说话难免口气冲些，回头我去说她。”说着又出去了，临走时扭头道，“姨奶奶说了，这几日不用你进去伺候了，让你紧着把小孩子的衣裳做出来几件。”
　　说话听音，香兰眉眼通挑，立时就明白了，这是岚姨娘膈应了她——自从林锦楼送了她涂脸的膏子，东厢里便诡异起来。青岚原待她亲厚，之后便有些淡淡的，如今连近身伺候都不让她靠前了；吴妈妈却对她愈发亲热，原直唤她名字，如今却叫“香兰姑娘”；春菱客气了许多，却也不动声色的跟她疏远了两分；银蝶倒是摆在面子上，直接甩脸子，连活计都指使不动；唯有小鹃同她仍是一如既往的交好罢了。
　　香兰忽然觉着没趣儿，深深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把手里的褂子扔到一旁。
　　东厢待客的小厅堂里，画眉正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跟青岚说话：“……其实二姑娘就是个爱风雅的人儿，原先也爱组个诗社、棋社的，因曾老太太的孝就停了几期，如今又有这个心气儿，这才招呼着大伙儿问一声，姐姐要有雅兴，不妨也去散散心。”她头上绾了个油亮的发髻，盘了一支玛瑙云蛟钗，脸上仍是浓妆，衬得愈发妩媚，穿着一件蔚蓝底子缠枝花卉刺绣镶边靛青对襟褙子，底下是雪白的裙儿，隐约露出一点绣鞋上翘着的珍珠，又俏皮又新奇。
　　青岚歪在罗汉床上，拨弄着旁边绿檀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草，含笑道：“我不懂什么湿啊干的，再说身上也乏，还是你们去罢。”
　　画眉笑道：“这诗社，有时候连太太也会去凑热闹呢，姐姐就去罢，憋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再说还有几家内宅里走动勤近的官眷太太小姐们也来，去混个脸熟也是好的……正房那个母夜叉，虽说大字不识几个，也得过去凑个兴儿。平日我跟鹦哥那小蹄子不和，见着姐姐却觉着投缘，咱们姊妹一起去，也能做个伴。”
　　青岚虽是生长在读书人家，可性子惫懒，自小对读书兴趣皆无，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只不过识几个字，学了些《贤女集》之类，听说林东绮要办诗社，难免怕丢脸露怯，不敢应。但听画眉说“太太去”，又说“内宅里走动勤近的官眷太太小姐们”，便心动了。
　　画眉看着青岚的脸色，笑吟吟的喝了口茶：“再说，姐姐是读书人家出身的，比我们都高明百倍，难道还怕做首诗吗？就怕到时候大展长才，把她们都比下去了！要我说，不如姐姐起头办这一期诗社，到时候露这么一小手，那可就美名传四方了。”又鼓起兴说谁谁家的小妾，办了诗社，事事妥帖周到，在太太们之间拔了头筹，比正房奶奶脸上还有光；谁谁家庶出的小女儿，因为在诗社里诗文做得好，传扬出去，嫁了个前途似锦的大才子。可依她画眉看来，这些人都比不上青岚聪敏多闻，若是青岚能趁身子还不重的时候办一期诗社，在太太奶奶间扬了威风，不光能得太太看重，她未出世的孩儿也因他母亲而更有分量了。
　　这三夸五捧的，把青岚说得晕陶陶，心中暗想着：“是啊，画眉说得不错。我在林家虽是个妾，可也是良家子出身，林家摆了酒宴风风光光用轿子抬进来的，跟她们到底不同。如今在林家，虽有些地位却无口碑，若是这诗社做成了，名声显扬出去，人人称赞，方不辜负我肚子里的肉儿。”
　　头脑一热，登时便道：“甚好，那我就跟二姑娘说，这一期诗社便由我来组罢。”
　　画眉笑得眯了眼，拍着手道：“姐姐果然是个爽利人，真是女中豪杰了。这事要是做成了，不单是太太和大爷高看你一眼，连官眷们也要夸姐姐的才名贤名。”
　　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狠狠捧了青岚一番，方才告辞走了。
　　等画眉一出东厢的门儿，脸上的笑“吧嗒”掉了下来，冷冷看了东厢一眼，嗤笑着自言自语道：“傻婆娘，痴心疯了竟敢应下这个，有你受的！”


第52章 固执
　　却说画眉去了，青岚把她应承诗社的事跟吴妈妈一说，吴妈妈登时大吃一惊道：“我的奶奶，你怎么把这事应下来了？”
　　青岚一愣，道：“应下来怎么了？我这不是跟妈妈商量诗社的事该怎么操持么？我年轻面嫩，不曾做过这样大的场面，妈妈经的事多，还要事事倚仗您。”
　　却没成想吴妈妈咬牙切齿，恨声骂道：“我就知道画眉那小蹄子不安好心，竟把姨奶奶往贼船上头领！”看着青岚懵懵懂懂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道：“姨奶奶以为办诗社是个玩意儿，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妥当的了？要放寻常大户人家里，诗社就是内宅里妇人们取乐的，可在咱们这儿却不同。太太人缘好，老爷的官声也响亮，但凡要是咱们家办一期诗社，等若是金陵有头脸的大户太太小姐们在府上聚会一次。这样的席面，要瞻前顾后，人人满意，最后讨一声‘好’真是难上加难。你道二姑娘为何爱办诗社？还不是因为待字闺中，若这样的场面操持的好，谁不夸说一句贤惠能干，争相要娶回家呢。”
　　青岚听吴妈妈先前讲得这样难，也面露难色，可听到后来，又抖擞起精神，笑道：“若这样的场面我操持好了，岂不是也能得人夸赞了？妈妈总说我在府里没靠山，生怕太太走了我便吃亏受欺负，眼下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怎就退缩了？”
　　吴妈妈直想翻白眼，苦笑道：“我的奶奶！二姑娘操持得好是因为有太太在一旁帮衬看顾着，莫非姨奶奶也有这样大的脸面，能请太太过来帮你料理了？况且姨奶奶还大着肚子，养胎还来不及，怎好自己再折腾？听我的话儿，这个心歇了罢，啊。”
　　青岚嘟着嘴，有些不乐意。
　　吴妈妈看着青岚嫩如鲜花的脸颊，又叹了一口气，想到这岚姨娘不过才是个十八九岁不经事的小媳妇罢了，声音便放柔了几分，道：“姨奶奶要想办诗社，不妨等孩子生下来，养好了身子也不迟，这几个月姨奶奶还是紧着自个儿的身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熬神费力，万一伤了肚子里的哥儿，不光我们跟着着急上火，大爷也是要心疼的。”
　　又劝又哄了好一阵，无奈这青岚也是个认死理的，一心想着在人前露脸，这会子犟上来，越不让干的事便偏要弄，死活也不肯改主意。
　　吴妈妈无法，只得去找秦氏。秦氏皱了眉，先斥了一句：“胡闹！”眉峰深深皱起。她当初千挑万选选了青岚，就因为看着这女孩儿性格和顺，心思单纯，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否则良妾一门心思跟正房奶奶争权争宠，内宅里就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可如今看来，太单纯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氏想了一回，对吴妈妈说：“不妨，她想办就让她办去。”
　　吴妈妈一愣。
　　秦氏道：“她自从进了府还没吃过亏，这回吃亏买个教训也不是坏事。可有一则，就是她的肚子要紧，你在旁边盯紧些，天天请郎中过来诊脉，万一有什么不对赶快来告诉我，我也好找人替她操办。”
　　吴妈妈领命去了。
　　用罢晚饭，香兰把剩菜剩饭都收在一个碗里，拿到院子里喂猫，见吴妈妈坐在廊上长吁短叹的，便上前道：“天都擦黑了，妈妈坐在这儿喂蚊子呢？”
　　吴妈妈正愁没个人诉苦，一见香兰登时打开了话匣子，将青岚应承办诗社的来龙去脉跟香兰说了。
　　香兰一听，神色便严肃起来，说：“这哪是闹着玩的？姨奶奶的身份本就不该应这层事，大奶奶知道了心里又该怎么想？况且要操持这样的场面，又要计较花费，又要办得有趣儿，还不能弱了林家的脸面，比家里中秋十五做个团圆席还难呢。”
　　吴妈妈听香兰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心里暗暗吃惊道：“这小丫头竟能有这样的见识，竟然像她主持过大户人家的中馈似的。”口中道：“谁说不是？更甭论有几个官家太太原就是挑剔的。让咱们家没脸还在其次，最怕是姨奶奶的肚子有个好歹，我也难见大爷和太太。”又犯愁道：“我虽说在林家呆了几十年，可也没帮忙操持过什么筵席，姨奶奶又说要凡事依仗我这老婆子，唉……”
　　香兰也叹了口气：“姨娘也是，这样难的事怎么就答应下来了。”又问道：“诗社什么时候开？”
　　吴妈妈道：“还有半个月的功夫。”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见茶房里银蝶高声道：“……姐姐不必拿香兰压我，不就是生了个狐媚样儿，会在爷们跟前扮可怜么？你当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尾狐狸精！”
　　又听春菱缓缓道：“她是大爷眼里的红人，还是二等，你有何必跟她找不痛快？要我说趁早歇了心，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银蝶的音儿又尖又厉，带着几分气性：“我可不像春菱姐姐那么好性儿，平日里姐姐的威风都上哪去了？何必怕她？”
　　春菱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却模模糊糊不能耳闻了。
　　吴妈妈立刻朝香兰望了过来，却见香兰容色平静，便道：“这是……”
　　香兰尴尬一笑：“还不是大爷那盒膏子给闹的。”
　　吴妈妈极不赞同道：“大爷赏你是他乐意，她们这是做什么……银蝶那小蹄子我原就看她不厚道，可干活儿手脚麻利，又会讨姨奶奶欢心，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谁知道背后说起人来竟这般难听。”
　　香兰心道：“银蝶和我是一天进府的，年纪也差不多大，我却比她早提了二等，她又争强好胜，自然不舒坦了。何况她对大爷也存了一段意，眼见大爷给了我盒膏子，心里头便更又怨气了罢。”忽想到林锦楼给了她一盒宫里膏子，恐怕这会子全府都要传遍了，不禁警觉起来，看着吴妈妈正了容色道：“我想求妈妈一件事……妈妈是大爷的奶娘，大爷最是敬重的，若是能跟大爷递上话，能不能劝大爷把那盒膏子收回去？最好再大庭广众之下狠狠骂我一通，我也好过两天安生日子。”
　　吴妈妈扑哧一笑，点着香兰的脑门说：“你当大爷谁的脸都给的？傻丫头，那膏子连大奶奶都没那个福气得，他给你你就收着罢。记着我一句话，眼下是难了些，以后有你的好处。你这个丫头跟别人不一样，我看着你就知道你日后是有福气有造化的……”


第53章 代办
　　青岚兴致勃勃，拉了吴妈妈一同商议诗社的事，又打发春菱去林东绮处讨教经验。这一提出章程才发觉事事琐碎，难以计较。先是请谁就犯了难，林东绮是小姐，只管请别家的太太小姐就是，可青岚是姨娘，若不邀请别家的爱妾，未免不懂眼色，日后在官眷的圈子里也受排挤，可请了，又怕惹正房奶奶们糟心，光名单就斟酌个没完。然后是果碟菜品，银两花费，外出采买，另还有诗社的题目等，种种不一而足。
　　青岚小门户出身，自幼就没学过这个，人际走动，迎来送往上也无甚经验，又没经过事，听着吴妈妈和春菱你一言我一语的，便烦了。她不耐烦做这个，可话已说出去，如今硬着头皮也要扛着，先前还打起精神指挥，却越指点越乱，后来不是说今儿个头疼，就是说明儿个腰酸，把事务全丢给吴妈妈处置。偏还想拔个头筹，叮嘱务必事事严谨出彩。吴妈妈等辛辛苦苦忙完一桩，青岚又百般挑剔，四五天过去，竟一丝进展全无。
　　青岚没叫香兰管这一桩事，不过使唤她跑跑腿。香兰也乐得清闲。这一日，香兰在房里做小衣裳，见吴妈妈扶着腰走进来，忙起身起身道：“妈妈这是怎么了？”
　　吴妈妈叹了一声：“姨奶奶一句话，倒叫我们跑断腿。”在香兰床上坐了下来。香兰用自己的杯子给吴妈妈倒了一盏茶。
　　吴妈妈唉声叹气说：“咱们这位姨奶奶也不知想得什么，来人的名单子还没订下来，请帖一张没写，却天天琢磨着上些什么菜。我说请外头的名厨，姨奶奶嫌贵，可家里的厨娘做的她又嫌不好，往外头采买吃食，列好的单子她又给划去一半，跟我说，再贵也不能一下就花五十两，最多只能十两银子……这这这，这又想得脸，又不想花钱，我这把老骨头是没法干了，谁乐意干找谁去！”喝了一口茶，冷笑道：“没那个金刚钻，偏要揽个瓷器活儿，末了自己不干还挑三拣四，怪道人都说小门小户的就是缩手缩脚。”
　　香兰听吴妈妈抱怨，微微皱起眉头。青岚不过是林锦楼稍看重些的良妾，可吴妈妈却是林锦楼的奶娘，虽说是个下人，但在太太跟前都有体面的。吴妈妈看顾青岚待产，多少有秦氏的授意在里头。与其说是“伺候”姨奶奶，倒不如说是以吴妈妈的身份震慑各房妻妾，让她们别动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可这位岚姨娘好似没体会到秦氏的用意，反倒真把吴妈妈当下人使唤起来了。吴妈妈在大宅门当了几十年的仆妇，早已是喜怒藏于心的老油条，如今竟公然讽刺青岚“小门小户的就是缩手缩脚”，显见已十分不满了。
　　再者说，大户人家请客做席，要的就是这个脸，既然要脸面，就要大把的银子往里投，不浪费已是难得，想不铺张却绝无可能。青岚平日里对下人大方，不过也是赏些自己穿旧了的衣裳或者不喜欢的首饰，都是些小零碎。如今真金白银的掏银子出来，自然是肉疼了。
　　香兰本不想管，但瞧着吴妈妈脸色疲惫，心里又不忍，她到底是个良善好心的，低头想了一回，便道：“不如去二姑娘那里问问，上次办诗社，都请了哪家的太太小姐。”
　　吴妈妈道：“姨娘跟二姑娘身份到底不一样。”
　　香兰一听便明白了，抿着嘴笑道：“妈妈糊涂了，还为这个操心，难不成请哪家的姨娘还要单写个请帖了？在帖儿上直接笼统些说‘请某某家内眷’，到时候她们爱带谁来便带谁来。”
　　吴妈妈一怔，拍着手笑道：“可不是，是我们迷糊了。都是姨奶奶，非要每一位来的都要个确认，闹得我也没了方寸。”
　　香兰道：“估个大概的人数便是了，只是来的这些人家谁和谁交好，谁和谁不和，谁该跟谁坐一桌也要有个章程。另外，吃食上有什么忌口，哪些太太信佛要吃全素，哪些太太爱吃荤腥，这些倒是着紧的。”
　　她想得入神，全然没留意吴妈妈惊愕的神色，款款道：“请的人也不必太多，十几位有头脸的就足以了，算上咱们家的太太小姐们，拢共二十多位正好热热闹闹的，多了反倒不美。姨娘给的银子少，倒也有银子少的办法。大户人家食不厌精，那些山珍海味早就吃絮了，不如从庄子上拉些新鲜的瓜果蔬菜。我记着大爷开了个顺福楼，听人说那里的厨子会用花儿啊朵儿啊的做菜，又新奇又好看，不如就请来做个百花宴，不为吃些什么，就为了图个新鲜。花草在咱们园子里想摘多少没有？只是十两银子还是少了些，做这样的席，至少也要三十两……”
　　刚说到此处，银蝶走了进来，见吴妈妈坐在香兰床上，两人状似亲密的说话儿，心里便有些不自在，道：“我刚去了厨房，要了一段藕给姨奶奶做粥，方婆子没在，管事的让我跟妈妈打个招呼。”眼睛一溜，看见吴妈妈手里拿的白瓷杯子，她以为那杯子是她的，便愈发不自在了，暗自咕哝：“倒是会用别人的东西做人情儿。”往桌上看去，见自己的杯仍好好的放在桌上，便闭了嘴。
　　吴妈妈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瞧见，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银蝶一走，便又问香兰道：“依你的意思，这诗社在哪儿开？姨奶奶的意思还让在剪秋榭办。”
　　香兰想了想说：“太太喜欢剪秋榭，咱们也去那儿岂不是跟她争持了？拢翠居不是还空着，如今成了花房，不如就去那里，又清净又省得打扫，花木也多，也好命题做些诗文。”
　　吴妈妈笑弯了眼，拉着香兰的手道：“我的好丫头，我竟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眼界，真把屋里那个给比下去了，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香兰心里警醒，低头道：“原先在表姑娘那里听她曾经念叨过原先家里做席的事，无意当中听来些。妈妈也别夸我，我也是照猫画虎的瞎说一通罢了。”
　　吴妈妈只是含着笑，拍了拍香兰的手。
　　银蝶探头探脑的站在门外，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偷看了一会儿，因她二人声音低，听不清说得是什么，便抓心挠肝的。眼珠子转了转，便跑到青岚跟前告状道：“香兰自从大爷赏了她膏子，就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如今又百般讨好吴妈妈，心里头怕是藏了奸了！”
　　青岚从未将吴妈妈看做了不起的人物儿，况她又不喜银蝶，听了这话便斥道：“好好当你的差，别拿这些有的没的事情烦我！”
　　银蝶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自此后，吴妈妈便时常跟香兰询问办诗社的事，原先香兰说完，她还想一想，但渐渐的，觉着香兰的主意比她还要高明不少。再后来又找青岚把香兰要来帮忙打理诗社的事，让旁人都听香兰使唤，她只管在后头坐镇。香兰本想推脱，吴妈妈便道：“等诗社的事完了，便准你半个月的假，再多发一个月的月例。”
　　香兰咬了咬牙便应了，道：“只是有一节，对外只说是我帮妈妈操持，做得好了都是姨奶奶和妈妈的功劳，与我半分干系都没有。”
　　吴妈妈听了这话，又将香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方才点头道：“好，那便依你。”


第54章 遥望
　　却说香兰应了诗社的事便日夜操办起来。一来她怕打搅青岚休息，二来她只说协理吴妈妈打点事宜，不愿在众人跟前出风头，便干脆搬到拢翠居去住，日日忙碌到深夜，吴妈妈晚上便过来相陪。
　　这一日黄昏，园子快落锁的时候，忽有个七八岁的小幺儿来敲拢翠居的门，香兰出来一看，那小童儿手里拎着一只波罗漆方形攒盒，道：“我家主子说姑娘这几日忙碌辛苦了，让我来送些吃食。”说着自顾自走到屋里，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只填瓷青花高脚盅，一碟子小菜和一碟子糕点。
　　香兰将高脚盅的盖子打开一瞧，见里头是枸杞红枣鸭汤，奶白细腻，香气诱人，看看那小童儿觉着眼生，不是在知春馆廊下当差的几个，因问道：“你家主子是谁？岚姨娘？”
　　小童儿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说：“倒不是她，香兰姐姐出了院儿门，一瞧就知道了。”说着拎了食盒就走。
　　香兰忙忙的跟出去，站在院门口，那小童儿遥遥一指前方的月亮门：“姐姐看那里。”
　　香兰抻脖子一瞧，只见那月亮门旁竹影丛丛，青翠浓密，有人正站在那丛竹子后头，隐隐露出半张脸和靛蓝斗纹衣角，似乎是瞧见香兰看他了，便用手将面前那丛竹子推开，宋柯那张俊美白净的脸便现在眼前了。
　　香兰瞠目结舌，瞬间被施了定身法，一动都不能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脑里全然是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喊着：“他怎么知道我在拢翠居？他在关心我……我的丈夫给我送吃食来了……”
　　宋柯对香兰展颜一笑，香兰方才回神，急忙裣衽一礼，盈盈道了一个万福，宋柯心里一热，笑着对她微微颔首。
　　那小童儿甚是机灵，对香兰道：“姐姐回去且慢用，空碗我明儿个再过来收。我叫绿豆，姐姐若有差使，或者给我们爷传递个什么话儿，只管吩咐我。”
　　香兰明知不合规矩，却按捺不住，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道：“替我好好谢谢你们爷，告诉他日后不必破费了，他的心意我收下了。”
　　绿豆却不肯接那铜板，一溜烟儿跑了。
　　香兰抬起头，见宋柯仍站在月亮门边上，她本想再多看一会儿，却恐人多眼杂被人瞧见了，只得依依不舍的走进去，关上了院门。又从门缝里往外看，直到宋柯跟绿豆转身走了，方才收拾心情，走到屋里去了。
　　她对着桌上细致的菜肴，心里百感交集。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断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她也确实觉着自己已百忍成金。可事到临头，见了宋柯，又忍不住忆起前世种种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情意。
　　香兰端起高脚盅，汤还未到嘴里，泪却先滑了下来。
　　原来自从上回一别，宋柯时时想着要将香兰讨要过来，却不巧赶上林锦楼要出门。林锦亭本想跟赵月婵打声招呼便把香兰直接领回来，却好巧不巧知道这香兰被他大哥赐了一盒宫里的晶玉兰雪膏，林锦亭便有些踟蹰了。林锦楼这做派显见是对这个叫香兰的小丫头有几分上心，若不打招呼就把人领走怕是不妥。只好等林锦楼回来再作打算。
　　宋柯时时惦念香兰，让林锦亭帮他打听香兰的事，这厢知道香兰为诗社的事住到拢翠居去了，便打发人来送些吃食，也好让香兰知道，自己并未忘记她。幸而这拢翠居和林锦亭住的卧云院离得近，他来回走动也不怕被人瞧见生了疑心。
　　“……香兰姐姐也没说什么，只让大爷别再破费了，你的心意她收下了。”绿豆搔了搔脑袋，“她还要给我几个钱，我当然是不能要了。”
　　宋柯默默叹一口气，回首望了望拢翠居那扇小小的院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纤弱的身影。
　　此时夕阳西下，看园子的婆子前来巡查，见宋柯站在门处，便堆着笑迎上来道：“柯大爷，该锁园子了，您明儿个再过来逛。”
　　宋柯再次回首看了一眼，便带着绿豆离去了。
　　自次绿豆便天天带了吃食来，香兰站在门口对宋柯施礼，两人遥遥相望，虽一句话都不说，但好似明白彼此的心意似的，欲说还休的滋味尤其让人沉醉。
　　却说开诗社的日子已到，青岚亲自拿了请帖送给秦氏。秦氏到拢翠居看了一遭，见拢翠居已焕然一新，里里外外摆着上百盆花卉，争奇斗艳，庭院里两棵石榴树花开正浓，院外守着一溪清流和几块奇石，并一道通幽曲廊，虽不比别处雅致，却也颇有意趣。
　　秦氏又询问了几句，见果然事事料理妥当，不由大为惊讶。
　　次日，各家女眷便乘车坐轿纷纷来了。青岚一早换上一套粉白二色凤尾纹样肉粉色绣金镶边圆领袍，让春菱用银丝髻梳了个别致的头，脸上也用了些脂粉，纵然她如今已显怀，却不见臃肿，往人群里一站，仍是个俏丽的小媳妇儿模样。因她不大精通人来送往的场面事，秦氏便命林东绮在一旁相陪提点。不多时，三三两两的妇人都到齐了，拢翠居便喧哗起来。
　　香兰不爱凑热闹，只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后头盯着厨房上菜。吴妈妈轻手轻脚走过来，拍了拍香兰肩膀道：“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前头热闹得紧，拢共来了二十来位，你也过去讨些赏钱罢。”
　　香兰笑了笑道：“我走了，谁盯着厨房上菜呢？”
　　吴妈妈道：“用饭了不曾？”
　　香兰道：“方才吃了些。”
　　吴妈妈道：“横竖菜也上齐了，后头不过是些粥点，我让春菱过来看着，你到前头去罢，我方才跟太太说了，这些时日多亏你精心，太太说这就让你过去，要好好赏你呢。”
　　香兰有些踟蹰。
　　吴妈妈道：“去罢，你这一遭给姨娘争了好大的脸，太太每个丫鬟都赏了，连小鹃银蝶都得了个红包。”
　　香兰方才到前头来，只见满院珠翠环绕，笑语莺声，她溜着墙根走过去，却见秦氏身边坐着个跟她容貌有几分相仿的美妇人，两人正有说有笑。


第55章 诗社（一）
　　那美妇人是秦氏二姨妈的女儿韦氏，两人从小交好，后韦氏嫁入显国公府，虽是世子郑百川的填房，二人年岁相差二十岁，但到底也算夫妻和美。只是婚后四五年方才生下一女，取名静娴，此后韦氏便没再产育过，这郑静娴便是韦氏的掌上明珠。
　　秦氏对韦氏笑道：“咱们可有些时日未见了，若不是表姐夫落叶归根，想回来祭拜祖宅，咱们姊妹还不能聚上一聚。”
　　韦氏脸上带了一丝忧虑，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身子骨这两年愈发不好了，却还偏要回来看看，我们娴姐儿如今还没个婆家，我真怕老公爷一撒手，便把娴姐儿给耽误了……偏这丫头最可恨，高不成低不就的，她爹也宠着她，她自个儿不乐意，也就由着她性子去了。”
　　秦氏笑道：“哪个爹娘不宠孩子？我对绮姐儿也是一样的心，怕高嫁受欺负，低嫁受委屈，找个门当户对的，又怕儿郎不争气。”吃了一盅酒，往东边小姐坐的那一席看了过去。
　　当下郑静娴便同林东绮、林东绫等坐在一桌，不知正说笑些什么。她生得高挑，肩膀略宽，脸蛋方圆，神采飞扬，虽五官俊秀，却也嫌过于英气了些，可在女孩儿堆里反倒扎眼醒目。
　　秦氏将目光收回来，对韦氏笑道：“就凭娴姐儿这般相貌人品，你还愁什么？”
　　韦氏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从小儿让我给养娇了，有了个说一不二的盗拓性子。再说她只算生得不丑，跟你们绮姐儿还是没法比。”
　　孩子总是自己的好，秦氏看了看英气的郑静娴，又瞧瞧温婉的林东绮，便觉着韦氏说得是实情，却还要谦虚几句：“瞎说，我瞧着娴姐儿是一等一的上等女孩儿，她跟绮儿各有千秋罢了。”
　　香兰见秦氏和韦氏说笑正酣，不敢打扰，默默的回转到廊下来。只见青岚和鹦哥、画眉坐在一桌。
　　青岚脸色微红，显是吃了些酒，夹了一筷子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画眉坐在她左边，不住奉承道：“原我就说姐姐是个有能耐的，如今看果然不错，席做得这样好，吃的菜竟然还是花朵儿腌的，又新奇又可口，也亏得姐姐这样的人儿才能想出这个法子。”
　　青岚心里受用，脸儿上已笑开了：“妹妹可别夸我，什么新奇法子，都是外头人吃厌了的，你们别嫌弃才好。”想到这几桌席竟然花了三十二两银子，不禁有些肉疼，但见人人都赞好，尤其是秦氏，头一回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赞许，便又觉得这个银子花得值。
　　画眉笑着说：“哎哟哟，这样的吃食还嫌，恐怕也只有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才能入口了。鹦哥，你说是不是呀？”她谈吐轻快又俏皮，几句话便让青岚好感倍增，也随画眉笑了起来。
　　鹦哥画眉左边，脸色不大自在，也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低头敛去眼里的嫉妒——看那王青岚，一身粉嫩富贵打扮，脸颊的气色红润，显然是过得极其舒心的，不光太太向着她，就连大爷也三天两头往她屋里跑，如今又让她在达官贵人之间做一期诗社！这是大奶奶都没得过的脸呀！太太和大爷能这样纵容她，还不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儿！若，若不是她的儿子被春燕那小贱人陷害流产，今日花团锦簇，众人围绕的本该就是她了呀！
　　鹦哥心里发苦，想到伤心处还偷偷掉两滴泪。画眉看了鹦哥一眼，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扭脸对着青岚又换了一副热络的笑脸，道：“方才各家夫人都夸说姐姐能干呢，连太太都说‘岚丫头是个妥帖人儿’，要知道太太从不轻易夸谁呢。待会儿作诗作词，姐姐也得拔个头筹，方才对得起太太的厚望。”
　　青岚原不想作诗，生怕露怯，可听画眉捧她，又有些飘飘然，正犹豫作还是不作，此时听见有个声音道：“太太这么夸赞，那你待会儿可要一鸣惊人了。”
　　一语未了，赵月婵便在青岚右手边坐了下来，粉面含威，嘴角上挂着笑，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风情夺人。她一来，青岚全然没了方才的春风得意，顿时缩手缩脚起来，慌慌张张就站起来，唯唯诺诺的不敢应声。赵月婵原本因青岚今日出了风头，心里正恨，但见青岚这般害怕自己，胸口里的恶气出了些，淡淡道：“你坐罢，给我斟酒。”
　　青岚忙执起酒壶，给赵月婵倒了一杯。
　　画眉见青岚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撇了撇嘴，嘁，她还以为青岚这回硬气了能跟赵月婵斗上一斗的，原来烂泥扶不上墙，还是个软骨头。
　　此时却听鹦哥忽然开口道：“今日青岚姐姐真个儿好风光，诗社办得这样体面周到，肚子里还有大爷的骨肉，真是天上地下都没有这么圆满的，我看着都眼热了。”“大爷的骨肉”咬得极重。
　　赵月婵果然沉了脸色，上上下下看了青岚一圈儿，点头道：“不错，你是个有福气的，从进门那天起，太太就说你好生养，定能给林家开枝散叶。”
　　青岚陪着笑说：“不敢，不敢……”
　　赵月婵道：“你不敢还有谁敢？如今我们这些人上上下下的，全都指望妹妹的肚子呢。”说着几声轻笑，却带了十足的凌厉气势。
　　青岚低着头不敢言声。
　　她悄悄看了看赵月婵，已没了胃口。她第一回来到林家江南祖宅，进门给赵月婵敬茶的时候，看见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小丫头被两个婆子从门口拖了出去，在地上拖出长长血渍，她吓得魂飞了一半，赵月婵却轻描淡写的说那丫头偷了她的首饰，她只不过略加小惩，说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两眼如刀锋一般。这一招杀鸡儆猴便将她震慑了。
　　后来她因有了身子，不必到正室跟前立规矩，时间一久，她也是个心宽的，便渐渐淡忘了这一桩事，只是对赵月婵存了个畏惧的影子。可上回赵月婵来东厢，扬手就将一盏茶泼在香兰脸上，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哆嗦。方又想起来，这正室奶奶正正是一尊夜叉！
　　赵月婵只管拿了筷子夹菜吃，青岚、画眉、鹦哥等都不敢动筷，屏声静气的呆坐着。索性赵月婵吃了两筷子菜便起身走了，她是媳妇儿，在席间只设虚位，并不敢坐，所以才到廊下的桌上吃些菜肴垫垫肚子，而后又要进去张罗——青岚已做了个大脸，她这会子要表现一番，方才能挣些面子回去。
　　等赵月婵一走，青岚立时便活了，又同画眉谈笑风生起来。
　　香兰远远的站着，暗自摇了摇头。这岚姨娘碰上大奶奶，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儿，让人觉着又可怜又可笑了。


第56章 诗社（二）
　　一时秦氏那一桌不吃了，早有伶俐的丫鬟端了铜盆净手，撤掉残羹，重新摆上细茶点。贵妇人们仍然谈笑风生，小姐们有看花的，有喂鱼的，有在一处叽叽喳喳说话儿的。
　　香兰让吴妈妈张罗两个婆子，在院里摆放一张花梨木大桌，布上笔墨纸砚，将诗题取了过来。大家团团围上来一瞧，只见无非是些吟花诵柳的题目，一派风花雪月，却正和闺阁女孩儿们的心思，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林东绣跟柳大人、温员外家两个庶出的女孩儿交好，三人生怕选晚了只剩下不好做的题目，写不好出丑。凑在一处交头接耳，选了题便急急忙忙的摊开纸琢磨去了。
　　林东绫素不爱读书，更厌烦吟诗作对，本不耐烦做这个。眼风一扫，却见小姐们人人提着笔对着题目斟酌，偶有几个不作诗在一旁说话做针线活儿的，不是庶女就是她瞧不起的嫡女。林东绫心高气傲，自然不屑与她们为伍，暗自琢磨着这会子若不做出一首诗便着实掉了身价，于是便胡乱勾了一个。
　　她把诗题写在纸上，招手喊来贴身丫鬟璎珞，把纸塞在她手中，轻声道：“去，给我三哥哥送过去，让他赶紧做好给我送回来。”璎珞会意，连忙退下。
　　这厢林东绮亲热的挽着郑静娴的手臂，指着一个题目低声道：“这个《暮春》好做，简简单单，春季里的事物多着呢，只要突出一个‘暮’，便什么都可以吟，只是想不落窠臼就难了。”又指着另一个道：“这个《夜雨》就有局限，可只要意境抓得准，讨巧倒是更容易些。”
　　郑静娴神色矜持，颇有些清高之色，将那些题目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嗤笑了一声，对林东绮道：“这些题目各个都俗，要把俗气的写出新意来才能显出本事能耐呢。”竟用笔勾了那个《暮春》。
　　林东绮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自顾自的把《夜雨》勾了，摊开纸写了起来。
　　林东绣见林东绮碰了钉子，不由抿嘴偷笑，往郑静娴身边挪了挪，道：“娴姐姐有才，就算是俗气的题目，也指定能写出新意来。”
　　郑静娴看了林东绣一眼，连话都没说一句。
　　林东绣闹了个大红脸，幸好宋檀钗在一旁解围道：“绣妹妹，你这么快就有两句了，我还一句都没想出来呢。”自从秦氏断了林东绮对宋柯的念想，林东绮便对宋檀钗也淡了许多，反倒林东绣对她愈发热络，两人一来二去的，也有了几分情义。
　　这一岔便将话头引开了去，小姐们埋头作诗，只林东绫悠闲自在，一时去看她母亲王氏喂鱼，一时去桌上那块糕点，一时又要喝烫热了的果子酒。
　　却说青岚这一头，画眉百般撺掇她去做首诗，青岚自然不肯，画眉瞥见赵月婵袅袅的站在廊下，便在青岚耳边低声道：“姐姐怕什么，做得再不好，难不成比那个母夜叉还不如？她可是大字都不识几个，满肚子的心计厉害又能如何？姐姐已经在前头得了这样大的脸，如今再做首好诗，立刻就能把那婆娘比下去。到时候传扬出去，不光咱们太太高看一眼，日后行走在大户人家，也更加体面了。”
　　这一番话正正把青岚的心思说活了。对啊，自己再不济，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总比那大字不认几个的赵月婵强呀。若是做上一首，也不求太好，便挣足脸面了。
　　画眉见青岚的神色大为异动，立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姐姐是个有福的人，跟我们终归是不同的，我如今事事为姐姐着想，也是有些私心，我一看就知道姐姐是个仁厚宽大的，我只求日后姐姐显达尊贵了，别忘了照拂我一二，我也不求别的，在咱们知春馆里有个屋儿住，便知足了……”说着眼泪便从眼角闪出来，连忙低头用帕子拭泪。
　　青岚愈发觉着画眉是个实心人，急忙握住画眉的双手，道：“妹妹你说什么呢？你是老人儿，我刚到这儿来，是你该多提点我才对，咱们都是一处伺候大爷的，同吃同睡，跟亲姐妹也无甚区别，再说旁的便是见外了。”
　　画眉连连点头，又款款的说了好些话儿，鼓起舌头百般怂恿。青岚被哄住了，愈发觉着要出个风头，便也上去作诗。
　　赵月婵见青岚也去挑题目来写，便冷笑了一声，心里到底有些酸。却听画眉站在不远处跟鹦哥大声说：“……岚姨娘是读书人家出身的，跟咱们怎么一样，若是我肚子里有墨水，兴许也挂上题目，写上一首，露个大脸高兴高兴。”
　　鹦哥冷笑道：“是不一样，最不一样的还有人家的肚子，可是金贵百倍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让赵月婵听着心烦，指着斥道：“你们两个叽叽咕咕的嚼什么舌头根子。”
　　二人立刻噤声。
　　赵月婵转过头，看着青岚春风得意的脸庞，咬牙轻声道：“贱蹄子，我让你作，作够了我再收拾你。”
　　画眉两边挑唆，这厢见赵月婵发火，又见她一双眼冷冷的盯着青岚，心中暗暗称愿。
　　鹦哥也觉出几分不对头来，暗想道：“那母夜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画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可别夹在里头，让她们两个当了枪使唤。是非之地还是不久留的好。”当下便揉着太阳穴道：“哎，我这头又疼了，兴许是方才多吃了两杯酒，又吹了风，这会子心突突往上跳，得先回去躺躺了。”
　　赵月婵挥了挥手，鹦哥便扶着丁香娇弱无力的走了。
　　且说青岚勾了个题目，也摊开纸来做。奈何思路滞涩，又久久不看书写作，脑子里空白一片，眼看案上的一炷香就要烧完，仍没个章程，她见人人都写好了，不免慌了神，悄悄去找吴妈妈。
　　吴妈妈忙碌许久，好容易得了闲儿，跟几个有头脸的婆子在廊下另摆了一桌，拣了几个好菜，又烫了热酒，吃喝正酣，见青岚走过来，连忙站起来，嗔怪道：“姨奶奶怎么没人扶就自个儿过来了？银蝶跟小鹃呢？看我不打这两个小蹄子。”
　　青岚压低声音道：“妈妈别管这个，先快快帮忙，问问有没有谁能做个诗出来。”
　　吴妈妈见青岚为这个事打搅她吃饭，心里有些不悦，暗道：“老婆子我忙碌一天，一声辛苦也不道，反而为她写诗这点子小事让人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脸色有些沉：“姨奶奶不说今日不作诗的么？”
　　青岚急急可可的催促：“这会子又想作了，妈妈快帮我拿个主意罢！”
　　纵然吴妈妈再腹诽，终究忍不下心看青岚没脸，只得道：“我且帮你找找会写的人罢。”思来想后，依稀记得香兰识字，保不齐会作诗，便苦着脸到茶房里找香兰，道：“姨奶奶又揽了活儿，让作首诗，你瞧瞧。”说着把纸递过去。
　　香兰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两个字——《遗香》。


第57章 诗社（三）
　　题目倒是新巧别致，香兰想了想道：“我倒是能写，只怕做得不好，姨奶奶也看不上。”
　　吴妈妈道：“我的儿，你只管写一个充数就是了！”
　　香兰暗想道：“不能写得太好，也不能太差，更不能太高深，只拣些直白的话写上便是。”不知怎的，忽想到宋柯题在扇子上那首诗“明月故人远，幽兰空余芳。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凝视着眼前的兰草默默的愣了一会儿，提着毛笔刷刷点点，写了一首附和：“谁家白玉兰，遗落春风里，独守一脉香，缭乱前生梦”。
　　她盯着那诗看了看，又默默把“前生”改成“浮生”，重新誊写了一遍，交到吴妈妈手中，嘱咐道：“妈妈可别说是我写的。”
　　吴妈妈口中嗯啊应着，火急火燎的给青岚送了过去。青岚展开纸一看，立时拧起眉头道：“这是什么诗？都不押韵，才四句，也忒少了，二姑娘她们作的都是七律呢，妈妈再让人给做一首罢。”说着又塞回吴妈妈手中。
　　吴妈妈忍着气道：“再没有了，就这一首。姨奶奶要么用，要么老奴也没办法。”
　　青岚嘟着嘴，有些不乐意。吴妈妈见她仍是一副小儿女状，心里感慨，想劝说两句，可话在嘴里滚了两滚，还是没说出来，摇摇头走了。
　　吴妈妈生怕青岚再给她难做的事务，便绕过拢翠居往知春馆走，打算先回去躲躲闲儿。刚回到东厢，便听见卧室里有鼾声传来，进去一看，只见林锦楼正胡乱扯了个枕头躺在床上睡觉。
　　吴妈妈连忙取了一床锦缎薄被，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搭在林锦楼身上。谁想林锦楼习武，又久在军中，自然比寻常人警觉百倍，吴妈妈刚靠过来，林锦楼便醒了。吴妈妈连忙把被子放下，忙不迭道：“大爷是累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赶紧再歇一会儿，要是饿了，厨房里还有粥是新鲜的。”
　　林锦楼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也是刚回来，瞧见屋里没人就在床上歪着，不知不觉就睡了。”
　　吴妈妈见林锦楼风尘仆仆，容色疲惫，很是心疼，道：“今儿个岚姨娘做东开诗社，知春馆里的人全去了，剩下的小丫头子也没个看家的，全都偷溜出去玩了。”手上麻利的沏了一杯茶端上前。
　　林锦楼忙道：“不必了。”皱起眉头：“诗社？什么诗社？”
　　吴妈妈提到诗社就一肚子气，皱着眉头苦笑道：“大爷有所不知，岚姨娘听了画眉挑唆，非要替二姑娘办一期诗社，可她大着肚子，又没经过什么事，哪是办诗社的料，唉，这些天东厢里人仰马翻，全都为她这档子事儿忙乎。”
　　林锦楼捧起茗碗，听了吴妈妈的话，倒觉着好笑：“什么诗社，不过是哄自个儿开心的把戏，她愿意弄就让她弄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妈妈一听这话便梗起脖子道：“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着呢。大爷得了闲儿也去教教她，孕妇家家的，安心养胎才是正理，有事没事的瞎折腾，万一伤了孩子可如何是好。再说，若是想折腾，也要有那个本事，当家主事一概不会，还乱指派，后来索性就不管了，全累我这一把老骨头……”一边抱怨着一边拧了毛巾递给林锦楼净面。
　　林锦楼不耐烦听吴妈妈抱怨，但心底对他奶娘还是敬重，打着哈哈笑道：“好好好，我知道这些日子劳动妈妈了，回头让账房支十两银子让妈妈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这些天我出去还给妈妈捎回一匹上好的尺头……”接过毛巾便擦脸。
　　吴妈妈道：“不光我，那个叫香兰的小丫头也得好好赏她。”
　　林锦楼一顿：“香兰？”
　　“是，就是脸给烫了，大爷还给她膏子搽的那个。”吴妈妈笑眯眯的，“都是她帮我里里外外操持，可是让我省了心。那丫头不光能干，还有眼界见识，心思也细，想得色色妥帖。知道什么地方该省，什么地方该大把投银子……最最夸嘴的还是品格儿，不争风，不抢尖儿，明明是她料理的，却嘱咐我别讲出去，对外只说是姨娘的功劳。唉……我冷眼瞧着她，比府里那几个小姐都强，可惜是个丫鬟命……”
　　林锦楼笑道：“不过长得俊俏伶俐些，哪就比府里的妹妹们强了。”
　　吴妈妈一心夸说香兰好处，道：“楼哥儿别不信。”说着自顾自从袖里掏出个纸团子，递上去道：“瞧瞧这个。”
　　林锦楼打开一瞧，见是一首叫《遗香》的诗，因问道：“这是什么？”
　　吴妈妈道：“大爷心尖儿上的那位姨娘，非要跟小姐们一道去作诗，可又做不出，忙忙的让我找人替她写上一首。我记得香兰是个识字的，想着不如试试，姑且去问上一问，谁知她看了题目，二话不说就写了一首。哎哟哟，也就是眨么眼的功夫呢。”
　　林锦楼听说是香兰写的，不由把那诗仔细又看了一遍，不由笑道：“短小些，看着平常。”
　　吴妈妈哼哼道：“这样平常的岚姨娘还写不出呢。我的爷，你可得好好规矩管教，让她老实些，想张狂等真生了哥儿也不迟。”
　　林锦楼口中嗯嗯应着，要鼎炉里焚些清芬的百合香，吴妈妈自顾自出去找香，林锦楼又把那纸拿出来看了又看。暗想道：“诗虽然不算高明，可难得的是这个字迹，簪花小楷，没十几年功夫都写不出这样端正秀丽的笔体。”两指弹了弹那张小笺：“‘谁家白玉兰，遗落春风里，独守一脉香，缭乱浮生梦’。呵，也不知这朵兰去撩拨谁的梦了。”想起香兰娇美的脸儿，不由胸口发热。
　　这时吴妈妈进屋，将三四把百合香饼儿放到鼎炉里点燃，用罩子罩好，口中道：“要说香兰还真是个好的，比哥儿房里那几位都强，依我的意思就收进来……唉，可说句不怕大爷恼的话，这样的女孩子合该给人体面当正头奶奶，做姨娘是委屈了她……”口中絮絮叨叨说个不住。
　　冷不防林锦楼忽然站了起来，迈步便往外走，吴妈妈连忙追了两步道：“大爷往哪儿去？”
　　林锦楼也不答腔，迈着长腿匆匆走了。


第58章 诗社（四）
　　林锦楼出了知春馆，径直往前头书房去了。推门一看，只见书染正指挥两个小厮将他从外省带回来的风味特产等物分成几份，预备待会儿打发人送到各屋去。
　　书染见林锦楼进来，忙迎上前道：“大爷，东西都分好了，您来瞧瞧，有什么不中意的地方，我再重新整理。”
　　林锦楼点点头，将东西一份一份看去，见有的给笔墨纸砚，有的送香囊头油，长辈们大多是滋补的吃食、药材、绸缎等物。一边翻捡着，一边道：“还有二房的宋姨妈那儿可别忘了，她的例儿要跟二太太一样，还有她两个儿女，都比照府里公子小姐的送。”
　　书染忙道：“这个自然，都备下了。”
　　林锦楼又道：“抬回来的箱子里有一副沈周的字帖，你放哪儿去了？”
　　书染道：“我看那个用红绸布包起来，想着是个金贵的东西，就放到多宝阁下头的抽屉里了。”说完取出钥匙，将那字帖取出来。
　　林锦楼把红绸布打开，将字帖翻了翻。这沈周号竹居主人，是吴门画派传人，最擅丹青山水，也写得一手娟丽洒脱的好字。他这一趟出门，下属孝敬他一幅沈周写的《天际乌云帖》，他本想留着送给他老子，可方才见了香兰的字，却又改了主意，将那字帖揣进袖便往外走，忽想起什么，又扭头吩咐道：“头油和香粉你留一份给东厢的香兰送去。”
　　书染大吃一惊，却立即垂了头，道：“是，知道了。”殷勤的送林锦楼出门。回转到屋里，从箱子中取了一瓶头油和一匣粉，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香囊，略一沉吟，又加了一串琉璃手钏儿，而后把东西用一块粉色的绸布包好。
　　这书染十八岁年纪，中等身量，方圆脸面，眉目清秀，但这般姿色在花红柳绿争奇斗艳的林府丫鬟里只算平常，只是她和蔼温柔，脸上常挂笑意，让人觉着尤其可亲。书染原是伺候秦氏的二等丫鬟，秦氏见她行事稳重，伶俐谨慎，性情爽朗，便将她给了林锦楼。书染跟在林锦楼身边五年，也颇见识了些风浪，备受倚重，出入内外宅也不避讳，全府上下都恭敬一声“书染姐姐”，要给三分颜面。先前她爹娘曾有意试探，欲让书染嫁给林锦楼作妾，书染立刻到林锦楼跟前求个体面姻缘以表明心迹，林锦楼便将她许配给身边极有头脸的大管事徐福，这两年便放她出去。
　　书染这一番作为令杨家上下刮目相看，连秦氏都赞了她几句，书染自己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这些年她没少见林锦楼杀伐决断，别人都瞧他是个慵懒的佳公子，她却知道林锦楼是个活阎王，好些手段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胆寒，何况这位爷红颜知己不断，床头还坐着个母夜叉似的老婆。她是个聪明人，早就收了不该有的念想，只一心一意的把林锦楼当主子伺候。眼见林锦楼竟对香兰这么个小丫头上心，书染虽诧异，但这些年早已修炼成精，知道不该问的一概不问，暗自想着只怕大爷的院子里又要添新人了。
　　为表郑重，也为向“新姨娘”示好，书染觉着自己不可跟上次林锦楼赏香兰膏子那样，随便打发个小丫头子去送，这一遭，她要自己亲自将东西送过去，还要多多热络攀谈几句。
　　书染怎么打算暂且不表。单说林锦楼揣着字帖往拢翠居走，绕过假山，便看见拢翠居里聚着一众妇人，另有几位小姐和小媳妇儿聚在院子里摆放的大桌旁，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原来众人作诗已毕，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评诗。
　　众人挨个儿诗一首首看过去，若遇到好的，便一齐赞叹，再说说妙处；遇到差的，一笑便过去了；那些不上不下的，便拣着有趣的句子评一评也就罢了。青岚到香将要燃尽也未作出一整首诗来，便只得将香兰的诗胡乱写上了事。故而评到那首《遗香》，并未有多少人赞叹。
　　林东绮暗想：“青岚是我大哥的爱妾，她能识文断字都已是难得了，何况能做出首诗来，这诗社便是她操持的，不可让她太过难堪了”便笑道：“别看这首短小，却有股沉郁的愁绪在里头，寥寥几句，意境却极美。”
　　青岚本就因没太多人赞美而有些不悦，听林东绮这般一说，脸上立时有了光，笑道：“二姑娘乱夸奖，哪有这么好了……”
　　林东绮抿嘴一笑，刚要跟众人评下一首，便听见画眉吃吃笑了一声，道：“‘谁家白玉兰’，可不就是青岚姐姐这个‘岚’，姐姐如今是大爷心尖儿上的人，还说什么‘遗落春风里’这样的丧气话儿呢……”
　　林东绮登时皱了眉，暗怪画眉说话不看场合，如今同着这么些官眷富太竟说出这样没分寸的话。赵月婵已经冷下了脸，斥了一声：“住嘴！”虽恨着画眉那句“心尖儿上的人”戳她痛处，但更恨青岚这小狐媚子竟敢事事处处与她争锋。
　　赵月婵深恐画眉那句话让自己没脸，便笑盈盈的扯开话头对林东绮说：“好妹妹，给我念念下一首，看看是谁写的。”
　　林东绮一瞧，见是宋檀钗的，她这厢勾的题目是《梧桐》，林东绮便念道：
　　“欲问秋思何处寻，卷帘半望碧华影。
　　借得西风三分冷，又偷玉蟾一缕清。
　　雾重霜临残荷立，江阔云低孤雁鸣。
　　古今无有知音者，寂寞梧桐小窗静。”
　　林东绮念一句，众人便赞一句，惊讶宋檀钗竟有这样的心肠。连郑静娴倨傲的神色都收了收，看着宋檀钗的眼神有些不同，道：“想不到檀妹妹竟然有这样的才华，这一首可以夺魁了。”
　　宋檀钗微微红了脸，说：“哪有这样好了，娴姐姐的诗还没看呢……还有绮姐姐的也做得好。”说这话，眼风扫到林东绫——不凑巧，林锦亭今日不在府中，林东绫没有枪手，只得瞎做一气，自然评了个差。宋檀钗见林东绫脸色发青，便闭了嘴。
　　郑静娴忙将自己的诗文掩住，笑道：“原以为自己做得好，跟妹妹一比才发觉落了下乘了，这诗不看的好，还是烧了罢。”
　　众人自然不依，纷纷道：“这怎么成？快拿出来读一读。”
　　郑静娴左躲右闪，冷不防林东绣一把抢过来念道：


第59章 诗社（五）
　　“花木不知春已迟，
　　犹争芳菲斗艳姿。
　　满地落英乱如许，
　　相逢只道是当时。”
　　一语未了，宋檀钗便笑道：“还说自己写得不好，该打！光是立意就比我深，让人折服了。”
　　林东绫因自己作诗不好，心里正别扭。方才她没脸，看见郑静娴一脸讥诮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登时让林东绫红了眼。这番听宋檀钗对郑静娴如此谦逊，更是不爽，开口道：“檀钗妹妹你谦虚个什么，你写得好就是好，你哥哥就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呢，今儿个是不请外男，若是请他来作诗，就算做梦写一首也能夺魁。”
　　郑静娴看都不看林东绫，只对宋檀钗淡淡道：“我就是京城来的，但不知乃兄是哪一位？”
　　宋檀钗说：“姐姐甭听绫姐姐乱说……”
　　林东绫抢白道：“她哥哥叫宋柯，字奕飞，曾做过好些诗文的。”
　　赵月婵见林东绫跟乌眼鸡似的，忙道：“说了一回也累了，大家都吃些茶再评罢。”说着亲自张罗吃喝，大方妥帖，热情周到，一时招呼大家尽管吃喝，一时又人回她屋里端些她前两天糟的鹅掌鸭信，又笑着说：“上回我母亲做寿，我回娘家，我大堂嫂讲了个趣事儿，可让我们笑得肚子疼。”
　　林东绮知赵月婵最会说笑，便问道：“什么趣事儿？嫂子说说，让我们跟着乐一乐。”
　　赵月婵美目流转，风情万种，摇了摇手中的纨扇：“我大堂哥原在顺天府顺义县当知县，有一回升堂审问个犯人，问他是什么年纪的，那犯人说属猪。我大堂哥还以为那人拿他消遣讽刺呢，就怒上来说：‘本县属猪，你也敢属猪？’那犯人就连忙说：‘老爷，小民实在属猪，腊月里出生的。’我大堂哥这才知道原是那犯人没有骂他，就松了口气，嘟囔一句：‘本县正月生的。’谁想到那犯人谄媚的堆起笑儿，亮着大嗓门说：‘这就对了，老爷是猪头，我是猪下水！’”
　　话音一落，众人都抚掌大笑起来，全都笑软了。秦氏在屋里听见便问道：“外头怎么了？笑得这样厉害。”
　　红笺笑笑着说：“大奶奶讲了个笑话，把大家都逗笑了。”说着把赵月婵方才说的又讲了一遍，一屋子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姨妈笑道：“这个猴儿，总是精乖伶俐的，能说会道的人里谁都比不过她。”又有人赞：“可不是，不光性子爽利，模样更是没得挑，这里里外外张罗忙乎，通身的气派能干，秦姐姐是个有福的，得了这样的儿媳。”
　　秦氏听了这话只是微微而笑，低头去喝茶，掩住眸中复杂的神色。片刻后抬起头，看着赵月婵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发苦：“赵氏又伶俐又美貌，还会体察人心，对我恭恭敬敬的，从不说一个‘不’字，这样聪慧的确实不多见，说起来是个上好的媳妇儿。可有一节，就是失了良善与德行，没了这两条，再添一个爱敛财的性子，纵有再多的好处也落了下乘了……唉，也是楼哥儿没老婆命，若是娶个像赵月婵这般模样好，伶俐气派，又像青岚那样善心的便好了……”
　　此时赵月婵又笑笑着高声道：“我呀，是个大俗人，不懂这些个诗词歌赋的，也就会说几句乡野的粗陋笑话，让大家笑一笑，博个开心也好。”
　　香兰靠在墙边上，看着赵月婵言笑晏晏，风采夺人；再看看坐在廊下凳子上有些灰溜溜的青岚，心里感慨道：“还是正房奶奶有那个款儿啊，毕竟是官家小姐出身，自小吃过见过，也经过风浪的，出手办事就是不同。纵然有我们这些人帮衬着岚姨娘，给她捧到高处去，可她自个儿没那个心思口齿，最后反倒没脸。这样一场诗社，耗费多少心力，最终反倒是赵月婵一个笑话抢了一半风头去。”
　　她在墙角看别人，却不妨林锦楼在蔷薇架子后头看着她。见香兰头上绾了简单的髻，穿了件秋香色小褂儿，浅蓝的裙儿，裙角上还绣着两只蝴蝶，打扮清清爽爽，更衬得一张清丽的脸儿愈发娇艳了。林锦楼半眯着眼，将香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只觉得她跟自个儿记忆里的模样不大像，可仔细瞧瞧，却又一样了，可又觉着还是真人看着更俊俏些。林锦楼摸着下巴怎么能有丫鬟长得这么好看呢……
　　眼风一扫，见有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子，手里拿着一碟糕，一路吃一路走过来，圆圆的一张脸，看着极为讨喜，便一招手道：“那个谁，你过来。”
　　吃糕的正是小鹃，冷不防听有人唤她，吓了一跳，待看清喊她的人是林锦楼，惊吓得差点噎住，她最惧怕林锦楼威势，一时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
　　林锦楼不耐烦道：“叫你呢，听见没？聋啦？”
　　小鹃奋力把糕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低眉顺眼的过去道：“大爷什么吩咐？”
　　林锦楼遥遥指了指香兰：“你让她到陶然亭去，我有事用她。”
　　小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转身就要去，冷不防林锦楼又唤道：“等等。”又连忙停住脚步。
　　林锦楼又吩咐道：“此事不可让别人知道，你悄悄去。”
　　小鹃又使劲点点头，这才走了。
　　香兰正在墙根头当差，忽觉着肩膀有人一拍，只见小鹃咬着糕含含糊糊道：“快去罢，大爷正找你呢。”
　　香兰吓了一跳：“大爷？他回来了？他找我做什么？”
　　小鹃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知道呢，说在拢翠居后头的陶然亭里。你可别让那位爷久等，方才他冷不防叫住我，真把我吓了一跳，险些就被噎死了。”
　　香兰只好去陶然亭，从拢翠居后门出去，绕过一块奇石，陶然亭就隐在山桃与杏树之间。却见林锦楼正悠然的站在亭子里，逗弄着挂在亭中笼子里的一只画眉鸟。


第60章 诗社（六）
　　香兰顿住脚步，微微皱起眉头，若是跟林锦楼单独相处，只怕不太妙，便想轻手轻脚的往回走，忽见到银蝶跟着春菱往这边走过来。春菱交代了些什么，便从另外一道小径走了。
　　银蝶埋头走了几步，抬头看见香兰，顿时一怔，脸上有些不大自在，撇了撇嘴，仍做出一副傲气的模样挺胸昂头的从香兰身边走过去，眼风一扫，从层层的枝桠中间看见陶然亭中林锦楼的身影，顿时便拔不动脚步，想凑上前，又瞧见香兰在身边儿，便暗恨香兰呆得不是地方。
　　香兰眉眼通挑，顿时瞧出了银蝶的意思，立刻捂着肚子道：“哎哟，哎哟哎哟，我的肚子忽然疼起来了，得赶紧去趟茅厕。”弯着腰捧着肚子风风火火的跑了。
　　银蝶背后白了香兰一眼，轻轻骂一声：“急脚鬼，赶着投胎呢！”然后整整衣裳，便朝林锦楼走了过去。
　　香兰跑出一小段路，回头一瞧，见银蝶往那亭子里去了，忙闪身躲到一丛竹子后头，心想：“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银蝶爱往上爬，我便成全了你。”故意藏到一处假山后头躲着。
　　且说林锦楼，正等着香兰来呢，忽听背后有个声儿娇滴滴说：“请大爷的金安，大爷什么时候回的家，怎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这会子在这亭子里，又没吃又没喝的，要茶还是要些吃食？让奴婢来伺候吧。”
　　他一回头便瞧见个十五六的丫鬟，生得瓜子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有两分人才，脸儿上涂脂抹粉的，堆着讨好的笑。府里这样的丫头他见得多了，便很不以为意，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你去吧。”
　　银蝶好容易抓着机会，断不能让林锦楼一句话便将她打发了，大着胆子走上前，道：“大爷刚回来，怎能不让人伺候了？我去端盏茶来？小厨房里煮着滚滚的铁观音，味道香香的，方才几位太太吃着还赞不绝口呢……”
　　林锦楼看了银蝶一眼，见她双眼中大有情意的模样便知道怎么回事，他此刻正一心等着香兰，见银蝶如此便有些不耐烦，脸色也微微发沉。
　　偏银蝶是不懂眉眼高低的，见林锦楼不说话，便又巴巴的凑上来，想起当日，她想帮林锦楼整衣裳，却让春菱瞧见，挨了一顿骂，心里头好不甘心。这厢便盯着林锦楼的荷包说：“大爷身上的荷包怎么歪了？”说着伸手便要碰。
　　谁想手还没挨着荷包的边，便听“啪”一声，脸颊上早已挨了一记大耳刮子，直将银蝶扇懵了，身子一歪蹲坐在地上。
　　林锦楼冷着脸，厉声道：“滚！”
　　唬得银蝶哭都不敢哭，连滚带爬的便往外跑了出去。
　　林锦楼皱着眉，心想：“把爷当成什么了？就这样的姿色人才也敢往前头送？倒是心大。府里的丫鬟爷拢共也没收过几个，画眉她们，一来长得出挑，二来都会些丝竹乐器，三来赶上爷想恶心赵氏，这才一气儿收进来的，万没有谁都往屋里拉的道理。”原来这林锦楼风流，大多在外头胡天胡地，府里头倒还有几分规矩。他最好美人，挑剔非常，若是那女子生得好，赶在他跟前儿，即便是使小性儿，他也觉着可爱爽利；倘若不是绝色，即便有些颜色，他若瞧不上，纵然温柔体贴到十二万分，他也觉着腻歪烦心。
　　正这个当儿，青岚又扶着春菱走了过来。原来春菱跟银蝶分开，又想到几件事要与银蝶吩咐，折回来的时候，便瞧见银蝶颠颠跑去巴结大爷了。她赶忙回到拢翠居悄悄告诉青岚，主仆二人便赶了过来。
　　青岚多日未见林锦楼，自然思念得紧，快走两步过去，慌得春菱直叫：“姨奶奶，慢些，慢些……”
　　青岚含着泪道：“怎么回来了不说一声？大爷自己一个坐在这儿，也人伺候，更没热茶热水的怎么成？”
　　林锦楼微微笑了笑：“我也才回来，独自坐着散散心。”忽想起吴妈妈的方才说的话，不动声色的逗着画眉鸟儿，道：“听吴妈妈说，你这厢露了个大脸。”
　　青岚含羞的低下头道：“瞧爷说的，什么大脸不大脸的。我年轻面嫩，没经过什么事，口角又笨，也是个没心眼子的，全赖吴妈妈的提点。”
　　林锦楼淡淡“嗯”了一声。
　　青岚忙了一场，最想得的便是林锦楼的另眼相待，却见林锦楼这般漫不经心的，暗自琢磨着自己谦虚得过了，便又道：“我虽不才，这个诗社倒也办得有些模样。太太、二太太，还有别家几位交好的太太们都赞办得好，可我心里明白，什么办得好，都是太太们慈悲，说几句好话哄我罢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本想勾着林锦楼来赞一赞她，却没想到林锦楼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仍吹着口哨逗那画眉叽叽喳喳。
　　青岚便有些讪讪的：“这么个诗社，让上下满意可是个难事。大宅门出来的主子们，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也是捏着把汗……画眉妹妹让我凑个兴儿去写首诗，我哪有这个才？奈何大家都三推五举的让我作，也就勉强作了个……唉，不说也罢，怪可笑的。”
　　谁知林锦楼听到这个倒有些反应，扭过头看着青岚，道：“你还做了首诗？说来听听。”
　　青岚忙笑道：“做得不好，我自己都没脸说。”
　　林锦楼道：“不妨，只要是你自个儿亲笔写的，我就爱听。”脸上虽笑着，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冷意，盯着青岚的脸。
　　青岚心里一哆嗦，只觉自己的小心思在林锦楼跟前根本无处遁形，这位爷的脾气她是见过的，温柔的时候，甜言蜜语能把你一颗心都化了，可那脸只要一沉，便有雷霆之怒。她险些一张口便说“那诗不是我做的”了，稳住心神，勉强开口道：“大爷既然爱听，我便献丑了。”再三犹豫，小声说：“谁家白玉兰，遗落春风里。独守一脉香，缭乱浮生梦。”
　　林锦楼看着青岚：“真是你写的？”
　　青岚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林锦楼只说了三个字：“很不错。”
　　青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出了口气，顿时喜上眉梢。
　　林锦楼闭上双眼，微微有些失望。他高看青岚一眼，一则因为她是秦氏亲自做主娶进来的良妾；二则她虽不聪明，但温柔小意，人也诚实仁厚，跟她一处倒也落个轻松自在。谁想这女孩儿人虽不坏，却有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小算计，到底是狭隘了。
　　银蝶和青岚这两出，让林锦楼彻底没了心情，也不再等香兰，说了句：“我有些乏了，回去歇歇，你该忙忙你的去。”头也不回便走了。
　　春菱脸上有些忧色：“姨奶奶，我瞧着大爷……不似个开心模样……”
　　青岚惊诧道：“有吗？大爷方才不是夸我诗做得好？”又想了一回，拍了拍春菱的手臂，“大爷定是为公事烦心呢，咱们可不必想太多。”
　　春菱欲言又止，但见青岚笃定的神色，便将心头的疑虑压了回去。


第61章 蠢货
　　且说香兰躲了一会儿，悄悄返过去一看，见陶然亭人去楼空，不由松了口气。此时诗社已近尾声，秦氏带着林家几个姑娘站在园子门口送客，等人都走了，交代了几句便回房安歇了。
　　拢翠居三三两两的人都散去，青岚借口身子乏，扶着春菱去了。最后只剩下吴妈妈、香兰和小鹃。吴妈妈气得嘟囔道：“这位可好，有功劳头一个抢，该她出力的时候倒会躲闲儿！”又高声喊：“银蝶！银蝶呢？那小蹄子跑哪儿去啦？”
　　小鹃嘟着嘴说：“谁知道哪儿去了。喊她干活儿，自然是没人了；要是妈妈高喊一声‘分银子喽！’准保她头一个儿跳出来。”
　　吴妈妈撑不住笑了，点了点小鹃的脑门。出去叫了几个媳妇和婆子，将拢翠居收拾了。待各色物什收拾已毕。吴妈妈单把香兰叫到僻静处，掏出一个二两银子的小银元塞到香兰手中道：“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香兰一惊：“怎么这么多，妈妈不是说多给一个月的月例？”
　　吴妈妈笑眯眯道：“你做得好，自然要多赏些。拿着罢，这些日子你忙瘦了一圈儿，这银子是你该得的。回头我跟姨奶奶说一声，放你半个月的假。”
　　香兰便不再推辞，再三道谢。她听着吴妈妈的吩咐，先往惠丰斋送了趟东西，回来的时候经过一片茂盛的竹林子，忽听见有嘤嘤的哭声传了出来，香兰停住脚步，探头一瞧，只见银蝶正趴在她堂姐含芳的肩膀上哭着伤心。
　　含芳是在林东绫房里当差的二等丫鬟，有些体面，生得高挑白净，虽不如银蝶貌美，却也有些动人之处，穿着玉色提花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的滴珠钗，打扮十分清秀。
　　只听银蝶哭道：“……谁想大爷什么都没说就甩了我一巴掌，这可叫我怎么见人……呜呜呜……”
　　含芳端起银蝶的脸，叹了一声道：“你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招惹那活阎王。”左右看了看，道：“这下手也忒狠了些，红肿红肿的，每个三四天功夫下不去，待会子寻些药膏子涂涂，不知道是不是能好些……”提到“药膏子”又想起来一桩，“你屋里的香兰不是得了大爷一盒子晶玉兰雪膏么？都说那膏子有奇效，你问她要些涂，印子也淡得快些。”
　　含芳不提倒好，这一说，银蝶便哭得更厉害了，口中骂道：“我宁愿死也不去求那个小蹄子！自从得了膏子，就觉着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她的东西能给我用，我呸！你没瞧她跟在吴妈妈身边儿的谄媚样儿，我看了都呕心！姐姐，她可不是什么好的，明明想出人头地呢，却偏要做个内敛样儿，姨娘做诗社有她个屁事，她非要跟着忙前忙后，她分明就是爱显摆！她这不是求自个儿出个彩，好让大爷再多瞧她两眼么？什么东西！”
　　含芳一听登时也把眉毛立了起来，道：“香兰倒是眉眼生得好，可我瞧她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果然不出所料！当丫头就要有丫头的样子，主子还没得膏子呢，她倒得了一盒儿，听说岚姨娘如今也远着她，这个张狂样儿，可见不是什么讨喜的！”
　　香兰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给姨娘忙乎诗社有什么用？用处大着了！
　　她爹是个老实怯懦的三掌柜，不过是拿林府的那点例银，还要时不时送礼给大掌柜买个平安顺气；她娘缝缝补补，给人洗洗衣裳也只能赚几文钱。她一心想带全家脱籍，可这些都是要银子赎身的！再说脱了贱籍，该怎么维持生计？她爹要开铺子也好，爹娘养老也好，手里总该有个本金，她如今在府里不好作画，便断了个进项。当初诗社的担子她并不想揽，可吴妈妈一说多给一个月的月例她便心动了。她如今在府里鸡鸭鱼肉，可她爹娘还吃着寒酸，只有在她回家才做顿肉吃，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却发酸。有这银子，她娘就能少缝几个活计，少洗几件衣裳，爹娘就能多吃些好的滋补身体。银蝶和含芳都是殷实奴才家出身的，月例不过买脂粉头油，再做两件鲜明衣裳便花销了，哪知她的心思与艰辛！
　　再者，自从大爷给了她一盒膏子，东厢便诡异起来，多少冷嘲热讽，多少群起攻之，连青岚都对她淡淡的，只有小鹃仍是天真烂漫，与她交好，别人却一个为她说话的都没有。银蝶一个三等丫头都敢跟她顶嘴撒野。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银蝶一家子是世家仆吗，在林府有势力！青岚三番五次都想把银蝶从东厢赶出去，都迟迟不敢动手。
　　香兰虽善心好性儿，却也不代表她就甘心被人欺负。原先在曹丽环身边，她是没有办法，只得日日陪着小心。主子也就罢了，如今她难道还要受个三等丫鬟的气？银蝶不过是欺负她在林府里孤立无援罢了。若无人倚仗，只一味老实低调，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香兰便为自己寻了个靠山，便是吴妈妈。
　　吴妈妈是林家的老人儿了，原是秦氏的陪房，与别人不同，林锦楼又吃着她的奶长大，在老仆当中最得体面，却不爱摆架子，爱笑随和，说话却极有分量。香兰这些天办事尽心竭力，很得吴妈妈青眼。这些日子有了吴妈妈为她说话，青岚对她便亲切了些，顺带着，银蝶对她也收敛了许多。况，这场诗社人人都以为是吴妈妈协理岚姨娘办的，为着青岚的面子，吴妈妈也不会将此事的内情往外浑说。
　　诗社这一桩事，既赚了银子，又找了靠山盟友，可谓一石二鸟。
　　可今日林锦楼又来找她，香兰觉着不大妙，心里盘算着回头向吴妈妈告假，先回家半个月，避避风头，也淡淡林锦楼的心思。况且……她心里还隐隐存着希望，那便是宋柯能将她讨走，这样日后再脱贱籍贯，也会方便许多——兴许宋柯一令之下放了她也未可知。
　　她在林府里小心的为自己谋划将来，如同下棋一般，走一步看三步，这样的心思又岂是银蝶那眼界狭隘的蠢货之流所能明白的。
　　香兰听见含芳隐隐说她：“不是什么讨喜的东西云云。”不由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想过该如何做个玲珑八面，左右逢源，甚讨主子欢喜的好奴才，她不过尽量想让自己在林家过得舒坦些，多赚些银子早日脱籍出去。
　　谁爱当个讨喜的奴才谁就当去罢，她陈香兰概不奉陪！


第62章 调戏
　　回到知春馆的时候，东厢里静悄悄的。因忙了整整一天，故人困马乏，都各自歇息去了。唯春菱要强，仍在青岚身边伺候，强挣着精神。香兰躺在床上睡了一回，直到掌灯时分才被小鹃唤醒，一同吃了晚饭。因青岚诗社做得好，秦氏特地命绿阑额外送来两个菜，青岚立时容光焕发，又有春菱在旁边凑趣儿，一时倒也和乐。
　　小鹃偷偷跟香兰说：“你瞧见银蝶了么？不知道在哪儿受了晦气，脸上挨了一巴掌，肿得老高！用袖子遮着不敢见人，回来就躲床上了，晚饭都没吃。”
　　香兰低声道：“好像是被大爷打了。”
　　小鹃惊奇的睁大双眼：“大爷？”捂着嘴吃吃笑道：“活该，早就该打。你不知她在背后都编排你什么混账话儿呢！”
　　一语未了，便瞧见汀兰走进来，笑道：“你们在这儿，今天上午主子们乐呵了，晚上轮到咱们，她们在屋后的小房里开了局子，要掷骰子赶围棋呢，若晚上没差事，不如一起耍耍去。”
　　小鹃拍手道：“好极了！这些天拘得慌，早想玩一玩。”摸出一把铜钱揣在身上，拽了香兰同去。
　　香兰到了一瞧，只见几个丫鬟凑在一处玩得正欢，看了一回，觉着没意思，便从后院出来。此时天色已暗，一轮月挂在天上，她听着房里传来欢声笑语，心底里隐隐有些羡慕小鹃她们无忧无虑。
　　正此时，只听有人道：“她们都在屋里玩，你怎么不去？”
　　香兰一惊，扭头一瞧，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跟前，因背着光，便有些黑漆漆的。香兰忙行礼道：“大爷。”就想低着头顺到墙根去。
　　林锦楼抱着肩膀，半眯着眼，嘴角勾着一丝笑，仍问道：“你怎么不去？”
　　香兰只得硬着头皮说：“我玩得不好，怕让人家扫兴。”
　　林锦楼见她俏生生站在跟前，垂着头一副乖乖的模样，便笑道：“爷倒知道你爱玩什么……”走两步又回头，拧着眉道：“怎么不过来？”
　　香兰只好跟着去，林锦楼却领着香兰到了前头书房。
　　书染见林锦楼进来，忙迎上前，林锦楼一摆手道：“没你的事，下去罢。”书染退下，临走时仔细将香兰打量了一遍，见香兰抬头看她，便笑了笑，转身将门掩上走了。
　　屋中只剩下他二人。林锦楼见香兰怯怯的，便放低嗓门，温声细语道：“你傻愣愣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香兰便低着头往前蹭了两步，心里有些惊慌，与林锦楼独处一室绝非吉兆，可眼下又没有脱身的法子，她打定主意，若是林锦楼意图不轨，她便誓死挣扎了去。微微抬头，却见林锦楼正笑吟吟的看着她，他本就生得眉眼英挺，不笑时还瞧着端严，笑起来却有些惫懒的调笑味，香兰愈发惊慌，飞快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锦楼道：“你过来，爷有顶好的东西给你。”
　　香兰低着头不说话。
　　林锦楼只道她害怕，心想，这小丫鬟虽长得虽美，可总跟受惊的小兔儿似的，就真没什么趣儿了。他素来有些风月手段，偏不信收不服香兰，从抽屉里把《天际乌云帖》拿出来，递到香兰跟前道：“瞧瞧这个，喜欢吗？”
　　香兰只瞧了一眼，仍垂着头道：“大爷的东西，想来都是好的。”
　　林锦楼道：“也算不得好，不过沈周写的，总图个稀奇难得。今儿个爷听见吴妈妈没口子赞你，便看了你作的诗和你写的字，知道你也是个爱风雅的，就把字帖给了你如何？”
　　香兰听这话心里一沉，忙用双手把字帖捧出去，摇头说：“这样的东西，大爷还是自己留着，给了我也是糟践……我不会作什么诗，只不过略识几个字，说出去只不过惹场笑话。”
　　林锦楼低声笑了起来，说：“你急什么，这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你是在哪儿学的字？”
　　香兰毕恭毕敬说：“小时候，在静月庵做俗家弟子，庵里的师傅们教的。”
　　林锦楼笑道：“原来你还做过小尼姑。”说着伸出手，虽是去拿字帖，却攥住了香兰的手腕，手上一用力，却将她拉到怀里去了。
　　香兰大吃一惊，手一松，字帖“啪”掉在地上，迎头已撞进林锦楼怀里，只闻得一股酒味、熏衣的香气和男子气息，不由大惊，伸手便去推。
　　林锦楼一只手便将她两个腕子箍在一起，另一手揽着她的腰，只觉自己怀里的是一只奋力扑棱翅膀的小鸟儿，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唇儿擦着香兰的鬓发，热气呼入她耳朵：“别怕，爷这是喜欢你呢……”
　　这一句让香兰浑身血都凉了，哀求道：“大爷快松手，我这样儿的不配大爷喜欢……”
　　林锦楼温香软玉在怀，不由心旌摇曳，闻着香兰发间的幽香，轻佻道：“你不配谁配？你若不喜欢字帖，爷送你别的。”
　　说着伸手打开书案上摆着的一个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八只赤金镶红宝石八宝簪。随手拿了一支插在香兰发间，眯着眼在烛光下左右端详，懒洋洋说：“这是昨儿个铺子里刚收上来的，爷一眼就相中了，就觉着这一套簪子你戴着最衬脸色，愈发瞧着俊了……”捏着香兰的小下巴便要亲上来。
　　香兰头一偏躲开，急得眼泪已流下来道：“我本就是个粗陋的人，大爷何必挂在心上，如今还在曾老太太孝里，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干净！”
　　林锦楼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此时吉祥在书房外头正忙乱到十分，道：“大奶奶，大爷说了，今晚上谁都不见……”
　　赵月婵手里提着一只大捧盒，道：“我知道，我就过来给他送些吃的，大爷刚从外省回来，我不瞧瞧也放心不下，我就瞧一眼，放下吃食了就回去。”
　　两边都是祖宗，吉祥堆笑道：“大爷公务繁忙，今日实在腾不出空，不如我替大奶奶代转罢。”
　　赵月婵冷冷道：“我也不打搅他公事，只将吃的放下就走，莫非也不成了？”说着提着裙子便往台阶上走。
　　她方才听守院子的婆子来告密，说林锦楼带着个丫鬟走了，当初画眉便是林锦楼带到书房便收用了，赵月婵不敢大意，忙忙赶过来，又见吉祥是这番形容，愈发觉着可疑，笃定主意要去看个究竟。
　　吉祥慌忙张开手臂拦着，陪笑道：“我的好奶奶，咱们爷的脾气你也知道……”
　　赵月婵柳眉倒竖，扬手一记耳光，啐道：“混账东西，还敢拦我！”趁吉祥愣神的功夫，抬腿便将门踹开，只见林锦楼怀里正抱着个丫鬟，一看便知在做什么勾当，那丫鬟苍白着一张脸儿，容貌甚美，脸上犹带着泪痕。
　　赵月婵登时气得浑身冰凉。


第63章 闹腾
　　林锦楼正恼怒香兰不识抬举，冷不防赵月婵又撞进来，便愈发沉了脸色，仍搂着香兰没松手，冷冷的盯着赵月婵看。
　　赵月婵气得手脚打颤，几步上前便要抓香兰的头发和脸，口中骂道：“好娼妇！让你乱勾引爷们！”
　　香兰见赵月婵进来便知不好，见赵月婵来抓她忙往后躲。林锦楼早伸出胳膊将赵月婵往后一搡，将赵月婵推了一个趔趄。
　　赵月婵登时红了眼，不敢招惹林锦楼，满腔的恨便记在香兰头上，指着骂道：“天杀的淫妇贱人！卖骚到主子汉子身上，今日不治死你，我便再不活着！”不容分说，冲上来厮打香兰，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
　　香兰头上吃痛，发髻被抓散，满腹的委屈冤枉，暗道自己真真儿是无妄之灾，好端端的被恶少调戏，又被恶妇妒恨，她若不是林家的奴才，遭了辱骂早就还手了，如今只好用胳膊护住脸，气得哭了起来。
　　赵月婵狠狠抓着香兰的头发骂道：“还有脸哭！”另一手便打了几下。
　　林锦楼一把扯住赵月婵的手腕，怒喝道：“你有完没完！”
　　赵月婵气得浑身发软，颤着声儿道：“好……好哇，你竟敢向着她……这小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你连老婆都骂了……”愈发恨上来，仍去撕打香兰。香兰放声痛哭，屋中一时乱作一团。
　　吉祥站在门口不敢拦，幸而书染听见响动赶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吉祥往屋里丢个眼色，低声道：“还能怎么了，大爷的好事让大奶奶给搅合了，如今屋里闹得欢呢。好姐姐，快去管一管，若闹大了，让老爷太太知道，咱们也得跟着吃瓜落。”
　　书染连忙进屋。一把握了赵月婵的手，笑道：“奶奶这是怎么了？有话儿好好说，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赵月婵柳眉倒竖，看着书染兜头便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滚一边儿去！你身上就干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条藤儿编一块儿害我，大爷全都是让你们给挑唆坏了！”
　　林锦楼今日将香兰带到书房来也未曾想如何，不过盘算着先送她几样东西，勾出几分情意再将自己的意思挑明了，待出了曾老太太的孝便抬举她，于是也并未做得机密。谁知见了香兰，见她俏丽的小模样儿，心里就痒，加之他因守孝已旷了许久，便有些忍不住。如今赵月婵撞进来早就恼羞成怒，如今又瞧见赵月婵使泼便愈发恼了，两手抓了赵月婵的双腕，怒道：“在我跟前撒野，你倒长本事了！”手上使力，赵月婵吃痛，不由松了手。
　　香兰心里又恨又怒，想道：“已然如此，只有越乱越好，让秦氏知道，她一恼恨，兴许就要卖了我，我再求宋柯将我收留了。”于是嚎啕着哭天抹泪儿：“天大的冤枉，大爷让奴婢过来，奴婢敢不过来么！主子要如何，我又能怎样了？若如此就成了娼妇，我……我还不如死了。”哭着往外跑要撞墙寻死。
　　书染慌了，急忙上前把香兰扯了回来。赵月婵尖叫道：“反了，反了，她还冤枉有理了！让她死！”赶着上来打香兰。惹得林锦楼气性上来，一脚踹在赵月婵身上，爆喝道：“闭嘴！”
　　这一脚虽收了力道，可赵月婵鲜花嫩柳一般的人物儿，哪里经得起这一记，顿时便堆萎在地上，直着嗓子哭道：“天要亡我了，一个个淫妇都要治死我，糊涂的爷也要杀我，我可没脸再活着了……”
　　林锦楼弯腰蹲了下来，在赵月婵身边儿低声道：“你想把事情搅大了，我倒也不怕，再哭，我明儿个就纳她姨娘，以善妒休了你，看你爹娘叔伯还有什么脸给你求情。”
　　赵月婵猛睁开眼，眼里的泪儿滚滚流出，目光却一派森然，咬牙切齿道：“你敢……”
　　林锦楼微微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赵月婵恨声道：“若不是我们赵家，你以为皇上能放过林家，你这吃里扒外没心肝肺的……”
　　“你以为赵家就你一个女儿？”林锦楼撇了撇嘴，“若不是你生得漂亮些，你以为我会娶你？你只管放心，没了你，你爷爷有的是孙女儿想当林家的大奶奶，休了你，便立马能送上一个，你信也不信？”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瞧着赵月婵，轻轻道：“若不自请下堂，便老实些。原本那个丫鬟也没什么，不过是起了意逗个趣儿，你倒长能耐，敢给我甩脸子了？那就听好了，小丫鬟我是相中了，她出了闪失，我饶不了你！你不折腾，这日子本来也是安稳的，你自个儿掂量着办。”说完再不理她，甩开手走了。
　　赵月婵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泪珠儿大滴大滴的滚落。
　　林锦楼走到屋外，见书染正安慰香兰把她安置到次间。便招手把书染唤来，沉吟片刻道：“赵氏闹不起来，待会儿让她洗了脸就把人送回去。那个小丫鬟……你好生安慰安慰，我待会儿过去瞧她。”
　　书染点了点头便走，林锦楼唤住道：“等等。”
　　书染又连忙回来，林锦楼想了想说：“待会儿打发人悄悄去东厢，跟吴妈妈说香兰受了委屈，让她晚上多劝慰劝慰，让厨房做个安神压惊的汤给香兰。”
　　书染眉眼通挑，哪有不明白的，心想着那个叫香兰的丫鬟八成要飞黄腾达了，大爷三言两语打发了大奶奶，倒对她着紧，就算最得宠的青岚，也没让林锦楼这样上心过，心里不由给香兰又加了几个砝码，打定主意要殷勤讨好了再说。
　　这厢书染好容易将香兰送到里屋安顿，出来一瞧赵月婵还躺在地上，不由头疼，赶紧过去相扶，口中道：“我的奶奶，怎躺在地上？纵是夏天，也有寒气别伤了身子，赶紧起来，赶紧起来。”
　　赵月婵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什么叫顺坡下，从顺如流的让书染扶了起来，拿帕子捂着脸痛哭。书染扶她在椅上坐了，又低声吩咐廊下听使唤的小幺儿去打热水给赵月婵净面，看她洗干净脸，情绪平复些，便试着劝道：“大奶奶何苦跟大爷置气，真闹大了让太太知道，惹得上头生气不说，也让他们担心，更何况今日岚姨娘刚得了个大脸呢……大爷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任他如何，内宅里还不是奶奶做主么？”
　　赵月婵含着泪说：“我懂，可咱们身为女人的怎就这么命苦……”
　　书染暗自腹诽道：“命苦是你自己找的，我要是你，随便那位大爷花天酒地去，当着林家的大奶奶，占着房躺着地，身边仆妇成群的，才懒得闲吃萝卜淡操心。”脸儿上却也做了忧愁状，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奶奶也别多想，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天熬么。”
　　又款款说了些别的话儿，方才将赵月婵送走。临走时，赵月婵拉着书染的手道：“好姐姐，我方才是痰迷了心了，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你可别恼我，我给你赔礼。”
　　书染连忙侧过身道：“不敢当不敢当。”
　　赵月婵嗔道：“你有什么不敢当的。”又蹙了眉轻叹，“你得了机会，还得多劝劝大爷，让他也好歹爱惜珍重自个儿的身子……”心中却想：“书染这小贱蹄子滑不留手，迎霜收买了几次，东西倒留下了，事一桩没办，看我得了机会收拾你！”
　　书染连连点头，笑道：“大奶奶这份心意，我指定跟大爷说，其实我冷眼瞧着，大爷的心里还是惦记大奶奶的……”心里却想：“连个蛋都下不出的正房，指不定哪天就让大爷给休了，逞什么威风，兴许最后连我这当奴才的都不如！”
　　两人各揣算盘彼此厌弃，脸上却笑得真情实意，仿佛亲姐妹似的依依惜别了一番。
　　送走赵月婵这尊大佛，书染叹了口气，又掀帘子到里屋来，只见香兰正坐在床上哭得哽咽难抑，便上前拍着香兰的后背，温和道：“好妹妹，快别哭了，收一收泪，我瞧瞧，都哭成小花猫儿了。”
　　香兰想起赵月婵之威，林锦楼之势，心里着实惊怕，怎可能收得住。只是摇头，仍然哭个不停，道：“我是招谁惹谁了，我本本分分跟着姨娘当差，怎惹了那位祖宗，平白的受了一场气。”
　　书染笑道：“常言有句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呢，今天吃的苦受的罪，赶明儿个可都全变成琼浆玉液了。你是个明白人，可不能因为大奶奶撒泼打滚的胡闹，就觉着咱们爷对你不好，没瞧见他方才一直护着你么？若是别的丫头，早就让大奶奶把脸挠花了。”
　　香兰听得分明，知道书染是来替林锦楼说好话的，便垂着脸儿不言语，心里暗想着要趁曾老太太满孝之前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听书染又道：“今日的行市你也瞧见了，大爷是拼着和大奶奶翻脸也不能让你受委屈呢，这份心意你可得领着记在心里头。我说的话，你明白了么？”
　　香兰心想：“林锦楼和赵月婵夫妻不和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两人不对付打架，我倒成了受气包，倒了霉还变成要领人家的情，唉，这可真是倒霉中的倒霉了。”口中只得道：“我明白了。”
　　林锦楼站在门外头偷听，听香兰说她“明白了”，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第64章 惧怕
　　书染又笑道：“明白了就别再哭了，你不知道，大爷还让我给你留了些好东西呢……你且等等。”说着起身出去，不多时拿了个粉色的包袱回来，坐在香兰身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的头油、胭脂、香粉和香囊，笑道：“这都是大爷特意让我留给你的，跟各房的小姐们是一样的，连你们岚姨娘也没这个脸呢……另外，还有个上好的尺头，大爷吩咐我给你裁一身好衣裳，做得了再给你送过去。”
　　香兰的心都往下沉了又沉，低着头不说话。书染见香兰仍是闷闷不乐的，脸上也未带出羞涩之意，心想：“糟了，莫非这小丫头对大爷没那个意思？”不敢再深说，只将手上的东西掩了，道：“妹妹头发乱成这样儿，脸也哭花了，还是梳洗梳洗，要是不嫌弃，就用我的东西罢。”一面说，一面吩咐小幺儿们打了热水，自己亲自捧来惯用的梳妆匣子，支起一面光洁的菱花镜。
　　香兰洗了脸，书染拿了一只紫金珐琅的小圆盒，拧开来里头是乳黄色的膏子，书染笑道：“这是滋润皮肤的香膏，里头有花草和药材，跟大爷送你那盒膏子不同，平日里就能抹脸上的。”又拿起乌木梳帮香兰梳头，绾了个油亮的髻，要将林锦楼给她的八宝簪子别进去。
　　香兰连忙拦住道：“不可，还是用我那根老银簪子罢。”
　　书染笑着说：“这是大爷赏你的，你只管放心的戴。”
　　香兰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配，戴在头上也心慌慌的，不如姐姐让大爷先收起来……”
　　一语未了，便听门口有人道：“怎么总说配不配的？没的让人烦心，我说你配你就配。”林锦楼迈着步悠然走了进来。
　　香兰吃一惊，暗想这位阎王爷怎还是阴魂不散，她心里真有些怕了，连忙站起身往书染身后藏。
　　林锦楼见香兰害怕，心里不大高兴，却又觉着她怯生生的小模样儿也挺招人爱的，便站定了瞧着她。
　　书染一瞧这情形，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借口倒水端了盆便走了。
　　香兰死命低着头，只见一双黑色的朝靴越走越近，她便往后退，直退到墙角再没有路了，仍然不敢抬头起来。
　　林锦楼懒洋洋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响起来，说：“怎么爷给你的东西你也敢不要，嗯？还不想跟着我？”说着又托起香兰的下巴，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她。
　　那双眼睛冰冷而戏谑，带着虎视眈眈的阴寒意味，却让人摸不透。香兰因不自在而发憷，浑身打了个颤，只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眼里淌出几滴泪，顺着脸颊滴到林锦楼手上，哽咽道：“奴婢……是害怕大奶奶……”
　　林锦楼轻轻吐了一口气，是了，原来是为这个，胸口里的怒气散去大半。脸上遂又带了笑意，轻柔的将香兰脸上的泪拭了，香兰颤了颤，咬着牙终究没敢躲开。
　　林锦楼道：“你怕她作甚？赶明儿个我就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的把那根金簪子重新别再香兰头上，做瞧右看一番，道：“这一套有八根儿，赶明儿个纳你进门儿，一并都赏了你戴。”说着在她左颊上亲了一记。
　　香兰想扇他一巴掌，可是她不敢，只有低着头站着，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角，指甲已经有些发白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只听吉祥小声道：“大爷，大爷，营里的方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紧的事讨大爷示下。”
　　林锦楼对门外道：“知道了！”看着香兰，捏捏她的脸：“回去罢，她们不敢怎样，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们。”到门口招手把书染喊来，交代了几句，方才急匆匆走了。
　　香兰暗自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连忙把头上的簪子拔下。书染便进来，要亲自护送香兰回去。香兰百般推脱，书染也不听，径自提了个灯笼跟在香兰身边。
　　踏入知春馆的院子，只见四下里都静悄悄的，正房的灯全熄了，东西厢倒是灯火通明。迎霜站在院门口，见香兰回来便连忙往屋里去了。
　　香兰别了书染，进屋一瞧，见小鹃她们还没回来，屋里只有银蝶的床上垂着幔帐，里头依稀躺着个人。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前，一头扎了下来，躺了片刻，忽然拿了帕子使劲去擦林锦楼亲过的地方。她害怕林锦楼，怕得要命，更怕自己真个儿成了林家的妾。
　　她的心重得跟千斤坠一样，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过想脱了籍，和爹娘过平凡安宁的日子，即便她这一世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伺候主子供人驱使，受辱骂责打，可她骨子里到底是骄傲和刚烈。如今做人奴婢只不过是她暂且忍耐，不断告诫自己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如若一生都无法摆脱奴才的烙印，忍气吞声的活着，她情愿自己就这样死了。
　　正此时，春菱走了进来，坐在床上推了推香兰：“喂，听说是书染姐姐送你回来的？你上哪儿去了？怎会是她来送你？”
　　香兰强笑道：“没什么，顺路罢了。”
　　春菱显是不信，狐疑的在香兰脸上看了又看，道：“不能罢？书染姐姐刚进去找姨娘说话儿了，可没口子的赞你……”
　　这一番话说得香兰愈发烦躁，直起身子说：“你要不信，就去问书染罢。”借故洗漱去了。
　　银蝶的床上忽然传出一声嗤笑，紧接着只听银蝶道：“瞧瞧，这就摆上谱儿了，连问两句都不成了。”
　　春菱也阴着脸，一甩帕子出去了。
　　香兰走到院子里，靠在一块奇石后慢慢蹲下，无力的用胳膊遮住眼睛，悄悄跟自己说：“不要紧，不要急，总能想出个办法，这难熬的日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不论香兰如何安慰自己，且说迎霜见香兰回了东厢，立刻跑回屋跟赵月婵道：“奶奶，香兰那小贱人回来了，是书染送回来的，想来大爷还没……”
　　赵月婵狠狠拍了桌子，恨声道：“他是想，可眼下在曾老太太的孝里呢，他敢有这样的事，我就敢叫他丢了头上的乌纱，老爷子也得棒折他的腿！”
　　迎霜忙替赵月婵顺气：“奶奶，息怒，为了个小贱人不值得气坏身子。大爷的性子你也知道，今儿个爱东，明儿个爱西，当初对画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来了个青岚，不就丢脑袋后头去了。这会子青岚还有身子呢，前两日还疼惜得不行，这一回来不就勾搭个小丫鬟。”
　　赵月婵喝了口茶润喉，道：“那香兰是谁屋里的？王青岚！我备了琼脂给他，他不碰，却巴巴看中青岚那小贱人的丫头，你说这是不是青岚那小狐媚子指使的？眼下她大着肚子不得伺候，就撺掇了个丫鬟，想日后跟我分庭抗礼呢。”
　　迎霜道：“这个……不能罢？她能有这个脑子？”
　　“啧，你没瞧见她整个儿诗社都操持得一板一眼的，我还寻思她那蠢笨都是装的呢。”
　　“我看她没那么精明，奶奶可别多心了。”迎霜说着拔下头上的簪子，将烛火挑得更亮。
　　赵月婵默不作声，歪在炕上，脸色沉沉的，想到林锦楼方才在外书房说的一番话，心里一阵寒，若林锦楼真要休了她，从赵家的女孩儿里另娶一位，那……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对迎霜道：“吩咐二门上的，明儿个一早就备马，我要回娘家一趟。”


第65章 商议
　　第二日一早，赵月婵便收拾一番，命人备了车马回了娘家，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正房一瞧，只见她母亲安氏正歪在罗汉床上，怀里揉了一只猫。她父亲赵学德坐在床上另一侧，抽着一袋旱烟。
　　安氏看了赵月婵一眼，道：“怎么好端端又回娘家来了？也不怕你婆家不高兴。”安氏四十多岁，却显得极为年轻，浓妆艳抹，容貌极为艳丽。
　　赵月婵嘟着嘴：“女儿都快让人治死了，还管他高兴不高兴的。”
　　赵学德皱着眉头斥了一句：“胡说！”
　　赵月婵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等丫鬟上了茶退下，方才道：“女儿才没有胡说，昨天可真是气死我了！”遂把香兰的事讲了一回。
　　安氏听了大怒道：“岂有此理！女婿也太无理了，怎么张口闭口把休老婆挂嘴边上，竟敢为个丫头就给你脸子看，我这就跟你回林家去，这事不撕虏清楚了不算完！”
　　赵月婵听了大喜，立时腻道安氏身边儿道：“还是我娘心疼我。”
　　赵学德一直拧着眉，闻言骂了安氏一句：“妇人之见，快闭嘴罢！越掺和越乱。”
　　安氏不服气道：“这怎么能叫乱掺和？女儿受委屈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为她出头了？他们林家又怎么样，难道能胡乱欺负人？”
　　赵月婵见赵学德不肯相帮，连忙落了两滴泪，用帕子蘸着眼角道：“爹爹你不知道，原先他多少还在别人面前给我些体面，如今对我愈发不容让了，我好心备了个人给他，他都没个好脸色，如今还为个小丫头，让我彻底没脸，我都不想再活了……”扯开嗓子便要嚎哭。
　　“他对你如此绝情，你便干脆与他和离，如何？”赵学德冷笑道，“你回家来，我跟你娘再寻个外省的大户把你嫁了，虽比不得林家，但也决意不让你吃亏，你干也不干？”
　　赵月婵一声哭腔卡在嗓子里，安氏惊呼一声：“这个万万不可！”
　　赵学德瞪了她们母女一眼：“既然不愿意，便早日收了撒泼胡闹的心！”
　　安氏颇不以为然，赵月婵低了头不吭声。赵学德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如今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便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林家是绵延了几代的世家望族了，咱们赵家虽有根基，也不过是仗着当今圣上起事成功，赵家又出了一位娘娘，你爷爷在朝中被圣上倚重，这才飞黄腾达起来，否则你以为林家会选咱们家结亲？”
　　赵月婵抢白道：“这便是女儿接下来要说的，姓林的恩将仇报，若不是娶了我，他们家早就跟当年沈家、白家那样，就算不满门抄斩，也得全家流放，哪可能这般安安生生的过富贵太平日子！”
　　赵学德压低声音道：“林家当初在朝堂不过是中立，虽倾向太子却也算不得明显。之后八王爷成事，也没打算对林家大开杀戒，不过想施以惩处，只是林昭祥那老狐狸算盘打得精，娶了我赵家女儿，让林家逃脱一劫罢了。”说到此处，语气一沉，“只是林锦楼说得倒不错，当初林老太爷虽有意让他娶赵家女儿，却没相中你，相中的是你大伯家的四丫头。只是我知道林家小子喜爱绝色，我让你上元节那天好生打扮站在灯笼底下，就是为了让他瞧见，否则哪能成就这桩上好的姻缘？”
　　赵月婵却吃一惊，嗫嚅道：“原来爹爹都已想到了……”其实上元节那天，可有不许多少年郎瞧她来着，只是林锦楼生得最一表人才，她才频送秋波，想不到这里头早有她爹的一番算计。
　　赵学德得意道：“这个自然，否则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我怎能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这可是江南林家的大爷！若不是太子失势，林家能乐意跟赵家结亲？我可不能让你大伯家占了这个便宜。老太爷也是这个意思，反正都是林赵两家结亲，也不拘是谁。没瞧见你爹这两年一直升官，这也都是老太爷的意思，全是因为你嫁得好，你爷爷才有意提携咱们家。”说着脸色又沉下来：“从今往后，你给我安生些，姑爷不过只有个风流性子，你睁一眼闭一眼的随他去，男人么，有几个不好色的？如今他房里算上通房只有三个，已是少的了。敛敛你的脾气，别那么善妒，多温存体贴点，姑爷也不至于天天往别的女人屋里去！只要你还是林家的嫡长媳，便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日子。”
　　赵月婵绞着帕子委屈道：“我倒是想对他百般温柔，可他瞧都不瞧我一眼……”
　　赵学德双眼狠狠一瞪：“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婚前跟那小畜生有了腌臜……”
　　赵月婵脖子一缩，赵学德深深喘了两口气。
　　安氏连忙打圆场：“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还替它作甚！”
　　赵学德将雕牡丹的红木桌拍得“啪啪”作响：“你以为我爱提？脸都丢尽了！幸好林家多少还卖我们老脸，我下了跪才没有退亲的事，否则那样丢人，婵姐儿只有上吊自尽才能将这丑事抹平了！”
　　赵月婵憋红了一张脸儿，咬着唇儿暗恨道：“这世间都是无赖规矩，凭什么有了这等事女人就该死，男人反倒一个个活得欢蹦乱跳。想要我的命，我便拉他一起去见阎王！”
　　赵学德看看女儿粉腻融酥的俏脸，又默默叹了口气。他有三个女儿，就属赵月婵最美貌伶俐，却有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从小刚强骄纵惯了，凡事不能容人。便缓缓道：“姑爷有句话说的不错，若他把你休了，赵家有的是闺女争抢着送上去，他如今治军可算出了名了，连圣上都赞过两次，眼见着平步青云，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傻。”
　　赵月婵低着头听着，心事重重的模样，帕子在手指间绕啊绕啊的，赵学德看着情形便知他的话赵月婵已听进去了，便咳嗽一声道：“再说，不就因为个丫鬟么？还值当哭天抢地的。那丫头既然是从那个姨娘房里出来的，你就让她们二虎相争，唱他一出离间计……”小声的教了一番。
　　赵月婵频频点头，眉开眼笑道：“还是爹爹高明。”
　　赵学德瞪了她一眼：“你也让我省省心罢！”
　　安氏笑道：“不光是把那小狐媚子打发了，婵姐儿还要好好养养身子，早日生个男丁，才算是立住脚跟了。”
　　这话说得赵月婵愈发刺心，唯唯诺诺了几句，又说了一回别的，方才告辞回府。


第66章 调情
　　此时已近午时，太阳已有些毒辣。赵月婵坐在轿子里双目微闭，耳坠子一摇一晃的。忽然轿子一停，迎霜靠近轿帘子低声道：“奶奶，奶奶？”
　　赵月婵问道：“什么事儿？”
　　迎霜小声说：“表少爷在前头小胡同站着，奶奶您看……”
　　赵月婵听了这话立刻撩起轿帘子探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个年轻人，长挑身材，容长脸面，看着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穿着件金茶色的茧绸直缀，腰间束着珠钿银丝带，垂着五色鸳鸯绦，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十足的轻佻富贵小生模样。这人正是赵月婵表姑母的儿子，唤做钱文泽，幼年家境还算殷实，可渐渐的便不如前，后来只剩个空壳子。钱文泽自小被家里溺爱惯了，不过干些斗鸡走狗吃喝嫖赌的勾当，在市井里却吃得开，是个泼霸王，诨号“钱白脸”。
　　钱文泽见赵月婵瞧他，便深深作了一个揖，好似没骨头一般。
　　赵月婵“哧”一声儿，嘴角勾起笑，放下帘子道：“让他过来见我。”
　　迎霜觉着不妥，可不敢违拗赵月婵的意思，微皱着眉头走到钱文泽身边，道：“我们家奶奶让你过去。”
　　钱文泽口角含笑说：“有劳迎霜姐姐了。”一双俊眼在迎霜脸上一转，仿佛大有情意的模样。
　　纵然迎霜对他有些厌恶，但撞上这清俊男子的眼光，此刻却也讨厌不起来了，软了声调道：“这青天白日的，表少爷也好歹避讳些。”
　　钱文泽只做没听见，来到赵月婵轿边深深行礼道：“请楼大奶奶安！”
　　赵月婵在轿中说：“都是一家子亲戚，不必这些虚礼。”
　　迎霜有眼色，同轿夫一道避了，钱文泽便侧过身子，压低了声儿，情意绵绵道：“月婵妹妹好，这几日不见，我可是想念得紧。”说着便去掀车帘。
　　赵月婵在轿子里头把帘子死死按着，嘴角含着笑，声音却一本正经的：“想我？放你娘的屁！谁不知道你这些日子跟月袖楼的细姑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听说你最近新买了个丫鬟，嫩得跟水葱一样，不知多么风流受用，哪还想得起我？”
　　钱文泽立刻指天指地抱屈道：“这是哪儿的事！我对月婵妹妹生出二心来，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好妹妹，我想你想得紧，快让我瞧一眼。”又去掀那帘子。
　　冷不防一只染了丹蔻的纤纤玉手伸出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紧接着赵月婵嗔道：“谁信你的鬼话！”这回声音便婉转有味了。
　　钱文泽立刻酥了半边身子，益发往轿旁挨了挨，道：“妹妹怎不信我？你托我办的事儿，圆圆满满的都做得了。那套簪子已经脱了手，转回头就卖了五百两，我可全都存银号里了，妹妹不信便让人去查。”
　　赵月婵听了心中顿时一喜，一把便将车帘子撩开了，道：“当真只卖了五百两？”
　　钱文泽一看那宜喜宜嗔的美人脸，心里愈发痒了，笑道：“其实是五百五十两，剩下那五十，妹妹就当给我个酒钱。”心想：“那簪子让人用一千两银子收了，那五百两合该让我落着，剩下的买个美人儿高兴——去月袖楼一晚上也要逍遥个四五十两呢。”
　　赵月婵哼了一声道：“你也甭哄我，到底赚了多少两你自个儿心里明白，只不过你给我五百两，到底没坑苦我就罢了。”
　　钱文泽又大叫冤枉，妹妹长妹妹短的赌咒发誓，道：“我就算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妹妹这样精明伶俐的人儿跟前撒谎。我昨儿晚上还同我娘说，看遍了天下的绝色，也挑不出一个人像妹妹这样的。往往那花容月貌的，大多是个蠢笨人；那千伶百俐的，却没有个好脸蛋。可知老天爷公平，没有尽善尽美的。可妹妹却是老天独爱，竟然才貌双全，事事料理周到，让我魂牵梦绕这么些年，相思没个有尽头的时候……”
　　一边说着，身子一边朝赵月婵靠了过来，幸亏有那轿子挡着，轿夫们不曾看见。
　　赵月婵听了满脸是笑，她本就爱听甜言蜜语，在林家没几个人给她好脸色看，早就受了一肚子气，钱文泽又是个会体贴哄人的，这一番话说得她心里又熨帖又舒坦，也微微朝那窗子斜了身子，一双妩媚的美目斜了钱文泽一眼，道：“呸！不要脸的东西，跟你娘嚼这个，也不怕她棒折你的腿，撕烂你的嘴。”
　　钱文泽通身都酥软了，堆着满脸的笑，低沉着嗓子道：“我娘才不为这个打我，还赞我说得是。好妹妹，你我早就做了夫妻的了，若不是你爹脑袋拦着，你又捡了高枝儿，这会子咱们俩……”
　　赵月婵脸色一肃道：“再说这个我就恼了！”
　　钱文泽连忙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杀死我也不敢惹妹妹不高兴……”
　　赵月婵道：“你该走了，我也该回去了。”
　　钱文泽央求道：“好狠心的妹妹，不再多留一会儿……”
　　赵月婵探出头一打量，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再说多了便该惹闲话了！你且去，过些日子姓林的又要出门，到时候你晚上还到林府西边的小穿堂那儿……”
　　钱文泽大喜道：“一定去，一定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去！”说着一把握住赵月婵放在帘子边的手，用力摩挲了两下，末了把赵月婵手里攥的帕子抻了出来，一把塞到袖子里去了。
　　赵月婵嗔了他一眼，却没生气，反倒觉着是个调情的趣儿，将轿帘子放了下来。钱文泽自吩咐轿夫抬了轿子走。
　　待那轿子走远了，钱文泽从袖里把那帕子拿出来，放到鼻端狠狠闻了闻，一股熏香冲入鼻腔，钱文泽浑身打个颤，他也算风月老手，弄过几多妇人，却自觉没有比赵月婵更美艳销魂的。他把那帕子重新塞回衣袖，嘴角挂了一丝冷笑，喃喃道：“林锦楼是个呆子，不光捡了我的破鞋，还放着漂亮老婆不知道受用，这女人独守春闺哪有守得住的，倒是便宜了我，活该他当个王八。”想到堂堂林家大爷，如此霸王式的人物都被他戴了绿帽子，心里一阵痛快，哼着小曲儿慢悠悠的走了。


第67章 靶子（一）
　　且说赵月婵回了府，命人打水梳洗了，便吃了午饭。待撤去碗筷，迎霜上了一盏热茶，嗫嚅道：“大奶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悄悄用眼去看赵月婵。
　　赵月婵皱眉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迎霜道：“表少爷……奶奶还是别去见了罢，他不过是图奶奶的银子，对奶奶不曾真心过，否则林家来提亲，他怎么只会一径儿装死。”
　　赵月婵喝了一口茶，道：“你当我不知道他是图我银子，没个真心？我跟他也算青梅竹马，当年倒有些情分，我那时一片痴心，谁想他竟是抹了嘴就溜的。事情败露了，没个担当，反倒收拾包袱溜了，还成了亲再回来。我是恨过他，那又如何呢？眼下还用得着他，他三教九流没个不认得的，场面上吃得开，手段高，做事周全隐蔽。没有他，放的印子钱哪有每笔都连本带利回来的道理？有他帮着张罗外头的事，我心里也安稳。”说了叹口气，往上坐了坐，迎霜连忙往赵月婵背后又塞了一个引枕。
　　赵月婵忽然冷笑道：“你们以为他嫖了我，其实是我在他身上找乐子，嫖了他！我跟大爷什么情形，你也并非不知道。凭什么大爷今儿纳一个，明儿宠一个，我就该一个人睡冷炕？我偏要找男人寻开心，给他戴一摞绿帽子做个大王八！你且放心，这事做得机密着呢，没个人知晓。”
　　迎霜听了便不敢再搭腔。只听赵月婵道：“把我那个乌金釉瓷的首饰匣子拿过来。”
　　迎霜便取了钥匙，将抽屉打开，将匣子取了出来，赵月婵把那匣子打开，只见里头珠光宝气，盈盈满满的具是各色金器，赵月婵挑挑拣拣，拿了一根金镶玉的点翠簪，又拿了一根金镶宝珠的小凤钗。又命迎霜拿来一个白芙蓉浅浮雕鱼的首饰匣子，里头是一色碧青水绿的玉器，赵月婵又挑了两个玉镯子，一对儿玉石耳坠子。另让打开箱笼，挑了两匹薄绸，两匹绫罗。
　　赵月婵命迎霜将东西用两个大托盘送到东厢，指名要给香兰。
　　迎霜不解道：“奶奶又是何苦，给那小狐媚子送这些好东西？”
　　赵月婵微微冷笑着说：“就得送好的，要不旁人怎么眼红呢？”让迎霜附耳过来小声叮嘱了一番，迎霜会意，托着盘子退下。
　　却说香兰，心事重重的一夜都未睡安稳，清晨一早便悄悄去了林府北侧的院子去找宋柯。一去才知道宋柯跟林锦亭一道去书院念书去了，便只得回来，从笸箩里拿了个小孩子衣裳，有一针没一针的缝着。
　　忽听身边儿有人唤她，香兰回过神一瞧，只见小鹃正在她身边，凑过来小声道：“你是怎么了？丢了魂儿啦？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香兰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大概是昨晚上吹了风，早起来有点头疼。”
　　小鹃道：“方才听银蝶和春菱在背后嚼舌头，说你昨晚上是让书染姐姐送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一语未了，便听迎霜亮着嗓子道：“香兰在吗？”
　　香兰急忙应声，起身出去瞧。
　　迎霜却好似没听见，又连着喊了几声，直到把整个儿院里的人都惊动了，连鹦哥、画眉等都从窗子探着头往外看，方才迈步往东厢里去，到了厅里站定下来。
　　香兰一瞧，只见迎霜带了两个丫头来，一个是汀兰，另一个是颇受赵月婵重用的吟柳，这二人手上均托着一个大托盘，每个托盘上头都摆着颜色鲜明的上等绸缎和金光睁目的珠宝首饰。
　　迎霜余光瞥见青岚扶着腰从卧室里出来，便上前亲亲热热的拉着香兰的手，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笑得格外灿烂道：“我的好妹妹，我原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谁知福气竟然这样大，我在这儿可要给你道喜了！”说着竟然给香兰福了一福。
　　香兰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好，但事情已逼到眼前，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连忙侧过身，道：“迎霜姐姐说的我不懂，什么道喜不道喜的，我能有什么喜。”
　　迎霜笑道：“哎呦喂，还想瞒着我们呢？大奶奶都说了，大爷实心实意的要抬举你呢！昨晚上她都看见啦，当时她性子急了些，让你受了惊吓，后来左思右想的觉着愧疚，特地挑了最心爱的几样首饰给你，全当赔不是。这不，东西都让我带来了。”说着让开身子，让香兰看清楚。
　　迎霜这句话可谓青天白日里打了个响雷，青岚顿时就惊呆了，嘴唇颜色发白，身子不由晃了一晃。春菱、银蝶、小鹃个个目瞪口呆。吴妈妈则一愣，扭过头盯着香兰瞧。
　　香兰心中暗叫不好。赵月婵这招以退为进的手段用心阴毒，因林锦楼护着她，不好明摆着下手，便索性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全府皆知，让一干人嫉妒眼红，等若将她架在火上烤了。何况她是岚姨娘的丫头，赵月婵却大张旗鼓的送来这些名贵之物，显然有拉拢的意思，这便让青岚心里更埋了刺，她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眼风一扫，只见青岚苍白的脸色，银蝶妒恨的目光，春菱复杂的眼神，小鹃吃惊的模样，最后瞧见吴妈妈，香兰便扭过了头。
　　迎霜笑得脸上开了花，对香兰道：“大奶奶还说，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让人把原先春燕那屋给你好好拾掇拾掇，再配个小丫头子。让你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说。”
　　香兰只是低了头不说话，心想：“这样的情形，只不过是说多错多，不如不说。”半晌才道：“大奶奶是个知疼着热的人，只是……”众人忙支起耳朵听，却见香兰淡淡笑了笑说：“算了。”对迎霜施礼道：“一会儿我就去给大奶奶磕头去。”
　　迎霜见香兰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失望，便转过身冲着青岚去了，笑吟吟的对青岚道：“给姨奶奶道喜，我们奶奶都说姨奶奶是个有福气的人，刚进门不久就怀了身子，给林家开枝散叶，这不，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也出息。”
　　青岚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强忍住才没有滴下来，勉强扯了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忽眼睛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东厢里立时乱成一团。


第68章 靶子（二）
　　众人大吃一惊，忙团团的围了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还有的腿快一溜烟儿跑出去请大夫的。香兰也想上前，却被银蝶用力一撞顶了出来，香兰一怔，却瞧见银蝶狠狠夹了她一眼。香兰心里冷笑，却不愿与银蝶之流一般见识，余光一扫，却瞧见迎霜在吟柳耳边小声吩咐几句，吟柳连忙走了。
　　香兰叹一口气。这如同一颗石子丢尽湖中激起千层浪，蹦出来的妖魔鬼怪还不知要借此翻出什么花样。她就如同在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不知何时便要被一个浪头打翻了船。又转念想到该来的跑不掉，自己反正要命一条，只要她还没成为林锦楼的妾，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一念及此，心中便平静了些。
　　此时听得一声长长的呻吟，青岚醒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吴妈妈双手合十连连念佛，同几个丫鬟婆子将青岚七手八脚的抬到床上。春菱是忠仆模样，两眼里含着泪儿，跪在床边儿道：“姨奶奶，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坦快些告诉我。”
　　青岚脸色惨白，头上出了一层虚汗，摆了摆手，脸转到里面，两行清泪划了下来。昨日她圆圆满满做了个诗社，出尽了风头，不光几位太太没口子的称赞，连秦氏也愈发的高看她一眼，更不用说赵月婵与鹦哥等人如何嫉妒。纵然她一副谦虚模样，可心里止不住的得意——哪家的姨娘有她这样风光？等她再生个哥儿，都敢与正房奶奶一较长短了！
　　可今日的事却像一记巴掌拍在她脸上！
　　昨天林锦楼分明还对她软语温言的呀，夸她那首诗做得好，可转过身便同她身边儿的丫鬟勾搭在一起！她如此挣命表现，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林锦楼更喜爱她，更看重她，如今，如今却得到这么个结果！她这大喜大悲怒极攻心之下，眼前一黑便晕了。如今醒来也觉着万念俱灰。
　　吴妈妈是内宅里成了精的了，见青岚这番形容哪有不明白的，便对迎霜道：“姨奶奶这几日太过忙碌，身子有些虚，要静养静养，你们先请回罢。”
　　迎霜便带了人告辞。香兰便去送客，汀兰故意落在后头，见迎霜走远了，便转过身，捏了下香兰的手，低声道：“有些小蹄子刺儿你，是嫉妒你呢，别放心上。只是主子那关不好过，若大爷真抬举你，便趁着他新鲜时候赶紧讨个姨娘的名分……鹦哥和画眉如何你都看见了，还有那个被赶走的春燕，只当个通房丫头这样尴尬的熬着，还指不定沦落到什么境地……好妹妹，我没有别的心……”
　　香兰只觉着心里头暖，握住汀兰的手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汀兰笑了笑去了。
　　香兰转回到屋里，只见春菱给青岚揉胸口顺气，银蝶打扇，小鹃递水。她打了盆热水进屋，给青岚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银蝶不阴不阳道：“香兰姐姐，您如今不比往日了，金贵得很，可不敢劳您大驾。”
　　香兰脸色一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银蝶撇了香兰一眼，声音酸溜溜的：“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心疼姐姐，怕您累着。”
　　香兰冷冷道：“既然没什么意思就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银蝶素来欺负香兰好性儿，却没料到她会忽然翻脸，当下也不扇扇子了，抱着胸站了起来，冷笑道：“好哇，大爷还没抬举你，倒跟我们摆起姨娘的架子来了？往日里装得贤良庄重的，没想到是个……”“小狐媚子”四个字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香兰嗤笑了一声：“是个什么？我只知道有人昨儿个巴巴的跑到陶然亭里想勾搭大爷呢，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回来的时候脸上脸上顶着个大巴掌印子，一晚上没脸见人，这会子脸上还肿着，银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罢？”
　　银蝶的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指着香兰：“你……你……”说不出话。
　　香兰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心想：“银蝶早就对林锦楼有意，这厢不知该妒忌成什么样子，定然会到青岚跟前摆弄是非，我便先将她勾引林锦楼的事抖出去，想抹黑我，我便拉你一道下水，两人都是一身骚，看你能如何。”
　　此时春菱不咸不淡道：“好了，都少说两句，没瞧见姨奶奶在床上躺着呢么？”
　　香兰将毛巾往春菱手里一塞，端着盆出去了，到茶房里深深吐出一口气。
　　赵月婵第一次出手便是重击，直接把她逼到了风口浪尖上。好巧不巧的，青岚又因这件事晕厥了——她肚里可怀了林家的子嗣，此事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青岚说是因她添了堵，秦氏恼上来，恨她“黑心的狐媚子，背地里使花样儿勾引爷们，惹岚姨娘动了胎气”，发落她可不是闹着玩的。
　　连忙出去，正巧看见吴妈妈站在廊底下问听差的小幺儿们大夫什么时候到，香兰几步走上前，来到吴妈妈跟前便“噗通”跪下，眼里涌出两行泪儿，哭道：“妈妈快救我！”
　　吴妈妈吃了一吓，连忙扶住香兰的手臂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把她拽起来说：“有话好好说。”
　　香兰一边抹泪儿，一边同吴妈妈进了茶房，又跪下来，抱着吴妈妈的腿，哭道：“妈妈，若是姨奶奶有什么三长两短，惹老爷太太和大爷发了怒，我便是罪人，还不如拿根绳子吊死干净……”
　　吴妈妈立刻便明白了，一边去扶香兰，一边道：“我省得了……你只管放心，太太那头有我去说。”
　　得了吴妈妈这句话，香兰心里踏实了一半，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仍淌着泪儿道：“真真儿是个无妄之灾，跟妈妈说句掏心挖肺的话，我压根儿就不想让主子抬举，不过想平平安安的服侍一场，日后主子给个恩典，能放出去过个安生日子，谁想闹了这一出，还在曾老太太的孝里，又让姨奶奶晕过去，这传出去还不知让人家怎么编排呢！”泪珠儿跟滚瓜似的掉了下来。
　　吴妈妈安慰道：“好孩子，别哭，妈妈知道你是个好的。爱嚼舌根子的就让他们嚼去，顶多嚼一阵子便没意思了，难不成因为两句闲话便不活着了？”慈爱的拉着香兰坐在凳上，促膝相谈道：“你这福气，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大户人家里就算当七老八十老头子的小老婆，都上赶着一大堆丫头，更别提年纪轻轻的壮岁男人。你是个好命儿的，咱们大爷才学又好，品貌又好，拳脚又好，当了大官，一身的本事，日后你跟着他吃香喝辣，舒舒服服一辈子富贵，又有什么不好？日后可别说‘不想让主子抬举’这样儿的话，让大爷知道了多腌心呢。”
　　香兰听了吴妈妈的话心里一沉，暗想：“吴妈妈与我不是一路人，日后万不能跟她说真心话儿了。”只流泪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不敢想，只求这次别惹恼老爷太太……”
　　吴妈妈又安慰道：“你放心，不是说了么，这事有我呢……”
　　一语未了，便听说大夫来了，吴妈妈便拍拍香兰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第69章 整顿（一）
　　春菱垂下水滴雕花床上的绣花鸟幔帐，青岚从幔帐中伸出手来，春菱又拿了帕子将青岚的手掩了，那一截白腕子也盖了个严实，方才回避。吴妈妈在前头，命大夫进来给青岚诊脉。
　　大夫诊了一回道：“奶奶是气郁于胸，痰迷了心窍才晕厥，身子倒无大碍，胎儿也安稳。再吃两剂药安神凝气便好了。”说着出去开了方子便走了。
　　吴妈妈走到次间对香兰等人道：“大夫说姨奶奶身上没事。”春菱立刻双手合十念佛，香兰则长出了一口气。
　　正此时，只听门口有丫鬟道：“太太来了！”秦氏已迈步走进来，吴妈妈忙不迭上去迎，秦氏阴沉着脸，劈头问道：“岚姨娘身子如何了？”
　　吴妈妈暗道：“不知谁多嘴，这么快就把这事传到太太耳朵里了。”往秦氏身后一瞧，只见赵月婵跟在后头，心里明白了几分，脸上堆起笑说：“托太太的福，姨奶奶身上无碍，大夫说只需静养，还开了个方子，这会子药已经煎上了。”
　　说着引着秦氏进屋，将幔帐撩开道：“姨奶奶，太太瞧你来了。”
　　青岚挣扎着便要起身，秦氏忙几步上前按住，坐在床边道：“快躺下，猛起来头晕。”打量青岚，只见她容颜惨白，眼睛还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了。便放柔声音道：“你也是，忒不爱惜自己了，怎么好好的就晕了？”
　　青岚动了动嘴唇，强笑道：“是我不好，让太太担心了。”
　　秦氏还未说话，赵月婵便掏出帕子拭泪道：“这事都怪媳妇儿，母亲要怨就怨我罢。”
　　原来吟柳回去给赵月婵送信儿，赵月婵听说青岚因林锦楼要抬举香兰给气得晕了过去，心里自然痛快。眼珠一转，又想出一计，立刻拿了两盒子茶叶到秦氏房里，只说自己早晨从娘家回来，带了些上等新茶孝敬秦氏尝鲜。没说两句，便瞧见吟柳气喘吁吁的跑来，说岚姨娘晕倒了。秦氏大惊，忙忙的带了人便赶了过来。
　　秦氏本就担忧青岚的身子，听赵月婵这样说，便皱着眉头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赵月婵道：“昨儿个我琢磨着大爷刚回家，晚饭也未进多少，晚上公务繁忙，唯恐他身子不好，便去厨房做了点吃食送到书房去。结果正撞见岚姨娘房里的香兰正服侍大爷，大爷便同我说要抬举这个丫头。我原也想着，岚姨娘月份越来越大了，身子重，大爷身边是该再添个伶俐的人儿。可巧大爷自个儿看中了，那便再好不过了。大爷三番五次叮嘱我不可亏待了香兰，我就选了几样首饰，又拿了尺头命人送过来……”
　　秦氏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八九分了，眉头愈发蹙得紧，赵月婵又道：“许是岚姨娘前几日忙诗社的事，累着了身子，本该静养，我今日打发人送东西动静大了些，惊扰了她，便是不该了。再则，香兰是她房里的丫头，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跟岚姨娘通个气才是。”说着又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幸好岚姨娘没事，否则我的罪过便大了……”
　　香兰在次间偷听，登时脸色大变，赵月婵这是要将她当靶子了！这番话不声不响的便将她跟青岚全都陷害进去。“正撞见岚姨娘房里的香兰正服侍大爷”，这分明便是暗指她背地里勾引主子，而赵月婵则贤惠的“选几样首饰，拿了尺头命人送过来”，谁知青岚善妒，竟然气得晕倒了！分明是赵月婵挑起事端，挑唆离间，此刻却摇身成了最大度的一位。
　　吴妈妈暗道这赵月婵是要借刀杀人了，连忙向秦氏说道：“这事也有老奴的过错。我看大爷整日奔波劳碌，岚姨娘身子又重了，便跟大爷说等曾老太太的孝期一过，身边再添个伺候的人，这些天我看香兰是个厚道老实的，便跟大爷提了提，大爷便上心了。昨儿晚上叫香兰过去问了几句，却让奶奶瞧见……”
　　香兰听吴妈妈为自己说话，心中略安，悄悄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向外望去，只见秦氏端坐在床上，脸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青岚原本想多做出几分病态让秦氏爱怜，此刻却躺不住了，挣扎起来，含着泪说：“大奶奶并未惊扰到我，是我这几日因诗社的事累着了，方才就有些不爽利，这才晕了头。”
　　赵月婵连忙道：“妹妹别这样说，原是我不该。”
　　秦氏开口道：“婵丫头送了什么东西？拿来我瞧瞧。”吴妈妈连忙将那簪子首饰并尺头等拿来给秦氏看了。秦氏默默翻检一回，便放到一旁，又道：“香兰呢？让她过来。”
　　香兰心里猛跳几下，硬着头皮走出去，规规矩矩跪在秦氏跟前。秦氏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瞧了瞧赵月婵和青岚，忽然厉声道：“是不是我往日里太纵着你们了，让你们觉着我是傻子好糊弄，这会子一个个的做戏给我看？”
　　屋中骤然一肃，赵月婵和吴妈妈立刻跪了下来，口中连称“不敢”，青岚也连忙起来，秦氏不许她下床，她便在床上跪了，秦氏也不去瞧她。
　　秦氏盯着赵月婵道：“媳妇儿，你说今日的事都怪你，是楼哥儿想抬举丫头，你往东厢里送东西才惹得岚姨娘晕了，是也不是？”
　　赵月婵抽搭了两声，掉下两滴泪来，说：“都是我不是，只惦念着爷身边儿现在每个妥帖人照顾着，又记着他说不可委屈了香兰，昨儿个晚上大爷还让书染亲自把香兰送回来，我瞧着便知大爷是上了心的，便火急火燎的送了东西来……谁想竟忽略了岚姨娘的身子，忘了她前些日子也是刚操劳过的。”
　　这番话说得香兰心中大恨，青岚咬着嘴唇，将要咬出血来。秦氏却轻声笑了笑，对赵月婵道：“婵丫头，你那点子小聪明快些收收罢，莫非当我是傻子了？”
　　赵月婵心里登时一陈，拭泪的帕子都顿住了，立刻俯首叩头道：“太太说这话我不懂。”
　　秦氏整了整裙角，云淡风轻道：“其一，你是大房奶奶，大房的内务全由你操持，你明知青岚月份重了，前几日又操劳，为何不派人来看？给这丫头送东西的时候为何不想着给青岚也备一份？青岚肚里是我们林家的骨血，日后生下来要叫你‘母亲’的，你不顾念她，便是你不贤良。”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月婵便有些懵，只得委委屈屈道：“是媳妇儿考虑不周了。”
　　秦氏又道：“其二，是你暗藏了心思想耍手腕。不过是个还没抬举的丫头，若是想送些东西，私底下悄悄的就是了，就值当你派了好几个人来送东西，大张旗鼓的做给谁看呢？且送也就罢了，却送得这样贵重，明晃晃的放到面上给别人瞧，生怕人家不知道楼哥儿看中个丫头，如今还在曾老太太孝里，若传出去，你是等着让人拿捏楼哥儿的短处呢？”
　　赵月婵哭着俯在地上道：“媳妇儿万万不敢。”
　　香兰心中再三称赞秦氏条理分明，眼界过人，抬起眼皮悄悄向上看，只见岚姨娘跪在秦氏身边，因秦氏一番话脸色已好看了许多。
　　秦氏又叹道：“还有些话，我不愿说太明朗，同是女人，都在内宅里讨生活过日子的，你存什么心，我明白。只是有些该做，有些不该做，你可要拿捏清楚明白了。进了我林家门便是林家人，还是那句话，你是正房奶奶，到底和小老婆不同，又何必处处争强？你所说所做都该维护林家的脸面，若只一味想着自己，哪还有世家主母的风范气派？”
　　秦氏每一句都切中赵月婵心事，她说不出话，只觉浑身上下被秦氏看个通透，只连连磕头，哭道：“太太我错了，你绕过我这一回罢。”
　　青岚见赵月婵吃瘪，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浑然不见了，心中自然痛快，嘴角都将忍不住勾起，冷不防秦氏猛然回头，双眼如电，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还有你，你可知错？”


第70章 整顿（二）
　　青岚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口中道：“知……知错了……”
　　秦氏眉毛微挑：“哦？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青岚有些傻眼。是了，她，她有什么错，她分明是被欺负挤兑的那个……
　　“你是不是觉着自个儿没错，一肚子委屈冤枉呢。”秦氏淡淡的说。青岚本想点头，但撞上秦氏威严的神色，不由心虚了，慌忙将脸儿垂了，嗫嚅道：“我……不敢……”
　　秦氏缓缓道：“这些天你真是好威风，大着肚子还将诗社的事一肩担下来，又是设宴，又是作诗，出尽了风头，连婵丫头都退了一射之地，我听有人背后嚼蛆，说只要姨奶奶的肚子争气，生了哥儿，就敢跟大奶奶分庭抗礼了。你……是不是存了这个心？”
　　这番话直指心窝，青岚的冷汗便滚了下来，不顾肚子沉重，伏在炕上连连磕头道：“不敢，不敢，杀死也不敢！”她笨嘴拙舌，加之心虚，口中翻来覆去便只这几句。
　　秦氏看了她一眼，便目视前方，说：“你敢也好，你不敢也好，我如今瞧着你一言一行是愈发的没规矩了。你想要做诗社，我觉着不妥，可也没拦着你，因为你刚进林家，又没个依靠指望，若这件事成了，也好让你在府里立足，不能让人小瞧了去，这是我默许给你个体面，我只当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我的苦心，也会知道分寸。况你又怀了身子，本就该静养，可你倒好，上蹿下跳，左右张罗，生怕不能显弄自己，一门心思跟正房奶奶争锋。如今大爷要抬举哪个丫头，大奶奶还未发话，你竟敢善妒，当众晕了不说，还当众甩脸子哭哭啼啼的给谁看呢？青岚，纵你是良家出身，可到底是个妾，妾该如何做，还需要人教你么？”
　　秦氏的话好似一记耳光响亮的抽在青岚脸上，她哆嗦着身子，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竟忍不住呜咽出声。
　　秦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厉声道：“我知道你觉着委屈，可路是你自个儿选的，若不安心当个妾，当初就别进林家的门！”话是对青岚说的，两眼却死死盯着香兰。
　　香兰只觉那双眼睛同林锦楼如出一辙，锋利如同出了鞘的冷剑，她心里一寒，忙垂下脸，不肯再抬头。
　　赵月婵哭道：“太太，所有的事都是我错了，只是……只是青岚妹妹怀着身子，不能久跪，请太太罚我一人就好……”
　　秦氏看着赵月婵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的模样，又去看青岚萎顿哽咽的模样，默默叹息，这赵月婵真是个猴儿精，可笑青岚那点小心思却还要同她叫板。
　　却不搭理她，又看向跪在床边的吴妈妈，说：“吴妈妈，你是老人儿了，楼哥儿又是打小儿吃着你的奶长大的，老太太都要给你两分体面，我今日却让你跪着，你服不服？”
　　吴妈妈心道秦氏今日是要将大房的歪风邪气狠狠刹一刹了，明白自己也躲不过，磕了一个头道：“服气，老奴本就该罚。姨奶奶如今怀着身子，太太让我过来伺候，就是对我倚重，姨奶奶要办诗社，我本该提点阻拦，却……”
　　秦氏摇了摇头：“你错不在此。吴妈妈，你是办老了事的人了，却干出天大的糊涂事，如今曾老太太孝期未过，你怎能撺掇着大爷收房？！万一闹出不体面，被人拿捏了把柄，传扬出去成了笑话，林家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吴妈妈含着愧，俯首道：“太太教训得是。”
　　秦氏见她已认错，便不再说。
　　屋中静静的，只传来青岚低低的哭泣。
　　秦氏觉着火候差不多了，打了一巴掌，总该给个甜枣儿安抚几句话，便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你们一个个的不成器，妻没有妻的样子，妾没有妾的规矩，直把这房里搅合得乌烟瘴气，有句常言道‘家和万事兴’，你们这个闹腾法儿，家里家外怎么和睦兴隆？”顿了顿对赵月婵道道：“媳妇儿，你日后需以身作则，管束好内宅里的事，不光要严厉施威，也要体恤怜下。这次罚你一个月月例，在祠堂跪半个时辰思过。”
　　赵月婵心中暗恨，却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口中道：“太太慈悲，我领罚。”
　　秦氏微微侧过身，伸出手在青岚肩膀上拍了拍，说：“别哭了，刚刚才请大夫看过，若再哭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只要你恪守本分，好好养身子，伺候大爷和大奶奶，日后谁敢欺负你，我便替你做主……”说着拿了帕子亲手给青岚擦了擦脸蛋。
　　青岚不敢受，慌忙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
　　秦氏放软了声音道：“可是你这次闹得不像，因怀了身子，也不狠罚你，也罚一个月月例，再抄《女则》十遍。”
　　青岚垂了头低声道：“青岚感念太太宽厚。”
　　秦氏低下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吴妈妈，说：“吴妈妈，你是老人儿了，楼哥儿又是你从小看大的，你该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这次我不罚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一番信任。”
　　吴妈妈连连磕头说：“老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秦氏满意的点点头，道：“你们若是真明白我的苦心，我就知足了。”起身往外走，忽停住脚步扭过身道：“香兰，你随我来。”
　　香兰心里七上八下，方才她再次见识了秦氏的手段，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但也无法，只得跟在秦氏后头去了。
　　赵月婵等在后头殷殷相送。
　　将人送出去，赵月婵立在知春馆门口看着秦氏远去的背影，迎霜连忙跑过来，小声说：“大奶奶，怎样了？”
　　赵月婵柳眉一竖，冷笑道：“怎么样？还能怎样？这老婆子处处弯着心眼子挤兑我，罚我去祠堂跪一个时辰，却让王青岚这小贱人写几篇字儿就过去了，还不就是看中那小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儿。”咬着牙轻轻说：“那也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福把那块肉儿生下来！”说罢转身疾步往回走。
　　迎霜连忙快步跟在后头，说：“太太让您去跪祠堂，还整整一个时辰？我的天爷，奶奶身子娇弱，怎能跪这么久，何况那祠堂里阴气森森的，别再沾染什么病气。我去给奶奶备个厚垫子，再拿个暖香炉……”
　　赵月婵憋着气说：“先别琢磨给我备什么了，赶紧的，拿库房的钥匙，拣几样补身子的好药材给东厢送过去，还有晚上给东厢添几个菜。给香兰的尺头，也一样儿给青岚送一匹。”说完揉了揉胸口，恨声道：“去给我倒两颗银露丸，方才又跪又哭的气得我肝儿疼，得吃两剂疏散疏散。”说罢扭过头，脸朝着东厢的方向，冷笑道：“王青岚，你个小贱人给我等着，总有一日，我得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赵月婵如何气恼暂且不提，且说银蝶跟香兰等人一同在次间，听见秦氏如何发落，自然幸灾乐祸，她跟画眉的丫头喜鹊交好，偷溜出去把这事添油加醋的跟喜鹊说一回，又恣情笑骂一场。等银蝶一走，喜鹊便将此事跟画眉说了，画眉立刻拿了这两天做的一色针线往青岚的房里来。
　　东厢里一派宁静。青岚因秦氏的一番敲打羞臊难抑，也彻底老实了。不敢再卧床啼哭，只靠在床头发呆。画眉一进来便笑道：“我这两天做了个小孩子衣裳，针脚粗糙些，却是一份心意，姐姐可别嫌弃。”
　　青岚因诗社的事把画眉当成知心人，想说两句贴心的话儿，画眉套了几句，又说了些知疼着热的话儿，便勾着青岚将方才的事说了。画眉见四下无人，偷偷跟青岚道：“姐姐何必苦着脸呢？照我看来，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姐姐多些，没瞧见让那母老虎跪祠堂去了，却只罚姐姐抄几页东西，孰重孰轻，一看便知。”
　　青岚抚着肚皮叹气道：“那是因为太太看在这孩儿的面上……你是不知，太太如何斥责我，我都想投河寻死去。”将秦氏说的话粗粗讲了。
　　画眉大笑道：“嗐，我的姐姐，太太的意思你没听出来么？她罚你，并非因为厌恶你了，只不过是因为你逾越了规矩……”
　　青岚迟疑道：“真的么？”
　　画眉笑道：“当然了。”压低声音凑近青岚：“说句诛心的话，假以时日，等大爷休了那母夜叉，再把姐姐扶了正，姐姐就是体面的林家大奶奶，那时候太太还会因姐姐逾越了规矩而发怒么？说来说去，还是这层身份闹的。”
　　青岚吃了一吓：“可不敢这么说！”
　　画眉甩着小手绢儿满不在乎道：“姐姐就是胆子小，怎么不敢说了？十几年前，谁敢说八王爷能当皇上？可人家就当上了……”
　　青岚大惊，去捂画眉的嘴：“你迷糊了罢，这样的话都说。”
　　画眉将青岚的手拉下来，笑模笑样的：“我说的是这个理儿，姐姐琢磨是也不是？我觉着太太就是偏心姐姐，如今她这样发落，也不过为了内宅里平安些罢了。”
　　青岚仔细想了想，觉着画眉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心中的郁结便消散了不少，真个儿将画眉当成了自己人，妹妹长姐姐短的愈发亲热起来。


第71章 发落
　　且说林锦楼，今日从京里来了几个与他相熟的朋友，均是世家子弟，与林家素日交好。林锦楼自然尽地主之谊，叫上林锦亭，哥俩在全福楼设宴款待，又从青楼抬来几个能唱会拉的粉头助兴，一时倒也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愈发恣意了。其中有一个公子，名唤刘小川，乃勇武将军之孙。刘老将军一家子嗣单薄，第三辈上只有刘小川一个孙子养活成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难免溺爱。刘小川跟林锦楼在京里也算光着腚一处玩耍长大，如今在京城闯了祸，便跑到江南来投靠林锦楼避避风头。
　　刘小川摇摇晃晃的端着酒杯，一口麻溜儿的官话，对林锦楼道：“这江南是个好地方，来了才知道，可是山美水美人更美呀！我说哥们，小爷我看上你在怡红院的相好儿小翠仙啦，小爷难得来一趟，哥们是不是割爱送了我？”
　　众公子一听连连起哄。
　　林锦楼笑骂道：“你小子倒会挑拣，全金陵的粉头里就她最知情知趣儿，原本我还舍不得，可既然是你张嘴，不给也得给。”
　　兵部侍郎谢佐的四儿子谢域哈哈大笑，拍着刘小川的肩膀说：“哎呦喂，我说兄弟，你本来就是跟人在窑子里争风吃醋打了人跑出来的，等回去再带个粉头，你们家老爷子还不当场气得嗝屁？”
　　众人齐声大笑。
　　刘小川翻着白眼说：“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懂不？这样的情怀你们这些大俗人懂个屁！”
　　林锦楼笑着喝干杯中酒，摇铃将门口守着的小厮双喜唤进来，道：“点三千两银子送到怡红院，跟老鸨子说给翠仙姑娘赎身，用轿子送到刘大爷宅子里。”
　　谢域又举起杯笑哈哈道：“来，来，恭喜今儿个刘兄弟又当新郎官儿。”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林锦亭却心眼动了动，亲手给林锦楼满了杯酒，笑道：“哥哥既然这么大方，今儿我再斗胆跟哥哥求个人。”
　　刘小川惊呼道：“哟哟，听听，听听，原来林家小三儿也开始知道趣儿懂得要人了，我还当他是个生瓜蛋子。”
　　林锦楼笑道：“说罢，哪个？”
　　林锦亭道：“就是香兰，在哥哥姨娘房里伺候的那个。”
　　林锦楼手上一顿，乜斜着眼看着林锦亭：“你看上她了？”林锦楼虽是笑着，却神情阴冷。
　　林锦亭一惊，再看去，又觉着林锦楼仍是笑得如沐春风，便舔了舔嘴唇道：“不是我，是奕飞兄，他想讨这丫鬟。”
　　林锦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旁边坐着的粉头连忙又给斟上一杯，林锦楼道：“他？他怎么能见着我房里的丫鬟？”
　　林锦亭笑道：“哥哥你有所不知，这宋奕飞头一遭见到那丫头就失了魂魄，还巴巴的送人家一把扇子呢。原先他死活不肯同我一道住卧云院，可后来不知怎的又搬过来。后来才知道，岚姨娘要做诗社，香兰到拢翠居里操持，他为了每天多看佳人几眼，才巴巴的住过来，还每天变着花样儿的送汤水吃食呢。有一回被我偷偷瞧见了，这俩人牛郎织女似的遥遥望着，哎哟，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小川打着酒嗝儿笑道：“哟，真是个痴情种，倒有你刘大爷的做派。”
　　众人又是一通起哄。
　　林锦楼笑道：“他想要那丫鬟，就让他亲自来找我。”说完摇晃着身子去如厕。
　　他一出门，笑容顿时消失不见，脸色阴寒起来。
　　吴妈妈端了碗药探头往青岚屋里看了看，只见画眉仍然没走，跟青岚有说有笑的。吴妈妈摇了摇头，今日她算彻底瞧不上青岚，也懒得再管她的事，只等着青岚平安诞下孩儿，她便可功成身退。便竟手里的药塞给春菱道：“去端给姨奶奶，让她趁热喝了。”
　　吴妈妈见春菱走了便叹口气，忽瞧见林锦楼一脸怒色从外走进来，对吴妈妈道：“香兰呢？”
　　吴妈妈又叹一口气说：“唉，大爷还不知道罢？方才太太来过。因为老奴多嘴，跟大爷说了香兰的好处，让大爷上了心。大奶奶便大张旗鼓的送东西来了，金晃晃的首饰和绫罗绸缎，又说要给香兰备屋子和丫头，岚姨娘听了便晕过去，大夫诊脉也没什么大碍，我本打算等姨娘好些再开解她。却也不知怎的，让太太得了信儿，赶过来发落了一通。”
　　林锦楼一怔，因赵月婵举动心中不悦，又不高兴秦氏插手他屋里的事，便道：“那丫头是我自己看中的，跟旁人有什么干系。”
　　吴妈妈道：“太太也是关心大爷，只是最可怜的还是香兰那孩子，让太太领了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知要受什么责罚”
　　林锦楼脸色一变。此时画眉在外头听见林锦楼说话的声音，连忙同青岚迎出来道：“大爷回来了！”
　　青岚温温柔柔说：“快晌午了，大爷吃了饭不曾？”
　　却不成想林锦楼转过身撩开帘子便走了。
　　拙守园正房，闲庭幽静，佳木森森。
　　秦氏端坐在厅中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跪着的香兰，头一遭仔仔细细打量。香兰这些时日身量和脸儿都张开了不少，秦氏只见她形容甚美，一张脸庞殊丽明媚，风鬟雾鬓，丰姿尔雅，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衫，却难掩秀色。瞧着虽是怯生生的模样，却无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
　　秦氏微微眯起眼。怪道楼哥儿让她给迷住了，端得是个绝色，把府里头的奶奶小姐全比下去了。
　　只是这小狐媚子，到底有多少心眼子？秦氏手里攥着帕子骤然一紧。
　　她真真儿好大的本事！
　　先是不声不响的搅起风浪，抓了曹丽环的把柄，更在主子跟前演一出好戏，将曹丽环逐了。如今又让楼哥儿对她上心，弄得妻妾失和，倘若青岚这回晕倒伤及肚里的孩子呢？
　　香兰规规矩矩跪着，事到临头，她反倒不慌了。自古以来都是主子作乱，奴才替罪，秦氏不好发落赵月婵和青岚，想来这笔账要算在她头上。如此，慌张也无用。
　　秦氏沉吟片刻，红笺轻手轻脚的端来一盏热茶，而后默默退了下去。
　　“大爷看上了你，要抬举你。”秦氏说得极慢，辨不出喜怒。
　　香兰连忙磕头说：“奴婢福薄，不敢有这样的念想。”
　　“哦？”秦氏挑高眉头，“这么说是大爷自作多情了？”
　　香兰咬牙，也不答秦氏的话，伏在地上道：“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如今让大奶奶和姨奶奶心里头都不痛快，还惹得太太受累生一回气，请太太责罚。”
　　秦氏一怔，她还以为香兰会求她恩典，让林锦楼收了她。却没想到香兰说出这样一番话，竟然还将错处全揽到自己身上。
　　平心而论，她知道并不全然怪香兰，她大儿子本就是个风流好色的，有这等人才的丫头自然不能放过。林锦楼在外头多荒唐她也有耳闻，只是她懒得管——自个儿的儿子在外头辛辛苦苦的，胡闹些又怎么了？
　　秦氏看着香兰默默一叹。若是寻常有些颜色的丫头也就罢了，林锦楼收了房，日后有造化的，再生个一子半女，抬个姨娘，自有一辈子富贵。内宅里的一举一动都难逃她的眼，她早已知道青岚做的诗社是香兰在背后操持的，这女孩儿生得太美，太能干，也太有心计，若留在身边儿，只怕家宅不宁。况今日给她安的罪名是“曾老太太孝里勾引主子”，她对其余几人都是板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若不重重发落这个丫头杀鸡儆猴，内宅里那些狐媚魇道的还不翻了天。
　　秦氏道：“你倒是个乖觉的，只是责罚了你又有什么用？”
　　香兰的心怦怦直跳，道：“奴婢自知罪过，不敢再到主子跟前伺候，还求太太宅心仁厚，能放我出去。奴婢的爹娘会备好赎身的银子送来，奴婢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也难报恩情。”
　　秦氏又一怔，在林家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丫头们，鲜少有乐意出府的，这丫头竟然想出去。可转念一想，又沉了脸色，冷笑道：“说你乖觉，果然就伶俐上了。你如今算盘打得精，想求出去，待贯了良籍便同岚姨娘那般让大爷娶进来作妾，是也不是？”
　　香兰心中一叹，抬起脸儿道：“奴婢从未这样想过，大爷纵然千好万好，可奴婢只愿找个寻常些的男人嫁了，当个正头娘子，日后知冷着热的也只为了我一人。若太太不信我，便将我送到静月庵去做姑子，奴婢打小儿在那庵里长大，再回去也落个清净。”
　　秦氏睁大双眼，心想这小丫鬟竟也有这样的心思，看着香兰精致的眉眼，心里却也有几分怜惜——若她不是个丫头，有个体面些的身份，那这美貌和机灵，便不是罪过了。但她到底不十分相信香兰的说辞，微微沉吟片刻，方才道：“把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送到庙里伴着青灯古佛，我到底于心不忍。何况你先前还救过二丫头，我也断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香兰明澈的眸子看着秦氏：“太太想如何发落我？”


第72章 哭求
　　秦氏微微一笑：“你想嫁个寻常汉子做正头夫妻，我便成全你。韩妈妈是我的陪房，她外甥跟你年纪相当，品貌周正，虽家境贫寒些，却也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以后能考取功名封妻荫子也未可知。韩妈妈曾经替他求过，想娶林家的丫头，这样好的姻缘我本想留给红笺绿阑，如今你却是因祸得福，我做主许你们二人姻缘，放你出去成亲，日后远远离了这儿，你可愿意？”
　　香兰浑身一颤。
　　韩妈妈的外甥？韩妈妈的外甥是什么模样？她见都不曾见过，如今就要点头把自己许给个陌生人？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为奴为婢受人摆布。香兰死死咬着牙关，将满腔的苦恨都压在舌根底下。
　　秦氏扬了扬眉，道：“怎么？你不愿意？”
　　香兰脸色苍白，不愿意又怎样？秦氏显见是要狠狠发落她，如今这个已是给了一条明路。她不知怎的，想起宋柯的眉眼，在她的记忆里恍恍惚惚，那眉眼仿佛又变成了萧杭。香兰凄惨一笑，就当做一场梦，就算方才秦氏真允许放自己出去，以她的身份也配不上宋柯。
　　香兰咬了咬牙，磕头道：“那奴婢便谢谢太太的恩……”“典”字还未说出口，便听见背后“咣当”一声，门被踹开。
　　香兰猛转头一瞧，只见林锦楼大步走进来，鹤氅上滚的玫瑰二色金晃人眼目。
　　秦氏一惊。林锦楼已走到跟前，他见香兰趴跪在地上，便上前攥住她胳膊，把她往上一提，对秦氏道：“母亲叫她来做什么？莫非知道儿子看上了她，便想提前抬举她？可如今还在曾老太太孝里，只怕不大合适。”
　　秦氏怒道：“满嘴胡说八道，你镇日胡来我都替你跟老爷瞒着，如今愈发不知轻重，给我滚出去，我替你肃清门庭。”
　　林锦楼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儿子房里的事不劳母亲费心了，若没别的事，儿子先告辞了。”说着拉扯着香兰就要走。
　　“孽障！你给我站住！”秦氏站起身几步走到跟前拦住去路，骂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林锦楼嬉皮笑脸道：“儿子怎么气死母亲了？儿子不过是看上个丫鬟，莫非也犯了歹？儿子知道母亲是心疼青岚，可这事是青岚吃醋妒忌了，才晕过去。母亲可不能不明事理，把这账算在这丫头身上？”
　　秦氏听林锦楼句句维护香兰，便愈发来了气，怒极反笑道：“好啊，好得很，如今你为了个丫头，居然不听我的话。”
　　林锦楼笑道：“儿子不敢，儿子可是一肚子的孝心。可母亲也总该心疼我，林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丫头，我就看中她，母亲可别夺人所爱。”
　　秦氏道：“放屁！就看中她？那鹦哥画眉是打哪儿来的？”
　　林锦楼道：“那两个比不这个知情知趣。”
　　香兰缩着脖子，暗想道：“我见这位爷每次都跟见瘟神似的，哪里知情知趣了？”
　　林锦楼眸色转深，盯着秦氏道：“母亲，儿子房里的事自有主张，不敢劳动母亲。”
　　两方正僵持着，韩妈妈忽从次间出来，仿佛吃一惊，又笑道：“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大爷正好来了，方才太太还念叨大爷，让我亲手熬个祛暑的汤水给大爷喝。”走上前拉着秦氏，低声道：“太太何必为个丫头跟大爷闹不痛快？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拧着呢。”
　　秦氏一怔，脸色阴晴不定。
　　林锦楼的脾气好像暴风骤雨，如今连他老子都快压不住，秦氏也忌惮三分。何况秦氏素来溺爱长子，自然不愿如此闹僵起来。
　　林锦楼笑嘻嘻道：“这丫头我先带回去了，赶明儿个让她过来给母亲磕头。”说完像拎着小鸡子一样将香兰提了出去。
　　林锦楼仍将香兰带到外书房，把人屏退了去拉香兰的小手，笑着说：“爷可是又救你一回，还不亲我一口。”说着将脸凑过去。
　　香兰垂下头别开脸儿。
　　林锦楼脸色阴沉，却又换了满不在乎的神情道：“这回是你受了惊吓，你只管放心，日后我给你撑腰，别人不敢欺负你。”将她推到桌子前头，只见上头摆着四碟点心，四碟果子，道：“这是从大馆子里买回来的点心，跟府里的味儿不一样，你尝尝看爱吃哪一样儿？我再叫小厮们给你买回来。”
　　香兰悄悄看了眼林锦楼，他显见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穿着见客的衣裳，黑漆漆的头发束在青玉冠里，愈发显得沉凝霸气，端得是个英武的男人。可香兰却知道他绝非善类，一不留神就要把自己葬送在这宅门里。
　　她两只小手攥紧了衣角，低声说：“大，大爷，太太方才已经说了，要放奴婢出去成亲……”林锦楼身上一顿，香兰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也全怪奴婢不好，惹太太奶奶们生气，也别因为奴婢让你们母子不痛快，这……”
　　林锦楼转过身看着她，香兰后半句话便哽在喉咙里，林锦楼摸了摸香兰的脸儿，阴沉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笑：“啧啧，倒是个小没良心的，爷正惦记着你，你居然想出去找野男人成亲？那跟爷说说，是哪家的汉子，值得你这么心心念念的？”
　　香兰“噗通”一声跟林锦楼跪了下来，求道：“奴婢……求你……奴婢实不愿与人做妾，求大爷发发慈悲，若把奴婢放出去，奴婢愿意一辈子当姑子，给大爷诵经祈福，永不嫁人。”说着已哽咽起来，泪珠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林锦楼仍然笑嘻嘻的，弯下身子用簇新的衣裳袖子给香兰擦眼泪，语气却极温柔，说：“哎哟，怎么还掉上金豆子了。跟着爷有什么不好，就你这个小模样儿，又乖觉讨人喜欢的性子，爷还指不定多宠你，你去当姑子，爷也舍不得……”
　　香兰躲开林锦楼的袖子，磕头道：“求大爷发发慈悲……”
　　林锦楼哄了几句见香兰仍然不好，脸上的笑骤然不见了，嗤笑一声说：“‘不愿与人为妾’？那宋家那小子呢？他许诺要娶你当正房老婆？”
　　香兰倏地睁大双眼。
　　林锦楼嗤笑一声，冷冷道：“说啊？他许了你当大老婆？”
　　香兰连忙摇头：“这跟宋公子没关系，他……他跟我不相熟……”
　　“不相熟？不相熟给你见天的送吃送喝？”林锦楼回过身坐在凳上，翘起二郎腿，半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香兰，冷笑道，“你当爷是傻子不知道呢？不声不响就暗中勾搭上一个，你可是只小狐狸，倒有这样的本事，怎不叫爷跟着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香兰脸色发白，死死绞着手，道：“没……没有……大爷，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那样？”林锦楼脸色冷得如同凝上一层霜：“他还托小三儿跟我讨你呢？你心里高兴坏了罢？”
　　香兰抖着嘴唇，再说不出话。
　　林锦楼招了招手说：“甭跪着了，起来罢。地上凉，你要病了，爷心里心疼着呢，你过来。”见香兰跪着不动，便扬声道：“快点，莫非让爷过去请你不成？”
　　香兰只好起身，全身木木的走过去，林锦楼一把将她拽在怀里，让香兰坐在他腿上，笑嘻嘻说：“跟爷说说，你看上宋家小子什么了？还是他许给你什么了？”
　　香兰浑身僵硬，硬着头皮小声编道：“什么都没有，他有一回看见我被表姑娘打骂，便帮我提水，宋公子看我可怜，便说日后得了机会把我讨过去伺候他妹妹。”
　　林锦楼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仰过身子，眼神却愈发冷厉，捏着香兰的小下巴，说：“爷的小香兰，你可真是个招人疼的小东西，他就这样他就看上你了？就又送扇子又送吃食了？啧啧，还玩戏本子里这套才子佳人的把戏呐？送了把什么样的扇子，跟爷说说。”
　　香兰心里一沉，知道林锦楼已知道内情了，咬着嘴唇，再不肯说话。
　　林锦楼仍然一副笑笑的模样说：“你们两个胆大，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玩把戏。漫说宋家如今的行市，就算以前全盛的时候，在爷眼里也就是个屁。”
　　香兰颤着身子哭着说：“大爷，我跟宋公子是清白的……奴婢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林锦楼点住香兰的唇儿，亲昵的靠过去，热气呼在她耳边：“爷今儿个就告诉你，甭管是宋家那小子还是谁家的，你趁早给我歇了心，乖乖儿的给我在这儿呆着。你可别忘了，不光你，你们一家子全攥在爷手里，我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想闹腾也得看人下菜碟不是？”轻轻抚了抚香兰的鬓发，“你们这一家子和和美美的，爷也不愿让你们骨肉分离，只是你要惹爷不高兴了，兴许你们从此天各一方的，让人也觉着凄清。”
　　香兰明白林锦楼是不会放过自己了，一时万念俱灰，她恨自己是奴才，也恨自己的爹娘是奴才，如今让人牢牢拿捏着。
　　她想狠狠抽林锦楼嘴巴，用刀剑刺得他体无完肤。可是她不敢，她能豁出一条命去，却不能让自己的爹娘置于险境。
　　她艰难的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颊，道：“明白了，大爷。”
　　如此柔顺的姿态自然令林锦楼欢喜，他摸了摸香兰的头发，笑道：“今儿个你也受惊了，既然知春馆里那些鬼东西欺负你，你就不必回去了，一会儿让书染回去替你收拾，你就搬到这儿来。”
　　香兰吃一惊道：“大爷，过几日再搬罢。”又柔声道：“求你了……”
　　林锦楼想了想方才点头：“那就过几日罢。”说着起身，亲自将她送了回去。
　　香兰不知自己这一路是怎样走回去的，只觉着心里满满装的，都是绝望。


第73章 祸起
　　林锦楼将香兰送回东厢，画眉早已走了，青岚在房里午睡，听说林锦楼来了，连忙让春菱搀了出来。林锦楼却没瞧青岚一眼，单指着香兰对丫鬟婆子们道：“她中午还没吃，待会儿书染端些吃食过来，你们去做个她平日里爱喝的汤。”
　　青岚脸上又是一白，春菱连忙把她扶住。香兰抬起眼皮，见众人在屋内站了一溜儿，人人神情惊愕复杂，她已懒得管旁人是怎样想的，只是垂了头不做声。
　　林锦楼转过身，在香兰脸颊上捏了一把道：“你先住两日，爷自有安排。”说完便往外走，瞧见青岚正站在门口，便停了脚步道：“你好好养身子，缺什么跟大奶奶说，大奶奶不应就来找我。没事别总麻烦太太，如今天热，太太身上也不好，劳她累一场，倒是我做儿子的不孝顺。”
　　香兰听得分明，林锦楼这番话分明就是恼怒青岚惹事，竟把秦氏也牵连进来，说自己“不孝顺”，却将这大帽扣在青岚头上。
　　青岚满腹委屈却不敢说，微微福了福，小声说：“知道了。”
　　林锦楼又指着香兰说：“这丫头身子弱，别再安排她活计了。”说完撩起帘子便走了。
　　屋中一时寂静。香兰默默转身回了房，将脸埋进被子里。过不久，书染果然亲自提了个红漆食盒过来，里头装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玉稻饭，又嘘寒问暖了一番。
　　不多时林府上下便传遍了，大爷看上了新的丫头，知春馆的香兰攀上高枝儿，要飞黄腾达了。
　　说来凑巧，当晚林锦楼便接到上峰指令，邻省流寇作乱，命林锦楼带兵剿匪去。于是林锦楼连夜回了营房。香兰听说却是松一口气。
　　第二天知春馆仍然一派宁静。赵月婵在祠堂跪了半日，又到秦氏房里捶胸顿足的哭了一番；青岚也抄了十遍《女则》，从秦氏正房里回来，吴妈妈在青岚房里坐了半日，两人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青岚的眼眶有些红，气色却好了些。这事就不疼不痒的轻轻揭了过去。
　　唯有香兰在众人眼中变得微妙起来，人人对她敬而远之，连小鹃同她说话都规矩了很多。香兰整日坐在床上发呆，她想再去找宋柯，可那日听林锦楼说的话，仿佛对宋家极不在意似的，她又退却。林家的根基她是知道的，她怕因此连累了宋柯。她前后踌躇，咬牙想道：“倘若林锦楼再来，我便以死相逼，若他不是铁石心肠，就该给人一条生路……求菩萨保佑，让我早日离开这火坑。”
　　默默祈祷一回，便找了几本半旧的册子，重新糊了个靛蓝色封皮，拿着笔墨纸砚等物独自去园子的凉亭里抄写佛经静心。一来她深知不得自乱阵脚，抄写经书正好静心；二来也算为自己日后的前程祈个福报。
　　如此过了几日。这天香兰沏了一壶茶，仍然拿了文具去，伴着园中鸟语花香，慢慢抄了一回，用帕子抹了抹额上的细密的汗珠。香兰忽然发觉夏日已到，春日的芳菲早已尽了，如今已是一脉绿意浓荫。
　　她看了一回景致，心中开怀了些，瞧见春菱扶着青岚从不远处走来。香兰知道青岚心里膈应她，便连忙收拾笔墨避开。
　　谁想青岚反迎上来，对香兰笑道：“我说方才远远瞧见这儿有个人，原来是你。”
　　香兰一怔，心中暗奇道：“岚姨娘成天对我不理不睬的，今天怎的转了性？”便笑道：“瞧着这里景色好，便来这儿抄抄经文。”
　　青岚便伸手将她手里的册子拿过来翻阅，只见当中居然是飞扬洒脱的行书，字体峥嵘，竟不似女孩儿所写，不由惊讶道：“你可是写了一手好字！”
　　香兰忙去拿那册子，口中道：“乱写的，别污了姨奶奶的眼。”
　　青岚又将册子扯了回来，笑道：“巧的很，我近来也想抄抄经书为肚里的孩儿积德，妹妹这样好的字，便把这抄好的经借我用用罢。”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借抄经书，实则是想找个由头将面子上的事圆一圆。
　　原来吴妈妈劝了青岚一番：“若不是在曾老太太的孝里，姨娘身子这般重，大爷身边儿早就该添人了。如若没有香兰，也会有别人，姨奶奶何苦为这事过不去？如今大奶奶都做出个贤惠大度的样儿来，姨奶奶再别扭便太不像样，要是有心人在跟着嚼舌根子，惹恼了大爷可不是闹着玩的。姨奶奶也该学学画眉笑脸迎人，香兰原本服侍你一场，末了结仇反倒不美了。”青岚虽然心里头委屈，可这番话到底听了进去，这几日心里的疙瘩也淡了些，这厢遇见香兰，便主动交好起来。
　　香兰只得答应，拿了一册自己已经抄好的经书交给青岚。
　　此时春菱上前道：“姨奶奶，好像起风了，要变天，咱们回去再说话儿罢。”
　　青岚抬头一看，果见天上飘来几簇乌云，怕是要下雨，便点了点头，将册子交给春菱，让她搀扶着回去。香兰把剩下的佛经本子小心翼翼的装进袋子，又将茗碗和文具收好，把茶壶里余下的茶水泼进花圃，一手拎着袋子和茶壶，另一手拿着几册佛经，胳膊下夹着半旧的银红金钱蟒坐垫，忙忙的追上青岚主仆。
　　谁想在园里小径上，一个人从前头急匆匆跑过来，春菱躲闪不及，二人便撞了个满怀，春菱“呀”一声，怕碰了青岚，便将身子往香兰身上倒去，手上的册子掉在地上。香兰脚底一滑，二人双双摔倒在地。香兰忙不迭用手护住茶壶怕碰碎了，另一手的佛经连同胳膊下头的坐褥便噼里啪啦的掉落。那人也“哎哟”一声跌倒在地，手里拿着的书册也掉了下来，爬起来瞪了春菱一眼道：“作死呢，跑这么快，难不成急着回去奔丧？”说完低头抓起两册掉落的本子爬起来往前跑去。
　　香兰见自己撞上的人是大房的丫鬟迎霜，不由暗叹晦气。春菱却一骨碌爬起来，指着迎霜的背影骂道：“小贱蹄子，万一撞了姨奶奶，看你还有没有命！”又愤愤道：“这事我要告诉太太！”
　　青岚连忙劝道：“好了好了，别跟大奶奶身边儿的斗气，赶紧把东西收拾了家去罢。”
　　春菱一边嘟嘟囔囔的，一边将地上的书册收拾了。
　　正房和宠妾之间别苗头，香兰自然不会多嘴，默默收拾了一回便同青岚一道回了房，暂且不提。
　　且说青岚回到东厢，春菱把茶壶和文具一一摆放。青岚正歪在床上喝茶，道：“把那经文拿过来给我瞧瞧。”
　　春菱道：“姨奶奶，你还真要抄这劳什子的东西？”
　　青岚叹口气说：“好歹抄几笔，就当解个闷呢，我的苦楚如今只有菩萨才能懂了。”把册子拿到手里翻看，一打开却发觉不是香兰抄的佛经，上面写着“放债”、“利钱”、“收息”，并有“壹仟两”“叁佰两”等字样，顿时一怔，忙将本子掩了问春菱道：“这不是香兰那册经文，是不是拿错了？”
　　春菱把那册子拿来翻了一回，可她不识字，也看不出什么花样，仍把册子交给青岚道：“刚才碰上迎霜，我们三个摔倒，手里的东西全掉了，我记得迎霜手里拿的也是这么两本靛蓝色的册子，定是那时候手忙脚乱的拿错了，要不要我拿去换回来？”
　　青岚心里突突一跳，沉思半晌道：“不必了，你出去，也别让别人进来，这件事跟谁都别提，大房那头要过来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春菱依言退下。
　　青岚又把那册子打开，一页页翻看，她略懂记账算账之事，草草翻了一遍，愈看愈心惊，暗道：“这簿子后头有赵月婵的印章和手印，这簿子是她的便坐实了。上头的银子数目庞大，粗粗算就有七八千两，她爹原先不过是个六品理问，去年才升授金陵治中，陪嫁哪能有这么些银子，大爷的银两也从不给她经手的。前几次去给太太请安时，听红笺她们几个磨牙，说赵月婵贪墨克扣公中的银两，亏空很大，不知用到何处去，原来她竟用来放印子钱！真是好大的胆！”
　　青岚捏着账簿，只觉得烫手，心里合计：“如今该怎么办？大爷不在，莫非要把这账簿交给太太？”转念又想：“这万万不妥。大爷和我说过好几回，等出了曾老太太丧期，如若赵月婵识相，便多给些银子同她和离；若不识相，便还她一纸休书。大爷把这个意思透露给老爷太太，却遭骂了一顿。上回太太还同我说‘我知道赵氏有些刻薄，可她到底是明媒正娶来的。赵氏家族如今正兴旺，楼哥儿他岳丈也正得朝廷青眼，如今赵月婵无大错，休妻不免两姓家族交恶，牵扯利益人脉甚广，还影响林家的声誉，不可轻举妄动。这媳妇儿是他一味任性才娶来的，如今怎能又因为他任性要休妻惹出更大的灾殃？你平日里也多劝劝楼哥儿。’这账簿若交到太太手里，太太至多也是关起门来骂骂了事，即便她放了印子钱，太太也会为了林家的名誉反给她遮掩，横竖林家有的是银子，这七八千两又何曾看在眼里？但……但这账簿如若交给大爷……大爷本就厌恶赵月婵，这一恼起来，当场便写了休书也未可知，我再生下儿子……”青岚右手抚上隆起的肚子，咬了咬嘴唇，想道：“我是太太亲自挑选，良籍纳进来作妾的，大爷对我千怜万爱，连画眉都说，上次太太恼我，只不过是恼我逾越规矩，并非厌恶我，我真生了儿子，大爷休了赵月婵，定能将我扶正，太太也必然欢喜罢。”


第74章 讨要
　　青岚虽懦弱柔顺，但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贪念一起便收不住了。当初秦氏托媒人同她家里人说要纳她给林锦楼作妾，她父亲十分犹豫想要回绝，但她在屏风后偷偷见过林锦楼后，便一见倾心，只觉世间再难找此才貌仙郎，若与林锦楼一处，即便一辈子作妾也心甘情愿。
　　早先她住在京城，林锦楼对她宠爱，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人精，一径儿称她“奶奶”，竟把“姨”字给隐去了，她觉着自己与正室也没什么不同。但回到金陵，头一件事便是给正室磕头敬茶，住的也是偏房东厢，虽吃穿用度不差，但气派跟正房奶奶便无法相提并论了。等林府开家宴，她这个妾都上不得席！上回林锦楼本打算在东厢歇了，可赵月婵一来，又摔杯子，又伤她房里的丫鬟，林锦楼竟未训斥，反倒跟赵月婵回了正房安歇，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像油煎着一般难受。
　　前几日，她吩咐底下人操持个诗社，本该她大出风头露脸，谁想太太竟劈头盖脸数落她逾越身份，还叫她“好生伺候大爷和大奶奶”！
　　她适才发觉，赵月婵再如何不讨林锦楼欢心，如何被丈夫冷淡，但正室的身份摆在前头，所有人都要屈躬哈腰称一句“大奶奶”，出了丑事，全家上下还要竭力遮掩；她再如何被林锦楼宠爱，却终究是个妾，是个依靠讨爷们欢心才能安身立命的货色。假以时日林锦楼再有了新宠，她又如何呢？而如今眼瞧着林锦楼对她的恩爱便淡了，她还正青春貌美，不过怀着身子，林锦楼就瞧上了她房里的丫鬟。
　　俏生生的香兰，娴雅的香兰，比她还要美貌的香兰……
　　她呢，日后会不会好一似戏文里唱的“红颜未老恩先断”……
　　青岚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
　　若把这账簿要亲手交给林锦楼，那林家大奶奶与她便只有一步之遥了，哪怕有一线希望，她总要试上一试。想到此处，她将床板掀开，把账簿藏到床架之间的夹层里。
　　刚刚抚平床褥，天上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轰隆”一个霹雷，惊得青岚跳了起来。她毕竟不是勇毅果决之辈，心中摇摆不定，又担心又害怕，想找人来商量。偏吴妈妈感了风寒，怕过病气给她，回家休养去了，剩下的几个丫鬟婆子，不是不知心就是笨笨的。她一时站起来一时又坐下，心中异常煎熬。
　　知春堂正房内。
　　赵月婵“啪”一声，刮了迎霜一记大耳刮子，骂道：“没用的下流东西！让你去二门等我表哥的小厮把账簿拿回来，你拿回来的是什么？你是办老了事的，如今连这点子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说着把佛经一股脑儿砸到迎霜脸上。
　　迎霜跪在地上，捂着脸，含着眼泪道：“大奶奶息怒，我在园子里跟春菱和香兰撞上了，定是在忙乱中拿错了册子，当初离春菱最近，这账簿应该在东厢岚姨娘那里。”
　　赵月婵愈发大怒，冲上前狠狠打了几下：“天雷劈了你的脑子还是小鬼吃了你的魂儿！办出这发昏的事！落在谁手里不好，竟落在那小贱人手里，她把账簿交给太太和大爷，咱们大家还不一起寻了绳子吊死干净！”
　　迎霜哭着磕头道：“奶奶我错了，饶了我罢！”
　　赵月婵气得浑身乱颤，又惊又怕：“饶你？怎么饶你？我这就找根白绫子，先勒死你，再去房梁上吊！”
　　迎霜一把抱住赵月婵的腿，哭道：“怎就到这一步了？方才刚没了账簿，这会子应该还在东厢，不如让银蝶偷来……”
　　赵月婵道：“别提那没用的小蹄子，东厢早就防着她了。”
　　迎霜抹着眼泪又道：“那我找东厢要去。”
　　赵月婵啐了一口道：“蠢材，那小贱人没发觉错了，兴许还能换给你。倘若已经发觉那是个要命的东西，怎可能给你呢！”
　　迎霜心道：“我早就说过，印子钱不能再放了，偏大奶奶听了表少爷哄骗，仍拿钱出去放债，这下东窗事发，只怕是难逃干系了。若顺藤摸瓜，再查出表少爷同大奶奶有私情的事，我还不如立刻撞死省心。”哭得愈发厉害。
　　赵月婵踢了迎霜一脚，骂道：“哭！就知道哭！快闭嘴罢！”迎霜立即收声，强忍着小声啜泣。赵月婵想了一回，深深吐了一口气道：“来人，我要去东厢。”
　　当下，赵月婵带了丫鬟白露，提了裙子到东厢来。银蝶正在廊下拿了大陶瓮接雨水，见赵月婵来了，登时吃了一惊，一边打起帘子一边喊道：“大奶奶来了！”
　　赵月婵心乱如麻，顾不得看旁边的小丫头，径直进了屋。春菱守在青岚卧房门口做针线，见赵月婵气势汹汹，根本不得阻拦，也只得扯着脖子喊了一句：“大奶奶来了！”香兰正在屋里做鞋，心中纳闷，不知为何赵月婵好端端的来东厢，探头向外望了一眼，见赵月婵气势汹汹的往卧室去，便连忙缩回了脖子。
　　青岚在房里乱转，一听赵月婵来愈发慌了手脚，不知该坐下还是站着，脑中乱七八糟一片空白，想不起丝毫应对之策。正惊慌的功夫，赵月婵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四目相对，赵月婵似笑非笑道：“青岚妹妹忙什么呢？”
　　青岚脸上极不自然的堆着笑，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闲坐着。”慌得连让座看茶都忘了。
　　赵月婵是个聪明人，一见青岚这番形容便明白了，反倒从容起来，挑了张椅子坐下，挑起眉头道：“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身边的丫头笨手笨脚的，在园子里跟妹妹的丫头互相拿错了书本册子。”朝白露使个眼色，让把佛经递到青岚跟前。笑道：“妹妹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青岚低着头把册子接了，靛蓝色的封皮，里面是用端庄的笔体抄的《金刚经》，正是香兰借给自己那本。青岚心里突突直跳，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赵月婵。
　　赵月婵正坐在她对面笑吟吟看着她，虽是面带笑容，但眼神犹如两把煞气袭人的宝剑，凛冽冰寒，唬得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赵月婵道：“这是你的东西罢？”
　　青岚勉强堆起笑容道：“劳烦奶奶送来，这正是我丢的佛经……”说着走到架子跟前，拿下几本册子翻看，不敢看赵月婵，道：“奇怪，我这儿却没有奶奶丢的册子。”
　　“哦？”赵月婵眉头微挑，走过去将青岚手里的本子拿过来翻了翻，似笑非笑道：“那可真是奇怪了。”
　　青岚小声道：“许是奶奶的丫头把东西忘在别的地方了。”
　　赵月婵冷笑道：“到底是忘在别的地方，还是你偷藏起来了？”
　　青岚吃了一吓，缩了缩脖子，颤声道：“奶奶说笑了……我……我……”
　　赵月婵又软下声道：“叫什么‘奶奶’，你我同居同处，一同服侍大爷，只管叫我‘姐姐’就是了。原大爷房里也有几个人，都是狐媚魇道的，弯着心眼子让大爷学坏，我一片痴心，怕大爷弄坏身子，那几个通房丫头也不敢太管束，只劝谏他保养自重，谁知竟惹大爷不乐。加之我平日里持家严了些，有些个下人跟着嚼舌头根子，背地里风言风语，把我的名声传得不像，我不敢喊冤，只一味忍耐罢了。后来直到闹出人命，大爷才发觉那几个狐狸精不省心，打发出去了。他明白我为他好，只是心里闹着别扭，所以面上才对我淡淡的。妹妹是个聪明人，我虽有时候心粗，未能好好照顾妹妹，但可见我有为难你的地方？”
　　青岚一时没转过弯，只得顺着话头道：“奶奶是个明理的人，从不曾为难我。”
　　赵月婵笑道：“这就是了。其实妹妹进来，又怀了大爷的骨肉，我心里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老天垂怜，日后我也多个臂膀。我们姐妹同喜同乐，不比亲骨肉还强？”
　　青岚道：“只求奶奶爱惜，我愿一生侍奉奶奶。”说着就要拜。
　　赵月婵忙握住青岚的胳膊，口内道：“我就知你不是个藏奸的……不瞒妹妹，我那册子可是个要紧的东西，妹妹再好好找找，若找着了就还我罢。”
　　青岚左手悄悄抚上肚子，狠了狠心道：“我这儿确没有奶奶的东西。”
　　赵月婵脸上的笑一僵，心中恨道：“看来她是铁嘴钢牙，死活不认了。可恨她有太太和肚里的孩子撑腰，否则我便一把火烧了这里落个干净！找不到那簿子，刚放出去的几笔债就没了凭证，没白的损了七八千两银子。银子没了还是小事，若大爷真知道了……”心里打了个突兀，再看青岚的眼光便格外怨毒。
　　天际传来滚滚的雷声，屋中一时寂静。白露小声道：“大奶奶，快下雨了，用不用我取伞过来？”
　　赵月婵冷冷道：“不必了，咱们走。”说着转身出门，青岚松了口气，忙跟在后头相送。
　　走出屋门站在廊下的台阶上，赵月婵猛回过头盯着青岚，心中怒意难平，暗道：“贱人！你想算计我，我也不让你好过！”吐出一口气，吩咐左右道：“你们往后退一退，我还有话单独跟岚姨娘说。”
　　大雨滂沱而下。


第75章 魂断
　　春菱是搀着青岚出来送客的，闻言松开青岚的胳膊，往后退了退。赵月婵一指春菱道：“你先进屋去。”又对白露道，“你也退下。”春菱只得进屋，香兰悄悄趴在窗口，隔着茜纱窗远远看着。
　　赵月婵见丫鬟们都退了，便重新走上台阶，脸上仍微微笑着，道：“妹妹此刻心里得意死了罢？以为捏着那册子就攥住我的短儿了，横竖我是个受冷落的，你得大爷的意儿，又有了他的种，觉着把那东西交给大爷，大爷一怒之下便会休了我，把你扶正，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正中青岚的心思，青岚大惊，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直瞪瞪的看着赵月婵。赵月婵格格笑了两声，脸色骤然一变，沉了下来，吐出的话句句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呸！不要脸的下作娼妇！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一个穷秀才家出来的烂货，不过有两分姿色会伺候爷们，一没有家世，二没有才干，三没有口齿，见天吃饱喝足就只会瞎逛，竟痴心妄想的要当林家大奶奶！我堂堂官家小姐出身，祖父乃内阁首辅大臣，我爹去年省了治中，大伯父乃户部主事，四伯父刚高升卫指挥使司镇抚，族里兄弟考中秀才、举人的少说也有七八个，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和我比？即便大爷休了我，也轮不到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罢！”
　　青岚抖着嘴唇，只觉得羞辱难当，眼里的泪将要滚出来。赵月婵往前走进一步，道：“只怕你还不知道罢？你可知大爷和太太为何对你这样好？我久久无嗣，我娘家和林家早已商议定了，娶个姨娘进来生养孩儿，日后生下一子半女就……”闪电划过，照亮了赵月婵的脸，她看着青岚，笑得既得意又畅快：“就去、母、留、子！”
　　这几个字伴随天上一声巨雷，轰得青岚魂飞魄散，心头仿佛有尖刀割刺，眼泪飞溅，拼命摇头道：“不是！不是的！你胡说！”
　　赵月婵气定神闲道：“待日后孩子生下来你便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大爷原先房里的人又不是没打发出去过。我本想着你是个老实的，留着你也未尝不可，谁知你竟起了黑心，比她们那些还可恶！你乖乖把那册子交出，我便在林家留你一席之地，如何？”
　　青岚心中大恸，赵月婵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口中喃喃道：“我要去找大爷，去找太太问个清楚……”
　　赵月婵又向前逼近一步道：“问什么？问你日后能不能当大奶奶？还是问这孩子日后归谁？你若不怕丢脸，我这儿还有当初林家承诺去母留子的文书字据，用不用我取来给你瞧上一瞧？”
　　赵月婵不过胡说八道豁出去诈青岚一诈，即便诈不成也存心给青岚添些恶心，日后秦氏问她，她便抵死不认。谁想青岚年轻，又没见识过什么风浪，听赵月婵这一番说辞有模有样竟然信了。一时间又悲又苦，神情恍惚，见赵月婵向前一步步逼近，便胡乱往后退去，没留意一脚踏空，从台阶跌到院里，肚子重重碰在地上，“啊”的惨叫起来，凄厉非常。血瞬间迸出，混着雨水四下蔓延。
　　众人惊呆了。
　　香兰在屋里隔着窗子早看见青岚摔了，慌忙随春菱跑出去将青岚的头抱到怀里，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低头看着青岚：“姨奶奶，姨奶奶，你怎样了？”
　　青岚疼得不住打颤，浑身湿透，脸上已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一把揪住香兰，凄声道：“好疼……我肚子疼……我的孩子……快去叫太太来！”
　　春菱大惊道：“姨奶奶摔着了！”忙命两个粗壮的媳妇抱了青岚回房，一叠声命小鹃去请大夫。
　　香兰暗想：“出了这样的大事，一定要请太太来做主了。”她全身早已让雨水浇透，也顾不得再拿伞，撒开腿便往三房住的拙守园跑去。进了院子，只见两个丫鬟正在廊下逗鸟，忙奔上前，一抹脸上的雨水道：“两位姐姐，岚姨娘从台阶跌下去，肚子着地，已经流了好多血，特来讨太太示下。”
　　那两个丫鬟脸色齐变，忙进屋禀报，不多时秦氏便急匆匆的从屋里出来，身边跟了两个丫鬟，一个在后头撑伞，一个在旁搀扶，秦氏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香兰道：“如今什么情形，请大夫了没？”
　　香兰道：“已有人把姨奶奶抱回屋里，小鹃去请大夫了。”
　　秦氏步履急促，皱着眉头道：“怎么好端端的就摔了？”
　　香兰老实道：“大奶奶方才过来，在房里跟姨奶奶说了两句话。站在门口要走的时候，说还有话要跟姨奶奶说，让丫鬟躲远些。我隔着窗子看着，见大奶奶同姨奶奶说了几句话，姨奶奶便往后退，脚一踩空便摔了下去。”心想：“前几天因我而起闹了场妻妾不和，这一页刚掀过去就闹了这样一出，林家也是多事之秋，称得上家门不幸……”
　　秦氏也不再问，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
　　一行人刚走到知春堂院门口，便听里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香兰看见赵月婵站在外间的小厅里，期期艾艾的对着秦氏叫了一声：“太太。”秦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也不搭腔，直往卧房里去。
　　春菱正拦在门口道：“产妇房里不干净，太太莫要进这屋子。”
　　秦氏惊道：“产妇？这才七个月怎么就……”
　　春菱白着脸道：“大夫和几个有经验的媳妇、嬷嬷们都说姨奶奶情形凶险，有滑胎的征兆，羊水已经破了，这情形只能把孩子先生下来。只是胎位不正，是难产……”看了秦氏一眼，低声道：“太太心里有个数，方才大夫说，这孩子因不足月份，只怕生下来也难活命……”
　　秦氏心里“咯噔”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兰溜回房间，用手巾擦了脸，从柜里拽出一套干净衣服，心想：“在大雨里淋了这么久，万一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忙忙地把湿衣服脱了扔到床下，换上干松的。又想道：“岚姨娘这次怎么好端端就摔了，不知为何事惹出这样大的乱子，只怕不好收场了。不知岚姨娘怎样了，但愿她能平安无事。”换了一双小布鞋，又转到前头来。
　　秦氏已带了赵月婵去正房问话，小鹃、银蝶等急急忙忙的端了热水、巾布等物来回进进出出。香兰便去茶房也端了盆热水，一进门便瞧见四五个人围在床边，七嘴八舌的说“吸气”、“用力”，带血的布丢了一地。青岚疼得死去活来，不住尖叫呻吟。春菱嚷道：“别端水了，赶紧到厨房煮碗参汤，给姨奶奶端过来！”
　　小鹃不会烧火做饭，银蝶只装作没听见。香兰见状便回到小厨房，见还有早晨剩的小半锅乌鸡鲜笋汤，便把人参切成细细的片加进去，放在火上熬。熬了两刻钟，把炉火灭了，用绿彩白鹤纹碗盛了一碗汤，放在枣红漆托盘上小心翼翼的端了过去。
　　青岚这一遭受了惊吓，心绪不稳，又跌跤动了胎气，精神便不太健旺，加之生产疼痛又折腾进半条命，此刻再无气力，只是若有似无的哀哀叫着。孩子还未诞下，下身又见了红，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便知大事不好，顿时吓白了脸，忙忙的打发春菱去告诉太太。
　　正在这个当儿，香兰端着参汤进来，一个老嬷嬷忙捧起青岚的头，香兰把碗凑到青岚嘴边，灌进去几口。她见青岚容色蜡黄憔悴，头发蓬乱，身上被上血迹斑斑，丰腴娇美的模样儿全然不见了，心里难过，依稀听见几个老嬷嬷说“只怕命不长了”等语，知道青岚凶多吉少，想到平日里岚姨娘待她亲厚和气，眼睛里便转出了泪。
　　那老嬷嬷将青岚的头轻轻放到枕上，青岚“嘤”一声，微微睁开双眼，只见香兰泪眼朦胧的看着她。
　　此时只听门口有人哭道：“青岚姐姐，你到底怎样了？”却是画眉捧着帕子嚎哭。
　　青岚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香兰，挣扎道：“快，快让画眉进来……”
　　香兰一怔，早有人将画眉放进来。画眉扑到床前哭得死去活来，握着青岚的手道：“我的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前儿个咱们姐儿俩还好端端的说话儿，你怎么今天就……就……我的爷，你快回来看看我苦命的姐姐！”
　　这一番哭惹得青岚泪如雨下，死死抓着画眉，用她二人才能听见声音道：“这张床的床板底下有，有要了我命……的东西……你替我和，和孩子报，报仇，把它亲手交给……大爷……和……太太……让……让……让……”话还未说完人便咽了气。
　　画眉把耳朵凑近听着，半晌却发现再无声息，定睛一瞧才发觉青岚眼神涣散，双目圆睁，竟是不肯瞑目。
　　香兰在旁边看得真切，不由吃一惊，伸手推道：“姨奶奶，姨奶奶！”
　　旁边的老嬷嬷过来探了探鼻息，“哇”一声哭出来道：“姨奶奶不中用，已经去了！”
　　屋里的人登时跪成一片，痛哭声不绝于耳。
　　香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暗道：“青岚虽愚钝，私心重些，到底不是坏人，待下宽厚，让我在东厢也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如此这般去了，真真儿是红颜薄命了。”又想到知春馆里被逐出的春燕，掉了孩子的鹦哥，空守闺房的画眉，如今又死了个青岚，赵月婵淫威甚重，林锦楼亦仗势压人，自己却被这深深宅院深深困住，不由也悲从中来，哭软在地上。
　　此刻秦氏正在正屋里问赵月婵的话，肃着脸道：“你在台阶上跟青岚到底说了什么，竟让她失足跌下去。”


第76章 息事
　　赵月婵悄悄看了看秦氏脸色，口中编道：“也没什么事，今晨我的丫头在园子里捡到岚姨娘抄的佛经，我好心好意，怕她寻不见着急，巴巴的亲自送去，也想同她说说知心的话儿。没说几句发觉要下雨了，便要告辞。在台阶上，我又想问她几句大爷的事，因是闺阁里的秘事，也不得让丫头们听见，便让她们都退了，谁知问了两句，青岚便脸红，扭扭捏捏的不肯说，我再追问，她便往后退，竟然没留神从台阶上跌了……唉，这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万万不该……”立刻面向大门跪倒在地，“咚咚”磕头道：“老天垂怜，这一切种种都是我罪该万死，求老天爷保佑我青岚妹妹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平安无事，日后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折寿二十年，我都绝无二话。”
　　秦氏何等精明，这一番说辞她自然不信，心说：“赵月婵倒是个油滑强辩的，一句‘闺阁秘事’便堵住我的嘴，让我不好再追问下去。”口中淡淡道：“也罢，等青岚产育之后，我便问问她，到底是怎样的‘闺阁秘事’让她慌成这样，竟从台阶上跌了。”
　　赵月婵心里一沉，心里恨不得青岚此刻就死了，口中却道：“我也盼着岚姨娘能平安无事……”
　　一语未了，便看见银蝶连滚带爬的进屋，哭喊道：“回禀太太、大奶奶，岚姨娘没了！”
　　秦氏“噌”一下站了起来，赵月婵先是吃了一惊，而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见秦氏在她身边，便帕子掩住脸嚎哭道：“妹妹，我狠心的妹妹，你怎么带着大爷的孩儿就这么去了！”哭得捶胸顿足，地动山摇，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如不是秦氏在，恐怕已笑出了声。
　　当下，秦氏到东厢里看见青岚死状，不由伤心落下泪来，众人见秦氏垂泪，忙跟着扯开嗓子嚎哭。半晌秦氏才把泪收了，命料理后事。方才她急匆匆往东厢来，让大雨淋湿了半边身子，又急火攻心，悲情难以自抑，此刻让风一吹便浑身发冷，头如针扎一般疼。
　　红笺见秦氏面色惨白，精神不济，不由担心，凑过来道：“斯人已逝，太太还要保重身子，若不肯回去歇着，好歹用点吃食。”
　　秦氏摇了摇头道：“人刚没，一大堆事还要操持，没有得用的人，只能我出手料理罢了。何况……”何况青岚死得有些不明不白，其中必有些蹊跷，她还想查个明白。
　　红笺劝了几句，见劝不动秦氏，便走出去同跟着一起来的丫鬟蔷薇道：“你回去给太太拿件披风过来，再跟老爷说岚姨娘刚没了，太太要料理后事，身子不好却不肯回去歇着。咱们做丫鬟的劝不住，又怕太太身子有恙，来讨老爷示下。”蔷薇点头去了。
　　不多时林长政亲自到了，见蔷薇拿了件披风披在秦氏肩上，便坐到一旁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闹得一团乱，怎么好端端的人说死就死了？还有你保重自己身子要紧，横竖不过楼儿死了一个姨娘，大房媳妇是干什么吃的？何必劳你亲手操持。”
　　秦氏道：“你有所不知，我冷眼瞧着这事跟赵氏脱不了干系。”压低声音道：“岚姨娘就听赵氏说了两句话，就失足从台阶上摔下去了，你说怪不怪？赵氏为人如何你心里头也清楚，精得跟什么似的，楼哥儿房里出的人命，后头都隐隐约约有她的影子。”
　　林长政微皱了眉，想了一回道：“脱不了干系又能如何？赵家声势正壮，楼哥儿的岳丈听说过了这一冬就要被提拔，再大的干系也不能让他休妻罢？既如此，查得水落石出了又能怎样？掰扯出来反倒弄得两家脸面上不好看。不如敲打警示，再禁了她的足。横竖你已夺了她管家的权，她一个妇人镇日呆在内宅里，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秦氏道：“如今岚姨娘死了，她还怀着林家的骨肉，出了这样的事再不肃整，整个儿内宅还不反了营。况且，我也觉着对不住青岚和她家里人……”
　　林长政挑高眉头道：“对不住就多赔银子，楼哥儿那里再物色，给他另寻一房小妾便是了……那个孽障，成日里眠花宿柳，不是个长情的，过段日子有了新欢，这个姨娘便不放在心上了。”
　　秦氏虽瞧不惯林锦楼，却听不得旁人说一句她大儿子不好，瞪了林长政一眼道：“瞎说！楼哥儿勤恳上进又能吃苦，怎么是孽障！”
　　林长政挑了眉头道：“我怎么瞎说？他在外头胡闹我早就有耳闻，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到底不改，我也想着横竖楼哥儿只做个武夫，平日里舞枪弄棒风吹日晒的也不容易，只要不捅大篓子，他在外头胡天胡地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可他房里的事就没消停过，前年死了个通房丫头，今年死了个没成型的胎儿，这眼见一尸两命又死个小妾，接二连三的，要么就是这院子风水不好，回头得请个高人过来拿拿邪。”
　　秦氏冷笑道：“知春堂里的邪就是那位大奶奶，用不着请哪一路的高人，给青岚发了丧，我便要好好整治整治。”
　　林长政又拧了浓眉，怒道：“知春堂，知春堂，这名字就花里胡哨，听着跟青楼勾栏似的，楼哥儿就是个没正行的，非搞这些浓艳的字眼儿，赶明儿个把那匾给我砸了，换个端正大气的来！”
　　秦氏见林长政要恼，便连忙道：“是是是，赶明儿个就换一个，回头请人另题一个来。”
　　林长政揉了揉眉心，又将话转回来道：“既如此，这事就这样了结。那个姨娘是怎么死的，断得再明白也没用，搞不好还会生出好多是非出来，多赔银子罢，回头支出三千两，咱们两个再给凑一千两，一共四千两银子，丧事也大操大办便罢了。”
　　秦氏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被林长政说动。是了，查不查结局都一样，眼下不能休了赵月婵，林锦楼正看赵月婵不顺眼，若真查出来事故，林锦楼恼起来，家宅便又不安宁。只是可怜青岚那里……罢了，只能多给她父母银子了事。秦氏越想越头痛欲裂，勉强道：“既如此，就请二房弟妹帮忙出手料理后事罢。”
　　林长政道：“也好。”大声吩咐道：“红笺呢？还不过来搀你们太太回去歇着！”
　　红笺立时进来，搀了秦氏便走。蔷薇自去二房请王氏主事。
　　林长政草草交代春菱几句，便跟着甩袖子回去了。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早过了中午饭辙，东厢里人困马乏，眼见岚姨娘已死，秦氏也走了，二房太太王氏迟迟不来主事，丫头婆子们忙前忙后的心便淡了。
　　春菱挑出几件素净精致的衣裳当做青岚的装裹，又拣了青岚平日喜欢的钗环，留作给尸首梳头之用，而后便将首饰、衣裳的箱笼封上，说去库房要白布，溜出去便不见人了。
　　银蝶说：“我头疼得很，许是方才让风给吹了，要去躺躺。”甩手进屋躺着，便再没出来。
　　小鹃有些凄惶，在廊下拽着香兰的袖子道：“岚姨娘一死，东厢的丫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银蝶家里是世仆，春菱是从太太房里出来的，这两人总有个去处，我……”
　　香兰安慰道：“你别慌，好歹在姨娘跟前伺候一场，回头我去求吴妈妈给你找个好去处。”
　　小鹃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罢。香兰，如今你可要时来运转，马上要做主子了，大爷要抬举你……”
　　话音未落听见有人冷哼一声，香兰转头瞧见春菱扭着腰进屋，敲了小鹃脑袋一记，道：“没轻没重的，姨娘刚没，你浑说什么鬼话呢！还不快进去帮着收拾。”也跟着进了屋，心里却默默一叹，人人都道她要“风光”了，可谁知道她心焦如焚，惶恐不安。
　　屋中有几个婆子烧水、冲地，几个胆大的自去给青岚擦身换衣裳，谁知画眉也在屋里帮着更换被褥，手脚麻利，不辞辛苦，博了一众人的称赞。
　　香兰暗暗惊奇，心想：“画眉是个精的，平日里这样的事有多远躲多远，如今转了性，倒不怕得罪了大奶奶。”
　　众人忙乱一回。待屋子收拾妥当，香兰想到青岚平日待她亲厚，不由又哭了一场，红着眼眶给悄悄给青岚诵了一遍《阿弥陀佛经》超度。
　　至晚间，灵堂已在东厢搭建起来，挂了一色素孝。
　　香兰又累又饿，手脚都有些打颤。将晚碗吃了，又多喝了一碗粥，方才觉得好了。她往小厨房送碗筷回来，只见银蝶正鬼鬼祟祟的翻她床上的枕头被褥。香兰用力咳嗽了一声，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银蝶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她，忙把手里的枕头丢开，勉强笑道：“没，没什么，我丢了个耳坠子，随便找找……”偷偷将一根八宝赤金红宝石簪子塞进袖子。


第77章 牵连
　　“你的耳坠子怎可能在我床上？”香兰冷着脸过去将翻乱的被子和枕头整理好。
　　银蝶转转眼珠，换上笑脸道：“我丢了耳坠子心焦，就乱翻了，好姐姐，你别生气。”
　　香兰不理她，自顾自收拾床下的湿衣服。银蝶凑上去道：“岚姨娘咽气之前都跟画眉说了什么呀？你听见了么？”
　　香兰看了银蝶一眼，把湿衣服抱起来便出去。银蝶跟在她屁股后头道：“都说了什么呀，你跟我说说呗。”
　　香兰骤然停住脚步，转回身面无表情的看着银蝶道：“也没什么，岚姨娘就说她临死没见大爷最后一眼，心里头冤屈。”说完头也不回便走了。
　　银蝶在背后“呸”了一声：“小冻耗子，得意什么！”瞧四下无人，将那八宝赤金红宝石簪子拿出来，恨恨骂了一声：“这样的东西定是大爷给那小蹄子的！”美滋滋的插在发间，对着水缸里的影儿照了一照，口中叨咕着：“这样儿的东西，想来你是没福戴，不如插在我头上。”
　　忽见白露站在绿纱窗前头跟她招手，指了指正房。
　　银蝶心里一凛，撒开腿一溜烟跑到正房，见了赵月婵跪下道：“回大奶奶，我在屋里翻找了一圈，看见得靛蓝色的册子都不是奶奶要找的。”
　　赵月婵正闭着眼让迎霜捏肩，睁开双目道：“哦？找不着？你方才怎么应我的，拍着胸脯说一准儿能找到，让我再这儿等着擎好儿？我本来看你有几分伶俐，还想等岚姨娘的丧事之后就把你要到我房里来，谁想你这么点子小事都办不好。”
　　银蝶陪笑道：“今儿个太乱，一时有人来换褥子，一时又来送蜡烛纸签，画眉也守在跟前，人多手杂的，岚姨娘的卧房我只大概翻翻，还不曾好好找，求奶奶再宽容一日半日的。”悄悄看了赵月婵一眼，见那浓艳桃李的脸上，一对桃花眼含煞带威，不由缩了缩脖子，心里早已后悔和正房牵连上干系，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她只顾想着脱身，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便道：“其实，奴婢觉着这个事儿，画眉跟香兰八成知晓。岚姨娘咽气之前，在画眉耳边捣鼓了好长一会儿，八成就是提这册子的事，香兰就站在旁边儿呢。方才拾掇屋子，她们俩一直跟门神似的在屋里杵着，指不定抱什么心思呢。”
　　赵月婵皱起眉头。
　　画眉是林锦楼上峰送来的妾，有句俗话“打狗看主人”，画眉便比家里的通房丫头有些不同，况她哥哥是军户，自从妹子给林锦楼作妾便升了个不入流的武官，画眉的身份到底有些不同。画眉又是个精乖滑不留手的，她想拿捏却总找不到由头，明里暗里挤兑，画眉也好似浑不在意似的。若是那账簿落到画眉手里……香兰倒是家生的丫头，要打要罚也没什么所谓，奈何林锦楼正在兴头上，这情形倒是真真儿的扎手了。
　　赵月婵拧紧了眉。眼风一扫，忽瞧见银蝶发间插着的八宝赤金红宝石簪，顿时双目圆睁，“噌”一下站起来，走到银蝶跟前一把将那簪子拔到手里，厉声问道：“这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银蝶吓呆了，愣愣的说不出话。
　　赵月婵一巴掌打在银蝶脸上，指着鼻子道：“说！这簪子从哪儿来了！”
　　银蝶吓得顾不上哭，抖着嘴唇道：“这，这是……我的……”
　　赵月婵一把抓了银蝶，将那簪子往她脸上戳，口中骂道：“天杀的贱蹄子，竟敢在主子跟前抖机灵儿，这簪子是你的？放屁！你也配戴，再不说实话戳烂你的嘴！”
　　银蝶一手护着脸，手上早已被乱戳几下，疼得大哭，喊道：“奶奶饶命，奶奶饶命，这簪子我从香兰床上找着的！”
　　听了这话，赵月婵手上一顿，慢慢松开了银蝶，仿佛泄了劲的弓，目光也呆呆的。这簪子正是曹丽环送她，她又托钱文泽卖掉的那一套，一共八只，翻手赚了五百两银子。谁知兜兜转转，竟被林锦楼收在手里，一掷千金，拿着去哄个小丫头开心！即便是青岚那小贱人，林锦楼也不曾有这样的手笔！
　　林锦楼既如此上心，这小贱人便不能留了。青岚刚死，她眼见有几天好日子过，不能前头刚去了一只虎，后头又跟来一匹狼。
　　赵月婵太阳穴怦怦乱蹦，手心里满是汗，急喘了几口气。
　　迎霜忙上前扶着赵月婵，小声道：“奶奶别恼，保重自个儿身子要紧。”将她扶到椅上坐好，又忙不迭沏了碗茶。
　　屋中一时寂静，只听得银蝶小声啜泣。
　　赵月婵长长吐了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香兰……这小娼妇倒是好手段。”
　　银蝶跪着往前蹭了几步道：“奶奶说得是，她是个顶顶没有眼色的东西，上回大奶奶去东厢，她给倒了碗热茶，还让奶奶烫了手。”
　　迎霜凑过去小声道：“奶奶别跟那狐媚魇道的一般见识，她是个手段高的，奶奶忘了，当初这香兰进府的时候，大爷在她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只怕当时就留了心。”
　　银蝶依稀听见“大爷”这两个字，更来了神，慌忙将脸上的泪儿擦干了，添油加醋道：“上回香兰烫了脸，大爷巴巴的打发人来送了一盒……那叫什么……晶玉兰雪膏，听说还是年初宫里刚赏下来的，金贵得很，大爷眼皮没眨就给了她。自从那小蹄子得了膏子，走路都带着风，连我们都不正经看在眼里了。我看不过去，便敲打她两句，跟她说，这是大爷为了给大奶奶的面子才给了她的脸，让她可别忘形。你猜她跟我说什么？她跟我说，大爷也不是谁的脸都给，若不是对她怜惜的意思，怎能把宫里赏赐的膏子给了她？听听，听听，这哪是正经人话。如今大爷又要抬举她，更得了她的意，愈发连活计都不干了，整天抄劳什子经文，真把自个儿当奶奶供起来了。岚姨娘也是个软性子，不像奶奶眼里不揉沙子，也纵着那小蹄子。哎哟，我如今想起来还气得心口疼呢！”银蝶见赵月婵脸色越来越沉，心中大乐。凭什么她给大爷送个荷包，整整衣服，便遭人嫉恨排挤？用冷脸贴大爷冷屁股还挨打。那香兰又傻又笨，林锦楼却抬举她。她就是不服气！
　　赵月婵对银蝶道：“行了，你回罢，我再宽限你一日，把那册子给我找出来，不许让别人知道，否则仔细你的皮！”
　　银蝶暗自松一口气，刚要走，又听赵月婵唤道：“等等，你去把香兰给我带来，要悄悄的，别让人瞧见。”
　　银蝶应了一声去了。
　　此时东厢已挂了一色的素白，小厅设为灵堂，烛火通明。香兰换了白色头绳，腰上也裹了素纨，拿了个小杌子给青岚守灵，忽见银蝶走进来对她道：“你跟我来，大奶奶有话问你。”
　　香兰见银蝶神色不善，心里便打了个突兀，隐隐觉着此去凶多吉少，暗道：“大奶奶好端端的叫我去做什么。”抬眼观瞧，厅里除了她便没其他人了，只依稀能听见小鹃和春菱在屋里说话儿。
　　香兰无法，只得跟着银蝶去。待到了正屋，只见赵月婵正端坐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青丝高盘，绾了双股口吐珍珠流苏的翠蓝凤钗，脸上用了极艳的脂粉，耳朵上垂着水滴白玉耳坠子，一摇一晃极有风情，粉面含威，带一股凌厉厉的气势。迎霜正站在旁边，屏声静气的伺候着。
　　香兰一副战战兢兢模样，跪下磕头道：“请奶奶的千秋。”
　　赵月婵也不说话，存心让香兰跪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香兰仍是一身旧衣裳，倒没有恃宠而骄的鲜亮打扮。一张脸生得美，哭得双眼有些肿，倒别有番楚楚可怜的风韵，只是如今见着她便有些缩手缩脚的，还不如银蝶有活气，便道：“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香兰瑟缩了一下，跪在地上垂着脸道：“奴婢不知。”
　　赵月婵冷笑道：“瞧着跟只病猫崽子似的，倒是好手段，这么会勾引爷们。”
　　香兰听了一呆，看了银蝶一眼，不知她从中挑唆了什么，这一迟疑间，又听赵月婵道：“我且问你，迎霜在花园子里掉了本靛蓝色的册子，你知道放在哪儿？”
　　香兰暗奇道：“她问我这个做什么？”口中道：“奴婢是有两本靛蓝色的册子，是抄佛经的，后来岚姨娘借去一本，还有一本在奴婢屋里。”
　　赵月婵见她神色迷茫，不似做伪，便知她不知情了，冷笑道：“册子且不论，你倒是有双不干净的爪子，竟敢乱拿主子东西！”说着把那八宝赤金宝石簪亮出来道，“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香兰见这话，便磕头道：“这是大爷赏的玩意儿，奴婢冤枉，万万实在不敢拿主子房里一草一木，还请大奶奶明鉴！”
　　赵月婵听到“大爷赏的”，心中愈发痛恨了，狠狠啐一口道：“下作的混账蹄子！还敢说瞎话！打量我是好糊弄的？看来不动刑是不肯说实话了。迎霜，你去，给我抽那张嘴！”


第78章 挨打
　　迎霜应了一声，上去连抽香兰两个巴掌，赵月婵立着眉道：“蠢材！谁让你用手？把那竹板子拿来打！”
　　迎霜便取了竹板子，“啪啪”两下，香兰脸颊便肿了起来，再抽打下去，鼻子和唇边便见了血。香兰只觉脸上火辣辣疼，血泪齐飞，难受得几欲昏死过去，满腹的委屈冤枉，心中暗恨道：“赵月婵是要借莫须有的罪治死我了，认了罪会说我坏了心肝，拖出去狠狠打死；不认罪又会说我铁嘴钢牙，更要毒打，索性就咬死了牙关不认。”
　　一连抽了十几下，赵月婵道：“停手。”
　　迎霜收了板子，香兰整张脸肿得不成形，早已疼木了，涕泪横流，嘴里说不出话，磕头了好几个头，艰难道：“奶奶明鉴，我真是不知情。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主子的东西。”
　　赵月婵冷冷道：“我问你，岚姨娘死之前跟画眉说了什么，你可听见了？”
　　香兰心一沉，抬起泪蒙蒙的眼看了看赵月婵，心想：“赵月婵如此在意，看来岚姨娘之死当中有大干系。只是我开始跟银蝶扯谎，说听见岚姨娘想见大爷，不知银蝶在背后嚼了什么，此刻也不能改口了。”只得忍着疼，含糊不清道：“我听得也不大真，岚姨娘只说想她爹娘和大爷，临死竟没见着最后一面。”
　　赵月婵厉声道：“还敢蒙我！板子还是没打够！”
　　香兰“咚咚”磕头，哭道：“求大奶奶饶我，大奶奶就是将我打死，我也不知情。不知哪个在奶奶面前挑唆，我要和她对质！”说着眼往上瞅，去看银蝶。
　　银蝶见了赵月婵的手段早就唬软了，见香兰看她，连连摆手往后退道：“你，你看我做什么……岚姨娘咽气之前就你跟画眉在旁边……岚姨娘跟画眉说了好一回，你，你指定听见了！”
　　香兰是个伶俐的，当下便将事猜了八九分，暗道：“想来岚姨娘手里攥着赵月婵的短处了，八成跟靛蓝色的册子有干系……迎霜和春菱在园里撞了，两人双双跌倒，忙乱中拿错了册子，赵月婵丢的那本里头应该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岚姨娘攥住了赵月婵的短处，反被逼死，如今赵月婵正在找那本子，顺带将我一并除了了事。”心思在心里一转，便指着银蝶道：“你胡说！明明是你站在岚姨娘身边，比我还靠前，我离着远，影影绰绰听不清，你该比我听得真切才是！”因脸上的伤，一番话说得尤其艰难，疼得泪都掉了下来。
　　银蝶登时吓得汗毛倒竖，“噗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说：“这小蹄子胡说八道！奶奶，我站得远远儿的，屋里的婆子妈妈们都更给我作证……我……”看见赵月婵微沉的脸色登时噤了声。
　　赵月婵看着她二人互相指责，只微微冷笑，一对妩媚的桃花眼只剩一派冰凉与嘲讽，淡淡道：“都接着说啊，狗咬狗的死奴才，一个个儿的都想糊弄我，都是胆子肥的，今儿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你们俩，都别想着得好儿。把我惹恼了，莫怪我无情，把你们全卖窑子里去！”
　　银蝶吓傻了，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香兰抽抽噎噎道：“奴婢实在是冤……岚姨娘咽气之前说了什么，奴婢真是没听见……也不敢偷主子的东西……我说一字谎话，奶奶便打死我……”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指望嚎哭将人引来救她一救。
　　赵月婵指着骂道：“嚎什么丧！给我堵住她的嘴！勾引爷们儿的小狐媚子，活该被打死。你打量着大爷好处多，便想伸手偷油吃是不是？呸！打断你的狗腿！”迎霜便拿了团布把香兰的嘴堵了，赵月婵大声道：“你去把她关后院小房里仔细看着，我自有定夺。”
　　当下迎霜叫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拖着香兰便走。赵月婵闹了半日也有些乏了，又烦恼那册子依旧没有着落，便对银蝶挥了挥手道：“滚罢，让我歇歇。”
　　银蝶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要走，赵月婵又喝道：“回来！”
　　银蝶连忙回转身垂着手听着，赵月婵瞪着她道：“这事若是泄露出一个字，可全在你身上。你可记好了，岚姨娘那个屋子你里里外外好好给我翻，找不到那册子，提防你的皮！”
　　银蝶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迎霜回来，见赵月婵扶着额角在炕上坐着，便轻手轻脚走过去，倒了一盏茶放在炕桌上，轻声道道：“奶奶这样的话都说了，也下了死手打她，那个香兰还不吐口，看来是真不知道岚姨娘死之前说了什么……”
　　赵月婵微微蹙了眉道：“真不知情又如何？这个丫头子反正也不能留。”
　　迎霜道：“奶奶真打算把她卖……卖……”“窑子”两字在嘴里转了几转，却说不出口。
　　赵月婵冷笑一声道：“窑子？我倒是想呢，如今那个老虔婆当家，我一举一动都让人看着，哪有这么得心应手的。过几日，等事情沉沉，趁着给那小贱人操办丧事，悄悄叫人牙子来，把那丫头卖窑子里去，卖远些，打发了我才清净。”
　　迎霜不敢说话，只是赔笑。赵月婵道：“青岚跟那个孽种死得正好，既死无对证又除了个心腹大患，倒是省了我的事，只是那册子一日找不到，便不能安心一日了。”她歪在炕上静静出神了一回，忽然道：“你去拿纸笔来，给我表哥写一封信，就说让他今天明天晚上，还是还是亥时正，在府里西门那个小穿堂的屋里等我。”
　　迎霜想劝，动了动唇，却不敢吱声。
　　赵月婵静静出神了一回，又道：“画眉那小蹄子有动静么？”
　　迎霜连忙道：“白露时时刻刻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月婵点了点头，道：“过一会儿就说我房里丢了首饰，要挨个儿屋子搜搜，你带人去她屋里好好翻腾一回。”
　　迎霜连忙道：“奶奶只管放心，犄角旮旯都保管搜得干干净净。”
　　主仆二人如何商议暂且不论。却说画眉，在东厢里帮忙料理后事的功夫，便悄悄将床板下的册子顺了出来。回屋打开一瞧便吓了一跳，将门插上，一页一页翻着看了，不由连连冷笑：“怪道青岚把命都搭进去，原来是为了这个玩意儿。她是痴心妄想，这样的好事倒便宜了我。”
　　坐在房里前思后想一番，重新换了件衣裳，对着镜子又扑了一层粉，将脸色衬得愈发憔悴惨白些，把那册子贴身藏了，把喜鹊唤进来嘱咐了一番，二人便往秦氏房里去。
　　蔷薇正站在门口挂祛病的锦囊符咒，见画眉进来便拦住道：“姑娘来这儿做什么？太太身上不爽利，这会子吃了药刚睡着。”
　　画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知道岚姨娘刚去，太太正腌心，身上难免不好，可……可我这儿……”
　　蔷薇问道：“姑娘怎么了？”
　　画眉从衣襟上扯了帕子拭了拭眼角：“方才我接着家里的信儿，说我爹爹摔了一跤，看情形愈发重了，要我回家看看……”说着眼泪滚滚掉落，忍不住呜呜啼哭起来。
　　喜鹊拍着画眉的后背劝慰道：“姑娘别哭了，别哭坏了身子。”又抬头对蔷薇道：“姑娘想回家看看，可岚姨娘刚没，房里正乱着，大奶奶精神也弱，在房里不见人，姑娘就来跟太太讨个假。”
　　蔷薇道：“这是大事，你且等等。”说着转身进屋去找红笺，将事情一说，红笺皱着眉想了想，道：“太太刚睡了，这点子小事便不惊扰她。画眉的爹若是情形严重，不让回家未免不顾亲情纲常，便让她回去罢，按着例儿，从账上给支二十两银子，让她带着回去探病买药。这事回头我跟太太说一声。”
　　蔷薇得了信儿便出去回画眉。
　　画眉主仆自然是千恩万谢，画眉流着泪儿道：“我的好太太，真真儿菩萨一样，还给了银子，天下没那么慈悲的了。”说完直接跪在台阶上冲着屋里给秦氏磕了三个头。
　　蔷薇心说：“怪道都说大爷房里的画眉姑娘是最会说话办事的，如今一见果然不错，是个乖觉人儿。”忙把画眉扶了起来道：“地上凉，快起来。”
　　画眉握了蔷薇的手道：“好姐姐，方才岚姨娘死得凄惨，我和她姐妹一场，说不出的投缘，真真儿比挖心还难受，这厢又听说我爹出了事，我这腿脚软得发抖，厚颜求姐姐扶着我走一程。”
　　蔷薇是秦氏房里的二等丫鬟，素是个仁厚心软的，见画眉这样说，便和喜鹊左右扶着她，走到二门上看她主仆上了马车方才回转。
　　画眉一上马车，满脸的悲苦娇弱全然不见了，撩起帘子对车夫道：“快些走，加倍给赏钱。”
　　喜鹊拿帕子给画眉拭了拭额角的香汗，低声道：“大奶奶她们不会追来罢？”
　　画眉靠在车厢上，把那册子掏出来轻轻抚摸着，淡淡道：“没这么快，就趁她措不及防，咱们赶紧趁乱溜了，在家里躲两天，等大爷回来再回家。”
　　喜鹊“嗯”了一声，拿了扇子给画眉扇风。
　　画眉微微合上了眼。


第79章 私会
　　赵月婵听说画眉带着喜鹊从府里走了，怒得泼了白露一裙子茶，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白露跪下哭道：“奶奶息怒，画眉是让太太房里的蔷薇搀着出去的，我想拦也没有办法。”
　　赵月婵一怔，深深吐出一口气，咬牙道：“合该她要作死了，我非要让她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此时夜已深，赵月婵命小丫头子打了热水重新净面，又细细匀脸，描眉打鬓，把满头青丝绾了个慵妆髻，斜斜插了支红翡滴珠凤头钗，又将盆里正开着的蕙兰剪下一朵别在发间。
　　命迎霜将箱子打开，换上一件崭新的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收拾妥当了，又对着镜理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方才对迎霜道：“取件披风来，我这就悄悄去，你亲自守着，跟旁人就说我睡了。”
　　迎霜连声应着。
　　赵月婵便悄悄从后门出去，摸着黑快步钻入穿堂，溜进旁边的一间空屋。那屋子外头瞧着破损，可推门往内一入，便可见得一张大床，幔帐虽素净，可上头却铺着金心绿闪缎的厚褥，因是夏天，又有一层凉森森的凤尾竹席，另有猩猩红撒花金钱蟒锦被，五色葵花蕉叶的枕头，极其华美。
　　床头的海棠小几子上燃着一点残灯，钱文泽正歪在那里，手里攥着两个骰子，百无聊赖的在碗里投掷点数。他一张小白脸本就生得俊俏，今日又穿着一件软绸衣衫，更显得身量挺拔。赵月婵是久旷了的，一见便心眼发酥。
　　那钱文泽更是风流彩杖里的先锋，见赵月婵这一身明艳打扮，在烛光下更添了几分颜色，顿时口干舌燥，上前一把搂住，口里嚷着：“好妹妹，你怎的才来，想煞我也！”便去亲赵月婵的嘴儿。两人一相逢不由魂飞魄散，当下便宽衣解带，抱成一团滚到床上动作起来。
　　这二人行事机密谨慎，一个月不过才见上一两回，这一见便如胶似漆，恨不得揉成一堆，弄了好一回方才散了云雨。
　　钱文泽仍搂着赵月婵，笑道：“妹妹这一身细嫩皮肉，真个儿没人比得上，要依着我，才舍不得让妹妹这等尤物守空房。林锦楼也真是，横竖一顶绿帽子又压不死人，竟不懂得怜香惜玉，枉他还有个风流多情的名声。”说着便去摸赵月婵的乳儿。
　　赵月婵一把将他的手拍了，冷笑道：“你是会说风凉话，有本事当面跟他讲去，也算你当男人有几分尿性。”说着起身，拿了钗环便要绾发。
　　钱文泽将赵月婵从后抱住，笑嘻嘻道：“我是没本事，要是我有林家的家业，就敢跟他叫一回板……再说那厮心狠手毒，我要有三长两短，妹妹也心疼不是？”
　　赵月婵横了他一眼：“呸！哪个不要脸的小畜生，说这软骨头的话也不怕让人笑掉了牙！”
　　眼睛这一横便有万种风情，钱文泽淫心又起，胯下那话儿又涨起来，搂着赵月婵哀求道：“心肝儿，你急急忙忙干什么去，夜还长着呢。”
　　赵月婵将钱文泽推了推，道：“我有话说。”
　　钱文泽满腔欲念，哪有心思听赵月婵说话，但见她绷了脸儿，便两手放到脑袋后头，半靠在床头，道：“什么天大的事儿，非要这会子讲。”
　　赵月婵似笑非笑：“是天大的事儿。我那本账簿丢了，迎霜那小蹄子办老了事的也出了慌张，册子丢在园子里，让一个叫画眉的通房捡了去。那小贱人精明，揣了册子就回家躲着去了，我猜她要把这东西给大爷，这玩意儿见了光，你我可都得不了好儿。”
　　这席话如同一盆冷水，钱文泽顿时冷汗都吓了出来，淫欲也抛到了爪哇国，失声道：“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月婵冷笑道：“谁同你闹着玩了，林锦楼还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咱们一块儿想个法子，将这事情做圆了才成。”
　　钱文泽脸色惨白，暗想：“姑奶奶，那册子上有你的签字画押，哪是能做得圆满的！林锦楼哪是吃素的，私放印子钱还在其次，万一牵连出我跟婵妹的私情只怕就生不如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趁着林锦楼没回来，不如回去变卖房产田地，到外乡另置产业。”想着去看赵月婵艳如桃李的脸儿和水葱似的身段，心中又有些不舍，可一咬牙，暗想道“婵妹虽美，可为了美人儿搭上性命未免太不值了。这些时日从她身上也捞了不少银子，何愁买不来绝色此后左右？”
　　正想着，却见赵月婵伸出纤纤玉手在他脸上拧了一记，又轻轻拍了拍，笑得妩媚横生：“我的亲表哥，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又打算脚底下抹油溜了了事？”
　　钱文泽一激灵，陪笑道：“这怎么能，妹妹胡说什么呢。”
　　赵月婵绷起脸：“把你那些个心思收收，你胆敢溜，我就敢鱼死网破，索性大家最后死在一处，倒也干净。”
　　钱文泽知道赵月婵向来说到做到，忙哄道：“我对你一片痴心，打死也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如今得想法子把那册子找着，咱们俩怎么能喊打喊杀的先乱了阵脚？”
　　赵月婵哼了一声，道：“算你还说了句人话。”顿了顿道：“我想了个主意，说与你听听。”低声说了一回。
　　钱文泽皱起眉道：“这……行得通？”
　　赵月婵道：“自然行得通，画眉是个精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了。”
　　钱文泽道：“若是她狗急跳墙，把那册子交了太太……”
　　赵月婵挑起眉头道：“我还怕她不交。太太碍着我娘家的势力也不能如何，老爷说好听了是个守礼君子，说不好听，一脑袋迂腐，断不会让林锦楼休了我。怕只怕她把东西给大爷，他胆大包天，什么都做得出……”说着轻轻偎在钱文泽怀里，抚着他的道：“这事要做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今儿可是揣着银子来的……”
　　钱文泽眼前一亮，一把攥了赵月婵的手，含笑道：“那妹妹说说，除了银子还能许给我什么好处？”见她星眸半合，双颊春色，心中大动，暗想道：“就先按着她说的做，若事不成再卷包袱走人，如今美人当前，能受用一时便是一时。”翻身将赵月婵压在身下，两人又云雨一番。
　　临走时，赵月婵又嘱咐道：“这事给我做妥了，三日之后岚姨娘发丧，你到时候悄悄领个人牙子来，我这儿有个丫头，你给她远远卖到窑子里，省得放在我眼前糟心。”
　　钱文泽摸着下巴笑道：“她做了什么，竟惹了妹妹发这么大脾气，竟落了这样的下场？”心里暗想道：“这丫头八成是林锦楼看上的，不消说是个美人，卖她之前倒是可以消受一番。”
　　赵月婵好似已看出钱文泽的念想，嗤笑一声道：“相貌是个丑的，偷拿我房里的东西，我不愿张扬才悄悄卖的，你也给我闭严了嘴。”
　　钱文泽连连点头，从林府溜出去，赵月婵也自回了房，暂且不提。
　　却说香兰，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拖下去关在小房里，婆子将门落了锁便走了。屋里一团漆黑，只依稀从门缝里射出一缕月光进来，香兰呜咽着，脸上如刀剜一般，疼得冷汗淋漓，小衣均已湿透，挣扎着靠在墙上，把口中的布掏出来，吐出一口血沫，只觉牙齿都有些松动。想到赵月婵说要把她卖窑子里去，心里又惧怕，暗道：“若真如此，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也落个干净！”又转念想：“不成，我还有父母恩未报，怎能说死就死，把自己的命看得这般不值钱了，在这里人人都轻贱我是个小丫头子，我可万万不能轻贱自己，眼下还没到最后这一步，还需想想别的法子。”
　　她一整夜未曾好好歇着，缩在墙根底下，直等天际发白，环顾四周，只见房里堆放着许多杂物，门口有一口水缸，挨过去一瞧，里面还剩半缸水，映出一张不成形的脸，左右两边脸颊都已青紫，肿得高高的。
　　香兰一呆，心中宽慰自己不过一张臭皮囊，不可执着色相，可仍落下泪来，从怀里掏出帕子，用水浸湿了冰脸，又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的灌到嘴里，把满口的血水吐到墙角，漱了几次方才干净了，又把满头的乱发重新绾成髻，然后缩在墙角里一边用湿帕子冰脸，一边闭目养神。
　　清晨，知春堂院里逐渐有了人声，只是鲜少有人往这小房处来，香兰有心呼救，又怕弄巧成拙。她在屋里转了几转，忽发觉这屋子原来有一扇窗，不过让柜子给挡住了，她试着推了推，只觉沉重，把柜门打开，见里头装的都是一些冬天才用的火盆、门帐等物。她轻手轻脚的将里面的东西挪出来，藏到墙角，刚挪了两样便听外头有脚步声，忙关上柜子，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婆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见香兰乖乖的，便又将门锁了。香兰长长吁一口气，扒在门缝前，见那婆子走远了，便又回来将柜里的东西搬到墙角，几次三番忙忙碌碌，不多时便将柜子挪了个半空。她又伸手推了推柜子，见已能挪动几分，便悄悄错开柜子，伸手推了推窗，谁想那窗子却是锁着的，但糊着的窗纸已经剥落，可隐隐看到院中的情形。


第80章 转机
　　香兰偷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丫头婆子来回走动，忽见到小鹃腰间系着白布，拿了个大捧盒遥遥的走过来。香兰心中一喜，张口欲喊，却见小鹃捧着盒子拐到回廊上去了。香兰不由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她在窗前站一阵，又恐让别人发觉了，转回去摸了个旧垫子，靠在墙上坐了下来。若是寻常女子，这一番变故只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香兰前世经历大起大落，抄家流放，生离死别，加之心性坚韧，此刻却振作起来，将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摸了出来。
　　摸出十几个铜钱，一小块碎银子，头上的一根旧银簪，最后把脖子上碧玉坠子摘了下来，这坠子正是宋柯送她的那只碧玉蛙，她原本放在匣子里，后来回家探望父母时本想交给爹娘，可心里一犹豫，鬼使神差的挂在了脖子上，已戴了好一阵子了。
　　香兰用手轻轻摸着玉蛙，暗想道：“不知赵月婵什么时候要把我发卖了，如今我脸上都是伤，怕也卖不出高价，更卖不到好地方。若是找不到人来救我，这些东西便要妥帖收着，兴许买通了谁便能救我一命。”把东西仔细贴身藏好，便靠下来闭目养神，心里默默背诵经文。
　　也不知过了多久，香兰缩在垫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时只觉饥肠辘辘，脸上也痛楚难当。从门缝往外一望，方知已过了正午，此时众人已用过饭，院子里静悄悄的，日头白花花晒在地上，一个人都瞧不见。
　　香兰默默叹了口气，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喝，低头一照，只见脸肿得愈发厉害，双颊已青紫得不成样子了。正发愣的功夫，忽听门口有人小声唤道：“有人在里头吗？”说着从底下门缝里探进一条帕子，上头有几块糕点。
　　香兰连忙走过去，从门缝一瞧，只见汀兰站在门口，一脸慌张。原来汀兰昨晚上听见动静，知道香兰被赵月婵责打发卖。她怜悯香兰处境，却也惧怕主人淫威，念着和香兰有几分情义，便悄悄的送来些吃食。
　　香兰犹如垂死之人见着一线光辉，连忙趴在门上，低声哀求道：“汀兰，汀兰，我求你件事，我这儿有个玉佩，你拿着去……”
　　汀兰却已吓破了胆，打断道：“香兰，我给你送吃的已是冒了天大的险，旁的便不能再管了，你好自为之，我得走了。”急急忙忙的跑远了。
　　香兰把头重重撞在门上，心里那一簇刚燃起来的火猝然熄灭。她慢慢蹲下，把那糕拿起来，拈了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含软了才慢慢咽下，泪却从眼眶里涌出来。她心里明白，汀兰肯冒险送吃食给她已实属不易，如今不相帮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心里仍止不住失望，泪流到嘴里，又苦又涩。
　　她当初入府是因为爹娘意欲让她嫁给林府体面奴才的儿子，她万不甘愿才进府谋取机会脱籍。可到了林家才发觉事事身不由己，身为奴才，又无依无靠，唯有割舍一身傲骨，事事忍气吞声。先是曹丽环百般欺凌，她百般设计才脱离虎口，到了岚姨娘房里，本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再寻个有根基的仆妇做靠山，熬几年便能脱籍出府，谁知又变生不测。
　　她有时候觉着自己快熬不住，不如死了干净，可咬牙之后，却发觉自己竟能也能将这些苦楚都吞下去，卑微的抱着那一丝希望。
　　她抱着膝盖仔细想了许久，忽想到这两天春菱正犯咳嗽，每天吃了饭都要到小厨房煎药吃。春菱图近，每每都走到这处小房来。春菱与她并不算交好，甚至隐隐还有些敌意，可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香兰缩在墙角里耐心等待，天色擦黑的时候，春菱果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香兰心中一喜，赶忙凑到窗子前头，把从柜里翻出的小炭块从窗子丢出去，一连两颗都砸到春菱身上。
　　春菱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往四周看。香兰连忙又丢了一颗，正砸在春菱肩膀，见春菱朝这边望过来，便小声喊道：“春菱，春菱，你离进些，我是香兰。”
　　春菱惊愕得睁大双眼，迟疑的靠了上前，低声道：“香兰？迎霜她们说你病了，家去了……”靠到跟前，从破烂的窗纸中看到香兰高高肿起的脸，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这是……”
　　香兰连忙示意她噤声，流着泪道：“好姐姐，我被冤枉，被大奶奶关了，眼见就要发卖，还求你救我一救。”说着递出那个碧玉蛙，道，“求你把它拿到卧云院，给宋大爷，让他能把我买了去……我床下的匣子里有二两银子，还有根钗，你尽管拿去罢，只求你帮我这一回，你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忘不了！”
　　春菱迟疑道：“你说受了冤枉，什么冤枉？”
　　香兰咬牙道：“我的冤枉是大爷要抬举我，大奶奶便要将我卖了。”
　　这一句话春菱便明白了，心里一沉，只觉此时担着莫大的干系。正犹豫间，又听香兰道：“好姐姐，我只求你把这玉佩交给宋柯大爷，让他买了我，别让大奶奶把我卖到窑子里……”说着便跪下来，春菱看不见她在屋中做什么，却能听得“怦怦”作响，香兰显见得正在磕头。
　　春菱刚要说话，却瞧见迎霜等人从不远处走来，连忙攥着那玉蛙急忙忙走了。待回了房，春菱坐在床上，还觉着胸口一阵乱跳。
　　她确实不大喜欢香兰。她自诩才干不差，一心要在丫鬟里拔个尖，秦氏房里能人太多，她熬不出头，如今到了青岚身边，却是被事事倚重。谁想凭空多出个香兰，虽然不与她争，可待人随和，小丫头子都喜欢她，又得了林锦楼的青眼，让春菱多少有些吃味。可如今看了香兰这番形容……春菱微微打个寒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丫鬟还是如她这般姿容平常的好。她到底不是心肠歹毒之辈，往日里对香兰的嫉妒如今倒化成了可怜。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香兰为人和性子都是讨喜的，谦和柔软，不爱争闲气，也不搬弄是非长短，有什么事求到她，也总是帮着尽心尽力做好。
　　只是帮她去卧云院递那玉蛙……春菱却犹豫起来，她实在是惧怕赵月婵，不想惹麻烦上身，可又想到香兰流着泪哀求她“别让大奶奶把我卖到窑子里”，心里一时摇摆不定。一夜都未曾好睡，第二日清晨，终一咬牙暗道：“香兰真真儿是个可恶的，原先在房里便恶心我，如今又给我出了这样的难题，我若不帮她这一遭，一辈子的良心怎能过得去！”攥着那玉蛙便去了卧云院。
　　进院子瞧见个丫头正在浇花，便问道：“素菊呢？”那小丫头认识春菱，知道春菱同林锦亭的通房丫头素菊是当年一同进府的丫鬟，颇有些情义，便笑道：“三爷刚起床，素菊姐姐正伺候呢。”说着进屋把素菊叫了出来。
　　素菊笑道：“什么风儿把你刮来了。”
　　春菱迎上前笑着说：“我这回来可是有事求你。岚姨娘刚没，屋里事多，想求你得了闲儿帮我做些针线。”
　　素菊道：“这有什么难，你且等等，待三爷去书院读书去，便细细跟我说。”
　　春菱忙道：“三爷去书院是跟宋大爷一同去么？”
　　素菊点点头道：“可不是，宋大爷刚来，俩人正在屋里呢。”
　　此时却见宋柯一边走出来，一边回头道：“俢弘，你快些，我在外头等你。”
　　春菱一见，立刻如获至宝，推了素菊一把道：“你快进屋伺候去，我等你。”看素菊进了屋，便快步挪到宋柯身边，将掌心中的玉蛙送到跟前，低声说：“宋大爷，香兰让我给你送这个东西来，她说她被大奶奶冤枉，关了起来，这几日就要被卖到窑子里，求你把她买了去。”
　　宋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把那玉坠拿在手里。他这些日子只听说林锦楼看中了香兰，一直想去要人，可林锦楼却出门了，谁想今日却得来这样的消息。问道：“她被关在哪儿了？”
　　春菱道：“关在知春馆的一间小房里……宋大爷，奴婢冒死来送信儿，你就当我不曾来过罢！”
　　宋柯忙道：“这个自然，我绝不能说出去。”春菱福了福便走开了。
　　宋柯凝神想了想，买出门招手把贴身小厮绿豆唤了过来，掏出一只对牌，吩咐道：“你去跟账上说，我要支一百两银子。”说完沉吟片刻，道，“支三百两罢，快去快回。”绿豆得了令，揣着对牌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画眉，揣了那账簿回家，一夜无事。第二天她爹就催她回林家，对她道：“没事回来住一宿，也该回去了，虽说大爷不在，可你赖在家里，也让府里人说闲话。眼见咱们家如今日子好了，你哥哥也在军里头受楼大爷照拂，你可得精心伺候着。”
　　画眉冷笑道：“咱们家过得好了，你可别忘了这是你当初卖闺女得的好处。”
　　她爹一听这话便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画眉的本姓杜，她爹名唤杜愈，本是个七品把总，却因贪污被弹劾，丢了乌纱，又牵连出草菅人命等案，倾尽家财保住了命，可全家被判成了军户。杜愈为了一家前程，把庶出的大女儿送给大官家做妾，后又被转送给林锦楼，做了通房，这女孩儿便是画眉了。
　　杜愈对画眉到底含了愧，又因全家要指望她，被顶撞两句也便装聋作哑了。


第81章 脱困
　　画眉哼一声，扭身进了屋，她生母刘姨娘跟在她身后道：“大姐儿，你少跟你爹生闲气，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是心疼你才……”
　　画眉一瞪眼道：“他有什么理？不过是作践我，他怎不把那几个嫡出的闺女送去当人小老婆？你们知道我在府里是怎么熬日子的，只会说闲话。”
　　刘姨娘唉声叹气道：“那能怎么样？若是你爹没出那档子事，你这会子也是个殷实人家的正头奶奶，我每日都在想，林大爷家里那极利害的女人不知要怎么欺负你……”说着便开始抹泪儿。
　　画眉本有些不耐烦，但见她姨娘哭了，只得软了声音道：“行了行了，知道我不容易就好，碰到点事就知道哭天抹泪的，你但凡要几分强，我又何至于如此了。”这话刺得刘姨娘愈发哽咽起来。画眉叹口气把刘姨娘拉到床上坐好，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姨娘别哭了，兴许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原就是金玉一样的人儿，才不该给人当劳什子通房。”
　　刘姨娘一呆，继而喜滋滋的盯着画眉的肚子道：“我的儿，莫非你有了身孕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若生了孩儿，哪怕是个闺女，林家也一准儿就抬举你当姨奶奶了。”
　　画眉拧紧了眉，说了句：“跟你这样的拎不清！”扭身往床上躺着去了。
　　一时无事。
　　半夜里，画眉睡着睡着便觉得越来越热，迷迷瞪瞪的推身边的喜鹊给她倒茶。喜鹊半闭着眼走到桌前倒了半盏凉茶，回过身，手里的茶碗便“啪啦”摔在地上，失声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这一嗓子将画眉的睡意惊得无影无踪，忙忙从床上起来一瞧，果见四周燃起了熊熊烈焰，主仆二人尖叫起来，全家随之惊醒，连拉带拽的往门口冲。幸而门口火势不旺，一家老小冲到院里，画眉定睛一瞧，只见自己住的那件屋舍已让滚滚浓烟包围。
　　她方才只顾逃命，此刻才想起来那册账簿还放在屋里，便又往火场里冲，惊得刘姨娘一把抱住她道：“我的儿！你又做什么去！”
　　画眉挣扎道：“放开，别净跟着裹乱！”甩开刘姨娘的手又被喜鹊抱住了腰，喜鹊流泪道：“姑娘，火这么旺，你可别赶上前送死……那东西再重要，难道有命值钱了？”
　　画眉一听此话便不再挣扎，整个人傻呆呆的站着，仿佛痴了过去。
　　画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火是冲着她来的。
　　她以为躲回家便万事大吉，却不成想惹恼了赵月婵，对方便要她的命！画眉浑身打了个寒颤，她还是小瞧了赵月婵，可如今已骑虎难下。
　　众人邻居都赶来救火，那火烧到将近天明才熄，整间房几乎要烧透，幸而夜里无风，未烧到其他屋舍。画眉进去小心翻找，终在箱子里找到那账簿，已被火烧去了大半，轻轻一碰便有几页化成了灰，只留下几页未全烧毁的，上头竟还留着赵月婵签字画押的字迹。
　　画眉咬了咬牙，将剩下的小心用布包好，揣在了怀里，暗想：“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偏不信我翻不过这重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赵月婵胆大包天，指使钱文泽去放火，又许给了大把银子。那钱文泽本就是个五毒俱全的流氓，真个儿将画眉的家给一把火烧了。他打发几个地痞前去打听，回来将消息从二门传给迎霜道：“屋里都烧个精光，什么都没留下，画眉跑出来时手上什么也没拿。”
　　赵月婵听闻，长长的出一口气。
　　迎霜端了一盅刚炖好的鸡汤，笑道：“奶奶可得放心了，这些天吃不香睡不着的。”
　　赵月婵吃了一勺汤，笑道：“可不是，那东西没有便是死无对证，可恨画眉那小蹄子倒是跑得快。”顿了顿又道：“趁这顺风顺水的时候，明儿个就让我表哥把人牙子领来，再把那小贱人打发了，便再没糟心的事儿了。”迎霜连忙应下。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天际仍有星光闪烁。
　　香兰缩在墙角里似睡非睡，忽听门开了，进来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堵了香兰的嘴，捆了双手便将她架了出去。香兰着实惧怕，狠命挣扎也不能摆脱，径直被拉到府后一处偏僻的角门，只见有个身高面白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等着，正是钱文泽。
　　香兰浑身止不住发抖，钱文泽拿着手里的折扇，轻佻的逗起香兰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口中道：“啧啧，可怜见的，这脸儿竟被打得这样惨。”他本以为这回能见个美貌绝色的丫头，想带回去先受用一番，没想到是个脸上青紫肿胀不堪目睹的女孩儿，且头发还乱蓬蓬的，当下没了兴致，招了招手，对不远处站着的那人道：“孙老七，你来。”
　　孙老七是怡红院的龟奴，生得胖圆，留在两撇小胡子，一副精明模样，听钱文泽召唤他，颠儿颠儿跑过来。
　　钱文泽同怡红院的妓女金凤相好，撒了不少银子，孙老七知道钱文泽是有靠山有手段的，平日里也紧着巴结。昨晚上听说钱文泽要领他到林家买个丫头，孙老七心里着实乐意。以前怡红院里收过大宅门里出来的婢女，若不是犯了重错被发卖，便是勾引男主人被女主人知晓发狠卖掉。他听钱文泽话里话外的意思，今日这女孩儿便是后者，林家能得男主人青眼的，容色身段定是拔尖的了。
　　可如今一见着香兰，孙老七直咧嘴。看眉眼是个漂亮的，可整张脸已不大成形，也不知这肿伤能不能消下去，若不成，买回来也就只能做个下等茶室女，咂了咂嘴道：“这样儿的……顶多三十两银子，这还是看在钱大爷的面上。”
　　钱文泽哼一声道：“孙老七，你可真是个嘴油不厚道的，三十两银子就想买个大姑娘？只怕还没长齐的小丫头都比这个贵。这丫头不过是伤了脸，原先小模样俊着呢，等脸上的肿一消，原先你窑子里的小翠仙只怕都没那么俏。”
　　孙老七心想这位爷真会扯淡，原先这丫鬟什么模样莫非你见着过？可心下也有些同意钱文泽的说辞，又仔细打量香兰的腰腿和手，一咬牙说：“最多四十两，回去还得给这丫头治脸，一切花销都得要银子不是？”
　　钱文泽又不满意，跟孙老七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商定了四十六两银子，婆子拿出香兰的身契，孙老七便要掏银子。
　　香兰闭了闭眼，她还是头一遭被人当成牲口货物讨价还价，只觉眼前发黑，眼睛干干的已流不出泪，死咬着牙，暗想道：“若真不幸入了娼门，万不可寻死，怎样也要挣一条活路出来！”
　　此时却听有人道：“孙老七，这大清早我出来遛遛，就瞧见你出来相货了。”
　　香兰循声望去，见个矮瘦的中年人，一脸市侩气，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这人叫高二宝，跟孙老七倒是同行，是倚翠阁的龟奴，与钱、孙二人俱相熟，几人打了招呼，高二宝便围着香兰转了一圈儿，道：“这么个丫头要多少银子？我出六十两。”
　　钱文泽顿时眼前一亮，本要递给孙老七的身契便收了回来。
　　孙老七顿时急了眼，道：“我都已谈好了价，你起什么哄。”
　　钱文泽笑道：“老孙你别急，自然是价高者得，你出得比五十两高，我便让你把人领走。”
　　孙老七看看香兰肿破的脸，又瞧瞧手中的钱袋子，想再多出五两，却终于摇了摇头。六十两买个不知是不是要破相的丫头，未免太不值，这个价儿去那穷人家里能买个十五六的雏儿，稍加调教就能接客赚钱了。
　　钱文泽见孙老七不吭声了，便笑了笑，把那身契往钱文泽眼前一递，豪气道：“高老板出手高，这丫头归你。”
　　高二宝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一张六十两的银票放在钱文泽手里，拉了香兰便走。
　　钱文泽心花怒放，赵月婵早就说了，无论这丫头卖了多少，银子都便宜了他。当下用折扇一拍孙老七的肩膀道：“走着，昨儿晚上爷没睡好，去你那儿让金凤给爷热上洗澡水，铺好暖被窝，爷还得回去睡一觉。”
　　孙老七忙换上一副笑脸，心说：“大清早的让我溜断腿，今儿个非要把你兜里那五十两赚出来不可！”殷勤道：“那咱们走着，爷你这几日没去找金凤，我们金凤姑娘可是流了好几天的泪儿，还给你做了个新荷包……”两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不可闻了。
　　高二宝抓着香兰站在巷子拐角处，见钱、孙二人走远了，方才拉着香兰往另一路走。香兰只觉头重脚轻，走路都踉跄起来，越过一条短巷，只见有辆马车停在那里。
　　高二宝搓着手走到跟前，点头哈腰道：“爷，您交代的事儿妥了，您看您看……这个……”
　　马车的帘子一下撩开，香兰定睛望去，只见车中赫然出现的竟然是宋柯的脸。
　　香兰浑身一颤，两行泪忽然从眼眶中流出，心仿佛松了一块，却又有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住。这接二连三大喜大悲之下，眼前发昏，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第82章 胡话
　　香兰沉沉浮浮间做了一梦，梦里她还在前世，穿着大红的嫁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半条街的百姓都轰动了，纷纷探头出来观瞧。临上轿前，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洒泪道：“我的儿，你如今这一去不比在家里，母亲只怕你受了委屈……”
　　她看着母亲的脸，死死握着她的手却说不出话，忽而，那脸仿佛又变成了薛氏。梦境变了变，她瞧见薛氏和陈万全被赵月婵一并发卖，耳边还听得父母低声哭泣。她心急如焚，拼命想去救，猛地挣扎，便醒了过来。
　　入眼是皆是青绿色的幔帐，香兰动了动，只觉着浑身气力全无，头上绑了根布条，仍昏沉沉的，脸上的伤已不似前两日那般火辣辣的疼。她伸手往脸上摸了摸，蹭到一层药膏子，挣扎着起身将幔帐拉开，只见床边的绣墩子上坐着个丫头，穿着银红掐牙小褂，墨绿色的裙儿，正在低头做针线。
　　那丫鬟瞧见动静连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上前道：“阿弥陀佛，姑娘可算醒了，这一觉可整整睡了两天。”手抚上香兰的额头，喃喃道，“还有些烫，却比昨晚上好些。”手脚麻利的端来一碗温水，用小银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在香兰口中，用帕子蘸了蘸她嘴角。
　　香兰刚想问话，那丫鬟已放下碗，一阵风似的跑了。不多时，宋柯便走进来，坐在她身边，温言道：“身上可好些了？大夫来看过，说你外感气滞，五脏都淤住了，心思过重，又着了凉，这才发出病来，吃几服药再好好调养便没有大碍了。”
　　见香兰睁着一双明眸看着他，低头咳嗽了一声，又道：“你脸上是皮肉伤，大夫说幸而打你的人气力小，否则这张脸就要不得了。”说完看了看香兰，见她仍是睁着眼睛盯着他，暗想：“女孩儿都在意自己容貌，她本是美人，若是真毁了容颜，只怕心里头难受，这病也难好。”便又道：“你脸上搽了两种药膏子，一个是上好的金创药，还有千金堂的生肌膏，这两日已消了些肿，我瞧着过不了几日便好了。”
　　香兰点了点头，嘴巴动了动却觉着脸疼，手指比划着在被子上写了个“谢”字，宋柯看了两回方才瞧出来，便笑道：“这没什么，我原也打算把你要到身边儿来，不过林锦楼不肯放人。”
　　香兰仍看着他，宋柯却觉着那双眼里依稀有了些笑意，他心里也快活起来，道：“厨房里有些粥，饿了让玥兮她们给你热一碗。”
　　香兰摇摇头，手指又在被上划，写了“父母”二字。
　　宋柯点点头，心道香兰已至如此境地还念着父母亲人，自己没瞧错人，她果然是个孝顺淳厚的。便说：“你父母我会一并讨来，待会儿就跟俢弘说一声，让他替我向林家大太太要人。”
　　香兰这才放了心，她满腔的感激却说不出口，而此时也已力尽，头往枕头上一歪便睡了过去。
　　宋柯吃一惊，他也略通些医术，诊了脉才知香兰是累得睡了过去，当下又把丫鬟唤来，叮嘱了几句，方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香兰便安顿下来，住在宋柯卧房边上的厢房里。宋柯房里的拢共两个丫头，唤做珺兮、玥兮，是亲姊妹，看着伶俐清秀，均不是多嘴多舌之辈，照顾香兰也尽心，会时不时说些宋家的事。
　　第二天，宋柯特特来跟香兰说：“你爹娘我已经要来了，你爹如今在家里的古玩铺子里做二掌柜，你娘也随着去了，只是你身上不好，让你们相见难免让父母揪心，等你养好些便让你回家住几日。”说着拿出一件崭新的袄子道，“这是你娘刚做的，让我带过来。”
　　香兰一瞧，果然是薛氏的针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默默的把那袄子抱在怀里，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在床上给宋柯磕了一个头。
　　宋柯急忙上前扶道：“病还没好，你这般折腾自个儿做什么，莫非药还没吃够？快些躺下！”此时前院有小厮来报，有客来见，宋柯只得走了，临行前又命珺兮、玥兮好生看着。
　　宋柯原以为如今香兰得了父母的消息，身上能好些，可香兰久久揪着的心一放下，整个人便如同垮了似的，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这一病，却是把在林家积的症候全发了出来，脸上的伤逐渐好转，却昏昏沉沉总也不能退烧。宋柯未免心中焦急，一连换了三个大夫都未能诊好。
　　一日晚间，珺、玥二人正在房中正照料，忽听见香兰道：“太子被八王爷逼死了，咱们家要满门抄斩……祖父爹娘弟弟妹妹，你们要跑快些……莫要被抓了……”一时又说：“表姑娘，奴婢错了，别打了罢……”
　　她二人听见“满门抄斩”四个字不禁吓了一跳，悄悄凑到跟前，推了推香兰，轻声唤道：“香兰姐姐，香兰姐姐。”见香兰昏昏沉沉，一摸额头滚烫，知她在说胡话，此时又听香兰道：“曹丽环，我绝非怕你，若不是势必人强，我又何必在你跟前忍气吞声！赵月婵，你好毒的心，莫非你真不怕地狱里阴司报应？！”
　　珺、玥面面相觑，听得心惊肉跳，将床上的幔帐放下。珺兮守在床前，玥兮来到书房前头敲了敲门。
　　宋柯正为了次年春闱苦读，见玥兮进来，不由放了书本道：“何事？”
　　玥兮道：“香兰姐姐有些不好，满口的胡话，只怕她要烧坏了身子。”
　　宋柯立即到厢房去，撩开幔帐，见香兰双目紧闭，似是不大好了，宋柯心里一沉，唇紧紧抿了起来。
　　珺兮想了想道：“大爷不如拿着帖子请林三爷让林家济安堂里的罗神医来诊治诊治，他的医术是极高明的了。”
　　宋柯有些踟蹰，他也知道罗神医医术高明，但此人在林家开的药铺里坐诊，常常行走于林家内宅，对府中事十分了然，倘若他见过香兰，此番再撞见未免不好。宋柯原打算把香兰藏在府里，待明年他考了功名，再花钱谋个缺儿，便携着一家老小上任，脱了林家的势力，再做打算。
　　还在犹豫，却听香兰忽喃喃的说了一句：“好疼……”眼角一滴泪滑了下来。
　　宋柯不由心酸，原本的犹豫也烟消云散，立时提笔写了帖子给林锦亭。不多时那罗神医便到了，见幔帐垂得严严实实，当中伸出的手也用帕子遮掩了，只道是宋柯房里不同寻常的丫鬟，又或是宋家小姐，便诊了一回脉息，重新开了方子。
　　一时玥兮去煎药，珺兮凑上前小声说：“方才你听见了没有？香兰说‘太子’、‘八王爷’‘满门抄斩’什么的。”
　　玥兮吓一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到就当没听到，烂在肚子里，她是烧昏了头了。”
　　珺兮一吐舌头，便不再提。
　　罗神医开的方子吃了两剂下去，香兰的症候便轻缓了。宋柯自然命厨房调换着花样给香兰做汤做水。这期间，香兰从丫鬟小厮那儿得了三个消息：一是林东绮与镇国公家的二公子订了亲，待曾老太太孝期一过便行六礼；二是林锦楼的通房丫头画眉回家小住，谁料家中失了火，之后画眉连带她的丫头喜鹊便不见了踪影；三是青岚的丧事已毕，虽也算厚葬，但她只是个侍妾，进不得进林家祖坟，只在一处有山水的地方点了一处穴，埋葬了事。
　　香兰一长叹。她身子慢慢好转，脸上的肿也消了大半，唯独还有青紫淤血，却不似当初那般骇人。待香兰精神健旺了，宋柯便让她在二门的小屋里同陈氏夫妇见了一面，薛氏一见香兰的模样，泪儿便好似滚瓜似的掉落，陈万全也红了眼眶。
　　一家三口相对无言了许久，香兰便忍着泪笑道：“如今好好的，一家人又能团聚，咱们还哭什么。”
　　薛氏哑着嗓子道：“什么好好的，你悄悄你这模样……”说着便掉眼泪。
　　陈万全见四下无人，小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前儿都谣传你让大爷相中了，要抬举你做主子，怎么这又让宋大爷买去了？”
　　香兰垂下眼帘：“正因为大爷看中了，大奶奶才不容我，将我毒打了一顿，又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幸亏宋大爷将我买了去……只是这事做得机密，爹娘也闭严了嘴，倘若让大奶奶她们知道反倒不好了。”
　　夫妇二人一听“窑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头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能，不能，绝不能说。宋大爷也叮嘱过了，即便走了嘴也不能吐露一个字。”
　　陈万全道：“你只管放心，因从林家出来，我和你娘便搬到宋宅后头的巷里去了，那地方清净得紧，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薛氏叹道：“宋大爷真真儿是慈心人，将我和你爹买了去，就为了咱们一家骨肉不分开，待会儿我要给他磕几个头谢谢他大慈大悲。”说着又去看香兰，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陈万全看着爱女也是心肝肉疼，悄悄回过神抹了把眼睛，却绷着脸道：“都是你弄性尚气作出的好事，倘若你当初不进府，乖乖跟柳大掌柜的儿子成亲，这会子跟寻常人家的体面奶奶有什么分别，何至于受这个罪！偏你嫌弃柳家也是林府的奴才，又嫌他家儿子傻。可你也不瞧瞧你爹，也是奴才出身的，又痴心妄想些什么，如今可好，遭了罪了！”
　　薛氏一把搂住香兰，推了陈万全一把道：“你少说两句，没瞧见闺女吃了这样大的苦，你还说这样刺心的话，真是个没眼色的老东西！”
　　香兰垂了眼帘，她自入府后几番坎坷受罪，却始终不曾后悔过。林家固然难捱，可认了世代为奴乖乖嫁人，只怕那种绝望会真要了她的命。她心心念念着脱籍，豁出去都要试一试，即便前头是火焰山，她也要去蹚一蹚。


第83章 芳丝
　　香兰病了一个月才停了药，脸上的青紫也消尽了。此时已入盛夏，蝉鸣蛙叫，绿树浓荫，满架子的蔷薇一院芳香。
　　香兰坐在廊下的阴凉里仔细做着针线。珺兮搬了个小矮桌子出来，笑道：“歇会儿罢，你都做了一天了，仔细累出病。”
　　“这针线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得的，先吃块西瓜消消暑气。这可是从井里刚刚取出来的，清凉得很。”玥兮手脚麻利的搬来一个滚圆的西瓜，用刀子切了，递给香兰一块，又去招呼珺兮。
　　香兰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凉爽，问道：“太太和姑娘那屋可有？”
　　珺兮道：“先给那两屋送去的，太太还赏了荔枝饮，等晚上冰一冰端给大爷喝。”说着在玥兮身边坐下来，三人团团围着那小桌子一边吃瓜一边说笑。
　　一阵微风吹来，香兰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只觉着舒畅。
　　宋家的府邸并不大，只是个两进的院子，虽无林家亭台楼阁，池馆轩榭之豪阔，但翠竹芭蕉，奇石异草却也别有意趣。宋家人口简单，下人也少，拢共不过十几个人。香兰留心打量，宋家摆着的名贵玩器物件并不多，可那兽纽狮耳白玉尊、双耳衔环鹿头鼎却是也极贵重的东西；所用的椅搭、引枕、坐垫均是一色半新不旧的缂丝绫罗，由此便知这样的人家曾经如何鼎盛过，如今富贵豪奢气象已散了一半，却也殷实妥帖。
　　前几日宋柯让她去给宋姨妈磕头，只说香兰是他从外头买回来的丫鬟。香兰原本忐忑，唯恐被人认出她是从林家出来的，却不知宋姨妈最是个不爱走心思的，且林家上下的丫头又多，她来来回回也只认得秦氏和王氏身边那几个有威势的大丫鬟，自然不记得香兰了。宋檀钗跟香兰不过见过两回，日子隔得久，再见香兰只觉得面善，也未觉出什么不妥，反而还赏了一套她不大穿的艳色衣裳。
　　香兰每日没什么活计，许是宋柯有过吩咐，珺兮、玥兮都将事情抢着干了，将她跟小姐奶奶似的供了起来，香兰硬找了些针线做，旁人拗不过也只好随着她去。
　　三人吃了一回瓜，珺兮将桌子收拾了，剩下的几块西瓜用托盘盛了端到前头给下人们吃，玥兮则开了箱笼，将冬天的棉衣抱出来放到院子里晒。香兰过去帮忙，在柜子里收拾出一块石青色的锦缎料子。
　　玥兮笑道：“这是去年给大爷裁冬衣的时候剩下的，想再做双鞋又不够废料子，做帽子又没那个手艺，白白丢了可惜，就放在柜里了。”
　　香兰笑道：“若是没用途就给我，我倒是琢磨了个东西。”
　　玥兮不以为意道：“拿去，白放着也是落灰。”
　　香兰便将料子取了，不到一个下午便做出个文具袋子，又取了笔墨纸砚细细的画花样，先在袋子上绣了一丛竹子。珺兮赞道：“这竹子绣得俊，又鲜亮又平整。”
　　香兰坐在房里直绣到傍晚，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却瞧见宋柯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已不知来了多久了。
　　香兰连忙站起来，问道：“怎么回来只在门口站着？”一边招呼他进屋，一边去倒茶，转身又问：“外头热，洗澡水在净房里早就备下了，屋里头还有冰镇的瓜果，要不要吃些？”
　　宋柯不说话，他穿着千草色的软绸直缀，腰间是玉色腰带，容色如玉，看着香兰只是笑。外头又闷又热，他为了家里的产业忙了一个下午，本有一肚子火气，可进屋便瞧见香兰坐在戗金的罗汉床上安安静静的绣花，她垂着芙蓉似的脸儿，露出粉白的脖颈，灵巧的飞针走线，又恬静又美好。
　　宋柯觉着自己的火气立刻飞到九重天外头去了，嘴角也不自觉勾了起来，竟然这么直直的瞧了许久。这时香兰端茶递水，又帮他拿家里的日常衣裳，宋柯觉着香兰怎么看怎么像迎接丈夫归来的小妻子，他有些晕陶陶的坐了下来，看着香兰忙里忙外，端了一盘子瓜果梨桃摆在他手边的小炕桌上。
　　宋柯轻轻咳嗽一声：“你身子才好，别忙了。珺兮玥兮呢？”
　　“去姑娘那屋帮着挑料子去了，铺子里新送来的各色尺头，说要重新裁几身衣裳。”香兰说着拧了块手巾，又将茶端了过来，“我已经好了，也没有那么娇贵。”
　　宋柯擦了擦脸和手：“那也要再养些日子，依我看，滋补的药吃上半年再停也不迟。”说着看了香兰一眼，“都去挑料子，你怎么不去？”原来香兰自到宋家，穿的都是宋檀钗的旧衣，还有两身丫鬟的新衣裳，宋柯便命人从铺子里拿些料子来，打算给她做两身应季的新衣裳。可单给香兰未免太显眼，便一并拿到宋檀钗房中让大家挑拣，没想到香兰竟没去。
　　香兰笑了笑，精致的眉眼变得弯弯的：“我去了谁看屋子呢？冷茶冷水的，难道让你唤外头的婆子进来伺候？”
　　这一笑让宋柯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只觉着那笑容又熟悉又好看，把他心里的琴弦撩拨开来，便呆了过去。
　　香兰见宋柯愣愣的瞧着她，脸也红了上来，心里虽羞涩却也暗自警醒，装作没事人似的岔开话头道：“大爷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宋柯也觉察自己失态，低头咳嗽一声，仿佛没听见香兰的话：“你没去挑料子，我这里刚刚有两匹，你觉着合适便留下。”说着撩开帘子，喊廊下当差的小幺儿道：“绿豆，把那两匹料子拿来。”
　　不多时绿豆果然抱着两匹料子，一个是天青色的细布，另一个是妃色的茧绸，都是上等货，柔软细密，却不觉奢华。
　　香兰摸了又摸，宋柯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心里头好像有支轻柔的羽毛刷着，见她头上戴着的翠花钿歪了，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把那花重新插好，香兰忙抬起头，两人目光一撞，此时便听见门帘子响动，芳丝抱着匹牙色的尺头走了进来，见他二人这番形容登时沉了脸色，凉凉道：“哟，这事闹的，我可是来得不巧了。”
　　芳丝宋姨妈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其母郭氏是宋姨妈的心腹，后嫁了个体面的管事。后来宋父去世，他们孤儿寡母风雨飘摇，郭妈妈始终忠心耿耿不离左右，女儿芳丝也进府来侍奉主人，宋姨妈便格外高看一眼。
　　这芳丝生得高挑白净，杏眼薄唇，虽不是绝美却也有几分人才，又是个言辞伶俐的，宋姨妈便挂了心，探过郭妈妈的意思，知道芳丝愿意在宋柯身边伺候左右，便许了芳丝给宋柯做小。谁知宋柯却拒绝，反倒嗔怪宋姨妈多事。
　　宋姨妈将这儿子看做眼珠子，更是后半辈子的指望，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芳丝知道后大哭了一场，整整三天都没见人。可事后瞧着，她见天往宋柯这儿送东西，又爱找珺兮、玥兮说笑，反而愈发的殷勤了。先前她见着香兰病倒在床，面目全非，还感叹几句这女孩儿可怜。可随着香兰一日日健旺，脸上的伤也好了干净，芳丝便愈发对香兰不爱搭理起来。
　　宋柯暗恼芳丝来得不是时候，面无表情的把手从香兰的头发上放下，转过身道：“你来做什么？”
　　芳丝心里委屈，忍着酸道：“太太说这个颜色好，问问大爷的意思，若是喜欢我便给大爷做个大氅。”眼睛悄悄往宋柯脸上溜去。
　　宋柯淡淡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今年不再添衣裳了，让母亲和妹妹选。再说夏天这么热，穿哪门子的大氅。”
　　芳丝忙道：“不做大氅，做个散腿的裤儿也好。”
　　宋柯见芳丝红了眼眶，便放柔了声音道：“你做太太房里的针线都忙不过来，又何必再给你添差事，我的衣裳有人做，你好好伺候太太就是了。”
　　芳丝急忙摇头：“就是做条裤子，不碍什么事。”唯恐宋柯不同意似的，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香兰假笑了下，“珺兮、玥兮的针线都糙，香兰妹妹刚来，身子又不大好，更不能太操劳了，我想来想去，大爷房里的针线还是让我做罢。”
　　宋柯想道：“芳丝是母亲身边最得脸的丫头，总不能明摆着驳母亲的脸面，不过是条裤儿，她爱做就去做罢。”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芳丝跟得了珍宝一般，一张脸儿上全都笑开了，喜滋滋道：“我两三天就能做得了。”眼巴巴的瞧着宋柯。
　　宋柯微笑着点点头，起身去净房洗澡，留下芳丝和香兰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芳丝将香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神色倨傲：“还没问过你，你当初被大爷买进府的时候是个病秧子，这是怎么回事？”
　　香兰看了芳丝一眼，将桌上的灯点燃，淡淡道：“这是太太让你问我的，还是你要问我的？”
　　芳丝没料到香兰这样说，顿时愣住了。


第84章 挑唆
　　香兰自顾自的从头上拔下一根簪，挑了挑灯芯，慢悠悠说：“若是太太让问的，下回说话前头要加上‘太太让我问你’这几个字；若不是太太让问的，还请你再说话时客气些，我虽不才，一直是个伺候人的，可原先也曾在宅门里呆过些日子。你这么对我说话倒没什么，若是对外人也是这个口气，只怕别人笑话咱们宋家的丫鬟没有规矩。”这一番话说得清淡，却也极不客气。
　　芳丝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冷笑道：“你倒是好大的谱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没规矩，我是太太身边的，你的意思是太太不会调教人了？”
　　香兰笑道：“我可不敢，我粗粗笨笨莽莽撞撞，要是方才说了什么惹恼了姐姐，我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是太太身边的，自然胸襟跟别人也不一样，断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罢？”
　　芳丝本打算在香兰跟前摆威风的，没想到被将了一军，两番话将前后路都堵死了，正不上不下的时候，忽听门口有说话嬉闹的声音，知是珺兮、玥兮回来了，便瞪了香兰一眼，一摔帘子走了。
　　她跑到蔷薇架后头，气得狠狠跺脚。
　　她就知道那个香兰一脸的狐媚模样，一准儿是个勾搭人的，今儿个果然让她撞见了！做衣裳的料子本来应该是主子先挑，大爷竟给她单独留下两匹，还去摸她的头发！若不是她进来，是不是就该摸脸亲嘴儿了？呸呸呸！不要脸！大爷是瞎了眼，专门喜欢这样看着娇娇弱弱的小狐狸精，这么些年都没瞧出她的好。先前屋里有个红袖，因是从小伺候的情分，她倒也心服口服；可红袖没了，论资历容貌身段伶俐忠心，哪样比一比也该是她，就连太太都喜欢她，凭什么她就不行？
　　芳丝抹了一把气出的眼泪。
　　她知道她不如香兰貌美，可除了脸蛋她哪一样不强出那小蹄子一筹？大爷是被女色缠软了腿了。这样下去可不成！
　　芳丝掏出帕子将脸擦了一把，立刻往宋姨妈那屋去了。进去一瞧，只见料子都已挑完，全都拾掇起来，郭妈妈正命人摆饭，宋姨妈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双目，口中念念有声。
　　宋姨妈是个本分妇人，自死了丈夫便心如死灰，吃斋念佛，足不出户，穿的衣裳也大多是深色，头上勒着抹额，脸上脂粉不施，纵然她生得秀美端庄，可这样的打扮将整个人都衬得老了十岁。
　　郭妈妈见芳丝面带怒色，举止轻慢，便瞪了她一眼，朝宋姨妈努了努嘴。芳丝头脑清明了些，停了脚步，理了理身上的衣裙，把怀里的料子放到一旁，拿起榻边的芭蕉扇子，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给宋姨妈扇风。
　　宋姨妈睁开眼，见是芳丝站在身边，便问道：“大哥儿可喜欢这个颜色？”
　　芳丝连忙陪笑回道：“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大爷还说做大氅太热，他屋里也没个精通针线的丫头，说我的针线好，让我给他做条裤儿呢。”
　　宋姨妈闭着眼笑道：“阿弥陀佛，这孩子，既然巴巴的求了你，你就给他做两条。”又问，“大哥儿吃了什么没有？”
　　芳丝道：“方才过去的时候房里还没摆饭。”
　　宋姨妈道：“檀丫头内火旺，晚上吃碗粥也就净饿了，大哥儿天天劳碌晚上要多吃些，待会子你再给送碗汤过去。”说着便起身。
　　芳丝连忙搀扶着，宋姨妈笑道：“还没老到让人搀的地步。”便坐在了桌边。
　　郭妈妈笑道：“让她搀，这是她应当应分的。”
　　芳丝立在旁边布菜，宋姨妈吃了一筷子，忽想起来道：“大哥儿房里那个新来的丫头选了料子不曾？可别忘了她。”
　　芳丝心里正一肚子不甘委屈，脸上仍陪着笑：“挑好了。”看着郭妈妈的脸色道：“不过有档子事儿……”
　　宋姨妈看了芳丝一眼：“有话就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芳丝道：“我方才进屋的时候，瞧见大爷特特准备了两匹料子给那个丫头，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大爷这事做得也太不像，前头太太和姑娘还没挑呢，他怎么好越过去，直接给那丫鬟留下了？”
　　宋姨妈一听，筷子就放下了：“留下什么料子？”
　　芳丝道：“是妃色的茧绸和天青色的细布。”
　　宋姨妈又重新把筷子提起来笑道：“不是什么名贵的，今儿个送来的料子不都是这样的货色？许是大哥儿怕那丫头刚来，面嫩不好意思挑，便命人给她留下两匹。年轻的女孩儿不比我们，穿红戴绿的也好看。”
　　芳丝忙道：“这个道理我也知道，可方才进去，正瞧见大爷对那个丫头……”说着眼睛向上看，低声道，“自从红袖姐姐走了，大爷房里确也缺个服侍的人，可如今还有半年就春闱了，我只怕大爷让人给挑唆坏了心性，迷上旁门左道，荒废学业。如今家里这个情况，大爷是太太唯一的指望，我们做下人的服侍一场，也盼着他能金榜题名重振家业，一来告慰老爷的在天之灵；二来宽慰太太的心；三来大姑娘日后嫁人腰杆也硬挺；四来，我们这些人也落个平安。”
　　这一番话正正不得了，宋姨妈又把筷子翻下来，连忙问道：“我的儿，你方才在屋里瞧见什么了？亏得你伶俐，办事妥帖，要不我还跟蒙在鼓里头似的。”
　　芳丝道：“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我进去的时候，正瞧见大爷伸手摸那丫头的头发，好像正要给她簪花儿似的。这放在旁人身上本也没什么，可大爷一门心思都在功名上头，就算是先前的红袖姐姐，大爷也不曾调笑半句，这丫头才刚来，就……”
　　宋姨妈愣了愣，那个叫香兰的丫头进来磕头的时候她仔细端详过，端得是个绝色，通身的气派娴雅，真真儿是个一等一的人才。
　　芳丝见宋姨妈不说话，便又道：“太太可得拿个主意，如今大爷正是要劲儿的时候，放着个夭夭矫矫的丫头在身边儿，多让人不放心呢。何况那丫头还来历不明，不知道是从哪儿买回来的，要是进府之前就在什么地方给教唆坏了，学一身下流手段，咱们爷可是个规矩老实孩子，给坏了根性可就糟了！”
　　郭妈妈立刻道：“这话倒是，那丫鬟来历不明，且来的时候还一身伤，谁知道先前犯了什么事，是不是有打过错让主人家赶出来的。关起门来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这样的颜色，在大宅门里被赶出来，指不定身上还有没有清白，又染了什么风流习气。世上总有那爱串舌头的，成天背后编排人家不是，大爷日后做官做宰，要的就是名声清白，万不能走错一点儿，若没事还好，倘若有人道出一个‘坏’字，身后还指不定跟出多少落井下石使绊子的小人，咱们一块儿着急上火，心焦如焚还在其次，可大爷的声誉又该如何呢？”
　　郭妈妈一边说，宋姨妈一边点头。
　　芳丝给宋姨妈把汤挪到跟前，低声问：“太太，你看这事……”
　　宋姨妈叹了口气道：“幸亏有你们娘俩帮我出谋划策，否则我还真不知这当中的厉害。只是那丫头买来的时候，大哥儿就跟我说了，这丫头是他相中日后要抬举的人，先前就认识的，一直想跟她主子讨，只是没得了机会。谁想遭人陷害，他这才借了时机给买了过来，倒是身世清白，知根知底的。”
　　宋姨妈这一句“是他相中日后要抬举的人”，直将芳丝轰了个透心凉，宋姨妈又对郭妈妈道：“大哥儿是你从小看着长起来的，最有分寸，他也同我说了，等明年春闱之后再添房里的人，如今放在身边儿，就是让她帮着端茶递水，念书的时候旁边有个研墨的人。”
　　郭妈妈一听，跟芳丝对望了一眼，便笑道：“太太心里有数就好，瞧这事儿闹得，使我们娘俩儿多嘴多舌了，该打！该打！”
　　芳丝也强笑道：“谁说不是？尤其是我真该打嘴！”说着真轻轻抽了自己两巴掌。
　　宋姨妈一把拉住芳丝的手，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怎么还真打上了？我又没怪你，我心里谢谢你们还来不及。你们母女，事事都为着我们着想，为了成全我们娘几个的名声体面，日日夜夜的操心。自从老爷一没，人人背后捅刀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只你们守在身边儿一心一意的维护着，我就想着万万不能辜负你们。”提到老爷，眼泪便滚了下来。
　　郭妈妈和芳丝忙跟着垂泪，屋中静了一回，郭妈妈用帕子拭着眼角，强笑道：“好端端的，怎的又勾起这伤心事来了？都是芳丝这小蹄子该打，引得太太又掉一回眼泪。”
　　宋姨妈拍着芳丝的手对郭妈妈笑道：“有我护着，你可不能打她。”看着芳丝慈爱道：“我们家大哥儿是个没福的，竟瞧不出你的好处。可你只管放心，只要有我在，日后也亏待不了你的前程。”
　　芳丝装作娇羞模样，低下了头，可心底里的委屈却涌上来，登时湿了眼眶。


第85章 暗藏
　　从宋姨妈房里出来，郭妈妈把芳丝拽到屋里，关上门低声道：“香兰那档子事儿不准再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太对大爷言听计从，大爷要是说煤球是白的，太太都会跟着说‘没错没错，看起来是有点白’……唉，你又何苦往刀尖上撞？”
　　芳丝绞着帕子道：“我就是不甘心。”
　　郭妈妈叹口气：“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我早就劝你识几个字，大爷就喜欢有书香气的，你偏不听，红袖、香兰哪个不是会识文断字的，如今讨不了好又能怨谁？”
　　芳丝愈发烦躁，一甩手走到床边躺下来，用被子蒙着头。郭妈妈走到床边坐下，又叹一口气，推了推芳丝道：“你呀，打小就是个明白人，这回可别昏头走错了路。大爷正把那丫头放在心上，你就别去找不痛快，平时也多亲近亲近。我瞅着大爷对你又和气又可亲的，也未必没那个心思，咱们再等两年。可两年之后仍不成，你可就不能耽搁了，给我乖乖找人嫁了，听见没？”说着推了推芳丝。
　　芳丝埋头流泪，听了郭妈妈的话，咬着嘴唇哭得愈发厉害了。
　　却说香兰，帮着丫鬟们把饭摆好，宋柯便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家常衣裳，见香兰要退下，便唤住道：“香兰别走，留下一起吃。”
　　珺、玥人听到，互相对望一眼，抿着嘴去了。香兰却有些尴尬，这些天她一直跟屋里的丫鬟们一起吃，如今宋柯让她留下，让她有些不自在。
　　宋柯却仿佛没事似的，在桌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笑道：“快过来，傻站着干什么？”
　　香兰迟疑的走上前，宋柯伸出手一把拉着她坐下，夹了几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挤了挤眼，言语里带了几分俏皮：“只有咱们俩，不用那么拘着。”说着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你尝尝，这是火腿汤。”
　　香兰盯着眼前香气四溢的小巧汤碗一动也不动。
　　火腿汤也是萧杭最喜欢的汤，如今在宋家住了这些时日，从宋柯的性情喜好，举止言谈，她便已笃定宋柯就是萧杭了，昨日她去书房，悄悄翻出那把题了“小楼闻夜笛，岑寂已三更”的扇子，见着上头熟悉又陌生的字体，默默落下泪来。
　　寻到前世的丈夫，她心中说不清是喜悦还是伤悲。喜的是两世为人，竟然还有机缘相见重逢；悲的是身份有别云泥，宋柯万不可能娶她一个奴婢为妻！
　　纵然宋家已不复当年的光鲜体面，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一脉相承的世家，手底下仍有不少田产铺子，宋柯再考取功名，便是重新光耀门楣，届时再娶名门之女，振兴家业指日可待。即便他要娶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也必然是家境殷实有头脸的乡绅闺秀。数来数去也轮不到她一个身契都被主人死死攥在手里的小丫鬟。
　　即便她和宋柯相认了能如何？
　　她不敢托大。原先她与萧杭不过做了一年夫妻便发配流放，在一处的时光拢共不到两年。况，当初的婚事是她一厢情愿。
　　如今已是隔世相逢，宋柯对她的情意究竟还能余下几分呢？
　　若这一生换妻为妾，她宁愿从此永不相见！
　　眼瞧着宋柯对她关心体恤，殷勤呵护，她心里仿佛堵着一块大石，虽警醒着自己不可执迷深陷，可心底里却可耻的偷偷喜悦，还隐隐的有一丝盼望。
　　佛说求不得最苦，她便日日在执念和舍得之间反复挣扎。
　　宋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夹起一块小面果子，想放进嘴里，看了看香兰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为何香兰又露出伤悲的神色。这段日子他总是想方设法的哄她欢喜，可每当香兰展露笑颜之后，便会露出这样悲伤的眼神，仿佛饱经沧桑似的。前世他病死，恍恍惚惚飘荡，不知过多久隐约听到有人召唤，循声而来，却是宋家两岁的儿子宋柯将要病死，家里便请了道人叫魂。而宋柯此时已断气，他便凑过去，进入了那个孩童的身子，一晃便过了十几年。他曾托人打听过，沈氏早就死了，而他前世的亲人死得死、走得走，竟然一个都遍寻不着。
　　如今这个女孩儿真真儿像极了他前世的妻子沈氏，他有时候也想过，莫非香兰跟他一样，是沈氏的魂魄不成？他曾出言试探了几次，又故意说出前世他与沈氏才知道的琐事，却发觉香兰毫无反应。于是他又想是不是自己弄错了，毕竟已过了十几年，前世的种种好似一场梦。
　　宋柯轻咳一声，自顾自取来一只冻晶蕉叶杯，给香兰也满满倒了一盅，放到她跟前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心事？”香兰抬头的时候已将脸上的清愁尽数敛去，微微笑道，“只是觉着跟你同席吃饭不太规矩罢了。”
　　宋柯拧起浓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最腻歪这个，在自个儿家里就不就图个痛快么？我就愿意看着你陪我吃。”说着把酒盅又往前推了推，“今儿个跟我吃几盅酒。”
　　香兰微微笑道：“大晚上吃酒，待会子还读不读书？回头笔都握不稳了，学问都做不成。”
　　宋柯笑着说：“提那扫兴的事做什么，我先和你碰一杯。”说着催香兰举起酒盅，碰了碰，便一饮而尽。
　　香兰连忙劝道：“好歹吃两口菜，否则酒气发散出来容易伤着五脏六腑。”说着夹了个鸭卷儿放到宋柯碟子里。
　　宋柯便不自觉笑起来，把那鸭卷儿一口吃了，款款讲起身边的趣事，说几个淘气的学生如何跟书院的大儒捣蛋；说林锦亭偷着去勾栏喝花酒，被林老太爷知晓后命林长敏拿着鞭子教训，林锦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宋柯诉苦，为何那地方他大哥就去得，他就去不得，真真儿是太不公平了；又说他铺子里的活计如何被个江湖术士骗了。
　　宋柯谈吐风趣，丰采高雅，一番番妙语连珠让香兰一直抿着嘴笑。许是太愉悦了，直到珺兮来叩门，才发觉竟然已到了亥时。
　　丫鬟们撤去残席，重新打了水进来，宋柯喝得五分醉，见院中的月色好，便硬要出去赏月。玥兮搬了张小桌子，珺兮重新沏了壶热茶，摆上瓜果糕饼。宋柯便打发道：“你们去睡罢，这儿有香兰伺候。”
　　他们两人便这样并肩站在院里，周遭静静的，只听得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偶有虫儿鸣叫，却愈发显得沉寂。
　　香兰仰起脸，只见天际挂着一轮半圆的月，月华轻柔如银。
　　宋柯站了一会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笑道：“万景随心造。我记得还有一次和女子一同抬头望月，那是一轮明亮的圆月，挂在江面上，可当时因为心里头苦，所以再好的月光，都觉着无比凄清怆然。可今天，虽然只是半轮月，可瞧在心眼里确是却坦的，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月色似的。”
　　香兰仍抬头看着月亮，微笑道：“今晚的月色确实皎洁，你瞧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院子里还有花儿可以赏，有好茶可品，真是神仙的日子了。”
　　宋柯低声道：“还有你陪着我一起，不是美景也变成美景了。”声音极轻，传到香兰耳中仿佛不存在似的，可宋柯仍然红了脸，去牵了香兰的手，心里却扑腾起来，唯恐香兰觉着他是个轻浮狂狼的男子，轻咳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话。他本是个极沉稳的人，此时却因在意变得慌乱起来。
　　香兰却没挣脱，安静的站在一旁，低低垂下头，心中默默道：“老天垂怜我，就让我放肆一小会儿罢。”宋柯是她珍藏在心底的那个人，看他神采飞扬的谈笑风生，她便回想起前世那段美好的日子，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和宋柯每相处一刻，便能让她暂时有一刻的时间忘却她卑微的身份和多舛的前途命运。
　　宋柯偷眼打量，看见香兰柔美的侧影和纤柔的肩膀，他捏着香兰的小手，心里便酥软了一块，嘴角扬了起来。他头一次见到香兰，便觉着心弦被撩拨了。这女孩儿那么美貌又那么倔强坚韧，就算被曹丽环责打，都没有旁人的狼狈，过后仍挺直了腰杆，骨子里带着尊贵和骄傲。他仔仔细细的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抑制不住冲动要去看看她。
　　宋柯紧紧握了握香兰的手，拉着她到桌边坐下，笑着说：“我原本会些丝竹，为了怡情。可惜家母好静，又因父亲去世，家里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乐声，否则这时吹奏一首才应景。”
　　香兰这才抬起脸，看着宋柯俊雅的眉目，微笑道：“这四周都是天籁，比丝竹的声音更动听呢。”
　　香兰笑容甚美，月光洒在她如玉的脸儿上如同镀了一层淡淡的银，仿佛画儿里走出的一般，宋柯看着发愣，傻乎乎的“嗯”了一声。
　　香兰见他这个模样，心里想笑，可旋即又些怅然笼了上来，便站起身道：“天色太晚了，大爷回去安歇罢，明儿个还要早起读书，别熬坏了身子。”
　　宋柯依依不舍，可又怕香兰乏了，只得应下。
　　香兰自去服侍宋柯洗漱就寝。他撩开床上的幔帐，看着香兰端着蜡烛关门离去，他想把香兰留下来，可又觉着如此这般便是唐突了她。
　　“等到明年春闱之后罢。”宋柯在心里想着，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第86章 喜讯
　　香兰回去时珺兮玥兮早就睡了，她轻手轻脚的挑亮蜡烛，拿了针线来做，做了一回上床就寝，辗转到夜半方才合了眼。第二日清晨，同丫鬟们一道端了热水进去伺候。宋柯早已穿好了衣裳，玥兮去叠被，珺兮去开窗。宋柯掬着水洗了洗，用青盐擦牙，又吃了一口温热的茶，看了看香兰的脸色，问道：“你眼底下发青，是不是昨儿晚上没睡好？”
　　香兰笑了笑道：“不过是从纱窗里爬进来的虫儿，有些恼人罢了。”
　　宋柯连忙道：“我记着家里还有驱虫的熏香，明儿晚上你们点一粒放进鼎炉里。”
　　香兰笑着应了。一时珺兮端来早饭，宋柯仍留了香兰陪他一同吃。香兰吃了两口粥，看看宋柯脸色，小心道：“有一桩事，在我心里盘算许久了，一直想提，可又怕不好。”
　　宋柯一听，便将碗筷放下来，道：“你只管说。”
　　香兰道：“前些日子我被赵氏狠打一顿发卖，如今想起来还跟做场恶梦似的，也是我命不好，当奴婢的，自然不得自由，也做不得主，事事要看主子脸色，若是不做奴才……”
　　香兰还未说完，宋柯便皱着眉道：“你只管放心，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你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香兰心里一沉，听话音宋柯是不想放自己脱籍了，饶是她机敏，便摇摇头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想起爹娘若因我受了连累，我真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所以这些日子我想了许久，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你，我家也有些积蓄，想为我爹娘赎个身。”
　　香兰话说到一半，宋柯便知晓他的意思了，他原本还提着心，生怕香兰提出要自己赎身出去，这他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他觉着香兰便是一缕清淡的烟，若近若离，他想抓住，却又从手心里溜走，若是再放了她，只怕便一丝半分都笼不到了。如今听她说要给爹娘赎身，心便放了下来。他原本也有意给香兰父母脱籍再扶持一把，日后香兰跟他一处，娘家是良籍，说出去也体面。
　　想了想便道：“你为你父母赎身，那日后他们可有营生？”
　　香兰听了这话眼前一亮，知道这事能成了，连忙道：“我爹日后可以找个古玩铺子或是当铺当坐堂掌柜，我娘也会做点子针线，总能糊口罢。”
　　宋柯见她明眸闪亮，神色殷殷，还有些忐忑不安，只觉着可爱，不由笑了起来，给她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小菜，柔声道：“给你爹娘赎身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我之间何必就用‘求’这个字了？”
　　香兰惊喜的睁大眼睛，忙说：“那该多少银子？”
　　宋柯笑道：“当初你爹娘是俢弘找林大太太要来的，没化多少银子，他当送人情便给了我，我放了他们便是了。”
　　香兰喜不自胜，只觉刹那间心里都豁亮了，欢喜得说不出话，只听宋柯又道：“既然你爹有鉴定古玩的能耐，脱了籍不如去我家的当铺，正好坐堂掌柜病重告老，正缺个人呢。每年五十两例银，年节还有打赏，是个好去处。”
　　香兰一怔，她让父母脱籍，本意就是不再依附宋家，可如今宋柯提出这样丰厚的报酬，倒让她有些犹豫，转念一想：“我爹是凭本事吃饭的，我又何必心胸狭窄，穷清高认死理呢？况且家里的积蓄也不多，也开不起什么像样的买卖，不如就现在宋家当铺里再另图打算。”便起身要跪拜，口中道：“爷的大恩大德，我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尽。”
　　宋柯一把扶了她的胳膊，见香兰有了笑颜，心中也欣喜，道：“咱们之间不讲那些个虚礼，今儿个就让管事的去衙门将放籍的文书换了。”
　　香兰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睁着一双殊丽的眼睛感激的瞧着他。
　　宋柯又笑了起来，只觉心里跟灌了蜜似的，往香兰的碗里夹了好几样点心和菜肴，笑着说：“快吃罢。”
　　香兰连忙给宋柯夹菜，又去盛汤，饭毕巴巴的将去书院要带的文房四宝都准备妥了，宋柯又嘱咐她几句，方才笑笑着走了。
　　香兰站在屋门口，撩开门帘子看着宋柯走远，口中长长出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纵然她还是奴籍，但能让爹娘先放出来总是天大的好事。
　　到了中午，宋柯身边的管事果然拿了放奴文书来，香兰喜得看了又看，将文书小心翼翼装好，对玥兮道：“我回趟家，一会儿便回来，不耽误给大爷备晚饭。”便收拾了几样东西，从后院的小角门里出了宋府，直往她爹娘住的后街去了。
　　归家一瞧，见陈万全夫妇都在家，他们夫妇二人自然欢喜，免不了一通嘘寒问暖。这陈氏夫妇都是本分老实人，甚无心计见识，眼见女儿被林家发卖被毒打到凄惨的模样，免不了提心吊胆唉声叹气，却也无计可施。幸而一道来了宋家，虽不及林家体面，但吃住也不是差的，方才有了些安心。
　　薛氏也悄悄跟陈万全计较：“我瞧着宋大爷是个慈心人，不如咱们攒些银子给女儿赎出来罢。她要是天天挨打受骂的，还不如拿根绳子勒死我。”原因家里穷，薛氏也不做别的念想，如今香兰拿了不少银子回来，薛氏便动了替香兰赎身的心。
　　偏陈万全眼皮子浅，听了薛氏的话便道：“女儿刚换个善心人家，天天绫罗绸缎穿着，山珍海味吃着，出来能享这个福？况且宋大爷的意思你没瞧出来？他是看上咱们家香兰了呢，倘若香兰是个有福气的，自此跟着宋大爷长长久久的过奶奶的日子，我就算撒手闭眼了也能放心。”
　　薛氏忧心忡忡道：“若真如此就好了，就怕宋大爷今后娶个母夜叉似的老婆，就跟林府里那一位似的，咱们香兰便有的是罪受了。”
　　陈万全仔细一想也觉着薛氏说得有理，可他天生便不是头脑分明的，过日子也是得过且过，遇了事能躲便躲，便道：“说不准大爷能娶个温柔和顺的夫人呢，你天天想这么多作甚！”故而薛氏再提，陈万全反而发火，他每日从铺子里当差回来，便买几两酒，喝饱了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再么和铺子里的伙计高谈阔论，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唯有薛氏暗暗发愁，每次陈万全不在，她都悄悄把香兰塞给她的金子银子及各色首饰等拿出来清点，盘算着等女儿再回来，便和香兰合计，一同拿个主意。
　　如今香兰回来，陈万全自然欢喜，命薛氏炒几个菜，一家三口团团围着桌子坐了，香兰特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今日是有个天大的喜事，今早我跟宋大爷提了一遭，求他放爹娘奴籍，没想到刚一提，宋大爷便准了。”说着从包袱里将那文书拿出来。
　　薛氏喜道：“当真？”小心翼翼的将那文书捧在手里。
　　香兰笑道：“这个自然。”
　　陈万全却沉了脸，怒道：“糊涂，你去求这个作甚！没有主人家，你让你爹到哪儿讨营生！况且你这么一求，宋家便以为你有了外心，厌恶你要赶你出来怎么办？”又絮絮叨叨乱骂一气。
　　香兰愣了，心知她爹是个见识短的，心里默默叹息一声，道：“宋大爷说了，日后请你去他家的当铺里当坐堂掌柜，每年五十两银子，年底还有打赏。”又淡淡道，“莫非爹爹还上赶着去当奴才了？日后若是我愚笨，将来再触怒了主人家，要被发卖，好歹还能求求家里，不似这一回，险些要被卖到窑子不说，家里也跟着我受罪。”
　　薛氏也点了点头，叹道：“谁说不是，咱们都瞧见吕二婶子那一家怎么给连拉带拽弄出去卖的，好好一家四分五裂，日后还能不能相见还不知道。”
　　陈万全听了“坐堂掌柜”、“五十两银子”等就不言语了，脸上笑开了花，心道宋柯不正正是瞧上香兰才给他这样的体面么，若是香兰争气，跟着宋柯再生下一男半女的，他从此以后便是宋家的老丈人，到哪儿不得让人高看一眼？想着心里头便舒畅了，脸上带出了笑，又喝了好几杯酒，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薛氏悄悄将香兰拉到一旁，道：“傻孩子，你怎的没跟宋大爷提提，把自己赎出来？”
　　香兰笑道：“我只怕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薛氏又道：“宋大爷真对你……他有这个意思没有？”
　　香兰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既是娘问我，我便也不瞒着，他是有这个意思，可我是不甘心给人作妾的。原本我计较着再过些时日跟他提给爹娘脱籍的事，可如今却觉着不能等了。若他今天不同意，我原打算再哭求一番，谁想他竟然痛快应下来，这就好办了。在宋家活计清闲，我画了几幅画，让爹爹托相熟的人卖一卖，把得的银子攒起来，让爹再辛苦些，多相看些古玩买卖，算上咱们以前的银两，积少成多，总能买房置地经营起来。我拖上两年，定要想法子脱籍出去，若是宋柯真有意，便下聘礼来娶我为妇，若想纳妾，便是他打错了算盘，我自去另寻他人嫁了做正头夫妻。”
　　薛氏听了这话，只觉浑身都是力气，却又有些迟疑道：“这……这能行？只怕没那么容易罢？”
　　香兰道：“行不行总要试试才知道，妈也多劝劝爹爹少吃些酒，多去做些正经事罢。”
　　薛氏连连点头，母女俩低声合计了一番。
　　此时听见敲门声，有人道：“陈叔在么？我是夏芸，送东西来了。”
　　薛氏忙过去把门打开，香兰定睛一瞧，只见外头站着个身量高挑的十八九岁的书生，生得白净端正，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通直，嘴唇稍嫌厚了些，气质文雅，彬彬有礼，身上一袭旧衫，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第87章 夏芸
　　薛氏忙往里面让，夏芸拱手便要进来，抬眼一瞧，只见屋中站着个妙龄少女，穿着杏红的衣衫，清丽鲜润，容色照人。夏芸登时愣了，一只脚跨进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再看那女孩儿一眼，却不好意思，仍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势目不斜视，对薛氏道：“这……这我就不进去了罢……”
　　香兰见夏芸不自在，不由抿着嘴笑了笑。如今陈氏夫妇住的房子并非院子，而是二层的小楼，香兰便转身提了裙子上楼。薛氏再让，夏芸方才进了屋。薛氏笑道：“我闺女，今天回家来看看。”忙不迭去倒茶，道：“你陈叔吃了两杯酒，刚睡了，我去叫他。”
　　夏芸早就听说陈家有个仙女儿似的女儿，如今见了才知传言不虚，正恍惚着，听薛氏这样说，连忙拦住道：“婶子不用忙，我就是来送东西的。”说着递过一个布包，道：“这里头是我写的两幅字，还有替人抄的书，劳烦陈叔交给买家。”
　　薛氏接过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钱，交给夏芸道：“这是上回的钱，一共五十文。”又殷殷叮嘱道：“小夏相公万万别同人提起见过我女儿的事。”
　　夏芸揣到怀里道：“自然。”又连连道谢。薛氏仍要留客，夏芸则客气了几句，拱手告辞了。薛氏将门关好，拿了夏芸的布包上了楼。见香兰正在楼上收拾，便在香兰身边坐下来，叹了口道：“方才瞧见了？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夏相公，原先跟咱们家住对门夏二嫂的侄子，虽家里头平淡些，可奈何他书读得好，还是个有志气的，去年考秀才，只差一丁点儿，今年指定能考中。夏二嫂同我说，想给你们说媒呢，谁知道后来你又让林家给卖了……”
　　薛氏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半晌，见香兰仍在收拾柜橱，一副漫不经心模样，不由有些火气，捅了捅香兰的胳膊，皱着眉头道：“我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小夏相公的品貌都是上等的，如今我跟你爹脱籍，跟他们也是门当户对，说起来你爹要去当坐堂掌柜，赚的银子比夏家还多呢……没瞧见小夏相公写字抄书贴补家里么，知道你爹在古玩店里整天迎来送往那些个文人墨客，便巴巴的写了字求上来，替人写字抄书的，倒是也能赚上几十文，人人都夸他写字好，是个大才子……只是宋大爷相中了你……唉。”去戳香兰的头，“你呀你呀，可让我操碎了心。”
　　香兰揉着脑门心想她娘不过是瞎操心，对夏芸也不放在心上，将屋子收拾了，又同薛氏说笑了一回，方才回宋家去了。
　　且说夏芸，揣着心事默默回家，拿了本书来看，却翻来翻去静不下心。再想起香兰的模样，便愈发坐立难安了。原先他二嫂曾与他提过陈万全家的女儿，他一来心心念念着考取功名将来蟒袍加身，荣归故里；二来他与陈万全打交道，脸面上虽然恭敬，可心里却瞧不上他市侩粗俗，想着这样的人能养出什么好女儿，便不放心上；三来，他眼光高，等闲人家的一律瞧不上，非要娶个才貌兼备的闺秀，故而婚事便拖了下来。
　　可如今对香兰惊鸿一瞥，却让他留了心，暗地里比较，单凭颜色，见过的女子当中竟没有及得上的，不由动了心。见夏二嫂站在院子里晾衣服，便去向他二嫂套话，夏二嫂道：“你问陈家的香兰？她真是个美人，还带着股灵气劲儿，识文断字，最难得的还会画画儿，听她爹说，一张画能卖一两银子呢，虽说老陈头是个爱吹牛的，可我远近打听了一回，他这话倒也不错，虽不是张张都能卖高价，可最少也是五钱银子，你若娶了她，等于娶来个财神奶奶。只不过听说性子烈，原先敢拿菜刀跟人家比划，这进了林家也不安生，这不让大奶奶给赶出来了，啧啧，这样的颜色，爷们不动心才怪。”
　　夏芸一惊：“她被林家的男主人看上了？”
　　夏二嫂往左右瞧瞧，压低声音对夏芸道：“可不是，听说是让林家大爷看上了，都打算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抬举，后来外省作乱，林家大爷带兵出去剿匪，这才给了大奶奶可乘之机，把人悄悄给打发了，如今卖到哪儿还不知道。林大奶奶凶恶是出了名的，香兰这下得不了好儿。你没瞧见，连她爹娘都让宋家给收了去……唉，就算香兰还在府里，这个亲也不敢再结了，被林大爷看上的丫头，谁知道还是不是黄花闺女……”
　　夏二嫂犹自说个不住，夏芸却呆愣愣了站了半晌，心里头只觉着发堵，失魂落魄的往屋里走，身背后夏二嫂还喊着：“小叔子，今儿晚上吃什么？厨房里单给你留了一碗肉菜。”见夏芸不理她，口中嘟嘟囔囔道：“如今家里头上下拿他当祖宗供着，难不成真能考个状元回来？嘁，我可是盼着他能高中，日后跟着沾光，就怕老夏家坟头上没冒那个青烟！”
　　夏芸如何烦恼暂且不提，却说香兰回了宋府，做了回针线，又亲自下厨做了两个宋柯爱吃的菜，放在蒸笼里温着。见珺兮拿了块料子横竖比划，便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珺兮道：“想给大爷做双鞋，夏天穿靴子太热，不如做双千层底的鞋舒服凉快。大爷脚上那双已经旧了，穿出去不大体面。”
　　香兰便笑道：“那正好，你去量尺寸，我去画个花样子，回头绣在鞋上，也能讨个好彩头。”
　　珺兮笑道：“那正好，我瞧见你给大爷做的文具套子里，上头的花样又精奇又好看，平平整整的，针法也细密，比绣娘做的还好呢，回头得教教我。”
　　玥兮从里屋出来道：“还有你画的那些花样子也好看，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回头你画上一摞，我存起来。”
　　珺兮拍着手笑道：“我姐姐是想嫁人了，留着香兰的花样子等着绣嫁妆呢！”
　　玥兮红了脸，“呸”了一声道：“胡说八道，看我拧烂你的嘴。”说着便欺身上去，珺兮连连告饶。
　　香兰笑着支起炕桌，将笔墨纸砚摆好。玥兮的老子娘已经进来讨了恩典，玥兮过了年便要出门子，是个江南布商的儿子，家里有些田产，珺兮悄悄偷看过，回来说人长得精干，是个难得的姻缘了。这几日珺兮总打趣玥兮，姊妹俩免不了闹一场。
　　香兰心底里却羡慕她二人无忧无虑，忽听门帘子响，香兰抬头一瞧，见芳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裤儿，见屋里正笑闹，便微微绷了脸道：“快停手，快停手，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又去看香兰：“你也不管管，要是大爷回来看见这样闹腾成什么体统。”
　　香兰笑道：“芳丝姐姐‘一鸟入林百鸟压音’，我不大懂管人，要跟芳丝姐姐多学学。”
　　芳丝冷笑道：“你不是说自己是大宅门里出来的，难道就没学过怎么管小丫头？”
　　香兰仍笑道：“没学过，所以方才不是说要跟芳丝姐姐学么。”
　　芳丝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什么都说不出。香兰笑模笑样的，让她再挑刺便显得刻薄了，心里不由憋着火气。
　　珺兮嘟着嘴从榻上下来，小声道：“大爷都不管，她倒管起来了。”玥兮扯了珺兮一把，口中笑道：“芳丝姐姐快坐，我去给你沏碗茶。”扯着珺兮便进了里屋，压低声音训道：“芳丝在太太跟前得脸，她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快少说两句，别和她对上。”说完去倒茶。
　　这厢芳丝坐下来，看了看炕桌道：“你们做什么呢？”
　　香兰道：“给大爷做双鞋，我正打算描个花样子，在上头绣个活计。”
　　芳丝忙道：“哎哟，幸亏我问了一句，否则你可就惹祸了。你不知道，大爷最不爱在衣服上绣花绣朵儿的，说那些都娘里娘气，他就爱那些素净的。”说着挑起眼朝香兰看去，脸上挂着假笑道：“就算想讨好爷们，也得先摸清了爷们的喜好，你说是不是？”
　　香兰心里雪亮，也假笑着点头道：“话是不错，可也总比摸清了爷们喜好却也不讨不上好的强。”
　　芳丝脸色微变。
　　香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若无其事道：“况且，我也不是讨好爷们，我是宋大爷的丫头，伺候主子本是应当应分的，更别提只是往鞋上绣个花样子，我不过是尽我的本分。不比有些不安分的，一门心思琢磨要爬主人床，却对外标榜自己如何忠心，别人如何下作，说来说去那点心思人尽皆知，又来唬谁呢？”
　　芳丝一拍桌子站起来，抖着嘴唇道：“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香兰仍然笑笑着，把毛笔放下来，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道：“芳丝姐姐怎么生气了？我方才说原先宅门里的有些不安分的丫头呢。”
　　芳丝一张脸涨得通红，想发作说香兰指桑骂槐，可若是这般说了等若认了香兰方才说的就是她，一时上不了下不去的僵在那里。
　　香兰暗想道：“原先在林家，不过是熬日子等着放籍，所以事事容忍装聋作哑罢了。如今既寻着了萧杭，我也谋划着要与他再续前缘，他身边想作妖的便一律不能留。芳丝既已瞧了我不顺眼，我也不必一味退避，先让她知道厉害。正好得罪了她也瞧瞧宋柯是何作态，他要是对这丫头怜香惜玉的，我自去还他救我们一家出林府的恩情，却绝不能与之厮守了。”


第88章 荷灯
　　珺兮、玥兮偷偷从帘缝里往外看，二人对个眼神，心中暗道：“没瞧出来，香兰整日里不言不语，笑嘻嘻的，竟然是个厉害角色。”
　　芳丝本想甩手就走，却实在气不过，冷笑道：“既然把脸面撕开，我也不再藏着掖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香兰挑起眉道：“哦？我打了什么主意？姐姐说了我听听。”
　　芳丝嗤笑一声：“不就想让大爷抬举么？否则你巴巴的往前凑什么。”
　　香兰微微笑道：“姐姐别以为自己是怀这个心思，别人就一定和你一样。”她慢慢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朵祥云，吹了吹，漫不经心道：“芳丝姐姐其实大可不必记恨我，若大爷对你有这个意，就算嫦娥下凡也挡不住他收你入房；若他对你没那个意，只怕硬塞也不中用。”
　　这句话戳在芳丝的软肋上，她不知是羞是怒，一跺脚掀了帘子便走了。
　　香兰缓缓出了一口气。
　　前世她一直是主子，镇日同达官贵人，贵妇小姐一处，学的都是涵养端庄，包容大度，宽仁待下；后来家门不幸，学会了凌厉泼辣，进了林家之后，奈何身如浮萍，没个靠山，每每忍耐度日而已。而如今到了宋家，宋柯便是她的靠山。府里的人她自然尊重相待，不去主动招惹，但欺负狠了，她自有回敬的手段。
　　一时无事。
　　晚上宋柯回来先去给宋姨妈请安，回来用了晚饭。听说香兰特地为他炒了两个菜，心里便欢喜了一回，拉了香兰一把道：“去换身出门的衣裳。”
　　香兰不明所以，换了件檀色的褙子，宋柯便扯了她去了，从后门出了府，穿了几条巷子，一直走到街上，只见行人如织，街头灯火通明。
　　香兰奇道：“今儿个大街上怎这般热闹？”
　　宋柯笑道：“今天是盂兰盆节，百姓晚上都到江边出来放灯，自然是热闹的。你这些天在府里养着，一直没出门，今晚出来看看夜色也好。”说着朝香兰看过来，一双俊目中情意闪闪，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香兰脸上一红，微微低下头，却看见宋柯伸右手把她的左手牵了。她本想到街上逛逛的，可宋柯这般拉着她却有些不成体统，可松开宋柯去街上，她却舍不得，宋柯的手温暖而有力，浑然不似前世，他吊着一口气时那病弱枯槁的手，香兰不知怎的，眼睛忽有些微微湿润。
　　两人便在弄堂的阴影处静静并肩而站，独遗安静美好，而巷外却是锦绣繁华，灯火交错的喧嚷世间。
　　正此时，忽听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大门“怦”一响，有人走出来骂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不安好心，憋着法儿的想让我死！让姓任的休了我好再娶一个，既然如此也不必你们动手，我自己走了就是，让姓任的还我一纸休书！”
　　香兰回头一瞧不由大吃一惊，借着月色看去，那叫嚷的人竟然是曹丽环！她连忙扯着宋柯钻进隔壁小巷，探出头往外看。
　　曹丽环仍插着腰骂道：“天杀的下流种子们！一家子上上下下，白吃白喝着我的嫁妆，我日日夜夜当牛做马辛苦不够，累得掉了孩子，反而怪我自己作践，把我欺负到这步田地，索性大家都不一块儿过了，我这就一头撞死，到阴司地府里让阎王爷断个明白！”说着便要撞门。
　　这时院中冲出一个男子，一把抱住曹丽环，急道：“大庭广众之下，我求你别再闹了行不行？”
　　曹丽环扯着脖子挣扎道：“我就闹！让街坊四邻来往行人都瞧瞧你们任家是什么嘴脸！你个没用的现世报，让自己老婆遭这样的罪，打今儿起我不跟你这窝囊废过了！”挣着命去撞墙。
　　此时只听院中传来尖锐的女声道：“哥，哥，别抱着她，让她死！你瞧瞧她把娘气成什么样！她挑唆丫鬟老妈子，不给娘洗衣裳做饭，算计娘的私房钱，还暗地里扣我的嫁妆。你今儿就让她血溅三尺死在这儿，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
　　曹丽环急红了眼，破口大骂道：“贱人！我做鬼也不能饶你！”说完便往门里头冲了进去，紧接着传来厮打声和劝架声。
　　香兰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有人向她耳边凑过来，低声道：“我忘了，曹丽环嫁给任家之后便住在这儿，今晚上倒是遇到故人了。”
　　香兰惊讶道：“任家竟然还娶了她？”一扭头，嘴唇从宋柯的脸儿上划了过去，香兰一呆，脸瞬间变得火烫。
　　宋柯却有些飘飘然了，见香兰羞涩，便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原本任家也是不肯娶的，曹丽环坏了名声，跟小厮传出有不才之事，清清白白的人家断然要退婚的。不过那曹丽环倒是有几分能耐，见任家打发人来退婚，不声不响的在任家附近租了个房子，引着任家小子来，这一来二去的，竟……竟有了身孕。”
　　说着看了香兰一眼，见她早就忘了羞怯，睁着一双大眼惊愕的瞧着他，仿佛催他快讲似的，不由笑了笑，说：“曹丽环挺着肚子找上门，任家自然不能再退婚了，只得忍气吞声把婚事操持了。原本家里上下也想厚待她，只是她过门没多久便嫌任家资财平淡，今儿个要鸡，明儿个要鱼，今天要绸缎，明天又要珠宝，一个劲儿的折腾，任家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几下子便支撑不住。任家小子是个软蛋，两头受气，那曹丽环是个有手段笼络的，把他弄得五迷三道，好似没见过女人似的，一刻都丢不开手，凡事百依百顺，他老娘活活气病倒在床上，唯有个妹妹也是个厉害角色，跟曹丽环针锋对了麦芒。只是前些日子听说她跌了一跤，掉了胎儿，不成想家里仍打得这样热闹。”
　　香兰倒抽一口凉气：“老天爷，我只知她是个皮厚胆大肯舍脸的，却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能耐。”
　　宋柯道：“如今在这地方提‘曹娘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凶悍的名声响得紧，竟没个敢惹她的。后来曹丽环到林府里求见几次，都让门房赶了出来，刚好有一回让俢弘撞见，找人去打听才知道里头详情，回来便当做笑话说与我听了。”
　　香兰听得目瞪口呆，对曹丽环再三惊叹。等闲女子若传出名节有染，不是自尽了结自己，就是去做姑子，再么远远搬了。曹小姐却一派响当当的坚韧顽强，频出险招，竟让任家娶了自己，还搅得风生水起，鸡犬不宁。
　　香兰摇了摇头：“任家是没做好梦，方才我瞧着任家公子是个相貌俊伟的，倒是可惜了。”
　　宋柯冷笑道：“不过是个窝囊废，没什么眼界见识，听说在家里给曹丽环亲手洗衣裳做饭，凡事靠曹丽环做主，没个主意担当，枉费他生个男儿身。”
　　香兰把玩着辫梢，道：“也是当婆婆的没个底气，若是我，先两记耳刮子上去教教她规矩，她要敢还手，我便一状告到县衙，将前因后果的事撕捋干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即便休妻不成，也让她挨几板子长长记性。”
　　宋柯咋舌，笑道：“我的乖乖，竟没瞧出你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温温柔柔的佳人来着。”
　　香兰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本性倒是温柔，却怕再温柔下去，打翻你家的醋缸，将我生生酸死了。”
　　宋柯听她话里有话，追问道：“怎么回事？”
　　香兰含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芳丝，你是收是放给个准话，否则天天瞪着我跟乌眼鸡似的，我倒平白受了不少冤枉。”
　　宋柯是个明白人，香兰这几句话便明白了，皱起眉道：“她是郭妈妈的女儿，忠心耿耿，也讨我母亲欢心，我便时时尊重，倒没有旁的心思……”看着香兰道，“你放心罢，这事我心里有数。”
　　目光灼灼，香兰耳根发烫，只管看向别处，小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宋柯笑了起来，重新牵了香兰的手，捏了捏道：“今儿个是出来散心的，咱们也去放一盏荷花灯，放放晦气，求神仙保佑。”
　　拉着香兰到街上买了两盏灯，找人借了笔，认认真真在荷花瓣上写了几个字，香兰看着他被烛光照得明亮的脸，修眉俊目，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眼。
　　香兰愣愣瞧着，心里便酥软起来。
　　宋柯写完了字，见香兰还呆呆的瞧着他，便笑道：“光看着我做什么，赶紧在灯上把许的愿写下来。”说着走到河边，小心翼翼的把莲花灯放入水中。
　　不成想香兰也蹲下神，将那空白的莲灯轻轻放到水里。
　　宋柯不解道：“你怎的什么都没写？”
　　香兰蹲在河边，素手拨弄绿水，将那灯送得更远，笑了笑道：“原本就是放晦气的，能将晦气放走我便知足了。有句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东西又岂是许愿能得来的。”说着朝宋柯笑了笑。
　　这一笑十分动人，娇颜映着闪闪的波光烛火，恰似明珠美玉。


第89章 思慕
　　香兰与宋柯一同放了荷花灯，因夜色渐浓便不再久留，双双回了家。香兰一夜好梦。第二日，宋柯仍去书院读书。香兰将屋里屋外收拾一遭，把箱笼里的衣裳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叠整齐，分成几堆往柜子里放。
　　玥兮笑道：“早就想收拾大爷的衣裳，却没得空。”
　　香兰道：“有些衣裳穿得这样旧，衣裳边儿都磨白了，虽是朴素也不该是这样朴素的法儿，大爷镇日里迎来送往，打交道的都是世家子弟，有头脸的官员乡绅，旁的也没什么，最可恶的是有些狗眼看人低，凭着衣裳认人的混账，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一一指着道：“这几件是新的，放在最上头，让大爷见客的时候穿；这些半新的，回头换个领口袖边，撒上热酒用熨斗烫一烫就跟新的一样了；这三件是有破损的，该补洞的补洞，补不上的地方绣朵花也就遮掩过去了，最可惜的是这件大毛衣裳，让虫子给蛀了，赶明儿个该让管事再抬个樟木箱子过来；还有这几件，洗得太旧或是衣襟上沾了油渍，问问大爷，他若不穿了就拿出去赏人罢。”
　　玥兮合掌道：“大爷每年做三四身应季衣裳，不过放在箱笼里，有些做完便忘了，幸亏翻出来瞧瞧。”便喊来珺兮，跟着香兰一道将衣裳收拾了，又找出合适的料子，缝缝补补。
　　玥兮忽叹了口气道：“唉，老爷若是活着，大爷也不至于穿这样的衣裳，每年裁几身新衣，这样旧的早就不要了。”
　　香兰道：“穿旧的倒也没什么不好，横竖不出去见客罢了。”
　　珺兮道：“大爷是攒着银子等中了举之后上下活动打点呢，京里那些官儿个个心黑，不打通关节，大爷怎么能谋到好缺儿。”
　　正说着，便听窗户根底下有人道：“香兰姑娘可在？”香兰探头一瞧，只见郭妈妈正站在屋外，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榻上穿了鞋子下来，走出去道：“妈妈怎么来了，赶紧屋里坐。”
　　郭妈妈满脸堆着笑，握了香兰的手笑道：“没什么，我今儿个过来是给姑娘赔礼的，我那闺女不懂事，言语里冲撞了你，姑娘原谅她粗野没见识，别同她一般见识，我回去也好好教训她。”
　　香兰立刻明白过来，定是宋柯去敲打郭妈妈去了，便笑道：“妈妈这是说哪儿的话，是我嘴笨，不知道哪句当说哪句不当说，还请芳丝姐姐多包涵了。”
　　两人堆着假笑礼让了一番，郭妈妈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道：“这是今儿个早晨起来新蒸的云片糕，拿来给你们几个吃的。”
　　香兰含笑道：“让妈妈费心了。”回去又拿了一盒子八宝蜜饯，让郭妈妈拎了回去。
　　香兰却有所不知，今天一早，宋柯去给宋姨妈请安，母女俩说笑了几句，芳丝立在一旁伺候，见缝插针道：“给大爷做的裤儿已经得了，大爷瞧瞧，有什么不可心的地方我再改。”说着把那裤子捧到宋柯跟前。
　　宋姨妈笑道：“芳丝熬了两个晚上做得的，可不许嫌不好。”
　　宋柯欠了欠身，笑道：“不敢。”又看了芳丝一眼，“让你费心了。”
　　芳丝的脸蛋立刻红了，娇羞的看了宋柯一眼，饶是她口齿伶俐，这会子竟说不出话，慢慢退到宋姨妈身边去了。
　　宋姨妈和郭妈妈对了个眼色，两人都是一副笑模样。宋柯看在眼里，微微垂了头，片刻道：“芳丝这些年伺候母亲尽心尽力，劳苦功高，只是年岁也渐渐大了，母亲回头留意给她找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也给她添一副嫁妆。”
　　话音未落，芳丝便白了脸，眼泪便在眼眶里转了，宋姨妈一怔，看了看郭妈妈，脸上有些尴尬，却也不愿违儿子的意，道：“说得是，自然不能亏待了芳丝。”
　　宋柯也不再坐，起身告辞，郭妈妈送到门外，宋柯忽停了脚步转身道：“芳丝到底是太太房里的丫头，日后再做针线也先紧着太太的，为我做裤子熬坏身子，一来我心里不忍，二来她若是病了，太太房里的活计谁去做呢？”
　　郭妈妈心里又是一沉，连连道：“大爷说得是，日后只让芳丝做太太的针线。”
　　宋柯点到为止，转身出去了。
　　郭妈妈只觉得宋柯的话锋不对，进次间一瞧，只见芳丝正在房里抹眼泪呢，上去询问，知道她昨天与香兰口角了几句，郭妈妈急道：“跟你说过少招惹香兰，你偏偏不听，这厢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了！”忙不迭的带了糕饼给香兰赔礼，回来后对芳丝长吁短叹道：“今儿个我又仔细瞧了香兰的模样，生得跟仙女儿似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怪道大爷放在心上。她这样跟你撕破了脸面，便知不是能容人的，日后大爷娶了大奶奶回来，自有她的日子受，你何必跟她争在这一时？听娘的话，从今往后离她远远的，千万别再惹大爷不痛快。”
　　芳丝哽咽应下，心中暗恨宋柯无情，恨香兰搅了她的好事，暂且不提。
　　却说香兰收拾了宋柯的屋子，便到画了一张虫草图，题上“兰香居士”四个字，取出一方印章，在印泥上蘸了，用力按在下方。她的画配色落笔从雅，却也有个别浓艳鲜丽，花草多从写意，虫儿却以工笔细细雕琢，风雅活泼，别具一格。因市面上极难见到这样情趣的画卷，故极受闺阁里太太小姐喜爱。
　　前一阵，因香兰进林府，没时间作画，仅有两三幅让陈万全卖了便再难寻觅，一时间竟把这画的价格炒了几番，以至坊间有了仿制之作，却到底不如香兰所画意境可爱。这陈万全虽说是个不靠谱的，却善钻营，能说会道，又将这画吹嘘到十分，现今一小幅画便卖到七八两银子，喜得陈万全浑身骨头发轻。
　　香兰却不肯多画，只画上一两小幅，陈万全一挂到店里便卖个精光，一时“兰香居士”的名头响亮起来，一干文人墨客均已藏上一幅为荣，以至这画愈发贵重起来。
　　香兰画完只觉房中闷热，从窗子探头一望，只见天上乌云密布，知是要下雨了，忙取了伞，到廊下把绿豆唤来道：“今早大爷走的时候只怕没带着伞，你去书院送一趟，快去快回罢。”绿豆拿了伞去了。
　　香兰把画收了，想着画作还是不留在宋家的好，便拿了把伞，悄悄从后门出去回了家，见陈万全不在，便把画交予薛氏，叮嘱几句道：“娘过半个月再把画给我爹，不可卖得太过频繁了，这东西一旦不精贵便落了价格。过段日子我便不画虫草了，改画山水，若也能卖个高价便再好不过。”又道，“爹爹原先说这画是我画的，如今万万不可，让爹爹改口，只说自己是走嘴了乱吹嘘，这画实是游历四方的文人画的，先前住在静月庵赠了我几幅，一直珍藏至今才拿出来卖掉。”
　　薛氏连连应了，将画小心翼翼收了起来，道：“你爹说了，这样一幅，用上好的乌木卷轴裱起来，可就是了不起的价儿呢。”
　　香兰见天色黑如锅底，便草草同薛氏说了两句出了门，刚出去便听天上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香兰连忙撑开伞，提了裙子快走几步，到宋府后门处，却瞧见有个穿青色棉布长袍的书生站在屋檐底下避雨。
　　香兰走上前仔细一瞧，才看清此人正是夏芸。
　　原来夏芸听了夏二嫂说了香兰之事，心里便不大乐。他跟几个同窗闲暇时也曾议论各家小姐，甚至青楼当中的烟花女子。他生得有几分俊朗，气质文雅，又是读书人，好些人家都对他中意，街里街坊的大姑娘小媳妇也爱跟他搭讪两句，悄悄送个荷包帕子之类。一回他和几个同窗在街上闲逛，怡红院的小翠仙在绣楼上嗑着瓜子倚栏而笑，从头上摘下朵花扔到他身上，引得周遭又妒又慕，争相着打趣儿他。他当时红了脸儿，心底里却止不住得意。向上微微一瞥，只觉那小翠仙丰姿冶丽，眼波一荡便是万种风情，饶是他会把持自己，心眼也忍不住酥了一酥。
　　可自见了香兰，又觉着小翠仙纵然风流标致，但到底落了下乘，远不如香兰清丽贵气。这样一思一念的，书也读不下去，索性出去逛逛，途径陈万全坐堂的当铺，见着店里墙壁上挂着一幅香兰画的《白菜樱桃图》，运笔灵秀，淡雅清新，不由心旌摇曳，暗道：“能画如此佳作，非是胸中有丘壑的人所不能得也。”心中愈发思慕。
　　从店走出去，不知不觉间竟走到香兰家门口，心底里盼着能再见她一面似的。见香兰不再，心里不由失望，在巷子晃了一回，仍不死心，不成想天忽然下起大雨，便急匆匆的跑到宋府后门的屋檐底下避雨。
　　他方才瞧见有个女孩儿撑着伞过来，便觉着是香兰，等走到跟前，那雨伞微微扬起，露出一张芙蓉似的脸和一双黑玛瑙似的眸子，夏芸登时觉着心里仿佛揣了十几只小兔儿，“怦怦”乱跳起来。


第90章 暗起
　　香兰心道：“既然已见过夏芸，再装不认识便不好了。况且这雨一时半刻也下不完，不如借他一把伞让他家去。”她心里到底敬重读书人，见他肯卖字抄书贴补家用，便又添两分尊重，微微行了礼笑道：“原来是小夏相公，怎么在这儿躲雨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香兰本是随口一问，却正问到夏芸心虚之处，他本就是来这儿偷瞧香兰来的，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香兰却以为夏芸只见了自己一面，已不认得她了，便笑道：“我是陈万全的女儿，昨日咱们见过的。”
　　夏芸方才拱手行礼道：“这厢有礼。”
　　香兰便道：“天上的云这样厚，只怕雨一时停不了，你且等等，我去给你那把伞。”
　　夏芸恨不得同她多呆片刻，怎愿意让她去拿伞，又想让香兰青眼有加，便轻咳了一声说：“常言道‘下雨天留客’，留的一般都是贵客，便由它下罢。上一回我去给文昌大帝敬香，原本万里无云，忽然刮起一阵大风，也同今日这般下起大雨。当时观里的道长便同我说，这是老天爷留贵客的意思，所以姑娘不必去拿伞，只管让它下便是了。”
　　香兰被这一番话弄得发怔，心道：“这样没头没脑的说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瞅了瞅夏芸严肃矜持的脸，忽而明白过来，暗道：“‘老天爷留贵客’，他的意思是自己便是那个‘贵客’罢？”想笑出声却又忍住，抿着嘴笑道：“这么说公子实在是不凡啦，就连去上香，老天爷都要下雨给留住。”
　　夏芸正是这个意思，他自小读书出类拔萃，被人夸赞惯了，人人都道他定然是文曲星出世，日后必将出人头地，当官做宰。他听惯了夸耀，便也认为自己不凡，日后必将大展宏图，可口中却连称“不敢”。
　　香兰强忍着笑，心说：“这迂腐穷酸书生，倒也呆傻有趣。”口中说：“那这样一来，我就更该给小夏相公去拿把伞，若是淋坏了老天爷都要留下的贵客大才子，可就罪过了。”
　　夏芸听出了香兰的调侃之意，却只觉着她说话伶俐可爱，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香兰叩了叩门。守后门的婆子开门见是香兰，知她是宋柯格外看重的，宋柯还特特吩咐过她：“香兰家就住在后街，倘若她要偶尔想家了，要回去看看，你不必声张，悄悄给她开了门让她回家便是。”故而满面堆笑道：“姑娘家去回来了？”
　　香兰笑道：“是，还劳烦妈妈给开门。”说着把从家回来前带的一壶酒塞到那婆子手里道，“这是家里酿的酒，不比外头的，妈妈吃两口尝个新鲜罢。”
　　那婆子笑道：“那我就厚颜收了。”心中却想：“且不论相貌，这香兰说话行事就比芳丝高明十倍，说话总是带着笑，和和气气的，办事总是让人心里舒坦，芳丝却每每一副轻慢模样，怪道大爷瞧不上芳丝呢。”侧过身给香兰开门。
　　香兰道：“妈妈房里可还有余下的伞？原先我家的旧邻居，在外头避雨呢。”
　　那婆子道：“正巧有一把。”颠颠儿的拿了一把伞来，香兰从门缝接了，把自己手里那把递与夏芸道：“拿去罢，回头得了闲儿，就把伞送到我家里就是了。”
　　夏芸还想再说两句，却见香兰一闪身，灵巧的进了门，那朱红色的角门便“咣当”一声关上了。
　　夏芸怔怔站了半晌，有些怅然若失，可转念又想《白蛇传》那出戏文里，白娘子和许仙可不是就因一把雨伞结缘么，如今这一遭可是又应了典故，心里头复又欢喜起来，撑着伞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香兰回房，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又对着镜子重新梳了个头，想到方才夏芸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如今画作赚钱，她心里也敞亮，若是这样积攒一段时日，家里便能买房买地了，到时候用心经营，她爹再去收些古玩来卖，天长日久没个不富裕的道理，虽说她出身差了些，可家境殷实了，自己又书画过人，却也并非配不上宋柯。她凡事虽不强求，但自始至终都不是屈居人下之人，哪怕瞧得见一线希望，她也要把日子过得红火了。
　　香兰同房里丫鬟们说笑了一回，忽见宋檀钗的贴身大丫头卷华来了，香兰等急忙让座沏茶，卷华坐下便笑道：“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请香兰姐姐帮个忙。咱们姑娘在林府叨扰了多日，如今想在家里宴请林家几位姑娘，还有显国公家的千金，听说香兰姐姐会做些细致的菜肴，还请到时候做上两三样儿，也省得去外头找厨子了。”
　　香兰满口答应。宋檀钗是个安静人，同宋姨妈住在一处，却天天连屋门都不出，她院子里的秋千也从没见她荡过，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先宋檀钗一直在林府小住，自从她被宋家买了，宋柯便派了马车，将妹妹接了回来。香兰爱屋及乌，因宋柯之故，对宋檀钗也多有爱护，做了新鲜吃食总给她留一份。宋檀钗也每次都有回礼，有时送来一盆花，有时送来时鲜果品，一来一往的倒也和睦。
　　不多时宋柯归家，卷华便告辞了。宋柯虽打了伞，可外头雨下得太大，仍是湿了一半衣衫，进净房沐浴完毕，屋里方才把饭摆了上来。
　　宋柯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撤去饭，重新摆上瓜果热茶。宋柯便说了些今日的见闻和新鲜事，又道：“今儿个听俢弘说，林锦楼剿匪有功，虽匪患还未除，却平定了两个城池，朝廷的嘉奖令这几日便颁下来，皇上龙颜大悦，他只怕要升授将军了。”
　　提起林锦楼，香兰便心有余悸，道：“不过是剿匪，怎就能升大官儿了？”
　　宋柯摇摇头道：“这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别因他内宅里头一团乱，为人风流好色便小瞧了他，他治下有方，用兵老道，是熟读《孙子兵法》的。否则纵有他爷娘老子的荫蔽，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搏出这样一番前程出来。”
　　香兰心道林锦楼岂止是风流好色，且脾气暴戾，唯我独尊，一身的贪嗔痴慢疑。虽说林锦楼救过她一回，她却一直将林锦楼当成阎王，如今听宋柯称赞，心里便有些异样，便道：“他这样能打能杀，娶得老婆也是跟夜叉似的凶悍，这一对倒是般配极了。”
　　宋柯撑不住笑了出来，说：“赵月婵的名声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赵家声势又旺，搞得有人想给林锦楼送美妾娇婢都不敢，生怕弄巧成拙了。”
　　香兰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也是前世的业障，否则怎么就他二人到了一块儿呢。”
　　宋柯也笑道：“我觉着你我也是前世有缘，否则这辈子怎就一见如故呢？”说着去看香兰，暗暗去牵她的手。
　　香兰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不要脸。”起身便躲到次间去了。
　　宋柯只是笑。一夜无话。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余下几日仍然细雨绵延，宋檀钗宴请之事便往后推迟了几日。到了第五天清晨，天空放了晴，巳时正，宋家大门口缓缓来了两辆马车，原是林家姑娘并显国公之女郑静娴到了。
　　门口涌出两个婆子，拿了布将门口掩了，小姐们方才一一下车，扶了小丫头的手往里头走，郭妈妈亲自在门口迎接，口中时不时叮嘱道：“姑娘们看脚下，昨儿个刚下过雨，地上滑。”
　　一众人走到垂花门。香兰悄悄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头向外张望，只见走在最前头的是林东绫和她的丫头南歌，后面跟着林东绣和她的丫鬟寒枝，郑静娴带着丫头背着手走在最后。
　　宋檀钗站在垂花门处相迎，见人来了忙下了台阶，上前亲亲热热的往内宅里让，林东绫道：“二姐姐染了风寒，今日便不能再来了。”
　　宋檀钗口中道：“我家倒是有几丸药，治风寒再好不过，回头绫姐姐帮忙捎过去罢。”
　　待小姐们都走了进去，香兰方才回了房，心中暗道：“听林府里下人们嚼舌头根子，说林家未嫁的三个小姐都对宋柯有意，如今林东绮就要订亲，索性为了避嫌，连宋家都不来了。还有林东绫和林东绣，两人今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来还存了旁的心思。”
　　不出香兰所料，这二人正是藏了心思，知道芳丝是在宋姨妈跟前得脸的，便悄悄打发心腹丫鬟去跟她打听。小姐们自在房中高谈阔论，互相取乐，南歌、寒枝并郑静娴的丫鬟悦儿自去找芳丝说话。
　　南歌便问道：“你们家姑娘怎么不在林家住了呢？还有宋大爷，也总不往府里头去了。”
　　寒枝道：“莫非是因为学业太忙？可也要注意保重身子。”
　　芳丝心里正憋着火气，便冷笑道：“倒也不是为了学业，是他房里新来个天仙，迷了大爷的眼，让大爷拔不动腿了。”
　　南歌与寒枝面面相觑，齐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91章 冲突（一）
　　芳丝抱着胸道：“还不是那个叫香兰的……”说到一半方想起宋柯叮嘱过香兰来宋家的事不可对旁人提起，便硬生生闭了嘴端了托盘出去了。寒枝和南歌跟在后面追问，芳丝却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南歌便进了屋，在林东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林东绫握着扇子挑起眉毛道：“哦？竟有这种事？”见郑静娴正在同宋檀钗说笑，便起身悄悄退出去。
　　林东绣见林东绫出去了，便道了一声：“我去解手。”也跟了出去。
　　正巧芳丝端了个托盘从抄手游廊上走过来，林东绫便上前拦住，问道：“你方才跟南歌说表哥屋里添了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芳丝心道不好，可瞧林东绫拧着眉瞪着眼，转念又想：“谁不知道林家三小姐有个霸道性子，她对大爷有意，我陪着太太去林家，她总缠着我问大爷这个那个的，若借她的手整治香兰，倒也能出我心里一口恶气。”将宋柯叮嘱她的话丢到爪哇国去了，叹了一口气，把托盘放到游廊的栏杆上，做了一副忧愁的模样道：“绫姑娘不问这个倒好，问了倒勾起我百般愁肠来。我们大爷前几个月买来一个丫头，来时病弱弱的，脸上全是伤，足在榻上躺了一个月才好。这一好不要紧，也不知有什么狐媚手段，把大爷迷得晕头转向，亲戚家不爱走动了，书也不爱读了，连给太太晨昏定省也像敷衍了事似的，一回家便往书房钻，跟那丫头天天裹在一处。我们当下人的不好多嘴，只好在旁边细细劝几句，谁想大爷说迟早要抬举那丫头，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可眼看着大爷对个丫头言听计从，我们心里也跟着着急。”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林东绫的脸色，见她一张脸先是气得发红，后又发白，心中暗暗称快。林东绣站了过来，甩了甩帕子道：“那你还不赶紧告诉你们太太，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虽说是个丫头也没什么，可表哥是要考功名的人，好好的爷们别给挑唆坏了。”
　　芳丝一拍手道：“哎哟我的四姑娘，怪道都说大家闺秀就是有见识，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正担心这个……旁的不说，这么个娇滴滴的俊俏小妞儿，被打得浑身是伤给卖出来，还能因为什么？”说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说句诛心的话，我觉着她是勾引男主人被女主人发觉，这才毒打一顿发卖的，可怜我们大爷是个厚道实心的人，竟把别人丢了的草当成宝贝一样捧回来供着，没白的让我们担心……”说着假装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们老爷去得早，太太就大爷一个指望，若是出个什么差池……”
　　林东绣握了芳丝的手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忠心的。”看林东绫面带愠怒之色，心说：“三姐是嫡出，她要执意要嫁宋表哥，家里再答应了，我便无一丝半毫胜算。如今倒是个机会，即便我嫁不成这姻缘，也不能让你称心如意。”想起林东绫素来是个鲁莽性子，便道：“这丫头胆子可真大，不知长个什么模样，竟让宋哥哥迷了眼，姨妈跟表姐都是老实的，自然不管，可如此放任下去，便养虎为患。唉，说句无心的话，这丫头已经得了表哥宠爱，若是再赶在大奶奶进门前头就生了儿子，将来正房太太进门可就难喽……”
　　林东绫的脸黑如锅底，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竟能兴成这样，姨妈、妹妹软弱，可有林家在后头给他们撑腰，要是表哥走了歧途，我便回去找长辈管教！”一把拉了芳丝道，“如今那小贱人在哪儿呢？”
　　芳丝心里痛快，脸上却做了仓皇之色道：“三姑娘别惹是非罢，是大爷房里的事，您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插手管？”
　　林东绫心想：“表哥房里的事跟我有莫大关系，今日若不管一管，放任那小狐媚子做大，将来我嫁了表哥岂有安生日子过？今天便要大显神威，先震她一震，敛敛她的性子，日后再慢慢收拾她！”口中道：“你休得再言，我今日是管教个不听话的丫头，与旁的毫无干系。”
　　林东绣道：“三姐，算了罢，人家的家务事，咱们总不好管。别说表哥是把那丫头收房，即便是娶了当正房奶奶，姨妈不吭声，咱们又能说些什么。”却在心里头偷笑：“三姐果然是个炮仗性子，沾火就着，这事闹得越大越好，如今表哥正心疼那丫头呢，她要是欺负了人家，到时候枕头风一吹，表哥再瞧得上她才怪！”
　　一番话愈发把林东绫的火气激了起来，咬牙道：“还想当宋家的大奶奶，呸！真是异想天开！今儿谁都甭拦我，我偏要去瞧瞧，你们一个个都挡着，莫非那丫头生了三头六臂不成？”拉了芳丝道：“你跟我说，那丫头如今在哪里？”
　　芳丝做出吞吞吐吐模样道：“在……她一直住在前头大爷的书房……今日有席面，应在后头的厨房里头帮厨。”指着托盘道：“这点心便是她做的。”
　　林东绫想了想，拿了一块点心便走，芳丝急忙抱住林东绫的腰，说：“我的好主子，好姑娘，快别去了罢！”
　　林东绫哪里听得进去，挣开芳丝，提了裙子便到厨房一瞧，香兰却没在。原来因是林家小姐来，香兰打定主意不到前头去，只在后头帮伙做饭，早早做了两道点心一道菜，她便绕回书房，把门紧紧一锁，就算老天裂个窟窿都不露面。
　　玥兮、珺兮都到前头伺候去了，只剩了香兰一个人在，想着今天中午宋柯要回家用饭，她便提早烧了一壶热水，把从厨房捎回来的几样清爽小菜放到阴凉处。又打了盆清水，将抹布浸湿，开始擦拭书架和多宝阁。
　　正忙着，忽听门“怦”一声被踢开，林东绫一阵风似的便冲了进来。
　　香兰吃了一吓，回头看去，只见林东绫面色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块糕，直冲到她跟前。
　　香兰见她气势汹汹便知不好，还未缓过神，林东绫已把手里那块糕狠狠砸到香兰脸上，骂道：“你发了昏了！竟做这样下三滥的糕点糊弄主子，这糕里有脏东西，莫非你想毒死我不成？”
　　香兰低头一瞧，只见地上滚的那块正是自己早晨做的莲花松子糕。她再抬头往外一瞧，只见林东绣并南歌、寒枝、悦儿都站在门口。茜纱窗外，芳丝隐隐露了半个脸在偷看，面上隐有得意之色。
　　香兰心道：“这糕是我细心做的，断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定是林东绫听了芳丝挑唆，随意找茬来寻我的晦气了。可如今我再不是林家的丫头，还想似原先那般对我呼来喝去，她们倒是打错了算盘。”将手里的抹布丢到桌上，掏出帕子抹了抹脸，忽脸色一沉，厉声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大呼小叫的冲进来兴师问罪，好似旁人不知道林家小姐从内宅奔到前院儿似的。这书房是什么地方？如今大爷便睡在这里，且不论这糕饼如何，我先问问姑娘，如此从前院奔到二门，又一头扎进男人的卧房里，姑娘的规矩上哪儿去了？”
　　林东绫万没想到香兰会突然发难，一时怔住。
　　香兰又迈进一步说：“这糕确是我精精细细做的，怎可能会有脏东西，退一步说，就算里面有了不干净，也该是姑娘告诉太太或是我们姑娘，让她们叫我去问话，怎么能风风火火不顾廉耻的自己撞进来？即便来了，也该好生发问。有句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我是宋家的丫鬟，不是林家的，姑娘这般落我脸面，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宋家？”
　　林东绫并非口齿伶俐之辈，香兰这话直问得目瞪口呆，她是打定主意治一治香兰，却没打算将糕点扔到香兰脸上，可她进了屋，一眼瞧见个容艳逼人的少女，如同天边的烟霞一样睁目，这等绝色她是远比不上，心中嫉妒嗔恨一起，哪管三七二十一，先扔了糕饼解恨。
　　林东绣倚在门口，不阴不阳道：“哟，你倒是好威风，主子们还没问你，你倒问上主子了？真是吓死我了。”林东绫是个粗心的，也不曾好生看过香兰，原在林家见过也抛到脑后。林东绣确实个细心人，她只觉着香兰面善，忽而又想府中曾经有传言，林锦楼想抬举个叫香兰的丫头，便惊疑眼前此香兰就是彼香兰。可如今香兰在宋家过得舒心，脸蛋圆了些，身量抽高，五官也愈发张开出挑了，今日又不复往日在林家缩手缩脚的模样，故而一时也没敢认。
　　林东绫一听这话便挺直了腰杆，横眉立目道：“竟敢跟小姐主子顶嘴，莫非宋家就这么规矩人的？你这样的刁奴，放到我们林家早该乱棒打死！”
　　香兰淡淡道：“是姑娘先不顾林家的脸面在先，我方才说那两句是为了我们宋家的体面。莫非林家的小姐们都觉着我们是好欺负的？”说着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林东绫，“我且问你，若今天不是在林家，而是在显国公府上，姑娘敢不敢这样气势汹汹的闯进男主人书房里问罪？”


第92章 冲突（二）
　　这一番话噎得林东绫哑口无言，想说敢，可显国公家的婢女就在旁边；可要什么都不说，却是骑虎难下。林东绣瞧着不对，便帮腔道：“如今说你目无尊卑的事，你好端端又扯上显国公府上作甚？显国公府也断然没有你这样的刁奴！”
　　香兰却仿佛没听见林东绣说的话，双眼只瞧着林东绫，一步步迈上前道：“姑娘倒是说说，是敢还是不敢。若说敢，你便到显国公在江南的祖宅上闯一回，也将糕点丢在人家侍女脸上，真这般做了，我跪在地上学狗叫绕着金陵城爬上一圈；若是不敢，你便是瞧不起我们宋家，这事回头我禀明大爷，要好生说道说道。”
　　林东绫此刻已后悔了，这厢便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她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婢女竟咄咄逼人将她挤到这步田地，拿捏着她几处短理的地方，却把一顶顶大帽扣了下来，让她有口难言。
　　林东绣冷笑道：“瞧瞧你这副嘴脸，竟要跟主子们打赌，你也配！就凭你今日三番五次没大没小，我就该告诉姨妈，让她严加管教！更别提做的糕饼里还有脏的，主子们个个金贵，若吃坏了哪个，你一条贱命都赔不起！”
　　香兰听罢便低下头道：“那咱们就拿这块糕去太太跟前评理，看看这糕里头到底有什么脏，竟要吃出人命来。”说着便走去要捡那松子糕。
　　林东绫却急了，那糕饼里什么都没有，纯粹是她拿来找茬的，这厢岂不是露了馅，正不知所措时林东绣却快走几步，抢在香兰前头，一脚便将那糕饼踩了个稀烂，险些踩了香兰的手。
　　香兰站起身，看了林东绣一眼，见她面色通红，呼吸粗重，便直起身，理了理鬓发，又拽了拽身上的绣着荼白玫红牡丹的半臂，端严道：“既如此，这松子糕到底如何咱们都心知肚明，再闹，只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有个提议，姑娘们从这儿走出去，将门带上，咱们这一遭儿便当没发生过，太太不会知道，大爷不会知道，檀姑娘也不会知道，如何？”心说：“林东绫到底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还是息事宁人的好，横竖她们没讨到便宜，就这样给个台阶下，就此撩开手罢了。”
　　林东绣暗自出一口气，便想要走，谁想林东绫是个不肯吃亏的，觉着就这般灰溜溜的走了太没脸面，伸手往书案上一划，那桌上的书本、字帖、笔架、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香兰知道那砚是宋柯所珍爱之物，连忙上前去接，却让林东绣在她背上一推，一个没站稳，头碰到桌上，那砚台掉下来将石榴裙染黑了一大块，滚到地上去了。
　　林东绫看见香兰狼狈，方才觉得舒坦了，哼一声道：“叫你整天狐媚魇道乱勾引人！若是今后再教唆表哥，我头一个饶不了你！”转过身往外走，见那三个丫鬟还站在门口，便搡开道：“都在这儿瞧什么热闹？都跟我回去。”话说到一半便噎住了，只瞧见宋柯已走到她跟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东绫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急得冷汗直往外冒。林东绣是个精的，自然不肯露头，藏在门后头装死。此时郑静娴见绫、绣连同自己的丫鬟悦儿也不见了，便出来寻，顺着声音找到书房处。只站在葡萄架底下远远看着。
　　宋柯见众人都不吭声，抻着脖子往屋里一瞧，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书本四散掉落，青花瓷大笔洗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毛笔滚得到处都有。香兰跌坐在地上，裙子上一大块墨迹，正一边揉着头，一边慢慢站起来，弯腰去捡那个砚台。
　　宋柯登时色变，一把推开站在他跟前的林东绫，几步抢到屋里，一把拉了香兰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伤在哪儿，给我看看。”
　　他这一拉，将香兰刚捡起来的砚台又碰到地上，香兰急道：“唉，唉，砚台又掉了，万一摔坏了可怎么好。”
　　宋柯两手握着她的双臂道：“不过是块砚台，坏了也没什么打紧，你先坐下，让我瞧瞧你身上伤了哪儿？”把香兰按到椅上坐了，上下打量。
　　香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头碰了桌子。”
　　宋柯定睛一瞧，果见香兰额头红肿了一块，松口气道：“幸而不严重，你且等等，我去给你拿药膏子。”自顾自从抽屉里拿了个珐琅掐丝的小圆盒子，食指在当中一蘸，亲手给香兰涂药，仿佛周遭的人都不在似的。
　　香兰左躲右闪道：“我自个儿来。”说了几次，宋柯方才作罢。
　　这一番却让绫、绣二人当场妒红了眼，宋柯转过身问道：“方才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不吭声。宋柯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东绣看了看宋柯，便撩着眼皮去看林东绫，香兰心中冷笑道：“这四姑娘真是个精的，一个眼色便将这事嫁祸给她姐姐，纵然她不是闹事的，可方才煽风点火，上蹿下跳，却最最可恶。”
　　宋柯问了第三遍，微微提高了音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片寂静，半晌，林东绫梗着脖子道：“我方才吃糕点，吃出个脏东西，听人说这糕饼是香兰做的，就过来问她，谁知道她以下犯上，屡屡不敬，我一怒之下才扫了桌子，若是打坏了表哥心爱的东西，我给你赔不是，再买个更好的还你！”
　　宋柯听了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回头看了看香兰，香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宋柯便扭过脸，仍是一番温言，道：“妹妹说得哪儿的话，不过些文房四宝，不值几个钱，一家子亲戚，说什么赔不赔的，只是……”语气加重道，“香兰是宋家的丫头，她有不对的地方妹妹只管告诉我，或是太太，插手来管，便是逾越了。且这前院是男人们呆的地方，妹妹不该冒冒然跑来，倘若来了外男，瞧见了你们模样，回头成了谈资在外宣说，我也难见姨妈了。”
　　林东绣乖觉，立刻道：“表哥我们错了，你可别生气，妹妹给你赔礼。”说着盈盈一个万福下去，又看着香兰道：“香兰姐姐，你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
　　香兰心说这林东绣见风使舵，真真儿是个人才，脸上也假笑道：“没什么，我也给姑娘赔不是。”说着施礼，林东绣急忙还礼。
　　林东绫嘟高了嘴，她觉着自己没错，可眼见林东绣赔礼让宋柯缓了脸色，便不情不愿的对宋柯施礼道：“妹妹错了，给表哥行礼了。”微微屈膝福下去。她正嫉恨香兰，且她也万不会给个丫头道歉，便装作没瞧见香兰，站到一旁了。
　　宋柯道：“既如此，妹妹们就请回罢。”林东绣先走出去，林东绫还有些依依不舍，可宋柯下了逐客令，也不好久待，便只得去了。
　　宋柯将房门一关，走到香兰身边，去看她额头道：“再让我瞧瞧，身上还哪儿伤着了。”
　　香兰起身道：“就碰了头。”看了看裙子唉声叹气道，“刚刚做的裙子就染上墨汁儿，不知道还能不能洗掉。”
　　宋柯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舍命不舍财’，要紧的是头没碰出好歹，却关心劳什子新做的裙子，赶明儿个再做上几条就是了。”
　　香兰一吐舌头，没有说话，这是她今生头一件好料子做的新衣，更何况是宋柯特特给她挑的尺头，她心里自然着紧得很。一错眼，只见宋柯已弯了身子收拾地上的东西了，便跟他一起收拾，咬了咬嘴唇，问道：“方才你表妹说的话，你信了？”
　　宋柯看了香兰一眼，将书本放在桌上，眼眸清澈如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只当她小孩子闹闹脾气罢了，她那个说风就是雨的霸王脾气，我是知道的……今天你受委屈了。”
　　香兰心头一暖，看着宋柯久久说不出话，心里原有的委屈也全然不见了，嫣然笑道：“不委屈，就是你那两个表妹听了小醋缸的挑唆，一同打翻了大醋缸，殃及了我这池鱼。”双手叉腰，学着林东绫的表情神态，绘声绘声道：“‘叫你整天狐媚魇道乱勾引人！若是今后再教唆表哥，我头一个饶不了你’唉，你说说我是不是平白冤了一枉。”
　　宋柯登时明白了，眉头紧锁，手一拍书案怒道：“糊涂！我三番五次叮嘱她你在宋家的事不得往外说，她竟置若罔闻，还把人引到书房来了！”
　　香兰叹口气道：“是福不是祸，纸里包不住火，早晚都有传出去的一天，只盼着林锦楼把我扔到脑后边，也好过两天安生日子。”
　　宋柯强敛了怒气，安慰道：“他在浙江剿匪，一时半刻回不来，兴许要过个三年五载也说不准，等我春闱中了，咱们就举家搬走，天大地大，他们林家的势力还能翻了天？”
　　香兰点了点头，却仍有些心神不宁，同宋柯将屋子收拾了，却不知这日后的波澜却是从另一位身上引出来的。


第93章 不宁
　　却说宋柯回来，小姐们便扮作鸟兽散，一同回了内院。郑静娴却将脚步压慢了，问悦儿道：“林家的姑娘怎么跟书房里那个丫头吵起嘴来了？”
　　悦儿使了个眼色，见前头的人走远了，方才撇着嘴道：“林家那两个姑娘发了昏了，听芳丝说宋大爷新买来个丫头要抬举，又对那丫头如何看重，便起了急，绣姑娘一撺掇，绫姑娘就抓了个邪茬去找人晦气，却没想到那丫头竟是个顶顶厉害的，绫姑娘、绣姑娘绑一起都没说过她一个人去。”
　　郑静娴追问道：“她怎么个厉害法儿？”
　　悦儿便将香兰如何与绫、绣二人争执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笑道：“真真难得，她那一字一句都在理儿上，听着不知有多么痛快呢。”
　　郑静娴挑高了眉：“哦？她倒是好一派主子架势，见了正经小姐也不避风头。”
　　悦儿满不在乎道：“姑娘瞧见宋大爷心疼她的劲儿就知道了，有人背后撑腰着紧，自然有胆了。况且，若是宋大爷日后抬举了她，她就是二层主子，也不必那么忍气吞声的。”
　　郑静娴愣了愣没有说话，仿佛若有所思的抓下一把树叶，在手里把玩着慢慢走了回去。
　　闲言少叙，众小姐在宋家尽情说笑一回，用罢午饭又做了一回诗文，便各自乘马车回家。
　　卷华扶着宋檀钗在门口送客，回来时丫鬟们将残席撤去，擦桌抹椅收拾妥当。卷华在大荷叶翡翠炉里燃了一颗乌沉香，又重新沏了一杯龙井，见宋檀钗扶着额歪在床上，便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茶摆在案头的小几子上，轻声道：“姑娘若是乏了，好歹换了衣裳再歇。”
　　宋檀钗摆了摆手道：“不碍的。”又坐起来问道，“今儿早上我去厨房看看菜品，怎么回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没了？听说前头闹了事，打听出是什么事了么？”
　　卷华道：“嗐，还能有什么事，绫姑娘听说大爷看上个丫头，打翻了醋坛子冲到书房里闹去了，谁想香兰瞧着娇弱，倒是朵儿玫瑰花，刺儿得绫姑娘没话，绫姑娘急了，差点砸了大爷的书房，闹得不像样。珺兮那小蹄子腿快，跑到前头瞧了半天热闹，我把她叫进来跟姑娘说。”把珺兮唤进来说。
　　珺兮是个爱闹腾的小孩子心性，方才虽然在内宅里伺候，但听见前院儿有动静，早就巴巴的凑过去瞧热闹，虽只瞧了一半，但这厢见宋檀钗来问，便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大套。她这些时日与香兰处得相宜，又恨林东绫砸了宋柯的书房，便将两个林家姑娘的坏处更夸大的十倍去，听得宋檀钗连连皱眉，末了挥挥手，卷华抓了把铜钱赏了珺兮打发她去了。
　　宋檀钗脸色煞白，叹了一声道：“真个儿是人善被人欺，林家有什么了不起，有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都是一家子亲戚，竟这样不顾咱们体面，要是我爹还活着她们也不敢在这儿撒泼。”她越说越气，眼泪便滚下来。
　　卷华拍着宋檀钗的背安慰道：“姑娘是受委屈了，好在香兰是个口齿厉害的，也没吃多少亏。”
　　宋檀钗抹着泪儿道：“还没吃亏？哥哥的书房都让人砸了！”
　　卷华知道宋檀钗一心要强，事事做得滴水不漏，万不能从人家嘴里听个“不”字，因长得貌美，又乖巧懂事，极受赞誉。往往那些个京城贵妇，都同女儿们说：“瞧瞧宋家的檀丫头，那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呢，没事多同她学学罢！”
　　宋芳去世后，他们这一房声势每况愈下，尤其分出单过后，往常跟宋檀钗一处玩的小姊妹们，有些势利眼的也爱答不理，还每每酸她两句：“什么大家闺秀，如今也就是个破落门户罢了！”宋檀钗听了样的话，便每每到无人处哭一场，全赖卷华在一旁劝解。
　　如今绫、绣这样一闹，正戳了宋檀钗的痛处，勾得她哭一场，卷华劝道：“以后咱们再不请那两姊妹来家里了，夏天暑气大，姑娘别哭坏了身子。”
　　正说着，只见门帘子掀开，宋柯走进来，见着宋檀钗坐在床上抽泣不由一怔，问道：“这是怎么了？”
　　卷华道：“林家两个姑娘砸了大爷的书房，姑娘正伤心呢，说‘今儿个是我请来的人，倒打了自己的脸面，还惹得哥哥跟着遭殃，真是不该了。’掉起金豆子跟不要钱似的，大爷快帮着劝两句罢。”
　　宋柯道：“妹妹快休如此，林三姑娘是什么性情你我早知道的，不是你的错，何必往自己身上揽呢。”
　　慢慢劝了一回，方才好了，宋柯看着宋檀钗通红的眼睛，心里默叹，强则极辱，他这妹妹太要脸面，未必是好事，转念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香兰，她被曹丽环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两记耳光，另有呵斥怒骂，香兰竟全忍下来，闲暇时同他说起在林府的往事，才知她往日容忍就为了找时机一击制敌，好永远离开那火坑。他心里隐生敬意，若当初挨打受骂的换成他妹妹，只怕当时就抹了脖子。
　　只是今日闹了这一出，虽是林家姑娘有错在先，可若无家贼也引不来外鬼，倒是要好生整顿了，沉吟了片刻道：“我是有事求妹妹，想跟妹妹讨个人。”与宋檀钗说了一回，暂且不提。
　　却说芳丝挑唆林东绫、林东绣去找香兰晦气，她本意是借刀杀人，杀杀香兰的威风，也好出自己心口里的恶气，谁想这事竟脱离掌控，闹得愈发大了，林东绫大闹外书房不说，还砸了一桌的东西，更让宋柯撞个满眼。
　　她生怕被宋柯瞧见，急忙忙的溜了，事后打听，宋柯只将这事轻轻揭过，她心里也存了两分侥幸，盼着此事就此罢休。可方才她借故到前头书房送东西，宋柯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冷眉冷眼，是平常没有过的神色。她心里一沉，宋柯待人向来如沐春风，如今定是恼了她才有这番表现……
　　芳丝想起当初老爷刚过世的时候，宋柯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人都欺负他年少，还长了张俊俏的脸，有那胆大的刁奴将家里的东西偷出去卖，或有的被宋家其他几房买通，将家里的情形和财产告密出去。宋柯知晓此事，当场把个颇有头脸前去告密的老奴拖出去，亲手拿着藤条抽得满身是血。
　　后来有些世仆仗着颇有资历，又存心灭小主人锐气，被人挑唆着到正房门口乌压压跪成一片，哭天抢地的，说什么“既不顾老奴才们的体面，便自请求了去！”还扯出老爷在天之灵也难闭眼云云。
　　众人都满满挤在门口等着看热闹呢。没料到宋柯就让这些人一直跪着，从早晨跪到夜里，直到有几个体力不支晕死过去的。第二天清晨他拿了前来闹事者的花名册，领了人牙子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奴才们当场从院子里拖出去卖了，狠狠发落一批。众人万没料到一个未及弱冠的书生少年竟有这样手段，顿时惊呆了，各种议论有之。可宋家这一房却从此消停下来，伺候的奴才们或是悄悄的自请去别的房，或是拿了银子央告卖身，宋柯也不留，过了两个月，房里走得走，散得散，几乎不剩下几人了。宋柯却给留下的下人仆妇们涨了一倍的月例。宋姨妈曾劝他再多买两个人回来使唤，宋柯只淡淡说了句：“人少些好，家里简单些，过着也清净。”没过多久，宋柯忽然道从今往后他们这一房分出来过，她这才发觉，原来宋柯竟在不声不响中独自成了这样大的事。
　　她娘提着她的耳朵道：“咱们大爷日后可了不得，日后必是个出人头地的，你若有福气，就服侍他一辈子，将来自有锦衣玉食人上人的日子。”
　　她心里其实早就藏了一段意，宋柯时时都入她的梦里，觉着只要能跟着宋柯，即便没有锦衣玉食，她天天吃糠咽菜也心甘。她知道大爷迟早要娶正头娘子进门，也早就做好了日后低眉顺眼伺候当家奶奶的打算，可谁想半路杀出个陈香兰，直占了她的位子，让她如何不恨！
　　芳丝心神不宁的在房里做针线，忽然胳膊被人猛地一碰，针扎进指头，疼得“哎哟”一声，忙伸入口中吮吸，郭妈妈嗔怪道：“好端端的，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太太中觉快醒了，去把鲜果切成小块端来罢。”
　　见芳丝坐着不动，还是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询问道：“你这是怎么啦？跟掉了魂儿似的。”
　　芳丝见屋里没旁的人，一把抓了郭妈妈低声道：“娘，我……我办了件错事……”将此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遭。
　　郭妈妈顿时大惊，怒得连连戳芳丝的脑门，咬着牙竭力压着嗓门道：“你个糊涂东西，怎么就闯了这个祸！既闯了祸怎么不早说！”
　　芳丝缩着脖子小声道：“兴，兴许大爷没猜着是我说的呢……反正这事也没有凭证。”
　　郭妈妈怒道：“你当大爷是那些糊涂汉子么！现世报的玩意儿，还不赶紧跟我走，跪大爷跟前儿求情去。我这一辈子的体面都要让你给糟践了！”


第94章 发落
　　郭妈妈说完拽了芳丝便走，忽见个小丫头子进来道：“太太让妈妈到房里去。”郭妈妈听了这话只得到了宋姨妈卧房，进门瞧见宋姨妈已起了床，脸上红晕未褪，显是刚刚才醒的。宋柯坐在左手椅上，宋檀钗坐在右侧，香兰立在一旁侍茶。
　　郭妈妈一见心里便敲了鼓，陪着笑道：“太太醒了怎不说一声，厨房里有刚熬好的解暑汤，太太可要用一碗？”
　　宋姨妈摆了摆手，似是不敢看郭妈妈，眼睛只瞧着儿子的脸色。郭妈妈心道一声：“坏了。”果见宋柯开口道：“今日来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觉着芳丝年纪大了，在太太跟前儿伺候这么多年，也算劳苦功高，该放出府去配人了。家里如今虽不比以往，也不能薄待她，回头妈妈去账上支五十两银子，另有一套金银钗环首饰和两匹尺头，算是家里奖励她这些年艰辛，日后出嫁，宋家另给一份嫁妆。”
　　宋姨妈虽已隐隐料到这一步，可这话从宋柯嘴里说出来心里仍是一紧，求道：“大哥儿怎说这样的话，我女儿再不好，求太太主子们多教她，别把她撵出去，念着我这些年忠心耿耿伺候太太，好歹给我留个体面罢！”
　　宋姨妈心中不忍，又去瞥宋柯，见他面沉如水，便动了动嘴，垂了头不说话。
　　宋檀钗冷冷道：“如今体面把她请出去，已是看在妈妈的脸面上，妈妈只等问问芳丝做了什么事，便知道我为何这么说了。”原来宋柯方才已同宋檀钗说了芳丝撺掇林家小姐大闹之事，宋檀钗自幼读《贤媛集》、《列女传》等，一肚子的规矩大统，最恨这等不三不四落自家脸面的奴才。芳丝平日里待她再好，也因这一项也尽数化成了灰烬，此刻她只盼着将芳丝赶出去了事，故而说话极不客气。
　　郭妈妈跪下道：“姑娘好歹为我女儿说句好话罢，从小到大，她给你梳头、打络子，做荷包，还陪着姑娘说话儿散心，小时候姑娘看书写字儿，她都站在旁边伺候笔墨，天冷了给姑娘做厚褥，天热了给姑娘煮酸梅汤，姑娘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说着说着便哽咽了，方才这番话虽是对着宋檀钗说的，可一字一句都暗指宋姨妈。
　　果然宋姨妈坐不住了，她是个心软的人，郭妈妈一席话让她想起芳丝这些年尽心竭力的侍奉，不由动容，开口道：“柯儿……”
　　宋檀钗微怒道：“这是她当丫鬟应尽的本分，即便她不做，也顶多是个爪子懒不勤快的，何至于让主人家赶出去？妈妈回头去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只见次间里帘子一掀，芳丝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跪在郭妈妈身边，泪流满面，哑着嗓子哭求道：“我知道自个儿错了，求求你们别撵我出去，若要撵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干净……”连连磕头不止。
　　宋柯见宋姨妈也红了眼眶，便忙开口道：“郭妈妈快请起来，这不是赶芳丝出去。而是她年纪大了，常言都道‘女大不中留’，眼见她心思越来越多，也该放出去嫁人，日后想太太了，也尽管回来看看。方才太太还念叨，给芳丝一套体面的首饰做日后陪嫁，你们也要谢谢太太的这份情。”
　　这话又堵得郭妈妈无言了。是啊，人家不是赶芳丝出去，而是陪送上东西放她出府。而芳丝也早就到了该说亲事的年纪了。
　　芳丝抽噎道：“我愿意伺候太太，一辈子都不嫁人！”
　　郭妈妈忙道：“是了，横竖闺女还没说定人家，就再伺候太太几年，等说定了亲事再出府也不迟。”
　　宋柯颇为头痛，郭妈妈是有头脸的老人儿了，因和太太感情深，他尚且恭敬两分，连带着芳丝也不好发落，原本想搭上些财物将芳丝这尊佛送走了事，谁想这母女俩竟是死皮赖脸的，横竖赖着不走。抬眼打量，见他母亲面带不忍之色，他妹妹又绷着一张脸儿，活似人家欠她八吊钱似的，正用人之际，竟没一个能放言说上两句话的。
　　此时芳丝已大哭着磕头道：“别赶我走！我日后什么毛病都改了！”
　　宋檀钗气得站了起来，道：“你改？打嘴现世的，为着私心就算计主子，今日你若赖着不走，还不如我就离了这家去落个省心！”
　　郭妈妈捶胸大哭：“檀姐儿何必把话说得这般狠，让我们娘俩还怎么活。辛苦伺候一遭儿的主子最后竟成了仇人，老天爷真个儿瞎黑心……”
　　眼见这情形闹得不像，香兰一把扯了宋檀钗，道：“姑娘快坐下。”见宋柯眼中隐有烦忧，知道他顾及母亲，不能说得太过明了，暗自想一回，对宋柯使眼色，宋柯登时会意，道：“香兰，你替我说。”
　　香兰便站出来道：“妈妈快把泪收一收罢，先带了芳丝出去，再进来回话，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太太的卧室，岂容大呼小叫哭天号地的，这不是给太太添堵么？妈妈办老了事，在太太跟前伺候这么些年，莫非也忘了这个理儿？再说，让芳丝姐姐出去嫁人，是大爷跟姑娘合计过，太太也点了头的，妈妈倒是面子大，直接就驳了太太的主意，大爷反复解释都不成，竟然卖起老脸来，妈妈方才反复说自己忠心耿耿，如今却一门心思给自个儿闺女打算，连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了，这能叫忠心耿耿？”
　　这一番话说得跟连珠炮一般，偏口齿伶俐声音清脆，说得郭妈妈目瞪口呆。
　　香兰又迈上一步道：“第二件，大爷虽说早就想着放芳丝出去嫁人，可为何却在今日提起来，当中有缘故。想来妈妈也听说今早书房里闹得欢实，此事因谁而起，回头问问芳丝便知。大爷就是想给妈妈留脸，这才一直没挑明了说，偏偏妈妈却挑大爷不给你留脸！”又看着芳丝道：“你当初做了这等事，坏了规矩体统，就该料着后果，如今大爷说了话，太太点了头，这里便不是你该久站的，妈妈请带了人回罢。”
　　这话说得宋柯心里敞亮，对着香兰连连点头，连宋檀钗都面露赞赏之色。
　　郭妈妈心中暗恨，一抹眼泪冷笑道：“姑娘好大的谱儿，就连大哥儿用这个口气跟我说话都担不起，莫非你担得起？这也是知道规矩的？”
　　香兰道：“我虽不懂规矩，却也知道不该为着自己私欲在背后挑唆生事。”
　　郭妈妈还欲再说，宋柯截断道：“京城里的老房子一直缺个妥帖的人看，妈妈年事已高，早该去颐养天年，回头我让账上再支五十两，送妈妈到京城里老宅里养身子罢！明儿个收拾收拾便出府去，自有马车在门口备着。”
　　郭妈妈仿佛头上打了个焦雷，不可置信的去看宋姨妈。宋姨妈却始终闭着双眼，手里捻着珠子持咒。
　　宋檀钗上前去搀宋姨妈道：“娘，今儿晚上你同我住罢。”竟不理跪在地上的郭妈妈和芳丝，一行人径直去了。
　　背后郭妈妈哭号道：“太太，太太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呀！”往外奔出来，却被早就守在门口的婆子拽住，拉了回去。
　　香兰叹口气道：“芳丝固然是个可恶的，可郭妈妈好歹伺候这么些年……”
　　宋柯道：“你不必可怜她，我娘是个心宽的，她这些年伺候左右不知偷拿了多少银子和首饰。有一回我瞧见芳丝头上戴个镶珍珠金玉的华胜，分明是我母亲几年前做寿，我让人在外头打造拿回来孝敬的。我悄悄问过母亲，可把这首饰赏人了，母亲说没有，可东西却平白没了。母亲说要息事宁人，这事就不了了之，我自此留了心，发觉郭妈妈手脚不干净。如今借这个契机正巧赶了她。”
　　说着到了宋檀钗闺房门口，宋柯几步抢上前，同宋檀钗一起扶着宋姨妈在床上坐了下来。宋柯毕恭毕敬道：“母亲，我同妹妹商量过了，母亲身边缺个得用的人儿，以后妹妹把她身边的卷华给母亲使唤，我把房里的珺兮给妹妹差使，等过了这一夏，再添两个丫头来……若母亲不喜欢卷华，我再挑别人来。”原来这芳丝在宋姨妈房里一支独大，不肯调教小丫头，唯恐来了新丫鬟将她的位子挤了，如今逐了她，宋姨妈房里竟连个可用的丫头都没有。
　　宋姨妈满脸疲惫，摆了摆手道：“一切你们定罢，如今我老了，已是做不得主了，我身边的人说赶就能赶，我还能再说什么。”说着便合上了眼。
　　宋柯道：“母亲，郭妈妈手脚不干净，芳丝也太……”
　　“我知道。”宋姨妈睁开眼看着宋柯，“可我活到这把岁数还图什么，不就身边儿有个能哄着我说话儿的人，让我乐呵乐呵么。她手脚不干净又能拿多少走？我只当花钱买个开心不行么？”
　　宋柯连忙跪下来，宋檀钗也赶紧跟着跪了。宋柯咬着牙道：“孩儿不孝，让母亲难受了。只是……”
　　宋姨妈又摆摆手，合上眼道：“算了，你那些个大道理一套一套，我说不过你，我只图个清净罢了。你善待他们母女，找个妥帖的人送走就是了，好歹伺候一场，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宋柯连连称是，看宋姨妈不爱搭理他，便只得退出来，递个眼色让妹妹好生照料着，方才退了出来。
　　一时无事。
　　第二天清晨，只听得主屋里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郭妈妈的嚎啕大哭：“我的儿，你怎的想不开，撇下我，可叫我怎么活！”
　　香兰跟在宋柯身边急急忙忙赶到一看，这芳丝竟悬梁自尽了，只瞧见那裙底的绣鞋微微露出一角，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第95章 自尽
　　众人大吃一惊，急急忙忙将芳丝放下来，尸体浑身冰凉僵硬，显是已死了多时了。原来昨天芳丝哭到半夜，央告她母亲再去找宋姨妈求情，郭妈妈却唉声叹气道：“太太凡事都听大爷的，你没瞧见大爷已铁了心了。都怪你这囚囊畜生，瞎心黑眼不说还连累我。离了宋家，咱们娘俩能甚好地方去？咱们家那几个亲戚哪个能靠得住？”说着恨上来，狠狠打芳丝两下，哭号道：“真是我命苦，竟生了你这么不省心的混蛋玩意儿！让你忍两年，你偏不听，白瞎了这样好的差事和前程。怪道大爷瞧不上你，要饭花子样的下流畜生，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
　　芳丝一听哭得愈发凄厉。郭妈妈嘟嘟囔囔数落半晌，手上却没闲着，将这些年在宋家攒下的梯己都收拾了，那过于贵重不能见人的，便将衣裳里头缝了口袋，贴身带着。她已然将宋家当成后半生养老所在，故而东西极多，林林总总就三大箱子，可这般抬出去就太显眼了，只得挑了最贵重要紧的，盛了一箱。
　　郭妈妈看着余下的东西不禁肉疼，又瞧见芳丝仍对着墙角饮泣，火气又冒出来，又上去打两下，尖声骂道：“现世报！还不赶紧给我收拾东西去！，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连掐带拧的搡着芳丝进了次间。
　　芳丝泪流满面，将箱子打开，一眼便瞧见了那条自己给宋柯做了一半的交领长衣，捧着那衣裳哭得柔肠寸断，又不敢让郭妈妈听见，暗道：“大爷，我的小郎君儿，你怎就这么狠心呢！如今为了一个陈香兰，就将我看成粪土了，急赤白脸的要把我赶出去，我往日里对你的情意好处竟都做不得数了么！”
　　哭了一回，咬牙暗道：“宋家铁了心的不容我，如今万般指望也都成了空，何必回家再受闲气，不如一死干净，至少魂儿还留在宋家，到底是不离开罢了！”
　　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自己平日里最爱的鲜亮衣裳，瞪瞪的瞧了半晌。郭妈妈偷眼观瞧，见房里箱笼都打开了，料想芳丝在收拾东西，便放心去了。那芳丝洗了脸，含泪将衣裳换下，打开镜匣描眉打鬓，梳妆一番，将自己几样贵重首饰全戴在身上，对着烛火呆坐到三更。走到外头一瞧，见郭妈妈那儿灯火全消，显是睡了。
　　便折回去，撕了一条白绸裤结成条，踩着凳子将绫子结在房梁上，头伸进去，脚一蹬便离了地，飘飘荡荡赴了黄泉。
　　清晨郭妈妈梳洗之后来叫门，推门便瞧见芳丝在梁上挂着，先是惊声尖叫，腿一软栽歪地上便尿了裤子。
　　来人将芳丝放下来，只见她穿戴整齐，浓妆艳抹，却抻脖瞪眼，面色青紫，舌头吐出老长，死相狰狞可怖。郭妈妈抚尸大哭，口中“心肝肉”唤个不住，哭一回：“你死了可叫我怎么活！”又哭一回：“不争气的儿，怎就这样赌气死了！”
　　哭得直挺挺厥了过去，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郭妈妈呻吟一声醒过来，一转头看见尸首又哭了个昏天黑地。
　　这厢宋姨妈得了消息，忙忙的扶了宋檀钗的手来，一见郭妈妈抱尸痛哭的惨象，眼泪登时滚出来，宋柯忙上前道：“死相太不堪，母亲还是请回罢，此事我自会料理。”
　　宋姨妈抖着身子，拿着佛珠的手指着宋柯，流泪道：“这，这就是你搅的事……如今闹出人命，你可满意了？芳丝这可怜见的伶俐孩子……”话说不出，捂着脸哭起来。
　　宋柯使了个眼色，宋檀钗便轻言哄劝，将宋姨妈扶走了。
　　香兰默默叹一口气，暗道这宋家真是无妄之灾，哪是赶芳丝走，这又是送银子，又是送首饰料子的，分明是送一尊大神，没想到临了还添了这一桩恶心。她对芳丝极怜悯惋惜，却又可怜她愚蠢——芳丝虽然为奴，在宋家却没吃过什么苦，过得比寻常小姐还体面，日后主人家宽仁送了银子放出去，再找个可靠的人成家立业，日后有的是和美日子，如今却这般轻而易举的丧了命，让她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真个儿太过凄惨了。
　　想上前帮忙，又恐郭妈妈心里膈应她，便悄悄拉了宋柯的袖子，道：“芳丝到底跟别的丫鬟不同，既是在府里死的，若不操持这一层白事，难免让人戳脊梁骨说不宽仁，大爷可有什么章程？”
　　宋柯揉了揉眉心，道：“就按寻常的办罢，纵然母亲看中她，她一个丫头，也不好逾越规矩，事后再多给郭妈妈银子罢了。”
　　香兰一心为宋柯分忧，想了想道：“大爷还是读书要紧，书院的事不能耽误。”
　　宋柯苦笑道：“我要不管，家里谁能担起事？太太不用指望，我妹妹是个闺阁小姐，也不好张罗白事。”
　　香兰道：“你要信得过，我便帮你理一理。”
　　宋柯迟疑道：“你能行？”
　　香兰笑道：“怎么不行？若是办不好，我再向你讨主意罢。”
　　宋柯见香兰笑颜如玉，原本烦躁的心便静了下来，暗道：“眼下宅子里也缺个能料理的人，让她去办罢，实在不成有我收拾就是。”点头应了，又从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暂且不提。
　　香兰便操持起来，将后座的一排房子挑出一间做了灵堂，从库里找了白布，里外装扮，另打发人去买香蜡纸钱等各色物什、棺木等物。
　　宋柯中午回来时，一切都已齐备。他往灵堂里转了一遭，给芳丝上了一炷香，只见郭妈妈目光呆滞坐在灵堂里，任人摆布，仿佛已痴了过去。
　　宋柯回到屋中，香兰正一笔笔对账，见他来了，便道：“连同棺木，一共化了四十两银子，这是细目，你悄悄看。”
　　宋柯打眼一瞧，心下满意。香兰又道：“只是芳丝是在主屋死的，到底让人膈应，大爷从账上支了一百两，余下的钱不如换个房梁，另请了和尚来念经超拔，一来解解心宽，二来也算告慰芳丝在天之灵。”
　　宋柯也因芳丝死在他母亲房里心中不自在，闻言道：“就依你说的办。”去拉香兰的手，道：“这一遭多亏了你，省了我的事。”
　　香兰脸色微红，将手抽回来。宋柯由此更看重香兰，觉着她伶俐可敬，暂且不提。
　　当下，因天热缘故，三日便起经发丧，寄灵于静月庵，丧事办得倒也丰富。宋姨妈免不了又跟着哭了一场，事毕又想将郭妈妈留下来。
　　宋柯皱了眉道：“芳丝死在这儿，娘要留郭妈妈，让她天天触景生情岂不伤心？不如送她去京城里老宅，宋家自会给她养老送终。”
　　宋姨妈一听有理，叹了口气便答应了。
　　却说郭妈妈心里还盼着宋姨妈能将她留下来，谁想一直待到丧事完结了，宋姨妈还没动静。她忍不住跟人哭诉：“我一个老婆子孤苦无依的，不知道日后能上哪儿去……我也是真心离不开太太。”
　　只是她如今住在后罩房，跟宋姨妈难见一面，且如今在宋姨妈身边伺候的是卷华，得了宋檀钗的令，将口封得死死的，又告诫小丫头子，故而郭妈妈哭诉的话一星半点也没传过来。
　　芳丝下葬已毕，宋柯又催着郭妈妈上路，她也不好在留，趁着宋柯不在的功夫，去给宋姨妈磕头。
　　进到内院，只见香兰穿着桃红粉白二色凤尾衣裙，鲜亮得仿佛花儿上的露珠，顾盼生辉，正同卷华说着什么，两人捂着嘴吃吃笑了一回。
　　郭妈妈红了眼，心中暗恨：“若不是这小妖精来，我女儿何至于好端端的就没了性命！如今她活得自在滋润，可怜我女儿死得这样惨……”将满腔的怨毒都迁怒到香兰身上。
　　香兰余光已瞥见郭妈妈进来，见她仿佛这几日便憔悴了十岁，已是满头花白的头发，心中怜悯，却见她目光怨恨，不由惊愕，想了想却又明白了，摇了摇头，暗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她没教好，芳丝何至于到这一步。听小丫头们说，芳丝那一晚哭到半夜，她娘对她又打又骂，兴许芳丝之死也有她娘打骂的因果。她如今恨上我，倒不可不防。”
　　一拽卷华，使了个眼色，卷华扭头瞧见郭妈妈正迈上台阶往屋里进，忙唤道：“妈妈可是要见太太？太太正诵经，容我通禀一声。”忙忙的提了裙子进去了。
　　郭妈妈故意放亮嗓门道：“老奴将要回京，这厢来给太太磕头了。”
　　宋姨妈在屋里听见，忙道：“快让她进来！”
　　主仆两人一见面，自然是泪如雨下，相对垂泣。郭妈妈拭着眼泪道：“都怨我，本是来跟太太磕头谢恩，来了却招太太哭一回。”说着颤巍巍在地上磕个头，哑着嗓子道：“老奴心中纵然多舍不得太太，如今也要去了，保不齐日后就没有再见的日子，太太可要珍重自个儿……老奴……老奴真是……”说着哽咽。
　　宋姨妈却先撑不住了，呜呜哭了起来。
　　香兰站在门外窗户向里偷看，心中暗道：“这郭妈妈真真儿是个能人，简直就是掐住了太太死穴，又会哭又会说，若是三言两语劝得太太心软可就糟了。”皱着眉想一回，轻手轻脚的走了。


第96章 陷害
　　香兰走到后门，见马车已备好，掀开帘子一瞧，只见车厢里装了一只红漆樟木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亲自登上马车，解开捆着箱子的绳儿便要开盖儿。慌得守门的婆子道：“姑娘这是要干什么？”
　　香兰道：“甭拦着我，这是大爷的令，我自有我的道理。”将那箱子盖打开，只见上一层不过是些粗布衣裳，便一层一层的往下翻，果见里头藏了玉胆瓶等名贵玩器，抖开一件棉袄，从里头掉出个布包，拉开一瞧，尽是金银玉的首饰，凤凰朝阳钗、赤金璎珞圈，显见是主子们才能戴得起的玩意儿。
　　香兰微微冷笑，把绿豆唤过来道：“快去把大小姐喊来，说后头出了了不得的事。”绿豆机灵，撒腿就去了。
　　过不久宋檀钗果然扶着珺兮的手来了，一众小厮长随连忙回避，香兰指着从郭妈妈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道：“姑娘快瞧瞧，这是她藏好预备带出去的。”
　　珺兮吐了吐舌头道：“我的乖乖，居然有这么多！”
　　宋檀钗气得浑身乱颤，咬着牙道：“岂有此理，这样的刁奴，活该乱棍打死了再丢出去！如今她人在何处？”
　　香兰道：“在太太屋里磕头呢。”
　　宋檀钗转身便要去。珺兮道：“姑娘别急，先让人把搜出来的东西搬回去罢。”
　　宋檀钗想了想道：“若是有些东西是母亲赏她的，咱们若是都拿走……”
　　香兰冷笑道：“姑娘放心，那最见不得人的，只怕她都随身带在身上呢，方才我瞧见她去给太太磕头，胸前腰后鼓鼓囊囊，夏天的衣裳怎会有如此臃肿的？”
　　宋檀钗一听，柳眉又竖起来。香兰与她小声说了一回，宋檀钗连连点头。
　　且说主屋里，郭妈妈泪流满面道：“老奴原指望能陪着太太日后好歹一处，谁想出了这档子事儿，我那不省心的小畜生给太太添了堵，老奴真是万死也难见太太……”说着连连磕头不止。
　　宋姨妈连忙起身扶了郭妈妈胳膊道：“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起来再说话。”
　　卷华也上去搀扶，郭妈妈站了起来，宋姨妈让她坐，她死活不肯，最后侧着身子坐在宋姨妈脚下的小杌子上。宋姨妈看着郭妈妈佝偻的身子和花白的头发不由心酸，暗道：“原先那么健朗爱笑的人儿，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死了女儿不说，跟我也生分了……”口中说道：“你也看开些罢，大哥儿说了，宋家一定会给你养老送终，赶明儿你看哪个丫头小厮好，让他们认你做干娘，当闺女儿子一样孝顺你一辈子。”
　　郭妈妈摇了摇头，眼泪哗哗淌下来，宋姨妈也跟着掉了两滴泪。郭妈妈用手背抹抹眼睛，对宋姨妈道：“老奴其实心里一直藏着件事，犹豫着要不要讲，可如今就要走了，便只好豁出去说一说，太太若是不信，便罢了，若是信，就留个心眼儿罢。”
　　宋姨妈道：“何事？”
　　郭妈妈朝她递了个眼色，宋姨妈会意，对卷华道：“你先去，告诉厨房中午给大姐儿添个汤。”
　　待卷华去了，郭妈妈便道：“老奴一直觉着那香兰不像个安分的，自从来到咱们家，家里给贴银子治病不说，还把大哥儿的魂儿勾了去。我听罩房里几个老姐姐议论，说大爷给香兰的爹娘都放了籍，原先她家不过个小门户，可这些日子就跟发了财似的，出手阔绰起来，顿顿吃饭有肉不说，还添置了新家具，听说还四下打探，要买房子呢！守门的婆子说香兰从后门回家回得勤，我觉着她是想方设法的从宋家搬银子往家去！太太你想想看，若非如此，她家怎的这么快便有钱了呢？”
　　宋姨妈心里有三分信，但仍迟疑道：“大哥儿过得简朴，房里能有几个钱？大钱都在账上，我虽不管，但也知道一分一厘都要记着。她一个丫头，还能往账上动银子？若说平日里吃穿阔绰了，许是那丫头偷拿了点银子，可买房子抄起来这样大的手笔，倒未必了罢。”
　　郭妈妈急道“太太就是太仁善！也不想想，大哥儿房里虽没什么银子，可还有几样儿贵重的物件，什么白玉尊，狮子鼎，都是老爷留下来的，若是让那丫头偷卖了……”
　　宋姨妈神色这才严肃起来，拍了拍炕桌道：“我省得了，明儿个就让檀姐儿偷偷查查，看大哥儿房里丢了东西没。”
　　郭妈妈道：“不光如此，我瞧着香兰的面相也不好，不是个多福多寿多子的富贵相。”
　　宋姨妈素知郭妈妈有些相人之术，连忙追问：“怎么个不好？我原还瞧着她面善，眉清目秀的，腰细屁股圆，是个宜男之相呢。”
　　郭妈妈故弄玄虚道：“太太有所不知，这等颜色太出挑的女子，反倒不好娶进来，你看她面如桃花色，《麻衣相法》里可说了‘面如桃花者，必妖。’就是说，这样神色像桃花一样娇嫩的，必是淫邪之人，恐生子不早矣，可不是什么有福之相，搞不好会让人资财散尽，穷家破业，还要克人命呢！”
　　宋姨妈一听“克人命”三个字便大吃一惊，忙忙的说：“这可如何是好，她克不克我们大哥儿？”又拉了郭妈妈的手道，“亏得有你，我竟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唉，若不是大哥儿说你在此地成天想起芳丝如何死的，怕你伤心，否则我真舍不得让你这般去了……”
　　郭妈妈心中一喜，刚想说“不碍得，愿意在这儿陪着太太。”便听见门响，宋檀钗扶着香兰的手推门走了进来，见了郭妈妈笑道：“妈妈还在这儿跟太太难舍难分呢？门口的马车早已备了多时了，方才还巴巴打发绿豆来问，郭妈妈何时启程。”
　　郭妈妈心里一紧，忙道：“太太舍不得我，我……”
　　香兰却向前迈了一小步，道：“妈妈赶紧去看看，方才你收拾好的箱子从马车上颠下来，摔在地上，七零八碎的东西撒了一地，小幺儿们要去收拾，我怕人多手杂偷拿了妈妈的东西，便命他们散着，没让再动。”
　　郭妈妈勃然色变，宋檀钗却似笑非笑道：“妈妈给太太磕了头就赶紧去瞧瞧罢。”
　　宋姨妈急忙忙便往外走，到后门一瞧，只见箱子四敞大开，里头除了她和芳丝惯用的那几样钗环及主子赏的玩意儿，其余藏的玩器首饰一样都不见了，箱子底的银票却没动，顿时手脚冰凉，嚎了一声：“哎哟！挨千刀的畜生们！”
　　却听背后有人冷冷道：“妈妈这是骂谁呢？”只见宋檀钗走来，命左右的婆子道：“去按着她的胳膊。”又对玥兮珺兮道：“去给我搜一搜。”这二人上前便往宋姨妈衣襟里掏，一摸果然是硬的，浑身连着摸出十几样贵重的首饰。
　　宋檀钗脸色阴沉，指着一个宝石戒指道：“这分明是太太的陪嫁，我这就去问问她，是不是赏了你了。”
　　郭妈妈腿都软了，痛哭流涕道：“姑娘饶命，好歹给我个体面罢！”
　　宋檀钗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命道：“把她捆起来扔到马车上。”
　　郭妈妈嚎啕不止：“姑娘饶了我罢！”
　　宋檀钗大声道：“还不赶紧把嘴堵上！”
　　有人往郭妈妈口中塞了块抹布，七手八脚的捆成一团。
　　香兰问道：“姑娘还打算把她送到京城里？”
　　宋檀钗微微蹙了眉：“这样的人送到老宅里也不安心，我是想卖了她，就怕母亲不答应。”
　　香兰默叹一声，这郭妈妈纵然可恶，可如今死了女儿，孤身一人，倒也着实可怜，既然已将人打发走，只要日后远远的不再相见就是了，何必做绝。便道：“听说当初老爷去世，郭妈妈始终伺候太太左右，这些年到底也有些苦劳，若这样卖了，传扬出去也说宋家不仁慈，听大爷说过，他还有个侄子在扬州，不如把她送到那儿罢。”
　　宋檀钗点点头，对赶车的道：“别往京城送了，直接送到扬州郭妈妈侄子府上，告诉她侄子，好生看管，不得让她再到宋家来！若看得住，每年宋家给五两银子；若看不住，也要他自己掂量掂量。”
　　她二人正站在马车跟前，方才郭妈妈听宋檀钗说“想卖了她”等语，怒得双目都将要瞪出来，口中“呜呜”的，浑身挣个不住，可后来又听香兰说让人送她到扬州亲戚家里，顿时便怔了，她万从没想过，已到这个地步，香兰还为她说上一句话。只觉浑身瞬间没了气力，死了一般瘫在马车上。
　　其实她自个儿心里也隐隐明白，芳丝自尽怨不得香兰，可她只有找个人恨，才能舒服好过些。若不是香兰来到宋家，她们母女便还是好好的，做着二层主子，吃喝穿戴体面光鲜，大爷虽看不上芳丝，却始终和和气气的，再磨上一两年请太太做主，大爷迟早都能将她收房。可如今呢？
　　芳丝被装殓进棺材孤苦伶仃的葬在地底下，宋家连她上吊的房梁都换了，众人团团围着香兰，就如同当初团团围着芳丝一样……
　　郭妈妈闭了双眼，泪滚滚的涌了出来。


第97章 挑明
　　郭妈妈已被送走，宋檀钗回来禀明宋姨妈道：“郭妈妈改了主意，要去扬州投奔她侄子，女儿想着她孤苦无依，身边再有亲人照料颐养天年也好，每年宋家再送些银子，也算是个心意了。咱们家已替芳丝办了丧事，做了法事，又善待郭妈妈，天大的人情至此也该换完了。”
　　宋姨妈叹气道：“这般也好。”看见香兰站在门口，想起郭妈妈临行前跟她说的话，仔细打量，果见香兰生得面若桃花，心里不由堵得慌，暗道：“她一来，就因着她的原由让大哥儿赶走了我身边最可靠的两个人儿，郭妈妈说得极是，这不是穷家破业又是什么？”对香兰添了几分不喜，挥手道：“你们去罢，我要歇歇。”
　　宋檀钗便和香兰退下，暂且不提。
　　经此一事，宋檀钗却发觉香兰稳重可靠，逐渐亲近起来，时不时一处做活儿玩笑，倒也相宜。宋檀钗对宋姨妈道：“原瞧着香兰不过是生得貌美些，如今经了事才知道是个温和妥帖的人，谈吐见识比那些千金小姐还强呢。”
　　宋姨妈哼道：“小门小户家的，能有什么见识？”
　　宋檀钗道：“娘可别这么说，前些日子我发觉厨房的媳妇子偷拿家里的东西卖了赌钱，还亏空账上采买的银子，我怒极了就要把她赶出去。香兰知道便拦了我，道：‘我知道姑娘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可这仆妇已有悔意，她婆婆跟了宋家里几十年了，如今也过来巴巴的求情，若这般把人赶出去，恐怕寒了一众老仆的心，不如给她换个差事，今后再犯便发落到庄子上罢。’我想想觉着有理，便把人换去洗衣裳了，香兰又说：‘洗衣裳是个受累不讨好的差事，她若认认真真做下去，便不枉费姑娘的苦心，日后还可以用；她若做不下去，姑娘轻轻松松把人从府里打发出去，也没人会挑出理来。’又嘱咐我这事不宜声张，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有下人在议论说我宽厚，碰上这样的奴才还知给个悔过的机会，是怜下的。那媳妇子洗了几天衣裳，自个儿便撑不住告病了，我便把人打发到庄子上，这没费力气便成全个好名声，还把那宵小之辈赶了出去，你说这不是有见识是什么？娘还怀疑她心性，让我查哥哥房里的东西，哥哥房里一样儿东西都没丢，就连平日里用些散碎银子都记着帐呢，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郭妈妈临走时顺了家里这么些东西，若不是香兰，只怕就让那个老刁奴卷包跑了呢。”
　　宋姨妈背过身，显见是不爱听，宋檀钗也便不在提了。
　　却说日月如梭，夏日将尽，转眼便已立秋。
　　香兰将一盆茉莉搬到屋里，把窗子放了下来，轻手轻脚给宋柯端了一碗汤，放在他案头，宋柯正做文章，把笔放在青花瓷笔架上，把汤端起来闻了闻，道：“今儿是排骨汤？”
　　香兰道：“枸杞排骨汤。今儿早晨就用文火熬着，肉也都软烂了。”手脚麻利的将书层层叠叠码好。
　　宋柯道：“太太那屋送去了么？”
　　香兰道：“玥兮送去了……唉，我不知什么地方讨了太太的嫌，太太总不愿见我似的。”说着叹了口气。
　　宋柯皱起眉头，原来宋姨妈前一阵子总和他提起香兰品性不好，后来品性的事不再提了，转而说香兰有个“穷家破业”的面相，不能留在家里云云。他听了随口应付几句，听得多了便道：“娘是从哪儿听来这些个无稽之谈，香兰品性我最清楚不过，房里的散碎银两和铜钱从来没见她动过，娘不信去问问玥兮、珺兮。还有什么面相，纯粹是江湖术士之言，小时候还曾有人说我活不过两岁，如今不也平安长大成人了？”
　　宋姨妈从此便不再说，他以为此事就揭过了，没想到宋姨妈仍耿耿于怀。宋柯仔细想想，他娘倒是在意这些鬼神怪力的论调，便打算过几日携全家上甘露寺拜佛，到时候给寺里和尚些银子，让他当着宋姨妈的面好生夸赞香兰的面相，也解解宋姨妈的疑心病。便道：“没什么，她就是因为郭妈妈走了不自在，你旁的不必多想。”
　　香兰又默默叹息一声，自己怎能不多想呢？她如今慢慢谋划和宋柯的良缘，出身已是差了一层，倘若宋姨妈再不喜欢她，便是难上加难了。
　　宋柯看着香兰站在他身边把写废了的纸一张张收拾起来，那素手纤长，指甲透明光润，露着一段雪白的腕子，便去握香兰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来，悄悄在她白嫩的脸上偷了个香，见香兰耳根红了，偏又不让她走，轻轻捏她的指甲道：“别人在指甲上染凤仙花，你怎么不染？”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二人耳鬓厮磨已然颇有情意，香兰却仍有些羞涩，想将手抽回来，宋柯却攥着没动，只得道：“染那劳什子做什么，怪俗气的。”
　　宋柯笑道：“染不染都好看。”在手里摩挲端详着，道：“你这一双手巧得紧，前一阵子给我做的香囊，上头绣了个枫叶和鸣蝉，精致得跟什么似的，俢弘见了就抢，幸亏我夺得快，否则那香囊定让他抢了去。他问我是谁做的，我说是在外头买来的，他还硬让我给他买一个。”
　　说着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看了看道：“这花样子画得也好，竟有七八分‘兰香居士’的味道。”
　　香兰一怔，道：“你也知道兰香居士？”
　　宋柯笑道：“谁不知道呢？画技出了名了，意境也有趣儿，坊间有高价兜售其人作品的，可许多人瞧了都说形似神不似。听说你爹跟她有过些交情，手里有些他的画作，还有人跟我打听，想买上几幅呢。”
　　宋柯的笑容便如同三月的春风，夏日的细雨，看着他眉毛微挑，眼睛和嘴唇都变成弯弯的半月，香兰心里的忧愁瞬时随着那笑容烟消云散。
　　宋柯仿佛自言自语道：“你叫香兰，他叫兰香居士，香兰，兰香，这人不会是你罢？”他本是玩笑而言，抬头却见香兰含笑着不说话，仿佛大有深意，不由惊疑道：“不会真是你罢？”
　　香兰靠在宋柯身边，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刷刷点点，片刻一只小虫儿便跃然纸上，趴在宋柯名字落款旁边，扬着长长的须子，活灵活现。
　　宋柯大惊，拿起来看了又看，仿佛不认得香兰似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遭。
　　香兰笑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
　　宋柯半晌惊叹道：“真的是你？”
　　香兰在宋柯身边坐下来，道：“小时候在静月庵里跟师太学的，如今卖得上银子不过因为有趣儿，倒不是画技精湛。如今告诉了你，可得给我保密，若别人知道这画是丫鬟画的，只怕卖不上高价啦。”
　　宋柯摇了摇头：“他们那些文人墨客要知道这画出自美人之手，只怕价格还要涨上几倍呢。你画里俗中有雅，雅中有俗的意境寻常的便比不上。难怪你家里要买房置地，兰香居士如今改画大幅，一张画便要五十两银子，抵得上坐堂掌柜一年的例银了。”他看着香兰，颇有些惊喜，却不知怎的，心里又十分惶惶。
　　香兰却慢慢肃正了脸色，挺直了腰道：“既然给你交了底，便是要交代明白。你救我一命，这个恩情我千劫万劫难报，这些时日相处……我……”语未说脸便红了，咬了咬牙：“我确实对你有情意，可是，我也不愿与人为妾。你门第清高，我不过个婢女奴才，卖身契还攥在你手里头，原不配跟你说这样的话，可如今我也斗胆讲一讲，若你无意明媒正娶，我自加倍还你当初赎我出来的银两，放我出去。你救我的大恩我永远铭记心上，日后必有所报。”
　　宋柯抿了嘴不言。
　　他如今是真心喜欢香兰，这女孩儿温和凝练，骨子里却极强韧，总是默默的关心体贴，事事帮他想得周全。原先他喜欢她容貌性情，如今便离不开她，想日后长长久久的在一处。原先他便觉着香兰这样的品貌为妾便委屈了她，如今她又有如此才情，只怕是断不肯屈就人下的了。香兰模样性子都好，若有个稍微体面些的出身，哪怕是个官家出身的庶出女儿，或是个地主家的闺女，他也要千方百计求娶来，而如今说香兰的爹娘已是良籍，可到底是奴才种子。且他又有志向，为了振作家门，最好是娶一房娘家得力的妻子……
　　宋柯默默的看着香兰，忽而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和脸颊，那手有些颤，仿佛想碰她，却又纠结不敢。
　　香兰不言，一双明澈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道：“这几日我母亲恰好身子不好，我跟大爷告个假，先回去伺候两日。”说完打开门出去了。
　　宋柯独自坐在房里，看着纸上那栩栩如生的小虫儿，呆愣愣的一动不动。


第98章 犹豫
　　香兰收拾了两三件衣裳，将平日惯用的梳洗物什也用包袱装了，嘱咐了玥兮几句便挽着包袱走了出去。宋柯站门前，从镂雕的花菱缝隙里看着香兰穿着藕荷色的纱衫，摇摇的裙摆和头上那乌压压的髻，斜插的珐琅嵌宝钗垂下的滴珠一摇一晃。
　　她穿过拱门，身影便消失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后面。
　　宋柯双手攥紧了拳，仿佛心尖上塌了一块。
　　却说香兰回了家，身上也懒懒的。今日她豁出去跟宋柯交了底，虽不后悔，可心中到底忐忑，仿佛有一团巨石压在胸口似的。她母亲薛氏自然无病，香兰不愿与宋柯尴尬相对，方才编了个由头出来。
　　香兰提了裙子上楼，楼上是她回来惯住的地方，只见房里已焕然一新，屋角多了一个梳妆台，窗上糊了五色的纱，另有一不大的书案，可上头各色颜料纸笔一应俱全。再往床上看，只见铺了崭新的锦缎被褥，坐上去松松软软。
　　薛氏提了一壶茶上来笑道：“屋里新添的几样可喜欢？是你爹去邻村找了相熟的木匠打的，原先我还肉疼银子，可你爹说如今咱们家有余钱了，不该再委屈你。我们还在城南相中个院子，价格倒不贵，一明两暗，不大不小，还是半新的，主人家要去山西，便将宅子贱卖，可我跟你爹还犹豫着，虽说不贵，可也要一百二十两银子，这些日子攒的银子便全花销了。”
　　香兰打起精神道：“明儿个我再画两幅便是了。”
　　薛氏道：“你爹说了，你画山水不如花鸟虫草卖得快，且越少越金贵，小幅的便宜，卖得快些，有一大幅挂在店里标价五十两，如今还没人买呢，你爹说买这样的画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早晚有卖出去的日子，若是卖了那幅，家里就有余钱，再买房子心里也不慌张，还能有余钱添置家具，把屋子再修缮修缮。”
　　香兰想了想道：“若价格便宜就先买来，租出去也好，别白白错过机会。”
　　薛氏一叠声应着，又絮絮说些琐事，不过是邻居家长里短。香兰却早已神游天外，暗道：“若是宋柯答应，日后相谐一处，也是我的造化；若是他不答应……”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回，只觉头痛欲裂，终咬牙暗道：“若是他不答应，也是人之常情，我自己便赎身出来，长痛不如短痛，早早分开总好过绑在一处日夜相见，备受煎熬。”心里虽这样想，泪却忍不住滚下来，慌忙背过身去擦。
　　薛氏浑然不觉，听见楼下有人敲门便忙忙的去了。香兰坐床上怔了一回，忽听楼下有喧哗之声，顺着楼梯走下去一瞧，只见陈万全吃了个烂醉，让小夏相公架着往里屋去，薛氏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痰盂，恐是怕陈万全再呕出来。
　　香兰连忙去那盆打水，夏芸听见动静回头一瞧，见香兰站在他身后，一袭淡雅衣裙，衣襟上绣着折枝桃花，如同清晨的露珠似的。他登时便痴住了，定在原地不能动，薛氏催了一催，这才如梦方醒，把人往屋里头架。
　　陈万全浑身酒气，醉醺醺一头扎在床上，香兰拧了热毛巾给她父亲擦脸，将靴子脱了，把床上的被子拽过来盖好。薛氏在一旁问道：“怎么好端端又吃醉了？”
　　夏芸道：“今天大掌柜的孙子办满月酒，陈叔多吃了两杯，回来倒在街上恰被我看见，我便将他搀回来了。”
　　薛氏念了声佛。如今陈家喜事多，陈氏夫妇脱了籍，陈万全又独自攥着香兰的画儿卖，赚进不少银子，一时来讨好的人便多了起来，今儿个这个请吃酒，明儿个那个请喝茶，更有滔滔不绝的吹捧。陈万全本就骨头轻，这厢更飘飘然起来，加之他又收了几件古玩高价卖掉，赚了些银子，便愈发得了意，吃酒更没个餍足。
　　香兰到了碗热茶给陈万全灌下，陈万全翻了个身便鼾声如雷。香兰将门掩了，退了出来。薛氏在外头正对夏芸千恩万谢，又要拿晾好的腊肉让夏芸带回去。
　　夏芸推辞道：“街里街坊的，陈叔帮了我不少忙，只不过扶他回来，算不得什么。”一边说，眼角一边去瞥香兰。
　　薛氏笑道：“这些日子你来来往往的，也帮了不少忙，自然要好好谢你。”说着硬把腊肉塞到夏芸手里。对香兰道：“这几日你爹买家具回来，小夏相公都过来帮着搬捡收拾，还不快谢谢他。”
　　香兰上来道谢，夏芸连称不敢，道：“上次下雨，姑娘借我伞，我帮这点子小忙也不算什么。”原来夏芸是借帮忙之机来见一见想来，谁想每次都没能碰上，心中不由失望，可今日碰上了，却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好再留，只得告退。
　　香兰亲自送到门口，门打开，夏芸刚迈出一脚，便停住顿了顿道：“我已通过院试，如今已是秀才了，再过两日我便要参加乡试。”
　　香兰正满腹心事，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不由一怔，便道：“恭喜小夏相公，预祝金榜题名。”
　　夏芸笑道：“借姑娘吉言，等高中了请你们一家子都去吃酒。”说着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香兰。
　　香兰登时便明白了几分，面色微窘，含糊道：“那小夏相公慢走。”
　　夏芸见香兰脸上升起薄薄的红晕，以为她羞涩，心里倒升起一丝甜意来，拱了拱手告了辞，走到胡同口见到个行乞的花子，还掏出几文钱来放到那破碗当中，瞧着那花子带了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又多给了几文。
　　香兰看了默默点头，暗道：“虽说这小夏相公是个有几分迂腐气的书生，倒也是个有善心的人，他家境清寒，要抄书补贴家用，却能拿钱出来布施，倒极为难得了。”她关上门，只听薛氏在她身后道：“小夏相公是个好的，我跟你爹有些做不了的活儿，他便过来搭上一把手，别看是个小书生，倒有膀子力气……”
　　香兰想起夏芸的目光，颇有些不自在，对薛氏道：“日后还是别再让他来，若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岂不是对不起他？况且我又未嫁，他总上门上走动，与我的名声也有碍。”
　　薛氏一怔，以为香兰在意宋柯，怕宋柯知晓不悦，便连忙道：“是了，日后便少来往罢了。”
　　香兰点点头，转身提着裙子上楼，一时无事。
　　却说过了两日，宋柯仍无动静，既没有打发人让香兰回去，也没有只言片语。香兰从忐忑沉郁到焦躁难安，最终诵了一通经文，又写了两幅字才平静下来。她已然想通了，今生她不过是个有些姿色的丫鬟，纵然有些才情，命运却如江上浮萍一般，如今能从林家出来让父母脱籍，已是天大恩赐，旁的再奢求便不该了。宋柯若要求娶贵女，实是理所应当之事，如今她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初呼风唤雨的高门贵女，又怎配得上官宦人家出身的宋柯。
　　如此心中便安稳了，每日只管在房中作画。
　　而宋柯这两日仿佛失了魂魄，只是日日盯着香兰临行前画的那只小虫儿发呆。听见玥兮敲门道：“大爷，马已经备好了，今日去不去书院？”
　　宋柯强打着精神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文房四宝，见到那文具套子又怔住。那文具套子是香兰做给他的，上头精心绣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以比喻文人风雅。
　　当日香兰做好套子的时候，正是她身体初愈，拿着那东西好似生被嫌弃了似的，说：“这几日赶制的，针线有点糙，大爷别嫌弃，拿着用罢。”
　　宋柯瞧了瞧香兰有些讨好的笑、消瘦的脸颊和单薄的肩，他本意是让香兰再多养两日，谁想她竟如此惴惴，巴巴的捧了针线来。他知道香兰自进了林家便处处小心，忍气吞声，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却尤为心酸。便将那文具套子拿过来看了看，只见精美别致，显见是费了好多功夫，他爱不释手又忍不住训两句道：“身子还没好利索便做针线，严重了怎么办？”见香兰垂下头，便咳嗽一声，道：“唔，这上头绣的花倒是精致。”
　　向外一瞥，只见香兰仍垂着脸儿不说话，小手捏着衣角，一副惴惴不安模样。宋柯暗道：“她刚来家里，只怕事事小心，生怕惹主子不快，她好容易做了针线给我，我本该多夸夸才是。”
　　便将声音向上提了提，欢快道：“还是你细心，这文具套子大小正合适，上头绣的梅兰竹菊取得意思也好，样子也是外头没见过的。”
　　在一瞧，却见香兰仍低了头不说话。便又将声音向上提了提，胡扯道：“还有这只蝴蝶绣得也好，恰落在兰花上，李商隐作诗云‘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你这个还应了典故呢。人人都道江南‘慧绣’一绝，我瞧着你比那‘慧绣’绣得还好！”
　　却见香兰肩膀一抖一抖的，忽见她仰起头，脸色通红，还憋着笑，道：“是不是我一直低着头，大爷便要将这针线夸成稀世难求的珍品了？”她心里却柔软，再世为人，宋柯性子仍未变，萧杭便是这般，对谁都不忍说重话，前世她头一次给萧杭做帽子，没想到竟做小了，他也是这样闻言软语哄她，一句一句将那帽子夸成天上有地上无，把她哄得咯咯直笑，两人都说这帽子留给他们的孩子戴……
　　宋柯一怔，无奈的摇头，脸上却也带着愉悦的笑，一抬眼，却瞧见香兰灵动的笑容和满眼的温柔情意，心便酥软了，默默的握住她的手，香兰挣了挣，却不曾甩开。他想去亲一亲香兰白瓷般的脸颊，却又怕唐突了她……
　　宋柯犹自沉溺往事之中，此时又听玥兮来叫门，方才回魂，应了一声，想起身便走，可看了看那套子，一咬牙，终又抓在手里，走了出去。


第99章 贵客
　　宋柯一上午有些昏沉，只觉大儒所讲字字句句都仿佛风过耳似的，一走神看见香兰做的文具套子，心里便好似有把尖刀刺上一刺，过后又恼怒上来。暗道：“陈香兰，你个小妮子怎就赶在秋闱之前给我出了这样一道难题，让我有一时半刻清净都不成！你不过个丫头出身，又怎的不愿意为妾了，你我情意甚笃，我又有恩于你，你竟忍心离开我不成？我若是偏不放你出去，把你留在身边，你又能如何？”可随后又泄气，暗想道：“是了，她容貌风韵都好，聪慧伶俐不说，还会一手好丹青，这样的才情学问，又怎会甘心情愿给人家作妾……我就算留住她，她不愿意又能怎样，天天仇恨相对，还不若就此不相见了……”
　　林锦亭坐旁边看着宋柯一时怒目而视，咬牙攥拳，一时又精神萎顿，愁眉苦脸，便踢了宋柯一脚，低声道：“奕飞，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往常你上课欢实着呢，两只眼盯着大儒都能瞪出窟窿来，今天瞧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说着坏笑起来，“莫非是害了相思症？”
　　宋柯瞪了林锦亭一眼。这时云板声响，他便将书本草草收拾一番，道：“今儿个身子有些不爽利，头有些疼，回去躺躺。”
　　林锦亭忙道：“那快让罗神医给你去诊脉。”接着又笑嘻嘻道，“若是相思症也好治，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找个媒婆给你提亲去。”
　　宋柯没好气道：“我这病，罗神医治不好；这相思病你那媒婆也治不了。”说着便走了。
　　林锦亭不过随口一说，压根不信宋柯真个儿看上了谁，自顾自嘟囔道：“我看不是有病，他今儿个是吃错了药了。”
　　宋柯命小厮牵过马来，便骑了马回家。可不知怎的，鬼迷心窍似的骑到宋府后街，来到香兰住的阁楼底下，仰着头往上看。只瞧见阁楼上的小窗用石狮子依着支起来，挂着湘妃竹帘，随着风轻轻摇摆，却不知那窗里的人正在做什么，是画画还是梳妆，或是做什么针线……
　　小厮侍墨瞧瞧他主子脸色，暗想：“这是香兰姑娘的家，莫非大爷想姑娘了？怪道天天魂不守舍的。”便低声道：“大爷，要不小的去叫门，让香兰姐姐出来？她回家也有几日了，咱们正好接她回去。”
　　宋柯摇了摇头，他虽想见香兰，可此刻心情正烦乱，若见了香兰又要如何说呢？便叹一口气道：“回去罢。”
　　却不知香兰正躲在小楼的竹帘子后头，悄悄的看着他。只见宋柯仍是风雅如玉之姿，眼巴巴的盯着这窗户看。香兰心头发酸，却见宋柯又走了，便默默叹息一声，慢慢退了回去。
　　宋柯拨转马头往回走，见迎面走来个身量高挑的白面书生，也不放心上。待快到宋府后门的时候，便回头看了一眼，竟瞧见那书生去敲陈家的门！
　　宋柯立刻勒住马。
　　薛氏出来应门，脸上挂着笑，对那书生极稔熟，两人絮叨说了一番，那书生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薛氏，薛氏起先不肯收，一番推脱后终于收了下来，又款款说了两句告别，方才关了门。
　　那书生却不肯走，揣着手站在楼下往上瞧，出神的盯了好一会儿方才转回身。正撞上宋柯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书生自然是夏芸了，这两天得了一罐子好茶叶，便巴巴的给陈万全送来，借机见香兰一面，谁知薛氏连门都没让他进，心中不由沮丧。一回头瞧见个公子骑在马上，生得俊眉朗目，风度翩翩，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身边还跟着个牵马的小厮，显见是富贵人家出身的。
　　夏芸见那公子一直打量他，脸色阴沉沉的，心中不由疑惑，却见那公子忽然一拨马头便走了。
　　宋柯转回到府前进了门，翻身下马，心中郁郁，更添了八九分烦躁。那书生的眼神他一看便知在打什么主意，他怒得喘不上气，又想去问香兰那书生是谁，认识多久了，她是否是中意了那人，才要想法子离开他。
　　正疾步往里走，却瞧见院里停着马车，因问道：“谁来了？”
　　门子原就想通传，但见宋柯一回来便一脸怒容，便不敢上前，此刻见他问起了，忙道：“是显国公家的内眷来做客，太太说等您回来便往前头给长辈请安。”
　　宋柯点点头，回到房里换了见客的衣衫，用毛巾擦脸预备见客，暂且不提。
　　屋中宋姨妈和显国公夫人韦氏正相谈甚欢，宋姨妈笑道：“本该我们先去府上拜访，倒让妹妹先到我这儿来了。”
　　韦氏笑道：“都是拐弯抹角沾亲带故的，谁先看谁不一样呢？我们这也是回到祖宅来瞧瞧，在金陵也不认得谁，上次在林家咱们一见投缘，尤其这两个女孩儿也玩得相宜，便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宋姨妈笑道：“这自然。”
　　韦氏又道：“十一二年前，在京城的时候，咱们两家也是常走动的，当时宋老爷是我们老爷的座上客，还带着小公子到家里玩，我们府里几个哥儿、姐儿做寿，都得过宋老爷的墨宝。真个儿是写了一手好字。”
　　宋姨妈怅然道：“可不是，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孩子们一晃长大了，咱们都老了，我们家老爷……”说着眼里便泛出泪光，又觉着贵客在场不可放肆情绪，便强笑道，“瞧我，净说这些话做什么。”一叠声吩咐丫鬟重新摆瓜果茶点来。
　　韦氏忙道：“不必那么周到，来这儿就为了说说话，叙叙旧……说到孩子，你们府上的哥儿也十六七了罢？”
　　宋姨妈提到儿子登时便心花怒放，含笑道：“可不是，过了年就十七了，跟我们家老爷一个稿子里刻出来的，他爹去了之后，可吃了不少苦，带着我们孤儿寡母的出来自立门户，读书却上进，已经是秀才了，今年秋闱便要考举人。不是我夸嘴，我们大哥儿学问好着呢，每回院里头考试都是甲等，若不是前两年为了家事耽误了他，他只怕早跟我们老爷一样考了进士。”
　　韦氏脸上含笑而应，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不过才十七岁就想考上进士？她当买菜那般简单呢。本朝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的一个手就能算出来，她儿子不过有些才学，哪就如此托大。”口中却道：“还是老姐姐有福，得了这样的儿子，后半生就有靠了。”
　　这句话正撞宋姨妈心坎里，顿时笑个不住，又见郑静娴坐在右下的椅子上，捏着帕子，虽生得不够柔美，却也是个美人，端得一身大家气派，没口子赞道：“妹妹别说我，你也是有福的，瞧娴姐儿真个儿好相貌，通身的气派我见过的小姐没一个能比上。可有婆家了？”
　　韦氏叹道：“没有呢，也是愁人。”
　　正说着，宋柯走了进来，拱手施礼道：“晚辈见过夫人。”
　　韦氏还是头一遭见到宋柯，见他仪容俊美，如皎皎朝阳，身穿一身桑染色的直缀，系着莲花腰带，愈发风度不凡，惊喜道：“这孩子，这样的品格，我们家那几个哥儿都要比下去了！”左看右看都觉着好，对宋柯立时慈爱起来，殷殷笑道：“不必叫我‘夫人’，怪生分的，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姨妈，我唤你一声外甥，都是合情理的。”
　　宋柯抱拳应下。宋姨妈又介绍郑静娴，宋柯作揖以“妹”称之，郑静娴起身回礼。
　　厮认完毕，韦氏又细细问宋柯都读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去哪个书院，先生是谁。宋柯本想在前头虚应一下便回去再细细琢磨香兰的事，没料到韦氏拉住他问个不住，他也不好驳贵客的面，口中只好客气应对着。
　　那宋姨妈本就看自己儿子是一朵花，她深居内宅，平日也没个机会夸耀，如今见有人识货，便格外兴奋起来，应和着韦氏的话，将宋柯从里到外夸说一番，夸得连宋柯都坐不住，耳根红了起来，连连给宋檀钗打眼色。
　　可宋檀钗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反而跟他挤挤眼睛，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韦氏听宋柯小小年纪又管着铺子田庄，看他的眼神便又柔和了两分。
　　一时话说完了，宋柯方才告辞出来，到院中见院里的桂花开了，想起香兰曾笑着跟他说：“等到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儿开了，就摘些做桂花酿。市面上的桂花酿又甜又闹，我做得清香些，到时候揉着桂花酿做些糕饼，不知多么好吃呢。”他盯着那桂树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叹了口气往回走，到垂花门处，忽瞧见一方帕子飞到他脚下，抬头一看，见郑静娴同一个丫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
　　郑静娴往日里都是英气打扮，不过穿些玉蜀色、千草色的淡色衣裳，发髻也是简简单单梳上一梳，脖子上一个赤金项圈，便不再有旁的首饰。而今日却穿了件桃色的大镶大滚满绣芍药花衣裙，头上细细密密的梳着髻，垂着赤金滴珠小凤钗，脸上用了些脂粉，这一打扮便将她浑身的英气柔和了些许，倒是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模样了。
　　宋柯知这等女眷不该私下见外男，一愣神的功夫，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已上前拾了帕子，郑静娴反倒落落大方，对宋柯一笑，道：“奕飞兄只怕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往我府上来过呢。”


第100章 拜访
　　宋柯自然记得，他爹宋芳是显国公郑百川的座上客，他五六岁的时候便被带着去显国公家行走。郑静娴小他一岁，还是个四岁的奶娃娃，她眉眼像她爹，小时候五官未张开，像个小子似的，却偏偏爱追在他身后头跑，叫他“奕飞哥哥”。女眷之间打趣，说：“娴姐儿这么喜欢柯哥儿，莫非日后想当他新娘子？”郑静娴挑着浓眉瞪着一双大眼道：“当就当，这有什么！”众人便一番大笑。
　　宋柯觉着无趣，他本就是还魂而来，并非个孩童，对于这种口舌间取乐并不在意，可郑静娴粘他，到底也有些烦恼。后来年纪渐大，男女七岁便不同席，郑静娴便被拘在深闺里不见外男了，偶尔一见也不过惊鸿一瞥。如今相逢，郑静娴已出落成端庄大姑娘模样，眉宇间倒是英气未改。
　　郑静娴也默默打量宋柯，再见他是在林家的园子里，他带个小童儿站在一丛竹子旁边往拢翠居望，那身靛蓝斗纹的衣裳衬得他像一棵笔直的松，又淡得像天边的云彩。郑静娴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她小时候常去府上做客的“奕飞哥哥”，她的心便“怦怦”乱跳起来，眼睛便再也离不开，直到宋柯走了还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如今她瞧着宋柯，不知怎的，觉着脸有些烫。
　　宋柯作揖道：“隔了许多年，实是不敢相认了。”
　　郑静娴侧身福了福，笑道：“我父亲还时时提起宋大人，说他学问好，英年早逝实是可惜，说他的独子幼年就诗书过人，不知如今怎样了。”
　　宋柯连忙行礼道：“劳显国公惦记，改日必登门拜访。”
　　这不过是句客气话，郑静娴却立刻道：“我父亲如今就住在祖宅，明儿个就有空，我回去便和他说你要来，让他不要出门。”说完便行礼告辞了。
　　宋柯一怔，无奈着摇了摇头。这位郑小姐脾气性子仍然未改，小时候便霸道，如今大了犹甚，即便上门拜访，也要正式写了拜帖递上去，择日再上门，郑静娴却一句话给这事做了主。
　　玥兮和珺兮一直在外书房院门后说话，方才这一番正落到二人眼里，彼此对了个眼神。玥兮低声道：“显国公的千金倒是个胆子大的，在人家里就敢私下见大爷，也不怕名声传出去有碍。”
　　珺兮撇撇嘴道：“我瞧着她巴不得让自己名声有碍，趁机赖上大爷呢。你瞧她看咱们爷的眼神就知道了。”
　　玥兮急忙捂了她的嘴道：“可不能浑说。”
　　珺兮道：“她都敢这样看，还不准我这样说？”想了想道，“这个事儿得跟香兰说一声，她跟大爷彼此有意，郑小姐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今后嫁进来，香兰八成要吃亏，告诉她早有个防备。”
　　玥兮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珺兮道：“人都上门了，还没一撇？”
　　玥兮想起方才郑静娴看着宋柯热切的目光，便不再说话，当下把绿豆叫来，道：“去后街找香兰，跟她说显国公的太太和郑姑娘都来了，两人夸了大爷半天，郑姑娘还让大爷明儿个去家里见她爹爹。”说完给绿豆抓了一把钱。
　　绿豆拿了钱去了，到后街敲开陈家的门，把玥兮的话跟香兰说了一遍。香兰是个聪明人，登时便明白了，给绿豆抓了一把果子，道：“我知道这个事了，替我好好谢谢你玥兮姐姐。”暗想道：“林家的三个姑娘，还有显国公的郑静娴，都看上了宋柯。这也不怪她们多情，深闺里的小姐，这辈子能见到几个外男呢。何况宋柯生得俊美，风度卓然，这等风华世间少有，又有学问才干，即便家里如今落魄，也有无数情窦初开的小姐们倾心了。”慢慢在一张椅上坐下来，想道，“显国府绵延三代，如今虽不如当初显赫，却也是正经的勋爵之家，这一代出了一两个人才，虽不多倒也支撑住了门庭，郑静娴是填房韦氏唯一所出之女，又极受显国公疼爱，若宋柯真娶了她，仕途之上便乘了东风之力了，想来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罢。”
　　默默长叹一声，将手中正给宋柯做了一半的鞋收进箱笼里，“咔嚓”落了锁。
　　却说宋柯第二日清晨便拿了拜帖去郑家祖宅。门子将他引了进去，自有婆子带路，将他引到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道：“老爷正在写字，令闲人莫扰，公子请稍等。”
　　宋柯道：“不妨，不敢叨扰长辈。”提着礼物在院子里站着。心中暗道：“显国公好大的谱，即便是晚辈，如今上门来，若无要事便应召见才是，不过是写几个字消遣，却让人站在院子里等，当年沈首辅权倾朝野都没这样的架子。”
　　屋中，郑百川站在书案后，手里提着一只毛笔在纸上刷刷点点。他已五十多岁，两鬓生出华发，因袭祖上的爵位，一辈子养尊处优，曾任过御史，后告老不做，镇日里簪花斗草，写诗弄句以消遣时光。
　　他抬头看了看，只见郑静娴悄悄站在门前从门缝往外偷看，不由咳嗽一声，垂下眼帘道：“看什么看？不过让他等一会儿你就着急了？”
　　郑静娴撅着嘴走过来，一把抱了郑百川的手臂道：“是我让他来家里拜访爹爹的，如今让他在院子里站着，不是打女儿的嘴嘛。”
　　“胡闹。”郑百川把笔放下瞪了郑静娴一眼，“哪有上赶着让人到家里来看望的。”昨天他妻女去了宋家，回来便对宋柯赞不绝口，他一问才知道，敢情儿这母女一个相女婿，一个相夫君去了。他倒不是迂腐之辈，这般去瞧瞧倒也没什么，只是宋柯这一房自宋芳一死便江河日下了，勉强还有以前的底子撑着，虽说勉强算个官宦之后，可也上不得台面。他郑百川的女儿比不得金枝玉叶可也是个千金小姐，就相中这么个人家让他心里十分不喜，故而今天便故意怠慢宋柯。
　　郑静娴不依了，将郑百川手中的毛笔一夺，跺着脚道：“这大字什么时候不能写，偏赶这一时，爹爹快赶紧让他进来，快点快点！”
　　郑百川唯有对这老来女没辙，只得挥了挥手，叹口气坐了下来。
　　宋柯正站在院子里神游，脑子里还满是香兰的事，忽见门一开，郑静娴正站在门口，嫣然一笑道：“久等了，快请进罢。”
　　宋柯一怔，心里明白了几分，一抱拳进了屋，只见郑百川正坐在书案后头，一张略微发福的圆脸绷得略紧。宋柯深深作揖道：“晚辈宋柯拜见郑老公爷。”
　　自宋柯一进屋，郑百川便觉其风采夺人，脸色便缓了两分，正仔细打量却瞧见郑静娴跟他挤眉弄眼的使眼色，便咳嗽一声道：“快请坐。”
　　宋柯便在左下手的太师椅上坐了，笑道：“此次匆匆而来，未准备上等的东西，家中有一方古砚，也算名家之作，尚可把玩，请郑老公爷留着鉴赏。”
　　这一项又投中郑百川好风雅的脾气，脸色又缓了一分，还未说话郑静娴便抢白道：“你这个礼物送得好，我爹就喜欢砚台，家里上上下下加起来得有上百块呢，他一准儿欢喜得紧。”
　　郑百川暗叹一口气，对宋柯道：“我这小女被娇宠惯了，有些无法无天，还请不要见笑。”扭头又瞪了郑静娴一眼，她一吐舌头退到旁边去了。
　　宋柯心说：“可不是娇宠惯了，见外客的书房，她一个姑娘家竟不知道避嫌，也不知这显国府是什么规矩家教。”脸上却笑道：“令嫒心直口快，是个爽利性子。”
　　郑百川便与宋柯一长一短的寒暄了两句，见宋柯对答得体，举止从容，心中默默点头，又感慨道：“原与你父亲甚有交情，在科道时政见相投，他时不时来我府中吃酒论文，不知多么痛快，谁料到竟阴阳两隔，真是不胜唏嘘了。”
　　宋柯道：“家父生前常赞郑老公爷忠君爱国，又敢直言相谏，骨风是最让人钦佩的，在政见上对他也多有启发。”心中冷笑道：“郑百川是只老狐狸，我爹一死便同我家断了联系，与我爹这些年的交情，末了我们孤儿寡母最难的时候也未出头拉上一把，绝非德厚可交之人，若不是郑静娴非让我来，我才懒得拜访，此番只能虚以委蛇的应付了。”
　　宋柯这话却说得郑百川心里痛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倒是你后生可畏，听说下个月便要下场科举，准备如何了？”
　　宋柯刚欲开口，郑静娴便已走过来道：“爹爹，听说今年金陵乡试的主考官是江云江大人，曾是爹爹提拔上来的，不如爹爹去封信，让他压几道乡试的题目罢。”说完看了宋柯一眼，脸有些红，又赶紧别开了目光。
　　这一遭不光郑百川沉了脸，连宋柯都把眉毛皱了起来，心说：“郑静娴这话说的，好似我这次来便是要找郑百川走后门要科考题目似的。”登时心中不悦。却不知这郑静娴虽是个冷傲清高之人，实则骨子里如同炭火似的热烈，她既看中了宋柯，便不遗余力帮其谋划，只是年纪尚小，又受宠爱惯了，加之关心则乱，未免失了方寸。


第101章 矛盾
　　郑百川沉着脸道：“科举之事乃是为天子选拔人才，国之重事。尤以本朝，考纪之严前所未有，你休得说这等昏话！”
　　郑静娴登时便下不来台，宋柯道：“郑老公爷所言极是，晚辈虽不才，却也想凭借真才实学下场一试。令嫒聪慧，怎不知当中厉害，刚才所言只不过说笑两句罢了。”他口角含笑，态度蔼然，两句话便把方才尴尬之气缓了下来。
　　郑百川微微点头，暗道：“宋芳生前便是个温和君子，如今他儿子倒也有乃父遗风，小小年纪是个会说话观色的。如今他尚无根基，若是个可造之材，我倒不妨提携一把，拢个人脉自是不错的。”态度便殷切了两分，笑道：“秋闱就在眼前，你四书五经应是通读透了罢？”
　　宋柯笑道：“不敢说通读透了，圣人之言倒也思悟许久。”
　　郑百川道：“有何心得说来听听。”
　　宋柯道：“自古读书便不能一味痴读，若不解其中三味便是纸上谈兵，别说寒窗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无济于事。读书关键在悟，譬如《中庸》，须用整个身心去印证，体会，感悟，方有所得，不可一味寻其逻辑线索。待你悟通，悟透之后，逻辑便自在其中了。原先我年幼无知，读书时有好多不明之处，盖因其时于世事所历不深，于生命所悟不透也。待世事洞明，生命透悉之后，道自明矣。”
　　这一番侃侃而谈，郑百川捻着胡子，脸上微微带了笑意，又问了宋柯几句，宋柯亦对答如流。郑静娴倒也安静，站在一旁侍茶，郑百川几次使眼色让她退下，她也装作没看见。她瞧着宋柯谈论学问的模样愈发心折，脚仿佛生了根，一动都不能动了。
　　郑百川心中默默叹气，可也只能随她去，心里却打算同韦氏说一说郑静娴教养之事，等回京便从宫里请一位教养嬷嬷来好生教一教规矩。
　　宋柯学问好，出口成章，郑百川一试便知，随后转了个话头，道：“我已十几年未回家乡，如今回来倒是动了乡情，可也是‘乡音未改鬓毛衰’了。”
　　宋柯笑道：“郑老公爷春秋鼎盛，何需言老。江南乃富庶之地，与京城相比又是别样繁华，如若心安，处处是吾乡。小可也是刚刚在江南置了些产业，两三间铺子，有些比在京城赚得还好些。”
　　郑静娴道：“听檀妹妹说过，你如今辛苦，不但要读书，还要操持家中之事，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便尽管来，都是世交，我们也能帮衬一二。”
　　这话确实是好话，却又惹得郑百川和宋柯不悦。郑百川暗道：“宋家倒是个大族，可当初也是宋芳依附着显国公府，怎就论上‘世交’了？”宋柯则想：“原先没有显国公，我们宋家也未求着谁，过得也算平静。这郑小姐虽是好意，可总让我‘求’着显国公，倒是没白的落我脸面了。”
　　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含笑。郑百川端起茶碗送客，宋柯起身告辞。
　　待宋柯一走，郑静娴立时缠了郑百川道：“爹爹看他如何？”
　　郑百川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就你话多！”
　　郑静娴皱着眉：“谁让爹爹待他冷淡来着。”又不停追问爹爹觉着他如何？他有学问才干又和气，我瞧着他是个有担当的云云。
　　郑百川觉着宋柯虽不错，可宋家家底太薄，便不想理睬郑静娴，奈何女儿聒噪不停，只得搪塞道：“等他考了功名再说罢。”
　　郑静娴皱了眉。她是个聪明人，瞧出她爹的意思是不满意宋柯的，她也知道宋柯如今待她不过出于礼数，暗想着：“从小到大我说的事，我爹便没有不同意的，慢慢磨他就是了。只是宋柯……我定要让他对我另眼相看，宋家眼下式微，等他考取功名，我定要我爹帮他谋一个好前程，让他知道娶我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多少好处。哪怕他对我感恩戴德也不能如此不温不火！”
　　却说宋柯从郑氏祖宅回来，迎着秋风深深吐了一口气。显国公早年凭军功封了勋爵，不过是个末流，后因拥戴八王爷起事有功，颇有圣眷。宋柯并不喜郑百川为人，当初他家与显国公府上交好，倒也颇有几分情义。后来他爹去世，生前好友不少来吊唁相帮，显国公府只应景似的送了些白事之礼了结，下葬那天只派了个庶出的儿子，此后便再无往来了。他要分家出来，族里群狼环饲，争相夺他们这一房家产，他曾投帖子求到显国公帮忙，谁知去等了几回，不过是枯坐，门子一律以“老爷朝中繁忙，未曾归家”为由，将他打发了。
　　他今日来，虽是因郑静娴一句话不得已而至，却也存着不想让郑百川看轻的心思——当年闭之门外的旧交之子，如今过得体面，往后再不用卑下，求到你跟前了！却不想郑静娴倒三番五次帮了倒忙。
　　郑静娴小儿女心思他已瞧出来了，若她不是郑百川的女儿，出身贵族，他势必加以权衡考虑……他当初便对林家二姑娘林东绮有意，也曾私下出言点拨过他妹子宋檀钗，奈何秦氏是个精明的，心中另有打算，两人不咸不淡打了个哑谜，便将这一节揭了过去。况且时至今日，他身边忽然有了个陈香兰……
　　香兰仿佛他前世已故的妻子沈氏，让他从心底生出亲近之情。前一世他与妻子举案齐眉，却因发配流放生死相守，情意虽短，却铭心刻骨，他原也爱慕他表妹，然沈氏偷偷省了自己的口粮喂他，又变卖全身首饰为他寻医求药，照顾他家人，他心中满是感激与说不清的怜爱，过了些时日，他表妹便成了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见了香兰，竟有要将自己亏欠沈氏的情分全补偿她身上的念想。
　　他觉着自己日后放了香兰的籍，再抬举她做贵妾，两人一处，这一生长长久久的相伴。谁知香兰却不甘愿。这些日子有时候他烦恼上来也想：“不如就丢开手算了。”可一动这个念头心里好似被一把尖刀捅了又捅，难过得要命。有时候又发狠：“我偏把她扣在手心里，她不愿为妾又能如何？”但想到香兰骨子里的烈性便消了这个念头，况且，他真个儿不愿让她伤心。
　　而今日有了郑静娴这档子事，宋柯却忽然有些豁然开朗——前世他娶沈氏时，曾悄悄在屏风后头见过她，只觉对方端庄清秀有大家之风，方才情愿。婚后，沈氏果然为人和气妥帖，稳重大方，故而他觉着娶了贵女便有莫大的好处。若换成郑静娴呢？宋柯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他又骑着马走到宋府后街，停在陈家门前，又抬头往那窗子看去。想到昨日有个书生站在楼下往上偷窥香兰的闺房，宋柯便心头冒火，一夜都不曾好睡，今日他定要好生问一问香兰才是。
　　他正准备翻身下马，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薛氏挎了个竹篮走出来，见了宋柯登时愣了，仿佛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忙忙的往屋里让道：“宋大爷，快屋里请！屋里请！”一边进屋朝楼上喊了一嗓子：“香兰！宋大爷来了！”满面堆笑着跟宋柯道：“宋大爷快屋里坐，家里杂乱，实在不堪招待贵客。”
　　宋柯下马，把缰绳交给侍墨，忽想起自己冒冒然往香兰家来竟什么礼物都没拿。侍墨猜出宋柯心思，低声道：“马鞍上的兜子里装了一包点心，原是怕大爷中途饿了带了垫肚子的。”
　　宋柯低声笑道：“你个猴儿，回去赏你。”便拎着点心进了屋。
　　这厢薛氏已忙开了，麻利的用抹布将桌椅抹了一遍，张罗着重新摆果品。宋柯笑道：“薛婶子不用忙，我过来办事，顺路瞧瞧香兰。”一边说着，眼睛一边往楼梯上头看。
　　薛氏赔笑道：“是呢，我方才还说她该回去府里当差了。”又忙跑到后头烧热水沏茶。
　　此时听见脚步声，香兰款款的走了下来。她头上梳了个倾髻，插着两三支翠玉簪子，身穿苏芳色绣白梅的褙子，配着嫣红色的袄裙和汗巾，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她神色恬淡，对宋柯万福施礼道：“请大爷的金安。”
　　宋柯只觉两三天未见，香兰仿佛与他疏离了不少，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冲口而出的话是：“今儿个我来接你回去。”旋即心里又懊恼，如今他仍犹豫不决，这般把人领回去又该如何说呢？可他心里忐忑不安，仿佛他再不将人拘在身边，香兰便会离他而去似的。
　　香兰静静看了宋柯片刻，轻声道：“你可想好了？”
　　宋柯苦笑，似是不敢看香兰一眼，摇摇头道：“未曾想好。”
　　香兰道：“那你过来……”
　　宋柯定定的看着香兰道：“我忍不了了！”
　　香兰一怔。
　　宋柯道：“我忍不了了，这两日我看不进书，睡也睡不安稳，总在想你在做什么，心里头可曾念着我。你说的事……我未曾想好，可若不让我见你一见，我便觉着自己将要疯了。”


第102章 进京
　　香兰万没想到宋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心里掀起风浪，喉咙如同哽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宋柯握了握拳，只觉心跳如同擂鼓，他舔舔干燥的唇，道：“你……能否先随我回家去？等科举之后，我必将给你答复。”说完微微屏住了呼吸。
　　香兰一双明秀的眼睛瞧着他，仿佛盈满了明澈的秋水，就这样长久的凝视，宋柯忽觉着自己已经懂了她的心，可继而又觉着自己不甚明了。
　　他有些慌，伸手去拉香兰的小手。此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作响，里间传来茶具碰撞的声音，薛氏端了托盘出来道：“宋大爷，家里简陋，没什么好茶，前儿个有熟人送来一罐子新茶，您先尝尝味道。”
　　宋柯只得将手收回来，讪讪坐回椅上，香兰亲手将茶奉到他跟前，瞧见他悻悻的脸色，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偏宋柯偷瞧见她乍然微笑的脸庞，不由呆了，口中随意应着薛氏的话，眼睛瞧着香兰，一刻都离不开，直到香兰提了裙子上楼，方才将目光收回来。
　　幸而薛氏一心忙着翻腾家里最好的吃食摆给宋柯，不曾发现他二人异样，口中只絮絮问候宋柯家里情况。
　　宋柯心不在焉答了，仍暗自琢磨着香兰方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捧起茶喝了一口，没留意又烫了嘴。正狼狈着，听见楼梯“吱呀”的声音，香兰已挎了包袱走下来，清清淡淡道：“大爷不是要接我家去么？”
　　宋柯大喜，忙忙站了起来，道：“正是，正是。”生怕香兰反悔似的，对薛氏道：“家中还有事，我便不多留了，赶明儿个再来探望。薛婶子若是念着香兰，尽管打发人来家里送信，让她回来住几日便是。”
　　薛氏口中千恩万谢，送二人出门。
　　待回了宋家，宋柯先到宋姨妈处请安。回来时只见香兰正收拾书房，他在书案边坐了，装模作样的拿了本书，余光却看着香兰在屋里忙碌，他的心这才“咚”一声落了地，觉着又踏实又安稳。
　　他清了清嗓子道：“茶。”
　　香兰便到后头茶房里端了一盏温茶来，放在宋柯跟前。宋柯端起来喝一口，微皱了眉道：“怎么是温的？”
　　香兰一边离去一边道：“方才滚热的茶没烫够，这会子还要再烫一下不成？”
　　宋柯微窘，却拉住香兰的手，半晌才道：“日后莫要赌气回家去，凡事容我想个清楚明白。”
　　香兰点了点头，其实她回了家也隐有些后悔，眼见乡试就在眼前，她心头一急偏挑了这个时候挑明，若累得宋柯考不上功名，她也难辞其咎。
　　宋柯见她垂着头，一副乖乖的模样，心里便喜上来，低声道：“昨儿个庄子里孝敬来四盆菊，一盆胭脂点雪，一盆玉壶春，一盆玄墨，一盆粉旭桃。每朵花都有碗口大，绣球似的好看。你去挑两盆，剩下的让小幺儿给太太那屋端一盆，给我妹妹送一盆。”
　　香兰道：“呸！有好东西不紧着你母亲妹妹，倒让我先挑，传扬出去别人岂不嚼舌根子。”
　　宋柯笑道：“屋里就咱们俩，谁能传出去？再说，你不是擅画么，留下两盆喜欢的，画下来也是个消遣。”见香兰不说话，便又咳了咳道：“你瞧我对你多好……天底下你还能再找到我这样的么？”
　　香兰微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
　　宋柯道：“我既然对你这般好，你便同我说说，昨儿个往你们家去的那个穷酸书生是谁？”
　　香兰一怔：“穷酸书生？”
　　“就是高个儿，有些瘦的那个。给你家送了东西，还同你母亲说了半晌，末了站在你家楼下往上看，不像个好人模样。”宋柯皱着眉头，浑然忘了他自己也曾在陈家楼下往上瞧来着。
　　香兰想了想，依稀记得薛氏说过夏芸昨天来了，往她家送了一罐子茶叶。她看了宋柯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还没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你穿得这般光鲜整齐，倒不像去书院读书的模样，莫不是拜访老丈人去了？”
　　宋柯听得香兰话中有醋意，便又喜了喜，道：“什么老丈人，头疼得紧。”便将宋家与显国府的过往说了。
　　香兰想了想道：“你们男人外头经济仕途的事我不大懂，可有一节却是明了的。若人不善必有报应，只是可笑世间人将它当做耳边风放了。既然显国公是个凉薄之人，与他不可深交。”
　　宋柯点头道：“是，若非郑小姐强人所难，硬要我上门拜访，我对他们家历来敬而远之。”
　　香兰暗道：“郑百川当年佯装与我祖父交好，私底下暗中勾结八王爷起事造反，乱扣罪名铲除异己，陷害忠良，他对宋家不闻不问倒也在情理之中。郑静娴虽对宋柯有意，也只怕是流水无情，心思白费了。宋柯纵然一心奋发向上，却也不屑与龌龊之辈为伍。”
　　正神游，只觉宋柯捏了她的手道：“我已告诉你了，同我说说，那个穷酸书生是谁？”
　　香兰道：“他不过是我家原先的邻居，抄书写字托我爹爹找卖家罢了。”
　　宋柯皱着眉道：“此人獐头鼠目不像个好的，日后少来往罢！”
　　香兰故意道：“听说他打小儿便是读书奇才，今年也要乡试，宋大爷还是好好念念书，别回头连那獐头鼠目之辈都考不过，便白白丢脸了。”
　　宋柯愤愤道：“我怎会连他都考不过？告诉我他名字，等考过放了榜，我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排在我前头！”一边说一边拿了书来看。
　　香兰微微含笑，扭头去看墙角那四盆菊，心中暗叹道：“也罢，便等他考过之后再说。”
　　闲言少叙。八月中旬，宋柯考了乡试，回家昏天黑地睡了两天，第三日起床便又拾了书本继续苦读。待九月发了桂榜，宋柯高中解元，宋家上下欢喜，宋姨妈老泪纵横，立即奔到佛堂给佛陀菩萨和宋芳的牌位磕头，免不了又掩面痛哭一场。宋檀钗也喜气盈腮，宋姨妈拉了宋檀钗的手道：“阿弥陀佛，等大哥儿中了状元回来，你便能说一门好亲事了。”宋檀钗红了脸儿，垂了头不说话。
　　这几日前来宋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大到林家、显国公之类与宋家原本便有旧的，小到当地的乡绅、员外，更有听闻宋柯未曾娶妻，想嫁女儿或是保媒拉纤的。宋柯倒也不烦，一一出面应对，自然免不了各色应酬。因林府送的道贺表礼太过贵重，还亲自登门谢了一谢。除却郑百川打发管家送来的文房四宝等表礼，郑静娴又偷偷打发小厮送了一把极昂贵的佩剑。宋柯推辞不收，命人直接送到郑百川手里，郑静娴此后便没了声息。
　　忙完各色俗务，宋柯便收拾行囊，带着侍墨预备上京了。
　　香兰将吃喝用的各色东西满满的装了一箱子，又细心检查了几遍，坐在榻上发呆。时值十月初，已颇有些凉意。屋中燃着暖香，门口和窗子上也挂起厚厚的毡帘。
　　宋柯从外头进来，看见香兰发怔的模样，便在她身边坐下来道：“怎么闷闷不乐的？要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便带你去京城可好？宋家在京城还有一处老宅子，虽不大，却有专门的人看着，你还没去过京城，散散心也好。”
　　香兰皱了皱鼻子道：“京城的冬天不知多冷，我便不去了。再说我要走了，你妹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行呢？”
　　宋柯道：“林家两个太太都说了，我进京去，她们便接我母亲妹妹到林家住，可别人家怎么及得上自己家自在？若她们俩要去，你便将门户锁好了，把丫头们叫到房里头说笑解闷才好。晚上就别再作画了，当心熬坏眼睛，红木匣子里我又放了一百两银子，若有急事便先支取用着。”
　　香兰一一应了。又道：“箱子里的大毛衣服，手炉脚炉都包好了，你路上用。还有笔墨纸砚也都是你惯用的那一套，换洗衣裳带了六套，若不够便去京城再添置。另有两盒子糕点，怕路上的吃食不干净，若饿了便取来垫垫肚子。你太要强，可凡事都有定数，尽力了就好，要紧着自己身子，别太惦念家里，我们只管把门关起来过平静日子罢了。”
　　宋柯道：“是了，若有急事，便去林家找林家三爷，他总能帮衬一二。”说着将香兰一把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衣锦还乡。”
　　香兰点点头，眼窝有些发酸。
　　宋柯一伸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支她常戴的一根老银簪子，道：“这东西给我，先当个心念儿。”
　　香兰笑道：“就这簪子是我惯用的，你还拿去，你用的荷包、文具套子、腰带、脚上穿的鞋，哪一样不是我的针线，巴巴的要那簪子去。”
　　宋柯挥了挥簪子笑道：“只有这一样是你身上常戴着的，回头考试的时候，我用它来绾发。”又款款说了些衷肠的话儿，方才去见宋姨妈和宋檀钗。
　　众人在宋府门前自然又是一番离愁别绪，宋柯嘱咐了好几句，又去嘱咐家中当差的下人仆妇，方才上了马车，掀了帘子摇摇的挥手走了。
　　香兰不曾凑前，只远远的躲在街角张望，见宋柯的马车越来越远，方才收拾心情转复回来，想起宋柯临行前对她说：“等我回来，便好生办你我之事。”遂关起门一心一意等宋柯归家。
　　不成想宋柯离家这短短几个月，却狂风骤起，风云变幻。


第103章 回家（一）
　　却说宋柯走了之后，不几日林家便来人，将宋姨妈和宋檀钗接到府里头小住。香兰却松了一口气。宋姨妈沉闷，对她不理不睬，她与之相处也不甚自在，宋檀钗倒是与她有些亲厚，奈何又是个极爱多想的人，香兰同她说话句句都要陪着小心，在一处说笑觉着累得慌。如今这二位一走，香兰便松快下来，只料理家务，在书房看书习字，间或摊开纸笔画上一幅，和玥兮说笑几句打发时光。
　　陈万全夫妇终将城南的院子买了下来，因余下的银子还要留着过年，便将院子草草修葺收拾了一番，未添新家具，陈家东西少，择了吉日，两辆驴车便将东西都搬了过去。
　　当日香兰回家看了看，只见四四方方一个小院子，一明两暗，屋子不大，却干净整齐，像个体面的小户人家了。薛氏将东厢设成香兰闺房，当中绣床锦被，撒花软帘，梳妆镜台，窗前的书案笔墨，墙上的山水字画，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姐卧房。
　　香兰东摸摸、西摸摸，只觉自己见过所有的豪门香闺，都不及这小小的一间温馨可爱。她推开窗子，只见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长长的葡萄架，薛氏犹自念叨着：“我还说在院里养上几只鸡，你爹爹非说弄脏了地方，不让养呢。”
　　香兰道：“回头弄只狗儿来，也好看家护院。”
　　薛氏道：“明儿个就弄一条来。”喜滋滋道：“当时掏银子的时候只觉着肉疼，可真个儿住进来，却觉得这银子花得值了。我头一回住上自己的屋子，你爹昨儿晚上做梦都笑醒了。这些日子喜气洋洋的，又琢磨着再收些古玩回来卖了。”
　　香兰掏出五两银子私房钱塞给薛氏道：“这五两拿去买些锅碗瓢盆，你和我爹也该做两床新被褥，咱们家喝茶的杯子也掉了瓷儿，用了十几年，也该换换新了。”
　　薛氏还要推辞道：“快过年了，银子你留着买件新鲜衣裳……”
　　香兰道：“我还有呢，娘拿去用罢。搬了新家，怎能不置备些东西？再说要过年了，你们也该做身新的，如今你和我爹已脱籍了，不该让人小瞧了去。”
　　薛氏觉着有理，方才把银子收了。母女两个又一同说些私房话。
　　不多时，夏芸带了礼物来恭贺陈家乔迁新禧，陈万全满面堆笑，殷勤的往屋里让。
　　香兰从窗子偷眼望去，只见夏芸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缎直缀，腰间缠了同色腰带，退去粗布衣裳，加之脸上春风得意，登时比平日显得又精神了几分，是个有身份读书人的打扮。
　　薛氏忙忙道：“小夏相公也中了举，考了一百二十九名，如今可是一位举人老爷！”
　　香兰一愣，前些日子她镇日围着宋柯打转，变着法儿的做吃做喝，操持家里。夏芸是谁，早让她扔到脖子后头去了，竟然忘了他也要乡试。便道：“一百二十九名，排名却在后头。”
　　薛氏道：“你道谁都是宋大爷呢，一考就是魁首，小夏相公已是很了不得了，衙门里的典史大人都特特来恭贺，说看中小夏相公才华，要召他去县里头提拔栽培呢。如今夏家可不同，马上就要改换门庭了。”说着又叹口气，“小夏相公也有些志气，典史大人看中他，他都推辞了，要进京赶考。也罢，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谁知道日后能有什么造化呢。”
　　香兰心道：“如今政治不清明，八王爷是个昏聩的，只知巧技淫乐，朝堂上阉党当政，又有谗臣弄权，若非有大机缘，寒门子弟哪有出头之日。夏芸即便考上进士，若无钱银人脉，也难谋到官职，何况进士岂是容易考的。”轻轻摇了摇头。
　　一时薛氏去招待客人，香兰便在屋里收拾，将箱笼里的衣裳一件件叠整齐，又拿了油纸去糊墙。
　　夏芸这一遭来是存了炫耀之心。原先陈万全因夏家贫寒，对夏芸也总是淡淡的，如今夏芸成了举人，陈万全自是热情万分，脸上一直堆着笑。夏芸心中舒坦，心中虽瞧不上陈万全，可脸上却挂着笑意，与陈万全寒暄。他想看看香兰，谁想香兰竟未曾出来，心中不由失望，想问又问不出口，只略坐坐便走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如今出息了，他要有意，倒也配得起香兰。”
　　陈万全瞪了薛氏一眼道“胡说什么！他再出息能有宋大爷出息？宋大爷是相中咱们家香兰了，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薛氏又叹一口气道：“宋大爷出息了是不假，可能娶咱们香兰当正头娘子么？倒不如和小夏相公省心。”
　　陈万全嗤笑道：“小夏相公当了举人又怎样？家里穷得跟什么似的，香兰要嫁过去就是遭罪。宋大爷可是官宦之后，家底子殷实着呢。何况是宋家救了香兰，还放咱们脱籍，如今我还在宋府领着差事，咱们一家子都得感恩戴德！”
　　薛氏便不再言语了。
　　一时无事。香兰在家住了两日便回了宋府，又过两个月接到宋柯厚厚一叠书信，说他已到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写了些沿途趣事和风土人情，又嘱咐她保重身体云云，香兰将信看了几遍，小心收好。
　　已是寒冬腊月，天气寒冷。香兰探头往窗外一望，只见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雪了，冷风便从窗子钻了进来，她连忙“啪”一下将窗子牢牢锁了起来。
　　林府的朱红的大门“啪”地一声缓缓打开——林锦楼归家了！
　　林锦楼穿了一袭毛皮大氅从门口走了进来，小厮们早已飞奔去报信，口中大喊着：“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三日前，林家接到圣旨，林锦楼剿匪有功，提正四品指挥佥事，授明威将军，另有御赐白马一匹，黄金百两。这一则消息令林家上下震动，老太爷林昭祥登时命摆香案，请圣旨开祠堂祭祖，远近大小官员闻风而动，纷纷上门道贺，一时林家门庭若市，族中的长辈也纷纷打发人来贺喜。
　　众人原以为林锦楼要再过一年半载方能归家，万没想到今日忽然回来，不由惊讶，全府都忙碌起来。
　　林锦楼不慌不忙，将马鞭交给吉祥便往里走。吉祥乖觉，问道：“大爷可要先回知春馆梳洗，换身衣裳再见长辈么？”
　　林锦楼淡淡道：“不必。”径直去给林老太爷、林老太太磕头问安。林昭祥对长孙向来满意，这孩子虽说桀骜不驯，在外头荒唐了些，可心里头却样样有数，才半年便挣了个四品将军回来，再过几年，林家动用些人脉，便可去兵部任个两三品的高官了。
　　林老太太脸上一派慈爱，心疼大孙子一身风尘仆仆，暗自琢磨着大孙子爱妾死了，身边儿没个知疼着热的人，自己身边又两个丫头不错，模样俏不说，还知情达意的，回头她做主送到孙子房里头去，倒要看看赵氏敢不敢说个“不”字。拉着林锦楼的手问长问短，说着说着便又抹了一把眼泪儿。
　　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林长政和秦氏来了。林老太太红着眼眶笑道：“都是爹娘惦记，瞧瞧，等不及儿子登门去请安，自己就到了。”
　　林锦楼立刻给爹娘磕头。林长政见儿子愈发雄威沉稳。不由欣慰。秦氏却看林锦楼眉宇间的风霜，心里发酸，泪便涌了上来，她一哭，勾得林老太太也流泪一场，众人劝了许久方才好了。
　　叙旧一回，林昭祥将林长政、林锦楼父子唤到里屋，林锦楼搀着他在摇椅上坐下，又亲手奉上水烟。林昭祥“咕咚咕咚”抽了两口，问道：“仗打完了？这么快就回来，当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林锦楼冷笑道：“有什么隐情？军队废弛，一群酒囊饭袋，到了战场上不尿裤子才算见了鬼了，军中全是老弱病残，几乎没什么可用的人，军饷也都是空的。我只好用自家人马干了几仗。匪徒虽凶猛，却还没成大气候，可倒有那卖国求荣的汉奸勾结倭寇，从水旱两路夹击。我命人当众杀了五十个，剥了皮吊在桅杆和城门上示众，方才算震慑住了。那些魍魉精魅眼见匪患要平息了，纷纷跳了出来，鼓动圣上派自己人过来抢功，又怕我翻脸，这才升官发财堵我的嘴罢了。”
　　林长政道：“可你这样私自回家也不妥，到底要进京面圣才是。”
　　林锦楼道：“皇上哪有功夫见我？朝里的人也不乐意让我回去，我往那儿一戳，他们还怎么把功劳往自个儿脸上贴？我已奏报圣上，说战时伤情复发，先回家休养，再进京面见圣上。”
　　林昭祥手指点了点摇椅扶手道：“楼儿倒是有分寸，眼下京中局势正乱，连阉党之间都萌生不和，不如再观察些时日。”又对林长政道：“你也是，眼见孝期要满了，回头给你谋个外放，先离开京城是非之地，躲两年再说……咳咳……多少大家望族都覆灭了，唯有咱们家沉沉浮浮不倒，靠得便是趋利避害罢了。”
　　林长政父子点头受教。
　　林昭祥叹口气对林锦楼道：“你二叔虽也在军里，可自家人清楚得紧，他是个庸庸碌碌之人，偏还有野心，倘若他求到你，你万不可帮他行事。”
　　林锦楼点头应下。


第104章 回家（二）
　　待出了屋，早有个老嬷嬷在外候着，将林锦楼引到拙守园。秦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手炉，幼子林锦园在一旁炕桌上描红。见林锦楼进来，林锦园立刻丢了笔，下榻扑过去喊道：“大哥哥！”
　　林锦楼把林锦园举了举，放下来摸摸他的头，笑道：“又长高了。”
　　林锦园咯咯直笑，他方才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粉嘟嘟的一张脸儿，大眼睛又圆又亮，抱着林锦楼的腿，一叠声问道：“打仗有没有趣儿？母亲说哥哥上战场要用大刀的，我也要一把！还有，还有哥哥带我去骑马罢，我要去骑大马！”
　　林锦楼点头笑道：“好好好，回头带你去。”在椅上坐下来。林锦园扭着小屁股立刻往他身上爬。
　　秦氏道：“园哥儿别闹，我有事同你大哥哥说。”
　　林锦园装听不见，胖胖的小胳膊环着林锦楼的脖子，小脚丫一摇一晃的。秦氏只得命奶娘和丫鬟们抱林锦园走，林锦园死活不依，赖着不肯动，林锦楼拍了拍林锦园，口中道：“不走便不走，让他呆在这儿罢。”点了点林锦园的小鼻尖。
　　秦氏便挥手让众人退了，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去打仗，怕你分心，有些事还不曾告诉你……”
　　林锦楼一边逗弄着弟弟，一边淡淡道：“我知道，青岚死了，肚里的孩子一尸两命。”
　　秦氏讶道：“你知晓了？”长吁短叹道，“罢了，也是青岚没福，回头你去给她上炷香，真是可怜见的。”
　　林锦楼低头“嗯”了一声。
　　屋里一时静下来。
　　秦氏轻咳一声道：“我娘家远房亲戚里有个女孩儿，今年十七岁了，生了一副好模样，性子也温柔，等过了年我领来你瞧瞧，若是中意便纳进来，身边也好有个伺候的人。”
　　林锦楼抬头看了秦氏一眼，捏着林锦园的小脸蛋儿道：“再说罢。”顿了顿道：“我要抬举我房里的画眉。”
　　“画眉？”秦氏蹙了眉头。画眉家里着了大火，之后便杳无踪迹了，林家未曾找见人，画眉家里也不曾上门来闹，此事便放了下来。
　　“嗯，画眉。她哥哥把她送到我那儿去了，儿子在外辛劳，全赖她一人照料。”
　　秦氏眉头拧得更紧：“她私自去找你，也没禀告家里一声，这还得了？”
　　林锦楼道：“此事我已罚过了，日后她必然不敢了。”拍拍林锦园的小屁股，把他放到地上，林锦园立刻迈着小腿儿跑出去找奶娘了。
　　秦氏见林锦楼护着便不再说，只问些打仗的事，身上可否受伤等。林锦楼一一答了，又问了家里的情形，秦氏道：“家中一切都安好，没出什么事，就是亭哥儿这次科考没能中举，旁人尚可，你二叔虽不曾说什么，可我瞧着脸色不是太高兴。”
　　林锦楼道：“举人哪是这么容易的，你也能考上，他也能考上，岂不是不值钱了？老三才多大，日后再考就是了。顶不济考不上了捐个官儿做，家里又不是掏不起银子。”
　　秦氏道：“你二叔要的是那个脸面，宋家那小子考了个解元，亭哥儿名落孙山，这两相对比有些扎眼了。他一直想在老爷子跟前要个好儿，可老爷子偏生看不上他，如今亭哥儿未考中，你又升了官，二房恐怕心里别扭着，你说话要小心着些。”
　　林锦楼冷笑道：“但凡二叔少往外头鬼混，少点钻营，多花心思在正经事上，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境地了。”
　　秦氏叹口气，她与二房太太王氏妯娌间交好，王氏同她哭诉过几回，她也只能从旁劝解一番罢了。母子俩又说了些旁的，林锦楼告辞出来，往知春馆去了。
　　赵月婵狠狠将一口恶气咽下，脸上不带出一丝不悦出来，垂着眼帘看着喜鹊在地上摆了软垫，画眉低眉顺眼的给她磕头。
　　画眉头戴明晃晃的金凤含珠钗，穿着滚边猩红缎面云珠袄褂，脖子上带着手指宽的赤金璎珞圈，手上戴着的金镶玉的戒指，比赵月婵手上的那个还好还大，脸上脂光粉艳，衬得整个儿人愈发娇丽，又带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派出来，若是同赵月婵站在一处，一时还真认不出哪个才是林家真正的大奶奶。
　　赵月婵手里绞紧了帕子。
　　画眉礼毕，站了起来，对赵月婵道：“奴当日家中失火，正巧大爷打发人来接，便随着去了，蒙大爷垂怜，抬了姨娘，日后还请奶奶多多教我。”措辞谦逊，可话里却无一丝恭敬之意，反带了挑衅之意。
　　迎霜怒得瞪圆了眼。赵月婵将要把指甲在手心里折断了，脸上仍淡淡道：“那倒是辛苦你了，大爷也是，若是想接个人过去伺候，也不告诉我一声，累得家里找你许久，还只当你死了。”
　　画眉巧笑道：“托大奶奶的洪福，奴倒是命大得紧。哥哥还立了些军功，又升了一级，也是个好事了。”
　　赵月婵只装没听见，道：“如今你回来，又受了大爷的抬举，房子我已命人下去收拾，回头再给你添个伶俐些的丫头过去伺候。”
　　画眉立即道：“不必劳烦大奶奶，大爷回来时已说了，让把东厢让给我住，我也不挑剔，先前伺候岚姨娘的丫头留下来伺候我便是了。”
　　赵月婵冷笑道：“岚姨娘是有了身子，太太才特特拨了三个丫头过去，寻常姨娘身边儿不过只跟一个伺候的，再给你添个小丫头子已是不合规矩了，若想按岚姨娘的份儿，便肚皮争点气罢。”
　　画眉眉头一挑，也不争辩，脸上仍挂了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轻狂了，奶奶可别怪我。”
　　赵月婵将茗碗端起来，阴阳怪气道：“我哪敢怪你，偌大的林家你都不放在眼里呢，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招呼都不打一声，比老爷太太的谱儿还大，我怪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画眉只装听不懂，不答腔，脸上还是笑笑的。
　　赵月婵见她这滚刀肉的模样恨得想去抓花了画眉的脸，可如今林锦楼未归，情势不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此时，林锦楼进了屋，赵月婵和画眉都站了起来，林锦楼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来，问道：“安排妥了？”
　　这话即是问赵月婵也是问画眉。
　　赵月婵冷笑道：“自然妥了，画眉说你答应她住东厢呢，还要原先伺候岚姨娘的丫头。大爷要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要住岚姨娘原先那房子也没什么，可丫头我得问问太太才能做主，生的太太回头说我没规矩。”
　　林锦楼微微挑高了眉头，看了画眉一眼。他是答应抬画眉当姨娘，可从未说过要将东厢给她住，更别提给她原先伺候青岚的丫头了。
　　画眉仍然装傻，只低着头看裙子上的花纹。
　　赵月婵又道：“虽说画眉走是大爷接的，可大爷也好歹跟家里通个气儿，否则这个恶例一开，今儿个你走，明儿个他走，整个家里还要不要规矩，我日后想管束谁，别人来一句‘大爷房里的姨娘还这样呢’，叫我怎么办？”
　　林锦楼又看了画眉一眼。画眉是让她哥哥送到浙江的，可一来一往竟被说成“画眉是让他接走的”。公然在他跟前抖了两回机灵儿，林锦楼心中不悦，但这些时日画眉到底温柔小意，事事伺候妥帖，还有个嘴甜会哄人的长处，林锦楼这才拾了些旧情，如今恩爱还没淡，多少给画眉留脸，便没有吭声。
　　可林锦楼这一眼却将画眉看得心凉，一动都不敢动了。
　　屋中一时静谧。
　　林锦楼终于开口道：“你既想住东厢便住罢，丫头多少就按府里的头例儿。你私自出府，未曾知会家里却该罚。”看了赵月婵一眼道：“你是大奶奶，你做主便是。”
　　赵月婵一怔，登时心花怒放，画眉万没想到林锦楼会这样说，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全然是惊讶之色。
　　赵月婵强忍了得意，道：“回去跪祠堂一个时辰，抄《女训》三遍，再革半年的例银罢。”心道：“你再如何得意，我也是林家的正房奶奶，在我跟前作妖，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锦楼却皱了眉道：“大冬天跪祠堂恐是不妥，这一条免了，其余的照办罢。”赵月婵听他怜惜画眉，心里又恼怒。画眉心头委屈，却也有警醒，林锦楼在她添油加醋的挑唆下，曾不止一次说要休赵月婵回家。可如今见面虽摆了张冷脸，可仍尊赵月婵为正房夫人，她不明白林锦楼这样霸王式的人物为何会对赵月婵退让，可她心里多少不拿赵月婵当回事。加之林锦楼对她又逐渐看重，便生了同赵月婵叫板的心。可方才林锦楼敲打下来，她立刻便明了了，恭顺道：“是，是奴错了，领罚。”起身便拜。
　　此时只听外头有人道：“大爷、大奶奶，老太太赏了两个丫鬟，我把人领来了。”


第105章 回家（三）
　　门口守着的丫鬟挑起帘子，林老太太的大丫鬟雪盏走了进来，笑道：“老太太说大爷在外辛劳，书染过了年又该配出去，便让送两个丫头来，都是在老太太屋里调教的。”
　　林锦楼笑道：“回头我得好生谢谢老太太，这样的小事还替我想着。”
　　雪盏心道：“大房至今无嗣，这怎么能算小事？”瞥了赵月婵一眼，只见她脸色阴沉，顿了顿道，“人在外头，让她们进来给主子磕头？”
　　林锦楼点了点头。雪盏便将门帘子掀开，从外走进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生得一般高矮，一个一肌妙肤，弱骨纤形，细眉细眼；一个略丰腴些，明眸皓齿，袅袅婷婷。气质都是极端庄的。进门便跪了下来。
　　雪盏指着道：“她叫可人，她叫莲心。说起来也巧，可人是书染的堂妹，如今来伺候大爷也是一段缘分了。”
　　林锦楼的眼风在这二人身上溜了溜。美人他见得多了，这二位虽美，却都是大家侍婢的品格，到不了让他惊艳的程度，只觉着赏心悦目，道：“既是老太太赏的，不可跟旁的一样，都按一等的例儿，回头西厢里头单独安排个屋子出来便是。”
　　莲心是个眉眼通挑的，连忙磕头道：“给大爷、大奶奶磕头。”她这一拜，可人也只得跟着磕头，脸上却带了不情愿的神色。
　　林锦楼道：“日后就在知春馆伺候罢。”看了这两个丫鬟忽又想起香兰来，问道，“原先东厢的香兰呢？”
　　赵月婵心中打鼓，脸上却做了漫不经心的神色道：“那小蹄子偷我房里的钗环首饰，让我卖了。”
　　林锦楼原本端了茗碗要喝，闻言手上一顿，双目凌厉，朝赵月婵看过来：“卖了？卖哪儿了？”
　　赵月婵道：“牙婆领走的，我哪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林锦楼冷笑一声，手里的盖碗“当啷”一声扣下来，道：“你好得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越来越能耐了！”
　　屋中气氛骤然一变，雪盏立时缩了缩脖子，心说：“大爷看上东厢的香兰，要抬举，府里头谁不知道，大奶奶转手就把人卖了，大爷那脾气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还是早些走，免得卷入人家夫妻的家务事里头。”因笑道：“人我领来了，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先告辞了。”忙不迭的走了。
　　画眉亲热道：“我来送送雪盏姐姐。”跟着追了出去。
　　可人和莲心跪着一动都不敢动。迎霜心想若是林锦楼当场给赵月婵没脸，让新来的丫鬟瞧见只怕不好，忙上前道：“你们两个随我来罢。”这两个丫鬟怯怯的看了男女主人一眼，爬起来随迎霜去了。
　　赵月婵心里正发闷，画眉私自跑了，回来还给抬了个姨娘，林老太太又迫不及待塞进两个貌美的俏丫头。若是寻常人敢在下人面前落她连忙，她早就使泼了，可对林锦楼却不敢硬碰硬，只冷笑道：“哟，卖个丫头怎么啦？动了你的心肝肺了？知春馆里是我当家作主，怎么就不能发落个该剁爪子的黄毛丫头？青岚死了怎么也不见你吱一声？回来也不去上炷香，可见她白认你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了个种……”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呼呼带风“啪”一声，脸上早已挨了一记，抽得她身子一歪栽在炕桌上，将桌上摆着的茗碗果碟尽数滑到榻上、地上。赵月婵已顾不得，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已是疼得木了。
　　好一回才缓过来，一手捂着腮，不可置信的瞧着林锦楼，道：“你……你打我？”说着哽咽，泪便滚下来。
　　林锦楼满脸阴寒，盯着赵月婵不说话。
　　赵月婵哭喊道：“你威风了，半年不回家，回来头一件事竟然是打老婆！”想与林锦楼厮打又不敢，恨得将桌上余下的碟子碗等尽数摔打在地上。
　　林锦楼上前拎起赵月婵的衣襟，声音不大不小，透着十足的冷酷之意，恨声道：“贱人！青岚和那孩子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如今看在赵家的面子上给你脸，你别找不自在。”
　　赵月婵见林锦楼一脸杀气腾腾，双目中煞气毕现，不由怕了，哭声小了些许，抽抽搭搭道：“我心里怎么清楚了？她自己摔跤掉了孩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真个儿命苦……”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锦楼冷笑，一松手将她扔在榻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却说画眉借着送雪盏从屋里出来，将人送到院门口便折返回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盯着一株老梅出神。喜鹊拿了件绿缎出毛斗篷出来，轻轻覆在她肩上，轻声道：“姨奶奶别在风地里站着，再吹坏了身子。”
　　姨奶奶？是了，她如今终于从“上峰所赠的丫头”熬成姨奶奶了。画眉扶着喜鹊的手慢慢踱回东厢。屋里早就燃了火盆，有一股子暖意。画眉歪在床上，喜鹊手脚麻利的拿来个铜手炉，里面加了两个荷花饼儿，盖好罩子，塞到画眉手中，道：“府里给咱们定例的炭还没拨下来，这是我找茶水间的婆子要的，姨奶奶先凑合着使罢。”
　　画眉慢慢转动脖子，左右将这屋子环顾一圈。青岚死了之后，这房子便空下来，摆设未变，仍是水滴拔步床，挂着绣着花鸟虫草的杏色幔帐，墙角设着檀木梳妆台，床下一张贵妃榻，因入冬铺了胭色绿心闪缎的妆蟒绣堆，多宝阁上摆着三三两两的玩器，就连墙上挂着的《莲塘纳凉图》都不曾变过。
　　一切都还是岚姨娘在世时的模样，因每日有人打扫，纤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在这里住着。
　　她原到这屋里来，看这里陈设豪阔精致，曾不止一次的羡慕。当日青岚就是这般歪在床上，手边的海棠小几子上摆着大荷叶水晶盘子，盛放着时令水果和几色小蜜饯，另有两种果子露调的温茶。吴妈妈和春菱围着她团团忙碌，外头还有香兰和银蝶给她做衣裳！青岚满面含笑，一时劝她吃这个，一时让她尝尝这个。
　　她脸上笑得欢，心里头却发苦！她在西厢住的那一间小房，只不过是东厢里的一个次间大小，屋里不过两三样家具，几件玩器摆设还是赶在林锦楼心情好时讨要来的，虽说吃穿不差，可这上等新鲜的果子糕饼可就轮不上她了。青岚身边又是婆子又是丫头围着转，她身边拢共一个喜鹊。
　　她当时便想，凭什么王青岚那样又蠢又笨的女人有这样的福气！她比王青岚聪明得多，美貌得多，也善解人意得多。她终有一日会住进东厢来！
　　自从她家里失火，她便知道即使她回到林家也得不了好，干脆豁出去，带了未烧成灰烬的几页账本，让她哥哥送她到林锦楼那儿去。林锦楼见她自然大吃一惊，她跪下涕泪涟涟的哭诉王青岚如何因为拾到赵月婵的账本便被害死，一尸两命。又哭诉自己为了保全这簿子，家中怎样被大火付之一炬，求林锦楼垂怜。
　　林锦楼听闻果然大怒，睚眦欲裂，连连骂了好几句“贱人”，将她留下在身边每日伺候。
　　她窃喜，以为有可乘之机，若由此怀上身子在林家便可扬眉吐气了。谁想没过多久，林锦楼又有了新鲜的，将她抛在脑后了，可到底对她还是较原先亲厚些，下属孝敬的绸缎珠宝赏了她不少。
　　等回了林家，她以为林锦楼要收拾赵月婵，故而并不客气，谁知他各打五十大板，并未给她留什么脸面。
　　画眉长长出了一口气。
　　如今她真个儿住进了东厢，却觉着心里空了一块。
　　喜鹊见画眉直眉瞪眼的发呆，唯恐她身上不舒坦，轻声唤道：“姨奶奶，姨奶奶？”
　　连叫了几声，画眉方才回神，喜鹊道：“奶奶身上可是不舒坦？”
　　画眉摇了摇头，忽问道：“东厢这儿好不好？”
　　喜鹊点了点头道：“自然好得紧，姨奶奶怎么问这个？”
　　画眉闭了眼道：“没什么，我也觉着好得紧。”既然已住进来，她便不会同王青岚那蠢妇一样，白白把自己葬送在这儿。她要在林家荣华富贵一辈子！
　　且说林锦楼从屋里出来，见书染在门口等着，便问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摆个香案，我想祭一祭岚姨娘。”
　　书染将他引到后院里一间偏僻的小屋，屋中极冷清，当中供奉着青岚与那孩子的牌位。书染道：“老爷太太说让在家中供奉牌位，因大爷还不曾祭过，便独设了一间。”说着将香火点燃，递到林锦楼手中。
　　林锦楼拜了三拜，将香插到香炉里，又拿了些纸钱，蹲下来烧。
　　书染轻轻关上房门，守在门口。
　　林锦楼看着盆中跳动的火苗，想到青岚和未出世便死了的孩子，心窝发疼。他也算得风流人物，尝遍各色胭脂，比青岚貌美的不知凡几，但青岚是秦氏亲自做主纳进来作妾的，便与旁人不同，青岚老实温柔，百依百顺，他便对她多几分宠爱，若说对那女人多喜欢，倒也谈不上。好歹恩爱一场，如今青岚这么走了，他心里自然难过，可他最心疼的还是那个孩子，竟然这般枉死了。
　　他早就想把赵月婵那贱人休掉，可是朝堂上风云变化，林家正受排挤，只好隐忍不动，赵家又正是得势的时候，贸然动手反惹来祸事，更何况，他还有大事要图谋，如今只能先强压下满腔暴怒，冷眼瞧着赵月婵再得意一时。
　　“贱人！”林锦楼口中暗骂。
　　他抬头看着青岚和那孩子的牌位，火光映红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低声道：“且等上一等，不出今年，我便为你们报仇。”


第106章 外室
　　林锦楼从房里出来，天色已是极阴暗了，零零星星的雪花从天上飘了下来。书染走过来低声道：“大爷是留知春馆还是回书房？”
　　林锦楼眯了眯眼，仰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去哪儿？刚刚拜祭过青岚和那孩子，他实是没有心情在知春馆里呆着，可书房里又太过冷清了些……
　　他对书染道：“命小厮备马，我出门一趟，太太问起来就说我有事务处理，要先回军营，明儿个再回来。”书染连忙应了一声。林锦楼走到门口，忽想到什么，又回头道：“那个叫香兰的丫头，回头找几个妥帖的人打听打听卖到什么地方了，若是卖进窑子或是什么不堪之地，便拿银子赎了，给她寻个出路，也算是给青岚和那孩子积点阴德。”
　　林锦楼向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之说，如今莫名其妙说了这番话，倒让书染有些吃惊，却立即将那惊异之色敛了，垂了头道：“是，待会子奴婢就去找几个人牙子去问问。”
　　林锦楼微微点头，便往外走，口中仍道：“带回来一箱子江浙的特产，你回头给各屋分分，打发人送去罢。”
　　书染跟在身后一叠声称“是”，心中暗想：“大爷也是个可怜的，这活计本该是大奶奶做，如今他们夫妻不和，事情便摊到我头上，日后我出府嫁人，大爷身边儿倒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了。我堂妹可人倒是让老太太送了大爷，她若是个聪明人，我便让她日后替了我。”原来林锦楼虽有霸道性子，却是个待下宽厚大方的，又颇有两分义气，故而跟随他久了的，都愿意为他卖命。
　　林锦楼便带了吉祥骑马出门，走了七八条巷子，在一扇小红门前停下来。吉祥自去叫门，不多时，一个老头儿出来，见是他们主仆，慌忙迎了进来。林锦楼只管往屋里走，早有个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迎上前，满面挂着温柔讨好的笑，一叠声道：“大爷怎么刚回府就出来了？不知用过饭没有？”
　　林锦楼瞧也没瞧她一眼，进屋便扯了个枕头卧在炕上，那女子也不恼，只命人烧水沏茶，重新摆果品，自己则亲手绞了热毛巾给林锦楼擦脸，轻手轻脚的爬到炕上，给林锦楼按摩头和肩膀，扑哧笑了一声道：“爷这是在哪儿不痛快了？进门就绷着个脸，瞧着怪让人害怕的。”见林锦楼不答腔，朝身边伺候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待那丫鬟退下，将袄扣解开，露出里头大红的五色鸳鸯刺绣的肚兜，柔着嗓子道：“哎哟哟，我瞧瞧，脸色阴成这样，是谁给你气受了？跟我说说，回头我扎个小人儿，咒死那个让大爷烦心的，让他不得好死……可我瞧着，大爷倒不是为公事烦恼，倒像是为了什么儿女情长……”
　　这道小嗓子又浓又腻，话音拖得长长的，极为撩人，林锦楼心里一动，一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已滑到他衣襟里，耳边吐气如兰道：“我的爷，你家里供着金陵第一美人儿呢，怎刚回家了就往我这儿来？到底是你想了我，是不是呀？”贝齿不轻不重的啮他又圆又厚的耳垂。
　　林锦楼闭着眼捉住那只手，嘴角微微挑起：“别闹，让我安生一会儿。爷心里正不自在呢。”
　　那女子轻笑道：“我的好人，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不自在……”冷不防见林锦楼睁开眼直直看着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勾引调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锦楼又闭上眼道：“去让人烧热水，我得沐浴。茶换成龙井。”那女子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的去了。
　　这女子唤作苏媚如，原是扬州瘦马，人牙子见她貌美伶俐，便悉心调教，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四岁上高价卖给了浙江盐商吴大鹏做妾。那吴大鹏已五十多岁，痴肥鄙俗，苏媚如无比厌恶，但她心计百出，又肯卧薪尝胆，打起十二分温柔的伺候，于是极得宠爱。苏媚如连哄带骗，连哭带闹，让吴大鹏把她奴籍消了，变成良籍。偏巧这一年，吴大鹏中风卧病在床，眼见着快要不行了，苏媚如衣不解带的日夜伺候，做足了贤妾的功夫，暗地里却偷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背着人卖掉折成银两。等吴老头一蹬腿，吴家族人为争夺家产你死我活的时候，苏媚如一脱孝袍，带着两箱金银古玩，乘着马车一路到军中投奔了林锦楼。
　　苏媚如亲手泡了一壶龙井，小心翼翼的端到跟前，轻唤了一声道：“爷，茶泡好了。”见林锦楼起来，忙把茶递了上去，在烛光下看着林锦楼英俊的眉眼，有些痴痴的。她头一次遇见林锦楼时是十八岁，吴大鹏在家里设宴款待几位贵客，席间让她出来弹曲儿助兴。她有些不高兴，但也好奇，什么样的人物儿能吴大鹏不惜把藏娇在内宅里的爱妾献出来娱宾？
　　她抱着琵琶出来，盈盈施礼，抬头一眼便瞧见了林锦楼。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英武儒雅，尊贵威仪，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同他一比，左右那些个公子哥都黯淡无光，成了陪衬。苏媚如胸口怦怦直跳，脸慢慢红了。
　　后来苏媚如想方设法从吴大鹏口中套话，知道他是江南望族林家的长孙林锦楼，还知他手段高明阴狠，谈笑用兵，手底下养了一支林家军，颇有威名；还知他在风流彩杖里打滚厮混，从来都肆情得意，又娶了金陵第一美人赵月婵为妻。她念念不忘着林锦楼，许是老天怜她，吴老头一死，她便得了解脱，偏巧林锦楼在浙江打仗，她便托了相熟的人求到林锦楼跟前，而后心甘情愿当他的外室。
　　林锦楼并不拒绝美人恩，初时也柔情蜜意，连从家里追来的美妾也不放在心上了，在外头赁了个宅子，镇日同她一处。出手也阔绰，却同苏媚如说：“正经名分我给不了，你日后什么时候想嫁人只管嫁了，或是想嫁个什么样的，我替你物色，回头再给你添一份嫁妆。”
　　苏媚如心里发冷，却嗔了林锦楼一眼道：“我苏媚如绮年玉貌，有银子有田地，想娶我的一路能排到城南，还不劳大爷替我费心。再说呀，我这辈子就铁了心跟着你了，你还能不要我，嗯？”
　　林锦楼闻言只笑了笑，垂下睫毛喝茶，后来却对她慢慢淡了。苏媚如心急如焚，却摸不清也猜不透这男人的脾气想法，悄悄打发小厮送过去一缕头发，谁想此后林锦楼虽还命人照应她，那宅子却绝迹不来了。苏媚如方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愈发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而后林锦楼回金陵，跟她说浙江这处宅子便送了她，日后两人便无干系。苏媚如寻死觅活，抱着林锦楼的腿哭了一场，硬是从浙江又跟了过来。
　　如今这刚刚回金陵，林锦楼第一晚便歇在她这儿，苏媚如又惊又喜，使出浑身手段温存体贴。
　　一时水烧得了，苏媚如伺候林锦楼沐浴，拿了刷子给他刷背，见那精壮结实的上身，心里头一热，偷眼打量，见林锦楼闭着眼趴在浴盆边上，便不敢造次，拿了巾布细细擦拭。
　　林锦楼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备几个清爽点的菜，我晚上在这儿。”
　　苏媚如顿时眉开眼笑，喜得站了起来，道：“我这就让张妈做去！再给细细熬一锅粥，我记得爷上次吃了两碗梅香粥，说这个开胃。”
　　林锦楼道：“不必那么麻烦，明天还有要紧的事，我吃两口就睡了。”
　　苏媚如立时明白了林锦楼的意思，不由大失所望，脸上的笑便勉强了许多，听林锦楼轻轻咳嗽一声，便凑上前道：“大爷口干了？要不要喝茶？”林锦楼微睁开眼，瞧见苏媚如一脸讨好的笑，丰润的嘴上搽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林锦楼忽想起那个叫香兰的小丫鬟也有这么一张好看的小嘴儿，不搽胭脂也粉艳艳的。他原想这次打仗回来便抬举她，谁知竟让赵月婵给卖了，他见过的女子里，香兰形容气质怎也能排到前三名之内了，真真儿可惜了那么个娇花嫩柳似的女孩儿……
　　苏媚如见林锦楼一径儿盯着她的嘴看，便有些发虚，丢了个媚眼笑道：“大爷瞧什么？莫不是我沾上脏东西了？”
　　剿匪时他镇日在刀口上舔血，苏媚如便是他放逸时的乐子。纵然是个死了男人小媳妇儿，可生得美又懂风情，笑纳了也无妨，可谁知那苏媚如愈发生了旁的心思，镇日里同他打听林家都有些什么人，各人都是什么脾气秉性，又问他正房夫人是不是宽厚的。他便皱了眉。外头的乐子终归是乐子，他还从未想过领回家去，也从未想过让苏媚如之流怀上他的子嗣。他已同苏媚如交代明白，她却仍眷恋着不走。也罢，原先他那相好小翠仙也是这般，哭哭啼啼的不肯让恩客赎身，一心一意等着让他赎身纳回家里，熬了几年，眼见青春不见了，方才认了头，让他化了三千两银子赎出来赠了好友。苏媚如这里，他再过一阵子便不再来了，过两三年，她自己知趣，也便找人嫁了。
　　他却忘了句俗话“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正是这样的，早晚有风流债要还。这苏媚如日后却惹出一段林家的公案来。
　　此刻，林锦楼闭了眼，静静道：“没什么。”


第107章 偷欢
　　且说赵月婵的父亲赵学德，这几日接了他父亲写的密信，说有谣传称当年失踪的太子秦允昱藏匿在金陵，谣传有模有样，仿佛是真的，命他时刻警醒，若发觉可疑之人速速捉拿。赵学德便领命，暗中派人调访，这一查不要紧，还真查出些蛛丝马迹。此事本该上报，可赵学德正是需政绩的时候，怕惊动太大让别人抢了功劳，他乃一介文官，身边又无可用之人，一时犯了难。
　　他大儿子赵刚这些时日得了林锦楼不少好处，便道：“爹爹不如去找大妹夫，他手里有兵有权，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他也领咱们家的情。”
　　赵学德觉着此计甚好。一来女婿是自家人，也不会好意思与自己抢功；二来听闻最近他们夫妻又闹了不和，若是此事成了，让林锦楼感恩戴德，赵月婵也好有舒心日子过。于是便将林锦楼找来相商。林锦楼当下便拍着胸脯答应了，道：“岳父太见外了，若真抓了反贼，功劳自然是岳父的，我不过是借几个人罢了，又有何难？”
　　赵学德听着心里舒坦，暗赞林锦楼有眼色。二人密谋了一番，暂且不提。
　　再说赵月婵。林锦楼回家当日便打她一记耳光，兼又提到青岚一尸两命之事。赵月婵听林锦楼之意，便知他八成已猜到实情，心中不由忐忑难安。缩着脖子呆了两日，却发觉林锦楼并未有何动作，甚至日日早出晚归，有时还宿在军营里，连画眉都撒手不理，更勿论林老太太刚赏的两个丫头。
　　赵月婵胆色又壮了起来，跟迎霜道：“林锦楼就算知道又能把我怎的？青岚是自个儿摔的，又不是我推的，就算我拿林家的银子放印子钱又有何不可？多少家官眷都放呢，也不见抓了哪个！”
　　迎霜暗道：“奶奶，人家放印子钱，得了利多少还充公几分，您是将捞的银子全装了自己腰包了呀！况且当中又不少贪墨。最要命的是，若是因此让大爷顺藤摸瓜找到表少爷头上，奸情败露，再查出您支使表少爷放火，您可就只有上吊抹脖子的份儿了！”不敢深劝，口中只道：“奶奶还是慎重，忘了前些日子丢了账簿吃不香睡不着的时候了？”
　　赵月婵冷笑道：“林家不敢动我，没瞧见林锦楼的军功都让人抢了一半，我听说朝廷赏的那点子东西还不够抚恤死伤战士的……也是他林锦楼充能梗，给死伤者和有战功的赏银太多，就算邀买人心也得量力而行不是？就算升了官又怎样，如今谁还指着俸禄过活？”
　　叙叙说了一回，又命迎霜道：“准备几样贡品，明儿个一早咱们便去甘露寺烧香。”
　　迎霜应了一声，心中暗自奇怪道：“最近这些时日，奶奶忽地信上佛了，平日里也不见她读经抄经，家里的佛堂也没去过几次，倒是紧着往甘露寺，说是为大爷上战场保平安。老太太和太太也乐意，说是让奶奶信信佛，也敛一下性子。如今大爷回来了，奶奶还是勤着去甘露寺，说是去求子。唉，每次却也不见她在送子观音那儿磕头跪拜了。”一边想着一边备了两大食盒的吃食。
　　第二日一早便同赵月婵乘马车去甘露寺，暂且不提。
　　却说香兰。因近年底，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年货，宋姨妈和宋檀钗自然留在林府过年，香兰便同丫头婆子们将宋家上下收拾干净，换了新的门神、对联，灯笼，重新刷了桃符。庄子上和铺子里有来孝敬年例的，香兰将体面的挑拣出来，装了半车送到林府，让宋姨妈等做送人之用，剩下的发了下人仆妇让其回家过年，另将月底的赏银也包了红包发了下去。
　　她闲暇时掐指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便要春闱，不由对宋柯十分挂念，便想到庙里拜拜，一来求个来年平安；二来也保佑宋柯春闱告捷。她师父定逸师太几个月前便南下出游，至今未归，香兰便不再去静月庵，清晨一早准备了四样糕饼和四样果子，用食盒和篮子装了，命人备马车，带了守门的王老头夫妇，去甘露寺烧香。
　　这甘露寺建在山上，也是百余年的古刹，香火极盛。香兰到的时候，天色还蒙蒙亮，山门刚刚打开，故没有几个人。王老头在车里等候，王婆子陪着香兰将庙里的每尊佛祖和菩萨都拜了，写了平安牌位，又求了平安符，捐了些香火钱，方才从大殿中出来。
　　一时香兰口渴了，向寺里的小师父讨水喝，因她捐了不少香油钱，那小师父便极恭敬的请她们二人到后院清净客堂休息，又亲手奉上茗茶。
　　香兰将斗篷帽儿摘下，捧了热茶喝了一口，笑道：“这寺里的茶都是用山泉泡的，果然味道不一般，喝着暖烘烘的。”
　　王婆子笑道：“可不是，冻了半天，这会子可暖过来了。”因想着王老头还在外头受冻，便随意扯个由头道：“姑娘慢慢坐，我肚子疼去个茅厕。”便从屋里出来，到外头找僧人又讨了一碗热茶，去捧给王老头喝。
　　香兰放了茗碗到后院看了一回梅花，只见如霞似锦，分外清雅。又沿途赞叹禅房幽静。仰头看那佛塔高耸，不知不觉便过了拱门到了僧人寮房之处，刚要折回身，只听屋中隐约传来男女呻吟之声。
　　香兰大吃一惊，悄悄凑过去，将窗纸捅了个洞往里看去，赫然瞧见赵月婵正趴跪在床上，鬓发微乱，头上的金钗将要溜下来，蹙着双眉，秀眸半合，神情如痴似醉，身上赤裸，脖上当啷着水红的五色鸳鸯刺绣肚兜，两团丰圆白腻的奶儿一摇一晃，如同蜜桃儿一般。她身后有一年轻和尚，眉眼英俊，体格俊伟，跪在床上，两手箍着赵月婵的纤腰，奋力往前送着。
　　赵月婵口中咿呀不住，道：“好人，再入进来些……”
　　那和尚笑道：“还要再入？你这样的哪里是什么贵妇，分明是个勾栏里的烂婊子了。”说着便愈发大力。
　　顶得赵月婵连着叫了两声，扭过脸儿，做着媚眼，沙哑着嗓子道：“我是烂婊子，你可别平白为我脏了身子，辱了这佛门清净地。”
　　这浪态勾得那和尚愈发兴浓，发狂一般道：“你就是我的佛祖，我的奶奶。”说着凑过脸儿，两人亲嘴咂舌，啧啧作响。
　　原来自那账簿出了事，赵月婵便小心警醒起来，迎霜也劝她：“奶奶何苦再放印子钱，再跟表少爷一处，日后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表少爷哪是什么好人？奶奶还是先避避风头，收手了罢。”赵月婵正是心虚胆战的时候，听了迎霜的话，与钱文泽见面便渐渐少了。
　　钱文泽却着了慌，赵月婵是他的财神奶奶，这厢不搭理他了，钱文泽的银子又紧起来，他是个撒满使钱的，吃喝嫖赌样样出手豪阔，一来二去身上的银子花完了，便又琢磨着往赵月婵身上弄钱。思来想去，心说这妇人是个风流货色，自然不愿独守空闺，若找了新鲜再勾她出来，事情便成了一半。便找到原先的狐朋狗友郝卿相商。
　　这郝卿原家里有几个钱，后来他老子一死家产便让他糟蹋了大半，人长了个好相貌，又养了驴大的货，在勾栏里最得姐儿们的欢心。钱文泽便同郝卿反复赞美赵氏如何美貌风情，说得他登时便动心了，连连追问。钱文泽出谋划策，让郝卿将头发剃了扮了个僧人，给了甘露寺一大笔钱，借宿在寮房里，又将赵月婵引来寺里，介绍二人相识。
　　郝卿是个会勾搭的，赵月婵又是淫坏了的女子，两人眉来眼去有了意，钱文泽借故一走便双双成了事，如胶似漆起来。钱文泽便以此勾住了赵月婵，心里虽可惜这等绝色要用人共享之，可到底是银子要紧，郝卿便说自己家境如何难，被迫做了和尚云云，哄赵月婵拿银子出来放钱。虽不如原先丰盈，也算聊胜于无。三人一处在甘露寺里寻欢作乐，吃酒淫戏，便不可细说了。
　　孰料今日竟被香兰碰见看了个满眼。
　　香兰登时便惊呆了，张大嘴巴，脸涨得通红，“蹭蹭”往后退了两步，心道：“坏了！竟碰上赵月婵的丑事，若让她瞧见我，那毒妇岂不是要想方设法的弄死我，要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才是！”忙不迭的往回跑，将帽儿又兜回头上，跑了几步往后看了看，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想道：“俗话说‘要想过得去，头上挂点绿’，林大爷可当了个大大的王八，这也是他花天酒地的报应，若是知道只怕要气疯了罢！”低头捂着小嘴儿咯咯的笑了出来。旋即又想到林锦楼曾救过自己，也不该这般笑话人家，便抿着嘴往回走。
　　忽听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官差咚咚咚跑了过来，直往前冲，将寮房门口围了起来，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香兰连忙闪身躲到墙根底下，溜眼一瞧，香兰只觉自己方才见着赵月婵偷欢时吃惊只不过是和风细雨，如今才是晴天霹雳——那后头款款走过来的三个人当中，赫然有一位是林锦楼！


第108章 撞破（一）
　　香兰忙背过身站着，将兜帽儿拉得更低，遮住了半张脸，余光瞥见人走过去，便悄悄的往外头挪，心道：“人家夫妻捉奸的戏码便不必看了，如今早点离这尊瘟神远远的才是正理。”谁想在外院门口早已站了几个兵将，挡住香兰去路道：“小娘子请回，大人们正在捉拿反贼，一干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香兰傻了眼，心中虽焦急，却无可奈何，暗道：“林锦楼是冲着赵月婵来的，我便找个地方眯着，等他捉了奸自会回去，我便悄悄溜了便是。”便藏在寮房后头，悄悄探头往外看。
　　同林锦楼一同来的正是赵学德和赵刚父子。赵刚自幼不好读书，一直是白丁，赵学德买通了院试的考官，给他个秀才身份，后又化银子捐了个从八品的官，不过挂个虚衔，体面好听而已。这赵刚镇日里斗鸡走狗，作些纨绔勾当，脑筋却极快，诡计百出，乃是他爹的智囊。如今见林锦楼将寮房围了，忙凑过去低声道：“不知反贼有几人藏匿此处，妹夫有何高见？”
　　赵学德是动笔杆子的，从未经过这样的事，也巴巴的瞧着林锦楼。
　　林锦楼看着他们父子摩拳擦掌，心里微微冷笑，却勾起嘴角，淡淡笑道：“有何高见？从这间起，挨个进去搜他娘的。”话音未落，人却早抢了两步，抬脚便将屋门踹开了，屋里登时传来一声尖叫。香兰立刻捂上眼睛，心道：“哎呀呀，楼大爷这回要亲眼瞧见自己头上挂绿了，可怜可怜。”
　　赵氏父子万没想到林锦楼突然发难，眼见他已冲了进去，顿时一怔，听见里头有女子尖叫，不由对视一眼，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看。
　　这赵月婵跟郝卿正到了要紧处，两人皆是如痴似狂扭成一团，哪里听得外头嘈杂，谁想门口一声巨响，门竟然被踹开了，郝卿登时便吓泄了身子，赵月婵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忙不迭向后退去。
　　只见林锦楼穿着鸦青色出毛披风，裹着半身寒风直冲入内，满脸杀伐之气。赵月婵心里一寒，惊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墙角缩。林锦楼看个一清二楚，眼中将要瞪出血来，喝骂一声：“下作贱人！”一巴掌扇过去，狠狠揪起赵月婵的头发。如今他顺着那账簿查下去，已知赵月婵在外头偷汉子弄鬼，今日之事便是他顺水推舟做了个局儿，趁机摆脱赵家。可方才真亲眼瞧见一顶绿油油的大帽扣在脑袋上，林锦楼只觉窝囊憋闷，怒气将要控制不住，想一刀都捅死了干净。
　　赵学德父子早已瞧见一对男女正在厮混，没看清长相。赵刚只见得那女子粉臂玉腿，一对奶儿乱蹦，不由口干舌燥，色心大动，暗道：“想来这寺庙也不是什么清净地，和尚竟带个女子来干事……啧啧，这妞儿一身细嫩皮肉，倒是个尤物了，待会儿找个由头，怎么也要尝尝滋味……”
　　赵学德也没料到竟然撞破这等偷欢之事，若是平常时候，他要揣着手瞧一瞧热闹，酒桌上也当个笑话说个尽兴，可今日正是搜反贼的要命时刻，关系到他一家子锦绣前程，故而十分不耐烦，口中道：“贤婿，这和尚不守清规戒律，交给旁人督办罢，咱们今日是有大事……”
　　此时林锦楼已抓着那女子的头发转过了身，那女子的脸便赫然现在大家面前，赵学徳看到那张如花似玉满含惊恐的脸，后半句话登时咽在喉咙里，脸涨成青紫色，惊得下巴快掉到地上，紧接着，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赵刚也看个满眼，心道：“坏了！”
　　此时郝卿已回过神，见有人冲进来拿奸便知不好，再一瞧门口还堵着两个门神，可身量都不及他壮硕，趁着众人分神的功夫，抱了团衣裳赤身裸体的往门口冲去。赵氏父子已然呆了，下意识一闪身，竟让郝卿真个儿冲了出去。
　　围着寮房的均是林家军中的精兵，眼见从屋中突然冲出来个光溜溜的男人，“苍啷啷”一声，齐刷刷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尖明晃晃的对着郝卿。郝卿顿时傻了眼，万没想到门口竟然守着一大群持刀配剑威风凛凛的官兵，心中连连叫苦——即便是捉奸也没有这样大的阵仗呀！这是摊上了什么事儿！
　　屋外寒气逼人，郝卿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乱抖乱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大哭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
　　外头的人也有些懵，今日将军点兵，让来甘露寺捉人，说是绝密不得泄露，而今破门而入，先是有女人尖叫，后又冲出来个裸男，莫非今日将军让他们来捉奸？可脸上不带出分毫，仍用冷飕飕的大刀指着那人。
　　香兰躲在屋后看，只见郝卿跳出来，不由羞得捂上了脸，这会子听见哭号，又悄悄把手松开。只听屋中传出林锦楼的爆喝：“一个个杵着都死了不成？还不把人拿下！”
　　立即有人上前抹肩头拢二背将郝卿五花大绑，那郝卿浑身仿佛筛糠似的，涕泪涟涟呜咽道：“大人饶命，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该万死！”
　　屋中又是雷霆爆喝：“还不堵上那张臭嘴！把人给我带进来！”郝卿被堵上了嘴，让人往屋里一丢，饶是赵刚机灵，这会儿已明白过来，一把扯了赵学徳进屋，将大门“砰”一声关了个严实。
　　赵月婵在床上抖成一团，林锦楼的暴虐她是知道的，如今被捉了奸只怕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吓得直哭，忽听见门响，只见赵学徳和赵刚走进来，登时一惊，随即喜出望外，哭道：“爹爹哥哥快来救我！”哭完才想起自己裸着身子，把被子往上抱了抱，垂了脸儿，心中又怕又愧又惊又怒。
　　赵学徳此刻恨不得掐死赵月婵解恨，本是要抓反贼，如今却当着女婿的面抓了女儿的奸，纵然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此时此刻情形也未免太过难堪，把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不由气得头晕脑胀，险些晕过去，不敢看林锦楼脸色，上前狠狠扇了赵月婵一记耳光，咬牙骂道：“孽畜！你怎么不死了干净！”
　　赵月婵把脸埋进被里嚎啕大哭。
　　赵刚将赵学徳扯开，看了看林锦楼。暗道：“林锦楼靠军功起家，两手沾血自是满身煞气，不可招惹。”如今又见他脸色铁青阴寒，眼中一派肃然与杀意，心里不禁一哆嗦。对赵学徳低声道：“妹妹是该管教，可眼下是该安抚妹夫……”悄悄使了个眼色。
　　赵学徳一瞧林锦楼的神情也知不妙，连忙过去一揖到底道：“老夫含愧，没教好女儿。”见林锦楼不说话，接着道：“贤婿受了委屈，此事我必将给你个说法，只是如今还是以大局为重……”
　　林锦楼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的意思是先去捉拿反贼？”
　　赵学徳点头如捣蒜一般：“正是正是，此事关乎朝廷，关乎社稷安危，也是你我臣子为皇上尽忠效力，若真将反贼缉拿，贤婿之功不啻于平倭寇流匪之乱呐！”
　　林锦楼微微笑道：“哦，原来如此。”脸色骤然一沉，冷笑道：“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你还叫我‘贤婿’？你是有脸叫，我却没脸应了。”用手点指郝卿道：“你女婿多得很，地上不就趴着一个？”
　　赵学徳羞得老脸通红，羞中又带了怒，暗恨道：“小子忒不识抬举，若不是我透露消息，你岂能得这样立功的机会？”不上不下站在那里，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林锦楼冷冷道：“天大的功劳也比不得头上一顶绿帽子压人，今日这件事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不算完。”说着走到郝卿跟前，郝卿栽歪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林锦楼里将他口中的破布拿掉，踩了踩他的脸，淡淡道：“说说罢，是怎么跟这贱人认识的，搅在一起多久了？”
　　不等郝卿说话，赵刚便走上前，陪着笑道：“妹夫别恼，此事只怕有蹊跷，我妹妹只怕是让人拐带强奸的，否则就算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说着扭头向赵月婵挤眉弄眼使眼色，道，“是也不是？”
　　赵月婵立刻会意，指着那郝卿道：“是他，是他迫我的！”
　　郝卿登时叫起撞天屈：“冤枉！小人冤枉！是小娘子对小人有意，三番五次来庙里相会，还赠了财帛银两……”
　　赵刚狠骂道：“呸！无耻小人，青天白日里乱攀咬！奸污良家妇女你该当何罪！”他虽是文官，但腰间也有宝剑权作装饰之用，说着拔出佩剑便刺。
　　林锦楼眼明手快，一把攥住赵刚的肩膀，森然道：“还没审怎么就动上刑了？莫非想杀人灭口不成？”
　　赵刚确是想将郝卿杀了，日后此事怎么编排再教赵月婵便是，只是他怎敌林锦楼这等有武艺的，只觉手腕被钢筋铁爪攥着将要被碾碎，嗷嗷叫了出来，求道：“怎敢，怎敢，我只是出于义愤，还求妹夫高抬贵手。”
　　林锦楼冷哼一声，将赵刚搡到一旁。赵刚疼得冷汗直冒，暗道：“‘林阎王’的诨号不是白来的，若是让他审了那和尚，再扯出什么不堪之事，林家恼上来捅到祖父那里，家里便吃不了兜着走了！”不敢跟林锦楼分辨，只能连连给赵学德使眼色。
　　却听赵月婵嘤嘤哭道：“夫君息怒，我是真的被冤枉的！”


第109章 撞破（二）
　　林锦楼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笑得前仰后合。众人惊疑不定，不由面面相觑。郝卿浑身乱抖，身下尿湿了一片。林锦楼笑够了，脸上虽是笑容满面，却透着森然冷意，踢了踢郝卿道：“她说她是冤枉的，这么说你便是罪魁祸首，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了。”
　　郝卿大哭道：“小的冤枉！赵氏有个表哥叫钱文泽，跟小的吃酒相熟了，说他的表妹赵氏生得天仙一般，成亲之前就和他有了首尾，后来嫁了人天天守空房，日夜想汉子，要给我们牵线搭桥，让小的哄着赵氏拿银子出来放债，得了钱跟钱文泽一九开分了。又说赵氏原先便拿出一万多两银子放债，小的不信，钱文泽便说这银子一多半是林家公中的钱，赵氏原先持家，手里头能捞大把的油水，如今虽碰不着银子了，但三五千两还是拿得出手，放债出去，每月至少也是七八十两……”说到此处看了看林锦楼脸色，其实钱文泽说了这些，他便心动着应了，可此时此刻万不能这样说，便咬着牙编道，“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引大人的老婆，死活不肯应。可奈何欠着钱文泽的赌债，只得被迫答应了。”
　　林锦楼冷笑道：“哄谁呢？你一个出家人，还能出去吃酒耍钱？”
　　郝卿叫道：“小的不是出家人！小的姓郝名卿，家中有妻有子，是钱文泽让我剃了头，住到这寺来，为着与赵氏方便。”又哭天抢地：“大人要不信，只管拿来钱文泽，一问便知了。”
　　赵氏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万没想到赵月婵竟胆子大到这步田地，用夫家的银子出来放债不说，还养了两个男人。
　　赵月婵却哭道：“钱文泽逼我的，当年我不懂事，婚前铸下大错，他以此拿捏，倘若不从他的意，他便要在外头乱嚷乱闹，我，我也是不得已……”将脸埋在被里哭得死去活来。
　　赵氏父子脸色阴沉如锅底一般，屋中一时沉寂。
　　林锦楼看了赵学德一眼，嘲讽道：“事已至此，岳父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岳父”二字咬得极重。
　　赵学德勉强开口道：“老夫惭愧……”见林锦楼一脸杀气看着自己，生怕他暴怒起来伤人，也知此事已糊弄不过，便道：“你想如何？”
　　林锦楼道：“此事倒也简单。不过三条路，一是我还她一纸休书，以犯了‘淫’罪一条休妻。”
　　赵家人齐声道：“万万不可！”若是以此名义休了赵月婵回家，赵家才真个儿算是斯文扫地，日后子孙都难抬头做人，赵学德还有两个待嫁的女儿，日后只怕找不到婆家了。
　　赵学德劝道：“贤婿何必赶尽杀绝，林赵好歹也是两姓交好的，再说这与你脸面上也不好看……”
　　林锦楼冷笑，接着道：“二是赵氏暴毙，林家自会操持丧事，可棺材不得进祖坟。”
　　这便是要赵月婵的命了，她倏然瞪大双眼，尖叫道：“不行！不行！”眼泪滚滚而下，央告她父亲道：“爹爹千万别答应！”
　　赵学德脸色难看，瞅瞅林锦楼，暗道：“这等逆女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成全了赵家的名声，也让林锦楼消了气。”可瞧了一眼缩在床上的赵月婵，心里又舍不得，究竟是至亲骨肉，自小疼爱长大的，怎下得了狠心让女儿去送死？
　　赵刚也从旁劝道：“爹爹，此事万万不妥，妹妹纵然有错，也不该没了性命。”
　　赵学德仍在踟蹰，便听林锦楼道：“三是我与赵氏和离，只是她贪墨林家公中的银子，所以陪嫁的田产不能带走，其余自便。”
　　赵学德咂了咂嘴。因为林家乃江南望族，泼天富贵，故而当初嫁女时，赵学德为了讲排场，忍着肉痛置办了大批陪嫁，颇有些农庄田产，心里犹豫，又想有转圜余地，便堆着笑道：“贤婿何必如此着急，眼下擒拿反贼是要紧，待捉到人，给你记第一大功，家务事再议也不迟。”
　　林锦楼往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冷笑道：“我已是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给赵家留脸，此事不给了结，我便立刻搬兵撤退，写了休书送上府去，倒也不怕满城风雨，人人知道我成了王八。我豁出去脸皮不要，也要将此事撕虏干净。”
　　赵学德急得团团转，赵刚将赵学德扯到寮房另一侧的茶水室，低声道：“不如就依最后一则罢。林锦楼油盐不进，惹恼了他指不定有什么后手。妹妹犯了这等大错，林家是万万不会再要她了，和离还能保全颜面，留下田庄堵林家的嘴，好歹两家还留一线，日后有机会再攀亲。”
　　见赵学德仍在犹豫，便补上一句道：“爹爹，你外头养那个小妇儿，她生的女儿如今也快十五了……”说着使了个眼色，对林锦楼努了努嘴。
　　赵学德茅塞顿开，他养了个外室，生了一对儿女，女儿赵月娥倒是美人样貌，如今打扮起来，虽不及赵月婵夭矫，却也极其标致，压了声音道：“她的出身差了些。”
　　赵刚冷笑道：“爹爹还打算正经结儿女亲家？我的意思是把她给林锦楼做妾，圆圆人家的脸面，好好攀上的高枝儿别回头成了冤家。”
　　赵学德若有所思。
　　这厢林锦楼悠然的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转了转脖子。先前揪出奸夫淫妇的恼意已逐渐淡去，要摆脱赵月婵的快意却从心里涌了上来。
　　赵月婵拥着被，咬着牙哽咽道：“你好狠的心……纵然我犯了错事，你竟要我的命！”
　　林锦楼双眼如同两道冷电看着赵月婵，恨声道：“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每当想起我娶了你这样的妇人，我便悔得无以复加。自娶了你进门，家中添了多少不幸，早先我打算娶太太远房亲戚的女儿芙蓉作妾，是你悄悄引了人将她奸杀了！”
　　赵月婵猛地瞪大眼睛，瞬间变了脸色，心“怦怦”直跳，一动都不敢动。
　　林锦楼笑得有些狰狞：“你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当傻子耍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芙蓉死得那样惨，我怎能不去探个虚实究竟。自此之后我见着你便觉着恶心，连碰都不想碰一下，看见你，我便想起芙蓉死时的模样。”
　　赵月婵揪紧了手中的被——原先新婚之后，林锦楼发觉她并非完璧，待她虽然冷淡，可偶尔还有些夫妻亲近，可不知从何时起，林锦楼眼风都不扫她一眼，任凭她如何打扮用手段，林锦楼对她总是满脸厌恶，原来竟然是因为芙蓉那个贱人！
　　林锦楼讥诮道：“后来哪个丫头我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你都非打即骂，发卖出去，你拿家里的银子放债，逼死了青岚，一尸两命，如今还给我扣了顶绿油油的帽子，一桩桩一件件我是铭记在心，万万不敢忘怀……我说，到底是你心狠还是我心狠？林大奶奶，我与你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赵月婵恨声道：“即便我婚前有过不贞，可之后是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的。是你！新婚便收用了三个丫鬟落我脸面，之后便是冷鼻子冷眼，看我没一处合意的地方，再等你纳了青梅竹马的表妹，府里可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如今林家俨然要休了她，赵月婵干脆豁了出去，披头散发拥着被坐在床上，两眼闪着怨毒，竟有几分可怖的味道：“你碰都不碰我一根指头，却花天酒地左拥右抱，勾栏里的粉头，外头置的小妾，府里的丫头，新娶的姨娘，哪一样停了手了？凭什么我就该在府里头白白受着，我只是悔我自个儿没多给你几顶绿帽戴，我出去偷人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林锦楼怒得太阳穴都鼓了起来，深深吸一口气，硬将满腔的怒压下来，冷冷道：“过了今日，只怕你再想给我戴都不能了，不如趁现在便演上一场活春宫给爷看看，也解解你的恨！”说着大步上前，一把提溜起郝卿便往床上扔去。
　　郝卿吓得大叫道：“大人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赵月婵也止不住尖叫起来骂道：“浪驴公，有本事你便杀了我！杀了我！”
　　赵氏父子急忙从茶水室出来，一叠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见床上乱成一团，又看看林锦楼阴沉的脸色，赵学德还欲再问，赵刚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赵学德便闭了嘴。
　　赵刚道：“方才提议我们答应了，和离罢。”
　　赵月婵哭喊道：“我不和离！凭什么对我这般！”赵学德劈头盖脸一记耳光，骂道：“孽障，还不闭嘴！”
　　赵月婵一头扎到床上哭去了。她好不甘心！当日她嫁到林家，多少姊妹眷属好友羡慕。林家乃有名的望族世家，又有大把银两，至少繁盛五十年不败，更勿论林锦楼少年得志，英武不凡，不是那等靠着祖荫的废物。即便林锦楼不喜欢她，她也已打定主意一辈子赖也要赖在林家，可遭冷遇又生出种种不甘，一步步竟到这般田地，林锦楼可倒好，日后还能再娶个娇妻进门，她已嫁过一次，不知日后要有多少风言风语，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呢？
　　赵月婵心中千恨万怨，暗道：“林锦楼，你给我记住，我日后必要把这仇报了！”


第110章 撞破（三）
　　林锦楼从寮房里找出笔墨纸砚，写了一纸放妻书交由赵学德，赵刚搓着手问道：“虽是和离，可名声到底有碍，你看……”
　　林锦楼淡淡道：“我们口中不会蹦出赵家一个‘不’字，随你们去说，只有一节，不可辱没林家的名声。”
　　赵学德松了口气，林锦楼这么说等若瞒下了赵月婵偷情之事，看了郝卿一眼，又问：“这人该如何处置？”
　　林锦楼笑得一脸讥诮：“由赵家处置罢。”说完头也不会的走了出去。
　　赵学德被林锦楼脸上的笑刺得心口发疼，狠狠瞪了赵月婵一眼道：“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脸色阴毒，朝郝卿看了过来。郝卿浑身哆嗦，颤声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赵刚上来拿了团衣物把郝卿的嘴堵了个严实，凑到赵学德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拿个口袋把人装了，再捆上石头，往江里一扔，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赵学德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道：“手底下干净利索些。”
　　赵刚领命，当下便寻了个口袋把郝卿装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走了出去，将心腹亲兵胡来招到跟前，低声道：“人到哪儿了？”
　　胡来压低声音道：“方才传了消息过来，这会儿人已经出了江苏，就要到安徽了。”
　　林锦楼点了点头，长长出了口气。当日赵学德找林锦楼相商抓捕太子之事，林锦楼只当他是玩笑，可细细查下去却大吃一惊，原来太子确在这金陵城中，落发为僧做了个和尚托着钵云游四方。林锦楼年幼时曾进宫见过太子，记得他右眉之上有一点血红的痣，如今一见正是半分不差。当下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八王爷已坐稳帝位，羽翼渐丰，太子只怕很难东山再起，押宝在太子身上只怕不妥。可太子曾厚待过林家，做人不可忘恩负义，正所谓“逊王有恩，今上难违”了。
　　林锦楼到底是杀伐决断之人，见太子在纸上写了“江山依旧，到老皆空”八个字，便知太子已无起事之心，即以金银财帛相赠，命心腹打点行囊送太子一行人出城，至关外安家落户。
　　转回头他便谋划来开，前些日子他早出晚归，故意不住在家中，派人暗暗盯着，查出赵月婵在外做下多少丑事。他本打算捉奸在床，一刀结果了干净，可这般做了难免不顾大局，伤了林赵两家和气。如今有了这一桩由头，林锦楼便干脆做个局引赵氏父子来，当面撕虏干净，过后让林昭祥再给赵月婵的祖父赵晋去信表白，仅得罪赵学德这一支，日后与赵家其他几房还有旧情可叙。
　　方才他满心厌恶的狗皮膏药终于甩脱，林锦楼只觉浑身畅快，看什么都顺眼，装模似样的命手下人搜查甘露寺。
　　香兰在风地里站了多时，只觉手脚都冻木了，见林锦楼忽从屋中出来，开始大肆搜查，心中惊异道：“莫非林锦楼不是来捉奸的，这寺里真有什么反贼？”可遥遥望去，又见林锦楼满脸惬意，不似要抓反贼那等如临大敌之态，心中又狐疑。生怕他瞧见自己，悄悄的隐到一丛梅树后面去了。
　　当下有个浓眉大眼，穿着体面的兵差走了过来，问道：“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香兰忙道了个万福，说：“小女子是来庙里烧香的香客，本是在客堂吃茶，见寮房院子里几枝梅花开得好便过来看看，只是忽然官老爷们来了，又守着门不让出，便只得留在此处了。”
　　问话的正是胡来，他上下一打量，见眼前的女子穿着碧青的缎子出毛斗篷，说话斯文有礼，虽头上戴着兜帽遮着半张脸瞧不见长相，却能见得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说不准是哪个小姐，便挥挥手道：“出去罢，这地方是和尚住的，小娘子家家的日后少来。”
　　香兰求之不得，又福了一福便要走。只听背后有人道：“留步！”
　　香兰身上一僵，这正是林锦楼的声音！
　　香兰哪敢“留步”，反倒加紧了步子，却见眼前一暗，林锦楼已快走两步挡在了她的跟前，因他身形高大，便将香兰遮在阴影里。
　　香兰骇了一跳，两条腿都软了，身上微微打颤，死死的低着头。只见面前出现一只手，上头拿了条兰花宫绦，上头拴了个五色如意香囊，林锦楼懒洋洋问道：“这可是你的？”
　　香兰一瞧，这可不就是她在裙上系着的东西，想来方才带子松了，香囊便掉在地上。香兰压低声音含糊道：“多谢官爷。”便要伸手去取。
　　林锦楼原也想把香囊还她，却见这女孩儿虽戴着兜帽遮着脸儿，抬头却能微微露出精致的下巴和一点嫣红的小嘴儿。这嘴儿他瞧着眼熟，恍惚一瞬，便想起原先叫香兰的丫头便是这样的小嘴儿，粉艳艳的想叫人亲上一口。
　　林锦楼骤然蹙起眉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伸手便要去除香兰头上的兜帽，正此时，寮房的门忽然开了，赵学德从中走出来道：“林将军，可搜到反贼了？”林锦楼已交了放妻书，赵学德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称“贤婿”，便以“林将军”称之，心里却不是滋味——多好的一门亲事，林锦楼年纪轻轻便封了四品将军，日后前途无量，赵月婵这个孽障，本就是四品命妇了，他便是四品将军的老丈人，可恨竟没这个福！
　　见林锦楼转眼间便同个女子在说话，手臂高抬，仿佛要摸上去，赵学德愈发不悦，沉了声道：“林将军还请以大事为重。”
　　香兰心里怦怦直跳，趁机往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愈发低了。
　　林锦楼颇不耐烦，心道这寺里有个狗屁反贼，不过是引你过来看你闺女如何偷贼养汉。可到底还要给赵学德两分颜面，手便伸了回来，面无表情道：“赵大人只管放心，这里围得跟铁桶似的，反贼插翅难飞。”
　　赵刚道：“还请林将军主持大局，借一步说话。”上前拉了林锦楼的手臂，说有人搜到一幅字画，恐是反贼所作的，林锦楼临行前看了香兰一眼，口中道：“站在这儿等着！”话音未落便让赵刚称兄道弟的拉走了。
　　香兰微微松一口气，偷眼瞧林锦楼走远了，提了裙子撒开腿便跑，从寮房的院子跑出来，只见王婆子还在客堂处焦急等着。王婆子一见香兰喜得好似天降凤凰，迎上前道：“我的好姑娘，你上哪儿去了？”
　　香兰上前一把抓了那王婆子道：“里面有官兵，说是要拿反贼，只怕刀枪无眼，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王婆子早就瞧见有官兵了，如今一听“拿反贼”、“刀枪无言”也着了慌，跟香兰一道急急忙忙的往外奔。出了山门便瞧见王老头揣着手坐在车辕上，香兰和王婆子上了车，便命立即回宋府。
　　车行了一段，香兰才敢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见四周静悄悄的，方知后头没人追来，不由松了口气，软着身子靠在车壁上，此时才发觉冷汗已将贴身的小衣浸透了，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香兰掏出帕子拭了拭，一低头瞧见裙带子上空空如也，有些心疼自己丢的那宫绦和香囊，可转念一想丢了那身外之物，也总好过被林锦楼抓走，心里又有些安慰。
　　待进了金陵城，香兰又往后瞧了瞧，见无官兵追来，这才放了心。回到宋家只关门闭户，一心一意忙着过年。
　　却说林锦楼被赵刚缠了半晌，心中十分不耐，可少不得支起耳朵听着，待他出来时却发觉院子里那梅树下半个人影儿都没有了。林锦楼大怒，将周遭的小兵唤过来道：“人呢？站在树底下的人呢？”
　　那小兵懵懵懂懂的不知林锦楼说得是什么，胡来听见林锦楼怒喝，连忙过来道：“那姑娘已经走了。”
　　林锦楼瞬间沉了脸，奈何杂务缠身，便只得将此事暂放到一旁。
　　甘露寺上下全翻了一遍，自然没找到反贼的踪影，却在一间屋内找到一幅山水图，寥寥几笔，在空白处题了“江山依旧，到老皆空”两句诗，底下盖着皇家大印，似是太子之作。赵学德如获至宝，登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将寺里的僧人尽数召集来询问，一问才知，此人是个云游和尚，半个月前住在此处，早已不知去何方了。
　　赵学德连忙将这信笺八百里加急寄给他祖父，又打算在金陵城里上下搜查。林锦楼心中冷笑——太子早已让他送到外省了，不几日出了安徽便入河南地界，一路向西北便可出关，踪迹杳杳便再难寻觅了。就算赵学德将金陵城翻过来也找寻不见。
　　忙忙碌碌整整一天，林锦楼回家时已是申时。因赵月婵不在家，鹦哥便瞅准了时机上前伺候，奉上她亲手做的枸杞汤，见林锦楼饿了，便命厨房又重新热了些吃食。林锦楼草草用了些便要换衣裳，打算跟长辈禀明与赵月婵和离之事，鹦哥服侍他穿衣，刚脱下大氅便听“啪”一声，那系着兰花宫绦的香囊从衣袖里滚出掉在了地上。
　　鹦哥连忙捡起来，林锦楼却一皱眉，一把夺了那香囊，径直出去命廊下当差的小幺儿将双喜和吉祥唤来，厉声道：“去给我查，原先那个叫香兰的丫头让哪个人牙子买了去，如今在什么地方，三天之内必须把人给我查出来！”


第111章 善后
　　双喜和吉祥一缩脖子，忙不迭应道：“大爷只管放心，小的们这就去查，这就去查。”林锦楼转身去了。双、吉二人各自去找人牙子查问，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林昭祥房中，又让丫鬟把林长政请来，将今日甘露寺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遭，将自己找到太子和做局之事隐去不提，只说赵学德请他一道缉拿反贼，没料到竟撞见赵月婵同假和尚私通偷情。
　　饶是林昭祥已见惯风浪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方才回神，低头不语，咂着水烟抽了两口。林长政怒道：“这般和离了倒是便宜了那贱人！”
　　林锦楼冷笑道：“那能如何？谁让她有个好祖父。”
　　林长政张了张嘴，又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赵月婵的祖父确实任内阁首辅，如今在文渊阁主持编纂书册之事，极有圣眷。如今林家虽有富贵，却原先倾向太子受圣上忌惮，不如赵家这等风头正劲的新贵。
　　林昭祥咳了两声道：“这等事既然已闹出来，和离是给了赵家脸面，后头该如何办呢？”
　　林锦楼道：“已同赵学德商量过了，同赵月婵和离之事先隐而不报，过个一年半载再慢慢放出消息出去。这两天赵家就来人，先将赵月婵的陪嫁拉回去。”
　　林昭祥缓缓点头，又同儿孙说了两句，对林长政道：“你先回去，告诉大儿媳妇，把赵家陪嫁的单子拿出来，一桩桩的核查清点，回头赵家人来了便交割回去，宁愿家里吃点亏，也要干净利索些办了。”林长政应下。
　　林昭祥挥挥手道：“行了，你去罢，我跟楼儿还有话说。”
　　林长政退下。林昭祥脸色一沉，厉声道：“还不给我跪下！”
　　林锦楼一怔，只觉莫名其妙，可仍乖乖跪了下来。
　　林昭祥冷笑道：“你是长本事了，我同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对赵氏再忍耐些时日，至多一年半载，就让她滚蛋。你可倒好，不知怎么使了阴谋诡计哄着赵学德去跟你捉奸，又擅自做主把人给休了，还闹了这样大的阵仗，你蒙得了你爹，可蒙不住我！”
　　林锦楼陪笑道：“祖父慧眼如炬，孙儿自然瞒不住您老人家。”
　　林昭祥怒道：“放屁！你觉着你打了几次胜仗就翅膀硬了？弄巧成拙，不堪大用！”
　　林锦楼见林昭祥气得满面通红，慌忙上前给他揉胸口顺气，口中道：“祖父息怒，别为我这不成器的狗东西气坏身子，若是气狠了就打我几下出气罢。”说着凑过去让林昭祥打。
　　林昭祥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赵氏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还不清楚？若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别说一个赵家，就算十个赵家咱们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隐忍了这么长时间，再忍些时日又能如何了？”
　　林锦楼低了头道：“祖父有所不知，当年是赵月婵指使人将芙蓉奸杀了，我赶到的时候，芙蓉已断气多时，裸着身子躺在雪地里，死得那样惨，连眼都不曾闭上……还有青岚，也让害得一尸两命，更勿论淫奔不才，谋家里的钱财……她就像把刀子日日割着我心肺，我……”
　　林昭祥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还没到十年呢，就这般沉不住气！圣上眼见着这些年身子骨虚弱，要立太子。赵晋上下蹦跶支持大皇子，引得二皇子不满，加之他才高直言，说话太过刻薄，自视甚高，已得罪了一批朝臣，到底是根基浅的家族，又树大招风，顶多再风光个一年半载，赵家便不如以往了。到时候家里随便报个赵氏暴毙或是病亡将人处置了，她娘家早已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她？如今可好，虽把赵氏摆脱了，可到底要弄出些风言风语，我的老脸都快丢尽了！”
　　林锦楼笑道：“要丢脸也是孙儿丢，我的名声已然如此，再多些风言风语也不怕了。”又低了头道：“祖父教训得是，是我过于心急了。”
　　林昭祥脸色缓了缓，拍着林锦楼的手臂道：“要学会忍，百忍可成金。我这一辈子便是凭一个‘忍’字谋而后动，林家才保着如今的富贵，当年不能忍的全都衰落了，就像沈文翰，刚烈着一根骨头，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林锦楼跪在地上垂着手听训。
　　林昭祥又道：“敛一敛你的火爆脾气，多去静心养气，少出去吃酒鬼混。等和离的风声过了，我亲自过问，给你选一房高门淑女为妻，你也不准再去胡闹。”
　　林锦楼点头称是。
　　林昭祥看着他宽厚的肩和笔直的背，忽想起林锦楼小时候，那虎头虎脑的小孩子，闯了祸也是这般规规矩矩的跪在他跟前听训，不由心中一软。他对林锦楼寄予厚望，此子从小顽劣，不服管教，却也聪明过人，刚毅果决，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一身的武艺，在军中吃苦受罪更不计其数，又心机深沉，若是肯出仕做文官，也必然有一番作为。
　　连林昭祥自己都承认，他这些儿孙当中，唯有林锦楼的性子同他最像。大儿子林长政为人端方，欠了些机敏圆融，二儿子林长敏是个扶不上墙的。剩下的孙子中，林锦轩是个药罐子，林锦亭又好吟风弄月，不肯好好读书，林锦园年纪尚幼。族中的子侄当中倒有几个成材的，却也不及林锦楼有勇有谋。
　　林昭祥忽然问道：“军中的事处理怎么样了？死难的军属安抚如何，可要招募新兵？”
　　林锦楼一怔，没料到林昭祥问这个，老实答道：“给军属的银子都发下去了，等明年开春再募些新兵来。就是有些混账东西打林家军主意，非要将这一支编成正规军，美其名曰朝廷要拨军饷。放他娘的屁，老子前脚把这些人归了编，后脚就有王八蛋把这军队调走。我才不干这傻事儿，再说我这支队伍暗里吃着军饷呢，谁也甭想截胡了。我心里有数，祖父就甭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是不想操心，指挥司的余大人巴巴的拎了东西上门拜访，喝了几盅茶，说你不服管束，私养着军队，好好的正规军都不入，宁愿让这军队顶着‘巡盐’的名号，说你这罪状可大可小。你今天就给我唱了一出‘捉奸记’，明儿个再给我唱一出‘造反戏’，我这一把岁数还禁得起折腾？”
　　“嘿嘿嘿，哪儿能呢，您大孙子我多争气，不过就这点子小事儿，回头我去给余大人上上供，一准儿就抹平了。”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老子是管不动你，别以为就任凭你翻了天，我还没咽气呢！少给我惹麻烦作死，听说你在外头又养了个女人，在妓院里逢场作戏有个把相好就算了，置宅子养在外头的不准往家里领，脏的臭的全能进来，家规家风还要不要了？”
　　“哦……”
　　“哦什么哦，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林锦楼被林昭祥耳提面命一番，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赵家便派了人来，悄悄将赵月婵的陪嫁拉走了，连同从娘家陪嫁的丫鬟婆子等，尽数带了回去。又过几日，流传出林家大奶奶在甘露寺偷人被丈夫捉奸的风闻，可紧接着又有传闻说，当日在甘露寺，林锦楼是去缉拿朝廷要犯，不经意碰到和尚招妓破戒之事。种种不一而足，过年时赵月婵又病倒，不得出来见客，又引人议论纷纷。
　　后来又有渔民从江中打捞出来一个口袋，当中有一浑身赤裸的光头男尸，已泡得不成样子，有那心善之人，募了几个钱，用个破席子一卷，将那尸首埋在乱坟岗里了。郝卿的妻子久等他不来，趁着年轻，带着郝家余下的田产又嫁了个布商，儿子亦随娘改嫁，郝卿这一犯淫业，勾引人家老婆，弄了个惨死的下场，原本殷实的家业和老婆儿子也尽数归了他人，也算报应不爽了。
　　却有条漏网之鱼。当日钱文泽原本也在甘露寺，后出去买酒菜，回来时见有官兵围着甘露寺便知不妙，脚底抹油溜了，回家收拾打点行囊，别了妻儿躲了出去。可赵家却不是吃素的，眼见赵月婵在钱文泽勾搭下丧伦败德，还让林家休掉，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赵学德拿捏了几条罪状将钱文泽定了罪，因找不到本人，便将家产尽数充了公。他媳妇儿带着孩子投奔了娘家，剩下老母无人供养，只靠着邻居接济勉强度日罢了。
　　闲言少叙。
　　却说香兰回了宋家，关门躲了几日，见无人上门，暗道：“林锦楼身边美人如云，哪里还会在意我了。”心逐渐放了下来。大年三十早晨，将宋家里外巡查一番，便别了看家的仆妇，雇了一辆车，赶回家同陈氏夫妇吃年夜饭，刚到家门口，便瞧见门外有一匹高头大马。


第112章 登门
　　香兰吃了一吓，忙从马车上下来，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付了车钱，打发车夫去了。那院子的门只是虚掩，香兰推开门，绕过影壁，只见主屋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是一对双生子，眉眼端正，却透着一股子机灵。香兰登时心里一沉，这二人正是吉祥和双喜。
　　他二人一见香兰，满面上堆起笑，忙不迭的过来迎道：“姑娘回来得正好，咱们爷刚到呢，正在里头跟姑娘的爹娘说话儿。”
　　另一个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大爷一打听着姑娘的下落立马就过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让家里过年的时候用。”
　　香兰惊骇得睁大眼睛。
　　双喜笑道：“大爷心里头一直惦念姑娘，家来头一件事就是问姑娘去哪儿了，知道让大奶奶卖了，发了好一通脾气，打发我们四下里找，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着了姑娘的去处。大爷还知道姑娘受了委屈，挨了大奶奶的打，这不亲自过来了……”
　　双喜犹自喋喋不休，香兰的脸色越来越白，吉祥看个分明，扯了双喜一记，对香兰笑道：“姑娘快进去罢，站在大风地里吹病了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香兰脸上木木的，连假笑都挤不出，心里又怕又惊，喉咙里窜出一股子苦意，却硬生生让她压了下去。林锦楼还是找来了。她已被他正房娘子害得那样惨，打得面目前非，差点进了虎穴狼窝毁了一生，好容易拨云见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又寻来做什么？
　　瞧着吉祥和双喜殷勤的模样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早就明白了，心也一路沉了下去。纵然她如今成了宋家的丫鬟，可林锦楼是个土匪性子，宋柯又远在京城，倘若林锦楼真用了手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双喜还要再说，吉祥又扯了他一把，暗暗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闭了嘴。香兰仿佛幽魂似的，慢慢挪到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将屋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气，可香兰只觉比刺骨寒风还要割人。
　　双喜见香兰进了屋，皱着眉揣着手道：“我说哥哥，那妞儿不会高兴糊涂了罢？”
　　吉祥白了双喜一眼：“什么眼神儿，没瞧见那是吓的，香兰怕咱们家爷。我瞧这个行市，她好似不大乐意大爷登门过来。”
　　双喜道：“她是怕大奶奶罢？如今大奶奶让大爷收拾了，病得起不来炕，她再回去就没什么可怕了。”
　　吉祥小声道：“哪有这样简单呢？她是让宋大爷买去的，瞧她身上穿着打扮……啧啧，哪是寻常使唤人的模样，兴许这两人早就……”
　　双喜一吐舌头：“怪道那天我跟大爷说香兰是让宋家买去的，大爷黑了半日的脸。若是大爷丢开手，或是宋家那小子有眼色还则罢了，要不可有得热闹。”
　　哥俩儿对看一眼，摇了摇头，都把袖子揣了，站在门口不言语了。
　　却说香兰推门进屋，只见林锦楼正坐在厅里的上座，仍穿着鸦青色的披风，头上的帽子已经除了，见她进来眯了眯眼，那英俊的脸便挂上了笑，让他的眉眼都生彩起来。
　　香兰不敢看，连忙垂下了头。
　　陈万全侧着身子坐在右下的椅上，不敢全坐，屁股只有一小半挨在椅上，挺直了背，身子向前倾着，脸上因不知该怎么讨好，故而笑容都有些扭曲。薛氏小心翼翼的奉上一盘果子糕饼，也是一脸诚惶诚恐。
　　香兰暗道：“爹娘已是这个模样，我再不强该怎么办？我偏不信他敢强抢民女，若是迫我，我便豁出去拼了。”深吸口气，镇定了几分，盈盈道了个万福道：“请林家大爷的千秋金安。”
　　林锦楼愈发笑开了：“瞧瞧，这才刚从林家出来便生分了，原先一直说‘请大爷的安’，如今却加上‘林家’，不知如今叫谁大爷呢？”
　　陈万全点头哈腰的赔笑道：“方才跟大爷说了，香兰是让宋家的爷买了去，如今在跟前当差伺候着。”
　　林锦楼仿佛头一次听说似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哦，原来是宋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随口问道：“可有茶？”
　　薛氏连忙道：“有的有的，这会子水烧开了，我这就沏一壶去，就是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大爷凑合着用罢。”手脚麻利的沏了一杯茶来，又悄悄推了香兰一把道：“还不快端过去。”
　　香兰端了托盘，低着头走过去，将茗碗放在桌上。林锦楼伸手端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在香兰手背上划过，香兰仿佛被马蜂蛰了一口，忙将手缩了回来。
　　林锦楼一皱眉，随即眉头又立刻舒展开，随意问道：“老陈，如今你做什么呢？”
　　陈万全曲着膝盖，屁股已离了椅子，恭敬道：“如今在一家当铺当个坐堂掌柜，养家糊口罢了。今年收了几个值钱的物件，发了笔小财，这才置办了院子。”
　　林锦楼点了点头，口中一长一短的问陈万全日常之事。偶尔也问一问香兰，月例多少，做些什么活儿云云。陈万全虽是个口没遮拦的，可见着林锦楼吓得要命，哪还敢胡乱吹嘘，倒也答得合情合理。香兰一直揪着心，低头站在陈万全身边。
　　只听林锦楼道：“爷去打仗剿匪，回来便知道你让大奶奶打了一顿，转手给卖了，派人四处打听也没个消息，后来听说你宋家给买了去。爹娘也脱了籍，还买了产业。爷今儿个办事从这儿路过便进来瞧一眼罢了。”
　　陈家上下又是一阵诚惶诚恐。
　　林锦楼站起来道：“成了，年三十爷不多呆，走了。”站起身便往外走。
　　陈家三人连忙出来送。林锦楼交代了吉祥几句便上了马，双喜连忙去牵缰绳。香兰站在院门口见林锦楼骑着马走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刚要关上门，不想吉祥复又跑回来低声道：“大爷说了，让姑娘随小的来，到屋后去，有话要问你。”
　　香兰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见吉祥在门口杵着不动，只得出来将门掩上，跟着吉祥往院子后头去。拐了个弯，果见林锦楼靠着墙站着，双喜牵着马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吉祥低声道：“姑娘，大爷就在那儿呢，快去罢。”说完也背过了身。
　　香兰无法，低着头蹭了过去，走了几步便不肯动了，定定的站在那里。耳边忽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香兰暗暗打了个寒噤，眼前已出现一双皂青朝靴，林锦楼在她头顶上道：“别光低着头，抬起来让爷好生瞧瞧，方才在屋里光顾着说话，竟没仔细看看你的模样儿。”说着伸出了手，掐着香兰的小下巴将脸儿抬了起来。
　　香兰的睫毛颤了颤，向上一瞧，只见林锦楼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一段日子未见，他倒无甚变化，唯一双眼睛愈发锐利冷静，十足的霸气。香兰忙垂下眼帘，挣了挣，别开脸将林锦楼的手拨到一旁，干着声音道：“林大爷，我还得家去，如此怕是不妥。”
　　林锦楼松了手，香兰立刻将头又埋了下去，只听他嗤笑道：“不妥？怎么不妥？爷的小香兰，你莫不是忘了，爷临走时候说过，等回来就好好的抬举你。你若真忘了也不打紧，明儿个爷就去宋家要人，难不成宋奕飞那小子还敢不放人？”
　　香兰小脸儿一白，抬起头道：“我实在不配得大爷青眼，况又已经离开了林家，大爷待我的恩情我永远铭记，只是……只是我不愿作妾。”
　　林锦楼仍是笑模笑样的：“哦？不愿作妾？不愿做爷的妾，愿意做宋家那小子的妾？”
　　“不，不是。”
　　林锦楼脸上一沉，冷笑一声道：“行啊你，刚从林家走就长能耐了，宋家那小子给你什么好儿？难不成许诺你当正头娘子？”
　　香兰赶紧摇头道：“没有，他……”
　　“没有？”林锦楼嗤笑一声，“你当爷是傻子？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家里置办的房产，哪一样简单了？宋柯那小子待你还真是不错，原先就巴巴的惦着讨了你去。以宋家如今的状况，他这般也算大手笔了，怪道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香兰干脆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林锦楼却轻佻的掐了掐香兰的脸蛋，道：“别说，这大半年没见，你这小模样又变俏了，难怪把宋柯那小子弄得五迷三道的，爷瞧着你也丢不开手，回头去收拾收拾你在宋家的东西，我自去派人接你回来。”
　　香兰猛地抬起头，看着林锦楼道：“恕难从命。”
　　林锦楼不悦，挑高了眉：“怎么，还不同意，莫非跟着宋柯比跟着我更体面？”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你不必怕赵氏，从今往后她就滚蛋了。”
　　香兰摇了摇头，跪在地上道：“大爷，我求求你，我不过是个草芥一样的人，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讨生活。大爷身边有得是绝色佳丽，又何必在意我这么个卑贱之人。”
　　林锦楼弯下腰，看着香兰的脸，冷笑道：“我乐意。”
　　香兰平静道：“那我也只好一死了之了。”说着猛然间拔下头上的檀钗就往喉间刺去。


第113章 指甲
　　林锦楼一惊，他乃习武之人，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擒住香兰的手腕，用力一捏，香兰手上吃痛，不自觉松开手，那根钗便“当”一声掉落在地。林锦楼伸手便知香兰这一刺是用了力气的，白着脸怒吼道：“你疯了你！”
　　这一吼唬得吉祥和双喜纷纷回过头来看，又怕林锦楼瞧见，连忙扭过脸儿，却竖起耳朵听着。
　　香兰脸上木木的，面无表情道：“我没疯，只是觉着死了便一了百了。”
　　林锦楼怒极反笑道：“好，好，好，真有你的，跟爷再这儿玩寻死觅活这一套是罢？”
　　香兰冷冷道：“我不过只有贱命一条，若是大爷执意让我作妾，便只有抬着我的尸首回去。”
　　林锦楼阴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地蹲下身来，两眼直直瞧着香兰的眼睛，冷笑道：“行，倒是个有种的，竟然能把命豁出来跟爷叫板。”说着把地上的檀钗捡起来，插到香兰的发髻中，手上极温柔的拢了拢她的鬓发，慢条斯理道，“爷有句话劝你，凡事莫要把话说得太满，甭以为跟我玩命就能把这事揭过去，爷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见惯了玩命的人，你这点子还真不够看的，爷是怜香惜玉，才容让着你，你可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惹恼了爷，到时候你是死了，可你总还有老子娘，别连累他们跟你一块儿吃瓜落。也别指望宋柯那小子能救你，他就算个屁，即便他能考上状元，再熬上十年，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你可懂了？”
　　香兰只抿着嘴，两行清泪“刷”一下从眼中滚了下来，身子在瑟瑟寒风中发着抖，好不可怜的模样。
　　林锦楼给她抹了抹眼泪儿，香兰也不躲，仿佛泥塑的一般。林锦楼也怕逼急了她再生出旁的事端，暗道：“如今宋柯那小子去京里赶考，倒也不必迫她。”便说：“你自个儿好好想清楚了，可别不识抬举，过几日爷再差人过来。”说完起身唤了一声：“牵马来！”
　　双喜忙不迭的回转身，将马牵了过来，吉祥也迎上前，见香兰仍在地上跪着，有心扶一把又怕林锦楼不悦，匆匆丢下一句：“姑娘别太死心眼，说两句好听的便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见香兰仍是木呆呆的，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
　　林锦楼骑了马行了一段路，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原先在林家温顺得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女孩儿，怎的一下子变得如此倔烈。甚至宁愿跟着那个门庭都败落的宋柯，倒把自己看得跟粪土似的，林锦楼心里跟堵了团破布似的不痛快。“不识抬举！”他阴沉着一张脸，紧紧抿着嘴巴，口中低低骂出了声。
　　双喜瞧瞧林锦楼脸色，心说：“香兰让大爷心里不痛快，不如引他到苏小娘那儿乐呵乐呵。”便从怀里掏出个一团帕子包着的东西举着胳膊递到林锦楼跟前道：“大爷，这是苏娘子让小的转交大爷的。”
　　林锦楼接过来，将帕子打开一看，只见当中包着个拴着相思扣儿的小荷包，把那荷包扣解开往外一倒，一根寸把长的指甲从荷包里掉到他手心上，葱管一般，染成鲜艳的胭脂色。苏媚如左手养了两根长指甲，这一根正是正是她用剪刀从手上铰下来的。
　　林锦楼盯着指甲不说话。
　　双喜堆着笑道：“昨儿个老徐头儿巴巴的求上来，在角门上把这东西给了我，说让我一定要妥妥的交到大爷手上。说苏娘子想大爷想得紧，早也哭，晚也哭，养得这样的好的指甲都肯舍得铰了，让大爷看着能有个心念儿，记着她这份情。还说这几日苏娘子特特练了个新曲儿，等着大爷过去……”
　　话音未落，林锦楼便将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甩在双喜脸上，喝道：“你出息了，什么时候插手起爷的私事，还学龟奴老鸨子拉起皮条来了！”
　　双喜立刻缩起脖子，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吉祥狠狠瞪了双喜一眼，他胞弟就是有些拎不清。大爷已有日子没上苏媚如那儿去了，她身边的徐老头儿也曾找过他，还孝敬五两银子让他给大爷吹吹风，递个苏媚如绣的汗巾子什么的，让林锦楼记起来好上外头的宅子去。吉祥没敢接，旁敲侧击的问了林锦楼的意思，林锦楼正拿着布擦拭手中的兵刃，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养在外头的小妇儿，怎还找上门来了？”
　　只一句吉祥便明了。只是那苏媚如也是个千娇百媚的佳人，且有一番手段，甭瞧着大爷如今不放心上，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便又跟在浙江时蜜里调油一般了。故而吉祥也不得罪，徐老头儿再来，便推三阻四的打太极，应付了几次，还特特提点了双喜几句。没想到双喜没听，偏挑今日让林锦楼心烦的时候提这桩事，可是触了霉头。
　　林锦楼拧着眉道：“吉祥，回头去带个话儿，跟苏娘子说一声，她非要跟着我，便老实在宅子里呆着，甭三天两头摸上林家的门去，再去直接滚蛋，爷还不缺她这样伺候的！”
　　吉祥一叠声应了。又去啐了双喜一口道：“油蒙了你的心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大爷的事，外头的女人就是个新鲜，你怎还替她们递东西进来？没瞧见宅子里正经的奶奶姨娘们都未曾托人给大爷送东西么？不长进的东西，还不自己掌嘴！”
　　双喜二话没说，抡起来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一边打一边骂道：“叫你不长眼！叫你没规矩！叫你惹爷生气了！日后再替人递东西便剁了这狗爪子！”
　　连抽了几下，林锦楼不耐烦摆手道：“行了行了行了，甭打了，听得爷头疼。”
　　双喜便停了手，脸上已红成一片了。
　　林锦楼径自催马向前。苏媚如自到了金陵后便愈发的粘人了，恨不得林锦楼像在浙江时一般，与她夜夜相守，仿佛正经夫妻似的。林锦楼先前的新鲜劲儿一过，便厌烦她不识大体，处处纠缠，原还有两分恩爱，如今便彻底淡了心，连见都不爱见了。双喜捧着那指甲来，只觉得满心烦恼。
　　吉祥悄悄落在后头，一扯双喜的袖子道：“你傻了？我还曾嘱咐过你，如今怎又跟大爷提苏娘子的事？”
　　双喜哼哼唧唧，心中也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贪那五两银子给林锦楼递那荷包。此时见林锦楼已骑着马走远了，吉祥也不再说，与双喜一道追了过去。
　　且说香兰，待林锦楼上马渐渐走远了，方才从地上站起来，只觉浑身瘫软，靠在墙上歇了半晌，掏出帕子抹了一把满面的泪水，方才慢慢的走回家。
　　进院子的时候，薛氏正端了盆面往正屋中去，见了香兰便道：“方才去哪儿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香兰垂了头勉强道：“方才去送了林大爷。”说完转身进了自己住的厢房，把头埋进被子，呜咽着哭了出来。方才她用檀钗刺喉，不过使了七成的力，又故意做得慢些，让林锦楼有时机去抢夺，以为多少能有些震慑，没料到林锦楼毫不为之所动。
　　往后该怎么办？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爹娘，虽说陈氏夫妇已脱了籍，不必再担心被林家发卖，可林锦楼毕竟有权有势，林家在金陵这块地方又是手眼通天的世家望族，自己家这种小门小户，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一般。况且，她还心心念念的等着宋柯从京城里回来……
　　香兰抹抹眼睛，坐了起来，暗道：“事情已然如此，哭不过是让心里头痛快痛快，光抹哭天抹泪儿的不顶用，眼下还需从长计议。跟爹娘相商是万万不可的，他二人解决不得只会徒生烦恼忧虑，兴许我爹还觉着能给林锦楼当妾是我天大的福分，巴不得让我赶紧回林家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偷偷去厨房拎了半壶热水，倒进厢房里的铜盆，把钗环除了净面，搽了润泽肌肤的香膏，又怕被人瞧出来刚刚哭过，脸上稍用了些胭脂衬着颜色，将头发重新绾了，强打着精神去同爹娘说笑。
　　陈万全正盛赞林锦楼仁义，得意洋洋道：“原先赵氏那婆娘打伤了香兰，我还怒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今天大爷竟然亲自登门赔礼，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了。”
　　薛氏道：“可不是，还送了这么些东西来。”
　　陈万全道：“光是年货就有一袋子呢，还有两匹上好的尺头和两张狍子皮，回头收好了做衣裳穿。”又招呼香兰，“还有一对儿金镯子，一根金钗，应是给你的。”
　　香兰心中微微冷笑，也不答话，推门出去果子糕饼摆香案祭拜陈氏历代祖先，心里头则慢慢转着主意。至晚间，香兰帮着薛氏操持了一顿年夜饭。因陈家的日子逐渐殷实，晚上一顿做了鸡鸭鱼肉，陈万全特特开封了一坛好酒，倒也丰丰富富。只是香兰吃得无甚滋味，酒入愁肠听着窗外隆隆的鞭炮声，反倒添了两分怅然。
　　陈氏夫妇却极有兴致，在门口燃了一挂鞭炮，又重新张罗了面点夜宵。眼见守岁已过，香兰吃了点东西便回了屋，在床上辗转到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
　　一时无事。


第114章 放籍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香兰早早起来，洗了手脸，梳了圆倾髻，插了支小小的金凤步摇并两三支簪子，从柜里翻出一身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的褂子穿了，配上浅红的裙儿，手腕上各戴一只玉镯子，虽喜庆却也不觉奢华。
　　薛氏推门进来唤她吃早饭，见她打扮便笑道：“哎哟，怎么穿这一身，年下给你置备了好几件呢，有缂丝的，有烧毛的，都比身上这个贵呢。”
　　香兰笑道：“待会子要去给太太和小姐去磕头拜年，穿成这样好些。”
　　薛氏忙点头道：“很是，是该去磕头的，待会儿让你爹去雇辆车。”
　　香兰吃了块糕饼，喝了一碗汤，穿了薛氏的褐色斗篷，方才出了门。
　　宋姨妈和宋檀钗如今仍住在林家南苑二房太太处，香兰命车停在南苑一处偏僻的角门处，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钱塞给车夫道：“且在这儿稍等片刻，待会子再把我送回去。”说罢前去叩门。
　　守门的老婆子将门打开一道缝，问道：“何人？”
　　香兰忙堆笑道：“我是宋府的丫鬟，来瞧太太和姑娘，劳烦妈妈往里头递个话儿。”看那婆子满脸不耐烦的模样，忙塞了一把钱，那婆子见香兰穿着体面，又出手大方，脸色便好看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香兰忙道：“就跟我们家太太姑娘说香兰来给主子们磕头。”
　　那婆子便将香兰让到门内，自顾自去了。过不久才回来道：“随我来罢。”将香兰引了进去。
　　香兰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过了垂花门，另换了个丫头带路，将她引到一处名为“浮翠”的院子跟前，道：“宋家太太小姐住在这院子里，这会子刚用过饭”
　　香兰连声道谢，进了那院子便往主屋去，站在门口垂手唤道：“太太，香兰来给您磕头拜年。”
　　宋姨妈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穿着孔雀蓝四合如意团绣的长褙子，手里捧着个紫铜八角手炉，卷华立在一侧服侍。
　　宋姨妈口中犹自说道：“待会儿把大哥儿的信再给我念一遍，唉，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呆在京里，也怪冷清的……”听见香兰的声音便住了嘴，脸上不大自在。
　　卷华知道宋姨妈的心病，先前总同她念叨香兰不是个好的，生得这样美，跟妖精似的，一来宋家便害死一条人命，日后保不齐要害了大哥儿云云。如今见宋姨妈沉了脸色，连忙劝道：“太太，这大过年的来给主子磕头，总是她一份孝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看在大爷的面上让她进来磕个头罢。”
　　宋姨妈想到宋柯临走前曾嘱咐她善待香兰，便又将脸色缓了缓，别扭道：“让她进来罢。”
　　卷华亲自将香兰迎进来，在地上铺了跪垫，香兰拜倒，口中道：“太太金安万福。”
　　宋姨妈淡淡道：“你有心了。”说着看了卷华一眼，卷华立刻掏出一封红包递了过去。
　　香兰收下，坐在宋姨妈脚边的小杌子上，满面笑容道：“给太太磕头是应当应份的。”口中嘘寒问暖，又将过年家里大小事务报了一遍，将宋姨妈爱答不理的，略一沉吟，便又笑道：“前几日大爷打发人送来些京城里的特产，又在信里特特嘱咐我，说让把京里出的细布和点心都给太太留着。说太太畏热，这细布软和凉快，夏天做贴身衣裳最好不过了。还说太太嗜吃甜，京里的白皮点心百吃不厌，如今到金陵难免想念，便多买几包托人带回来。我和玥兮都感叹大爷的孝心，这一匹布，一块点心，首先想到的都是太太。”
　　香兰一边说一遍留意看着，果见宋姨妈脸上逐渐挂了笑。卷华心道：“香兰是个嘴巧的，两三句话就把太太的脸色说开了。”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大爷在京里刻苦攻读，还不是为了太太后半生有靠么。”
　　宋姨妈缓缓点头道：“不错，不错，大哥儿自小便是个孝顺孩子。”
　　香兰又凑趣儿的说了许多宋柯如何惦念宋姨妈的话，连带编了许多，她声音本就婉转好听，说话又会挠人痒处，果然哄得宋姨妈欢喜起来，提起兴致又将宋柯从头到尾夸了一通。末了，道：“这从古至今都把孝道放在头一位，大哥儿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然通通透透，什么都孝敬我呢。那年他爹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三个月，大哥儿那会儿才多大，就懂得衣不解带的在病榻前伺候着，整整瘦了两圈儿。都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们大哥儿是实打实的孝顺，单凭这个阴德，这回春闱也该考个进士回来。”
　　香兰和卷华连连称是。
　　香兰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太有大爷这样的儿子孝顺是上辈子攒的福气，大爷有这样心疼他的亲娘，也是他的福气了……”说着又跪下来道：“说来惭愧，今日我过来一则为给太太磕头拜年，二则也来求太太一桩事。我爹娘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眼见他们年纪渐渐都大了，我也实在放心不下，特来向太太讨个恩典，求太太允我给自己赎身。”
　　宋姨妈和卷华登时一怔，万没想到香兰会这般说。宋柯待香兰情意有目共睹，宋姨妈原以为香兰该死活赖在宋家，等着宋柯抬举，不由狐疑道：“你要赎身？”
　　香兰磕头道：“还求太太恩典，放奴婢回去多伺候爹娘几年。”
　　宋姨妈暗喜道：“妙得紧！她赎身出去，日后便不在大哥儿身边，且大哥儿若是高中，必将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出去做官，怎可能再见她的面，我找人买个有宜男旺家之相的绝色摆在大哥儿房里，再选户高门淑女，大哥儿怎还会惦记这么个出身卑微的小狐媚子。再者说，这赎身是她自己求的，可不是我迫她去的！”脸上也笑开了花，竟亲手将香兰从地上拉了起来，慈爱道：“我的儿，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我怎能不答应呢？你好歹在家里伺候一场，又是个忠心的，宋家历来宽厚，赎身的银子便不必给了。”
　　香兰见宋姨妈如此开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上仍带了笑道：“银子还是要给，当初大爷救了我，又给吃给穿，这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难报了。”从袖中掏出五十两银票并一包二十两的散碎银子，递上前道：“银子不多，却好歹是我一份心。”
　　卷华悄悄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太太不是说了么，宋家给你恩典，不要你赎身的银子了。”
　　香兰执意将那银子递上前，一双眼明澈如湛湛秋水。
　　宋姨妈又是一愣，纵然她不喜欢香兰，却也在心里暗赞她一声有心。伸手将银子推到香兰跟前道：“这银子算我赏你的，日后添嫁妆用罢。”
　　香兰也不再推辞，又磕了个头，口中称道：“谢太太恩典。”
　　此时宋姨妈看香兰愈发顺眼，急命人送宋檀钗回家取香兰的卖身契，生怕香兰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发管事的去办放籍之事。一时秦氏打发人来请宋姨妈和宋檀钗去听戏，香兰便独自留在屋子里枯坐。放籍书拿来时已是未时，原来因是过年，衙门里并无人办公，只有值班小吏，少不得托人使了些银子，方才将此事妥妥当当办成了。
　　香兰将那放籍书牢牢抓在手里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盘算到半夜，最终决定来求宋姨妈赎身。一来林锦楼的威胁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妈讨自己过去，宋姨妈一准儿就答应了；二来，宋柯若是春闱高中，届时必有高门第的女孩儿与之攀亲，倘若宋柯变心，自己的卖身契仍被宋家攥着，便不能自主了；三来，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这自由，只觉快活非常，忽觉昨日林锦楼的欺凌都算不得什么了。原先她不敢来求，一是怕宋姨妈因有宋柯嘱咐不敢答应，日后此事吹到宋柯耳朵里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缕柔情牵绊，心底里也想着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还能在他身边多陪伴几日罢了。
　　香兰将斗篷系好出了院子，虽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将兜帽戴上，顺着抄手游廊低头往前走。此时前院里午饭已毕，爷们凑在一处听戏、耍钱、投壶、打马吊热闹非凡，隐隐传来喧嚣之声。香兰暗道：“清晨来请安还好，那些爷们昨晚都要吃酒，断不会这么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楼大爷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拣条僻静的小路走，虽远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绕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丫鬟小厮并婆子们，除了留下个把当值的，余者不是凑在一处玩笑就是出去探亲吃年茶，故而愈发幽静。
　　香兰快步走了一小段，拐过一丛松柏，忽瞧见前头假山旁有人影晃动，似是一男一女搂在一处。
　　香兰大吃一惊，连忙顿住脚步，一闪身藏到老松后头，偷眼望去，此时那女孩儿忽然扭过头，斗篷帽儿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儿，然后那男子便亲了上去。
　　香兰惊得捂住嘴——这女孩儿竟是林东绫！


第115章 造衅
　　林东绫只顾和那男子亲昵，并未瞧见香兰，两人身影一闪便往假山后去了。香兰暗道：“这林东绫是个胆子大的，竟敢公然在家里与男子私相授受。林家也算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小姐不能说金尊玉贵，总也该有个体统，如今竟做出这等不才之事，可见家风已不如从前。此乃是非之地，还是速速离开好。”遂顿住脚往回走，捡了另一条路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家此时正热闹非凡。虽还在曾老太太孝里，可林锦楼升了四品将军反而比往常还要喧嚣些，登门拜年之人络绎不绝，跟走马灯似的。林锦楼上午一早出去拜年，至午时才回，引了几个往日常走动的朋友在家用饭，因守孝不好请戏班子搭台唱戏，便化银子从怡红院和丽春阁分别用小轿抬了头牌红姑来，又唤了家里养的几个会弹唱的女孩子，抱了丝竹管弦在屏风后吹奏。一时也春意盈盈。
　　林锦楼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半眯着眼，看酒桌上几人猜拳行令，百般作乐。丽春阁的名妓鞮红挨在他身边坐着，将手里的桔子剥开，一瓣一瓣的喂到他口中。酒桌上尽是些官宦子弟，其中有一人唤作乌亮，乃是江浙巡按乌有为的独子，今年十七岁，被家中长辈溺爱，惯是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倒有一肚子心眼子，竭力与林锦楼结交。见林锦楼对他爱答不理，便巴巴的挨着林锦亭套亲热。
　　林锦亭没酒量，被灌了几盅便头脑发懵，说话也语无伦次，林锦楼便道：“小三儿别再喝了，让小厮扶你到后头躺躺。”话音未落，便有两个清俊小厮上前扶着，乌亮连忙架起林锦亭道：“是我该打，灌了林兄弟喝这么些酒，还是让我扶着去罢。”
　　林锦楼不置可否，只就着鞮红端过来的碗喝了一口参茶。乌亮便颠颠儿的扶着林锦亭往后去，到了抄手游廊上，林锦亭被冷风一吹，顿觉头上一疼，肚里翻涌，扶着柱子“哇”一声吐了出来。乌亮吓了一跳，忙忙的唤道：“快来人，你家三爷吐酒了！”
　　喊了几声却没瞧见有小厮出来，原来仆役知道这饭局一开，没两个时辰是散不了筵席的，仅有几个伶俐的在前头伺候局儿，剩下的偷空去赌博嫖娼，或是偷偷溜出去饮酒作乐，还有家去的，故而一时间竟无人过来。
　　乌亮抬眼一瞧，只见月亮门处依稀闪过几个丫头，便忙不迭架着林锦亭过去，站在花园子门口往里张望。见那院中景致萦回曲径，窈窕绮窗，暗笼绣箔，不远山坡上栽着一片梅树，有个穿着大红猩猩晕斗篷的美人儿立在梅树下，手里拿着剪子剪梅，另有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个素白的玉胆瓶，当中插着一支已经剪好的梅枝，俏丽得仿佛画中之人。
　　乌亮看呆了，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只见那美人儿约莫十四五岁，凝脂雪肤，柳眉檀口，真个儿秀丽无双，端得一派娴雅。乌亮只觉自己魂儿都飞了，不由捅了捅林锦亭喃喃道：“这……这是你们林家的女孩儿？”
　　林锦亭醉醺醺睁开眼，看了看道：“这……这是我表妹，宋家的……”说完没忍住又吐出来。
　　乌亮慌忙让林锦亭靠在一块太湖石上，自己去屋中唤人，却暗暗对宋檀钗上了心，日后百般打听，暂且不表。
　　林锦楼在屋中吃了一回酒觉着无趣，怡红院的小翠云亲手撕了点子排骨肉盛在小碟儿里端了过去，笑道：“爷别光吃鞮红姐姐喂的，奴亲手剥的好歹也吃两口，就当给奴个颜面罢。”
　　众人起哄道：“瞧瞧，醋上了不是？最难消受美人恩，你可快吃了罢！”
　　林锦楼懒洋洋挂着笑，低头便吃了一口，对小翠云笑道：“我的儿，你是越来越精乖了，可见李二包了你，待你着实不错。”
　　小翠云幽怨的瞥了林锦楼一眼，半真半假道：“还不是爷瞧不上奴，只看上奴的姐姐。”原来这小翠云是小翠仙的妹妹，早先垂青林锦楼，送了诗词和络子等物，见林锦楼收了不由心中暗喜，谁知林锦楼对她并未留意，反倒他军中的一个偏将李毅安瞧上了她，使银子收用。小翠云开始不肯，又上吊又抹脖子，后来鸨母骂道：“翠仙生得比你俏，又会弹唱，林大爷才偶尔来两趟，你颜色比不得你姐姐，趁早收了这个心！”林锦楼又打发人过来说和她和李毅安之事，小翠云便只好答应了。可如今瞧着林锦楼，心里又发痒，忍不住过来讨好奉承。
　　林锦楼笑道：“这话可不能浑说，如今你姐姐跟了刘公子，跟我再无瓜葛了。”
　　小翠云赔笑道：“是奴失言了，该罚！”举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锦楼是个狠心人，姐姐对他一片痴心，到末了他也没要，只不过出银子赎身，送了他朋友罢了，可知这世上男子负心薄幸得多，真个儿不及银子可亲。”心中那点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儿个妈妈还说爷总不往我们那儿去了，园子里来了好几个姑娘，都跟水葱似的，小声音也嫩，专门请了师傅教过，我今儿就带来个妹妹，让她来伺候大爷。”
　　说着起身，从酒席上拉来个女孩儿，约莫十四岁上下，穿着粉红折枝玉兰刺绣缎面褙子，白绸竹叶立领中衣，底下是枣红色的绣梅花裙儿。头上扎着辫儿，仍未梳髻，显见还未让人梳笼过，却插着戴金镶珠宝半翅蝶烧蓝钗，白珠金簪，鬓边簪着金菱花，耳上垂着绿玉耳坠，皓腕上挂着金镶珍珠手钏儿。生得一张瓜子脸，描得细细的一双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红晕，纤腰柔软，仍带了两分青涩，走到林锦楼跟前，见他生得俊伟，便先红了脸儿，盈盈拜倒，含娇细语道：“奴家翠翘，来伺候大爷。”
　　小翠云将小翠翘推到林锦楼身边儿，口中笑笑道：“这是奴的新妹妹，带来长见识的，大爷可得怜香惜玉，别吓着了她。”又冲小翠翘使了个眼色：“机灵着点儿，能伺候林大爷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翠翘虽有几分人才，已是个难得美人，可在林锦楼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尖儿，便随口笑道：“你们妈妈倒是手快，刚走了个翠仙，立刻便填补新人了。”
　　小翠翘倒也乖觉，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只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小翠云见林锦楼并未上心，便对小翠翘道：“去抱琵琶来，唱你前些日子新学的曲儿给各位爷听听。”
　　小翠翘便抱了琵琶坐了，拨弄琴弦，咿咿呀呀唱了首《榴花梦》，倒也清脆悦耳。一时满堂喝彩，众人纷纷道：“这嗓音清嫩，倒是极难得的。”更有积年风月里行走的轻浮子弟已跃跃欲试，这个低声道：“小小年纪倒也别有风情，待会子去换她汗巾子。”那个小声语：“放屁，没瞧见人家有了意属的人么，再说怡红院那老鸨子多黑，这样的俏妞儿，没有八十两银子岂能是梳笼过来的！”还有道：“若八十两未免不划算，外头买个丫头也不过五两银子。”这话一出便引得一阵哄笑挤兑道：“五两银子，你去买个肥敦矮胖的丑丫头回来罢！”
　　一曲终了，小翠翘又上来服侍，学着鞮红的样儿，将瓜果喂与林锦楼吃。林锦楼扭脸儿一瞧，只见她娇怯怯的神色，心里忽地想起香兰，最初见她时也是这样怯生生的，她在湖边悄悄簪了朵玉兰花在头上，被人撞破了便垂着红扑扑的脸儿，粉黛不施，比这小翠翘要清丽灵秀得多了。
　　这一想便记起昨天那妮子不识抬举，寻死觅活给自己甩脸子，弄得他到祭祖时还崩丧着脸，心里便恼上来，索性茶也不吃了，穿鞋下榻便走，口中道：“你们只管吃喝，忽想起有桩急事，去去就来。”言罢一阵风似的进了内宅。
　　这厢秦氏正请人在花厅里听女戏子唱戏，林锦楼见红笺正端了盘子要进屋去，便唤住，小声问了两句。不多时红笺从屋中出来道：“已跟宋家太太说了，在次间里等大爷呢。”
　　林锦楼连声道谢，掀帘子进了次间，只见宋姨妈已来了，便拱手笑道：“打搅姨妈听戏了。”
　　宋姨妈笑道：“你这孩子，如此外道作甚，就不知把我请来为了何事？”
　　林锦楼笑道：“说来冒昧，我这次一来是想向姨妈讨个人。宋家应是有个叫香兰的丫鬟，我瞧着合眼缘，不知姨妈是否肯割爱了，若给了我，我指定送姨妈一份厚礼。”
　　宋姨妈一怔，紧接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哟，你这提得怪不巧的……这丫头上午刚来，求了恩典，已经放出去了。”
　　林锦楼愣了，渐渐拧起眉头。


第116章 归来
　　宋姨妈口中絮絮道：“唉，真是不巧，早知你中意这丫头，我便早给你送来了，或是你早来个一时半刻，也是赶得上的。”顿了顿，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丫头的？”
　　林锦楼脸上的不悦之色已隐去，笑道：“实不相瞒，这丫头原是我身边伺候的人，想要抬举她来着。谁想出去打了个仗，回来却发觉人已经卖出去了，查问才知人被奕飞买了去，这不，我就厚着脸皮来求了。”
　　这一番话将宋姨妈惊了个目瞪口呆，冷汗都滚下来，暗道：“香兰这天杀的小狐媚子，原来竟是林锦楼身边的人。勾引了林家的爷们儿不够，又来勾引我儿，若是我儿收用了她，岂不是跟林锦楼交恶！阿弥陀佛，得亏她已经走了，否则真真儿是家宅不宁！”脸上堆起笑，一叠声道：“我这也是不知情，否则定要柯儿那小混账把人送来给你赔礼。姨妈帮你留意着，若是日后见着好丫头，一准儿买一个送过来。”
　　林锦楼笑道：“姨妈外道了，家里难不成还缺丫头？”又同宋姨妈随意闲扯了两句，方从屋中退出。
　　林锦楼只觉心里憋闷，回去脸上连一丝笑模样全无，小翠翘也不敢十分靠前伺候，众人不过说笑一回便散了。接连下来几日林锦楼更是迎来送往，应酬不断，一时顾不得香兰，待过了元宵节，京中又传来圣旨，命林锦楼进京面圣。林锦楼只得草草收拾一番，正月十七便带了亲兵心腹之人北上而去了。
　　却说香兰在家提心吊胆呆了几日，见林家毫无动静才稍稍放了心。过后听说林锦楼去了京城方才长长的出一口气，又觉着自己虽是赎了身，可守在林锦楼眼皮子底下也非长久之计，谁知那个霸王什么时候又想起自己来折腾一番？便心里计较着搬到外省去住。旁敲侧击的跟她爹娘说此事。陈万全一瞪眼道：“异想天开，搬家哪是这般容易的，到了外头人生地不熟，咱们指望什么吃喝呢？再说在金陵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家？”
　　香兰犹豫了一番，道：“林家的大爷说要纳我为妾，我死活不肯答应他，只怕他威势相逼。”
　　陈氏夫妇一怔，连忙追问，待问明之后，陈万全一脸喜色，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大腿道：“啊呀呀！怪道大爷大年下来咱们家来呢，还捎了这么些东西！我的天，我的天，只怕我们老陈家坟头上真要冒青烟了！起先你在林家的时候，就有传言说大爷瞧上了你，我还不信，谁知竟是真的！我的儿！你要当了林大爷的妾，可比在宋家威风多了！”
　　香兰“噌”地站了起来，怒道：“爹爹说什么呢？我是死活不能给人作妾的。如今我又脱了籍，嫁人便堂堂正正的当正头娘子去！”
　　陈万全拧着眉指着香兰跺脚道：“糊涂，糊涂！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你当了林大爷的妾，不比当小门小户的正头娘子风光百倍。虽是小老婆，可意思差远了去了！皇上的小老婆要叫一声‘嫔妃娘娘’，大官的小老婆便要尊称‘姨奶奶’，只有那空有几个钱娶小老婆的才是不值钱的贱妾。亏得你还识几个字，怎么闹不清这个理？”
　　香兰冷笑道：“爹爹以为林家内宅里是闹着玩的？一年到头死多少人命，你要把我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送？”
　　陈万全听了这便沉吟下来，咬了咬牙道：“原先不过是他大老婆厉害，性甚嫉妒，听说她如今害了病，只怕也抖不起威风了罢……”
　　香兰“咣当”将手里的茗碗放到几子上，冷冷道：“爹爹的眼皮子就这样浅，与你也无甚话可说。只告诉你一句，爹爹倘若敢答应，或是林家要动强要我作妾，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罢了。”言罢转身便走。
　　陈万全气得浑身乱颤，大喝道：“听听！听听！说得什么混账话，我还能害了你不成？你哪一桩听我的听错了？”
　　香兰回过身冷冷道：“倘若我听爹爹的，这会子早就嫁给林家家生奴才的那个傻儿子，子子孙孙为奴为婢，爹爹能有今天扬眉吐气的日子？”
　　陈万全一时语塞。
　　香兰头也不回便推门走了，身后陈万全犹自骂着“不懂好歹”，“糊涂混账”等语。香兰回到厢房静静坐在床上发怔。
　　薛氏推门进来，对香兰叹口气道：“你爹也是为着你好，你若不想作妾便不作罢……”
　　香兰叫了一声“娘”，眼眶便红了，只觉心里灰了一半。
　　薛氏坐到香兰身边，叹口气道：“我原就是林家出来的，知道宅门里那些腌臜事，尤其林大爷又不是个好性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怎舍得让你吃亏？”顿了顿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宋大爷呢？”
　　香兰一怔，垂了脸儿，半晌道：“我是想着他，可他要我作妾，我也是不肯的。”
　　薛氏又叹口气，不知怎的，忽想起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戏文来，看着香兰明眸香腮，仿佛烟霞秋果，摸了摸她乌亮的发，低声道：“我的儿，你色色出挑，又会这一手好丹青，我见过的小姐都没一个比得上的，只可惜你托生错了人家……我怕你心气儿这样高，到头来却落成了空。”
　　香兰也落下泪来，她何曾不知，有道是“情深不寿，强则极辱”，有时她想着自己干脆认命算了，这一生已经是个丫头，再如何好强又能如何？既然两世情缘都系在宋柯身上，即便做个妾又能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而已，可心里却有那么一股子傲气和不甘，想着自己若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还不如死了。有时她又想，要不自己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搭伙过日子算了，可时光和岁月这样长，若如此就将自己的心灯熄了，过行将就木的讨生活，又让她心里尤其绝望。如今只能豁出去搏一搏，即便不如意，也是愿赌服输。
　　想到此，香兰用帕子蘸了蘸眼角，多日的惶恐反倒逝去，镇定下来，道：“娘何必说这个。前头这样多艰辛不也都过来了，日后就算是火焰山也闯得过去。”又将私房银子拿出来，低声道：“我这儿拢共有七十两银子，有卖画儿的钱，宋家的月例，也有当首饰的钱，把这些凑凑，倘若林锦楼回来，仍要迫我，咱们家便住到金陵城外头，找个地方躲几日，再不声不响搬出去罢。”暗道：“如今在这金陵留恋，不过是等着宋柯的信儿，倘若和他真个儿缘分已尽，便合家搬出金陵城去。往扬州或是安徽，总有能容身的地方。”
　　薛氏并不以为事情严重，却见香兰一脸严肃，也只得应下了。
　　自此香兰每日愈发精进作画，精心画制一册12幅梅图，卖了不少银子，一心一意攒起来备作不时之需。
　　闲言少叙。
　　却说一晃正月过去，二月初九便是春闱，四月殿试，之后传来消息，宋柯点了二甲传胪，赐“进士出身”，入翰林院当了七品的编修。香兰闻说也合掌念佛不止。
　　这一日傍晚，香兰将庭院收拾了，把买来的几盆花摆在屋檐底下，见那茉莉开得馥郁芬芳，便打算掐下几朵放进香囊里头。
　　此时听得有人敲门，香兰问了几声都无人应，走上前顺着门缝向外一瞧，只见外头站着那人穿了一身青缎衣裳，腰间系着八宝腰带，头上一根玉簪挽着头发，更衬得一张白玉脸丰神俊朗，不是宋柯又是谁？
　　香兰大喜，连忙把门打开，还未说话儿，宋柯便挤了进来，将那身后的门一碰，一把抱了香兰，将脸埋在她肩上道：“快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香兰羞得满脸通红，推了推道：“作死呢！让人瞧见怎么好！”
　　宋柯闷闷笑了两声，道：“你爹这会子在柜上，你娘方才找街坊串门子去了，我瞧得真切，这才来敲门。”
　　香兰红着脸儿笑道：“你个不害臊的，还有脸说。”将宋柯挣开了。
　　宋柯知道香兰脸皮薄，又是个守礼之人，便放开手，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二人相看无言，又齐齐微笑起来。
　　宋柯忍不住，悄悄拉了香兰的手道：“这些日子想我不想？”
　　香兰抿着嘴笑着不答，只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柯道：“今儿个上午回来的，到家发觉你不在，问了才知我娘放你出去了。因太累在家睡了一觉，一醒便过来找你……我还给你带了好些京城的玩意儿，这次来得急，下回给你捎来。”
　　香兰笑道：“不必麻烦。”又拜了拜，“我这是见过编修大人了。”
　　宋柯摆了摆手，眉眼笑得弯弯的：“七品的小官儿，在京里不知什么钱。当初我还以为必然要外放的，已备了银子要谋缺儿，谁想竟留在翰林院了。”
　　香兰道：“翰林院是个最好的地方，多少内阁大臣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呢，虽然清苦些，却有‘储相’之称，反倒外放落了下乘了。”
　　宋柯一怔，惊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香兰也一怔，心里犹豫是否该告诉宋柯前世之事，咬了咬唇儿，静了半晌，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我之事，你心里可有决断了么？”


第117章 小人
　　宋柯没料到香兰会这样问，一时沉寂下来。香兰等了片刻，见宋柯仍未回答，心慢慢沉下来，将手从宋柯的掌中抽回，强笑道：“你也不该在这儿太久，快回去罢。”
　　宋柯忙将香兰的手拉住，道：“你我的事……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就跟我娘慢慢提一提。”
　　香兰猛抬起头，看见宋柯正含笑的看着她，不由微微红了脸，迟疑道：“你……”
　　宋柯伸了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道：“上京之前便请媒人来提亲。”
　　香兰只觉心里有一团暖洋洋的火，想说又说不出口，眼泪将要转出来，心里有一股子辛酸，更有一番喜悦，恍若一只小鸟吱吱喳喳叫着，将要从心口里飞出去。
　　宋柯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笑道：“傻丫头，怎的哭上了？喜极而泣？”
　　香兰适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慌忙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扬起脸儿，对宋柯展颜一笑。
　　这笑容如同朝阳初升，灼灼莲华，晃得宋柯有些痴了。原本他心中极其犹豫，自他点了二甲的传胪，京中达官贵人们得知他还尚未娶妻，争相请人做媒，也颇有些高门贵女。若是原来，他必将好好挑拣个家世人品都般配，且岳丈有倚靠的，为自己仕途上寻一个靠山。可不知怎的，每每想到此事便念起香兰。他总觉着香兰便是他前世的妻，只不过饮了孟婆汤，忘记前尘旧事，却因缘际会，这一世前来寻他。他对沈氏原本就存了感激敬爱，如今更加倍回报在香兰身上，又爱她聪慧可人，便再放不下。
　　今日香兰问他决断如何，他本想说再容他想几日，可瞧见香兰失望的神色，心里一动，竟不自觉说出这样一番话。冲口而出之后心里隐约后悔，可此刻瞧见香兰这般喜悦，忽又觉着就这般娶了香兰也没什么不好——多少寒门子弟娶了糟糠之妻，也一步步熬了上来，他宋柯又不比旁人矮三分，凭一己之力，也必将能立出一番事业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香兰刚欲向他说出前世之事，却听绿豆隔着大门低声道：“大爷，陈家婶子要从街坊家里出来了。”
　　宋柯连忙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言罢，打开门闪身走了。
　　香兰嘴角扬起笑，摘了一朵蔷薇花插在发间，哼着歌儿往屋中去了，暂且不表。
　　却说宋柯骑着马回了宋家，进门便看见卷华请他去宋姨妈房里。宋姨妈一见宋柯便道：“方才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这么长时间你不在家，我有几件事要同你商量呢。”
　　宋柯坐下道：“何事？”
　　宋姨妈笑眯眯道：“显国公家的娴姐儿，你是见过的，觉着如何？”
　　宋柯一怔。
　　宋姨妈道：“你这一回金榜题名显国公巴巴打发人来送了好些贺礼，他们家太太和姑婆母也来了，把你大大夸奖了一番，姑婆母字里行间透了这么点意思，显国公也中意你呢，若是你有意，直接请媒人上门，包管一说就成了。”郑百川原是极不看好宋柯的，奈何郑静娴日日缠着他撒娇撒痴，说宋柯的好处，如今宋柯又点了进士，郑百川见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造化，瞧着是个可造之材，日后仕途上提携一把，也是个能封妻荫子的，加之他极溺爱郑静娴，知道她心高气傲，寻常人等绝难入眼，如今好容易看上一个，也并非是没有前途之辈，心里头便也默许了。
　　宋柯垂了头，半晌抬起脸儿道：“郑家的小姐还是一团孩子气，仍有些任性妄为，我不太中意。”
　　宋姨妈漫不经心道：“嗐，娇养的女孩儿么，有些小脾气也在情理之中，日后慢慢教就好了。我瞧着她就不错，知书达理的。”
　　宋柯严肃道：“娘莫非忘了当初咱们孤儿寡母的时候了么？我爹一死便人走茶凉，显国公连正经下葬都没来，我因分家之事求上门，他连见都不见一面。这样的旧怨，我实不能娶他的女儿。”
　　宋姨妈听宋柯这般一说便泄了气，叹道：“唉，这般一说也有道理，我只是觉着娴姐儿是个好的，门第也好……”
　　宋柯放柔声音道：“有道是‘娶妻娶低，嫁女嫁高’，娶个这样门第的媳妇儿过来，娘使唤又使唤不动，岂不是要当娘娘供起来。”
　　宋姨妈笑道：“我使唤人家做什么，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让我当牛做马我也甘愿的。”她见宋柯不应此事，心里隐隐有些失望，料想日后再慢慢劝说，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出了正月，有媒人上门来给檀姐儿提亲，是浙江巡按乌有为大人的独子乌亮。我听着是巡按大人家，还是极体面的，可跟林家几个内宅妇人打听，她们都说要好好看看人品。毕竟是咱们家的事儿，人家也不好多嘴，可瞧着她们说话支支吾吾的，我这心里也是悬着……后来那乌亮上门来过一趟，还备了好些东西，我瞧着他个头不算高，人长得却体面精神，一张嘴甜得紧，我便担心是不是个油滑的……听说家里打算给捐个官儿做，他也说自己有田有地，住着三进的宅子，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儿。”
　　宋柯略一沉吟，道：“浙江巡按，官职不大，却有实权，能直达圣听。门第倒也算体面了，就是这乌亮不知人品如何，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宋姨妈连连点头。
　　宋柯第二日便去林家拜访，见过长辈之后便同林锦亭一起吃茶。谈笑间说起乌亮提亲之事，林锦亭笑道：“原来乌亮动了凡心，竟提亲到你们家里去了。这小子一贯游戏花丛，相中了表妹，却是他头一遭有眼光。”
　　宋柯一听这话，拧起眉头问道：“‘游戏花丛’，这话什么意思？”
　　林锦亭道：“就是有个风流的名儿，在勾栏里有过几个相好，是个爱吃酒耍钱的。却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脑子精明得很，甭瞧着他爹有点迂腐，他确是个会敛财的，打着他老子旗号赚了不少银子，上下都吃得开。前些日子抓了个贩私盐的盐商，最低也要判个发配，那盐商不知怎的，搭上乌亮这条线，乌亮也心黑，几乎让他孝敬了一半家产，之后上下那么一走动，你猜怎么着，没两天那盐商就回家了，另找个倒霉蛋顶罪，那倒霉蛋虽也是犯点子小私盐的，可谁料到竟摊上这么一摊子大事，家里为着他倾家荡产，最后屈打成招，发配到漳州，这案子便做了结。”
　　宋柯沉了脸道：“这事不好，乌亮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人品断乎不能把妹子许配给他！否则非但母亲妹妹要埋怨我一辈子，跟这样的人做亲戚也够羞煞颜面的了。半分本事没有，反倒一肚子阴狠算计，纨绔浪荡子也就罢了，扯着他老子做大旗，贪赃枉法，作奸犯科，迟早有折进去的日子。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他爹竟然也纵着他。”
　　林锦亭道：“乌有为中年得子，一家宝贝他跟眼珠子似的，想管也舍不得……且乌有为政务繁忙，乌亮又是个会哄人卖乖的，只怕他爹也不知他在外头犯的好事。奕飞，若回绝他也找个好听些的说辞，此人睚眦必报，别结成了愁。”
　　宋柯笑道：“我知晓，也多谢你如实相告了。”又说了一回，告辞出来。日后推说宋檀钗年纪尚幼，且宋柯还未议亲，不可越过去，便回绝了乌家。
　　这事本来已了结。只是当日在书房喝茶时，林锦亭的小厮禄儿在旁侍茶，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去。禄儿是个嘴里没捆儿的，后来在外吃醉了酒，添油加醋的将此事跟旁人说了一番，当时不过是一说一乐，谁想此事竟传扬出去，七扭八拐的就吹到乌亮耳中，乌亮登时气得蹦了起来，暗道：“好你个宋柯，不过才是个刚考上进士的小官儿罢了，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敢公然不把你乌大爷放在眼里，四处造谣传我这等不堪之言，看我逮着机会整你一整，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心中暗暗记恨上来。
　　闲言少叙。
　　宋柯归家，先前几日天天忙着应酬，又将产业出售，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宋姨妈开口提香兰之事，忙碌到十分去，忙中有出了一档子事儿。原来宋柯要将金陵一处庄子卖掉，买家唤作李甲，原本已谈好价钱，谁想李甲又反悔，偏要低价买了去，宋家自然不卖，李甲便上门来闹，撒泼打滚，言语间起了争执，宋家管事的失手将李甲打伤。宋柯忙命人备了礼物去探望，李甲得了好处便偃旗息鼓了。
　　原本是一桩风波揭过去就好，谁想不几日外头便传出谣言，说宋柯“管教不严，性纵豪仆生事”、“仗势凌人，欺压百姓”，宋柯只当是有人无聊生事，因谣言多少有损声誉，便亲自备了礼物登门到李甲家中探望。那李甲却将宋柯拒之门外，对外反复宣称自己如何无辜等等。
　　更让宋柯没料到的是，此事竟惹得御史言官上书弹劾，点出他“得志猖狂，不堪大用”等言。宋柯在朝中本就无根基，加之少年登科，已引得多少人嫉妒眼红，故而一时间跳出不少魍魉精魅伺机落井下石。朝中自然也有正义之士，为宋柯说话，更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攻击政敌。一时这小小的是非争端竟星火燎原，愈演愈烈起来。


第118章 愁肠
　　宋柯只觉烦恼，在家中镇日坐卧不宁。林锦亭悄悄来找他，道：“眼下你的情形不妙，我派人四下打听过，那李甲是让人唆使着闹事的。原本我还想着他是个贪财的，多给些银子让他改口便罢了，谁知他竟油盐不进。”
　　宋柯皱着眉道：“自然是有人唆使，否则这点子小事怎会闹到让御史弹劾上书？我何等冤枉，却被扣了‘欺压百姓’的罪名。”
　　林锦亭愁道：“不知你到底得罪了谁，只可恨我人微言轻，不能帮你查访。等明儿个我就去求大伯父，看看他可否有些门路。”
　　宋柯长叹道：“只盼着这场风波早些过去才好。”与林锦亭商议一番，不在话下。
　　只是事态却愈发严重，皇上听闻此事心中不悦，责令宋柯闭门思过，悔改前不得入京。消息传来，宋柯只觉晴天一个焦雷，整个儿人都傻了。皇上这般说等若断了他的前途光明，十几年寒窗苦读和雄心壮志尽化成流水，一时怒极攻心，病倒在床上，浑身发热，口中胡话不断。宋姨妈等人等若失了主心骨，日夜痛哭，愁云惨淡。
　　林长政原也打算上书为宋柯说话，却被林昭祥拦下来道：“圣上刚裁断他在家自省，你如今便上书为他喊冤，岂不是打圣上的脸？楼儿正在京中为你活动，给你谋了个山西总督，升了品级，正是要下任命的时候，你此时求稳为重，不可造次。等过个一年半载，此事淡了，再提出来也不迟，若圣上不喜，你便把宋家小子提溜到山西，重用他也不迟。”
　　林长政只得应下，命林锦亭往宋家送了好些上等的药材，并将林昭祥的意思递了过去。
　　香兰也听闻此事，奈何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暗暗焦急。借口去探望宋檀钗，带了些东西去宋家拜访，偷偷见了宋柯一面，见他大病初愈，脸色惨白，一副病恹恹模样。
　　香兰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忙挂上笑，将手里的食盒拎出来，道：“我在家给你做了几个菜，你尝尝罢，听珺兮她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大好，可好歹也要吃些东西。”将饭菜一个个端出来，“原先我在林家做丫头的时候，你让绿豆悄悄往拢翠居送吃的给我，这回可好，反过来让我还你的情儿。”把筷子递到宋柯手里，“尝尝罢。”
　　宋柯勉强吃了一口，又将筷子放了下来。
　　香兰叹了口气，慢慢安慰道：“先前我在林家，也总觉着自己一辈子熬不到头了，做丫鬟奴婢的，便是一株草，谁都能踩上几脚，哪能料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就能从林家熬出来呢？你也宽宽心，如今瞧着是没有路了，再等等就柳暗花明了呢？”
　　宋柯苦笑道：“这个理儿我何曾不懂？只是朝堂之上无人为我说话，即便过个一年半载，林家大老爷为我翻了案，可到底惹了圣上不喜，日后前途便堪忧了。”说完便闭了嘴，自顾自躺倒床上去睡。
　　香兰盯着宋柯的背影看了半晌，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便久呆，便默默退了出来。
　　香兰从宋家径直往去静月庵烧香，为宋柯求一支签，竟是“否极泰来”运势渐旺的好签。香兰不由松一口气，又为自己求了一支，摇了好久，方从签筒里摇掉一支，香兰依稀见着竹签上依稀写着“同林鸟”三个字。待欲捡起来细看，却见那签被一双罗汉鞋踩住，抬头一瞧，只见定逸师太正立在眼前。
　　香兰连忙双手合十，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定逸师太弯腰将那签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入袖中，问道：“你方才求的是什么？”
　　香兰红了脸儿，轻声说：“姻缘。”
　　定逸师太一怔，“哦”了一声，盯着那窗外的翠竹看了半晌，方才道：“你不必问这个。你前世阳寿未尽，福报还未享完，却因祸横死，这一世姻缘皆是前订，不必再问，歇了心罢。”
　　香兰待师父一向恭敬，虽满心好奇，却也不敢再追问了。只是依旧担心宋柯，三五不时的便往宋家一趟，幸而宋姨妈镇日哭天抢地没功夫理睬她，宋檀钗又愿意让她多安慰宋柯，下人们又同香兰交好，倒也一时相安无事。唯有宋柯始终郁郁不开怀，后来身体渐旺，精神也好了些，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笑模样，可到底不如先前明朗，时常一个人对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发呆。香兰百般想法子引宋柯开心，却也无济于事。
　　话说宋柯出了事，却急坏了另一个人。郑静娴听闻，登时又急又怒，镇日里缠着郑百川为宋柯喊冤说话。郑百川不胜其烦，道：“宋家那小子明显是得罪了人，这是背后给他捅刀子呢，咱们何必接这烂摊子。天底下好男儿又不只他一个，咱们另择人家罢！”
　　郑静娴瞪着眼道：“我就瞧上他了！在我心里我就是他媳妇儿，倘若嫁不成宋柯，我绞头发做姑子去！”
　　郑百川气得浑身乱颤，抖着手指着郑静娴道：“你……你……这样没脸的话你都说得出！”
　　郑静娴抱着郑百川的胳膊撒娇撒痴道：“爹爹，我拢共就看上这么个人，他又有才学，又有本事，这么年纪轻轻就做了进士，爹爹不也说他前途无量嘛。就当是爹爹起了爱才之心，便为他说几句好话，也当成全女儿一个心愿。”说着把郑百川拽到书案前，把毛笔拿起来蘸好了墨，塞到郑百川手中，催道：“爹爹，快些呀！”
　　郑百川丢了笔，叹气道：“哪有这样容易的？”
　　郑静娴插着腰，立起眉毛：“怎么不容易？原先爹爹那个世交的儿子不就抢男霸女么？让御史告了一状，找到爹爹托了人活动，到最后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宋郎指定是被冤枉的，爹爹就给他说两句话罢！”见郑百川仍未答应，郑静娴牛脾气上来，便瞪圆了眼睛道：“爹爹要不管，我就去找大哥二哥！”
　　郑百川连忙扯住她，无奈道：“好好好，管管管。”遂派人去打听此事底细。果然打听出，原来幕后唆使李甲的人正是乌亮。那李甲原是跟着乌亮吃喝嫖赌的跟班，假意去买宋家的庄子，又无礼大闹，引得宋家管事出手打伤了他。李甲借机大闹，讹了宋家不少银子，乌亮又勾着他爹一个老部下，如今在金陵任御史的，上书告了宋柯一状。
　　乌亮原本是想惹这么一桩事好生恶心恶心宋柯，却没料到因宋柯是新进登科的二甲头名，身份引人，便引起如此大的风浪。
　　郑百川知道此事来龙去脉，心中便有了谱，暗道：“乌有为虽是个巡按，在地方上算个人物，可在偌大的朝堂之上，至多算个蚂蝗，不足挂齿。因先前宋芳的事，宋柯便与我生了嫌隙，倘若帮他把这档事抹平，便能让他对我感恩戴德，趁机拉拢过来。何况娴姐儿对他有意，此人八成能做了我女婿。”
　　口中却对郑静娴道：“宋家那小子倒不是不能帮，他可曾对你有意？倘若他无意于你，我又何必费尽气力去做这个人情儿？”
　　这一句倒把郑静娴问得目瞪口呆。心里也有些恼宋柯，她娘跟家中女眷不止一次跟宋家暗示过此意，可宋家却装聋作哑不肯吭声。若是她平常的性子，只怕早就恨上来丢开手了，可唯独对宋柯却恨不起来，只一心巴巴的盼着。
　　如今郑百川说了这话，郑静娴便去了宋家，直接与宋檀钗道：“令兄之事，我们倒是可帮忙一二，只是家父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断。若是……若是两家人成了一家人，那便是，便是分内的事，我爹自然全力相助。”话未说完，脸已红了个通透。
　　宋檀钗是明白人，言尽于此哪有不明白的，立时告诉了宋姨妈。宋姨妈恍若抓了救命稻草，将宋柯唤到跟前，将此事说了，道：“我的儿，娴姐儿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应等什么？如今家中这个状况，你能娶得勋爵家的女儿，已是天大的缘分了，显国公还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这傻小子还有什么不知足？”
　　宋柯低着头不吭声。
　　宋姨妈连问了几声，宋柯仍是闷葫芦模样，不由捶胸顿足哭道：“你这是要生生气死我！苦读了这么些年的功名，如今就要毁了，好容易有个天赐良机，人财两得的大好机缘，你却不放心上。自从你爹死，我便朝思夜盼，指望你有出息，我跟你妹妹也有个依靠，谁想你竟这般不争气……老爷你死得早，将我一同带了去罢！”两眼一翻，竟背过气去。
　　宋檀钗慌忙去给宋姨妈顺气，流着眼泪道：“哥哥，你，你便应了罢！”
　　宋柯也红了眼眶，道：“我……”
　　宋檀钗低声道：“虽然显国公不是厚道人，可娴姑娘为人也是极好的……”
　　宋柯死死攥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埋入肉中。


第119章 抉择
　　宋姨妈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宋柯忙端了杯茶，喂到宋姨妈嘴边。宋姨妈吃了一口，泪簌簌滑了下来，握着宋柯的手道：“大哥儿，你从小就勤奋懂事，别人家的孩子都去耍乐，只有你，小小的人儿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杆笔，一心一意的读书写字。冬天揣着暖手的炉子，夏天衣衫都让汗湿透了，先生说你学得好，你还不知足，又寻了别的书来看，连你爹爹与同僚议事也在旁边偷偷听着学着，大年三十儿的晚上还在写文章。你爹爹走得早，你一边读书，一边还照看着家里的生意产业，多少回晚上读书时便累得睡过去，手里还握着笔……难道你便忍心这十几年的辛苦就这么……”再也说不下去，呜咽着哭了出来。
　　宋柯含着泪儿，咬着牙道：“眼下也未到最后这一步。”
　　“怎么没到？哥哥这些天早出去晚回来，求了多少人家，可有谁愿意雪中送炭拉哥哥一把？都是别有用心的多，连疏通的银子都不敢收。哥哥吃了多少闭门羹，就算你不说，我也瞧得出来。”宋檀钗用帕子拭着眼角，哭道，“如今皇上又下了旨意，旁人谁还敢为哥哥出头呢？”
　　宋柯脸色变了变，这些日子他再尝人情冷暖，先前因他高中而有意结交的官场朋友，如今一个个跑得不见人影儿，他厚颜相求，旁人也不过假意敷衍，口中说不轻不重的话安慰几句，真个儿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了。
　　宋姨妈见宋柯垂了头不语，便又去摩挲他的手道：“从小到大，你说出的事，我不曾违拗过一件，可这一桩事……大哥儿，你便听母亲的罢。娴姐儿模样性情都好，对你一片痴心，这样的女孩儿万万不可错过。”
　　一时珺兮拿了一丸药来，让宋姨妈和着水服下，宋檀钗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宋姨妈仍絮絮不止，道：“我原也想着，日后你当了官，家中还有些生计，虽不是顶顶殷实的人家，也好歹是有些存项的，给你说几家小姐，你相中哪个便娶哪个，不拘什么出身，只要模样好，性子好，能一心一意待你，生养儿女，我便知足了，可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哥儿，我知你不喜欢娴姐儿，可她到底也是个好女孩子，尤其能在此时拉你一把，这样的心性和人品，你往哪里找去呀？”
　　宋姨妈一番苦口婆心，宋柯眼里已隐有水光。又怕宋姨妈怒极伤身，便安慰道：“娘，咱们今日不说了，你先好生安歇一会儿，我好生去想想罢。”
　　宋姨妈此时已是力竭，自顾自合上双眼。宋柯又守了片刻，方才从屋中出来。
　　此时门子来报，林锦亭上面来找他，宋柯便请他到书房中去。林锦亭见他面带愁容，形容憔悴，下巴上已出了一层胡茬，不由吓了一跳，道：“前几日看你已经精神健旺了，今儿是怎么了？”
　　宋柯摇了摇头道：“方才母亲和妹妹哭了一场，想着一把年纪还让她们寝食难安，倒是真真儿的不孝不悌了。”说着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上。
　　林锦亭命小厮拿了个食盒进来，从中取了几个菜，又搬了一小坛子酒，拍了拍小酒瓮道：“我就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特带了酒菜跟你一醉方休，吃上一回便好了，这屋里没有旁人，想哭便哭出来，你这有事总闷在心里，也怕酿出大病。”说着命小厮去筛酒，倒了满满一杯端到宋柯跟前。
　　宋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心中愈发百转千回。因林锦亭是知心好友，便将郑静娴的事说与他听了。林锦亭登时拍着大腿道：“啊呀，我说兄弟，这天上掉下来的美事，你若不应，你就是孙子！纵然那显国公不是东西，可架不住他有一脉势力，若他肯相帮，你这事便成了一半。那郑家小妞儿又不是什么丑八怪，巴巴的瞧上了你，你还不赶紧麻利儿派人提亲去，还愣着做什么？——就算那郑家小妞儿是丑八怪，我若是你，我也忍了，大不了日后多纳几个美妾，还不是由着你性子来。”
　　宋柯瞪了林锦亭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锦亭一愣，咂咂嘴，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是，我是狗嘴，你是好嘴，可眼下有什么法儿？如今有人肯相帮，不过让你娶人家姑娘，又有什么不成了？你就当自个儿忍辱负重，当初刘备为了江山不还娶了母夜叉孙尚香么？”
　　宋柯良久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只是我心中已有心仪的女子，只是她出身不够高，却有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又会写，又会读，还做一手好画，我想说什么，她总是能先一步知道似的，是我的知己，同她一处便有说不出的快活……”
　　林锦亭吃吃笑了起来，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一放，翘起二郎腿，讥讽道：“我的哥哥，您这是跟我唱张生崔莺莺呢？还知己？我问你，纵然她有千万条好处，如今在这事上能帮你不能？日后你做不得官，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只能回去做个地主，就算守着个佳人，你心里就能快活了？”林锦亭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方道：“再说，她不是出身不高么，你若实在丢不开手，日后纳妾便是了，这叫人财两得。”
　　宋柯道：“她是不甘给人作妾的，况且让她作妾，也是辱没了她。”
　　林锦亭不耐烦的拧起眉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呢？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前程和女人到底哪个重要了，你辛辛苦苦读书这么些年到底为了什么？我大哥曾说过，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易沉溺于情，就好那风花雪月你爱我我想你的调调，整天里便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叽歪念头，不过是个消遣，哪能当得了真。宋俢弘，你是想守个女人，见天儿的谈情说爱，老婆热炕头，还是存着雄心壮志，要立于朝堂之上，干出一番事业，振兴家族，出人头地？！你还曾记得那一日风雪之夜，你我坐在江亭之中，你对我说得话么？你说你今生若再不得志，便死不瞑目，即便不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要奉献所学，尽瘁朝堂！”
　　宋柯怔住了，不由心潮起伏，颤着手将杯中酒狠狠灌下肚里，眼眶却红了，慢慢转出了泪。
　　林锦亭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宋柯的肩膀，低声道：“我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相中的女子定然不差，只是……唉，只是没想到你少年得意，却前途多舛。你做事素来面面俱到，生怕有一丝不完满，只是，这世间行事，必定有取有舍，端看你如何决断了。只是奉劝你一句，你堂堂一介大丈夫，若只拘于小儿女情怀，日后还能成什么事？”
　　宋柯接连灌了好几盅酒，只觉林锦亭的话似在耳边，又似乎遥远。他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时候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彼此藏着恋慕，只是他爹娘为了前程让他娶有权势的沈家女为妻，他只得答应了。当时表妹很伤心，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愿意给他作妾，却被她爹劈头盖脸一个巴掌，那委屈的脸儿牢牢刻在他心中，他动了动嘴，想说对不起，却终于没说出口。朦胧间，那张脸变成了沈氏，过后又变成了香兰，最终又仿佛成了桌上金铜狻猊口中冒出的缕缕青烟，袅袅的在他身边打了个圈儿，便随着那清风慢慢飘出了窗。
　　闲言少叙。
　　不几日，郑百川便物色了一个新入科道的御史，唤作严立文，将宋柯之事的来龙去脉说了。那严立文是个愣头青，自诩铁骨铮铮，又听闻乌亮平素里诸多作恶，便挽起袖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痛斥其“刁钻恶霸，为害乡里，贪赃枉法颠倒黑白，可比指鹿为马赵高之流”，“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恶当诛”，宋柯“纵有管束不严之罪，却因被奸人陷害，情有可原”。又痛斥乌有为放纵部下向皇上“进谗言，蒙蔽圣听”，“若长此以往，必将动害国之根本”云云。
　　此书呈到内阁之中，郑百川与内阁大臣李庸交好，又在科道为官多年，上下一活动，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变化，陆续开始有人为宋柯喊冤。
　　皇上虽不喜有人这般快为宋柯平反，却也因真凭实据，只得“恨朕被小人所蒙蔽”，赐了宋柯些御用之物安抚，贬了乌有为的官职，乌亮罚了二十大板，李甲打了二十大板。但皇上到底恼严立文落他颜面，将他从科道上提出来，扔到穷乡僻壤做了个小官儿，可怜严立文正为自己仗义执言挽救他人声誉而自喜，却没料到栽了跟头。郑百川原本便是拿严立文当枪使唤的，也不将此人死活放在心上，这闹哄了多时的事，终于平息下去。


第120章 叹息
　　且说香兰，日日担心宋柯之事，又苦于无法相帮，不由十分挂念，也不好时时到宋家去探望。幸而玥兮已出嫁，时不时和她通些消息。香兰得知宋柯事已了，不由连连合掌念佛，心道：“静月庵的签文还是极灵验的，宋柯这不就是否极泰来了么？”又见玥兮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模样，因问道：“怎么了，莫非还有什么事没完结？乌家又闹起来了？”
　　玥兮强笑道：“乌家哪还敢再闹，乌亮让那二十板子打折了腿，哭都来不及呢。”小心翼翼看着香兰的脸色道：“其实……显国公家的那个小姐也个好相处的，性子直率可爱，也没什么害人的坏心眼子……”说到此处又觉着自己失言，连忙站起身道：“我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说话。”便起身告辞。
　　香兰听玥兮没头没脑的赞了郑静娴两句，心里只是奇怪，可转念想到宋柯之事是郑百川上下出力平息的，心里一沉，明白了几分，当下便再坐不住，在房里踱了一圈，立刻从柜里翻出一套衣裳换了，拿了顶锥帽扣在头上，搭了邻居的马车，急匆匆的出了门。
　　不多时到了宋家，门子正是那王老头儿，料想香兰是来寻宋檀钗的，也不再往里通传，只管开了门放香兰进来，口中道：“今儿个刚来了贵客，姑娘进去先在厢房里等等罢。”
　　香兰往中庭里一瞧，果见停了两乘轿子，均是青绸布，轿顶上垂着流苏。香兰暗道：“既然内院有客，我便不必先往里头去，直接找宋柯便是。”便绕过影壁直往前头书房来。没走两步，却瞧见一个女子，从二门里出来，快步往书房的院落里去，看背影是个窈窕人，肩膀略宽，穿着掐金的桃红褙子，柔粉的裙儿，头上发髻高梳，珠光宝翠，显见是个体面小姐的打扮。
　　香兰一怔，不由放慢脚步，那女子进了院落站在书房前头顿了顿，却推门进去了。香兰藏在月亮门后看了个真章，这女子正是郑静娴。她心里又沉了沉，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边儿悄悄听着。
　　宋柯此时正在屋中对着香兰那支老银簪子发怔，忽听见推门声，抬头一瞧，郑静娴笑着走进来，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拧着眉道：“郑小姐怎么来了？”
　　郑静娴环顾四周，大大方方的在椅上坐了下来，含笑道：“奇怪，我为什么不能来？”
　　宋柯蹙眉道：“这忒不合礼数！”
　　郑静娴见着宋柯便脸红心跳，强装无事状，道：“那些什么礼数讨人嫌得很！都是大俗人弄出来的可笑玩意儿，你我将要订亲，何必拘于那些迂腐的条条框框。”
　　宋柯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口中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究竟传出去于你我名声有碍，郑小姐若不肯走，我便出去避一避。”说着拔腿便走。
　　郑静娴连忙拦住道：“嗳嗳嗳，别走别走，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呢！”
　　宋柯停住脚步，沉着脸看着她。郑静娴心中不悦，她乃娇养长大，自小要星星便不给月亮，哪个敢给她脸色看了，偏这宋柯，自己家里帮了他这样大的忙，他本该待自己温柔，谁想她兴冲冲来，反倒是热脸贴冷灶。她刚欲发火，待看见宋柯俊朗的眉眼鼻唇，那火气竟慢慢消了，又软下身段道：“你瞧你，我好容易偷个闲儿见你一见，你连杯茶都没有，可是待客之道么？”
　　宋柯早已不耐烦，强忍着性子道：“郑小姐找我何事？”
　　郑静娴道：“我是来告诉你，赶明儿个上我家提亲时，记着找布政司吴大人保媒，他是我爹的好友，一准儿能答应下来，届时我爹脸上有光，也能待你更好些。”
　　宋柯垂下眼帘道：“我知道了。”
　　屋中一时静下来。郑静娴正痴痴瞧着宋柯，却听他道：“这等事何需郑小姐亲自跑来跟在下说？告知在下母亲和妹妹即可，如今事情我已知晓，郑小姐请回罢。”
　　郑静娴没料到宋柯如此不解风情，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这些时日她想念宋柯想念得紧，时而午夜梦回，想到自己竟真能嫁给心上人，便觉着跟做梦一般。今日巴巴的寻个借口溜出来来看他，心中想着，二人相见即便不似那话本子里写的柔情蜜意，但也总该有些羞涩甜腻的情意漾出来，却没料到宋柯待她如此冷淡疏远。
　　她走到屋门口，忽想起当日就在这书房里，有个叫香兰的丫鬟被林家姊妹欺负，宋柯百般关怀体贴，眼里的情意便如三月里满园的杏花，争相怒放出来，掩都掩不住。郑静娴心里一紧，这一幕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曾悄悄说与她母亲听，韦氏劝道：“不过是个丫鬟，你嫌碍眼，日后打发出去便是了。你模样好，家世好，在仕途上能助他一臂之力，那个丫头不过有些姿色，能讨爷们儿欢心罢了，孰轻孰重，他应当分得清。等你们成亲，再有了孩儿，过个一年半载的，宋柯便把她忘了。”韦氏这样款款劝说，郑静娴也觉着有理，便将此事放到一旁。如今见宋柯待她冷冷淡淡模样，这事便又在心头翻腾起来，猛然间住了脚，转过身道：“那个叫香兰的丫头，日后你不准纳进来作妾！”
　　宋柯猛抬起头，看了郑静娴一眼便扭转身，提到香兰的名字，他心里便如同被银针刺上一万遍，愧疚、伤痛、无奈便一时全涌上来。纵然他知道此事与郑静娴无干，但她就这般提起香兰，又命令他“不准如何”，他心里的厌恶仍是止不住涌出来，淡淡道：“郑小姐请回罢。”
　　话一出口郑静娴便后悔了，想说几句打个圆场，却见宋柯背过身，只好咬了咬嘴唇，依依不舍的去了。
　　香兰见郑静娴出了院子，方从屋后绕出来。她方才只听得郑静娴一句“你我将要订亲”，耳边便如同炸了响雷，险些站都站不稳，伸出手扶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天旋地转。纵然她先前心里已隐约明白，但此刻这话之钻入耳朵，仍让她全身冰冷颤抖。此后屋中二人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入耳，只是茫然的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繁盛花木，还有那屋檐下一溜儿的兰花，随着微风左右摇曳。
　　她好似行尸走肉似的，慢慢走出来，往院子门口走去，面如死灰。身后响起开门声，宋柯从中走出来，见到园子里那一抹幽魂似的身影，不由愣住了，忙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口中唤了一声：“香兰……”喉头便哽住，再说不出话。
　　香兰茫然的扭头看着他，神情好似个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半分表情全无。宋柯看着她无神的双目和惨白的脸儿，便知她已经知晓了，心中不由大恸，含着眼泪，低声道：“香兰，香兰，你说句话……是我不对，我辜负了你……你打我骂我罢！”
　　香兰摇了摇头，挣开宋柯的手便往前走，宋柯又拉住她胳膊，他想说他也是没有办法，他想说自己多么煎熬和两难，想说他做决定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林锦亭大哭，一直唤她的名字，纵然他的事已有了了结，可他心里却始终不开心……只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这样的难堪和刺痛，让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或是拿一把刀，让香兰狠狠捅个痛快。
　　“我明白，我懂的……”香兰开口，脸上木木的，声音仿佛一缕淡淡的尘烟，“你的事全赖显国公出力，郑小姐又待你有情，这样得力的岳家，你的仕途日后想必会更好罢……”
　　宋柯红了眼眶，道：“香兰……”
　　“我本就出身奴仆，连全家脱籍都仰仗你一力相帮，与你做正头夫妻本就是痴心妄想和高攀，你的恩情我早就报答不完，所以你不必觉着对不起我。如今你已有了上好的良缘佳妇，我只会……只会为你欢喜。”
　　宋柯想央求香兰不要再说下去，她越是明理大度，便越让他撕心裂肺，他哀求道：“你我……你我真的不能日后长长久久的在一处么？只是没有妻子名分，我以性命赌咒发誓，一辈子会待你好，你如若不信，我可将宋家一半的田产都给你……”
　　香兰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打断了宋柯的话，她仰起脸儿，看着那天际淡淡的云，声音有些飘忽：“我活到现在，纵然已低微到尘埃里去，头破血流了，殒了性命，也改不了身上一桩不合时宜的毛病——说好听些叫傲骨，说得不好听便是清高。要我作妾，绝无可能！况，你给了我宋家的产业，你母亲妹妹该如何想，你又让郑小姐如何自处呢？”
　　她忽扭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宋柯：“我且问你，如若我做了妾，不愿给正室立规矩端茶递水如下人一般伺候，该如何？如若我生了孩子，让他们只能叫我‘母亲’，不得认正室为母，该如何？如若将来你的妻子厌恶我，要将我赶出去或是发卖，又该如何？好，倘若你能事事顺着我，依着我，可凭郑家的势力，硬让你把我处置了，你能怎样？就算郑家不发话，将来御史言官弹劾你宠妾灭妻，你又能怎样？”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宋柯登时怔在原地。
　　香兰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宋柯拉着她胳膊的手指，缓缓道：“我这十几年，已当够了奴才，日后再也不愿过半个奴婢的日子，那滋味太苦，也太过煎熬。”她扯开宋柯的手，闪亮的眼眸直直望进宋柯的眼睛：“愿你和郑小姐百年好合。”
　　宋柯只觉着浑身冰凉，牙齿咯咯打着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香兰的身影已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唯有一朵白色的兰，被风吹得在半空打个转儿落在泥土上，如同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121章 作客（一）
　　说香兰，从宋家出来，跟游魂似的回了家，关上厢房的门，久久枯坐，只盯着腕子上宋柯送她的玉镯子看。直坐到天际暮霭纷纷，方才起身，用力将那镯子拔下，又翻箱倒柜，将宋柯送她的东西尽数敛在匣子里，落上一把大锁塞在床下，跟没事人似的开门出去帮薛氏张罗饭菜。
　　七八日后，陈万全从店中归家，带来宋柯与郑静娴订亲的消息，陈氏夫妇偷眼去看香兰，却见香兰仍是笑笑着，用筷子给他们二人夹菜，仿佛没听见似的。又过几日，宋柯将手上产业尽数卖出，携了一家老小进京。出行那日，金陵之中有头脸的官员乡绅尽数在十里亭相送，陈万全自然也去送别，回来极尽夸口场面宏大气派，又掏出一信给香兰，说是宋柯的小厮偷塞给他，让他转交的。
　　香兰回屋将信拆开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珍重”二字。她心里赫然痛不可抑，那压了多日的伤悲因着两字再收不住，登时泪如雨倾。宋柯是她前世的羁绊，也是她心里的一束光，每每想到他，香兰便觉着纵然今世诸多坎坷，却能够再遇，老天爷总算待她不薄，只是如今宋柯是真的走了，日后便与旁人结婚生子，从此萧郎是路人，他们便只能在心里互道珍重，相隔天涯了。
　　香兰在屋中哭得撕心裂肺，陈氏夫妇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往房中听着。陈万全搓了搓手，急道：“闺女本来就生得单弱，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你快进去劝劝。”
　　薛氏愁眉苦脸道：“兰姐儿曾私下里偷偷跟我说过，说那宋大爷是真心想三媒六聘娶她当正房娘子的，我也将信将疑的，觉着不像，这事果然黄了。前些天我还瞧着没事，今儿个瞧了那信怎么哭得这样惨。”
　　陈万全瞪着眼骂道：“你懂个屁！她在那儿痴心妄想，你也不说劝着些，反倒跟着做梦！宋大爷是什么人物，两榜的进士，翰林院的官老爷，还能看得上香兰？没瞧见人家跟显国公的小姐订亲了么？闺女哭成这样，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薛氏拧眉道：“你跟我急什么？兰姐儿是个十头牛拉不回的性子，我能劝得住？”
　　陈万全长叹一口气蹲在地上，旱烟从腰带上抻出来抽了几口，唉声道：“咱们就是个小老百姓，高攀不上大户人家，不如本本分分的过自己日子罢了。”
　　薛氏道：“这也是我的心思，兰姐儿的年纪也大了，给她说个好人家，这喜事一来，宋大爷这一桩也便揭过去了。”
　　陈万全道：“先前我觉着给林大爷作妾是极好的，奈何兰姐儿不乐，林家也颇有几个厉害婆娘，兰姐儿进去也怕受气，林大爷在京城里一直没回来，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不如就在街里街坊的嫁了，你我拢共只有一个女儿，日后有个头疼脑热，床前也好有个伺候的人。”说着站起来，将眼袋在脚上磕了磕，道：“我心里倒有个人选……你看小夏相公如何？”
　　薛氏挑起眉道：“夏芸？”
　　陈万全道：“正是他。小夏相公如今可是举人老爷，虽说没考上什么进士，可如今得主簿大人青眼，在衙门里当个吏目呢，好歹是个官身。我瞧他才学又高，品貌也好，是个可靠的。这些日子直往咱们家跑呢，显是对兰姐儿有意，还曾打发人来探过我的意思。这样的人若不赶紧订下，万一让人抢了先可就后悔莫及了。”
　　薛氏道：“小夏相公倒是个好的，只是有一桩不太合意，家里头穷了些，他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三个弟弟，都是无甚钱钞的，他的老子娘还有嫂子们也都不好相与，只怕兰姐儿嫁过去受苦。”
　　陈万全摆着手道：“无钱钞算甚？他都已经是官老爷了，还怕日后不能吃香喝辣？哪个女孩儿家不是伺候公婆，相处妯娌这么过来的，别人能做得，兰姐儿就做不得？”
　　薛氏仍担忧道：“这事也不知兰姐儿愿意不愿意……”
　　陈万全瞪圆了眼扬声道：“你还管她乐意不乐意！她是乐意宋大爷，人家可乐意她！这事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了，她都十六了，难道还留在家里成仇么！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着好就订下，我还能害了她！”一甩手进了屋。
　　却说香兰，哭得累了便趴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从房里出来，却是神清气爽的模样，若不是红肿着眼眶，压根儿也瞧不出她昨日哭得那样凄惨。只是成天关在房中作画，再不便侍弄花草，也甚少说笑。薛氏看在眼中不由担心。
　　这一日，香兰将窗子支起来，把一盆蕙兰放到窗台上，拿着喷壶浇水。薛氏走到窗户前道：“待会儿小夏相公的老娘、嫂子和妹妹往咱们家里来作客，你待会儿也过来，可不能没了礼数。”香兰随口应了。
　　不多时，夏芸的母亲金氏，并夏二嫂和夏三姐儿便都来了。薛氏亲自开门，迎了进来，拉着金氏的手，口中笑道：“这已经有日子没见了，老姐姐又精神不少，瞧着气色比原先更好了，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金氏原是豫州人士，跟家里人逃荒到了金陵，后嫁给夏家，虽年长薛氏八岁，却瞧着比薛氏大二十多岁似的。薛氏曾是大宅门当差的婢女，虽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可也算见过些市面，陈家又比夏家也富有，金氏每每自惭形秽，但如今夏芸中了举人，还当了衙门里的吏目，金氏顿觉扬眉吐气，腰杆子也挺得更直，矜持笑道：“我倒是心里头舒服，尤其我们家小三儿争气，这不，今天一早又上衙门去了，说要点卯……”
　　四下打量，只见是一明两暗的房舍，比寻常人家盖的房子要大处不少，是新粉刷修葺过的模样，显得尤其整齐精致，一色雕镂花样的隔扇，糊着五色窗纱，竟有十足的气派。这院里正中铺着青石板，另有鹅卵石漫成的小径，周遭满是花草，争相吐艳，另有一点山石，种着芭蕉，旁边设着一只大陶缸，游着几尾金鱼，葡萄架底下设着石桌石凳，上挂着红木笼子，吱吱喳喳的蹦着一只黄鹂。
　　有一只大黄狗龇牙吠叫两声，薛氏呵斥两句便又趴回阴凉地方眯着眼睡了。
　　夏家的妇人们登时便看得目瞪口呆，金氏后半句话便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夏三姐儿咽了口涎沫，惊道：“我滴个乖乖，竟然这样阔，这简直是住在仙境里了！咱们家就跟猪圈似的。”
　　金氏听了这话方才回魂，暗自恼怒夏三姐儿说话丢了颜面，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夏二嫂心中虽也惊叹嫉妒，可听夏三姐儿说话也不像，便在她后脑勺上打了一掌，低声骂道：“作死的丫头，这狗嘴再满处胡吣就不带你来了！”
　　夏三姐儿揉着后脑勺，撅着嘴老大不乐。
　　薛氏看个满眼却装作没看见，只笑道：“这是我们家的那个姐儿非说种些花木才好，正赶上有大户人家要修园子，剩下点子花草奇石丢着，她爹就找了个车拉回来，也没花几个钱。爷俩儿折腾了半日方才栽种上，如今倒也有模似样的。”其实陈万全也不耐烦这般修整院子，只是香兰说要看花草方能作画，陈万全这才不辞劳苦，将这院子收拾了。
　　金氏脸上的笑便有些不自在。先前夏芸中举，有那些殷实有头脸的人家也送来银子，另还有体面乡绅赠了一处空屋，虽不敞阔，且有些旧了，却好歹也是个两进两出的宅院，收拾得倒也干净，合家搬过去也只觉着欢喜，自觉已压倒众人，如今到陈家一瞧，这样一个小院子，便已比她家阔气到十倍去。等再进屋一瞧，只见那乌木长案座椅，珐琅彩的花瓶儿，悬着的各色字画和吃茶用的青釉褐绿彩莲盅，竟然是个富家翁的陈设了。
　　这厢连夏二嫂都惊了，摸着茗碗和几子，一叠声道：“好乖乖，这简直是大户人家的体面……那个什么林家再有钱体面也就不过如此了罢，这一屋子的古董还值多少银子诶……哎哟哟，这点心也长得这样俊，都让人舍不得吃了……”
　　夏三姐儿早往口中塞了两块糕点，大口嚼着，道：“怎么舍不得吃？比咱家过年买的还香呢。”
　　薛氏得意，笑道：“这是贵酥斋的糕饼，昨儿个她爹上街时买的，尽管敞开吃，还有得是呢。”
　　金氏心中更酸，清清嗓子道：“我说薛大妹妹，我说两句话只怕你不爱听……院子收拾这般花里胡哨的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养些鸡鸭实在，每天有个能打鸣儿的不说，还能捡几个鸡蛋，逢年过节又能宰了吃肉，不比那些花草实在多了？还有这些点心，最不当时候，自己做罢，费油费面，出去买罢，一串钱才两小包儿，你们不比我们家，我们家举人老爷在衙门里当差，见天儿有人来送这些糕饼果子来，就算送来了，我也不爱吃，白扔着罢了。”
　　薛氏听了这话不由一怔，脸色便微微有些沉了。


第122章 作客（二）
　　金氏说完心里舒坦了点，端起茶来吃了一口，又看了薛氏一眼，只见她穿着丁香色的软绸对襟衫子，下着白色棉绫裙儿，头戴累丝钗梳和镶宝的翠钿儿，耳上带着明晃晃的金耳环，俨然是地主太太模样。而自己穿着半旧的蓝色缎子袄儿，玉色裙子，头上戴着银簪铜环，手腕上一只银镯子还是当年的陪嫁，其余一概首饰全无，与薛氏相比愈发显得寒酸。
　　原来夏芸虽中了举，也受了乡绅馈赠，去衙门当了小吏，若是寻常人家也好歹能殷实几分。奈何金氏太能生养，虽两个儿子已成亲，一个女儿已嫁人，家中却还有两个女孩儿待嫁，另有一对儿年方十二岁的双生子，最小的儿子方才七岁，却从胎里带着病，求医问药化了不少银子，至今未曾好转，只悬着一口气在床上躺着。家中只种几亩薄田而已，故而并未有多体面。
　　金氏暗道原先薛氏也没几样首饰呀，成天穿来穿去不过两三套衣裳，怎的突然就穿金戴银了。心里又不痛快，咳嗽了两声，脸上堆了假笑，道：“薛大妹妹打扮真是体面，啧啧啧，这一头的金子银子要把我的眼给晃花了。”
　　薛氏将心里的不悦压了，说：“也该她爹时来运转，当了大当铺的坐堂掌柜，日子便好过起来。如今东家去了京城，铺子盘出去，难得新东家也能高看她爹一眼，又将人留下了。闲暇时再收些古玩来卖，日子好歹过得去，今年过年时，她爹就张罗给兰姐儿添几样首饰，我也跟着沾光，打了两三样。”
　　金氏摆出长者姿态，身子微倾，看着薛氏，语重心长道：“我说薛大妹子，我长你几岁，托个大，可得说两句，如今日子过好了，可不能把钱都买金银首饰糟践了，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要我说，如今趁着陈大兄弟年轻，赶紧化几两银子买个能生养的丫头回来，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家总不能断了香火呀！”
　　金氏此言一出，薛氏彻底掉了脸子。她自打林家出来，就陪着陈万全吃苦受罪，还要忍着丈夫爱吃酒耍性儿的毛病儿，如今刚过两天好日子，居然有不相干的人跑来让陈万全纳小妾！
　　薛氏气坏了，刚要开口，又听金氏道：“没个儿子，你让陈大兄弟百年之后怎么见地下祖宗，就算挣了再多家业，没有儿子又能怎么样呢？将来床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原先咱老街坊龚家的二丫头你知道罢？腰粗屁股圆，有个宜男之相，今年十八了，跟他们家一提，准保答应，我明儿个去给你问问？”
　　薛氏冷笑道：“老姐姐说笑呢是吧，‘床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身边儿还有兰姐儿呢。”
　　金氏掩口一笑，眼睛四周全是褶子，比不笑时又苍老两分，道：“兰姐儿迟早得嫁人，哪还能留家里一辈子，难不成你们要找个倒插门女婿？哎哟哟，可听老姐姐一句劝，愿意倒插门的能有什么好货？就算不能找个我们家小三儿那样考功名当大官的，至少也得找个家中有产业的罢？”
　　薛氏气得手脚冰凉，正这个当儿，只听门口有人道：“夏伯娘这话说得正对我心坎儿里去了。”众人扭头一瞧，只见香兰迈步走进来，脸上挂着笑，进来先给屋中人施礼，又对金氏道：“还是有些产业的好，光有虚名儿，实则家里拖家带口穷得叮当响的，纵然我们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敢跟这样的人家攀亲。日后穷亲戚一大堆，可怎么过日子呢？”
　　金氏登时横眉立目，菊花似的脸儿愈发紧绷，冷笑道：“我不过是好心劝一句，就招惹来小辈儿这么多话，甭以为我听不出来，姐儿这是话里话外挤兑我们家呢。我可是一片痴心的劝你娘，纳小也是喜事一桩，你爹娘年纪慢慢大了，你迟早出嫁，身边怎么能没个照应的人……我再可没脸在这儿坐着了。”言罢起身便走。
　　薛氏心中虽解气，但面上仍出言挽留，对香兰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轻重，长辈说话岂是你能插嘴的，还不赶紧给你夏伯娘赔礼。”却扭过脸儿来跟香兰挤眼睛。
　　金氏昂着头冷哼一声，对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儿，嘴这样毒，将来只怕难嫁！”
　　香兰说话又清又脆，好像连珠炮似的，道：“我年纪轻不懂事，还得让夏伯娘教我。我原先以为纳妾是大户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娘家，出了一位举人老爷，如今夏伯伯出去谁不尊称一句‘老太爷’呢？这样的威风体面，才配纳个小妾。一来夏大伯和夏伯娘的年纪比我娘更大，身边更得有个照应的人；二来，举人老爷的亲爹，纳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说出去也面上有光不是？”
　　金氏万没料到陈家女儿是个口舌上不落下风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杀了个回马枪，脸上立时气成猪肝色。夏三姐儿见母亲吃亏，愤愤站起来道：“我娘是为你们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鸡，我爹纳哪门子的妾！”
　　香兰看都不看夏三姐儿一眼，只对金氏道：“夏伯娘今日说的事有几处不妥，一来我娘还年轻，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虚弱，如今好生调养身子，再去庙里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出儿子。夏家伯娘若真担心爹娘无子，看在这些年街里街坊的情分，也该劝我娘多调养身子才是。二来我爹从没那个纳小的心思，就连抱养过继个男丁都不乐意，伯娘不信只管问去。三来纳小也好，不纳小也好，都是我们家里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夏伯娘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妇人一处，镇日家长里短不曾知道什么体统，怪不得如今当了举人老娘也不知道规矩。我虽不才，也好歹在宅门里当过两年差，知道些廉耻，今日告诉夏伯娘一句，方才劝人纳小，还跟媒婆似的说要给人拉纤儿的话，日后可别干了。丢了夏伯娘的脸面还是小事，丢了夏相公的脸，别人还以为夏相公也是个嘴碎的呢！”
　　金氏更没想到香兰竟说出这样一篇话公然落她颜面，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香兰：“你……你……”半天说不上话，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个眼皮子活络的，赶紧扶了金氏，对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才是说错了，我替她配个不是。”
　　薛氏也赶紧来打圆场，呵斥香兰道：“没大没小！”对金氏笑道：“小女孩儿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万别恼她！”
　　夏二嫂拉着金氏的胳膊道：“娘赶紧坐下，这就是话赶话说出来罢了，有甚大不了的呢。”连连给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这个二媳妇儿是最有心计的，虽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面皮厚，却也坐了下来。
　　夏二嫂是个会说笑的，先赞房中的摆设好看，又去夸薛氏的衣裳，而后又将话头扯到夏芸身上，夸说夏芸如何才高八斗，一表人才云云。金氏一听这个，腰杆也挺了起来，开始说夏芸如何在衙门里受器重。三言两语之后，便将前番揭过，又说笑起来。
　　夏二嫂是个自来熟，扭过脸儿又跟香兰说话儿，摸着香兰的鬓发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个遍，香兰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那夏二嫂却又往前一步，拉上香兰的手，笑道：“哎哟哟，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见她还是几年前，那时候还没进林家呢，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让我认不出了，那个爽利的性子也让我喜欢，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能娶了这样的小佳人儿去。”
　　口中一长一短的问香兰平日都做什么，香兰含笑道：“还能做什么，平日做做针线罢了。”
　　夏二嫂笑道：“你还做什么针线，光画画儿了罢？现如今一张画儿能卖几两银子了？”
　　香兰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发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说笑了，我哪会什么画儿，可别听外头人乱嚼舌头根子。”
　　夏二嫂堆着笑：“骗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说，嫂子一准儿不告诉别人……”
　　正说着，夏三姐儿又凑上来，她比香兰小一岁，从小都没穿过几身新衣裳，自打香兰一进门，她便眼馋香兰一身鲜明衣裳和穿戴首饰，羡慕道：“你这头上戴的花儿、朵儿的真好看。”
　　香兰正愁不知如何应对夏二嫂，听了这话，便从头上拔下一支堆锦的花儿，递到夏三姐儿跟前道：“喜欢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叠声道：“哎呀呀，这怎么使得。”暗自后悔方才自己没赞香兰穿戴，否则也该送她一支才是，此时倒不好开口了。
　　夏三姐儿接了花儿，见那花儿精巧别致，还有铜丝儿弯成的蝴蝶须子，坠着小小的绛纹石，一颤一颤的。夏三姐儿摸了又摸，也不道谢，只管往自己头上插，又眼巴巴看着香兰头上道：“你戴的簪子钗环也怪好看的……”


第123章 作客（三）
　　香兰一怔，只装听不见，转而扯开话头跟夏二嫂说些旁的，夏三姐儿见香兰不搭理便有些着急，去扯香兰袖子道：“我说了，你那些簪子钗环也好看！”
　　香兰点了点头道：“谢谢夸赞。”
　　夏三姐儿道：“那你怎么不给我一支儿？”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儿两下，骂道：“死丫头！丢尽脸面了！”
　　夏三姐儿顿时委屈起来，张嘴作势要哭。
　　香兰忙劝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别骂她。”
　　夏二嫂又数落夏三姐儿几句，方堆着笑对香兰道：“这死丫头没见过世面，妹妹可别生气……唉，也可怜她小小年纪的，连支铜的簪子都没用过，妹妹是个阔气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罢？”
　　香兰目瞪口呆，只觉自己活了两世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人。还没等她应声，夏二嫂便飞快扯了夏三姐儿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还不快谢谢你陈家姐姐。”
　　夏三姐儿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说：“谢谢陈家姐姐！”说完又眼巴巴盯着香兰头发上看。
　　香兰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兰不给，忙道：“陈家妹妹，你是个心善又有富裕的，总该可怜你小妹妹没戴过好东西罢？不过根簪子，你还在乎这一星半点儿的？”
　　香兰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般找人要东西的，我可不是什么冤大头。”说完再不理睬，径自走到薛氏身边拿起壶添茶。
　　夏三姐儿瞪着眼道：“她什么意思？我都谢了她了，簪子还给不给了？”作势又要闹。
　　夏二嫂拧了一把道：“现世报的东西，快给我闭嘴！”
　　夏三姐儿素怕夏二嫂积威，登时不敢言语了。
　　这厢金氏已将夏芸从头到脚夸了一通，道：“从小儿就有算命的跟我说，我们家小三儿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后定能当官做宰，还说我是个有大造化的，将来荣华富贵受用不尽。我原先还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条条应验了！”
　　薛氏只觉心烦，借故让香兰去添茶，打断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说罢。”
　　金氏浑然不理，仍旧滔滔不绝道：“县太爷也赏识我们家小三儿，听说他还没娶妻，后悔得要撞墙，说早知道有这样一表人才的举人，自个儿的闺女就不那么早聘人家了。啧啧，可要我说，就算县太爷的闺女没聘人家，我们家小三儿还不一定能看上呢！赶明儿个我们家举人老爷考中了进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儿了，所以娶媳妇这一来要才貌双全，二来要家里头阔绰，等闲的想进我们夏家当儿媳妇，呸！门儿都没有！”
　　话音未落，夏二嫂便抢白道：“是啊，等闲的自然不成！说句厚脸皮的话，我觉着兰姐儿跟我们家小三儿就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儿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们兰姐儿可不敢高攀，日后找个殷实厚道的庄稼人便罢了。小夏相公日后定然是要飞黄腾达的，怎么也该百里挑一的找个媳妇儿才是，我看别说是县太爷的闺女，怕是连皇上的女儿都能娶得。”
　　金氏听了浑身舒坦，捂着嘴咯咯笑了一阵，方道：“薛大妹子说得是，你们家闺女性子太刁，找个厚道些脾气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兰对了个眼色，两人都别开脸儿，只作没听见，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皱了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夏家三人在陈家用了午饭方才走了。待出了陈家的门，三人缓缓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儿个陈家的意思你瞧出来没有？”
　　金氏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夏二嫂道：“他们家香兰今年快十六了，咱们家小三儿今年十八九，你说能有什么意思？”
　　金氏登时拧起眉道：“不成！绝对不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活该烂嘴生疮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儿，简直是多嘴狐狸精变来的，恨得我想抽她几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开？依我说，陈家要乐意，咱们还巴不得呢！陈家这么阔，连糊窗都用的五色纱，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细布的价儿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项都比咱们高出两三头去。陈万全会相看古玩，谁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东西呢！陈家没儿子，原先那些个亲戚又都不曾来往，谁娶了香兰，这样的家业还不都归了他去？”
　　金氏想到陈家的房子和陈设，不由怦然心动，可转念又摇头道：“小三儿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什么有钱人家的媳妇儿找不到？前儿个还有媒婆跟我说点心铺子掌柜的闺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这陈香兰还有一项好处。她会画画儿，如今一张画儿就值几十两银子呢！谁娶了她，就是抱了只会生金蛋的老母鸡，娘可得会算这笔账呀。”
　　金氏一惊：“几十两银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这样说呢，只是她自个儿说不会画，可我瞧着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羡又妒，咋舌道：“哎哟哟，几十两银子，这简直是要发财了，怪道陈家阔成这个样！”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儿在衙门里累死累活的，也不过三四两银子，怎么比？这些日子娘也给小三儿张罗亲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们穷，下等人家咱们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几家，小三儿不是嫌人家闺女胖，就嫌人家闺女丑，没一个合意的。我瞧他总围着陈万全转，悄悄儿问过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对人家闺女中意似的。”
　　金氏皱眉道：“只是这闺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将来嫁进来，还不由着婆婆揉圆搓骗。要是我说，这样的生财奶奶还不如供起来，她画张画儿，就够咱们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则暗道：“看陈家闺女是个大方的，这么好的花儿，说给就给，今儿个是三姐儿那死丫头讨要得急了，这才翻了脸，若是日后好生哄哄，还指不定能抠出多少好东西。”
　　金氏越想越动心，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夏二嫂连忙拉住道：“嗳嗳，娘，你往哪儿去？”
　　金氏道：“我赶紧回去，跟陈万全家的说说这事儿。”
　　夏二嫂叹口气道：“过两日罢，娘今天说话也得罪了人家，这当口人家能答应才怪呢。”
　　金氏横眉立目道：“咱们家若是肯答应，那算陈家祖坟上烧了高香，凭什么不答应！”又埋怨夏二嫂道：“陈家这些好处，你怎的早不跟我说？”
　　夏二嫂翻着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这老货一朝得意就抖起来，一上来就开罪人家呀！”脸上还赔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里嘀嘀咕咕道：“回头还得打听打听，要是她画画儿真能赚这么些银子，也就让小三儿委屈委屈，将来看见好的，给他多纳几个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应着，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待走到家门口，金氏先进了屋子，夏二嫂回头一瞧，只见夏三姐儿正站在院子里的水缸前头照影儿，顶着那花儿搔首弄姿。夏二嫂过去劈头盖脸便将那花儿从夏三姐儿头上拔了下来。
　　夏三姐儿一怔，忙过去抢，口中嚷道：“我的花儿！我的花儿！”
　　夏二嫂拧眉瞪眼，双手叉腰道：“什么你的花儿？这样的好东西放你哪儿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着！”
　　夏三姐儿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拧着她脸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声儿就让你好瞧！”
　　这夏三姐儿自小是夏二嫂带大的，自幼没少挨打挨骂，这夏二嫂又能说会道，讨了金氏喜欢，有时夏三姐儿去告状，过后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儿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闹，只好忍着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见夏三姐儿乖乖进了屋，方才舒一口气，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儿插在自己发髻里头，左照右照，自觉美貌，哼着歌儿回屋了。
　　却说下午陈万全归家，薛氏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拧着眉道：“这一家乱哄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原先吕二婶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兰姐儿许配这样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干净！”
　　这陈万全本就是个势利的人，听说夏家如今还是拮据样儿，夏芸考上举人当官的好处便没了一半，皱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个极好的人，谁知他们一家子是这副德行？罢了，不成便不成，咱们再想看别的人家便是。”
　　一时无事。
　　却说这金氏过两日又往陈家来，这回放了身段，脸儿上打起十二万分的笑，没口子的夸香兰好处，薛氏也只点头应着，并不十分搭腔。之后金氏再来，无论在门口如何叫门，陈家都一律不应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丢开手又舍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个相熟的媒婆去谈谈意思。
　　此计还未成，却生了一桩事。


第124章 糊弄
　　却说这一日，夏芸从衙门归家，进了院子便瞧见夏三姐儿坐在院儿里洗衣裳，便走过去笑道：“今儿个县太爷发了些赏钱，我在街上看见有卖花儿的，便给你和四妹各买了一支，赶紧收起来，便让嫂子们瞧见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朵粉绸做的绢花递了过去。
　　夏三姐儿嘟嘟囔囔道：“三哥这花儿有什么，陈香兰给我那支儿比这个不知强了多少倍，倒让那个小贱人抢了去！”
　　夏芸听得“陈香兰”三字便是一怔，连忙追问道：“陈香兰？哪个陈香兰？”
　　夏三姐儿道：“就是陈万全的闺女。前些日子，我跟娘还有二嫂去了陈家，他家真个儿阔气得很，我瞧着连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陈香兰给了我一支花儿，回家就让二嫂给拿了去。二嫂还说陈家让我们去是想把闺女嫁给你，可后来娘又去了两趟，陈家连门都没开，二嫂又说这事怕是不行了。”
　　夏芸登时急了，金氏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浅陋无知又好占便宜，这般去了陈家还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这两日陈万全瞧见他对他淡淡的，浑不似原先亲热，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夏芸连连跌足道：“你们去陈家的事怎不告诉我一声？”见夏三姐儿颠三倒四说不清楚，立刻去厢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夏芸直眉瞪眼的闯进来不由吓了一跳，忙把针线放下，堆着笑问：“三兄弟怎么来了？”
　　夏芸一叠声问道：“嫂子和我娘、三妹什么时候去的陈家？都说了些什么？我方才听三妹说娘又去了陈家两趟，人家没给开门是怎么回事？”
　　夏二嫂眼珠转了转，脸上堆了笑道：“嗐，原来是这事，我当是什么呢。前些日子陈家是请我们去一趟，他们搬了新家，说要请老邻居过去坐坐。你那几日一直睡在衙门里，不曾归家，便也没和你提。”说着拍了拍炕沿，让夏芸坐下，一手扶着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倾，用蒲扇掩着嘴低声笑道，“我说三叔叔，跟嫂子撂个实话，你……是不是对陈家那个闺女有意思？”
　　夏芸登时涨红了脸，垂下头不说话。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来，摇了摇蒲扇道：“我看你这般勤快，见天往陈万全当差的当铺里跑，嘴上说是想看看有没有稀罕玩意儿买回来孝敬上峰，其实是惦记人家的人呢！”
　　夏芸的脸愈发红了，站起身对夏二嫂深深作了个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诸葛，这事还要帮我一帮。”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见外的话……”脸上忽然换了一番形容，愁眉紧锁道，“你这事只怕不好办呢。”
　　夏芸连忙坐了回去，问道：“此话怎讲？”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对陈家闺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陈家也存了帮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过实不相瞒，娘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陈家母女得罪了，我当中十分给说和，人家方才回心转意一点儿。可陈家这般殷实，香兰又长得如此标致，眼光也是极高的，这些日子我也是倒尽了一腔热血帮叔叔谋划罢了。”说着唉声叹气去揉太阳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儿。”微微挑起眼皮儿去瞧夏芸的脸。
　　夏芸虽有两分迂腐，可在察言观色这一节上却是极伶俐的，立刻从袖里摸出半串铜钱，递了过去，笑道：“真是劳二嫂费心，这点子铜钱二嫂拿去买些吃食好生补补。若能为我把这事谋划成了，我必有重谢。”
　　夏二嫂立时笑眯了眼，却不接那钱，看着夏芸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才盘着腿道：“你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见夏芸一脸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几两银钱花花。”信口开河道：“虽说陈家夫妇眼界高，可我瞧着香兰竟然是个愿意的。陈家夫妇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这事不成也成。”
　　夏芸立时站了起来，惊喜道：“当真？”
　　夏二嫂呵呵笑道：“这个自然，我这里还有个好消息，倘若告诉了你，你该怎么谢我？”
　　夏芸喜得抓耳挠腮，只觉有千万只小虫在心里头爬，又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推过去，道：“这点子心意，二嫂拿去给我小侄女扯块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兰问了我好些你的事，还夸你一表人才，末了临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一支花儿，悄悄嘱咐我让我带给你呢！这些日子我忙晕了头，竟给忘了。”说着起身，从炕头的箱子里取出一支堆纱的花儿递了过去。
　　夏芸到底是个聪明的，见了那花儿便道：“方才在院子里，三妹说香兰送她一支花，后来让嫂子拿了去，可是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儿多嘴，眼珠子转了转道：“自然是这一朵，香兰刚给我就让那死丫头抢了去，非说是香兰送她的，我哄了半天才拿回来，你可别让她再瞧见了。”
　　她这般一说，夏芸倒也信了，只举着那支花儿发怔，暗道：“香兰竟然已经赠我定情信物了，显然……显然对我是极有情意的，我真个儿该死，竟没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负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轻咳几声道：“只是如今你这事人家爹妈不十分乐意，免不了我还得再上门跑上几趟……”
　　夏芸暗道：“我娘是个糊涂的，万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机灵善变，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谋划策。”咬咬牙，当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递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杰，这事还要多多仰仗于你，二嫂为我的事跑断腿，这银子便是我给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才觉着榨够了油水，从善如流的将银子收了，满脸带着笑道：“你这事也不一定能成，终归我替你尽心尽力罢了。”
　　夏芸再三谢过。自此便觉着香兰对他有意，每每对着那花儿发呆发痴，想着香兰冰肌玉肤，容颜娇俏，又不免心旌摇曳，只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会。暂且不表。
　　第二日，夏芸一早又去衙门点卯。刚到衙门后门处，便见有一乘小轿摇摇的从对面抬过来，夏芸忙立住脚往边上闪躲，那轿子径直抬进衙门，忽然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妇人的脸儿，瞧着年纪二十多岁，肤色雪白却有点点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并非美人倒也生得干净，有股子韵味。那妇人命轿夫停下，又笑模笑样的对夏芸道：“小夏相公，这样早就来了！”
　　夏芸垂着头应了一声。
　　那妇人便放下轿帘，命车夫抬着轿子去了。
　　待那妇人一走，守门的张衙役便对夏芸笑道：“夏吏目，这人是谁你不认识罢？”
　　夏芸道：“她不是任税监的妻子曹氏么？”
　　张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刚来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称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着亲戚的，扯着林家的大旗，我们也都高看两眼。这曹娘子也是好生厉害，不知怎的找到门路，搭上了县太爷的线，明明生得不俊，却三勾两勾的勾了县太老爷的魂儿，硬给她那个王八爷们儿塞进来做了个税监，这可是个肥缺儿，真真的好手段！”
　　夏芸吃了一吓：“这话可不能浑说！”
　　张衙役啧啧道：“我怎么能是瞎说呢？你道她天天儿来那么早是给自己老公送饭来的？放屁！等点了卯一准儿爬县太爷的被窝儿！衙门里头人人都跟明镜儿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顶绿帽子又压不死人，何况自己这差事还指望老婆呢，闷不吭声愿意当个爬爬儿。听说晚上回家还得给老婆打洗脚水，硬生生把他老娘都气死了。”又拍着夏芸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这小娘们儿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兴许赶着晚上当差值夜，就来敲你房里的门了！”
　　这话说得夏芸满脸通红，忙不迭的走了。
　　这妇人正是曹丽环。原来那任羽不是读书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关系寻到衙门给他谋了个牢头的差事，一回曹丽环来给任羽送伞，偏巧碰上了知县韩耀祖，曹丽环是见过世面的，比不那小门户女子缩手缩脚，落落大方的与之行礼，口中有一长一短说着殷勤的话儿，脸上团着甜丝丝的笑儿，令人十分受用。
　　这韩耀祖已年逾五旬，虽道貌岸然，却是个好色之辈，奈何家有河东狮，不敢十分乱来，纳的一房小妾也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如今见曹丽环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寻常人家女眷，虽然并非美人，可却有那么骨子韵味，不由有些动心，便也和颜悦色起来，暗地里悄悄打发个婆子去探问曹丽环的意思。
　　这曹丽环自从嫁了任羽，虽与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着老公一心计较日子。只是她在林家已见惯了大世面，如今过起缩手缩脚的日子，老公又是窝囊废，与林家简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万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见韩耀祖打发个婆子来，不由觉着是个时机，欲拒还迎了几回便与韩耀祖成了好事。


第125章 金马
　　曹丽环是个颇有手段心计的，知情趣，晓风情，还有百千种讨人欢喜的伶俐法儿，韩耀祖登时爱得不行，一刻都丢不开，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丢在脑后。曹丽环从头面项链镯子，到四季衣裳，另还有鸡鸭鱼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补药，没有不张嘴讨要的。韩耀祖一心爱宠她，自然有求必应。曹丽环为了讨好，又将自己的贴身丫头卉儿带给韩耀祖收用，主仆两个团团伺候着，没过多久，任羽便从个牢头提成了九品税监，由一介白丁公然给了个官身。
　　可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久有人瞧见曹丽环松散着袄褂子，几乎露着半个胸脯子从韩耀祖的书房里出来，便私底下传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时气个倒仰，要任羽休妻。曹丽环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儿子岂能平白得个九品的官儿？自己儿子窝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罢了，赔个老婆进去，脸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说起我来了！”任母听了这话，又见任羽一副唯唯诺诺模样，气得吐了两口鲜血，一个月不到就咽了气。自此曹丽环更无人敢管，她在韩耀祖跟前小意温存讨好，回到家中便对丈夫呼来喝去，如同奴才般打骂，又时不时柔情蜜意的哄上几句。任羽对曹丽环又怕又爱，只一味装聋作哑，忍气吞声罢了。
　　却说曹丽环在门口见了夏芸，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芸生得整齐，虽不及任羽英俊，却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气度；虽无韩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气又岂是韩耀祖那等糟老头子可以比拟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没福，只能嫁个窝囊废，竟不曾遇过如此可意的人儿！夏芸跟旁人可不同，年纪轻轻就考了举子，日后迟早飞黄腾达，韩耀祖年纪大了，这官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做到了头儿，他虽待我不薄，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想方设法跟小夏相公结个缘，日后在衙门里也多个指望……兴许我日后还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里越像揣了团火。
　　自此便寻机同夏芸搭讪闲聊，时不时嘘寒问暖，又给韩耀祖吹了枕头风，让他愈发器重夏芸，接二连三交代夏芸办了几件露脸的事，赏了不少银子。曹丽环便到夏芸跟前表功道：“奴是爱惜夏相公的才华，写得一手好字，又这般有学问，在这县衙里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县老爷说上两句话，便夸了夏相公的好处，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显出来了不是？”
　　夏芸立时便觉着曹丽环是个慧眼伯乐，真个儿为他着想，原先还与她还疏远，之后便逐渐稔熟起来。
　　待熟识些了，曹丽环便眉眼传情，间或打情骂俏几句道：“小夏相公还未曾娶妻罢？这夜里孤枕难眠，都想着谁呢？”
　　夏芸道：“晚上不过闭门读书罢了。”
　　曹丽环笑道：“哟，光读书哪成，也得放放轻松不是？”说着款款挨在门上，脚踩着门槛子，一手提了裙儿，微微露出一点水红的绣花鞋。
　　夏芸登时明白了，心里虽不耻曹丽环为人，却又不想开罪她，低着头只装不知。心里到底有几分得意，自觉风流倜傥，貌比潘安，处处桃花。
　　曹丽环因在衙门里也不敢在夏芸处太过久留，见他不理睬，便又寻了些旁的话说了，告了辞，心中暗想：“日子长得很，是耗子就爱吃油糕，还怕拿不下你这个雏儿？”
　　且不说曹丽环如何寻机勾引，却说林锦楼在京城钻营了大半年，终于回了金陵，坐实了林长政升任山西总督的消息，林家上下俱各欢喜。金陵大小官员闻风而动——林长政孝满出仕，上来便是升任一品大员，掌一方实权，林家这是要重振门庭的响动了。于是前来递帖子送贺礼拉关系的络绎不绝。尤其外头隐隐约约有风闻，说林锦楼与赵氏和离，一时动心思想要结亲的更排出了一条街开外。
　　林锦楼归家之后先去军中查检了几天，又料理了两日琐事，这才偷了半日闲，懒懒在床上睡了一回，醒来只觉干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托着一碗茶递到他跟前，林锦楼吃了一口，抬头一瞧，见端茶的正是画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处是知春馆的主人卧房，画眉一个姨娘不该随意出入。
　　画眉何等机灵，见林锦楼面露不悦便明白了，立时道：“是太太让我在这儿守着，说大爷这几日忙得跟陀罗似的，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总不能醒过来身边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看了林锦楼一眼，放低声音道，“原先在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从娘家带回来的人，所以……”
　　林锦楼立刻道：“我明白了。”掀开薄被便要下床。
　　画眉连忙俯身为他提鞋，又从旁边的熏笼上把衣裳拿起来服侍林锦楼穿上，等穿戴完毕又问道：“大爷可想吃些什么？小厨房里有刚做的几样细面点，都是大爷惯吃的，可要用几块？”见林锦楼微微点头，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锦楼转了转脖子，早有伶俐的丫头手脚麻利的端来一盅清汤，林锦楼喝了一口，听到前头隐约传来铙钹丝竹之声，因问道：“前边儿干什么呢，热闹成这样。”
　　画眉道：“有几个大老爷的学生和下属来道贺，老爷便留了晚饭。”
　　林锦楼往窗外一看，果然见到天色都已擦黑，将手中的汤喝尽了，拿了筷子去夹点心，却忽然手上一顿，唤住刚刚进来端汤水的丫鬟道：“你给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银蝶。今日因林锦楼在家，她特地打扮过，换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着都是她压箱底的好玩意儿，每只手都有三对儿镯子，脸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画眉梳妆台上的宫粉，她本就生得好，这样一打扮更是添了几分姿色。
　　如今林锦楼叫住她，银蝶喜得浑身发颤，停住脚步，转过身，刚想对林锦楼嫣然一笑，却见林锦楼沉着脸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带上系着的嵌金马璎珞腰坠儿，问道：“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银蝶浑身一激灵。
　　当初香兰被赵月婵赶走，因太过匆匆，许多东西都未来及收拾，银蝶便偷偷把香兰的箱子抱了去。将里头好些的衣裳首饰等物尽数拿走，见箱底有个红绸布的荷包，打开便是这一匹系着璎珞流苏的小金马，真个儿精美绝伦。银蝶登时看直了眼，忙把这金马揣进了衣兜儿。她自从拿走便不曾戴过，今日头一遭系在裙带子上便让林锦楼瞧见问个正着。
　　却说这金马腰坠儿却有些来历，原是从海船上带回来的稀奇货，让人配了鲜亮的璎珞丝绦和各色贵重玉石，送了林锦楼。林锦楼也觉得这赤金黄玉的小马精致，把玩一番便系在腰上。那一日正赶上香兰伺候他，他对那丫头有意，又把那小金马赏了她。如今这东西竟戴在不相干的丫头身上，林锦楼的脸便沉了下来。
　　银蝶机灵，立刻便觉出这金马有文章，加之做贼心虚，又惧怕林锦楼威风，眼珠子乱转，嗫嚅道：“这是……这是……”
　　林锦楼一脚踹在银蝶肚子上，道：“这什么这？爷问你这金马哪儿来的？”
　　银蝶“唉”一声倒在地上，忙又爬着跪好，疼得脸色发白，心说：“不好，倘若说是从香兰那里偷拿的，指定要大祸临头，横竖赵月婵走了，不如就把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时道：“大爷明鉴，这玩意儿是原先大奶奶赏我的……”
　　林锦楼笑得冷硬：“她赏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儿，对你这狗奴才还真是不错，当初她从林家滚蛋怎么没带了你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银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连连磕头道：“奴婢错了，大爷饶了奴婢罢！”
　　林锦楼瞧也不瞧一眼，只吩咐道：“明儿个一早叫人牙子来把人给我弄出去。”
　　画眉赶紧应了一声：“是。”
　　银蝶大惊失色，泪滚滚流下来，“怦怦”磕头道：“大爷饶了我罢！大爷饶了我罢！那腰坠儿不是大奶奶赏的，是香兰走了以后，奴婢从她箱子里翻出来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大喝一声：“还不把她给我弄走！”
　　当下来了两个婆子，将银蝶堵上嘴带了下去。
　　画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银蝶真乃蠢货。宁肯说这东西是偷的，也不能说是赵月婵赏的，莫非她不知道这位爷最膈应哪位么？”脸上却神色平静，一句话不肯多说，只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锦楼用饭。
　　林锦楼捏着那金马腰坠儿看了看，只想起香兰来，他这一走大半年，却消息灵通，知道宋柯考中进士，与显国公之女订了亲，独将香兰撇下携了一家老小进了京城。


第126章 宴会
　　平心而论，林锦楼倒是有几分佩服宋柯，一个没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独自带着老娘妹妹过活，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滴水不漏，行事颇有章法手段，居然还考中了两榜进士，十几岁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林锦楼固然相信天纵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鲜体面全是人后下百倍的功夫换来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将军，且手握重兵，是仗着祖荫的缘故。他觉着那些话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着金汤匙生的天之骄子，可立下的战功全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闻鸡起舞的时候，多少世家子弟还淌着鼻涕让奶娘抱哄着，更勿论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们林氏家族在他这一辈也出了些人才，可哪个能如他狠得下心吃这样多的苦头，肯把脑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与前程自然无法跟他相提并论，即便考上进士了又能如何？若无大机缘，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两榜进士屡见不鲜，就算他娶了显国公的女儿，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锦。可是林锦楼却曾见过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从那发狠念书的劲头上，林锦楼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两人略打过几次交道，林锦楼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林锦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听说宋柯中了进士，曾有一闪念要放了香兰那丫头，林家对宋柯有恩，犯不着为个女人结梁子。可转念又将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风唤雨的角色，何必要让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别说如今宋柯羽翼未丰，即便日后独挡一面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林锦楼兀自沉思，只听廊下当差的小幺儿桂圆，在门口道：“老爷听说大爷已经醒了，请大爷去前头一趟，吃两盅酒应酬片刻。”
　　林锦楼应了一声。从碟子里夹了两块糕点塞进嘴里吃了，又重新换了见客的衣裳，转到前头去。只见在院子里搭了几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几十位，正前方搭了戏台子，几个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林长政和林长敏都在席上，与左右亲热攀谈。林锦楼一到，席上立时热闹起来，纷纷端着酒杯与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嘴角含笑，一一应答着，手中端着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态。
　　有人在底下低声议论道：“瞧见没，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长政能封山西总督全赖他在京城上下走动钻营，达官显贵，勋爵权臣，没有一个不应酬到的。这样轻的年纪，品级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这样的爹娘老子，想不发达也难。”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锦楼从后头出来，两眼便牢牢盯住，未曾离开过，这人便是夏芸。原来韩耀祖花了大笔银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门路，年节都有重礼孝敬，林家宴请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员，才给他递了帖子。韩耀祖原想携大儿子同去，却偏生感了风寒，他知道自己儿子素是个吃酒弄性的，想着夏芸秉性老实乖顺，办事素来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韩光业同去，也隐含着提携夏芸之意。
　　夏芸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绸料衣裳，更有几分踌躇满志，一心想在酒宴上与高官们展示才华，再向上谋划一步，保不齐能得到大机缘，这辈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韩光业殷勤搭话，心里却耻笑韩光业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待到了林府，夏芸一见那门庭若市的热闹场面，便微微有些吃惊。待进了林府之内，但见那房屋轩丽，绮窗雕梁，奇石珍禽，愈发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发觉，这几十桌酒宴，他与韩光业只坐最远一桌，韩耀祖的七品官已属最末之流。
　　夏芸只端端正正坐着，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却发觉大字识不全的韩光业竟左右逢源，满桌上世叔、世伯的喊着，频频敬酒，谈笑风生。知道他是正经举人出身的，旁人也不过微微举杯示好，并无亲热之举。夏芸心中颇不是滋味。待见林锦楼出来，众人直是众星捧月一般。仿佛此人天生就该这般尊贵威势。夏芸远远瞧着，心底里又妒又慕，还有些说不清的郁郁寡欢，适才发觉自己先前雄心万丈要大展宏图太过天真，此番开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是何气派，满腔的豪情灭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机缘，只打起精神与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暂且不表。
　　却说银蝶让几个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里哭个不住。一干丫头等均厌恶银蝶是非讨嫌，竟无一人去劝的。小鹃嗑着瓜子凉凉道：“收拾收拾东西罢，大爷让你明儿个就出去，别回头耽误了，大爷怨怪到我们头上。”
　　银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儿个早上，碍着你们肝疼？”
　　小鹃插着腰冷笑道：“说话放尊重点，你已经不是正经府里面的丫头了。与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细想想自己个儿，犯了盗罪的丫头，能卖到什么好人家儿去？即便明儿个卖你，今儿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里了，省得手脚不干净，再顺了什么东西走！”说完一摔帘子走了。
　　银蝶气得又哭一场。她到底是有几分主意的，抹了把泪儿，从箱子里掏出一把钱，唤来个小丫头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请来，说我有要紧的事。”
　　那小丫头子把手背到身后，撇嘴道：“妈妈们都说你的事不让管呢！”
　　“你……”银蝶横眉立目上来就想打，强按住火气，又抓了一把钱，递过去道：“你悄悄儿去，没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头子方才接了钱走了。不多时含芳便到了，银蝶一见，扑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银蝶便将来龙去脉讲了，泪流满面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马竟惹出这样的祸。说来说去还不是香兰那个贱蹄子，留下这劳什子，原先在府里时给我添堵，就算走了还不能让我安生……”
　　含芳皱着眉，呵斥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自己贪财拿了人家的东西，怎还说人家不是？”
　　银蝶抹泪儿道：“反正她都让大奶奶卖了，那东西我不拿，别人也迟早拿去！不过是我命不好，竟赶上这样的事……呜呜呜……”
　　含芳叹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恼了大爷，府里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里凑些钱，托相熟的人把你买了便是了，你年纪也大了，在家里安生几日，正好说个人家，从此安安生生的便罢了。”
　　银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头嫁个穷鬼我还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两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丢了怨谁？这是你家里还有些存项，倘若一文银子没有，把你卖给老头子当妾，你又能怎样了？”
　　银蝶倒在炕上，愈发放声大哭。
　　此时吴妈妈挑帘子进来，蹙着眉道：“怎还没收拾好？二门上的妈妈们都等急了，再晚些，内宅就该落锁了！”
　　含芳连忙赔笑，迎上前道：“我这妹妹就是让人不省心，妈妈别恼，待会子我亲自把人送出去，让她家里人在外头接。”
　　含芳在林东绫跟前有些头脸，吴妈妈便缓了缓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儿能呢。”说着掏出二钱银子道，“二门几位妈妈久等了，让她们拿去买些酒吃。”
　　吴妈妈看了银蝶一眼，对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儿，也不至于让大爷给赶了。”
　　含芳口中连连称是，将吴妈妈送出去，转回身对银蝶怒道：“还哭？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回头跟蔡婆子说，让人抬小轿儿送你回去！”
　　银蝶无法，只得将东西收拾了一个箱笼。含芳领着她往外去，刚到垂花门，小厮桂圆便拦住道：“姐姐们别往前头去了，老爷在前头设了宴，都是男客，只怕让人撞见了不好。”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小厮架着一个酒醉醺醺的男子从门前经过，后头还跟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公子。银蝶放眼看去，只见那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茧绸衣衫，文质彬彬模样，生得白净端正，长方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来者正是夏芸，原来韩光业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态。夏芸连忙照料，问林家的小厮要了陈皮醒酒汤，一碗灌下去，韩光业又张口欲呕，幸而管家出来道：“今日天色已晚，贵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这里歇了，外头的一溜儿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来预备留客的，还请莫要推拒才是。”
　　夏芸求之不得，忙不迭点头应了，打发人回去报信儿。有小厮上前搀扶韩光业，一行人往那后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门碰见银蝶等人。


第127章 诽谤
　　这里夏芸正跟在小厮身后走，忽见二门处站着两个女子，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还是丫鬟，一个穿着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过中等之姿；另一个则一身藕荷色衣裙，满头的珠翠，一双水汪汪大眼睛，面带愁容，虽是小家碧玉模样，却十分动人。
　　夏芸心中暗赞，心道：“大户人家的女子真个儿不同，竟然一个个都跟鲜花嫩柳似的，绝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处便又扭头看了一眼。
　　银蝶正万念俱灰，失魂落魄。她久在内宅，所见的男人不过林家那几位，如今忽有个俊后生回过头来瞧她，四目相视，银蝶只觉心里一哆嗦，不自觉的抻脖子去看。
　　夏芸暗想：“站在垂花门没个避讳，想来是个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颜色初中，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想着又回头看了两眼，心说：“长得虽俏，却无气韵，比不得香兰秀丽娴雅。”又回头看了一眼。
　　银蝶正是怀春的年纪，平日里就爱想入非非，如今又见个年轻公子几次三番看她，便以为夏芸对她有意，不由狂喜，浑身发颤，先前的柔肠寸断抛到九霄云外，立时精神起来。待夏芸一行人走出去，仍遥遥张望着，问桂圆道：“方才过去的几位都是谁，你可知道？”
　　桂圆搔了搔头道：“方才听了一耳朵，说几位老爷公子吃醉了，因是骑马来的，不便回去，要到那头的南院的房里歇着，许就是他们了。”
　　银蝶追问道：“方才走在最后的那个是谁家的公子？”
　　桂圆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来了上百号宾客，我哪能全记着。许是什么六七品官儿家的少爷，正经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头。”
　　银蝶缓缓点头，心中窃喜道：“妙了，今日来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贵，六七品的官儿也是极其难得的，方才那人生得体面，瞧穿着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爷。真真儿是打瞌睡时有人送枕头，如今有那慧眼识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时含芳催促银蝶快走，银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里当差，也不好出来太久，我自个儿回家便是了，家里就住在府后头的街上，不必找轿子，也走不了几步。”
　　含芳见银蝶忽然转了性儿，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两眼。
　　银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这会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点了点头，松口气道：“你想明白就好，赶紧回家罢，再过会儿便要落锁了。”
　　银蝶口中只管应着。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将银蝶送到角门，又嘱咐了好几句方才走了。银蝶藏在门后，见含芳走远了方才闪身出来。守门的婆子不耐烦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该落锁了。”银蝶也不答话，拣了僻静的路绕到南院儿。她便走心中边打鼓，终一咬牙暗道：“与其等着明天林家卖我，还不如自己个儿去搏个前程。我是宁肯死了也不愿过穷日子！”
　　此时前头筵席已散，大小官员陆陆续续的告辞，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过夜。大红的灯笼均已悬挂起来照明，几个婆子、媳妇和小厮忙里忙外收拾残局。银蝶轻手轻脚，一溜烟儿跑了过去，悄悄摸到南院儿，只见那几间房有的灯已经熄了，朴巧夏芸从房里出来，有个小厮迎上前同夏芸说了几句，片刻便端了面盆毛巾等物进了屋。
　　银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见那小厮端着盆出来出来，又静等周遭无人，忙不迭推门进屋。夏芸正要宽衣，冷不丁瞧见个妙龄少女进屋，不由吃了一惊，忙把衣衫掩了。
　　银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记得我？”
　　夏芸定睛瞧了瞧，见是在垂花门处遇见的美貌少女，脸上不由红了，手忙脚乱把衣衫系好，深深作揖道：“并不认得姑娘，只是方才见过。”
　　银蝶忙斜过身子又道了一个万福，夏芸掀起眼皮往银蝶脸上溜去，只见她生得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儿，脸上两道细细的眉，一道樱桃口，粉扑扑儿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儿正朝他往来，大有情意的丢了个眼色，又微微垂下头，娇声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惯？我家大爷命我过来伺候。”
　　夏芸被这一眼看得发酥，听了银蝶的话又是一怔，忙问道：“你家大爷是哪位？”
　　银蝶笑道：“还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爷了。”
　　夏芸还以为大户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并未推拒，口中只道：“那便劳烦姐姐了。”
　　银蝶还以为夏芸已默许，愈发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铺床，口中道：“方才一见公子就觉风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里高就，是哪家的少爷？”
　　夏芸自耻出身卑微，万不会说出实情，只含糊是自己姓夏，趁着银蝶沏茶的功夫，脱了外衫，钻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关门去罢。”
　　银蝶咬了咬牙，一口将蜡烛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搂了夏芸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爷也让我来伺候，还请公子不嫌鄙陋。”
　　夏芸大吃一惊，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银蝶死活搂住不放，又凑过嘴去亲。若问银蝶为何如此胆大，却有个缘故，原来她天性便是极多情的，跟府里几个俊俏些的小厮也常有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之事，那爱占便宜的不免动手动脚，也曾背着人有那摸脸儿亲嘴儿之举。故而银蝶也不觉羞臊，一劲儿去跟夏芸亲热。
　　夏芸是个雏儿，平日连女人手都不曾摸过的，何曾经得住如此挑逗，先前还推拒，只银蝶这一亲，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未曾娶亲，也曾时时想入非非，如今怀中温香软玉抱着，一股子燥热便从心里涌上来，头脑一昏，什么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俱抛在脑后，反手搂了银蝶便啧啧亲了上来。
　　这二人在屋里正如火如荼，却不妨里屋还躺着一位韩光业韩公子。他方才吃多了酒胡乱去睡，此时却渴醒了，依稀记得是在林家，便没有嚷着叫水，只翻身下床，光着脚去摸茶壶倒水喝，忽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仔细一听，竟然有亲吻和女子喘息之声。
　　韩光业顿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亲娘老子玉皇大帝！这外间住得是夏芸罢，怎会有女子跟他一处？这可是林家！莫非这厮胆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时只听银蝶娇滴滴道：“奴是真心喜爱夏公子，还请公子怜惜罢了……”
　　韩光业听了这话，更觉天旋地转，两条腿都软了，他虽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但到底知道轻重，一瞬间七八个念头从心里掠过，心中冷笑道：“夏芸，你小子色胆包天，可别连累上我们，如今赶紧把我自己摘出去才是正经！”轻手轻脚的拨开门闩，闪身出去，刚撞到仪门便瞧见有两个小厮挑着灯笼，林锦楼正要往大厅去。
　　韩光业三两步上前，腿一软就给林锦楼下跪，口中道：“孙儿罪该万死，还请爷爷饶命。”
　　林锦楼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吉祥立即将灯笼凑过去，林锦楼皱着浓眉道：“你是……”
　　韩光业忙道：“爷爷贵人多忘事，我是韩耀祖的儿子。”
　　林锦楼又想了想方才将眉头舒展开，笑骂道：“原来你是韩耀祖的儿子，你爹是要认我做干爹，我还没应，你倒喊得勤快。”
　　韩光业满脸堆着笑：“甭管我爹有没有福分认您做爹，您在我心里都是亲爷爷了。”
　　林锦楼看看身边的吉祥和双喜，用手点指着韩光业，笑道：“你们瞧，这厮这是地道的装孙子罢？”
　　小厮们也都笑了起来，韩光业一个劲儿赔笑。
　　林锦楼踢了他一脚道：“对外不准说我是你爷爷。起来回话。”
　　韩光业站起身缩着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又道：“孙儿带来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祸，可此事与孙儿无关，爷爷若怒了，只管罚那龟孙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来，便让个今年的新举子夏芸陪着一同来了，孙儿酒宴上吃多了酒，怎么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才叫渴，起来吃茶，却听外头有女人说话，出来竖耳朵一听，原来夏芸那龟孙子正跟个女人干事儿呢，我赶紧就跑出来了……”哭丧着脸道：“此事与我万不相干，我爹也是因他年轻中举，才有爱才之心，赶明儿个就把他从衙门里赶出去！”
　　林锦楼一怔，暗道：“若真是府里的使唤下人出了这等事，传扬出去林家脸上也无光。”便对韩光业道：“不干你的事，把你的嘴闭严了，外头传扬出一星半点，全在你身上。”
　　韩光业连忙缩着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锦楼便对吉祥耳语几句，打发他和双喜去了，另安排韩光业住了别处。
　　却说夏芸正与银蝶亲热，他虽被女色冲昏头，却到底是个聪明人，惧怕林家威势，又顾及自己名声，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时，却听门被推开，有人提着灯笼进来道：“夏相公可在？”
　　夏芸惊得险些从床上滚落下来，银蝶也慌了神，一动也不敢动。却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银蝶吓得叫了一声便往墙角缩去，夏芸此时已知不妙，冷汗从额上滚了下来。
　　双喜上前一把抓了银蝶的头发扯到跟前，一见银蝶的脸儿便是一呆，知春馆的丫头他都是认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银蝶吓得瑟瑟发抖，两手裹紧了敞开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锦楼话，道：“大爷，是知春馆里的银蝶。”
　　林锦楼挑了眉道：“哪个是银蝶？”
　　吉祥耳聪目明，已知道银蝶惹了林锦楼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个金马，要让大爷赶出去的那个丫头。”
　　林锦楼冷笑道：“原来是她，真是个胆色壮的，刚要赶她，扭过身儿就发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着林锦楼脸色道：“那这事……”
　　林锦楼道：“顺水人情，把她送给姓夏的，明儿个一早把他们一家子全给我卖了，不准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个二庄头……”
　　林锦楼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养出这样女儿的一准儿刚不是好货，这样的狗东西都得一并卖了，省得搅合鸡犬不宁！”
　　话说夏芸正悔得不行，却见吉祥进来道：“我家大爷说了，既然夏举人要抬举银蝶，便将她送给夏举人了。”说完拍了拍双喜的肩膀，带着人径自走了。
　　银蝶方才回魂，只觉像做了一场梦，紧接着便喜气盈腮，搂着夏芸胳膊便要撒痴，夏芸却觉出不对劲，连连逼问道：“你真是林家大爷派来伺候我的？那方才是怎么回事？”
　　银蝶含含糊糊，夏芸便明白了，心中暗想万一林家记恨起来，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着衣裳唉声叹气。
　　片刻，吉祥便来送银蝶的卖身契。夏芸心惊胆颤打听，吉祥笑道：“夏举人不必慌张，我家大爷起爱才之心，见夏举人喜欢这丫头，才特意要送给夏举人的。”
　　夏芸只觉茫然，一颗心到底落了地。银蝶听说夏芸是个举人，心里便愈发欢喜了，真个儿是柔情似水，软语温言，道：“我家大爷就是见你年纪轻轻就考了举人，有心抬举，才让我来伺候的。”
　　夏芸由惊转喜，只觉银蝶的脸儿在烛光底下愈发娇美，两人便双双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芸携银蝶告辞，只对韩光业说银蝶乃林家所赠。韩光业见了银蝶模样，半边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芸艳福，上一眼下一眼的往银蝶身上瞟，却因林锦楼叮嘱不敢多说一字，一行人从林家告辞，暂且不提。
　　却说银蝶昨晚与夏芸男欢女爱一回，一路上还含羞带怯，可一进夏家的门便瞧见有只大白鹅扑上前便要啄她，银蝶尖叫一声，险些便要跌倒，夏芸连忙呵斥一声将鹅赶了。银蝶惊魂未定，环顾四周，又见那狭小半旧的院子和吱吱乱叫疯跑的小孩儿，有个穿着粗陋的肥壮村姑坐在院里搓玉米，见他二人便站起来，迎上前笑道：“三哥回来啦？”
　　银蝶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众人一见银蝶便惊了，纷纷出言询问，夏芸虽竭力做无事状，却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赠的婢女，要给我作妾的。”
　　夏二嫂啧啧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赠的，脸儿生得这样俊。”
　　夏三姐儿伸手便往银蝶头上摸，道：“她头上戴的花儿比香兰的还好看呢！”
　　金氏也来摸银蝶道：“这屁股不圆，只怕是不好生养。”
　　银蝶见金氏一身穷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弃得往旁边一闪，拧着眉道：“别摸我！”
　　金氏登时就沉了脸色，冷笑道：“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儿，不过个使唤丫头，我还摸不得了？”
　　夏芸亦沉了脸色，呵斥道：“你说什么呢？她是我娘，你该给她磕头才是！”立时便让银蝶磕头。
　　银蝶这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认错了东风，“哇”一声大哭起来。银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拧眉瞪眼。好在夏芸到底是个良善的，虽不喜银蝶扫他颜面，却也怜香惜玉，将银蝶领到自己房中。银蝶一见那小小一间厢房便愈发悲中从来，嚎啕哭了起来。
　　闲言少叙。这银蝶跟了夏芸也无法，又听说自己全家被发卖了，便愈发惶惶，在夏家踏实下来，只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赠的，夏芸叮嘱家中不可太为难，夏家人虽不满，也只冷嘲热讽几句罢了。夏芸跟银蝶正是新鲜时候，夏芸柔着性子哄着，银蝶纵有委屈，别扭了两日也逐渐好了起来。
　　却说这一日，银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时候，只听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帮，实是陈家不开面儿，我跟媒人去了，连门都没给开。”
　　夏芸道：“前几日我给二嫂二两银子，二嫂还拍胸脯说没问题……”
　　“前几日是前几日，这几日是这几日。前几日叔叔可曾从林家领个小佳人儿回来？啧啧，这两日香兰她娘也请媒人打听合适人家了，我听说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给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这事哟，我看难成了……”
　　“陈家当真这样说？”
　　“那还有假？叔叔不信就问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舍得那小佳人儿，我便厚着脸皮再去陈家问去。”说完起身走了。
　　夏芸连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别走，这事……”
　　银蝶一骨碌爬了起来，咬牙恨道：“呸！夏芸这穷酸黑心的烂好人竟然还打算娶别人！老娘委委屈屈跟了你这穷举人便要体面做正头娘子，作践了我，还想让我作妾，门儿都没有！”咬了咬唇儿，暗道：“陈香兰？莫非就是那个小贱人？”
　　当先便找了时机找夏二嫂套话，给了十几个铜钱，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兰，原也是林家的丫头，哎哟哟，如今可不一样，家里可阔气了，买了个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她爹当了大当铺的坐堂掌柜，早晚都有轿子接着送着。啧啧，你们都是先前在林家当丫头的，香兰倒真是个小姐命！”说完一扭腰走了。
　　银蝶脸色气得煞白，暗恨道：“陈香兰那贱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爷赶出来全都赖她生事！如今阴魂不散，害我全家发卖，又来跟我抢男人了，我非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计便已生成。
　　且说香兰，这些时日关门闭户倒也过得平安。香兰对宋柯的念想渐渐放下来，却也因此事清减了不少。陈氏夫妇疼爱女儿，如今家计逐渐富裕，便计较着买个小丫头，托人牙子带了几个小女孩儿来。香兰亲自去看，挑了个九岁的小丫头子，长得白净俏丽，取了名儿叫画扇，伺候笔墨，收拾家务，倒也乖觉妥帖。
　　这一日，香兰正院里侍弄花草，忽听有人敲门。画扇问了几声都无人应，只听门口有人嚎哭道：“快让奴见见陈家姑娘，若不开门，奴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香兰吃了一惊，忙将剪子放在石凳上，开门一瞧，只见银蝶正跪在门口，见了香兰便“怦怦”磕头，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来看。
　　银蝶哭喊道：“陈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芸夏举人已经订亲了，却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爷要把奴卖了，还求姑娘给奴一条活路！姑……不，大奶奶，发发慈悲罢！”
　　香兰顿时愣了，她万没想到竟然是银蝶找上门，满口胡言乱语嚷着“夏芸”、“订亲”等语。见周遭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不由皱紧了眉，去拉银蝶的胳膊，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曾和夏家订了亲？”
　　银蝶死活不肯起来，哭道：“大奶奶就是因为奴才恼了，要跟夏老爷退亲。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给夏老爷的，老爷就当我是个玩意儿摆设，他一颗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只求奶奶莫要赶我走……奶奶若不答应，奴便一头碰死在这里……”说罢惊天动地的嚎啕起来。
　　薛氏在里头也听见响动，走出来听见银蝶这话，顿时气得脸色发白，骂道：“不要脸的贱蹄子，我们家闺女清清白白未许人家，你从哪儿来红口白牙污蔑人，还不赶紧走！”说完两腿发软，便要瘫在地上了。
　　香兰心里一沉，暗道：“银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这是要害我名声了。”招手将画扇叫来，交代道：“去衙门找夏举人，说他家的小妾跑到咱们家闹事来了。”画扇立刻去了。
　　香兰转过身，脸上已换了另一番形容。


第128章 祸出
　　香兰神色端然，却不说话，银蝶哭喊了一阵，跪在地上，悄悄抬头去看香兰，两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头。香兰看她哭声小了，便缓声道：“银蝶，你同我原先相识，都是林家的丫头，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银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可怜的模样，摇着头说不出话。香兰将自己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脸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泪儿。我和夏相公未曾有过婚约，我娘还托媒人去给我相看人家，这事众所周知。你今日却好端端的来到我家门前，一口一个‘大奶奶’唤着，又是砸门又是哭闹，全挂子的武艺，我总得问问清楚不是？”
　　话音一落，周遭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有那抱着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说得是，前因后果的总要说说才是。”
　　银蝶一怔，她原以为出了这等事，香兰必定觉着没脸，关门闭户羞臊着回去哭了，竟没料到会如此平静。咬了咬唇儿，遂道：“林家大爷把我赏了夏家举人老爷。”
　　香兰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说：“明白了，原来是上峰赠的妾。”银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仆出身，才能到知春馆当差，男客绝难见到，她方才十六七，尚未到许配的年纪，竟然被林锦楼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举人，当中的事便有几分意味深长了。
　　银蝶心中大恨，看到香兰脸上似笑非笑，愈发恼上来，脸上却一副委屈神色，哭道：“还求姑娘可怜我这样的薄命人……”
　　香兰道：“我与你毫不相干，说不上什么可怜不可怜的。我与夏芸本就是过路人，你到我家门前，只怕是哭错了地方也跪错了地方。”
　　银蝶赖着不起，“怦怦”磕头，泪如雨下道：“我家老爷中意姑娘，几次三番托了家里人来问，姑娘对他也有意，特赠了支堆锦的花儿给他，老爷天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因着我的缘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爷便想把我卖了，我，我……还求姑娘开开恩罢！”
　　薛氏气得满脸通红，从门口奔出来道：“你胡说！我女儿何时给过他花儿，这样含血喷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银蝶哭得死去活来，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虚言，就让我喉咙里生个大疮烂了脖子！”
　　香兰心中冷笑，道：“我只给过夏家三姐儿一支堆锦的花儿，还是同着长辈的面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计，莫非要拿一支花儿坑我不成？”
　　银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爷是真情实意，我也不图旁的，日后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当牛做马都使得……”
　　香兰大怒道：“闭嘴！我已前后说了几遭，同夏芸嫁娶各不相干，什么伺候不伺候，日后你同夏芸正头娘子说去，倘若再把我往这事里头搅合，我就去衙门状告夏家辱我名节！”
　　香兰向来脾气随和，笑脸迎人，银蝶只觉着她是个好拿捏的，万没想到会如此疾言厉色，一时呆住，余光瞧见周遭人指指点点，心中暗道：“这事已经出了，就算香兰再清白也难说清楚，哼，就算是个脸皮厚的，不去寻死，日后也难嫁体面人家。我只管装扮可怜便是。”泪珠儿滚瓜似的掉下来，凄然道：“姑娘这样说，是逼奴去死么？”
　　香兰冷冷的看着银蝶，沉声道：“你是林家大爷赠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个奴才罢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儿是没规没矩狼子野心。我与夏芸毫不相干，即便相干，你一个奴才也不该背着主人大肆嚷嚷，闹到我家门前，毁我清誉！一时哭哭啼啼，一时磕头求饶，一时要死要活，仿佛我如何逼迫于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却被你无端泼了一身脏水，让街坊四邻指指戳戳。银蝶，你莫要以为来这儿闹上一闹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给我一个交代！”
　　银蝶脸色一白，咬着后槽牙，哭道：“姑娘这样说，真是要诛了我的心了……姑娘一口一个‘奴才’，莫非忘了自个儿原先的出身了？”
　　话音未落，夏芸从人群里气急败坏的奔了出来，一把抓起银蝶的胳膊，厉声道：“没廉耻的货，你往这里来作甚！”
　　银蝶心里一沉，恨得牙痒，眼里的泪珠儿更止不住淌下来，呜呜哭个不住。
　　夏芸抬头看看香兰，脸憋得通红，呐呐道：“陈姑娘，对不住……”
　　香兰淡淡道：“夏举人来得正好，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便问一问你，方才你的小妾口口声声喊我大奶奶，你我二人可曾有婚约？”
　　夏芸狠狠瞪了银蝶一眼，只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垂着头道：“不曾。”
　　香兰道：“你我二人可曾有私相授受？”
　　夏芸暗道：“香兰送过我一支花儿，可也是借二嫂之手给的，她女孩儿家面皮薄，这事自然不好明讲。”也摇头道：“不曾。”
　　香兰又道：“方才银蝶又说因着我的缘故，夏举人要将她卖了去，可有此事？”
　　夏芸一呆，银蝶是林家给他的，身份自然不同，且又生得美，二人正在你情我爱的兴头上，即便银蝶爱使小性子，夏芸也丢不开手，怎可能舍得卖了她。
　　香兰见他脸上的形容便明白了，口中道：“方才街里街坊都听见了，她亲口说夏举人因我的缘故要卖了她。”
　　夏芸立刻摇头道：“万万没有此事。”
　　香兰松了口气，道：“既如此，话便说开了，只是夏举人的爱妾方才闹得鸡飞狗跳，往我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又该如何呢？”
　　夏芸忍着羞耻，深深作揖道：“是我管束不严，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香兰侧身受了礼，冷冷道：“我只当夏举人是个明理的官老爷，日后还当好生管束内宅才是。书中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这‘齐家’摆在头一位。否则今儿她个跑到我家门前哭，明儿个跑到他家门前哭，到处污蔑人家姑娘与夏举人有旧，成什么体统？传扬出去莫非夏举人脸上就有光了？”
　　夏芸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只觉活到这般年岁从未像今日如此丢人，又听得耳边议论纷纷，羞愤欲死，可香兰说的句句占理，又不好反驳，只好听着，心中更恨银蝶生事。微微抬头一瞧，只见香兰横眉冷对，一双明眸唯有冷冷寒意，心中又是一揪。狠狠踢了银蝶一脚，大声暴呵道：“要死的下流东西，丢尽我的脸面，仔细回去好不好先捶了你，平白无中生有，还敢往大里闹，还不给陈姑娘赔不是！”
　　银蝶疼得“嘤”一声歪在地上，心中更恨，原先夏芸都是一副温存模样，重话都不曾说一句，今日竟然为陈香兰那小贱人踹了她！疼得只伏在地上哭，应都不应一声。
　　香兰也吓了一跳，没料到先前还一派温文尔雅的夏芸，竟会如此暴怒，看银蝶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又有几分可怜，暗想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夏芸见银蝶不应，更觉丢了脸面，打了两下道：“说你呢，聋子不成？原是你起的端，这会子又装什么蒜！”
　　旁人也纷纷道：“是了，她主子都给人赔礼，她还捏什么款儿？”
　　“生得模样还不错，却是个挑事儿精。这事传出去，谁还敢跟夏家做亲呢？”
　　“那可是举人出身，结亲还怕不容易么。”
　　“嗐，你知道什么，他是个举人固然不错，可家里头可精穷了，大大小小快二十口子，老娘还是个泼妇。你看那有些家底子又金贵女儿的，谁愿跟他家结亲了？”
　　这一句句吹到夏芸耳朵里，他素来爱惜羽毛，只觉自己一世英名都毁于一旦，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又打了银蝶两下，不但恼银蝶，也将香兰恨上，暗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又非对我无情，何不如此落我颜面！”
　　香兰实在不愿再看夏芸打小老婆，摆了摆手道：“算了，有夏举人赔礼便够了，您二位请回罢。”说着对画扇使了个眼色，让她搀扶薛氏进去。
　　夏芸忍着羞耻，刚想带着银蝶离开，又听旁人议论纷纷道“夏举人倒是艳福不浅，这样的美妾不知足，又瞧上人家陈家姑娘。我听说托媒人来了两趟，陈家都没应，今日还死皮赖脸的找上门来。”
　　“啧啧，怪道都说越是读书的越满肚子花花肠子……”
　　夏芸脸涨得通红，又听香兰道：“夏举人。”
　　夏芸停住脚步。只听香兰道：“先前令妹到家中做客，我当着长辈的面曾送她一支花儿，后来银蝶口口声声说是我私下赠予你的，万万没有此事，请夏举人回去把那花儿烧了罢。”
　　此言一出，夏芸只觉头上打了个焦雷，原来自己多日来求夏二嫂说亲，花了不少冤枉银子，竟然是自作多情，心里也知香兰对他实是没有半分情意了，他方才又是赔礼又是作揖，固然因银蝶有错，更因喜爱香兰，便有意偏袒，让香兰消气，如今听了这话，心中暗道：“我这样的人才，将来定要当大官成大事业的人，平日里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爱慕。我不嫌弃你出身低微，名誉瑕疵，与两个男人有勾当，你凭什么嫌弃我！”不由又羞又愤，恼羞成怒上来，竟口不择言，冷冷道：“姑娘只管放心，夏某不才，家里虽穷，倒也有几分骨气，姑娘这般跟林家大爷、宋家大爷有过不才之人，夏某再自甘堕落，也不屑与之为伍！”


第129章 遇故
　　周遭皆静。紧接着如同炸了营一般，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香兰愣了愣，两眼直直朝夏芸望去，如同两汪深潭，竟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势。两人目光对上片刻，夏芸到底心虚，微微错开了目光。
　　香兰声音清亮，缓慢道：“夏举人，头上三尺有神明，说话要凭着良心。你一介丈夫，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莫非也要学腌臜龌龊之徒，平白往我一个姑娘家身上泼脏水不成？”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今日你既然说了这话，我拼死也要撕掳干净，你敢不敢现在就同我去林宅，当面同林大爷问个清楚明白，倘若我非清白，我立刻一头撞死，可若是你含血喷人，你也拿命来赔！”
　　夏芸愣了，香兰已从台阶上走下来，目光凌厉，仿佛出鞘宝剑，口中质问道：“你敢不敢？敢不敢？”
　　夏芸没料如鲜花嫩柳一般的女孩儿竟会如此发难，狼狈的往后退了几步，银蝶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夏芸跟前，狠狠搡了香兰一把，冷笑道：“哟，好大的口气，还想去找林大爷，呸！你是哪一尾狐狸精我不知道？先前就在宅里头描眉打眼的勾搭爷们儿，挨千刀的淫妇，那膫子肏的，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浪得跟什么似的，见天儿想爬大爷的床，要不怎让大奶奶赶出来呢！如今倒扛着贞节牌坊扮烈女做戏，谁不知道你是个淫货！”
　　银蝶一行骂，一行伸手拉扯香兰。她早已恨死香兰，只觉自己如今悲惨皆是香兰害的，眼见香兰过得这样好，愈发觉着刺心，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如玉的脸儿挠花，伸了手便抓。香兰一把攥了她手腕子，正闹得没开交处，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声喝骂道：“贱没廉耻的泼妇混账，竟来欺负我女儿，你个花子根儿，老粉嘴，嚼舌头的淫妇，我操你祖宗！”
　　话音未落，陈万全如同一阵风似的从人堆里奔出来，冲到银蝶跟前抬手便打，劈头盖脸两巴掌下去，银蝶脸儿便肿起来，捂着头口中一阵尖叫。
　　陈万全一行扯着银蝶头发一行打，口中骂骂咧咧道：“我女儿清清白白，金尊玉贵，多少人家求娶不来，合该当观音一样供着。你才是没脸爬爷们儿床让老爷们赶出来的贱妇，为着你，你们全家都给卖了，不老老实实夹尾巴旮旯里撅着，反倒来我门庭跟前撒野。如今不治你，你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原来陈万全午间同人出去吃酒，迷迷瞪瞪回家，却瞧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挤上去一瞧，方知是家里出了事，正赶上银蝶撕扯香兰，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儿。纵然陈万全窝囊胆怯，却是个极疼爱女儿的，又吃多了酒，正壮了怂人胆，便一径儿冲上前。他本就是市井出身，什么脏的臭的都骂得出，几巴掌将银蝶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夏芸见闹得不像，忙上前拉住陈万全胳膊说：“有话好说，何必动起手了。”
　　陈万全不敢打夏芸，口中嚷嚷骂道：“放屁！她抓挠我女儿时你怎不拦着？夏相公，你那圣贤书全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薛氏也扑上来，一把揪住夏芸道：“夏相公，当初你落魄，我们家没少帮衬，后来你飞黄腾达，我们也未到跟前儿凑着打秋风，先前对你的好处你做了白眼狼忘得一干二净，如今说出这烂嘴生疮的话，任凭淫妇编排我女儿，毁她一生，你安的什么心！”
　　夏芸满脸通红，其实他说了那话，心里也悔上来，可纵然有愧，却想道：“若不是香兰落我颜面，我怎会说那样的话儿！”
　　银蝶放声大哭，往陈万全怀里撞，口中喊着：“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再不活了！”去挠陈万全的手。脚乱踢乱蹬。
　　香兰怎肯让父亲吃亏，将银蝶两只手攥着，又使眼色让画扇去抱银蝶的腿，口中劝道：“爹爹别打了，别打了。”
　　银蝶见夏芸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又哭喊道：“我的老爷，你见我被打被骂，竟不拉一把，是我命苦！”
　　夏芸咬咬牙，一把箍了陈万全的胳膊道：“陈大叔，有话好说，你先松手……”
　　陈万全胳膊吃痛，松开银蝶，一把推开夏芸道：“滚你的！”
　　夏芸一步未站稳，脚下一滑便摔倒，头正碰到地上一块门砖，登时晕了过去。银蝶尖叫一声，唤道：“老爷！老爷！”见夏芸昏迷不醒，扯开嗓子嚎道：“不好了！杀人了！杀人了！”
　　陈万全登时傻了眼，薛氏和香兰忙上前查看，只见夏芸头上并未流血，只是后脑肿起一块大包，香兰忙对陈万全道：“快去请大夫！”
　　陈万全这才回魂，只觉双腿发软，走路都拌了蒜，跌跌撞撞的跑去请人。
　　众人团团围上来，这个说掐人中，那个说揉胸口，却因夏芸是举人，都不敢上前碰上一碰。过了片刻，夏芸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香兰方才舒了一口气，暗道：“如今不好，夏家都不是善茬，如今只怕要化银子买平安了。”口中唤画扇回屋中取水给夏芸喝。
　　一时大夫来了，将夏芸头上的伤处敷药，又开了个方子，拿出几丸药，道：“伤处倒无大碍，静养为宜，不得随意走动，前几日会恶心欲呕，眩晕无力，多歇息便是。这药丸用黄酒化开，涂在患处，慢慢便消肿了。”
　　陈万全连连称是，找相熟的邻居借了一块门板，铺上床褥，将夏芸搭在板上，送他回家。
　　大夫未来之前，银蝶便悄悄的溜了。今日来陈家闹事，全是她私下定的计策，一来为着将芸、兰二人的事搅黄，断了夏芸的念想；二来为着抹黑香兰，出自己心中一口恶气。全万没想到事情竟到了这一步，暗想若是夏芸有个三长两短，夏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还不将她生吞活剥了了事，越想心中越怕，便打算悄悄回去恶人先告状，哭诉一番将错处全推在陈家身上。
　　她心里有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前方来了顶轿子也未看见，便同轿边走着的丫头撞了个满怀，那丫头“唉”一声，插着腰骂道：“谁呀？走路不长眼！”
　　银蝶抬头，只见那丫鬟生了一张银盆脸，细目小鼻，浓妆艳抹，身量胖满，绫罗绸缎穿得体面，挺着胸膛，愈发显出肉囔囔的胸脯子。四目相对，银蝶一怔，唤道：“卉儿姐姐？”
　　卉儿也愣了，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是银蝶？你的脸……怎的这副模样了？”
　　正此时那轿帘子一掀，曹丽环不耐烦道：“怎么回事？走不走了？”
　　卉儿忙道：“奶奶，正碰上在知春馆当差的银蝶呢。”
　　原来卉儿在林家时候，也是个爱上下钻营的，跟知春馆的丫头们个个相熟，原先银蝶不得势，却极爱吹嘘自己，卉儿知银蝶是世仆出身，爹娘老子的差事体面，又有个在林东绫跟前得脸的堂姐，便有意交好，时不时给些恩惠。银蝶爱小，便与卉儿交好，二人有些旧情。
　　银蝶施礼道：“见过表姑娘。”
　　曹丽环听说是林家的丫头，便命轿夫落了轿，堆上笑道：“原来是银蝶姑娘，怎么在此处？哎哟，让我瞧瞧，你这脸是怎么啦？”
　　银蝶忍着耻，叹道：“说来话长了。”说完便想走。
　　卉儿和曹丽环对了个眼色，一把拉住银蝶，笑道：“银蝶妹妹如今还在知春馆当差不？”
　　这一句正戳着银蝶的痛处，她脸上强笑道：“不在了。上回大老爷宴请金陵大小官员，林大爷见夏芸夏老爷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起了爱才之心，把我许配给他了。”
　　环、卉俱一怔，二人又对了个眼色。这厢曹丽环便从轿子里走出来，拉了银蝶的手亲热道：“原我就听说衙门里的夏吏目纳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妾，我那外子还特意去随了表礼贺夏吏目小登科，竟没想到缘分兜兜转转的，竟然是妹妹有这样的福气，夏吏目还说月底便给妹妹风光摆酒席的，显见妹妹分量不同。夏吏目年轻，生得又俊，还满肚子才华，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日后他当官做宰，妹妹便跟着吃香喝辣了。”
　　银蝶本就是贪慕虚荣之辈，曹丽环这番话说得她熨帖，便笑道：“哪有这样好……唉，再如何跟着享福，也是个半个奴才罢了。”
　　曹丽环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瞧你是有大造化的，日后扶了正也未可知。”
　　这话又说得银蝶舒坦，跟曹丽环又亲近几分，曹丽环见银蝶脸上的气色顺了，便问道：“只是……妹妹这脸是怎么一回事？”
　　银蝶恨道：“还不是因为香兰那小贱人！就是原先伺候姑娘的那个。不知怎的，给我家老爷灌了迷魂汤，老爷竟然想娶她呢，就她也配！那贱人又决计不嫁有妾的男人，我怕老爷一时糊涂休了我，便去陈家找那贱人理论，谁知竟被她爹打了，还将我家老爷打得头破血流！”
　　曹丽环大吃一惊，失声道：“香兰？夏吏目要娶香兰？”


第130章 无赖
　　银蝶咬牙道：“瞎了她的心！勾引这个又勾引那个的狐媚子……表姑娘有所不知，这香兰本让大奶奶发卖出去了，却不知得了怎样的造化，全家脱了籍不说，还转眼富裕起来，买房置地，居然成了有头脸的人家，那小妖精先前就是兴得不行的，如今还了得，我若不将她整治了，日后怎有出头之日？”
　　曹丽环更将香兰视为死敌，一听她如今过得好了，夏芸竟还上赶着求娶，恨得头都晕了一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怒，骂道：“呸！老天爷不开眼，这般贱货该卖到窑子里！”
　　银蝶登时找到了知音，同曹丽环将香兰骂了一回。曹丽环又连连追问，银蝶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回。
　　曹丽环沉吟半晌，脸上忽露出一丝冷笑，低声道：“妹妹想出这口气也不难，只要照我说得做便是……”伏在银蝶耳边教了一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银蝶骇了一跳，怕道：“这……这能成？我可不敢。”
　　曹丽环拉着她的手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万事有我，不瞒妹妹说，如今我家老爷在县太爷跟前颇得头脸，让你这样做准保没错。”
　　银蝶仍然迟疑，曹丽环冷笑道：“妹妹怎这般缩手缩脚，我可记着你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你一家子都让香兰整治得这样惨，倒能容忍她如今好吃好喝作威作福？不把她搅合得家破人亡，你咽得下这口气？”
　　银蝶想到自己的境遇，咬着银牙道：“自然咽不下去！”
　　曹丽环笑道：“这就对了，我跟陈香兰也是结了天大的仇，你我一同整治那个贱人，你照我说得做，只管去，保管你平安无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钱银子道，“这个银子妹妹先拿去，买些好吃好喝的压惊。”
　　接二连三哄劝了几句，银蝶终下了决心，二人捏定了毒计，暂且不表。
　　却说陈万全将夏芸送回家里，夏家自然不依不饶，陈万全封了十两银子赔罪，又送了些鸡鸭肉来，那夏芸亦心中有愧，也便不十分追究，唯有金氏和夏二嫂哭天抢地，恨骂不绝，一叠声让陈家再赔银子来。
　　陈万全前脚儿刚回到家，却传来“咚咚”砸门声，开门一瞧，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一把揪住陈万全便要带走，薛氏和香兰大惊，双双跑了出来，那捕快冷笑道：“陈万全胆敢殴打朝廷命官，县太爷命收监待审！”说完推推搡搡，将陈万全带走了。
　　原来那曹丽环挑唆银蝶去县衙状告陈万全殴打夏芸，韩耀祖听了这点子小事便不大想管。那曹丽环回到衙门里对韩耀祖道：“老爷有所不知，如今夏芸可入了林家的眼，没瞧见林家大爷赠了个美妾么？他又是在老爷手下当差的，如今受了委屈，老爷怎能不管？好歹把人拘起来打一顿，息了夏家的怨气才好。”
　　韩耀祖一想，也觉着曹丽环说得有理，点头道：“若如此，便把人拿来打一顿放了了事。”
　　曹丽环忙道：“老爷也别急着放人，我可听说了，陈万全家里可有些底子，他当着当铺的坐堂掌柜，又会相看古董，就这一两年的功夫就发了，不过是无靠山权势的草民，这等肥羊，老爷总该宰上一刀，让他放放血才是……老爷最近不是谋外任的缺儿么，哪里不需要银子。”
　　韩耀祖捻须而笑，刮了曹丽环的鼻梁，道：“你可真是个小狐狸精，这都能想到。”
　　曹丽环款款笑道：“我自然是一心为着老爷的前程了。”拿起一颗葡萄，送到韩耀祖口中。
　　韩耀祖嚼着葡萄，只见曹丽环脸儿上的眉画得长长的，因天气热，白皙的脸儿上透出粉红来，口角含笑，做着媚眼儿，身上穿着宝蓝妆花的袄儿，隐隐露出里头大红的肚兜，衬着一痕雪肤，底下穿这娇绿的裙儿，露出一双金莲儿。即便曹丽环颜色平平，身段也未见多娇美，但只凭这风骚冶艳，善解人意，便能压倒众人，独领风骚了。韩耀祖不由春心烘动，揽着曹丽环亲了十来个嘴儿，道：“我的亲，赶明儿个你离了那窝囊老公，我休了那母老虎，你我当长久夫妻罢。”
　　曹丽环乜斜着眼，吃吃笑道：“你这话儿可别让你家里那夜叉听见，否则还指不定如何整治我呢。”说着探手去捏韩耀祖下身那话儿。
　　韩耀祖忙不迭去解曹丽环衣裳，二人携手揽腕进了内室交欢，待云雨完毕，韩耀祖命人打了陈万全二十板子，在监收押，暂且不提。
　　却说陈万全被抓，急坏了薛氏和香兰，二人商议一番，香兰先奔着监牢，拿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只听说陈万全挨了打，却未曾见着一面。对薛氏道：“夏家告状无非想要银子罢了，家里只好再拿出些银子来，破财免灾，让夏家撤了状子。”
　　薛氏觉着有理，第二日便亲自封了五十两银子，同香兰一道，低声下气去夏家央求。金氏、夏二嫂并银蝶恶声恶气骂了一回，非要香兰磕头赔罪。香兰咬紧了牙关，径直走到夏芸屋里，对着床上磕了三个头道：“夏相公，我给你赔不是。我爹当日伤你也是失手，我们一家认赔，何苦让衙役将我爹拘了去。”说罢将那封五十两银子递了上去。
　　夏芸大吃一惊，方才知道银蝶告了官，一叠声命去把状子撤了。夏家人口中答应着，待香兰一走，银蝶便道：“这状子可不能白白撤了，没瞧见老爷正卧病在床，非要陈家吃苦头不可！”
　　金氏这些时日托媒人上陈家门上，每每被拒，如今方觉扬眉吐气，恨声道：“不错，以为花两个银钱便能让这事了结？门儿都没有，当打发要饭的么！”又夸赞银蝶道：“你做得极好，县太爷可是极赏识小三儿的，这厢必然得替他出气。”
　　夏二嫂献策道：“哎哟喂，瞧见没，陈家昨儿个送来十两，今儿又送来五十两，简直不眨么眼。这样可不能放过去，这事不赔个几百两的绝不算完！”
　　几人捏定注意，皆瞒着夏芸不去撤状，夏芸跌伤了头只卧在床上，情形一概不知。
　　却说陈家母女归了家，等了半日却没见放人回来，香兰到衙门打听，却得知夏家并未撤了状子，她们母女再去夏家询问，金氏并夏二嫂只堵着门谩骂，连见夏芸一面都不成了。
　　薛氏愁眉不展道：“夏家这是还要银子，只得再筹些送去。”
　　香兰沉吟道：“六十两已够多了，夏家显见是欲壑难填，你再送五十两，他们还巴望着上百两，咱们即便是倾家荡产，夏家也不会撤状子的。”
　　薛氏一听这话，登时晕了过去，香兰大惊，口中连连唤着娘亲，拿湿毛巾给薛氏擦脸，又去捻她人中。薛氏醒来握着香兰的手垂泪道：“这该如何是好，夏芸是在衙门里当官的，有道是官官相护，你爹爹怎营救得出？”
　　香兰心中也是焦急难安，免不得做出镇定模样，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这就去监牢里探望爹爹，贿赂狱卒，总好让他好过些，再做图谋罢了。”
　　当下收拾一番，换了一身素淡衣裳，只戴了两三样首饰，揣好银子，又备了些陈万全的东西并伤药等物，嘱咐画扇一回，便直奔衙门而去。香兰使了银子，到监内一看，只见那牢房阴暗狭小，陈万全正趴在一丛烂草之上，面如金箔，昏迷不醒，两股上已经被打烂了，血流了一滩，一群蝇虫围着嘤嘤乱飞。
　　香兰大恸，抖着嘴唇唤了一声：“爹爹……”泪便止不住滴下来。
　　前世她在临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也是这般凄然，祖父爹娘身上具是斑斑血迹，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头全都断了，趴在腥臭潮湿的牢内，她爹爹戴着枷锁，连腰都挺不直，脸儿上却挂着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却换成了陈万全。
　　香兰肝胆俱催，喊了好几声“爹爹”，陈万全方才迷迷糊糊醒转，抬眼看了看香兰，只道一句：“我的儿，你怎往这儿来了，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便又昏了过去。
　　香兰抹了抹眼，硬生生将泪儿忍住，心道：“陈香兰，前世你爹名士风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赞君子风范；这一世你的爹不过个市井混人，势利窝囊，吃酒骂人，满口秽言。他们一个教你琴棋书画，讲说做人该正直包容；一个只会想方设法将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为有权势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却是一样的，并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将至亲之人从这监牢里救出去！”
　　她心性坚毅，当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刚到监牢门口，还未来及跟狱卒说话，便瞧见有个妇人，一头的珠翠，身穿藕丝对襟衫，绿遍地金掏袖，桃红挑线镶边裙儿，摇着一柄扇子，摇摇的走了过来。香兰定睛一瞧，只见此人正是曹丽环。


第131章 相告
　　香兰眯了眯眼，慢慢将腰杆挺得更直。曹丽环走了过来，往怀里扇着风，神色倨傲道：“哟，原来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难不成家里什么人关进去了？”
　　香兰只做没听见，摸了摸头上的鬓发，又去查点胳膊上挎着的包袱。
　　曹丽环扬声道：“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香兰这才抬起头，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气些。你一向自诩自己是名门出身，可别忘了小姐的教养，大呼小叫乃泼妇的举止，你在市井里住了没多久，竟然连体面都忘了么？”
　　曹丽环何曾被人如此挑衅过，立时恨得满脸通红，又见香兰双眼微红，显是刚哭过的模样，心里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结着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礼。陈香兰，你爹被拿下大狱了罢？”说着紧往前走了两步，瞪圆了一双眼，面色狰狞道：“你当初陷害我的时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陈香兰，你毁了我的前程富贵，我也断然不能让你好过。”
　　香兰心中暗惊，面上不动声色，鼻尖顶着曹丽环的鼻尖，挑起眉头道：“看来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几年不见，竟然能替县令大人判案了。”
　　曹丽环微微冷笑：“多拿出点银子，兴许还能为你爹保住一条狗命。”言罢头也不会便走了。
　　香兰惊疑不定，却顾不得多想，取出三两银子交给狱卒，求他为陈万全请大夫医治，那狱卒却不肯收，香兰又添了二两，狱卒咂了咂嘴道：“你是没做好梦，竟惹上曹娘子。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牢里的人我不能管，银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兰追问道：“官爷为何不能管了？”
　　狱卒剔了剔牙：“谁不知道在这衙门里曹娘子就是半个知县老爷，她放出话，我们能管么……”说未完便闭紧了嘴，摇了摇头走了。
　　香兰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只觉得心里发堵发沉，仿佛一抹幽魂似的，缓缓往外走。刚出侧门，便听有人唤她名字道：“香兰，香兰！”
　　香兰一扭头，只见有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围墙拐角处跟她招手，见她朝这厢看过来，又轻声叫了几声道：“香兰！”香兰循着声儿过去一看，发觉唤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换做妇人打扮，头上围着一块翠巾，脸色发黄，腮上的肉都瘦没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岁年纪显出沧桑来。她一见香兰便立刻将她拽到围墙后头，探着头做瞧右看，见周遭无人，方才扭过来，颤着声音道：“我是跟曹丽环来的，方才远远瞧见你，就偷偷跟着……香兰，曹丽环是知县老爷的相好，韩知县对她千依百顺。昨儿个晚上我听见她和卉儿商议，说要将你家的钱财全都榨得一干二净，还说就这一半日便要将你爹打死，让你家破人亡，人财两空！”
　　香兰大吃一惊，登时便白了脸。
　　思巧惊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见，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兰，你爹……八成救不回来了，且将银子保住罢……”说完拔腿便走，却又停下脚步，扭过头迟疑道：“我如今也是冒着险来……只当还上回欠你的，你别再恨我……”
　　香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微微一点头。
　　思巧似是松了口气，忙不迭的走了。
　　香兰只觉两腿发软，耳边不断盘桓着“知县的相好”、“这一半天将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语，一手扶在墙上，耳边那些话便成了巨大的轰鸣之声。
　　太阳毒辣辣晒着，香兰头上一晕，顺着墙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脸。如今该如何？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更不能眼睁睁去瞧着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陈万全去死，更恨不得将曹丽环千刀万剐。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此时，耳边听得有人道：“香兰姑娘，香兰姑娘？”
　　香兰抬起头，只见双喜正站在她眼前，脸上堆着讨好儿的笑，微微俯下身看着她。
　　双喜见香兰仰着脸儿，两眼噙满了泪，真个儿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不由暗赞一声，心说这样的颜色，怪道让大爷迷住了眼。又堆起讨好的笑道：“香兰姑娘，我家大爷请姑娘过去一叙。”说着向后一指。香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两匹马驾着的油绸马车。
　　香兰用力站起身，双喜连忙想去搀扶，又立刻想到什么缩回了手，只一径儿道：“姑娘慢些。”却见香兰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拦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儿去？我们爷还在车里等着呢。姑娘不知道，大爷听说姑娘家里出了事，立刻就动身过来了。要是他说句话，准保比佛旨纶音还管用，韩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吓破了胆……姑娘还是去罢，啊？”
　　香兰听了双喜的话便犹豫了，却听见马蹄声响，吉祥已驾着马车过来，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英气而冷峻的脸。香兰只觉胸口一窒，脸上虽是镇定模样，手已悄悄攥紧了拳。林锦楼挑起眉，将香兰上下打量了两遍，只招了招手，便将帘子放了。
　　双喜立刻趴跪在地上，吉祥微微弓着身子，伸出手臂笑道：“姑娘请上车罢。”
　　香兰只好扶着双喜的胳膊，踩着双喜上车。林锦楼正靠在锁心闪缎的引枕上，嘴角含着笑。他跟前有一张小桌儿，摆着几样茶水细点。
　　香兰远远坐在边上，轻声唤了一声：“林大爷。”
　　林锦楼笑着点点头，将桌儿上一盏茶往香兰跟前推了推，说：“半年前瞧着还欢蹦乱跳的，敢拿簪子刺喉跟爷叫板，今儿个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这男人看似尊贵凛然，风度优雅，实则做事不择手段，毫无君子之风，如今她家落了难，正是最困顿无助的时候，他来了定要趁火打劫。香兰把手缩在袖里，指甲扎进掌心。
　　林锦楼见香兰垂着头不说话，便自顾自的喝茶，心平气静，意态悠然。
　　良久，只听香兰埋着头，小小声说：“我爹被冤枉，拿下大狱了……”
　　林锦楼等的便是这一句，却不动声色，举起茗碗又喝了一口。
　　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唇，低声道：“曹丽环当了县太爷的相好，她恨死了我，便要把我折腾家破人亡，我爹挨了打，气息奄奄的躺在牢里，也不让治……”说着哽咽，忙用袖子把泪拭了。
　　林锦楼伸出指头挑挑香兰的小下巴，声音低沉：“想把你爹弄出来，嗯？”
　　香兰不自在的躲开，林锦楼放下手臂，靠在引枕上低声笑了起来：“不带你这样儿的罢，小香兰，你扳着手指头算算，爷到底救过你几遭，如今又上赶着过来了，你这小没良心的，不光不识抬举，还不知好歹。”
　　香兰愣了一下，林锦楼确实救过她，她应该感恩戴德，可这男人太危险，企图太赤裸，只让她想逃得远远的。
　　林锦楼侧过身子，歪在香兰身边，气息喷在她耳根，说：“好好听着，原先爷放羊吃草，没工夫跟你计较，这次可不一样，我把你爹从牢里弄出来，你看谁不顺眼，爷就灭了谁给你出气，你要是再炸毛出幺蛾子，爷可就真恼了，得狠狠的罚你了，知道了么？”
　　他脸上虽挂着笑，可神色语气却是不容反抗的威严。香兰想说我爹不用你救，可她如今真走投无路，陈万全趴在牢里的模样又在她眼前浮上来，可林锦楼却要她付出巨大代价，她眼前又一片模糊，死死咬着嘴唇。
　　林锦楼用指尖将她脸上的泪珠儿拭了，笑道：“哟，怎的又哭上了？喜极而泣？”
　　香兰抹了一把脸，镇定下来，重新抬头看着林锦楼道：“我不做妾。”
　　林锦楼一愣，随即冷笑，还未等他开口，香兰又道：“大爷若是救了我爹，我自然……以身相许，当丫头也好，当外室也好，只求大爷过个三年五载的厌了我，便放了我……我也不再嫁人，给爹娘送了终就去静月庵落发修行，后半生伴着青灯古佛过了。”
　　林锦楼半眯着眼盯着眼前女子娇美秀丽的脸庞，这女孩儿确实美得紧，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如今遭了这样的灾祸，仍然挺直腰杆坐得端端正正，带不出一丝颓唐的模样。他有过的女人，风骚冶艳，千娇百媚也好；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也罢，都不及她风采高雅，好似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让他几次三番都难以割舍，间或将她忘了，可旋即又想起来。哪个女人被他垂青不是一副祖上积德光宗门楣的模样，偏这一个，就是匹喂不熟的白眼狼。林锦楼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的怒意，倾身向前，鼻尖几乎擦上香兰的，淡淡道：“跟爷谈条件？你也配？”


第132章 相救
　　香兰睁着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林锦楼道：“我是央求大爷。”
　　林锦楼嗤笑了一声：“求我？你这是求人的样儿？”
　　香兰静静道：“我是在央求大爷……大爷身边儿环肥燕瘦的女子有多少，看中我也不过是图个趣儿，我服侍大爷一场报答恩情，日后大爷再添了新鲜的，还请放了我去……”
　　“爷要是不答应呢？”
　　“倘若大爷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只怪自己命不好而已。我爹若是去了，我跟我娘活着也没什么趣儿，至多不过一碗砒霜，一家人横竖死在一处，到阴司里也有个依靠。”
　　林锦楼盯着香兰看了半晌，香兰心里怦怦直跳，她如今已山穷水尽，只好豁出去赌一回。林锦楼花名在外，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与女子恩爱都不久长，如今盯上她，不过是因为没到手的缘故。为了救陈万全，她跟着林锦楼一两年也不过咬牙便过去了，日后他娶妻纳妾，将她抛在脑后，她也好逃出生天，若是有了名分捆绑，便真个儿拴死在林宅之内了。
　　林锦楼不动声色，双眼如同深暗的水井，伸手捏住香兰的下巴，忽地笑起来道：“小香兰，你真是长能耐了，在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枪，你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琢磨着过个一年半载的就从爷身边儿溜了？”
　　香兰脸色发白。
　　林锦楼嘿嘿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爷是什么人那，你这点小心思再瞧不出，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耍阴谋诡计的多得是，多少人惦着看爷的笑话，能算计到我的还真没几个。即便算计上了，我也得让他日后千倍百倍付出代价。爷向来怜香惜玉，所以你给爷乖乖儿的，好生的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懂了吗？”说完掀开帘子说了句：“吉祥，走了！”
　　吉祥连忙应了一声，跟双喜一同上了车辕，拿起鞭子赶车。
　　香兰一惊，忙道：“大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方才说的句句都是真的……我要下车！”说着便要去掀帘子。
　　林锦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拉，香兰便歪在他怀里。香兰慌慌张张的想直起身，一抬头正看见林锦楼，他脸色已沉了下来，道：“爷刚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是么？我说了，让你乖乖儿的。”
　　香兰已知道林锦楼不悦。他那幅风度翩翩，优雅从容的外皮已撕下，虽面无表情，浑身的戾气、霸道与不可一世已森然而出。香兰此刻才知林锦楼为何能驰骋沙场，指点千军万马，他跟她的前世今生的爹爹不同，跟宋柯不同，甚至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也不同。他眼神凶狠，令人不寒而栗，他是真正的心狠手辣。纵然她已见识过大风浪，也被惊吓出一身冷汗。
　　她的爹爹还没得救，她还不能惹恼他，不能再以命相逼，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于是香兰垂了头，悄悄坐直了身子。
　　林锦楼只冷冷说了一句：“想当妾，也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脸。”说完便不再管她，又变成方才世家公子尊贵儒雅的模样，自顾自的闭目养神。他前几天就派人盯着陈家，听说她爹娘已打算给她说亲了，便预备这两日便动身过来，如今香兰已是良民，若她还执意不肯臣服，他难免要用些手段。谁想陈万全竟被衙门给抓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原本要费一番功夫的事，如今轻轻巧巧就能办到，不过这陈香兰就是个刺儿头，每回跟她说话就没有痛快过，可他偏要收服她。从小到大，他林锦楼相中的东西岂有不到手之理，他日后要让陈香兰这头倔驴变成喵喵叫的小猫儿一样乖顺。
　　香兰心中忐忑，手绞着裙带儿。林锦楼要将她带到哪儿去，莫非要把她直接带回林家不成？她正胡思乱想，车子却一停，吉祥恭敬道：“大爷，到了。”
　　车帘子掀开，香兰探头一瞧，却发现他们竟然绕到了县衙大门前。香兰怔住了，林锦楼已下了车，不耐烦的催道：“快点儿，愣着做什么！你爹不是要死了么。”香兰慌忙起身，去扶吉祥的手臂，林锦楼却将她的手握了，香兰吓一跳，只好任林锦楼握着，踩了双喜下车。林锦楼又命吉祥去叫门。
　　这厢韩耀祖正在屋中同曹丽环说笑取乐，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差役嚷道：“老爷，老爷，来了贵客了！”
　　韩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什么，谁来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爷林锦楼来了！”
　　韩耀祖大吃一惊，真好似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急命人去摆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饼，整衣戴帽便往前头去，亲自相迎。
　　韩耀祖老远便瞧见林锦楼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脸上忙堆上十二万分的笑，脚底下疾走两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林将军恕罪。”一面说着一面要往厅上引。
　　林锦楼却站住脚，淡淡道：“进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儿，领我过去瞧瞧。”
　　韩耀祖又惊又疑，心道：“林锦楼是有名的不开面儿，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这儿来，一开口便要去大牢，脸上隐有不悦之色，莫非我这几日抓错了什么人，触了这位太岁的霉头？”想来想去又觉着没有，上个月确有林氏族人里的无赖子弟生事，他已给林家递了帖子过去，人没打没罚也给领走了，过后还谢了他五两银子，一团和气，再说这点子小事也不值当林锦楼亲自过来。他悄悄往林锦楼身后瞧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着体面的豪仆，生得一模一样，想必就是在林锦楼跟前颇得头脸的那对双生子了。另有个穿着淡雅的妙龄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见过，也不敢多看，忙移开了目光，陪笑道：“将军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脑涂地，想见哪个犯人，我把他带出来就是了。”
　　林锦楼冷笑道：“还带出来？那人只怕要让你打死了，韩耀祖，你胆子生了毛，小爷的人你也敢动。我问你，昨天你抓进来那个陈万全，犯了哪条罪哪条法，让你拘起来生生要给打死。他可不是什么寻常人，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趁早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韩耀祖听了这话又惊又惧，一叠声道：“林将军恕罪，林将军恕罪！下官实是不知他是将军的人。昨日有夏芸夏吏目的小妾前来告状，说陈万全殴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伤在家养病，下官适才叫人把陈万全拿了……”
　　香兰厉声道：“那夏芸辱我在先，我爹气愤不过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稳方才跌伤了头，何来‘殴打朝廷命官’之说？拿人下狱，未曾问明缘由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准大夫前来医治？韩县令，你听曹丽环那等淫妇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如此草包，这头上的乌纱也不必再戴着了！”
　　林锦楼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韩耀祖道：“听见没？我那心肝儿说，你头上的乌纱不必再戴着了。”又看了韩耀祖一眼，道：“夏芸是什么货色？原在我家里就勾引婢女，顾忌他名声，爷才把那女子赏了他，谁知道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又惦记上爷的人，几次三番往陈家提亲去，陈家不答应就满嘴喷粪。你说，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韩耀祖听见“心肝儿”便全明白了，冷汗顺着额头滚了下来，两腿发软，轰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头道：“将军息怒，下官实不知陈万全与将军有旧，否则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糊涂事……”
　　林锦楼只道：“陈万全人呢？”
　　韩耀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面带路一面道：“将军请这边走。”说着来到大牢，亲自用钥匙打开门引众人进去。香兰见陈万全仍倒在地上，神志昏迷，立刻奔过去，“哇”一声大哭起来。韩耀祖早已打发人去请大夫，又让人拿春凳搭陈万全出来，将自己休憩的书房内室腾出来给陈万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诊断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断了双腿，幸而还能接上，只是要吃些苦头。内里也有紊乱不调之症，我开方子吃几剂调理调理便是了，只是皮肉都给打烂，要养许久才能好了。”
　　一时诊病已毕，大夫给陈万全接骨，陈万全疼得醒了过来，大喊几声又晕了过去。香兰眼眶红红的，林锦楼便掏出汗巾子给她抹泪儿，香兰一扭头躲开了，又觉着不妥，默默的将那汗巾子从林锦楼手里抽出来拭泪，林锦楼先前有些不悦，见香兰又将汗巾子接了，脸色又好看了些。
　　韩耀祖看在眼里急得直转磨磨，暗道：“能这样得林锦楼宠爱，显见不是等闲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这样一号人物，今日犯下大错，若是林太岁追究起来，头顶上的乌纱便真个儿保不住了！万幸万幸，人还没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陈万全，哪怕是他亲爹都行。当下亲自掏银子抓药，又打发管事去库房拿人参鹿茸等上好的药材，殷切挽留道：“陈官人病体未愈不得随意挪动，不如就留下来养伤，下官也好一尽心意。”
　　香兰怎么也不愿再呆在衙门中，林锦楼便命人搭着凳子，将陈万全送到马车上去。香兰出门时，只见曹丽环隐在抄手游廊旁边的一丛芭蕉后面，见香兰朝这边看来，连忙闪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红的裙子。


第133章 报应（一）
　　香兰恨不得啖其血肉，暗道：“曹丽环可恶可恨，我定让她血债血偿。”一扭头，正瞧见韩耀祖满面堆笑陪着小心的送客，便道：“韩知县，曹丽环原与林家攀亲带故，在府里住过一段日子，你可知为何林家又把她赶出来？”香兰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曹丽环坏透了心肠，竟要害林将军嫡亲的妹子，在她吃的酒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被我发觉告诉了太太，林家震怒，这才将她逐出，她也因此跟我结了梁子，韩知县这厢替她她报了仇，她定是开心死了。”说完转身便走。
　　韩耀祖神色大变，暗恨道：“曹丽环这贱人，真真儿害苦了我！”脸上却换了一副形容，小跑两步追上香兰，讨好笑道：“多谢姑娘，我竟不知那毒妇是如此用心险恶，利用于我。韩某无知，既对不住姑娘全家，又欠姑娘天大的人情，必然重重相报。曹氏那贼妇，下官必会处置，给姑娘一个交代！”
　　香兰理都不理，只绷着脸往前走，韩耀祖巴巴送到大门口，看那马车扬长而去，他的脸“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满面的和气灿烂变成阴寒，大步走了回去，却瞧见房中无人，气急败坏的撩着官袍下摆，跑着往外找，只瞧见曹丽环正在后门上轿欲溜走。韩耀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曹丽环的衣襟，扬手就是两巴掌，口中骂道：“贱人！害苦了我！”
　　曹丽环惊声尖叫，胳膊护着头脸，韩耀祖一行打一行骂道：“贱人，我素日待你不薄，为何要这般害我！”
　　曹丽环左躲右闪，央求道：“天哪，地哪，老爷真真儿屈杀了我！我也是不知情的呀，谁知陈香兰那淫妇勾搭上林锦楼，她原本就是个粗使丫头……老爷，我真的是一心为了老爷着想，老爷念着先前……”
　　韩耀祖破口大骂道：“单是林锦楼的妾还倒好，你竟惹到林家太太和小姐头上，怪道林锦楼说我吃了熊心豹胆，都是你这贼妇撺掇挑唆给我下套儿，干得这勾当让我如何饶过你？倘若因此丢了官儿，不杀了你都难消我心头恨！”打得曹丽环鼻管中鲜血直流，眼眶乌青。
　　曹丽环本就是个泼辣悍妇，何曾吃过这样的亏，纵然畏惧韩耀祖官威，也忍不住还手，在韩耀祖脸上抓挠了两把。
　　正闹得没开交处，韩光业得了消息从后头住的宅院里奔到前头来，见韩耀祖正抓打曹丽环，远处隐有官差仆役探头探脑，喝声骂道：“瞧什么瞧！都给我滚！”命贴身小厮去赶人，自己来到韩耀祖身边，抱了胳膊道：“爹，别打了，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瞧见传成什么样儿？爹的名声就好听了？”
　　韩耀祖一听这话方才住了手，不住喘着粗气，一把抓了韩光业的手道：“我的儿，这厢害苦了我！”言毕泪如雨下。
　　韩光业劝抚几句，一脚踹在曹丽环身上道：“贱人！日后再收拾你！”曹丽环瘫在地上哭哭啼啼，韩光业自顾自扶了韩耀祖回房相商。
　　却说韩耀祖的太太姜氏也在后宅得了消息，换了衣裳赶到前头一看，只见韩耀祖脸上有几道女子抓的伤痕。问及何故被抓，却见韩耀祖支支吾吾搪塞，心中不由生疑，责打了韩耀祖身边儿的小厮才知他与下属的老婆有了首尾。姜氏勃然大怒，她本就是个极严厉的人，生得高壮，比曹丽环还彪悍十倍，当下扯着韩耀祖的胡子道：“你个没廉耻的老货，怪道这些时日添了好几桩症候，日日闹腰疼流涕，耳聋眼花，原是被那小妖精治的！我日日在家辛苦操劳，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中，奉养双亲，你却搂个小贱人风流快活，我真命苦也！”披头散发哭了一回，又躺在地上打滚。
　　韩耀祖恼道：“你有完没完，赶紧将这模样收一收，甭在这儿给我添堵！”
　　姜氏涕泪横流道：“好哇！竟这般跟我说话，莫非你看上那小妖精，要休了我娶她不成？”
　　韩光业连忙过来好言相劝，好说歹说方才将姜氏劝住了。
　　姜氏回了房越想越气，当下换了一身舒适的布料衣裳，将钗环簪子全都卸下，带了人便往曹丽环家中去。冲进屋一瞧，那曹丽环正对着镜儿搽药呢。姜氏上前扯着曹丽环的头发便往地上拽，切齿骂道：“狗淫妇！让你发浪！”
　　曹丽环冷不防“咚”一声便摔在地上，口中与姜氏对骂对嚷，两人厮打成一处。姜氏带的下人守在门口一概不准进，任家人急得无法，赶忙给任羽送信。曹丽环纵然有些气力，却不敌姜氏力大，姜氏一个翻身骑在曹丽环身上，撕扯打骂一番，将她身上的衣服俱撕扯下来，在小腹上狠踹几脚，曹丽环疼得大叫，身上蜷成一团，待细看，下身已红了一片。
　　姜氏虽恨不得捏死曹丽环，却也怕闹出人命，当下偃旗息鼓，带着人退了。卉儿、思巧等人将曹丽环七手八脚搭到床上，请来大夫诊治，方知曹丽环已有了两个月身孕，被姜氏踢打得小月了。
　　任羽刚回到家便得了这个消息，整个人便怔住了，慢慢红了眼眶。卉儿见了，眼珠子转了转，悄悄蹭过去道：“你何必难过，她跟韩知县的脏事儿谁不知道，这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任羽仍长吁短叹，想进屋去瞧曹丽环，卉儿扯住他，笑道：“她刚吃了药，这会子睡了，你进去岂不是吵着她，你且往我屋里来，我打发人去酥香斋买了些点心，先吃两块垫垫肚子，昨儿让裁缝给你制的新衣也送来了，正好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在让他们给你改去。”径自拽了任羽去了她住的次间。
　　思巧正从厨房端了药出来，见了不由微微冷笑，复又低下头，往卧室里去了。曹丽环脸色惨白，两腮病容，更添满脸打伤印痕，思巧托起曹丽环的头给她将药灌下去。曹丽环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问道：“老爷可回来了？”
　　思巧道：“没呢，太太睡罢。”用帕子给曹丽环拭了拭嘴角，端着空碗走了。
　　却说这曹丽环本是个身体极壮，底子极好之人，可自从小月之后，便一直卧床不起，竟然病倒了。不几日任羽又丢了差事回家，姜氏又亲自上门来讨要韩耀祖曾赠给曹丽环的衣裳首饰，一通乱翻，将她那一整个首饰匣子和两箱鲜明衣裳俱抬走了。曹丽环在床上挣扎不起，愈发气怒伤身，内外拆挫不堪，酿成了干血之症，换了几个大夫都不曾看好。
　　渐渐的，她身边惯常使唤卉儿和思巧也不听使唤起来。卉儿见天瞧不见人影儿，思巧也不常往屋里来，喂饭喂药不过敷衍了事，她想吃汤要水都无人伺候，曹丽环怒极，偏她重病恹恹，卧床挣扎不起，想骂人都无气力。同任羽说起丫鬟不听使唤之事，任羽去问，思巧便乱叫道：“老爷，婢子天天辛苦得很，日日做饭洗衣，收拾家里，还要伺候太太，换洗床单被褥，端屎端尿，喂汤喂饭，还不是全赖我一人。卉儿姐姐倒是清闲，只管日日对着镜子搽胭脂抹粉儿，我哪敢劳她的驾！倘若卉儿姐姐肯洗衣裳做饭，我保管伺候太太周全。”
　　任羽便去支使卉儿，卉儿满心不悦，口中嘟嘟囔囔指桑骂槐，干了两日又不干了，任羽也不再过问。曹丽环身上愈发不好，整日昏昏沉沉，脸色枯黄，只剩了一把骨头，任羽原先还来她房中探她一番，后来渐渐也不总来，问及去向，思巧每每答道：“老爷丢了衙门的差事，总好再找一个，家里上上下下这些人，都指望老爷吃饭呢。”
　　曹丽环虚弱道：“我不是还有个庄子和两处房产，总有些银子度日，让老爷回家罢，多陪我几日，还找什么劳什子的差事。”
　　思巧撇嘴道：“太太，你怎么不知好歹，今年夏天两场雹子，庄子里能有多少收成还不知道呢！两处房子是赁出去，可太太要成日吃药，什么人参当归茯苓燕窝，算来算去就是花花流水的银子。更甭提平日里养身的粥饭，全是上等的吃食，太太一天就要花一两银子呢！老爷不出去找差事，莫非净等着坐吃山空不成？况且太太如今又背了个‘淫妇’的名儿，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连累老爷名声有碍，人家都不乐意雇他做事，家里这个光景，不知什么时候太太就没银子吃上药了呢！”
　　一番话将曹丽环气得眼冒金星，倒了半口气咬牙道：“倘若没银子了，第一个便把你这贱人卖了！”
　　思巧冷笑道：“哟，卖了我，日后谁服侍太太呢！”说完把手里的粥往几子上一放，头也不会便走了，生生饿了曹丽环一顿，晚上方才将那碗冷粥给她灌了，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我当初不过是鬼迷心窍，才从林家给赶出来，这般服侍你已足够对得起苍天良心。你还不知道罢？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卉儿，自打你一病，就勾搭老爷爬了床，老爷早就日夜宿在她房里了，昨儿个刚得了信儿，大夫诊出她一个月的身孕，老爷喜得跟什么似的，给那大夫一钱银子当了赏钱，如今卉儿正安胎，我整日里伺候她还伺候不完呢！”


第134章 报应（二）
　　曹丽环倏地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咯咯作响，用尽力气一扬手，将思巧手中的碗拨到地上，“咔嚓”摔个粉碎，怒道：“你，你，你……怎不早跟我说！”
　　思巧仍笑模笑样道：“我这不是怕太太生气么，可如今卉儿姐姐有了孕，这等喜事自然要告诉太太知晓的。”
　　曹丽环顾不得思巧阴阳怪气，强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头晕眼花，缓了半晌，方道：“你去把卉儿那小贱人叫过来见我！”见思巧站着没动，又怒道：“还不快去！”
　　思巧冷笑一声去了。
　　曹丽环将头靠在床柱上歇了好一回，直喘粗气。不多时卉儿便来了，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药味儿，伴着污浊酸臭的气息，卉儿忙掩了口鼻，张嘴欲呕，思巧连忙上前扶着卉儿，满脸堆着殷勤的笑，道：“哎哟喂，卉儿姐姐，如今您可是个金贵的人儿，是不是不舒坦了？快坐下，快坐下，我去给您倒杯热茶压一压。”
　　卉儿手里攥着帕子在鼻前挥了挥道：“不用了不用了，去我房里拿那瓶儿今年的新茶沏上一杯来罢。还有一碟儿果馅椒盐金饼，也一并拿来。”
　　思巧笑道：“得了，这就去。”掀帘子去了。
　　卉儿远远的靠着门坐了，抬头一瞧，只见曹丽环正歪在床头恶狠狠的瞪着她，双目赤红，脸色蜡黄，腮都凹了下去，愈发显出高高的锁骨，头发蓬乱，如同女鬼一般。卉儿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翘起二郎腿儿道：“太太叫我来有何事？”
　　曹丽环上下打量卉儿，只见她一张银盆脸愈发丰腴，本就滚圆的身子愈发的胖了，乌鸦鸦的头发上戴着黄霜霜的钗环，银丝八宝髻，珠翠花钿，玛瑙金簪，耳上垂着紫销金耳坠子，胸前垂着一块美玉，手腕子上各带两只镯子，穿着丁香色五彩纳纱的褙子，露着月白的云袖，底下是翠兰遍地金的裙儿，脸上匀着宫粉胭脂，将微黄的肤色都衬得鲜亮雪白，竟是体面人家奶奶的模样了！
　　曹丽环咬牙道：“卉儿，我自问带你如同亲姐妹一般，无论吃喝穿戴，必然想到你一份儿，你这背信弃义的无耻贱人，竟去偷主人汉子，如此待我！”
　　卉儿冷哼道：“你待我如亲姐妹？甭拿这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儿来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先前我傻，觉着你待我亲厚，可细想起来，你每回给我的东西，全都是你不要不爱的，才给我做人情儿，你何曾捡过心爱的东西给我？我偶尔得了个好玩意儿，你还得千方百计的哄了去，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
　　曹丽环怒道：“或许我有地方亏待与你，你却勾引男主人，将主子丢在一旁不管死活，你还有没有良心！”
　　卉儿站了起来，往前走几步，指着曹丽环鼻尖，扬声道：“我没有良心？曹丽环，你摸摸你自个儿有没有良心！我好歹伺候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家里好容易给我相中一门亲，虽不是上好人家，也是有些产业的农户，来找你求恩典，你偏左挡右推，悄悄背着我们到男方家里回绝了亲事，把我灌醉了献给韩耀祖那老东西糟践！只为了拢住那老东西的心好往家里捞实惠。曹丽环，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日日夜夜想嚼了你的肉解恨！”
　　曹丽环一惊，强辩道：“我自然是为了你好，当初韩耀祖还同我说，想纳你做妾，韩耀祖乃堂堂的知县老爷，做他的妾不比当农人妻强百倍……”
　　卉儿尖叫道：“放屁！他家那母夜叉岂是好相与的，韩耀祖千好万好，你为何不去给她作妾？他一个糟老头子，我见了他只有恶心！”卉儿尖叫两声，往后挪了挪，胸口快速起伏，与曹丽环二人就这般虎视眈眈的对望着。
　　此时思巧端了茶和糕饼果子进来，又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卉儿揉了揉胸脯，定了定神，往后退两步又坐了下来，将茗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复又往曹丽环看过来，脸上挂上了笑，道：“曹丽环，你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纵然任羽没本事穷窝囊，可有一条好处，就是忠厚顾家，而且心里头长情。纵然你给他戴了顶高高的绿帽子，还变成这番鬼模样，他还对你记挂着，琢磨四处请大夫给你治病。可现如今，你那老公已是我的了。”
　　曹丽环摇着头发叫道：“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卉儿仿佛没听见似的，一边说，一边拈起一片糕饼咬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又得意又炫耀：“他天天对我知疼着热的，我想吃什么，只消说一声儿，他立刻提上鞋便给我买回来，连捏肩捶腿的事儿都能伺候我，夜里头也生猛着那……”说着用帕子掩着口吃吃笑了起来，“比韩耀祖那耙不动地的老货强百倍，真不知你怎就瞧上了那老东西。”说着走到曹丽环跟前，微微弯下腰，微笑着低声道：“你也活不了几天了，你老公已说了，你若是死了，我又生下一儿半女，就把我扶正。曹丽环，我确要好生谢你，你费尽心机，熬力挣下的家业，便让我的后世子孙好生享用了。”说完直起身，哼着小曲儿出去了。
　　曹丽环怒极攻心，卉儿这番说辞比剜她心肺还要狠毒一百倍，当下吐出两口鲜血，眼前一黑便撅了过去，夜间迷迷糊糊醒了一回，直着脖子叫了半晌也无人来应，她挣扎着起身去够床头小几子上的茶，颤抖着手向前伸了半晌，头一歪，直眉瞪眼的便赴了黄泉。
　　次日一早，思巧前来收拾才发觉曹丽环已亡，慌忙报与任羽知道。任羽不由抚尸痛哭了一番，想要好生操办丧事，卉儿拦住道：“前些日子给为给她治病，家里已花费大半，我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小姑子也要出嫁，还是省些钱银罢！大办不必了，选个黄道吉日，点个穴埋了便是。”
　　任羽口中答应，到底觉着不像，偷偷拿了些银两，买了体面的棺椁装殓了，吹吹打打，点了一处穴下葬。
　　此时韩家内宅里，姜氏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她跟前跪着个身材瘦弱的妇人，姿色平庸，毕恭毕敬的垂着脸儿。姜氏用盖碗拨弄着茶叶，嘴角含着笑道：“思巧，你做得不错，这一遭可算解了我的心头恨，我自然会好好赏你。”
　　思巧磕了个头道：“小的不求赏赐，但求太太将我从任家赎出去，日后平平安安做个良民。”
　　姜氏朝身边儿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掏出一张纸递到思巧跟前道：“太太昨儿个就跟任家说了，这是你放籍的文书，好生收好了罢。”
　　思巧大喜，连连磕头谢恩不止，口中道：“小的这就动身去扬州，日后再不回来了。”
　　姜氏心中大快，又赏了思巧十两银子并一对儿银镯子。
　　思巧忙接了下来，口中千恩万谢的去了。
　　她走出韩家的后门，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恨绝了曹丽环，原来曹丽环的陪房小厮四顺儿死了老婆，曹丽环便将她许了过去。四顺儿吃喝嫖赌打老婆，折磨她苦不堪言，且有个好色如命的病儿，思巧生得平庸，被他当成了粪土，她前有主人刁蛮严苛，后有丈夫横吃恶打，她几次三番都欲寻死，都硬生生熬了下来。
　　当日姜氏把曹丽环打到小产，她手底下的心腹丫鬟便来收买她，让她在曹丽环吃的药里偷偷加了几味料，将那小月之病弄成了要命的大症候，之后打探曹丽环有多少资财。思巧自然言无不尽，二人里应外合，将曹丽环的首饰衣裳尽数算计了去。
　　如今曹丽环死了，思巧便求姜氏兑现承诺，将她从任家赎买出来，放籍成了平民。她快步走出巷子，只见有个生得黑粗矮胖的汉子正站在巷子口焦急张望，见她出来，忙问道：“事成了？”
　　思巧点了点头，那汉子笑了起来，拉了思巧的手道：“那咱们赶紧坐船去扬州罢。”
　　思巧看着那汉子，脸上扬起一抹笑，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去了。此人是个画糖画儿的，还会捏面人儿，原在任家住的一带走街串巷，见思巧挨打受骂每每好心安慰，两人逐渐生情。这厢思巧拿到了文书，二人便立即动身双双私奔了。日后在扬州安家，做些小生意度日，不在话下。
　　却说卉儿十月怀胎生了一女，任羽便将她扶了正，一起生活倒也平安。只是卉儿有个挥霍无度的性子，只知吃喝打扮，何曾知道如何持家，如今当了女主人便愈发得了意，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没个节制。任羽又是个草包，唯唯诺诺的。二人都不善经营，不但将曹丽环辛苦攒下的家当花了大半，最后不得不将那庄子卖了，幸而还有房产赁出去得钱。夫妻俩只觉有了指望，愈发赖在家中不事生产，将原本殷实富裕的一家生生折腾成了家资平淡的市井小户。后任羽中年染病早亡，卉儿带着孩子改嫁了两回，最终不知流落何方。


第135章 报应（三）
　　且说香兰将陈万全从牢中救出，一行人回到陈家。薛氏正愁眉不展卧在床上，忽听院内喧哗，出去一瞧，见陈万全竟被人抬了回来，不由喜从天降，待看陈万全面如金箔，神志昏迷，又惊得面色发白。吉祥和双喜搭着春凳，将陈万全送到卧室，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薛氏上前，轻轻撩开衣裳一瞧，只见双股肿烂狰狞，大腿上也全是青紫，用竹子夹板捆着，竟无一好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出去一瞧，只见林锦楼正大马金刀的坐在厅中品茶。
　　薛氏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上前跪倒在地，磕头道：“民妇叩谢林大爷救命之恩。”头碰在地上“咚咚”作响，双喜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嘻嘻笑道：“这可使不得，快些起来。”
　　香兰也去扶薛氏，薛氏扯着香兰袖子道：“兰姐儿，还不快给林大爷磕头。”说着要扯着香兰下跪。
　　香兰白着脸儿，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咬了咬唇儿，垂下头，却始终不肯屈膝跪下，薛氏不悦，怒目瞪着香兰，死死捏她的手，低声道：“死丫头，还不快给林大爷磕头！”
　　林锦楼却站了起来，淡淡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言毕便往外走。
　　薛氏忙扯着香兰一路相送，脸上陪着笑，款款道：“小女孩子家不懂事，大爷莫跟她一般见识……大爷慢些走，我们定要到府上磕头谢恩。”
　　林锦楼随口应着，待走到大门口，命旁人退下，只让香兰到跟前道：“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我让人过来接你……算了，东西也甭收拾了，你那些破烂儿没什么好拿的，衣裳首饰都给你添新的。”
　　香兰大吃一惊，忙央求道：“我爹刚刚回来，浑身没一处好的地方，我想在家伺候两日……”说着眼泪已掉下来，“求你了……”
　　“啧，啧，你怎么总哭，好像爷要吃了你似的。”林锦楼说着伸手给香兰擦眼泪。
　　香兰想躲，却忍住没动。这样垂着脸儿乖顺的模样却让林锦楼心里舒坦，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笑道：“行了，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念你一片孝心，就在家里伺候你爹三天，爷再打发人来接你。”
　　“大爷，再让我多呆几日罢，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家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家里只有老娘和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子……”
　　林锦楼摸了摸下巴道：“成，爷回头派俩人过来。”见香兰张口欲言，便用手指点住她的唇儿，半眯着眼似笑非笑道：“最多五天，小香兰，再跟爷唱‘哩哏儿啷’爷可就要恼了。”说着从腰间把那赤金黄玉的小马腰坠儿解下来，挂在香兰的腰间，道：“去伺候你爹罢，当完了孝女再好生想想怎么报答我。”说完便登上马车走了。
　　香兰默默回转身走进屋，慢慢将大门关上，一扭头见薛氏站在院里，红着眼眶，抖着嘴唇叫了一声：“兰姐儿……”便说不出话，显见是全明白了。
　　香兰走过去强笑道：“这般也没什么不好……爹爹是囫囵着回来了，大爷的脾气虽不好，可林家是个富贵所在，过个一两年兴许我就能回来了……”
　　薛氏忍不住大哭，一把搂了香兰，跺着脚道：“我的闺女，你好个伶俐清俊的人儿，合该有正房太太的体面，命怎就这么苦……”
　　这一哭引得香兰也哭起来，又忙用帕子擦干了泪儿，反倒劝慰薛氏，暂且不提。
　　却说韩耀祖因得罪了林家心中难安，一夜未曾好睡。第二日一早，韩耀祖亲自备了一份厚礼登门去了陈家。陈氏夫妇不由诚惶诚恐，韩耀祖对陈万全嘘寒问暖，又取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送上前道：“陈掌柜受此牢狱之灾，实是本官受小人蒙蔽，听信谗言所致。还请陈掌柜万毋放在心上，本官定然给陈掌柜一个交代！”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不自觉向四周溜去，寻香兰的身影。
　　陈万全听了这话，只觉脸上有了天大的光，万没想到那公堂上威风凛凛的县太爷竟然会和他这般和颜悦色的说话，话都快说不出，一叠声道：“不敢，不敢。”
　　却听旁边屋中传出一声冷笑。韩耀祖立时知道香兰就在隔壁，连忙道：“这事本就由夏家小妾而起，夏芸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容妾室玷污清白女子声誉，口出恶言，实是暴殄轻生，有辱斯文，乃轻佻狂徒，从今日起，罢黜其九品官职，另外，我已奏请金陵学政、呈报吏部革除其举人功名。”
　　香兰隔着帘子听见登时一怔，夏芸丢了差事在她意料之中，可因此革除功名惩罚也太重了些。文人科举历来赚尽人间白头，夏芸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本有大好前程，此番革了功名，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夏芸虽有可恨之处，到底不是大恶之人，不过他一家子亲戚。
　　只听陈万全道：“青天大老爷可要为小民一家做主哇，我们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家，从不招灾惹祸，夏芸看中我女儿，我跟她娘不答应，他就辱我女儿名声，他小妾还要抓打我女儿……”
　　薛氏又道：“后来我跟兰姐儿去夏家央求，前前后后送了六十两银子，夏芸他娘、他二嫂还有小妾逼着兰姐儿给夏芸磕头……”说着声音哽咽，顿了顿才道，“这往哪儿去说理，明明他们作恶，却让兰姐儿下跪赔礼。结果兰姐儿磕了头，他们也没上衙门撤状子，我们上门去问，反倒白白挨了一顿辱骂。”
　　韩耀祖大怒道：“竟然有这样放屁的事！夏家实在可恶，此事本官定要管到底的！”
　　陈氏夫妇口中连称“青天大老爷”不止。
　　一时韩耀祖走了，陈万全臀上腿上疼得厉害，如同针扎刀削，又发起烧来，昏昏沉沉。不多时又有人来叫门，原来是书染亲自送来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又拿出一封五十两银子，笑道：“这是大爷让带来给陈掌柜买些吃食补身子的。大爷可把姑娘放在心上，让我从库里挑几匹上好的贡缎，说要给姑娘裁新衣裳。”
　　薛氏连忙道谢，香兰却瞧着心烦，只站在一旁不说话。书染见香兰那模样便知她心里不乐意，不由暗暗吃惊，却将话头扯了，说了些旁的，便告辞而出。
　　一时无事。
　　却说韩耀祖回了衙门，第一桩事便是将夏芸的官职拿了，又打发人去问学政，金陵学政听说夏芸得罪了林锦楼，又是个无甚根基靠山的，哪有不答应的，立时将夏芸的功名革了。
　　消息传来，夏家上下如同被焦雷劈了一般，夏芸先是懵了，不顾头晕，从床上爬起来便要去了县衙。韩耀祖见了他，便道：“夏芸，你是狗胆包天，不打听打听陈家的背景就让小妾上门去闹，打量闹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人家就能嫁给你怎的？且闹了就闹了，人家也认赔了银子，为何不肯撤状？如今惹恼了陈家，请了林锦楼出手……唉，这也是你的孽障遭遇，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也委实做过了些。”
　　夏芸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淋了个透心凉，喃喃道：“我早就让家里人过来撤状了……况我根本就不曾告状。”
　　韩耀祖道：“是你那小妾银蝶来衙门里喊的冤。”
　　夏芸仍是愣愣的模样，一时有人传报有客来，韩耀祖便端茶送客，打发夏芸去了。
　　夏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一家老小俱围在门前，见他回来呼啦啦全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询问。夏芸仿佛迷迷瞪瞪还在梦里，直眉瞪眼的只管往屋里去。
　　银蝶正举着一面靶镜左照又照，见夏芸进屋，忙放下镜子，起身上前道：“老爷，你可回来了，韩知县如何说的？”
　　夏芸怔怔的抬起眼，只见银蝶涂胭脂摸粉儿，一脸的浓艳，忽然暴怒起来，抡起胳膊狠狠打了银蝶一掌，怒道：“你这贱人做的好事！谁让你去的陈家！谁让你去衙门告状！”
　　这一掌扇得银蝶倒退几步，栽在炕边，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金氏和夏二嫂悄悄在门口守着，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夏二嫂一叠声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莫非是陈家那小贱人搞的鬼？叔叔的差事功名怎的就丢了？”
　　金氏撸胳膊挽袖子道：“倘若是他们弄鬼，我定要闹他个鸡犬不宁！”
　　夏芸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金氏和夏二嫂问道：“我让你们到衙门撤状，你们为何不去？”
　　金氏和夏二嫂对望一眼，夏二嫂不肯吱声，金氏却满不在乎道：“陈家有的是银子，才赔六十两怎么够？你是没瞧见他家住着多大的房，屋里多少古董玩意儿，你是堂堂的举人老爷，朝廷命官，金贵着哪，依我看，不赔个二三百两的，这事都不算了结。”
　　夏芸的脸气成猪肝色，抖着嘴唇跌足大骂道：“糊涂！糊涂！我的身家前程就是让你们断送的！”骂完不由泪如雨下，头痛不止，腿一软就栽歪在了地上。


第136章 报应（四）
　　众人大惊，忙七手八脚的把夏芸抬到床上，金氏扑到夏芸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道：“我的儿，你若不中用了，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哇！”
　　夏芸喘着粗气道：“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辛辛苦苦得来的功名全被你们折腾了去，你们这是……这是要我的命罢了！”
　　金氏和夏二嫂大眼瞪小眼，对望了半晌，夏二嫂舔了舔唇，小心翼翼问道：“叔叔，你那功名真的被……被……”
　　夏芸暴怒，挣扎着要坐起来，兜头啐了夏二嫂一口，骂道：“都是被你们这黑心的无知妇人害的！”
　　这厢金氏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哭天抢地道：“哎哟喂！老天爷你不开眼，眼睁睁要时来运转，竟被陈家那奸倭的小淫妇算计，天打火烧妖里妖气的下流婊子，如今老娘豁出这条老命，要跟她撕个鱼死网破！”一骨碌爬起来，将门口站着的人扒拉开就往门外跑。
　　屋里人一时怔住，夏芸先回过神来，怒吼道：“还不赶紧将她拦住！”
　　夏二嫂如梦方醒，跟着追了出去。
　　夏三姐儿只觉有趣，咬着手指倚在门框上吃吃发笑，那笑声只震得夏芸脑仁儿发疼，他用尽气力掷了一个茶碗过去，“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摔了个粉碎，夏三姐儿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跑了。
　　却说金氏一溜烟儿跑到陈家门前，“咚咚”捶门，口中乱闹乱嚷，不多时，林锦楼送来的婆子前来应门，将金氏堵在门口，金氏撒泼大闹，满口秽言，夏二嫂赶来拉拽金氏，却怎么都劝不住。香兰在房中听见，悄悄打发那小厮前去衙门报官，又命那婆子关上门不必理睬。
　　不多时，衙门果然来了两个捕快，二话不说便将金氏和夏二嫂拿了，押到县衙各打了二十大板，将这二人双腿齐齐打断，才让夏家过来领人。金氏吓破了胆，她本就年岁大了，又伤了筋骨，抬回家里当天夜里便断了气。
　　夏家愁云惨淡，夏芸的父亲是个没主意的，两个哥哥都是无甚见识的庄稼汉，金氏一去，夏芸卧病在床，夏家更是群龙无首。偏那夏二嫂是个身体壮的，竟熬了过来，将老公叫到身边来，低声道：“如今叔叔的功名被革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发达起来，只怕还要受几年精穷，他得罪了林家，兴许这辈子就完了。咱们可得留个心眼子，别跟着受罪。”
　　夏二哥本就跟夏二嫂一路货色，忙问道：“你想如何？”
　　夏二嫂道：“陈家不是给了六十两银子么？如今娘死了，你去拿银子办丧事，买口薄皮棺材，蜡烛纸牛的操持，有个十五两银子就顶了天地了，你悄悄多昧下二十两，那银子留着咱们自个儿用。”
　　夏二哥觉着此计甚妙，又踟蹰道：“方才小三儿还嚷嚷着要把银子还给陈家……爹也答应了，还说好生央求一番，兴许陈家心一软就能恢复小三儿的功名。”
　　夏二嫂“呸”了一声道：“放屁！收下的银子哪还有还回去的！我这身上的打白挨了不成？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家里不是还有那个叫银蝶的小贱人么？倘若没了银子，让叔叔把银蝶卖了还债！”
　　夫妻俩密议了一番。夏二哥便去讨银子给金氏办丧事，因家中无甚积蓄，夏芸只得拿出四十两银子。夏二哥依计，用去十五两操办丧事，偷藏了二十两，剩了五两银子交予夏芸。夏芸卧病在床，不知当中的事，只得听他二哥夫妻摆布，又担心倘若这银子不归还陈家，要招来更大的灾祸，左思右想不得法，夏二哥便撺掇他卖了银蝶。
　　夏芸原先因林家赏赐奴婢之故，怜惜银蝶，又爱她美貌，如今这事一出，先前那点子恩情早已付之东流，当下点头便应了。
　　夏二哥当下便去找人牙子，问了几家，因银蝶是失贞之妇，大户人家全然瞧不上，中等人家又出不上高价，唯有一家娼寮肯出一百两银子，讨价还价又添了十两，那夏二哥本就是个心狠贪财之辈，知道夏芸厚道心软，便骗说将银蝶卖与大户人家。
　　却说银蝶也有自己一番计较，眼见着夏芸没了功名，夏家一大家子人仅靠几亩薄田过活，又要精穷下去，且上上下下都是张牙舞爪不好相与的，又有好些邋遢肮脏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自从夏芸丢了官，家中人对她非打即骂，恶言相向，无一日好过。银蝶自幼不曾吃苦受穷，又在林家富贵之地长大，对夏家十分鄙视轻贱，这厢听说夏芸要将她卖了，心里虽忐忑，却还有些窃喜，倘若对方肯花高价把她买了做婢做妾，她便又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她虽不舍夏芸年轻清俊，还有个多情的性子，可一想到每日吃的糙米烂饭，这点子好处也全化成了天边的云。
　　故而夏二哥哄她说：“有个乡下的大地主要买你做妾，赶紧收拾东西过富贵生活去，在这里跟着我们挨穷作甚！”
　　银蝶便立时收拾了东西，进屋给夏芸磕头，跪在地上眼泪汪汪道：“我虽不舍官人，奈何家中遭大变故，需要银钞，二哥将我卖了，还能换几两银子回来度日。”
　　夏芸头伤未愈又添了新症候，正躺在床上，听了银蝶之言，心里也有些发软，暗想着到底恩爱一场，这般将人卖了也确实无情。可扭过头一看，却见银蝶穿了一身压箱底的粉绸绣牡丹蝴蝶的新衣，桃红挑线的罗裙，衬得柳腰窈窕，精心盘了个头，插着两三支儿珠翠花簪，一张脸儿上涂脂抹粉，艳丽非常，哪有依依惜别的模样，分明是迫不及待要离去了。
　　夏芸气得头又晕了一晕，想到如今种种皆因此女而起，遂冷笑道：“但愿姑娘再攀高枝儿，当什么有钱人的小老婆，也不知他可否嫌弃捡我穿过的鞋！”
　　这一句将银蝶噎得满面通红，心中暗恨不已，想分辩几句，又怕惹恼夏芸，将她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只得忍着耻退了下去。
　　夏二哥将银蝶引出门，登时便换了一张面孔，狞笑道：“小贱妇，卖出去的奴才，还敢穿得比主子体面不成？”说着一把抢过银蝶的包袱，又将她头上的簪子钗环尽数拔了。
　　银蝶大惊，尖叫着去夺，夏二哥一脚便踹在银蝶小腹上，骂道：“败家精！打你都便宜你！”
　　银蝶忍着疼，起身又要去抢，夏二哥揪住银蝶的头发举手便要打，忽听有人：“啧啧，这可使不得，打坏了脸可怎么见客！”只见倚翠阁的龟奴高二宝施施然走了过来。
　　夏二哥登时将手放下，满面堆笑的跟高二宝行礼问好。高二宝上下打量了银蝶一番，心里满意，当下会了银子，将银蝶带走了。夏二哥得了银子，又昧了三十两，余下的交给夏芸。夏芸取了六十两还给陈家，暂且不提。
　　却说银蝶得知自己被卖到勾栏里，不由大惊失色，哭闹谩骂不休，鸨母恼了，一顿藤条抽打下去，又饿了两顿，银蝶便老实下来。鸨母见银蝶脸蛋生得好，便教她识字弹曲儿，没料到银蝶对这些一窍不通，教了好些时日也没学会，倒张个能说会道的会哄人的嘴，可全无察言观色的能耐。
　　鸨母左右调教不好，知银蝶学不会风雅调调，便干脆让她挂牌子接客。料定银蝶不能听话，便在酒水里下了迷药，卖了个有钱的商贾。银蝶心里明白，手脚全然动弹不得，事后不由哭个不住。
　　鸨母道：“好闺女，年纪轻轻的趁早赚几两银钱，老了还有个指望，腿撇开就来花花的银两，比男人虚情假意实在得多。”
　　当下那商贾又送来五两一锭的银子，说当做银蝶的胭脂水粉钱，又说改日送几套织金的衣裳。鸨母喜得合不拢嘴，立时抬举银蝶，让她搬到上好的厢房去住，又拨了两个小丫头子给她使唤。第二日，商贾送来三十两银子，要包宿银蝶。银蝶纵然厌恶商贾年老体臭，却贪他银子，又见那商贾从缎子铺送来两匹好尺头让她裁衣裳，更有那有名儿的糕饼水酒攒了一大盒子命小厮前来送。勾栏里人人眼红，银蝶一时觉着这样的风头体面连在林家时都不曾有过，便不吭声了，自此做起皮肉行当。
　　这个月这个来包，下个月那个来睡，春去秋来，先前还有人愿意为银蝶赎身，银蝶不是嫌弃那个穷，就是嫌这个给她的身份不体面，不知不觉年老色衰，惊觉时才发觉肯为她赎身的更是她万万瞧不上眼的，便愈发心有不甘。再过了两冬，竟然染了一身脏病，浑身流脓不止。
　　鸨母嫌弃银蝶脏臭，将她从房里赶出来，只让她在下等窑子里宿着，只有那些个贩夫走卒化上些钱来宿，渐渐的，连那些人也不愿来。忽有一日，银蝶肚痛不止，也无人请大夫来，待有人瞧见时，只见人早已死了，双目圆圆的瞪着，不知在恨谁，身上已爬了蛆，便找了个席子一卷，草草埋葬了事。


第137章 再入
　　五日后，林锦楼果然派了一辆马车去陈家接香兰进府。纵然香兰百般不愿，也只好收拾了行李跟着去，临行前，薛氏含泪，拽着香兰的袖子道：“不如我去求求林大爷，他要多少银子，咱们倾家荡产也给得，只求他放你回来……”
　　来接香兰的正是吉祥，听闻此言不由吓了一跳，慌忙劝道：“薛婶子，这话可万万不能再提了。林家莫非还短银子不成？大爷相中的是人。”
　　薛氏眼泪止不住滴下来，香兰强笑着劝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这样哭哭啼啼的。横竖总有熬过去的日子罢了，等过两日，我就家来看望爹娘。”
　　吉祥使了个眼色，林家派来的刘婆子立刻上前扶着薛氏的手臂，笑道：“姐儿是要进府享福去的，多少人盼还盼不来，夫人这样哭，反倒惹得她心里不安稳了。”这刘婆子本在知春馆当差，有两分体面，眼见林锦楼将她指到陈家，伺候几个奴才出身的，心里老大不乐意。可如今见着吉祥亲自来接香兰，不由暗自咋舌，心想：“我这外甥在大爷跟前是极体面极有脸的，人人都叫一声‘大管事’，大爷竟派他来接香兰，可见心里头对这丫头是极器重，谁知以后她有没有大造化呢！”态度便愈发殷勤热络了。
　　吉祥也在旁边劝了两句，香兰方才洒泪拜别，随了吉祥等人重新回到林家。
　　到了林府角门处，书染早就同两个婆子站在角门处等候，见了香兰不由满面堆笑着问好，上前来将她手中的包袱接下，又亲亲热热的扶着她上小轿儿，一路抬到知春馆去了。
　　香兰下了轿，书染领着她直往正屋走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浇花洒扫的丫头婆子都瞧不见，香兰垂着头径直往屋中走，却不知两侧厢房中，画眉、鹦哥等人正透过镂雕的花窗瞪圆了双目，定定的瞧着她。
　　待进了屋，书染将包袱交给门口守着的丫鬟，引香兰坐下，笑道：“大爷吩咐了，说姑娘从今往后就住在东次间里，应用的东西一早就备下了，不知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可有什么忌讳的东西？如今府里缺个大奶奶，什么都安排不周。我如今虽嫁了人，也进来领着知春馆的差事，如今你来了，我倒是能清闲清闲了。”
　　香兰正郁郁不乐，听了书染的话，才勉强打起精神，抬头一看，果见书染梳着妇人的发式，书染又道：“大爷让我拨两个丫头婆子给你使唤，都是跟你相识老旧的人儿了，若是不喜欢，你便直接换了就是了。”说罢命人带了两个丫头进来，竟是小鹃和春菱。
　　小鹃显是极欢喜的，见了香兰便红了眼眶。春菱神色平静，二人给香兰行礼。香兰忙站了起来，上前携住她两人的手，只觉后头发紧，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书染笑道：“我去瞧瞧你的东西安置好了没有，次间已打扫出来了，姑娘过去歇歇罢，短缺什么东西只管说。”言罢便退了下去。
　　当下，小鹃便立刻扯住香兰的袖子，笑着说：“我的天，我的地，昨儿个我还念叨你来着，没想到你竟然又回来了！这下可好了！”
　　春菱瞧着香兰隐带愁容，便拉了小鹃一把，对香兰道：“你……怎的又回来了？”
　　香兰叹了一声道：“一言难尽。”又对着春菱行大礼，口中道：“还未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春菱侧过身，伸出胳膊扶住香兰，口中笑道：“你这礼，我如今是受不起了。”
　　香兰讥诮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扭头看着窗外的枝桠绿叶，低声道：“什么受得起受不起，原先是奴才，如今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春菱听得分明，忙扯了香兰一把，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快休如此，让有心人听见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呢！如今那母夜叉虽走了，可知春馆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言罢引着香兰去东次间，口中又道：“大爷到军中去了，对外又有些应酬之事，晚上才回来呢。”
　　香兰原本揪着心，听说林锦楼不在，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东次间紧挨着卧房，只以一面多宝阁作为隔断，临窗设一床，铺着猩红的金钱蟒大条褥，绿缎弹墨五彩连波水纹鸳鸯刺绣的靠背，并秋香色妆花引枕，垂着藕荷色的纱绸软帘。一侧设这海棠样式的洋漆小几子，放着紫金镶珐琅的花瓶儿，里头插着一把夜来香。几子旁有一个乌木柜，另一侧有两把椅子并一张方形小条案，摆着茗碗等物。
　　香兰只坐在床上发呆。
　　春菱见四下无人，便在香兰身边坐了下来，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里，可大爷让我服侍你，可见是有心要抬举你的，既然来了可就别瞎想，否则就是给自个儿添堵了。知春馆比先前清净不少，画眉抬了姨娘，住在东厢。鹦哥天天缩在房里不出来，只对外称病。还有一个鸾儿，是老太太给大爷的，大爷进京的时候她非要跟着去伺候，她是书染的堂妹，因这层脸面，大爷便抬举了她，成了通房。”
　　小鹃插嘴说：“她可是个厉害的人，会弹几首琵琶，大爷在家吃饭总爱让她在跟前伺候，时不时弹上一曲半曲的，比画眉还得脸呢。她本来叫可人，后来趁着大爷高兴，要给自己改名叫鸾儿，说自己没进府之前就叫这个。乖乖，鸾凤呢，岂不是比画眉那样的小鸟儿尊贵多了，大爷竟然答应了。画眉和鹦哥两个脸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过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将大爷腰间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爷不悦，骂了她两句，谁知她竟然还敢回嘴。大爷没搭理她，不过自此对她淡了些，近来一直没让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画眉给大爷做了两身衣裳，摆出贤惠模样，让大爷在东厢宿了一夜。”
　　香兰只觉这些争宠的把戏无趣，但知春菱和小鹃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随便她们如何罢，招惹不到我头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为大爷救了我爹，才进来服侍一场，全当还他恩情，至于旁的，也不愿多想了。”
　　春菱和小鹃对望一眼。小鹃还欲再说，春菱却扯了她衣袖，只将话头扯开道：“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丫头，是专门做针线的，另有九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四个老嬷嬷。”又对小鹃道：“快午时了，也不知厨房做什么饭菜。”
　　小鹃跳起来，笑嘻嘻说：“我带个小丫头去领饭菜去。”说着一溜烟跑了。
　　当下春菱便张罗收拾香兰带来的行李，又将丫头引来让香兰看，见她凡事都漫不经心的，便自顾自替她做主了。香兰心里正哀悼自己的命运呢，林家大宅里纵然闪闪生辉，可她看起来也像个富贵牢笼，更不用说林锦楼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斗角。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道：“再如何沮丧也无济于事，事情已然到这个地步，只好忍耐下来，再找机会慢慢离了这地方便是。”
　　香兰振了振精神，抬头观瞧，只见春菱早已将她包袱里的衣裳都收到箱笼里，两三样首饰锁进乌木柜的小抽屉里，指挥小丫头们打水浇花，凡事安排得有条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风范，比先前还要老练了。
　　原来青岚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馆闲赋下来，她本想回秦氏房里当差，奈何未找到门路，只好在正房领些零散活计，先前的体面一丝全无了。昨日书染忽叫她和小鹃到跟前，说她二人明日起开始伺候香兰，春菱吃惊，心里虽有些别扭，却也觉着是个时机。平心而论，香兰性情随和，与世无争，是个好相处的，自己虽原先与她有些矛盾，但关键时刻也救了她一场，因这个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当下打定主意，只管把香兰当成青岚那等姨娘伺候，日后混出个体面来方不负自己的才干，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时，小鹃领了饭菜回来，春菱将吃食摆在炕桌上，见香兰只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记在心里。小鹃是个心思简单之人，只觉香兰是同她相好的，日后再不会受委屈，心里一痛快，饭都多吃了一碗。一时饭毕，小鹃叽叽喳喳，先说一回赵月婵如何可恶，又说林锦楼那几个姨娘如何，又说林东绮过两日便出嫁等。
　　香兰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春菱轻手轻脚拿了套家常衣服进来，笑着说：“大爷晚上才回来呢，穿这一身怪不自在的，换身衣裳罢。”
　　香兰扭头一瞧，见春菱手里拿着一件菊花赤金竹叶纹样的软纱绸衣裳，香兰看了看道：“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笼里备下的，大爷命人抬来了两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兰见那衣裳十分轻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将透出里头的肚兜颜色来，不由冷笑一声，道：“这样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当成粉头一样取乐的人物儿了？”自顾自取自己的衣裳换了。
　　春菱神色尴尬，暗道：“这料子是上好的，府里几个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贴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轻薄，虽说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里呆着又不出去见客又有什么打紧的。”也不好多说，只管帮香兰换衣裳。


第138章 鸾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书染从屋中退出来，刚走到房后，忽有人喊了一声：“姐姐！”书染吃了一吓，回头看去，见是鸾儿站在一丛芭蕉后面，手里攥着帕子，板着脸儿，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书染上前道：“该吃中饭了，怎么在这儿站着？”
　　鸾儿往屋里一努嘴，道：“那个小狐狸精住进来了？”
　　书染立刻沉了脸色道：“胡说！什么小狐狸精。”
　　鸾儿冷笑道：“可不就是小狐狸精，一来就钻到正房里头，那是将来大奶奶才能住的地方，她也配？”
　　书染道：“那是大爷安排的，让她贴身伺候，住在次间里。”说着揉了揉额角，上前拉了鸾儿的手道：“好妹妹，嘴上安个把门儿的罢，上次惹怒了大爷，如今他还不搭理你呢，我也不敢十分劝说。大爷的性子，好的时候万般都是好的，你使个小性儿，他也耐得下心来哄，可真恼起来，天王老子都降不住，你又何必找不痛快？快把你那个傲气的架子收收罢。”
　　鸾儿脸上有些不自在。书染说的她何尝不知，可当初她使使小性子，林锦楼便会闻言软语的哄她几句，让她觉着林锦楼是在意她喜爱她的，她自从尝过那滋味便难以割舍。偏林锦楼风流得紧，没了当初的新鲜便不再着意她，她怎受得了。便忍不住再使小性子勾着林锦楼哄她，谁知竟弄巧成拙。鸾儿脸小，死撑着不肯认错，便这般僵持下来。
　　书染叹了口气，拍了拍鸾儿的手道：“你呀你呀，还是年纪太轻，听姐姐话，回头端个汤水到大爷跟前儿去赔个礼，吃不了亏。香兰你少去招惹，画眉是正经姨娘，她都没吭声，你硬出什么头。”
　　鸾儿红了眼眶道：“我就是气不过，大爷抬举我还不到三个月呢，就有了新人……”
　　书染冷笑道：“当初我说什么来着？让你自己选好了道儿，日后不准后悔，你偏不听，梗着脖子说自个儿早已想好了，如今能怨谁？”
　　鸾儿白着脸儿不说话。
　　书染叹口气，知她这个堂妹一身的犟骨头，打死也不会认错的。
　　原来鸾儿落生之后，她爹娘找人给她批八字，算卦先生当场便说此女并非凡胎，乃是鸾鸟托生来的，即便当不成娘娘，也必然是个夫人，荣华富贵受用不尽。那算卦先生是否满嘴胡吣未曾可知，但鸾儿的爹娘却信到骨子里，自幼把女儿娇生惯养。她家隔壁住着个戏班子，里头的师父们便教鸾儿几手，时日一长，鸾儿弹琵琶唱曲儿便不在话下了，又识了几个字，会背些唐诗宋韵，行动坐卧便都不同起来。后来年岁见长，逐渐出挑成美人模样，细眉细眼，琼鼻檀口，一身妙肤，纤骨柔腰，人人都赞几声道：“瞧人家的闺女，说话举止都气度不俗，听说琴棋书画都精通，哪是个奴才生的种子，分明是个小姐气派。”
　　鸾儿被众人称赞长大，又每每听她爹娘念叨自己八字如何不凡，日后大富大贵云云，便愈发觉着自己清高脱俗，日后必为人上之人，不觉傲气起来，等闲一律不入眼内。后来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便认定自己是那不幸落于凡夫奴仆间的凤凰，只等着貌似潘安，财比范蠡的公子慧眼识珠，解救于危难之间，自此比翼双飞，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鸾儿一见林锦楼，登时怦然心动，只觉此人便是那慧眼识珠的真英雄，心里笃定要跟林锦楼演一出痴情男女的大戏，却不成想林锦楼全然没有领情，不过将鸾儿当成个会唱曲儿取乐的丫头，扭过脸儿便惦记把香兰弄进府来了。
　　书染顿了顿道：“你快回去罢，明儿个我带你去大爷那儿，你说两句软和的，我从旁打个圆场，将这事揭过去罢了。从今往后你少说话，在这当口千万别招惹香兰，多学学人家画眉。”
　　鸾儿哼了一声道：“学她？成天当缩头乌龟，我可没见着她哪儿高明了。”声音却小了不少，书染便知鸾儿已经服软了，心里不由再叹了一声，款款劝了鸾儿几句，两人各自散了了事。
　　是晚，过了掌灯时分林锦楼还未回来，香兰只觉心神不宁，晚饭都不曾好好用，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
　　春菱挑亮了蜡烛同小鹃团团坐着跟香兰说笑解闷，见香兰直是心不在焉的，便早早命小丫头子打水进来卸妆梳洗，吹熄了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香兰躺在东次间的床上，只觉心里像用油过了一遍，又焦又躁，直瞪瞪的看着合帐顶子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听院内一阵喧哗，有人“怦”一声推开屋门，便听见双喜的声音道：“快，给大爷端醒酒汤，拿擦脸的热面巾来！”
　　这一声惊得香兰登时从床上坐起来，只觉手心冒汗，将幔帐悄悄掀开一道缝，见外头已灯火通明，丫鬟和婆子都纷纷走了出来，一时间打水的声音，劝林锦楼喝醒酒汤的声音，林锦楼呼来喝去的声音便响成一团。
　　香兰本不想过去，又怕自己缩在床上装死，惹恼了那个魔王再生出什么事端让日子更难熬，咬了咬牙，暗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就这档子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便下床穿了鞋，找了件百蝶穿花刺绣的氅衣套在外头，悄悄走了出去。
　　倚在多宝阁边上一看，林锦楼正歪在厅里上首位的太师椅上，左右团团的围着几个丫头，双喜早已走了，其中有个穿着石榴红绫绣金襦衣裙的女郎立在林锦楼身侧，显得与别个不同。香兰略一打量，只见此女生得细眉细目，五官单看不觉出挑，生在一张脸上却别有韵味，兼有个细挑身材，在林家的丫头当中便算数得上了。
　　香兰暗道：“此人便是鸾儿了罢。”
　　只见她端着一碗汤，明明十分关切，却摆着一张冷脸，仿佛林锦楼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嗔怪道：“在外头应酬本就该少吃酒，这样醉醺醺回来，万一从马上跌了可怎么得了。”
　　林锦楼不耐烦的拧了拧眉。
　　鸾儿将手中的汤水递上前道：“这是鸡汤，快趁热喝两口罢。”
　　鸾儿的丫头寸心连忙道：“这汤可是姑娘细细炖了两个时辰才熬出味道的，肉烂得能融在口里，又放在文火上偎着，生怕凉了，里头加了好些药材，对身体滋补得紧……大爷可见姑娘这一番苦心了。”
　　鸾儿斥了寸心一句道：“就你话多！”又将汤碗殷勤的端了过去。
　　鸾儿觉着只要林锦楼将这汤喝了，前头的别扭便揭过去了。没成想林锦楼冷笑了一声，道：“谁让你过来的，越来越没规矩，这个地方是你想进来就能进来的？给我出去！”
　　鸾儿弯起的嘴角登时便僵在嘴上，林锦楼瞪了她一眼，道：“让你出去，听不懂人话是罢？”
　　鸾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寸心倒机灵，连忙把汤碗放在小几子上，忙不迭的扯着鸾儿去了。
　　林锦楼揉了揉眉心。他和一群老油条虚以委蛇了一晚上，胡子都白了一把的老东西了，竟然还想插手漕运巡盐的差事，也不问问他答应不答应。那酒宴其实就是个不见刀枪的战场，他得胜归来虽踌躇满志，却也觉着疲倦，根本没心思搭理府里头那些跟他抖机灵的莺莺燕燕。
　　林锦楼将手边一盏热茶喝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扭脸，便瞧见多宝阁旁站着个淡淡的身影，长发已垂下来，衬着一张雪白灵秀的小脸儿。林锦楼不由一怔，忽觉着心情好了两分，迈步走了过去。
　　香兰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贴在墙壁上，怯生生的。
　　林锦楼伸出手在香兰脸上摩挲了一下，继而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差点忘了，今天早晨打发人接你过来的，这么晚了还没睡，等着爷呢？”
　　香兰不知该如何说，眼睛忽闪了一下便垂了眼帘。
　　丫鬟婆子们全都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香兰听见“咣当”一声轻轻关门的声音，只觉整颗心都揪起来。还未等她缓过神，林锦楼已低下头吻在她脸上，细密的亲了两下便吻住她的嘴，浅浅的啄。
　　香兰闻到酒香、脂粉香并一股清新浓烈的男子气息，她睁大眼睛，浑身抖得仿佛秋天挂在枝头的一片叶子，一动都不敢动，两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全陷入掌心。
　　林锦楼只觉怀里的女孩儿香甜柔软又滑腻，这滋味太美好，他才吻上便不能自拔，低低笑了两声，去亲香兰的耳根，道：“别怕。”说着手便往衣服内探去。
　　香兰咬住嘴唇，闭上双眼忍耐，却又觉着闭上眼反而更熬人，又赶忙睁开。林锦楼只觉香兰穿得厚重，哑着嗓子道：“不是给你做了两箱子新衣裳，怎么没穿？”
　　香兰睁大眼睛。
　　林锦楼去亲她的嘴，手臂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中去了。


第139章 较劲
　　正房的卧室极大，东侧放置一张酸枝木雕流云万莲鲤鱼的大床，上铺着如意纹红织金妆花纱闪缎床褥，又软又绵，皆是杜衡清芬。
　　林锦楼将香兰抱到床上，一手剥去她罩的那件百蝶穿花刺绣的氅衣，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林锦楼喉头发紧，忍不住低头去吻，把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又去褪她身上的衣衫，调笑道：“穿这么厚重做什么？如今盛夏，穿厚了憋闷，爷心疼你，做了好几身软纱绸的，你换了伺候我，也是个趣儿。”
　　这话仿佛利刃，香兰只觉得屈辱，木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林锦楼已将褪去她贴身小衣，在烛光下，只见得素骨凝冰，玉体横陈，身段袅娜纤细，胸前山峦明秀，立着粉嫩的果儿，在大红的床褥上竟衬出几分妖冶风情。
　　林锦楼呼吸浓重，俯身吮吸那粉色的果儿，另一手抚着修长莹白的腿，探到腿间，不轻不重的捻那处玉软花柔。
　　香兰浑身一激灵，打着颤，如同被吓坏了的小猫儿。她不知怎的，眼泪簌簌滚下来，滑到她浓密的发间，止都止不住。
　　林锦楼血脉贲张，身下的女孩儿仿佛一朵半开的鲜花儿，又香又甜，细嫩柔软的身子仿佛是玉雕成的，他经历几多妇人，无有一人这样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香兰睁大泪眼，见林锦楼三两下脱了衣裳，露出精壮结实的身子，只觉他比衣冠整齐时还要骇人。林锦楼喘着气，滚烫的身体贴上香兰的。香兰全身绷得仿佛一张弓，林锦楼心底里不觉涌出一股怜惜来，手指探进她身子，道：“你早这样乖乖儿的多好，爷抬举你当个姨奶奶，决计亏待不了你。”正在情动间，只听得香兰定定说一句：“横竖是那一种勾当，你痛快些了结了罢。”
　　林锦楼一顿，方才的怜惜全都冻在胸口，脸上的神情全然不见了，森然怒意从喉咙里涌上来，不禁骂了一声：“贱人！”扬手便给了香兰一巴掌。
　　香兰头歪向一侧，耳边轰鸣，脸颊上热辣辣的，可这疼痛反而让她好受了些。
　　林锦楼火冒三丈，他本是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女人都该围着他打转，他欢喜了逗逗，不高兴了一脚踹开。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已足够用心，三番五次救她和她爹的小命儿，可她竟然这般不识抬举，公然落他脸面，不光是只白眼狼，简直是个没心肝的贱妇！甭以为他不知道她心里惦记着谁，不就是宋柯那个软蛋。她家里买来的小丫头叫什么？叫画扇！倘若不是念着宋柯赠她的扇子，何至于叫这个名儿？呸！自打他知道这名字嗓子眼儿就发堵，宋柯在他眼里算个屁！
　　他本想披上衣服甩手就走，且不说外头，就在这知春馆当中，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他过去。可他身子底下的女孩儿真美，仿佛无瑕美玉，永远一副他高攀不上的模样。
　　林锦楼忽然笑起来，伸手掐住香兰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儿来与他对视，慢条斯理道：“你还惦记着宋柯是不是？他啊，三个月之前就在京城跟显国公家的小姐成亲了，爷还亲自登门送了贺礼来着，那天正是热闹得紧，送亲的队伍乌压压占了一条街，有头脸的王公大臣们都到了。宋柯娶了高门贵女，可是春风得意的紧呐。就是不知道他原先相中的人，如今让我收用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小香兰，你猜猜，他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香兰直挺挺的躺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唯有两眼蓄满了泪，滚瓜似的掉下来。宋柯，她又想起她前世的夫。前世她嫁给他，送亲的队伍岂止一条街，“十里红妆”都不为过。他在挑起她的盖头，轻声唤了一声“娘子”，便有些脸红，嘴角荡起一抹暖融融的笑。那笑意同今生再见面时一模一样。
　　只是今生他娶了高门嫡女，她躺在冰冷的床上当了玩物。
　　她明白，从此萧郎是路人，故而把宋柯牢牢锁在心底里，可为何林锦楼又如此残忍把这桩说不出口的情意翻检出来？
　　林锦楼厌恶香兰因为宋柯一脸伤心绝望的掉眼泪儿。他粗鲁的亲她的唇儿，分开她双腿，那粗硬的话儿慢慢挤进去。香兰因疼痛和难受开始挣扎，林锦楼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制住。香兰只觉身下已被撕裂开，疼得浑身哆嗦，呜咽着哭出了声。
　　过了许久，林锦楼方才散了云雨，将头埋在香兰的脖颈间粗重喘息着。半晌，他抬起头对上香兰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林锦楼本已餍足了，可看着香兰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火气又不打一处来，翻身下了床，自顾自走到海棠几子旁倒了盏凉茶喝。
　　他喝完茶又坐到床上，想唤丫头抬水进来，掌高了蜡烛，却瞧见香兰腿上将要干涸的血迹。林锦楼心头的怒气又消散了些，道：“直眉瞪眼的，你想什么呢？”
　　香兰闭上双眼，抿了抿嘴唇。
　　林锦楼见她这幅模样又火气上涌，冷笑道：“当初是你求我救你爹的，如今摆这幅德行给谁看？还是没当过奴才，不知道怎么伺候人？爷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还要自己倒茶喝？”
　　香兰睁开眼，勉强撑起身子，默默将氅衣拽过来披在身上，忍着疼颤着双腿下床，给林锦楼重新倒了一盏茶。
　　林锦楼冷哼，手一挥，茗碗便飞出去，砸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门口传来“咚”的摔门声。
　　香兰浑身疼得要命，踉跄着伏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忽然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低声道：“香兰？香兰？起来擦洗擦洗罢。”
　　香兰抬起头，见来人正是春菱。原来今日是春菱当值，在次间里睡得迷迷糊糊时，忽听见摔杯子的声音，春菱不敢轻举妄动，紧接着林锦楼甩门而去，她方才披了衣裳过来。只见香兰头发凌乱，双目红肿，脸颊上泪痕交错，肿起高高一块，显是挨了打。
　　春菱倒抽一口凉气，忙从后头小茶房里拎来半壶温水，倒在铜盆里，将面巾浸湿给香兰擦拭。香兰摇了摇头，将手巾接过来自己慢慢擦着。春菱叹一口气，坐在香兰身边，道：“我说，我也劝你两句。大爷脾气性情不好，也风流些，倒也是个大方会疼惜人的，岚姨娘当初不就让他宠上天了么，不光一屋子的玩器摆设，大爷连铺子都送了。他是早就相中了你，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犟着呢，多说两句好听的话儿，哄得大爷高兴，才能有好日子过呀。”
　　香兰垂了眼帘，哑着嗓子道：“你不懂。奴颜婢膝讨人欢喜的日子我也能过，那样跪着活着只能忍耐一时，倘若一辈子如此我还不如死了。不如让他一开始就厌了我，总有出去的一日。”
　　春菱怔住，想再说几句，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蹦不出，只得摇了摇头，端着盆去换水了。片刻后回来，拿了药膏给香兰涂，香兰却不用，裹了被单胡乱躺下，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气呼呼的摔门出去，心里的火直冲上脑门儿。陈香兰那蠢妇简直不可理喻，亏得还生了副伶俐模样儿。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将军，手握重兵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兴许过了年能再接着升官，家里的资财是宋家的数倍不止。财势权贵他哪一样不占？朝中权臣也好，勋爵也好，甚至皇亲贵戚都惦心把闺女嫁给她。陈香兰是生得美，可那个跟倔驴似的性子委实不讨喜，比她媚比她柔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一个个都跟苍蝇见了蜜似的围着他，使出浑身解数把他留在身边儿。他真吞不下这口气，他林锦楼岂是任人淡漠轻视的角色，更甭论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他偏要她臣服，让她乖乖儿的，在他身边当一只咪咪叫的猫儿。
　　林锦楼站在院儿里揉了揉眉心，只见大小房屋均已熄灯，唯有西厢的一间小屋还亮着。原来鸾儿还未曾睡，因林锦楼责骂，心里一直不痛快，既不卸妆，也不换衣，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帕子生闷气。寸心过来劝了几句，也被她骂走了。
　　寸心也不敢再劝，坐着小杌子，靠在墙壁上冲盹儿。
　　此时只听门“咣当”一声大力推开，寸心登时惊醒，鸾儿也忙不迭拿下帕子坐了起来。只见林锦楼黑着脸走进来，身上只批了件绸缎的衣裳，敞着怀，露着健硕的胸膛。鸾、寸二人惊得张大嘴巴，片刻才缓过神来，寸心忙不迭去张罗倒茶。
　　鸾儿心中大喜，脸上偏做出不悦的模样儿，坐在床上，蹙着两道细眉，用帕子拭着眼角，抽搭了两声，道：“刚骂完人家，这会子不去抱你的美人儿新欢，巴巴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第140章 醋意
　　林锦楼一脑门子官司，来鸾儿屋里不过是寻个睡觉的地儿，话也不说一句，径直躺倒床上，扯过一条薄被便盖在身上蒙头就睡。
　　鸾儿见林锦楼脸上隐带怒色，依稀猜出香兰惹他心里不痛快，心头暗喜，推了推林锦楼道：“你躺在这儿做什么？横竖我是个不讨喜没人疼的，快去你钟意的可人儿那里歇着，别瞧着我碍眼。”鸾儿见林锦楼躺着一动不动，心里也含着怒，冷笑道：“爷近来的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甩脸子，可真是吓坏我了。先前我砸烂只玉镯子，大爷还说砸的好，今儿个巴巴熬了汤过去，竟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赶出去了。我知道爷是瞧着新欢爽目，把我们这样烂草木一样的人儿就扔到脖子后头，既把她捧在手心里，大晚上的，又过来招我作甚？”
　　林锦楼听了这话愈发不耐烦，怒斥道：“蠢妇，再多说一句就院子里跪着！”
　　鸾儿怔住了，林锦楼对她向来有几分温柔，纵然在正房里斥了她两句，浑不似这般疾言厉色。她心头万分委屈，登时就红了眼眶。
　　寸心听了忙道：“姑娘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她方才还跟我长吁短叹的，说大爷的好处呢，也是因为把大爷放在心上，这会子见大爷收用新人，就拈酸吃个小醋，大爷万万别恼她。”寸心是书染一手调教出的，伶俐妥帖，故而把她给了自己堂妹，这两句话说得林锦楼面色稍缓。
　　谁知鸾儿冷笑道：“你可是个能说会道的奴才，偏我是个心直口快的，既不会说，也不会侍奉，这才让男主子不到三个月就纳了新人进来，炖了汤还给赶出来，大夜里进屋还每一句好气儿，赶明儿个我就连扫地的丫头都不如了！”
　　寸心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好歹有些眼色罢！大爷先前对你好性儿，那是因着他心里高兴，你又在新鲜头上，如今不记着上回教训，顶着跟大爷闹，倘若遭了罚，岂不是连累到我？”眼见林锦楼眼光渐渐冰冷，寸心赶紧到床边去拉鸾儿，口中道：“都是我的不是，好姑娘，大爷累了，我打一盆热水来，姑娘伺候爷擦擦头脸。”
　　鸾儿心里委屈跟什么似的，听寸心这样说，料定她不敢惹林锦楼，跟自己不是一条藤上的，益发恼了，冷笑几声道：“累了？不过是跟个小妇儿在一个被窝里乱滚，跟她生了闲气就念起我这儿好了？哼，说着好听，带来当贴身丫头呢，都伺候到床上去了。”又指着寸心骂道：“就知道和稀泥，打量说几句好听的，在大爷跟前显弄自己，更现出自己好儿来是罢？”
　　话音未落，林锦楼便一脚将鸾儿从炕上踹了下去，鸾儿“哎”一声便跌在地上，撞歪了椅子，将一只茶壶碰到地上摔了个稀碎。林锦楼冷冷道：“你比爷都有当主子的款儿，想来是林家庙小容不下你，明儿个让你姐姐领你出去，你可是个大奶奶的品格儿，当个通房丫头未免屈才！”
　　鸾儿听了这话，委屈更添到十分，眼泪簌簌滑下来道：“大爷先前待我好得很，即便没山盟海誓，可也念了不少牙疼咒，这还没两天有了新欢，我就变成那个讨嫌的了，大半夜来我房里变着法儿的打法我，是也不是？”
　　林锦楼烦不胜烦，起身便下了床，迈步就要出去。寸心慌了，连忙跪在林锦楼跟前，不住磕头道：“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姑娘有口无心，还求大爷念在书染姐姐的脸面上饶她一回。”
　　林锦楼道：“书染是忠心耿耿，我也没薄待了她。你那主子跟爷甩脸子闹着不上算，干脆让她走了，爷的耳根子落个清净。”
　　鸾儿这才怕了，坐在地上哭道：“我何时说我要走了？糊涂的爷，我全心全意待你，你竟这样绝情，一句半句话不对了便要赶我。”说着再收不住，哭得死去活来。
　　林锦楼脸色愈发的沉了。
　　此时书染忽然从里间小屋里掀帘子走了出来，忙跟着跪在林锦楼跟前，道：“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都是我妹子不懂事，我替她给大爷赔不是。”说着便磕头，又连连给鸾儿使眼色，让她磕头。原来因今日伺候香兰周全，书染便在府里住下，睡在鸾儿房里。林锦楼赶鸾儿的时候，她在里头的小屋儿里睡得正酣，不曾知道。可方才林锦楼进屋，她便听见了动静。开始她以为林锦楼又念起鸾儿的好处，大晚上过来留宿，便在屋里不吭声，可后来闹得实在不像了，她便赶忙出来，心里埋怨鸾儿不争气。
　　不看僧面看佛面，书染毕竟是在他跟前有些体面的老人儿了。林锦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罢了，这回就看在你脸上。”扭转身回到床上。
　　书染知道林锦楼要睡了，忙上前整理床铺，轻手轻脚放下幔帐，跟寸心把鸾儿拽到小屋儿里，自己吹熄了蜡烛，歪在一张竹榻上值夜。
　　一时无事。
　　第二日一早，鸾儿低眉顺眼的伺候林锦楼梳洗穿衣，林锦楼早饭也在她房里用的，之后便离府往军中去了。
　　知春馆里的人不知内情，见林锦楼一早从鸾儿房里出来，不由十分诧异。鸾儿心听书染悄悄说，林锦楼真个儿是负气从正房走的，临走还摔烂一个茗碗，便愈发得意起来。见画眉身边儿的丫鬟喜鹊探头探脑的过来打听，便掩口笑道：“大爷的心思谁能知道呢，我也以为自己是个不受待见的了，没料到大爷有了新人，大晚上的还能想起我，后半夜宿在我这儿。倒不是我多得大爷的青眼，只是冷眼瞧着，大爷对那个叫香兰的也不怎么看重。”
　　这话不多时便传遍了。
　　小鹃听说了，愤愤的告与香兰。香兰正歪在次间的床上，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都未变，只盯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花出神。有一朵花儿似是到了花期，要谢了，蔫蔫的耷下来，旁边几朵还怒放正艳，衬得这朵便格外没精神，风一吹，那花便掉落枝头，染到泥中去了。
　　她忽然想起“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这一句，还有“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她两世为人，际遇可谓大起大落，便如同一朵从枝上掉落的花儿，她每次拼尽全力，披荆斩棘挣扎着走出来，可这一遭，她实在太累了，累得连垂死挣扎的气力都空了。
　　她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她既不是绝顶聪明，也并非才学惊艳，心慈手软，脾气倔烈，更有些不合时宜的毛病儿，除了对宋柯曾有非分之想，便再没做过白日梦，所求不过是脱籍出府，自食其力，过平静的日子。
　　宋柯与旁人订了亲，她只觉自己最美的梦境幻灭了，可她晚上哭宋柯，白天还能擦干了眼泪继续过日子——两世的情缘和羁绊岂是说忘便忘，何况她是个长情之人。她有时觉着老天爷对她忒残酷了些，倘若与宋柯无缘，又何必再让他二人相遇，既相遇，又何必让她认出他。得而复失，只会愈加痛楚怅然罢了。
　　只是她没料到，她会再落到林锦楼手里，伺候一个恶霸土匪一般的男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脱。而宋柯和显国公家的小姐成亲了，这样很好，郑小姐才貌双全，娘家得力，与宋柯正好相配，日后宋柯当官做宰便有了靠山。她呢，已不是前世的沈嘉兰了，对宋柯全然帮不上忙，不过仗着一张脸救了她爹的性命，苟且活着罢了。
　　门口忽传来一阵说笑声，不多时，有个叫芙蓉的小丫头在多宝阁处探头探脑。春菱问道：“缩手缩脚的，藏什么呢？”
　　芙蓉方出来道：“眉姨娘在门口想见姑娘，只是姐姐说今天姑娘身子不适，不想见人，我也不知怎么回绝。”
　　春菱扭头看了看香兰，见她仍盯着那盆花痴痴发呆，便压低声音道：“就跟她说姑娘睡了，不见客。”
　　芙蓉有些迟疑道：“我方才听了一耳朵，眉姨娘跟书染姐姐在门口说，她打算跟鹦哥、鸾儿凑些银子，置办桌酒席，说是为了欢迎咱们姑娘，这会子来正要跟姑娘商量这档子事。”
　　春菱皱了眉头。若是因为此事，便不好回绝了。
　　小鹃将春菱拉到一旁，窃窃私语道：“那个画眉不是个好鸟儿，香兰心眼实，又有些傻气，万一被她算计了可不好，你若不好意思，我出去回绝她就是。”
　　春菱亦压低声音道：“画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都有些贤名儿，何况她这回也是有名目的，只怕推脱了，有不三不四的该说闲话。昨儿个香兰跟大爷闹得这样僵……”
　　她们几人说话，香兰全听见了，却仍坐着一动不动。按她往日的脾气，遇上这等事，少不得打起精神应付一番，可今天，她有些痛快的想，管他什么主子奴才姨娘奶奶，全都随他去罢！如今我就破罐子破摔，你们能拿我怎样？


第141章 设宴（一）
　　却说画眉和鸾儿正在廊下站着等香兰回话。画眉极热络的同汀兰在门口说话儿，鸾儿却颇有些不耐烦，挥着手帕子，对画眉冷笑道：“刚来的丫头片子，竟然这么大谱儿，让咱们俩在门口眼巴巴的站着等呢，我也就罢了，你可是个姨娘，就忍得了她如此蹬鼻子上脸？”
　　画眉仍旧一身极艳丽的打扮，穿着牡丹八团紫绫袄儿，缎红的裙儿，露着一点水绿的绣鞋，头上戴着金钗、翠钿儿、二珠环子，脸上涂脂抹粉，手里摇着一柄扇子，掩着口吃吃笑道：“她可是大爷早就相中的人，可不是什么新来的，妹妹说话可得分得轻重。没瞧见人家一来就住进正房里头了么？我呀，本来就是个‘秋后蒲扇’没人爱的，这会子更得退避三舍了，你又何苦招她？”
　　这一席话更把鸾儿心头的火激起来，她原就嫉妒香兰，恨林锦楼风流，抬举自己没多久就纳了新人，昨晚上憋了一肚子委屈正没处发作，不由乱骂道：“原我也没瞧出你是个懦弱的人，如今对那小妇儿却没了威风。她刚来，本就该去拜见你，咱们送上门，她倒端架子摆谱儿，我呸！真拿自个儿当正房奶奶了不成！”
　　画眉只是扇风，嘴角挂着一丝笑儿，却什么都不说。汀兰早就不吭声了。
　　鸾儿愈发觉着威风，迈步就往门里入，口中道：“我不信这个邪，让我和那小妇儿做一回，她才知道轻重！”
　　一语未了，春菱已顶门走了出来，冷笑道：“哟，大清早的，谁火气那么大，竟要往屋里头闯，早些年主子立的规矩想必是不知道了，若不经主人答应，小妾奴婢一概不得踏正房半步，昨儿个也不知谁因这事吃了大爷的排头，还不长记性怎的？”
　　鸾儿登时涨红了脸，指着春菱道：“好没规矩的奴才，你跟谁说话呢！”
　　春菱插腰冷笑道：“跟谁说话？我跟奴才种子说话，莫非你不是？刚挣上个姑娘，连姨奶奶还不是呢，也没比我们强些，就拿自己当正经主子，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奴才’喊着，别教我替你害臊了！”
　　春菱本就是牙尖嘴利之辈，鸾儿不由攥紧双拳，欲张口理论，可想了想，春菱说的话全在理上，她有不是十分会分辩之辈，一时目瞪口呆，脸色紫涨。
　　汀兰连忙去拽鸾儿，口中道：“好了好了，本就没甚大不了的，都去我房里喝茶罢。”
　　鸾儿奋力甩开汀兰手臂，汀兰又拽了几回，也被鸾儿甩开了，指着春菱冷笑道：“好你个奴才，这事咱们俩没完！”
　　春菱冷笑道：“即便你将这事告诉书染姐姐我也不怕，再不就去找大爷评理！”
　　画眉自然是隔岸观火，摇着扇子，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隐隐向上翘着，一句话都不说。
　　春菱方才对画眉道：“姨娘好意，我们姑娘心领了，不过她今日身子确实不舒坦，方才吃了些药睡下了，待姑娘身子好些再说罢。”
　　画眉满面挂笑，道：“哎呀，是我糊涂，没想周全，这样也好，赶明儿个我们几个姊妹再聚聚。”言罢摇曳多姿的走了。
　　春菱又看了鸾儿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小鹃迎上前道：“这般得罪鸾儿，只怕不大好罢？”
　　春菱道：“怕什么？香兰刚回来，若就这样闷不吭声了，她们都还以为好欺负呢，这帮人什么嘴脸，你又不是不晓得。”说完又往次间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香兰仍对着那盆兰花望着，便深深叹了口气。
　　却说鸾儿，因受了春菱奚落，心里恼得不行，立时去找书染告状。书染点着鸾儿的脑门道：“你呀，你呀，给我省点心罢！昨儿晚上就讨了一肚子不痛快，大爷还没回转过来呢，如今添了新人，你若再生事可怎么好呢。”
　　鸾儿告状不成，反讨了一顿骂，口中嘟嘟囔囔，不悦的去了。
　　且说画眉却是个有心计的，回去想了片刻，悄悄打发廊下的小幺儿去给林锦楼送信，说自己要拿出银子来宴请香兰，“一尽姊妹情意”，请林锦楼晚上早回来些一同吃酒。林锦楼自然满意，还不到掌灯时分便从军中回来了。
　　一进院子，便见画眉迎上来，面带愁容道：“还得向大爷告个罪，香兰妹子身上不大爽利，晚上的宴只怕设不成了，都怪我，没考虑周全。”说着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我一片痴心，想着有新姊妹来，与我们一块儿伺候大爷，同吃同睡，日后不是亲的也胜似亲的，便想拿银子出来办个席面，到时候把鹦哥和鸾儿都叫来，在房里乐一乐，便打发人给大爷送信去了。谁想请香兰妹子的时候，她一直在房里没露面，门都不曾让我跟鸾儿进，想来是身上真不爽快了。鸾儿妹妹是个直脾气，还跟春菱口角了几句……唉，都怪我了……”
　　林锦楼挑了挑眉，问道：“席面置下了么？”
　　画眉一愣，才道：“已经让小厨房炒了大爷爱吃的几个菜……”
　　林锦楼点了点头，道：“好得紧，打发人去问问香兰爱吃什么，再添几个，银子从我账上出。”说着看了画眉身边的喜鹊一眼，喜鹊忙不迭去了。
　　林锦楼扭身进了东厢，画眉连忙跟在他身后伺候，又是奉茶又是摆瓜果，又要打热水给林锦楼净面，口中絮絮道：“鸾儿妹妹还是年轻，气性大了些，今儿个不过在廊下等了会子便恼了，迈步就往屋里闯，春菱就出来，说她‘刚挣上个姑娘，连姨奶奶还不是呢，也没比我们强些，就拿自己当正经主子，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奴才喊着’，我也瞧着比先前的大奶奶还有款儿，还说我是个懦弱人，不该纵着香兰那样骄横，唉，我眼见她跟春菱争持，也不敢十分相劝……”
　　原来在画眉心里，鸾儿是第一劲敌，香兰纵然是林锦楼一直惦念的，可在府里无依无靠，又是个软性儿，林锦楼惯是过了两天新鲜便丢在脑后的人，香兰再如何也不足为惧。可鸾儿不同。她是老太太亲自给的，身份便高人一等，她都要退让三分，更甭论鸾儿的堂姐书染还是林锦楼身边最得用的人儿，乃是知春馆的大管家，那鸾儿虽说性子不好，可生得俏，又会弹又会唱，林锦楼每每吃酒都要唤到跟前来弹唱助兴，令她尤其眼红。尤其鸾儿又是个要处处占尽上风的，一来便改了名儿，凌驾众人之上，这等人若不除，任凭她做大当了姨奶奶，自己还岂有立足之地？
　　林锦楼摆了摆手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画眉“扑哧”笑一声，一溜烟儿跑到窗根儿底下，娇声道：“哟，这黑着一张脸，怪吓人的，我可不敢过去。”
　　林锦楼面色沉静，微微挑高了浓眉，道：“你过来。”
　　画眉是个眉眼通挑的，见林锦楼的形容不是要与她调笑的，便敛了笑意，规规矩矩的走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道：“画眉，你在房里是最乖觉的。可别精乖过头，把爷当成蠢蛋，到头来惹得一身骚。”
　　画眉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只见林锦楼似笑非笑，两眼却如同冷电一般，不由浑身打个颤，强笑道：“大爷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林锦楼淡淡看了她一眼，只管取了茗碗喝茶，便一句话都不说了。
　　画眉心里打鼓，免不得愈发殷勤伺候。不多时，丫鬟果然端了四个小翠碟儿上来，都是精致的银丝细菜，另有蜜饯细糕饼等物。鹦哥、鸾儿都盛装打扮，摇摇的来了。
　　林锦楼坐在炕上，画眉坐在右侧，鸾儿立时抢了左侧坐了，鹦哥坐在右下手。
　　林锦楼因问道：“香兰怎还没来？”
　　喜鹊进屋道：“香兰姑娘说她身子不爽利，来不了了。”
　　鸾儿冷笑道：“好大的谱儿，说不来就不来呢。”
　　林锦楼面色阴沉，“噌”站了起来，直往正房去了。只见香兰正歪在次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两只眼紧紧闭着。
　　林锦楼一把将被掀了，指着道：“上脸儿是罢？非要爷亲自请你？”
　　香兰躺着一动不动。春菱忙上前道：“大爷，姑娘身上确实不好……”说着声音跟蚊子叫似的，“方才还上了药……”
　　林锦楼一怔，立时想到原由，摸了摸鼻子，坐在床沿上，半晌才平缓道：“身上再不好也得吃饭，东厢里摆了桌席，炒的菜是你爱吃的。”
　　香兰还是一动不动，心想，这土匪恶霸怎么这么可恨呢，自己已经被他作践了，连躲起来图个清闲都不行么。他跟小老婆们寻欢作乐，干她什么事，她宁愿饿一晚上，也不愿跟他吃饭。
　　林锦楼嗤笑了一声。春菱和小鹃对望一眼，春菱刚要说话，林锦楼便道：“你们都退下。”她二人无奈，只得走了。
　　林锦楼俯下身，贴在香兰的耳边道：“你犟也没有用，想想你爹娘，甭以为脱了籍爷就拿捏不住了，爷是什么脾气，你清楚得很。”
　　香兰仍闭着眼，泪却顺着长长的睫毛流下来。
　　只觉有人忽然将她举起来，她大吃一惊，睁开双目一瞧，林锦楼已将她横抱起来，对她笑道：“爷抱你过去，这可是给你天大的脸，把你那个泪儿擦擦，别哭哭啼啼的败兴。”


第142章 设宴（二）
　　香兰又羞又气，不由挣扎，却听林锦楼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得意洋洋的。他大步迈出房门，有几个丫鬟正端着托盘从抄手游廊里走来，见了俱是惊疑不定，忍不住看着窃窃私语。香兰脸上臊得火辣辣的，索性闭上双目眼不见心为净。
　　喜鹊正守在东厢门口，连忙打起帘子，众人见林锦楼竟抱着香兰进来，一个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皆是目瞪口呆。画眉忘了摇扇子，鹦哥惊得洒了半碗茶，鸾儿正抱着琵琶调音，险些勾折了指甲。
　　林锦楼泰然自若，把香兰放到炕上，香兰立时缩到炕里头，离林锦楼远远的，靠着板壁坐着，左手靠着个软垫，将屋里人打量了一遭，并不说话。众人当中唯有鸾儿未见过香兰，仔细打量，只见这女孩儿生得海棠标韵，幽兰凝姝，端得绝色芳华，不但将她见过的人全比下去，也将她们几个衬得无光了。鸾儿心中发酸，却见香兰脸上还有一点隐隐的红肿，显是挨了打，想到昨晚上林锦楼气咻咻的到她房里去，腰杆又挺了挺，可到底不是滋味。画眉摇了摇扇子，一脸若有所思。鹦哥看了香兰一眼，又用眼风瞄瞄画眉，便又将头垂了下来。
　　林锦楼挑高了眉头，命道：“抬炕桌来，就这几个人，何必用大桌子。”
　　画眉笑道：“是这个理儿，小桌子吃饭热闹。”
　　立时有丫鬟搭了两台乌木戗金的炕桌，拼在一起，林锦楼盘腿坐在炕上，左边坐着画眉，右边坐着鸾儿，鹦哥坐了椅子，在林锦楼对面相陪。如此一来，林锦楼便又离香兰近了些。
　　丫鬟将那些菜肴俱摆在桌上，香兰往那桌上一望，只见形形色色的盘子，皆是一色定窑的霁蓝釉盘，或方或圆，或海棠式的，或梅花式的，或元宝式的，或葫芦式的，均是小茶碟大小，里面各色珍馐，不一而足。
　　鸾儿亲自给林锦楼斟酒，画眉捡了几样爽口小菜并鲜嫩肉丝，用豆腐皮卷了，放在合云纹填瓷小碟儿里，递到林锦楼口边，笑道：“大爷最爱吃的，先尝一口罢。”
　　谁知林锦楼看都不看一眼，只将鸾儿给他斟的那杯酒端起来吃了一口。画眉尴尬，片刻又满面堆了笑，换了一样鸭油卷儿，仍放在合云纹填瓷小碟儿里，靠过去道：“大爷换这个尝尝，里头的鸭子肉是我亲手撕下来，放在坛子里卤着，滋味都进去了，香甜得很。”
　　此时鸾儿也捡了一块油炸烧骨递过去，林锦楼却就着鸾儿的筷子将肉吃了，又将画眉晾在一旁。香兰缩在里头看得分明，暗道：“画眉一直是个精明绝顶的，原先后宅的姬妾里最讨林锦楼欢心，这一遭两回林锦楼都公然给了没脸，想来是有事惹恼了这位爷？”画眉讪讪的把碟子放了下来，心里头却警醒起来，将方才的事仔仔细细在脑中虑一遍，想起方才林锦楼在屋中敲打她，她却装傻充愣了，只怕招林锦楼不快，有意淡着她。
　　那鸾儿却见林锦楼给画眉没脸，反而两遭都吃了她的东西，立时红光满面，一径儿抖擞精神，张罗道：“画眉姐，将那碟子凤髓端来，那是大爷极爱吃的东西，凉了就没味道了。”又叫道：“鹦哥姐，劳烦你给我倒一盅果酒来吃，这陈酿后劲儿太足，我呀，再多吃两口只怕就要溜桌了。”又去使唤画眉的丫鬟，道：“喜鹊，去给我端盆热水来，我净手给大爷剥河虾吃。”
　　喜鹊憋着气，鸾儿的丫鬟寸心就在一旁候着，鸾儿巴巴的来使唤她，分明是给画眉没脸了，她看了画眉一眼，见画眉对她微微颔首，便只得用银盆打了热水，又取毛巾伺候鸾儿净手。
　　林锦楼仿佛没瞧见似的，用银筷慢条斯理的将挨个儿碟子里的吃食都夹了一遍。
　　鸾儿愈发得了意，一回又扭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香兰，叫道：“香兰，把靠背垫给我拿一个，这板壁太凉，靠久了要出病呢！”
　　这一行演出将香兰看个啼笑皆非，若非她还心事重重，只怕要笑出来了，暗想：“这姬妾争宠的戏码本是极悲哀极无聊极可怜的，可有鸾儿这么个人物儿，还真有些妙趣横生的意思。”她便把自己靠的垫子递与鸾儿。
　　鸾儿哼着曲儿接了，也不靠，只垫在腿下边。林锦楼瞧了鸾儿一眼，画眉忙道：“快，把我昨儿个新作的绿绫弹墨的靠背垫给香兰姑娘拿来。”喜鹊果然取了两个崭新的靠垫，画眉又要让出自己的位子给香兰坐，香兰闭紧了嘴不说话，只将眼睛看到别处。
　　鸾儿低声嘀咕道：“瞧瞧，好大的款儿呢，装什么千金小姐冰清玉洁。”声音虽小，却也让人都听了个满耳。她又朝着林锦楼靠去，将手举到跟前道：“爷，上回送我的玉镯子我不喜欢给砸了，爷说再送我一对儿金丝玛瑙的，我还没见着呢，话可说前头了，要是太贱了我可没脸戴，少说也得一百两银子罢。”说着侧过脸儿，乜斜着眼朝香兰看去，眼中尽是挑衅的意味。
　　香兰一怔，又觉着好笑，暗道：“林锦楼即便把整个儿林家送给你，又跟我有什么相干，打量我跟这满屋子的女人似的，把那活土匪当香饽饽不成？”便将目光移开，只盯着自己身上的裙带子出神。
　　画眉脸上的笑却不自在了，夹枪带棒道：“我的天我的地，一对儿镯子就要一百两，只怕太太小姐才配戴罢？前些日子，我给大爷做了好几身衣裳，大爷欢喜了才让从账上拨五十两给我打三支金簪子戴，如今跟妹妹一张嘴便一百两银子比，我还真成了烧糊了的卷子。”
　　鸾儿冷笑道：“这是咱们爷愿意许给我，你有本事也找爷要去。”
　　眼见便要吵起来。林锦楼的酒盅“咚”往桌上一放，周遭顿时安静，谁都不敢吱声了。林锦楼瞧了鸾儿一眼，道：“去捡支曲子来唱。”
　　鸾儿便命寸心将琵琶拿来，先拨弄两下调准了音，方弹唱道：“芳草垂珠露，碧汉隐冰轮，极目江天……”刚唱一句，画眉便掩着口笑道：“哟，妹妹又开唱《鸳鸯梦》了，每回开席，妹妹十有八九就唱这个，尤其唱到‘世间女子大抵有了一分颜色，便受一分折磨；赋予一分才情，便增一分孽障’还眼泪汪汪的，好似真自比柳烟波似的。”
　　这《鸳鸯梦》正是鸾儿最爱的一套戏，讲的乃是婢女柳烟波，因色艺双绝被主人王回风看中纳为妾室，王回风遭诬入狱，妻离子散，唯有柳烟波为其四处奔走，受尽坎坷，后遇到八府巡按，柳烟波为王回风洗刷罪名，官复原职，迎娶柳烟波为妻，二人百年好合的故事。鸾儿弹唱一回便伤感一回，只觉自己便是那仗义果敢的柳烟波，才貌双全却出身低微，不知何年月才能熬成正头夫人，便时时将这曲目唱与林锦楼听。
　　今日画眉毫不留情将她那点子小心思戳破，鸾儿不由恼羞成怒，将琵琶往炕上一掷，道：“我是个笨人，只会这一出，要不画眉姐唱一曲儿给我们听听？”
　　画眉也不推辞，当下便命人将她惯弹的古筝取来，拨弄了几下，笑问道：“大爷想听什么曲儿？前些日子家里请来几个女戏子，唱了出新排的《花间梦》，当中有几支新巧曲子，大爷说听着新鲜，不如我就捡一首唱罢。”想了想，便抚弄古筝便唱道：“好个描粉打鬓的俏佳人，好个聪颖玲珑的小人精，你千般的俏丽嫁东风，你万种的心计付流云，只恨悠悠悬了半世心，呵，却不知自古穷通皆有定。”声音低沉，却唱得婉转俏皮。唱罢自饮一杯，又趁机给林锦楼倒上一杯酒，将那豆腐卷子递到林锦楼口边，娇媚一笑，讨好道：“酒也吃了，曲儿也唱了，大爷好歹赏我个脸面，先前都是我的错儿，下回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看了画眉一眼将那卷子吃了。画眉暗自松口气，不免喜气盈腮。
　　鸾儿有些愤愤，将琵琶抱起来道：“若说那几个曲儿，都是简单的小玩意儿，有甚不会的。”便唱道：“只看着满园罗绮珠翠明，又怎知镜花水月假恩情。只盼望绣帐鸳衾情意长，却难掩天生妩媚骄奢性儿。一重帘幕天涯外，卿卿，徒留个佳话虚名儿。”她声音清越，唱得极好，弹得一手娴熟的琵琶。
　　香兰也不由侧目，只见鸾儿靠在板壁上，穿着大红绸纱的小袄儿，束着柳绿的汗巾子，底下是三色缎子挑线裙儿，露出一点湖蓝色串琉璃珠儿的绣鞋。头上云鬓高梳，戴着珠翠梅花钿儿，插着镶宝嵌珠的凤钗金簪，耳上垂着金桔大小的紫英镶金的耳坠子，衬着一张瓜子脸愈发雪白，檀口细目别有韵致。
　　林锦楼赞了声好。鸾儿立时脸上有光，扭头去看香兰，似笑非笑道：“你也唱一出如何？”


第143章 设宴（三）
　　香兰看了鸾儿一眼，心中微微冷笑，垂了脸儿不说话。
　　鸾儿扬起细细的眉，道：“喂，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香兰只低了头不动身。鸾儿见她这般，伸手抚了抚鬓发，脸上带着一丝得色，道：“这有什么害臊的？不过就唱一曲儿，凑个趣，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那可真是打了爷的脸了，咱们爷素爱听曲儿，今儿赶上这一席又是画眉姐特特为你备的，你不唱一段，怎么着也说不过去罢？”说着吃吃笑了起来，“别不是你不会唱罢？不会唱也不打紧，单凭爷待你这热乎劲儿，哪怕唱得荒腔走板的，他也当是黄鹂叫呢！”说着眼角斜了斜林锦楼。
　　香兰只管坐着不动。林锦楼也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喝酒，画眉和鹦哥正殷勤的给林锦楼布菜。画眉暗道：“香兰原是个丫头，虽说得过大爷的青眼，到底让大奶奶忌惮赶出去了，都道‘没到手的最惦心’，这话果然不假，听说大爷为了她竟亲自去衙门把她爹放出来，如今巴巴的抱着举着进来，这是给她撑腰长脸呢。鸾儿素是个蠢笨的，没瞧出大爷用心，反倒醋上来想给香兰个下马威，据我看，她这一遭是要白讨个臊了。鸾儿比谁都可恶，一个通房，恨不得把大爷拴自个儿裤腰带上，天天儿捏主子的款儿，没的让人心烦，正巧让这两人人斗去，我好坐收渔翁之利。”
　　鹦哥却把酒盅端起来，敬到鸾儿面前，笑道：“方才你唱得太好，恐是吓住她了，又何必为难她，好妹妹，吃了这一盅酒，再给我们唱一首罢。”
　　鸾儿见林锦楼仍然一副淡淡的模样，胆色愈发壮了，鹦哥敬酒也不接，挺直了腰，坐着冷笑道：“鹦哥姐敬我，照理说我没有不吃的道理，可今儿个香兰要是不应我一声，这酒我还偏不吃了。”
　　鹦哥本是想息事宁人，却没料鸾儿这样说，一时尴尬，又将酒杯放下。
　　鸾儿愈发不悦，对香兰道：“你是聋了还是哑了？问你这么多话都不吱一声？你想给我没脸也就罢了，没瞧见爷还在这儿了么？”
　　香兰慢慢抬起头，看着鸾儿的脸，冷笑道：“我一不是戏子，二不是粉头，三不是奴才，凭什么让我唱曲儿给人取乐？”
　　此言一出，屋中皆静。林锦楼手上一顿，却仍将手中半杯酒吃了。
　　鸾儿气红了脸，“噌”抬起手，指着香兰道：“你你你，你说什么？”
　　香兰道：“莫非你是聋子，方才的话你听不见？”
　　鸾儿勃然大怒，将眼前的酒杯拨到地上，“哗啦”摔个粉碎，一把扯了林锦楼的衣袖道：“大爷！你可听见了！”
　　香兰微微冷笑道：“好个奴才，你的爷还在这儿就敢摔杯子，真是好规矩。”
　　鸾儿瞪圆了双目，指着骂道：“我是戏子粉头奴才，你又高贵到哪儿去了？也不过就是个丫头贱命！”
　　香兰缓缓道：“我是丫头贱命，却也没到任人找乐子寻开心还自以为荣的地步。不比半个主子小老婆名声还没混上一个的，讨人欢心唱曲儿伺候人那是你的本分，可不是我的。”
　　鸾儿气得满面通红，恨道：“小妇养的，我听你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鹦哥见势不好，忙起身上前拉鸾儿的胳膊道：“好妹妹少说两句罢！”
　　画眉也劝道：“好好的，这又怎么了，都少说两句，爷还在这儿呢。”人却坐着不动，话音儿里带着丝幸灾乐祸。
　　鹦哥指着骂道：“小贱人，真把自己当人物儿了，让你唱曲儿是给你脸……”
　　香兰截断道：“甭介，你能给我什么脸？方才夹枪带棒的打量人听不出来呢，瞧我不顺眼，赶紧央告你们爷把我撵出去，大家都落个干净。”
　　鸾儿气得浑身乱颤，刚要上前扇香兰嘴巴子，却顾念有林锦楼在，刚要大哭要他做主，谁知林锦楼竟哈哈笑起来，侧过身儿对香兰道：“爷还真没料到，原只当你是个闷嘴的葫芦，谁知竟也是个小炮仗。”
　　香兰沉着脸道：“我可不是炮仗，都要撕烂我的嘴了。”
　　林锦楼浑然不介意似的，将自己的酒盅递到香兰跟前道：“尝尝，地道的桂花陈酿，这一小坛子在桂花树底下埋了十几年，宫里的御酒都比不得这个清醇。”
　　众人均没料到林锦楼会如此做，香兰也一怔，又摇头道：“我从来不吃酒。”
　　林锦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将酒盅递到香兰唇边，道：“就抿一口，这可是爷吃酒的杯子，这一遭敬你，你也该懂好歹罢？”
　　香兰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林锦楼，一动不动。林锦楼脸色逐渐发沉，面无表情道：“快，吃一口，尝尝滋味罢了。”语气不容拒绝。
　　香兰只得就着小小的吃了一口，一股辛辣顿时冲上来，呛得连声咳嗽，林锦楼将她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画眉等人道：“她不爱唱就不唱，你们再唱便是了。”
　　鸾儿只觉天旋地转，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终于“哇”一声大哭起来，琵琶扔到地上，捂着脸跑了出去，寸心也连忙追了出去。
　　画眉不动声色，只笑道：“香兰妹妹快坐近些，这有几道素菜极新鲜，都是嫩嫩的菜心，你多尝几口。”一面张罗香兰多吃，一面暗暗使眼色命喜鹊将摔烂的琵琶捡了送出去，仿佛鸾儿压根儿没来过似的，桌上重新为香兰摆放碗筷，画眉和鹦哥都争相为她布菜。
　　画眉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只挑些笑话来说，又春风满面的招待，色色顾虑周全。香兰暗道：“纵然鸾儿是个会弹会唱的，长得也比画眉清纯鲜嫩，可这谈吐韵致和见地却远不及画眉了，怪道林锦楼抬举她当了姨娘。只是她这人心术不正，否则也是个可钦的。”
　　鹦哥却寡言少语，只默默的剥了一碟子蛤蜊，又将醋碟儿里点上辣椒油，送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这才正眼瞧了瞧鹦哥，见她两腮消瘦，虽有“病西施”的风韵，却也带了些病态，因问道：“这些日子你身子如何了？吃什么药？大夫来瞧过没？”
　　鹦哥惊喜得跟什么似的，忙道：“只吃几味养生的药，大夫定期过来瞧的。”
　　林锦楼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鹦哥道：“这些日子也学了个新巧的曲儿，想请爷听听。”见林锦楼点头，便赶紧打发人取来一支箫，悠扬的吹奏一首。只是她自落胎之后，身上一直不好，难免气怯，只吹一首便不能了，面色苍白，喘息不定。
　　香兰心中默默长叹一声道：“只为讨男子欢心，这又何必呢？”又想起方才鸾儿同她相争，说到根本，也不过是为了跟她争宠罢了，心里又是一阵萧索，只觉无趣。
　　当下，林锦楼赏了鹦哥一匹尺头，鹦哥立时感觉脸上有光，忙谢了林锦楼一杯酒。间或画眉也弹曲子助兴，也得了林锦楼赏的东西。
　　众人又吃了一回，林锦楼便命筵席散了，鹦哥忙道：“吃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呢，再坐会子回去，爷还想吃什么？”
　　林锦楼道：“明儿个一早就要出门，夜了，该走了。”
　　画眉等还要留，见林锦楼已将脚伸到地上，便和鹦哥一道，俯身为他穿鞋，又道：“既如此，那就再吃一杯走罢。”
　　林锦楼便吃了一盅，命丫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装了一个大捧盒，让送到正房让老妈妈们并丫头们吃。画眉把灯挑亮，本想找一双自己的鞋给香兰穿，不料林锦楼仍将香兰抱起来去了。
　　正房里灯火通明，林锦楼把香兰放到卧室的大床上，香兰一见那床便脸色惨白，心里发憷，一叠声让小鹃帮她拿鞋。林锦楼却笑嘻嘻道：“慌什么，方才在东厢没吃尽兴，这会子咱们再吃两盅。”真个儿命人将炕桌抬来，春菱又到小厨房要了三四样小菜，汀兰等人去烫酒。
　　林锦楼捏了捏香兰的脸儿道：“爷今天可给你撑了腰，可不能再绷着脸，快给我斟一杯。”
　　香兰无法，只得给林锦楼斟酒。
　　林锦楼笑道：“我知道你臊，不爱在别人跟前儿唱，这会子没别人，唱一曲儿给爷听听。”
　　香兰垂着眼皮，道：“我不会。”
　　林锦楼歪在靠枕上，伸了两条长腿，笑道：“谁说你不会？我还记着，头一遭见你的时候，你还唱来着，什么‘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是《西厢》里的一出不是？”看香兰仍不说话，便压下一口酒，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小香兰，你是什么身份，自个儿还没闹明白不是？方才鸾儿是过了些，爷又心疼你，这才给你脸面，可你自己是什么，你该明白得很，爷抬举你时，你才是主子，爷不抬举你，你还不如个奴才呢，明白了么？”
　　香兰木木坐着，只觉喉咙里哽得难受。
　　春菱站在外头伺候听得分明，到底不忍心，借故进来端菜，悄悄跟香兰使眼色，又对林锦楼道：“姑娘许是口渴了，我给她倒茶润润嗓子。”忙端了一盏茶进来，低声道：“好歹唱一首罢，两三句都成。”
　　此时小鹃进来道：“吉祥在外头廊底下，说有要紧的事找大爷。”
　　林锦楼便披了衣裳出去了，这一去便没回来。
　　香兰方才松了口气，胡乱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第144章 药膏
　　睡到半梦半醒之间，香兰只听得门响，外间又传来说话声。她实在太累，便又翻了个身睡了。片刻，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道：“大爷，要不奴婢让香兰姑娘起来去卧房服侍……”
　　林锦楼道：“不必了。”说着已走到床前，伸手撩开幔帐，只见香兰正安安稳稳的睡在里头，裹着薄被，青丝散在鸳鸯枕上。林锦楼拖鞋上床，将香兰的被掀开，人便滑进去，从后抱着香兰，只闻得幽香盈鼻，无端的让人浑身舒坦。晚上出了点差池，他手底下的强将打伤了知府大人的庶子，却也没打多重，此事可大可小，那知府倒会做人，立时托了与他相熟的人，特特递了帖子来，在宴宾楼请他吃酒，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他老子的学生。关照层层面子，他不得不走一遭。酒酣耳热之际，那知府便与他称兄道弟，又招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名妓弹唱陪酒，他免不了应酬一番，二更已过，他又喝得头脑发沉，便告辞了。
　　林锦楼深深吸了一口，又搂了搂满怀的软玉，眼睛一闭便沉沉睡了。
　　香兰在暗中睁大了双眼，方才林锦楼上床的时候她便清醒了，可一动都不敢动。林锦楼浑身带着酒气和脂粉香，一闻便知道方才他去了什么地方。香兰跟自己说，忍忍罢，这偌大的林家都由着林锦楼折腾，连他亲爹娘都震不住他，自己又能如何了？他这人秉性霸道，翻脸无情，昨天自己因为倔劲儿上来便挨了他一巴掌，身上也疼得厉害，今天他又当众折了鸾儿脸面，正是应了他说的那句“爷抬举你时，你才是主子，爷不抬举你，你还不如个奴才”。香兰自问自己并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守着这样的活阎王，自己又何必找不痛快。何况，林锦楼是个地道的花花公子，对女子素来不长情，过个一年半载，对自己新鲜劲儿过去了，或是又遇见他更心动的，去找新的女人也说不定。她先走一步瞧一步，原先再难熬的日子，她不是也撑过来了么？
　　香兰自我宽慰一番，静静的发了一回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合上眼慢慢睡着了。却也未曾睡安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香兰便醒了过来，她仍侧卧在林锦楼怀里，一夜未曾翻身。林锦楼呼吸悠长，仍在酣睡，香兰轻手轻脚的将他的手抬起，然后慢慢起身，不成想却有人抓住她的小衣，用力一扯，香兰大惊，却又跌回林锦楼怀里去。只听得那人低笑了一声，吻在她耳根和脖颈上。
　　林锦楼呼吸浓重，翻身将香兰压在身下，亲住她的嘴，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香兰大惊，挣扎出来，含糊道：“不要……”小手去抓林锦楼的手，“不要……”
　　林锦楼喘着气，一抬头正望进香兰黑玛瑙似的眼睛。香兰泪已淌下来，哽咽道：“我身上还没好，今儿还要上药膏子……我……”那哭得委实可怜，浑身还瑟瑟发抖，显是吓坏了。
　　林锦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浑身的火气也化成了冰，他本想摸摸这女孩儿的头发，安慰她两句，没料到一抬手，香兰便连忙缩起脖子，还以为他要打她。
　　林锦楼心里头发堵，翻身下了床，将幔帐撩开，喊道：“人呐？都死哪儿去了！”当晚是小鹃值夜，听见林锦楼喊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忙不迭的伺候林锦楼穿衣穿鞋。她本就惧怕林锦楼，更是忙中出错，又惹得林锦楼发火，幸而莲心、春菱、暖月、如霜等几个丫鬟寻声来了，伺候林锦楼梳洗。
　　香兰听着外头兵荒马乱，默默的将被子盖回身上，身子团成一团儿。
　　林锦楼蹬上朝靴，将镶了赤金花扣的马鞭别在腰带上，灌了半碗汤，回头看了眼雕花床，那撒花的软绸幔帐软软的垂着，不知里头的人如何了。林锦楼暗自咬牙道：“不知好歹的白眼儿狼，爷待她千好万好，不懂伺候人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除了哭就知道哭，好像爷欠她八吊钱似的，她身上真不好，爷还能吃了她怎的。”
　　林锦楼神色太凶，端早膳的小丫鬟都战战兢兢的。众人一概眼观鼻，鼻观心，寂静无声。林锦楼草草吃了几口便要出门，临行前忽想起什么，停住脚步道：“春菱呢？”
　　春菱忙不迭跑来，垂手而立：“大爷。”
　　林锦楼道：“去卧房床头的柜儿里，拿一瓶贴着黄笺的药膏子给香兰用，再不好赶紧请大夫。”
　　春菱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一定。”
　　林锦楼方才大步走了。
　　却说香兰躺在床上，良久，只听外头忽然安静了。她又瞪着帐顶子躺了许久，春菱便站在外头轻声道：“都快巳时了，姑娘起来罢。”
　　香兰方才起床，穿了身家常衣裳，洗脸擦牙，涂了香膏，往镜中一看，昨日的红肿已经消退，镜子里又是一张花娇玉面。春菱手脚麻利的给她梳了个头，小鹃把几碟子精致小菜摆放在桌上，口中嘟囔道：“大爷太吓人了，今儿个早晨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喊声比打雷还响，我的亲娘，吓得我心肝都快蹦出来了。”
　　春菱道：“你那慌里慌张的劲儿也得改改，今天早上惹大爷不痛快不是。”
　　小鹃心里嘀咕道：“哪是我惹大爷不痛快，分明是香兰。”眼睛往香兰身上溜了一眼，春菱知她心思，便瞪了她一眼，小鹃一吐舌头跑了。
　　春菱端了碗汤送到香兰跟前，道：“好歹吃点儿，昨儿个就没怎么吃东西。”
　　香兰便慢慢把汤喝了，又吃了个馅饼，夹了些素菜。
　　春菱见香兰吃了东西，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往卧室来，只见莲心和汀兰正在卧房门口做针线。这莲心和鸾儿一样，是老太太赏给林锦楼的，知春馆中皆按一等的例儿，只是这莲心倒是守着丫鬟本分，从不往林锦楼跟前来，加之她长得虽干净整齐，打扮却不出众，一来二去在知春馆里也就不显眼了。后来赵月婵走了，知春馆一下子空下来，正房缺丫鬟，莲心便提拔上来，同书染一起掌管，却事事让着书染，只忙自己的事，旁的从不多说一句，有人来问，便摇头三不知了。
　　汀兰见春菱来了，忙站起身，笑道：“怎么来这儿了？”
　　春菱道：“大爷临走前让我来卧室里，拿床头柜里贴着黄笺的药膏子给香兰用。”
　　汀兰不知是何物，便去看莲心，莲心一怔，便起身笑道：“我知道那东西放在哪儿。”便同春菱进屋，从床头精致的雕花乌木柜儿里，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儿，递给春菱，笑道：“香兰姑娘真是有福气，大爷立了战功，对朝廷报奏旧伤复发，宫里就赏了几瓶儿药膏子，据说还是番邦进贡来的。”
　　春菱叹一声，轻轻道：“唉，也不知她是有福还是没福。其实香兰这人……倒是个心眼儿好的，随和又不多事，凡事都拎得清，就是脾气太倔……大爷本也是强按牛喝水，把她弄到府里头来，两个倔脾气凑一处，哪还能得了好儿？”
　　莲心和春菱交好，便也跟着叹了一声，说：“你还是多劝着点儿，跟大爷犯拧做什么呢。大爷那个脾气，寻常人谁受得住？躲还躲不及的。开始老太太把我送到知春馆，我心里就犯嘀咕，正好鸾儿是个抢尖向上的，我冷眼瞧着，大爷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的没个准头，你还是劝香兰为往后打算，女人这辈子已经这样，日后还能如何呢？”
　　春菱也连声叹气，又同莲心说了一回，方才拿了药膏子走了。
　　走出卧室，正巧书染走来，往春菱手上看了一眼，不由一怔，此时寸心站在外头隔着雕花窗跟书染打手势，书染只得出来，站在廊下问道：“怎么了？”
　　寸心低声道：“昨儿个饭桌上的事姐姐知道了没有？鸾儿姑娘为这哭了一宿，又要上吊，又要绞头发做姑子，我好劝歹劝才劝住了，今儿早晨又听说，大爷晚上回来往东次间歇了……姐姐也知道，大爷要是晚上出去喝酒，总是早晨才回来，姑娘吃味，又闹别扭。我劝不住，只好来请姐姐过去。”
　　书染只觉头疼，跟这寸心到鸾儿屋里一看，只见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一行哭一行剪一个荷包。书染过去一瞧，只见那荷包绣得极精致，便坐在床沿道：“好好的东西，你剪它做什么。”
　　鸾儿一头撞进书染怀里，哭道：“堂姐……我的体面再没有了！”
　　书染绷着脸，口中道：“体面怎么没有了？体面都是自个儿给的！你若再这样胡闹，我就不管你了！”
　　鸾儿一吓，哭得愈发厉害了：“原先看我风光时候，都往我跟前凑，如今我没了脸，连你都不管我了！好哇，那便让我死了算了！”泪流满面，直挺挺躺在床上。


第145章 哭闹
　　书染恨得咬牙，拽起鸾儿打了两下，口中骂道：“不知好歹一径儿作死的小蹄子，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略比小丫头子体面些，还以为自己是奶奶怎的！”
　　寸心忙上来劝道：“姐姐别动怒，有话好好说罢了。”
　　鸾儿一头扎到金线蟒大条褥上哭去了。书染面露疲惫之色，叹道：“早就同你说过了，少招惹香兰，你偏生不肯听话，这遭没脸纯属你自找，能怨谁？要是真把大爷惹怒了，把你赶出去，又如何呢。”
　　鸾儿一骨碌爬起来，抹着泪儿道：“我才不信，大爷脾性不好，可对我还是有真心的，倘若真对我发怒，也是那淫妇在背后治我。”
　　书染一口气堵到喉咙，颤着手指头指着鸾儿：“你，你，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寸心忙上前替书染顺气，小声道：“书染姐姐，姑娘是一时没回转过来，姐姐还是慢慢教她罢。”
　　书染皱着眉头道：“什么‘慢慢教’？她都多大了！原先能说句‘糊涂任性’，如今再这般由着性子闹下去，迟早吃个大亏！香兰还算宽厚，不过还几句嘴，倘若碰见那得理不饶人的，两三下撺掇大爷把她撵出去，我都没脸面再央求大爷让她回来！”横眉立目，指着鸾儿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鸾儿听书染说得严重，不由吃一惊，仔细想了一回便去抓书染的手道：“大爷不会这般待我的，姐姐也说过，大爷对香兰不过是图个新鲜。我弹得好又唱得好，大爷是高看一眼的，我……”
　　书染烦躁的一把甩开鸾儿的手，厉声道：“你仔细想想，你除了会弹会唱还有哪一样拿得出手？你是比香兰美貌，还是比画眉会说话，或是比鹦哥老实有眼色？日后你给我规规矩矩的，甭抓着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摆款儿使性子。”
　　鸾儿听了这话便益发委屈了，哭闹道：“我怎么了？我是丑八怪还是聋子哑巴，哪一点比不上别人了？你给我走，给我走！日后我飞黄腾达的时候，甭过来求我！”
　　书染扬起手狠狠打了鸾儿两下，神色严厉：“都是你爹娘，自幼把你娇生惯养，说你是什么娘娘投胎，今生三九封赠，必戴珠冠，纵着你没边儿。进府没几年，在老太太房里，我跟雪盏交好，又给你使银子打点，上下没个招惹你的，逢年过节的还让你在老太太跟前唱个上寿的曲儿讨赏，老太太相中你会弹唱，拨到大爷房里来，我原以为你有些小毛病无妨，长大便懂事了，想不到越来越甚，是我疏忽，没早规矩你，早知道你这个模样，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当大爷的房里人！”
　　鸾儿又羞又臊，她对书染到底有几分敬畏，闻言哭软在床上。
　　寸心还要劝，书染摆手制止，沉着脸道：“你看看你这模样，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哪像个体面小姐，分明是个贱婢，连大爷房里的事都想插手管，也不看看你的身份，真真丢尽了我的脸面。你再这样下去，我便求大爷把你打发出去配小子，别等你惹出更大的灾祸，不可收拾了再抖手！”
　　鸾儿自然知道书染在林锦楼跟前如何得脸，不由花容失色，想央求书染又拉不下脸面，泪珠儿跟滚瓜似的掉了下来。书染给寸心使了个眼色，寸心会意，口中道：“我去给姑娘打盆热水擦擦脸。”便出去了。
　　书染从腰上把束着的水绿巾子摘下来，给鸾儿抹了抹脸，淡淡道：“收收你的泪儿，我有话与你说……”见鸾儿抽抽搭搭的坐起来，便道：“若不是一家子亲戚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我八岁进府，冤枉亏哑巴亏什么亏没吃过，多少算计也都见识了，后来服侍大爷。大爷脾气你知道，岂是个好相与的人，我跌跌撞撞摸索到今天，辛辛苦苦才有了这点脸面，如今要告诉你几句话儿。”
　　鸾儿的哭声小了些，一边用巾子擦眼睛，一边支起耳朵听着。
　　书染道：“你不过就是个通房丫头，家生的奴才，把自己看得比主子还大，那就是作死。可眼下是奴，之后的事还保不齐如何，莫非你甘愿一辈子就当个通房的丫头算了？”
　　鸾儿立时瞪圆了双眼道：“自然不能！那有什么趣儿！”
　　书染点头道：“那就是了，大爷迟早要重新娶个奶奶进门，日后三妻四妾的也绝少不了，你只要谨言慎行，多学学人家画眉，嘴甜着点，哄大爷欢喜了，再生个一子半女，当上姨娘，再有儿女傍身，即便不是主子奶奶，也能与其比肩了。”
　　鸾儿迟疑道：“算命的都说我一生吃穿无忧，呼奴唤婢，日后能当诰命夫人呢，倘若我不当正房奶奶，哪儿来的诰命夫人？”
　　书染一股气上来，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当正房奶奶，亏你敢说出口，也不怕人人一口吐沫啐你脸上，耻笑你没羞没臊！大爷什么身份，林家长子孙，堂堂四品将军，过了中秋就要提从三品了，这样的权势品貌，就算皇帝的闺女都娶得，凭什么要你奴才出身的？想瞎了你的心！你再痴心妄想，我立时就回禀了大爷和太太，赶你出去，省得丢人现眼！”
　　鸾儿眼里噙着泪道：“都是奴才出身的，你又何必来作践我？”
　　书染冷笑道：“都是一般出身，我却是要脸皮的，不像你这般不知廉耻！你这话传扬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鸾儿最是要脸面的人，从未遭过如此责骂羞辱，捂着脸倒在炕上又大哭起来，一边蹬着腿道：“你走！你走！”
　　书染站起身道：“我自然要走，不要脸的小蹄子，若是再这么糊涂下去，认不清自己身份，我就把你这番话跟大爷去说！省得通过别人的嘴传出去，累得我也没了体面，遭人耻笑。还想当正头奶奶，也不打量自个儿从头到脚有正房娘子的端庄气派么，真是前世冤孽，让你这么个现世报进了知春馆！”
　　鸾儿听了此话，愈发哭得天昏地暗。
　　书染顺了半天气，这才推开门出来，只见寸心正守在外头，迎上来道：“姐姐别气，鸾儿姑娘年纪还小呢，再加上香兰来得太急，大爷又是个有新欢忘旧人的，这才一时怒上来，拈酸吃醋罢了。”
　　书染落泪道：“我的儿，她要有你一半机灵便好了。”
　　寸心听屋里隐隐还传来哭声，便问道：“那姑娘……”
　　书染拧着眉道：“让她哭！能哭明白就好了！这个混帐，日后不知要惹多少事出来。”又摇了摇头道：“心气儿高不是坏事，可痴心妄想就不能了，说句诛心的话，即便是当姨娘，大爷对鸾儿新鲜劲儿过了，还不一定能瞧上眼，更别说旁的。你年纪小，先前大爷身边儿的几个人你都不曾见过就让赵氏赶出去了，模样性情个顶个的都比鸾儿强，且不说先前，就是大爷巴巴惦记着的香兰，长得千娇百媚，鸾儿一比都成了野草花儿了。鸾儿还这样闹腾，岂不是自找没趣？她没什么害人的心，可脑子不灵光，只怕日后年老色衰了更难在府里安身，还不如趁着年轻貌美，多博些恩宠，生个一子半女的，后半辈子也好有个指望。”
　　寸心深以为然，抿嘴笑道：“姐姐是个会审时度势的明白人，怪道大爷这般器重呢。”
　　书染叹道：“这也是吃亏吃出来的。你瞧大爷脾气不好，可眼睁睁是极有本事的，凡事也有个担当，早些年说我没动过心，那是瞎鬼，可瞧他身边女人换来换去没个长性，外头还有好些相好，那个心早就淡了。鸾儿瞧着大富大贵眼热，也得有那个手段有那个命！”说着抿了抿鬓发，对寸心道：“把你们姑娘的镜匣子取来，我重新梳个头匀个脸。”
　　寸心道：“姐姐头发还好好的，梳它做什么。”
　　书染叹道：“我得去正房，替那个小蹄子给香兰赔不是去。”对寸心提点道，“可别小瞧了她，大爷待她可是不一般。我瞧着她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若是鸾儿日后冲撞了她，你少不得从中打个圆场，斡旋一二。”
　　当下，书染重新洗脸梳头，收拾妥当了回到正房来。香兰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草发呆，书染寻了个地方坐下，还未等开口，便听小鹃在外头道：“大爷回来了。”
　　香兰连头都没回，心说，这个活阎王怎么又回来了，原先不是总在外头，见天不着家么。林锦楼进来也没瞧香兰一眼，只绷着脸道：“我要换衣裳。”
　　正此时，小鹃又在外头道：“三爷、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林东绫已走了进来，捂着嘴笑道：“都说大哥哥房里新添了美人儿，我们都来凑凑热闹。”
　　林东绣道：“我们这巴巴的过来，大哥哥可得赏顿饭吃。”


第146章 敬茶
　　林锦楼转身出去，只见林东绫、林东绣、林东绮从门外走到厅里来，林锦亭坠在后头，懒洋洋道：“大哥是大忙人，没瞧见正换衣裳要出去么，你们还想在这儿蹭饭？我看这饭也甭吃了，赶紧把美人儿请出来让小爷看看，什么宝贝，捂那么严实。”
　　林东绫找了张椅子坐了，口中道：“是呢，我们姊妹方才还说，什么天仙，让大哥哥迷了眼，特意从府外头弄进来，这都两天了，连老太太都没让瞧一瞧。”说着跟林东绣对了个眼色。
　　林锦楼含笑道：“我还说今儿怎么这么齐整，各个手牵着手往知春馆来瞧我，还道你们都长进了，知道友恭之大义，孝悌为何物，原来是跑我这儿来打秋风。”
　　林锦亭往罗汉床上大喇喇一坐，歪在妃色菊纹凤尾暗花大引枕上，道：“还打秋风呢，都进来了，连碗水都没给倒。”
　　书染已将茶端到罗汉床上的炕桌上，笑道：“三爷请喝这一杯。”
　　林锦亭道：“还是书染姐姐知道疼人。不是今年的新茶小爷我可不喝。”
　　林锦楼对着林锦亭后脑勺就是一拍，道：“你这猴儿，都赏你茶了还挑三拣四的。”
　　林锦亭摸着脑袋叫屈道：“我这当弟弟的不是担心哥哥你么，昨儿个你喝成那模样还骑马回来，我生怕你身上不舒坦，还让素菊炖了个解酒的汤水。”说着一指跟着的小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锦楼道：“等你那醒酒汤黄花菜都凉了。”
　　林锦亭拉长了声道：“是，你自有美娇娘洗手作羹汤。”往林锦楼身边凑去，压低声音道：“昨儿晚上巴巴回来就为了她是罢？我还纳闷呢，要往常，哥哥你早就在妓馆里歇了，蕊仙姑娘左一眼右一眼的瞧了你半天，大眼睛都快滴出水儿了，你愣是没搭理，急急忙忙收拾去了，连马车都没坐。啧，什么样的宝贝儿在家里藏着，让你火急火燎的回来？难不成比蕊仙还俊？”
　　林锦楼乜斜着眼看着林锦亭道：“怎么？瞧上蕊仙了？你要有胆，不怕长辈家法，哥哥就替你出银子梳笼她如何？”
　　林锦亭倒是有些心动，略一想又连连摆手道：“算了罢，如今我身上一官半职没有，老头子早瞧我不顺眼了，出去逛逛，找点乐子也就罢了，若真包宿下来，祖父知道得打断我的腿。”
　　两人正叽叽咕咕说着，林东绮用折扇敲了敲洋漆小几子，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儿呢，把我们姐妹几个晾在这儿算怎么档子事儿。”
　　林锦楼道：“好妹妹，哥哥没记错的话，你这个月月底就要出嫁了罢？不乖乖在屋子里绣嫁妆，也跑来这儿凑热闹，难不成还想让哥哥给你添嫁妆？”
　　林东绮的脸“噌”就红了，啐道：“满口里没个正经话，我是来这儿瞧新嫂子的。”
　　林东绣从黑漆螺钿八宝盒里捡了一块蜜杏儿，放到口中道：“行了，别卖关子了，大哥哥把美人请出来罢。”
　　林锦楼便抬头，朝书染打个手势。书染微微点头，便往东次间里唤香兰，进去便瞧见香兰还在窗台上趴着呢，便走上前道：“香兰姑娘，换身见客的衣裳罢，几位公子小姐们都等着见你呢。”
　　方才外头人说话，香兰在次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烦不胜烦，不由蹙了眉头。
　　书染忙劝道：“出去罢，不过露个脸儿。”
　　春菱也在旁劝道：“这个场合怎么都要给大爷脸面，还是去罢，啊。”
　　香兰无法，只得换了见客的衣裳出来。林锦楼等人正在外头说笑，忽见得从里头缓缓走出个美人，穿着银红绉纱袄儿，素净的白杭绢画拖裙子，头上简简单单绾着髻，只用三支玲珑金丝偏凤簪，不见旁的首饰，低垂着粉面，行动皆雅，仿佛刚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女儿似的，盈盈拜了拜，道：“见过诸位。”
　　林锦亭有些发怔，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抻长了脖子道：“这是……这就是……”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遭，忽回过神，看了林锦楼一眼，心道：“还没瞧见脸，单说这身段和气质就比蕊仙强了不知几重山，比我见过的女人瞧着都仙气，怪道把大哥这种见惯了胭脂的也迷得神魂颠倒的，不当外室养着，非要把人弄进府里头来不可。方才三妹、四妹撺掇我来，我还不愿意，幸亏来这一遭，否则就瞧不见大哥的心尖儿肉了。”见香兰低着头又要退下去，忙笑道：“这就是新嫂子了？哟，赶紧的，人都出来了，该给我们几个敬杯茶罢？”
　　林东绣话中带刺道：“就是，总该给我们几个敬茶，急匆匆的走，莫非瞧不上我们几个怎的？”
　　香兰微微抬起眼睛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嘴角上挂着笑，对香兰道：“既如此，你就端茶敬一遭罢。”
　　春菱忙取出一套冻蕉叶的茶具，有二十余个小杯子，用热水过一遍，和书染一道沏上茶，放在托盘上，交到香兰手中。香兰暗道：“只当是在戏台上演一场戏罢了。”闭了闭眼，先端给年纪最长的林东绮。
　　林东绮笑着接了，歪着头看了看香兰的脸，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几声，拉着身边的书染耳语了几句，书染也含笑着说了些什么，二人都笑了起来。
　　香兰又去敬林锦亭，林锦亭端了茶，对香兰左看右看，摸着下巴道：“新嫂子叫什么名儿？我可曾见过你？怎么觉着……有些面熟？”
　　香兰涨红了脸，咬了咬嘴唇闪开了，林锦楼踹了林锦亭小腿一脚道：“把你那贼眉鼠眼收收，碰见个俊的就说见过，也不瞧瞧这是谁的人。”
　　林锦亭也涨红了脸，捂着腿翻着白眼说：“不是，真不是……我真瞧着有些……眼熟。”
　　香兰刚好敬到林东绫跟前，林东绫看了香兰一眼，端着茶杯似笑非笑道：“三哥哥当然瞧着眼熟了，她是谁你都不晓得？她呀，原来就是咱们林家的奴才，后来攀上高枝儿，去了宋家，当时可是好端端的威风气派，吓得我和四妹妹都不敢说话了，有这样震主的奴才在，让我们为姨妈和檀钗妹妹好一通操心。”
　　“三姐姐怎么能用‘吓’这个字眼呢，当时奕飞哥哥待她温柔小意的模样儿，才真真正正是郎情妾意的精彩段子啊，奕飞哥哥心甘情愿让她糊弄呢，咱们俩‘吓’个什么，操那么多心，真不值当的。”林东绣嗑着瓜子，笑吟吟的把话接了过去，“听说她一去，原先服侍奕飞哥哥的芳丝就上吊没了命，要我说呀，大哥哥房里鹦哥、画眉还有鸾儿什么的才应该操心呢。”
　　屋中皆静，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可听闻。
　　原来林东绫、林东绣听见丫鬟婆子们嚼舌头，说林锦楼房里来了新人，是个叫香兰的，原先是府里的丫鬟，曾让赵月婵撵出去过。她们姊妹听了这个哪还有不明白的，因在香兰手里吃过大亏，正恨在心头上，两下一合计，便叫上林东绮和林锦亭，面上说是来瞧林锦楼添的新人，其实是来找香兰晦气，报那一箭之仇。
　　林东绮拽了林东绣一把，将一颗杏脯塞到她口中道：“你昨晚上发恶梦了，满口说胡话，快吃个甜的堵堵你的嘴。”
　　林锦楼脸上仍带着笑，漫不经心的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只是额上青筋已隐隐绷起。
　　香兰脸色发白，一丝表情全无，将茶端到林东绣跟前，林东绣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面无异色，胆色愈发壮了，挑了挑眉，将茶接了，冷笑道：“林家都能让你钻营回来，可真是个有手段的。”
　　林锦亭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洒掉半盏，指着香兰，看着林锦楼道：“她，她是奕飞……她怎么在你这儿？”
　　林锦亭对“香兰”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起先宋柯便求他向林锦楼讨要此人，被林锦楼一句话挡了回去，后来听说香兰被赵月婵撵出去了，不知怎的竟去了宋家。他与宋柯是莫逆之交，经常出入宋宅，曾经见过香兰几回，香兰总是远远避开。因知道她身份与别个不同，林锦亭也不好仔细打量，所以未曾看真切。最后他再听说香兰，是宋柯落难，不得不迎娶郑静娴为妻。宋柯吃多了酒，反复说香兰如何聪明温柔，端庄自爱，决意不给人作妾，他心中多么舍不得，说完便抱着林锦亭痛哭……只是这事还没过几个月，这叫香兰的女人怎就成了他大哥林锦楼新纳的妾？
　　林东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方才‘新嫂子’、‘新嫂子’喊了半天，不知道她为何在这儿？三哥哥，你睡迷症了罢？”
　　林锦亭张大嘴巴，结巴道：“这，这……不能罢？”
　　林东绫冷笑道：“怎么不能？奕飞哥哥娶了显国公家的千金，两相一对比，自然能分出哪个是狐媚魇道的……”
　　话音未落，林东绮便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绫、绣一眼道：“三妹妹，四妹妹，人也看了，咱们回去罢。”心说：“三妹妹还是一根筋，如今香兰是大哥的房里人了，说她狐媚魇道，不是打大哥的脸么，还有四妹妹今日说话也忒毒了些，八成是忘了大哥哥是什么脾气。”
　　没料到想绫、绣二人却坐着不动。


第147章 开打
　　林东绣道：“急什么，咱们兄妹已经许久没这般在一起坐坐了。”
　　林锦亭心里却窜出一股火，冷笑道：“真是个有手段的，奕飞虽中了两榜进士可家业也凋零大半，哪比得上大哥仕途通达，前程远大，啧，这样的心计，可惜长了个好模样。”说着去瞥林锦楼，“这样的女人你也敢在身边儿留着？”
　　林东绫哼一声道：“三哥说得是，这样的人大哥都要留在身边儿？长得也就寻常，我瞧着还不如鸾儿呢。”说完看了书染一眼，道：“你说是罢？”
　　书染恨不得捂上林东绫的嘴，看看林锦楼，脸上赔笑道：“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哪是什么美人了。”借故去端茶，退了下去。
　　香兰脸色木然，垂着头，仿佛屋角摆着的一支花瓶。
　　林锦楼仿佛没听见，对香兰招了招手道：“小香兰，到这儿来。”
　　香兰低着头走过去，林锦楼取了块桂花糕，递到香兰跟前道：“这个好吃，夏季能有桂花糕，已是不容易了。”
　　香兰小声道：“我想进屋。”
　　林东绮立时站起来道：“巧了，我这会子也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让香兰领我去，借这儿的床躺一躺。”说着上前挽去挽香兰的手，推着她到东次间去了。
　　林东绮知道香兰的名字，当初她遭曹丽环陷害，全赖香兰告发，故而心里十分感激，今日见香兰受挤兑，心里十分不忍，压低声音对香兰道：“他们一向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你可别过意。”
　　香兰抬头看了林东绮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大眼睛里转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她忙用手拭了，对林东绮强笑道：“我给二姑娘铺床。”
　　林东绮不由一怔，见她这副小可怜儿的形容，知她和林锦楼之间定然有旁的事，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厅内，林锦楼“咣当”一声把茶杯摔在炕桌上，沉下脸道：“怎么着？一个个儿吃错了药跑我这儿上撒癔症呢是罢？”
　　众人唬了一跳，只见林锦楼面色黑如锅底，一脸戾气，林东绫连忙放下茶碗，林东绣直着脖子将口中的蜜饯儿咽下，林锦亭不自觉坐正了身子，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儿都不出了。
　　林锦楼冷笑道：“说话！方才一个个说得不都欢实着么，怎么都哑巴了？”
　　亭、绫、绣三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吭声了。
　　林锦亭清清嗓子道：“大哥，那个香兰……”
　　林锦楼冷冷朝他看过来，林锦亭只觉心里发寒，慢慢闭上了嘴巴。林锦楼威名在外，家中也无人敢惹，自小他兄弟姊妹都极怕他，只是后来年纪渐长，林锦楼也忙于公干，极少在家，见面时也多笑如春风，对弟妹多有疼爱，这才让他们忘了林锦楼可怕之处，又言语放肆起来。
　　林锦楼面沉似水，道：“伺候三姑娘四姑娘的丫鬟是谁？”
　　屋中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林锦楼一拍桌子道：“说话！是谁？”
　　绫、绣二人的贴身大丫鬟南歌和寒枝正在小厅里，听林锦楼这样问了，便知不好，可当时无法，只得出去，跪地磕头道：“是奴婢。”
　　林锦楼冷笑道：“好得很。我妹妹该是尊贵小姐，可竟然学了一嘴市井泼妇无耻谰言，我就知道准是你们身边儿的狗奴才嚼蛆挑唆的，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南歌、寒枝登时花容失色，“怦怦”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东绫、林东绣也变了脸色，林东绫“噌”地站起来道：“话是我说的，与她们什么相干！”
　　林东绣却流下泪来，哭道：“哥哥为个女人就要跟我们兄妹生嫌隙么？”
　　林锦楼盯着林东绫和林东绣看了一回，林东绫的硬气泄了一半，又慢慢坐了下来，林东绣也不敢再哭，只不断抽搭。
　　当下进来两个仆妇将南歌和寒枝拖了下去，在院中便打了起来，听见那二人惨叫，绫、绣二人不由脸色发白，浑身发颤。
　　因原先知春馆有赵月婵在，动辄打板子责罚小丫头是家常便饭，知春馆的丫头们反而神态自若。秦氏虽赏罚分明，但也是仁厚持家，轻易不上刑罚，王氏更是个心肠软没脾气的，故而两个姑娘都未曾见过这样狠厉的打法，更没料到林锦楼会如此翻脸，直接将她们最贴身的丫头按住了就打，不但一丝脸面不给，已是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林锦楼冷冷道：“妹妹都大了，身边爱生事的奴才也多了，没白带偏了德行，我这当哥哥的帮你们管管身边儿的人，有不服的就给我吱一声。”
　　这厢林东绣也不敢哭了，埋着头坐着，林东绫则坐如针毡，林锦亭欲言又止。
　　林锦楼冷笑道：“都长能耐了是罢？说来瞧新嫂子，实则是来打我脸，来知春馆撒泼，再不管，你们还都反了营！”
　　林东绮在东次间里听个分明。家中长辈若施惩戒，还以理服人，可惹到林锦楼头上，他懒得讲道理，巴掌直接抡上来，打到你服气求饶为止，早些年，林长政的宠妾尹姨娘给秦氏上眼药，秦氏气得与林长政大吵一架。林锦楼当年不过九岁，听说此事，闯进尹姨娘房里，劈头盖脸抡拳头就打。纵然他还是个孩童，可生得高壮，又从三岁起习武，跟小牛犊子似的，众人阻拦不及，尹姨娘鼻子便鲜血迸流，乌眼青面，脸上开了个彩帛铺。丫头婆子们哪里拦得住，林锦楼抄起墙上挂着的辟邪剑，对着尹姨娘就喊打喊杀，尹姨娘的丫鬟上前去挡，登时被那剑削掉一根指头，鲜血淋漓哀号不止。尹姨娘被林锦楼削掉一把头发，方知林锦楼真是来要她的命，吓得拔腿就跑，林锦楼拎着剑就追，口中骂道：“贱人，快过来受死！今儿谁敢拦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杀了干净！”追着尹姨娘跑了半个花园子，方才让闻声赶来的秦氏拦了下来。
　　林长政气坏了，命林锦楼跪在地上，抄起戒尺就去打，林锦楼梗着脖子道：“不过就是个贱人奴才，竟有这样的狗胆欺负我娘，今儿没捅死她算她便宜，倘若日后再满嘴喷粪，小爷我给她大卸八块，扔到池子里喂鱼！也让那些长舌头乱挑唆的都长长记性！”
　　林长政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道：“反了，反了！她是你庶母！”
　　林锦楼翻着白眼说：“她生的孩子是我手足，可一介奴才贱人，见了我得规规矩矩的鞠躬叫一声‘大爷’，怎么就成了我的庶母，她也配？好大架子的奴才敢骑到我头上，骑到我娘头上，我不弄死她弄死谁？爹爹若因这样的贱人奴才就迁怒于我，不顾父子之情，倒也不配做我爹！”
　　林长政素是个端严持重的，万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混不吝的儿子，登时气个倒仰，举着戒尺再打。正此时林昭祥来了，林锦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噌噌”跑到林昭祥跟前，抱着林昭祥的腰嚎道：“祖父祖父快来救我！我爹为了那个贱人要休我娘，还要打死我！”
　　林长政听林锦楼颠倒是非，气得差点晕过去。林昭祥板起脸，“妻妾有别”等训斥一番，见林锦楼身上带着方才戒尺抽的血印，不由心疼，斥道：“楼哥儿才多大！禁得起你下死手？林家素来子嗣单薄，他可是家里的长孙，你伤了他该如何！因为一个贱人挑唆就夫妻失和，连家都治不好，如何在外做官！”
　　林长政垂着手听训，一错眼的功夫，瞧见林锦楼站在林昭祥后头跟他挤眉弄眼的做鬼脸，心脏差点发病。
　　第二日，林锦楼乖乖去给尹姨娘认错，只临走时，趁人不备，对尹姨娘阴狠狠道：“贱人！再敢一回就真弄死你！”吓得尹姨娘一场大病，见林锦楼都恨不得绕道而行。若是玩女人间的阴柔手段，尹姨娘自然无惧，可林锦楼上来便是要人命的，他是林家得宠的长子孙，真杀了她，林家也不能如何，她自己反而搭上一条小命儿，何苦来哉的！之后，尹姨娘又经秦氏几道雷霆手段，便彻底老实下来，一丝念想全无了。
　　林昭祥也因此事对林锦楼更看重，特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此事林东绮听秦氏说过好几回，每次都道：“你大哥是天生这个性情，九岁才多大？就有杀人的胆色，幸而后来你祖父调教，才让他性子收敛些，没跑到偏处去。不是我夸嘴，楼哥儿迟早是个成大器的，你这个当妹妹的还少不得仰仗他呢。”
　　现如今外头那几个不省心的吃了豹子胆，惹怒了这霸王，林东绮揉了揉太阳穴，免不了打个圆场，走出去道：“弟弟妹妹都知道错了，甘心领罚，日后可再也不敢了。”又对那几个小的说：“是不是呀？”
　　林东绣忙带头道：“是是，知道错了，知道错了……”说着去拽林东绫，林东绫也别别扭扭的认错，林锦亭垂着头不吭声。


第148章 相问
　　林东绮又端了盏茶过去道：“大哥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都是猴儿，淘气着呢。”
　　林锦楼“啪”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房，冷冷道：“我最后再说一遭，香兰是我房里人，你们最好日后都敬着她，倘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别怪我不留情。今儿不过是打奴才板子，下回直接揍你们几个，大不了打完了我亲自到祖父跟前儿领罚。今儿个的事，哥哥念你们还是年纪小不懂事，给你们留脸。”见三人低头耸肩的模样，又厉声道：“都听见了？！”
　　亭、绫、绣吓得一激灵，忙不迭的点头。
　　林锦楼哼了一声：“知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如获大赦，起身便往外走。
　　林锦楼道：“等等，小三儿别走，跟我过来。”
　　林锦亭赶紧跟在林锦楼身后，进了卧室。林锦楼坐下道：“前阵子你跟我说韩光业的事，我斟酌几日，眼下有个八品的把总缺儿，没甚油水，倒有些俸禄可拿。”
　　林锦亭忙道：“他自然乐意，如今谋个缺儿多难韩氏父子都是知晓的，韩光业大字都没认全，不过有个机灵会办事的脑子，一来就是八品的官儿，总该知足。”
　　林锦楼轻笑一声道：“他是机灵，知道走你的门路。”
　　林锦亭道：“他央告我几次，我也是缠不过了，看他可怜。他若是当不好差，大哥只管踢了他。”
　　林锦楼道：“听说你最近没怎么读书，天天跟一群膏粱纨袴混在一处，倘若不想科考了，不如到我手底下捐个官儿，日后当个肥差要务的，也是个正经路数。”
　　林锦亭摇头道：“算了，读书写文章好歹还有些功底，舞枪弄棒的我一窍不通。祖父还指望我中举呢。”
　　林锦楼听了这话笑了出来，道：“就你天天混吃等死的模样儿，真能考个举人，林家得开堂祭祖再给佛祖塑个金身去，祖父一欢喜也能多活二十年。”
　　林锦亭耷拉着脑袋道：“我不是考上秀才了么，当初奕飞在这儿，我也天天悬梁刺股，最近才懈怠，过了明儿，我就去书院接着念书去。”
　　林锦楼道：“若不成就走走考官的路子，去年主考就是我爹的同年。”
　　林锦亭摇摇头道：“还是再试一回罢。”撩眼皮又看了林锦楼一眼，想再问香兰的事，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林锦亭出门时，正看见书染站在院子里，便上前道：“书染姐姐，忙着呢？”
　　书染笑道：“我看凤仙花开得好，掐几朵包指甲去。”
　　林锦亭见左右无人，便打听道：“好姐姐，快告诉我，我哥房里那香兰是怎么回事？”
　　书染道：“她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三爷自个儿打听去。”
　　林锦亭嬉皮笑脸道：“好姐姐，你是知春馆里的‘顺风耳’，你不知道谁知道？”
　　书染抿嘴笑道：“少给我戴高帽儿，她的事我真不知道。就是那天大爷吩咐收拾屋子，还抬来衣裳首饰，才知道房里要添新人。”说着叹口气，“那香兰其实……也不容易，来头一天就挨了大爷的打，我眼瞧着她并不十分乐意似的。”
　　林锦亭一怔，又嗤笑道：“奕飞兄不行了，她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烈女模样儿一脚蹬开，好容易傍上我哥这棵大树，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书染嗔了林锦亭一眼道：“我的三爷，没瞅见方才大爷发多大火儿么，您少说两句罢。”
　　林锦亭摸了摸脖子，狐疑道：“我大哥真迷上她了？那么看重她？”
　　书染因林锦亭坦诚洒脱平日里交情不错，有心提点，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迷上没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有本事能住在正房的女人，除了赵月婵还没旁人呢！大爷收房的女人，哪个不往厢房里放，就这个，巴巴摆在身边儿，三爷素来跟大爷兄弟情深，可甭在这上头犯傻，日后多敬着香兰，总没坏处。”
　　林锦亭瞪大了双眼，喃喃道：“不会罢……哎哟我的亲娘，这女的可真是个祸害。”
　　书染笑道：“你操什么心，大爷什么样的祸害没见过？哪个不是三五天就厌了。”轻笑一声去了。
　　却说香兰，回到东次间便又趴回窗台上，看着外头发怔。此时盛夏，知春馆院子里有一处堆山，并有玲珑山石，上种满名卉异草，牵藤引蔓，翠带飘飘，各色兰花开得极盛，朵朵大如茶盏，喷芳吐艳，另有玉兰白如细雪，蔷薇星星点点点缀其中，殊觉媚人。
　　香兰痴痴望着，直想将心里那股子辛酸压下去。她早知林东绫、林东绣二人会对她冷嘲热讽，多少难堪，她安慰自己只当是耳边放风，过去就好。可林锦亭来了，用那样诧异和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宋柯知道是迟早的事，一想到此，她便觉着心口里发疼，她当时执意与宋柯分开，就是为了体面和自爱，如今反倒成了一桩笑话。她又想，宋柯早已娶了佳妇，她已成了一个极淡的影子，宋柯知道又有什么打紧的呢？兴许只是波澜不惊罢了。
　　春菱走过来道：“外头景虽好，可窗前也不好久坐，天色阴沉，恐是要下雨了，你坐在这儿别吹出病。”说着只见林锦楼迈步走进来，便连忙退了下去。
　　林锦楼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坐在罗汉床上，趴在窗台向外，一动也不动，不由冷笑一声，在另一侧坐下来，从炕桌上的果碟儿里拈了个樱桃，在口中嚼了嚼，把核吐出来，道：“还想着你原先那老相好呢？多少郎情妾意的故事，说出来给爷听听？”
　　香兰扭过脸儿看了林锦楼一会儿，道：“大爷想听哪一段儿？”
　　林锦楼冷冷看进她的眸子，扯了扯嘴唇，道：“行啊，瞧不出还是个多情种。日后好生伺候着，让爷欢心了，等厌了你的时候，就放你出去跟宋柯团圆怎样？就不知道他到时还记不记得你。”说完气咻咻起身就走，让莲心重新拿衣服来，一边换一边顺气，心想这香兰忒不识抬举，先前只觉着她小模样儿长得美，小身段儿水灵，还有一道甜甜的小嗓子，又婉约又文雅，肯定是个温柔疼人的，谁知道竟这么膈应人。他往东次间里一看，香兰还孤零零的趴在窗台上，不由冷笑，心道：就给我作死罢，让爷心里不痛快，你能得了好儿？
　　他本来回家就是为了换衣裳出去应酬，整理好便要出门。莲心赶忙把林锦楼的腰刀奉上，林锦楼忽问道：“我有个葱绿的荷包，里头有几粒清凉丸，放哪儿了？”
　　莲心道：“大爷确有一个，可屋里没瞧见，记得是四五日前戴的了，大爷前段日子公务繁忙，一直睡在书房里，兴许把荷包落在那儿了，我这就去找。”
　　林锦楼道：“不必了。”说着便往外走，又顿住脚步道：“你们把书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打今儿起我就回这儿住。屋里挂着的帘子颜色太沉了，看着闷得慌，回头换个清爽的。”
　　莲心连忙应下，问道：“大爷要用什么颜色？”
　　林锦楼随口道：“去问问香兰，让她选罢。”
　　莲心大吃一惊，又忙将脸上的诧异之色隐了，一叠声答应下来。
　　且说香兰趴在窗边看了半日，春菱便来催她用午饭。香兰往炕桌上一瞧，见全是素净菜色，按着她口味做的，便提起精神吃了些。吃罢饭，春菱便坐在罗汉床上做针线，小鹃打络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引香兰说话。香兰仍趴在窗台上往外瞧。不多时，书染便来了，先是满面春风的问好，又问平日吃住是否习惯，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劝慰了香兰几句。香兰只是微微点头相应，态度和善，却也疏远，春菱嘴巧，同书染说笑一二，倒也和乐融融。
　　书染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陪笑道：“说起来还得跟姑娘赔个不是，我那个妹子鸾儿，自小就让人给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言语之间多有冲撞冒犯，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还请原谅则个。我在这儿替她赔礼了。”说着起来福了福。
　　香兰道：“书染姐姐客气了，我知道她有口无心。”心想：“书染办事稳重妥帖，色色想得周全，是个精明强干识大体的，不知怎么有了鸾儿这样的堂妹。这姊妹俩从长相到性情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正说着，暖月、如霜、汀兰等几个知春馆里有头脸的丫头进来，都是来瞧香兰的，一个个笑逐颜开，嘘寒问暖，透着十足的亲热和恭顺。香兰暗暗惊奇，虽无心应酬，但脸上也少不得勉强挂上笑容，与那几人寒暄客套。
　　春菱从东次间里出来，隔着窗户看见莲心，便连忙唤住，从屋里出来至廊下，问道：“今儿是怎么了？各路大神小仙儿都往东次间里去。”
　　莲心笑道：“当然有缘由了。”压低声音道：“前两日香兰刚来，她们那些见风使舵的还得看看风头不是。谁想这第三天头上，大爷为着她撅了几位哥儿姐儿的面子，方才还吩咐日后要回知春馆睡，让把书房的一些书册和被褥搬回来，你说这都为了谁呀？”
　　春菱也笑道：“我说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小丫头子要孝敬我东西呢，原来看香兰身边儿丫鬟少，也藏了心思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暂且不提。


第149章 会客
　　屋中，暖月等人团团围着香兰说话，见她兴致不高，知她早晨吃了林家几位哥儿、姐儿的排头，许是闷在心里不舒坦，便识趣的告退了。汀兰磨磨蹭蹭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来到香兰跟前，陪着笑道：“听春菱说，你穿的裙子缺根桃红的络子，我得了闲儿打了几根，系衣服上也好，系腰上也好，还有几个小的，穿上玉石、珠子就能当扇坠子，你瞧瞧看喜不喜欢。”说着拿出一个小布袋子，都倒在床上。
　　香兰一瞧，果见几根络子，打得极精致，有桃红的，有松花的，有娇绿的，有大红的，颜色不一，活计十分鲜亮。
　　香兰抬头，见汀兰满面讨好，心下就明白了，暗道：“当初我被赵月婵关了发卖，汀兰来给我送吃的，我求她给宋柯传个消息，她因害怕便拒绝了，这一遭我又回到林家，她是怕我记恨罢了。其实她当初肯来送吃的给我，我便已承了她天大的情，日后感激不尽的，都是在这世上讨生活的人，谁能没个难处，她又何必这般呢。”她抬起头，见汀兰眼眶发青，脂粉都遮不住，知道她这两天必然点灯熬油的打这几根络子，心里不忍，便不大想收，可知道若自己不收下，汀兰只怕更胡思乱想。打起精神笑道：“都是极好的东西，这么点子小事还想着我，倒让我心里不安了。”指着一条松花色的，道：“这条好看得紧，一会儿我就络在荷包上。”
　　汀兰见香兰笑着说喜欢，不似作伪，待她仍然亲热，不由松了口气，笑道：“若是络荷包上，我就再做几条穗子，垂着才好看。”
　　香兰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姐姐不必这样忙的，当初我刚进府，姐姐就多有照顾提点，后来赵月婵要卖我，姐姐还冒险给我送吃的……我心里都有数。”说着握了握汀兰的手。
　　汀兰登时会意，心里有些愧，还有些暖，道：“好香兰，你是个厚道人，这样说真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语未了，有个穿着绛红掐牙背心的体面丫鬟端着个八角捧盒进来，笑道：“二姑娘打发我来给香兰姑娘送点子东西。”
　　香兰认得她是林东绮身边的大丫鬟踏莎，连忙起身道谢。踏莎打开捧盒，只见里头是两瓶儿新茶，一盘子时鲜果子，另还有一小碟儿点心，都是寻常见的东西，但胜在新鲜。香兰明白，这东西不在乎贵贱，林东绮这般做是为了给她长脸，为着还她当日的人情。香兰苦笑，心道：“原先我在林家无依无靠，只盼着能有人能当个靠山，能过得轻松些，结果雪中送炭的少，作践倾轧得多。如今我无意在此，反倒一个个来给我长脸，可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到底感激林东绮，正愁没东西还礼，忽想起抽屉里有两匣宫粉，便取出来递与踏莎道：“正好你来，请拿回去给二姑娘用，代我好好谢她。”
　　踏莎一见便笑道：“哟，这可是扬州进贡宫里的玉簪粉，可是难寻觅，先前我们姑娘有一匣，用尽了就再寻不着了，想不到今儿个这一遭来得巧，能见着这稀罕物。”对香兰道了谢，春菱又给她抓了一把钱，方才走了。
　　一时无事。
　　却说林锦楼说自此后天天回知春馆住，将一干人等忙得人仰马翻，先是将书房里林锦楼的衣服和被褥都搬回来，又把房里的帘子、椅搭、桌围、床褥都换成颜色鲜亮的。莲心、暖月的人捧着几色窗帘、床单等请香兰过目。
　　香兰一瞧，见不是缂丝的就是织锦，还有二色金，均是昂贵之物，便问道：“这些东西给我看做什么？”
　　莲心笑道：“大爷说屋里瞧着沉闷，让换些艳丽的，让姑娘拿主意。”
　　香兰一怔。今日林锦楼问她与宋柯之事，她没忍住便刺了一句，本以为林锦楼会再打她一巴掌，谁想他气呼呼的走了，如今又让她来挑帘子的颜色。真是笑话，她又不是知春馆当家作主的人，让她挑，岂不是逾越了？她抬头看见莲心殷勤讨好的笑，便叹口气，懒得再想林锦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随手指了个缕金线的栀子色柿蒂纹锦，道：“这个罢。”
　　莲心一叠声命人挂起来。
　　暖月凑趣儿说：“这个选得好，清淡爽眼，瞧着干净，金线闪闪亮亮仿佛会动似的。”
　　如霜笑道：“可不是，寓意也好，自古男婚女嫁都有柿蒂图案的东西，取坚实牢固、人丁兴旺的意思呢。”说着看了香兰一眼，那几人知道香兰好性儿，也不怕趣着她，便都吃吃笑了起来。
　　香兰一听这样的话脸就红了，低下头，心里也烦恼起来，是了，倘若她不慎怀了林锦楼的孩子该如何？那岂不是更难脱身了？如今林锦楼妻位悬空，林家家规森严，应不允出现庶长子的罢？可也说不准，林锦楼是长子孙，至今膝下犹虚，林老太太和秦氏卯着劲儿给他房里塞人，不就是为了让他早日开枝散叶么，前天她与林锦楼有了夫妻之事，可也未见有老嬷嬷来给她端避子汤……
　　香兰六神无主，莲心以为她面皮薄，被人趣着有些恼了，便连忙带着那几个丫鬟出去了。
　　谁知莲心等人刚走，画眉又来，站在门口请小鹃通传。香兰暗想：“画眉是个心伶嘴俐，肚皮里阴狠的。当初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糊弄岚姨娘办了无数蠢事，末了不但全身而退，还踩在青岚的尸骨往上爬了一格，做了姨娘，连赵月婵都没奈何她，可见其手段。我本就不喜她品性，这种人就该离越远越好。”便对春菱道：“今儿个一天奇怪，这屋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莫非是把这地方当赶集的了？说我这会子累了，已经睡了。”
　　春菱犹豫道：“这样不妥罢……画眉好歹是个姨娘，且还是有些头脸的，你也知道，她的手段心计，这样公然撅她面子，只怕她记恨，况也不太合礼数。”
　　香兰冷笑道：“她要不愿意就找林锦楼告状去，林锦楼瞧我不顺心就撵我出去。几位哥儿姐儿都是祖宗，非得我伺候，难不成画眉也是祖宗？再说她哪是什么好人，见了面也是口蜜腹剑，嘴上叫得亲热，心里恨不得弄死我，我也没那个耐性跟她假情假意的敷衍。”
　　春菱“扑哧”一笑道：“你说得倒痛快，岚姨娘要是有你一半明白，也不至于这样稀里糊涂死了。”说完又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回绝画眉。
　　香兰靠在大引枕上只觉着闹心，胡思乱想一番，不知不觉已到掌灯时分。
　　只听院子里一阵喧闹，片刻，林锦楼推门走了进来。林锦楼鲜少正点归家，这可惊坏了知春馆里人，众人忙不迭的团团围住，伺候林锦楼擦脸换衣吃茶。
　　林锦楼换了家常衣裳，走到东次间一瞧，只见香兰仍趴在窗户前头，便咳嗽了一声。香兰也不转身。
　　林锦楼冷笑，在罗汉床一侧坐下，长臂一伸，捏住香兰的小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道：“跟爷说说，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西洋景儿？”
　　香兰闭紧嘴巴，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春菱忙去给林锦楼上茶，轻声说：“大爷，这是清火的凉茶。”
　　林锦楼心想，老子是得清清火，要不迟早让这倔驴给气死，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都到这一步了还瞧不清自己身份呐，跟爷犯倔，成，爷看看咱们俩谁倔得过谁。松开手吩咐道：“摆饭罢。”
　　小厨房早就预备下了，这厢听了林锦楼吩咐，丫鬟们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炕桌上便摆满了菜。一道干蒸劈晒鸡、一道油炸烧骨、一道水晶蹄髈、还有一道清蒸鲥鱼，另有肉松香蒜花卷、麻油凉拌熏肉丝等。如霜取来一小银素儿酒，两个粉白的葵花儿酒盅，两双牙箸儿，放在桌上。
　　林锦楼意态悠然，举起筷子便吃。香兰偷偷瞄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穿着蓝色的软绸衣裳，弹墨散腿的裤儿，头上的髻只用一根金玲珑簪子绾了，盘腿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两个枕头。他这样的家常打扮，在烛光下更显得高大健壮，香兰又想到前天晚上那一夜，心中惴惴不安，手心都冒出汗来。
　　林锦楼显是饿狠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蹄髈，去了一盘子排骨。香兰静静垂着头在一旁坐着，春菱着急的给她使眼色，让她给林锦楼倒酒，见香兰一动不动的，只得亲自上前替林锦楼把酒满上。
　　林锦楼吃了一回，丫鬟们撤下空盘，上了些素淡的时鲜蔬菜。林锦楼挥退了左右，看了香兰一会儿，开口道：“你吃点罢，打从前天就没好好吃东西，光吃青菜，跟养兔子似的，今儿个看着下巴都有点尖。”说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胸肉放在她跟前的金泥小碟儿里。
　　香兰心道，这林锦楼原来也会说两句软和的话。正暗自纳罕，又听林锦楼声音平静道：“吃点肉，回头整个人瘦了，胸脯子都小了。”


第150章 共处（一）
　　香兰一怔，紧接着明白过来，脸“刷”一下成了红布，将要滴出血，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瞪着林锦楼看。
　　林锦楼仿佛没事儿人似的，道：“赶紧吃。”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着香兰目瞪口呆的小模样儿又吃吃笑了起来，不费半分气力的把香兰拽到他身边，揽在怀里，拿起自己吃酒的葵花盅送到香兰唇边，香兰一脸厌恶，扭头避开。
　　林锦楼眉头一挑，掐住香兰的下巴，手上使力，香兰吃痛，不由张开嘴，林锦楼便将酒盅里的酒一股脑儿灌进去，辛辣之气冲上喉咙，呛得香兰软在另一侧靠枕上，咳嗽不止。
　　林锦楼冷眼看她咳得死去活来，淡淡道：“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香兰，爷跟你说什么，你只能乖乖照做，今儿个你已惹了爷两遭，再惹一遭，只怕就没那么舒坦了，懂了吗？”
　　香兰扭头，只见林锦楼双眼里闪烁的冷意，暗想，是啊，如今自己整个人都攥在他手里，又何必如此不识时务？强做个笑脸博他个欢心，自己也能舒坦些不是？就当演一出戏，真真假假的，人生不就那么一回子事么。
　　她不断宽慰自己，可眼泪却不知怎的滴下来，滚瓜似的从她雪白如玉的脸上流下，止都止不住。
　　林锦楼又将她拽起来，跟哄小猫儿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和后背，说：“行了行了，甭哭了，天天跟个小可怜儿似的，你乖乖儿的不就天下太平了？”
　　香兰睁大泪眼，林锦楼脸上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了，拿起一条竹青色的汗巾儿给香兰抹了抹泪儿，香兰小声道：“我自己擦。”从腰上把自己的帕子抽出来擦眼泪。
　　林锦楼又把那鸡胸肉夹起来，送到香兰口边。香兰瞪着那肉，油汪汪的，一口都不愿下咽，又不敢拂了林锦楼的意，正要张嘴，林锦楼又将那鸡胸肉放下了，夹了一筷子鲥鱼，蘸了蘸调制的小料，放在碟儿里，推到香兰跟前，道：“吃这个罢，清香的，鱼肚儿肉没有刺。”说罢把那块鸡胸肉塞进自己嘴里。
　　香兰慢慢提起筷子，夹了一点鱼肉，鲥鱼肉鲜，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
　　林锦楼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道：“都吃了，爷瞅你身上挺单薄的，得好好补补。春菱说你今儿中午只吃了一个饼儿，喝了一碗汤，这点猫食还不够塞牙缝的，吃这么少，赶明儿个就该闹病了。”看看香兰身上的衣服，见是一身葱黄绫绵褂儿，底下是玫瑰紫的裙儿，衬得她腰身纤细，便笑道：“这衣裳是爷让人给你做的罢？爷就知道，你腰细，穿这个好看。”
　　这衣裳却是林锦楼让人备的两箱四季衣裳里头的，春菱取出来让她穿，她见这衣服是规规矩矩的模样，便换上了。倒没想到林锦楼做这衣裳是为了看她的腰。香兰心里暗骂：“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只埋着头慢慢的吃菜。
　　林锦楼自斟自饮，又吃了一回，直到香兰吃完了粥，方才命人把残席撤了，二人漱口擦手，丫鬟们又重新摆上细茶果，上了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林锦楼吃了口茶，把腰间一柄钥匙丢到香兰怀里，靠在引枕上道：“这是卧室里床头最里头抽屉的钥匙，里头有一包三百两散碎银子，另还有几十串钱，你要用便从里头拿。里头银子没了爷再放进去便是了。”
　　香兰低着头不说话。林锦楼却浑不在意。
　　一时吉祥拿着一封信有事报奏，林锦楼便去厅内处理公事，香兰长长呼出一口气，灌了一大口茶。林锦楼喜怒无常，性情暴虐，她与之一处便提心吊胆，她暗自琢磨，日后得了空该向书染去求教求教，问问她是如何同这活阎王一起相安无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香兰靠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林锦楼回来了，高声唤外头的丫鬟，道：“春菱，把你主子的东西收收，打今儿晚上起她去里屋卧室睡。”
　　香兰大惊，立即坐了起来，脸色发白，手心一片冰凉。
　　林锦楼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掐了掐她的脸，道：“爷先前因为赵月婵那婆娘，就搬去书房睡，如今她走了，爷早就该回来住，你打今儿个起就好好贴身服侍我，跟爷躺在一张床上，高不高兴？今儿个让你重新挑了屋里帘子和铺盖，爷方才去瞧了，是个素净雅致的。”说完直起身往外走，扭头丢下一句道：“收拾妥了就往屋里来。”便走了。
　　香兰不知自己是怎么梳洗好进了主屋的卧室。那屋子极大，饶是摆了许多名贵玩器，奢华家具陈设，仍显得空旷。林锦楼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几个靠枕。他裸着上身，下面用一条极薄的被子盖着，应是一丝不挂。
　　香兰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腿仿佛灌了铅，一动都不能动。
　　林锦楼见香兰进来，披散着一头青丝，身上穿了白色的小衣，愈发衬得面如桃花，肌肤如雪，不由喉头微咽，招手道：“过来。”
　　这本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香兰闭了闭眼，认命的走过去。林锦楼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方，香兰便坐下，颤巍巍的脱了鞋子，爬到床上来。
　　床幔一放下，林锦楼便一把将她搂住，香兰闻到一股酒气并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那一晚的回忆便如同洪水接踵而至。她浑身僵直，直挺挺躺在床上。
　　林锦楼温香软玉抱在怀里，他身上的肌肤滚烫，一手去解香兰的衣裳，唇压在她的嘴，又吮吸又啃咬，鼻息喷在她脸上，喘息便浓重起来。他剥开香兰的小衣，露出大片凝脂雪肤，好似最上等的绸缎一般。他忍不住吻上，开始轻轻的咬，含住颤动的果儿，去抓住另他目眩的圆软。
　　香兰睁大眼，只觉下身已有一处火热在坚硬的顶住她。她怕得浑身发抖，哀求道：“不，别……”


第151章 共处（二）
　　林锦楼更用力将她抱紧，吻在香兰脸上，将她身上的衣衫褪去，去逗弄那处脆弱的蕊儿。
　　香兰浑身猛地绷紧，拼命推搡捶打林锦楼，说：“你放开我，放开我……”
　　林锦楼轻而易举的攥住她两只手腕，粗喘着亲她耳朵，低声道：“别动，别动，爷的小香兰……待会儿你就知道妙处了。”
　　香兰浑身乱颤，林锦楼逗弄片刻却不见湿润，然他已箭在弦上，再忍受不得，用力挤进她身子里。那强壮的手臂箍得香兰将要窒息，身下的粗壮顶得她难受，她拧住身下的褥单，半张脸埋进玉纱枕头，那枕头中清甜的茉莉花香，闻起来却全然是苦味。她觉着自己像一团烂泥巴一样让人作践，身上疼得让她有点恍惚，她恨恨想，林锦楼要在她身上找乐子，她原想忍下来，可她如今觉着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偏要让他不痛快。
　　林锦楼入得兴起，这女孩儿好似一朵细致的花儿，又香软又娇嫩，让他浑身舒坦，有股子说不出的满足，他尽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喘息着丢了身子，将香兰揽到怀里，低头一瞧，只见香兰额头满是汗水，青丝都贴在面上，牙紧紧咬着嘴唇儿，半闭着双眼，形容狼狈，却端得妩媚纤弱，撩人心怀。
　　林锦楼摸着酥胸嫩乳，不觉淫心又起，刚翻身压上，忽听香兰平平静静道：“大爷不叫水进来么？”
　　林锦楼腰一沉已入了进去，看着身下的花颜月貌，呻吟着，咬牙道：“待会儿，等这回完了……”
　　香兰淡淡道：“那大爷快着点儿，等完了，别忘了让丫鬟婆子给我熬避子汤。”
　　林锦楼额上的汗顺着面颊滚下来，道：“不用，那劳什子你不必吃。”说着去亲香兰的嘴。
　　香兰侧过脸躲开，说：“为了救我爹，我答应伺候你，可没答应生孩子。”
　　林锦楼一顿。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鼓起的春兴也风吹云散，紧接着一股怒火从心里窜出来，一把揪住香兰的头发，让她正视他的眼，森然冷笑：“不想给我生，你想给谁生？莫非是宋柯？他已娶了显国公的千金，新婚燕尔，估计早就有了种，啧啧。可怜你还在这儿惦记他。”
　　香兰疼得仰起脖子，林锦楼的目光仿佛千万把利刃，让人瞧着便无端胆寒。她垂下眼帘，过了半晌才道：“我不曾惦记他，我只想一个人清静罢了……”说完忽闪着睫毛，无奈又惨然的对林锦楼笑了笑：“大爷，你几时能厌了我？”
　　林锦楼恨得额上的青筋绷紧。却嗤笑一声：“厌不厌都是爷说了算，告诉你，就算爷厌了你，你也得乖乖儿在这儿呆着，你以为能翻得出爷的手掌心儿？”说完他狠狠噙住香兰的嘴，拼命的吮咬。一手摸索到她腿间，将那话儿狠狠入进去，一下下，撞得香兰浑身将要散架。
　　林锦楼恨得牙根疼，这混账该死的小妇儿，总弄得他心里不痛快，他就偏让她服软，已成了他的人，还满脑子闲七杂八，跟他唱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呢。她想让他快点，想要喝避子汤，那眼神里分明是憎恶。好，好，好，他林锦楼岂是能让人轻视消遣的，他偏要折腾她一晚上，让她彻彻底底的长记性！
　　香兰已不知过了多久，林锦楼完事出去叫水的时候，她头一歪便昏沉沉睡着了。第二日起来，林锦楼已经走了。她只觉浑身钝痛，下身更如火烧火燎一般。她挣扎起来，忍着耻，跟春菱要了热水和药膏子，轻轻擦洗了，又涂上一层药，勉强穿了贴身的衣裳，便缩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她全身都疼，心里也疼，她劝慰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不忍又能怎么样呢？可真要有了孩子该如何，林锦楼昨晚又说不肯放她，她岂不是要绑死在这冷冰冰的牢笼里？
　　小鹃隔着床幔唤她用早饭，香兰懒懒的不愿动。小鹃见屋里没有旁人，便悄悄把床幔掀了，探头进去，笑嘻嘻道：“香兰，起来吃点东西罢，好歹吃个粥再睡。”
　　香兰摇摇头道：“吃不下。”
　　小鹃面露难色道：“啊？那怎么办，大爷嘱咐让我盯着你吃呢。”
　　香兰低声问道：“有人端避子汤给我么？”
　　小鹃吃了一惊，道：“自然没有的！”
　　香兰勉强直起身，去拉小鹃的手，道：“好妹妹，跟我说说，那儿能弄来这东西？”
　　小鹃惊疑不定的看着香兰，只见她面色惨白，两眼发肿，带着憔悴之色，小声问：“你……你怎么要这个，多少人惦记能怀上大爷的子嗣呢。”
　　香兰轻声道：“我不想……我想有一天离开这儿，回自己家里去。”说着又忍不住滴下泪来。
　　小鹃叹口气，坐在床沿道：“大爷的脾气是吓死人，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呢。”同情的看了香兰一眼，握了握她汗津津的小手，低头想了想，道：“我记得三爷房里的人吃这东西……有一回我去卧云院借东西，听见两个老嬷嬷磨牙，说三爷新收房的烟霞不老实，每次避子汤都偷偷倒了，恰让素菊姐姐瞧见，便教训了两句，烟霞不服气，说素菊嫉妒，两人好生闹了一场。”
　　香兰低了头想了想，暗道：“避子汤的方子倒是好弄，只是没地方煎，需想个法子才是。”
　　她想了一回，身上实在不舒坦，便又倒在枕头上睡了，再睁眼时，天色已擦黑，勉强起来梳洗。林锦楼当天晚上不曾回来，又连着三日不在。双喜回来取林锦楼常穿的衣裳，说他有公务在身，要在军中住几天。香兰大大的松了口气，忽觉心口上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整个林家这些日子都忙碌到十分去。第一是林长政要动身去山西出任总督，要收拾一番上路。二则，林东绮要赶在林长政动身之前出嫁。秦氏尽心尽力，镇日忙乱，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一时派人去关照林长政的行李，一时要去督办林东绮的嫁妆和婚礼，经手的皆是帑彩缎金银等物。林家上下没几个得用的女性长辈，王氏记账算账，核对物品是个好手，旁的便一概指望不上，少不得请同族的女人来帮忙操持。
　　秦氏本想请林东绫与林东绣帮着协理，一来让两个女孩儿经经世面，二来也有意提点。林东绣是大房的庶女，她本有教导之责，虽说她觉着林东绣一肚子心眼儿，不是个淳厚的，心里有些不喜，可这孩子到底唤她一声“母亲”，这些年跟她生母包姨娘都是安安分分的，秦氏也便不吝惜，该提携便提携一把。林东绫却是王氏亲自求到秦氏门上，央告她指点的。秦氏本不想揽事上身，但与王氏妯娌间相处融洽，仿佛姊妹一般，她又喜爱王氏宽仁，怜悯她不得丈夫敬爱，便答应了。
　　谁知林东绫素来、是个惫懒性子，最初还每天辰时去秦氏身边儿听差，可没过两三日就厌了烦了，不是说头疼，就是说脑热，起先是躲半天的闲儿，在家睡个懒觉，后来索性整日都不去了。秦氏打发红笺对王氏道：“非是我们太太不管，只是三姑娘最近身子总不好，千金小姐都是娇贵的，我们也怕真酿成什么大病。我们太太整日这样忙，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也怕亏待了三姑娘。二太太回头去问问，三姑娘若是总不见好转，就回去好好歇歇，若是明儿个就好了，便请辰时准点去罢了。”
　　王氏听了便去问林东绫，林东绫穿了水绿纱衣，阔腿儿的软绸裤儿，歪在凉床上吃樱桃，对王氏道：“天这样热，母亲就让我歇歇罢，今儿也去，明儿也去的，顶个大太阳，真真儿晒秃了皮。再说，大伯娘也没教什么，看账对簿都是母亲教过的，中馈的事我也都知道，又巴巴的过去做什么。”见王氏皱起眉头，便一把抱了她的胳膊，撒娇撒痴道：“我的好太太，你疼疼我罢，我最近身上真不大好，不信问南歌、含芳她们，我最近犯咳嗽，每天晚上都要咳醒，正吃着药呢。”
　　王氏闻言吓了一跳，道：“我的儿，莫不是犯了百日咳？赶紧请济安堂的罗神医来瞧瞧。”
　　林东绫道：“不过是小咳嗽，整天还要吃药丸子，没个消停时候，母亲疼疼我罢！”
　　王氏心疼女儿，忙忙的打发人去给林东绫炖润肺的补品，让珊瑚给秦氏带话道：“我们太太说了，三姑娘确是身上不好，也怕给大太太添麻烦，等过两日身子好了再来。”
　　秦氏心中冷笑，脸上却挂着笑意道：“身子不舒坦就好好养着，回头去公中的药材库里取点好药给三姑娘送过去。”
　　待珊瑚一走，秦氏便对红笺道：“二弟妹这么宠着孩子，可不是个好事，我看绫姐儿如今不对头，先前不过有个骄纵的病儿，如今加了一个‘甚’字。”
　　红笺道：“三爷自小是在老太太身边养的，二太太就剩这么个女儿在身边，自然就多溺爱了些。再说，如今二姑娘也要出嫁了，后头只有一个四姑娘，至多不过一副嫁妆，太太又何必为别人女儿操心。自己的女儿自己教养，咱们想管，也怕人家不高兴。”
　　秦氏笑道：“你说得极是，正是这个理儿。”便丢开手不再问了。


第152章 疏桐
　　“……三姑娘说身上不好就不来了，可我方才还瞧见她在剪秋榭里摆了一桌子果子糕饼，又吃又喝的，赏花喂鱼，好不惬意的模样。哪里是病了，分明是不想来。”疏桐一面说，一面挽着袖子给林东绣研磨。
　　林东绣正提着毛笔誊抄一份物品单子，闻言挑了挑眉，冷笑道：“三姐姐就是那样儿，人长得蠢，没个眼色，也没个好性儿，成天胡吃闷睡，中馈女红不成，读书写字也不成，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处得意的地方。”
　　疏桐道：“可不是，昨儿个我跟太太身边的蔷薇姐姐还提起姑娘来，说姑娘虽生得单柔，瞧着文静，可内心里是个极要强的人，竟是个十分有体统的闺秀，好大的精神，太太交代的事，正是色色料理周全，等闲的女孩儿全都比下去了。也就是二姑娘是太太托生的，太太亲自调教着，才比一般人强些，姑娘这没人教的，竟然也不必二姑娘差，我们冷眼瞧着还高出一筹去呢！更别提已经嫁了的大姑娘，成天懒散的三姑娘，如今在女孩儿里，可正正是个尖儿。”这疏桐原是伺候林东绣的二等丫鬟，因上有寒枝事事打压，总觉有志难伸，可巧前几日寒枝让林锦楼命人打得不能下床，林东绣身边没了贴身的人伺候，便显出她来。她深知林东绣最喜奉承讲究排场，这几日曲意逢迎，又恭恭敬敬，十分讨林东绣欢喜。
　　林东绣听了果然满脸挂了笑，不由把毛笔放在笔架子上，将茶碗举起来，笑道：“你也是，怎么跟太太身边的人嚼起我来了，还拿我跟二姑娘比，赶明儿个传到太太耳朵里，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疏桐笑道：“什么怎么样？二姑娘就要嫁人了，太太身边连个得用的女孩儿都没有，到时候还不得器重姑娘？况且说了，都是一家人，姑娘还得唤太太一声‘母亲’，日后姑娘飞黄腾达，必然也少不了娘家的好处。”
　　这一番话正是又说到林东绣的心坎儿里，不由春风得意，笑道：“你果然是个乖觉知道好歹的，这样的道理都明白。”抬眼看了疏桐一眼，见她穿着青缎子袄儿，水红的棉绫裙，一张圆方脸，大眼阔口，肤色微黄，脸上用了脂粉，虽不是美人，倒端正伶俐，又道：“原以为你是个憨呆头，想不到肚皮里却有见识。”
　　疏桐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我本就是个憨呆头，都是姑娘教得好。这些时日姑娘早出晚归，勤学苦练，回去还拨拉算盘珠子，我们瞧着都心疼。我就想着，姑娘这样聪敏的人都如此下功夫，更甭提我们这些呆子了。”
　　林东绣笑着吃了一口茶，忽然又叹口气道：“下功夫又能怎么样？都是命不好，没托生太太肚子里去，像我这样没人疼的，只能自己事事挣命要强罢了，你瞧三姐姐，万事不用做，自然有她老娘给她料理。听说她爹正打算给她找一门上好的亲事，光鲜着呢。我爹的意思，是想给我说个读书人，说是家财浅薄些也无妨。”
　　疏桐便笑道：“我瞧着也没什么好，门第再光鲜，里头拖家带口，婆婆妯娌小姑子一堆，也没个清净。姑娘这品貌，若是找个读书人嫁了，人家还不当菩萨供起来？反比那光鲜的舒心呢。”
　　这话又说得林东绣舒心，强忍着快活，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把这事揭过去了。
　　一时各房的人来领尺头，林东绣命疏桐念，自己拿毛笔勾了核对。知春馆却是书染带着个两小丫头子来了。林东绣连忙站了起来，拉着书染的手笑道：“哟，这点子小事，怎么还劳姐姐亲自来了。”一叠声张罗道：“赶紧把我大哥哥房里的份子取出来。”
　　书染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走走，也为着来瞧瞧四姑娘。昨儿个大爷托人从外头捎来两盒子细点，都是酥芳斋的，我给姑娘一样留了一个，攒了一碟子捎过来。四姑娘尝尝，未必有家里厨子做得好，就是尝个新鲜。”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食盒拎起来。
　　原来这细点是林锦楼让小厮捎回来给香兰的，可香兰哪里吃得下，想了想，挑了几样精致的，用彩绘的盒子盛了，请了书染来，亲自送了她吃。这些时日，香兰总时不时送些东西给书染，有时一根簪子，有时一件刺绣的半臂衣裳，有时两碗细菜，不一而足，都是好东西，可每回一点点，却显不出贵重。书染有时回赠一两件，香兰也收下，待下回便送她更贵重的。请书染过去说话，也只谈谁的刺绣好，谁的衣裳漂亮，哪个丫鬟配了小子，谁家小姐嫁了高门，绝口不提旁的。书染心里暗赞香兰高明，虽每次都送一点，可架不住隔三差五的一送，有道是拿人手短，日久天长便是欠了香兰好大的情。可她又不能说什么，眼睁着香兰是林锦楼的红人，她小心翼翼的哄着还来不及。香兰却好似无欲无求，真想跟她知心姊妹似的，拉着她的手请她常来，临了又送她些东西。故而过了几日，书染自己便坐不住了，主动到香兰房里，故意提些林锦楼的事。香兰只是抿嘴笑着，听她讲些林锦楼的轶闻等，不着痕迹的夸书染两句，偶尔才追问。书染本提着戒心，可香兰实在是美貌又和善，她便慢慢放了心，不知不觉，不该说的也说了出去。等她发觉时已经晚了，香兰却仿佛听过就忘了似的，全然不记挂在心上。
　　书染也吃不准香兰是什么样的人物儿，说她聪明罢，可频频惹林锦楼发怒；说她笨罢，可分明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她却能瞧出香兰是个宽厚人，有意让鸾儿跟香兰亲近，鸾儿却梗着脖子道：“什么？让我跟那小妇养的惺惺作态，还不如让我抹脖子呢！”再劝就要急了，书染只得摇头走了。
　　这厢她得了香兰一盒儿点心，自己尝了两块，正巧有丫鬟来让他们去库房领东西，书染琢磨着许久没见着林东绣了，她原本就八面玲珑，四处都结善缘，当下便拎着剩下的点心过来了。
　　林东绣笑道：“难为你想着。”命疏桐把点心接了，拉着书染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口中一长一短的寒暄，说了几句热络话。
　　林东绣问道：“大哥哥如何？还在营房里没回来？”
　　书染道：“可不是，听说海边又不太平，大爷去坐镇了。”
　　林东绣道：“大哥哥就是成天忙忙碌碌的，见不着人影儿。”凑近书染，低声问：“他新收的那位呢？还住正房呢？”
　　书染道：“可不是，还住着呢。”
　　林东绣撇嘴道：“小狐狸精，就是长了张脸蛋儿，真是有手段的。”
　　书染道：“她也不容易，总惹大爷生气，大爷临走前……”想到此处顿了顿，觉着跟个未婚的姑娘家说这个不合时宜，便连忙住了嘴。
　　林东绣追问道：“临走前怎么了？”
　　书染便含糊道：“反正她惹了大爷不痛快。”心道：“香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昨儿个才能下地，也真是造孽……”
　　林东绣冷哼了一声。
　　书染又同林东绣说了些闲话，便领着小丫头子回去了。进了院子瞧见小鹃正抱着一盒子东西往屋里走，便上前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小鹃道：“香兰姐说要画画儿，让我找些纸来，我寻来了她又说不对，讲了一通什么生宣熟宣的，这纸还分生的熟的？还有笔，什么狼毫羊毫，我哪里分得清呢，方才在小库房里翻出来些，我就一股脑儿全拿来了。”
　　书染看了看道：“这都是不得用的，回头我去寻些好的来。”说着同小鹃一起进了屋。
　　只见香兰端端正正坐在林锦楼设在正房的书案后头，穿着桃红绣金竹叶五彩花卉纹样的褂儿，月白的绫缎裙儿，头上挽着髻儿，一副家常打扮，脸上脂粉不施，却显得比前几日有精神了。她前头摊开一张纸，上头已画了一朵花儿。
　　书染上前笑道：“哎哟喂，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快让我瞧瞧画得是什么。”
　　香兰含笑道：“闲着没事，闹着玩罢了。”
　　书染将画捧起来，咂了咂嘴道：“画得这样好，还说是闹着玩。”又道：“要这些画画的东西，要去后头的箱子里找，全是大爷先前用剩下的，都是好东西，应还有一半能拿出来使，缺什么列个单子，回头让廊底下的小子们采办就是了。”
　　香兰吃惊道：“大爷用剩下的？”
　　书染笑道：“大爷小时候老太爷说他性子太烈，恐他怒急惹出大事，便让他琴棋书画修身养性，请了好几位师父教他，还有人来上门求字求画儿呢，后来大爷公务渐忙，这些东西就扔下了。”
　　香兰心道：“林家也是累世簪缨，子孙不说精通诗词楹联、琴棋书画，也是能侃侃相谈的。上门求字求画倒不稀奇，前世我大弟，稍会写字作诗，清客就都来求，其实只不过为了讨好主子，趋炎附势罢了。林锦楼那个蛮横的混账东西，浑身上下也没根风雅的骨头。”


第153章 平静
　　当下书染便带了人到后头抬出一口箱子，打开一瞧，只见里头有半箱子雪浪纸，另有半叠熟宣，洋漆小盒里盛着朱砂、赭石、广花、藤黄、胭脂等几样颜料，另有大抓笔、大小狼毫笔、大小白云笔若干，粗白碟子和碗若干，果真有大半东西能用。香兰便命人将能用的收拾出来，把纸摊开，提着笔发怔。
　　她也不知该画什么好。这几日她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她觉着自己命苦，过关斩将好容易熬到见了一丝光明，可立时又跌入深渊，她有时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不如去打探打探林锦楼喜好，何不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呢？她白天请了书染来徐徐图之，旁敲侧击。书染是个精明人，别瞧着对谁都如沐春风，实则戒心甚重，香兰不动声色，只聊闲话，决然不提旁的事，慢慢将她的戒心放低，再套问些有用的话。可她晚上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千万般的不甘心和愤恨几乎要将她逼疯。心里仿佛有一把锯，拉得她生疼。
　　后来她找了佛经来抄，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春菱见了，便去给她寻了一尊白瓷观音的像，香兰便天天燃上檀香，望着那白瓷观音发怔。日子还得过，她还得留在林家，再怎么悲戚也无济于事，就如同她伺候曹丽环的时候，只能先熬着，寻了机会伺机而动，一举离开这地方。今日早晨，她便发现自己小日子来了，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心情顿时明朗，便琢磨着再把画笔拾起来。
　　书染又找出两只大染，一支中染和三支小染，并石黄、石青、石绿等颜料，一并拿了过来，见香兰正画一丛兰草，便笑道：“这兰花画得俊，赶明儿个给我画两幅，我当花样子去。”
　　香兰笑道：“这样的要一百张也有。”
　　书染道：“大爷是惯画山水的，他还画了几幅扇面，等回头我找出来给你瞧瞧。”见香兰低着头不说话，便叹口气道：“其实把大爷哄欢喜了，他还是有求必应，惹他不痛快谁都没好日子过。大爷对你已是法外开恩了，你没瞧见他对赵月婵……新婚第二日两人闹僵起来，赵月婵也是个泼辣的厉害人，大爷一拳上去就打得她将要去了半条命，第三日回门都没起来炕，反是赵家登门过来的。我早些年刚伺候大爷的时候，有一回族里有人来求见大爷，我想着都是本家，论关系还是近的，就引进来，大爷见了好一通恼，让我在外头跪了一夜。那时大冬天，冻得我将要晕过去，染了风寒，病了好一场。大爷打发人来给我送药，又跟我说，即便是族人，他不放话也不该往内宅里头引，这是规矩，何况他在外打仗，得罪不少匪寇，真有个包藏祸心的混进家里来要了亲人性命的又该如何呢。”
　　香兰一怔。
　　书染又道：“大爷有本事，大爷手底下有买卖，自己能养着林家军呢。朝廷打仗赔钱，大爷打仗，每次都能捞来白花花的银子。全府上下，除却老太爷哪儿，知春馆过得最好，吃穿住用，上等中的上等。”
　　香兰道：“不都是用公中的银子么？怎么还分过得好过的差？”
　　书染捂着嘴笑道：“光靠公中的例银，也就将将够吃。每季要做衣裳，太太姑娘们打首饰，爷们出去应酬，还要赏下人，过年过节再添些好的，家里添人进口，各项嚼用，维持个光鲜体面岂是个容易事？”
　　香兰道：“可也不好太奢华，越过父母去罢？”
　　书染道：“你这又有所不知了，大老爷讲究质朴守拙，大太太也不是挑剔人，况大老爷在外头当官，难道还能短了银子？就瞧这次二姑娘成亲，大房抬出来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不露富罢了。二房其实本也应是殷实的，可二老爷……说句不好听的，是个扶不上墙的，你瞧他当着五品的官儿，迎来送往间颇有些派头，也有些算计，可里里外外透着小家子气，连给下人打赏都是几个铜钱。家里一概不管，自己的银子全都花在外头女人身上，吃喝嫖赌哪一样不会？还指望老婆的嫁妆，回家来逞威风。得亏是二太太好性儿，换个别人还指不定怎么样呢！可二太太呢，又有些拎不清，虽说嫁妆厚，可也是个爱吃喝挥霍的，不过听说她还有庄子和铺子，每年能孝敬来不少，体面总是有的。”
　　香兰笑道：“怪道大爷器重你，都说你是‘万事通’，竟什么都知道。”
　　书染笑道：“在府里时日长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书染便出来。香兰又画一回，让小鹃搬来一盆花，照着下笔。小鹃笑道：“这个花儿开得新鲜，回头掐两朵给你梳头。要说园子里那些老婆子都是不长眼色的，每天早晨剪了鲜花儿送到知春馆都先紧着画眉挑，兴许觉着她是姨娘呢！可知春馆谁不知道大爷先紧着谁，连扫地的丫鬟小厮都知道。我看她们就是存心的！”
　　春菱正拿了两件衣裳出来，闻言敲了小鹃脑袋一记，嗔道：“再说这话就打嘴！”
　　小鹃揉着脑袋咕哝道：“本来就是，这两遭大爷让人带了点子吃的用的回来给香兰姐，你没瞧见东厢里那个酸劲儿，喜鹊跟我说‘你如今算行了，慧眼识英雄呀，当初香兰还是个扫地丫头时，你就知道跟她相好，这下她成了大爷的心尖尖儿，你也跟着水涨船高，瞧你最近脸蛋子都胖一圈儿，想来大爷捎回来的东西，你没少吃罢？’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我哪里胖了！”
　　香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昨儿晚上你一个人就吃了半匣子点心，晚上也照吃不误，再这样儿，就算现在没胖，过一阵子也要成小皮球了。”又对春菱道：“以后送花的婆子再来，都抓些赏钱给，没多有少，客气些总不错。”
　　春菱应了。香兰便又埋头画画了，心道：“人缘全是平日里积攒出来的，别小瞧这几个钱，时日长了，便有用处了。”


第154章 晨遇
　　且说林东绮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林家上下也愈发忙碌，知春馆反倒成了最闲的一处地方。香兰只在院子里散步一回，或回屋提笔作画，每日能听得鸾儿房里传出琵琶声和吊嗓儿的声音，画眉偶尔也抚琴唱一回。临睡前，小鹃给香兰铺床，见香兰躺下，放幔帐时悄悄瞄了香兰一眼，道：“大爷最喜欢听曲儿的，香兰姐姐，大爷走时你惹了他不痛快，要不你也练一首，你给大爷一唱，保管他哪儿都好了……”
　　香兰自顾自闭了眼。小鹃也不好再说，吹熄了灯走了。
　　香兰在黑暗里睁大眼。自从林锦楼一走，她便搬回东次间去住了，晚上也不让丫鬟值夜，只一个人抱着被子躺在床上，每回都要辗转几次才能入睡。她身边的人，春菱和小鹃，都盼着她跟林锦楼要好，明里暗里没少劝慰。昨儿个来了两个府外的媳妇儿来给她量身，说林东绮大婚，林锦楼托人捎了话儿回来，让给她们都做两身喜庆的衣裳。
　　香兰不愿量体裁新衣，林东绮大婚，跟她有什么相干呢？其实她自己也承认，在心里头，她深深羡慕这位林家的二姑娘，隐隐还有些嫉妒。林东绮就好像前世那个她，有体面的家世，疼爱她的祖父母和双亲，十里红妆风光出阁，嫁给温良有为之男。在人家喜庆的日子，便愈发衬出她的悲凉可怜，纵然她不愿自怨自嗟，可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春菱和小鹃都劝她做新衣裳，小鹃道：“旁人只能做两身，大爷说姑娘刚来府里，没什么添置，所以想裁几件裁几件。哼哼，鸾儿知道当时就掉脸子了，把门甩得山响。”
　　春菱脸色为难道：“这是大爷发了话，咱们还是做两身，眼见也将要秋天了，正好添应季的衣裳，缂丝、烧毛，都是上等料子，请的是霓裳斋的裁缝，手艺好得很呢。”
　　既是林锦楼发了话，那便是佛旨纶音，这衣服是非要做的了。春菱引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拿着尺在香兰身上比划，神色恭谨。
　　有一个微胖的格外会说话，笑道：“哎哟喂，我进进出出多少内宅，什么俏丽的小佳人儿都见过，像林家美人这样多的，还真是少见。方才去见鹦哥姑娘、鸾儿姑娘，我就觉着是大美人了，谁知见了东厢的姨娘奶奶，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我以为我够见识了罢，可瞧着这位奶奶，才明白什么叫天仙下凡。”
　　香兰只微微一笑，心道：“像这样经常出入内宅，伺候有钱人买卖的，自有一套江湖。从吃住上就能瞧出鹦哥和鸾儿不过是有些体面的丫鬟，画眉却是称‘姨奶奶’的，自然与她们不同了。她二人知林锦楼自与赵氏分开便没再娶妻，又见我住在正房里，也不好判定我是何人，但贵客就要讨好，索性就按了个‘奶奶’的名号在我头上，一叠声夸赞罢了。”
　　另一个瘦些的，毕恭毕敬的问香兰想做什么衣裳。香兰道：“就做件夹袄和厚些的裙儿罢，能常常穿着。”
　　春菱觉着不够体面，道：“这么点子怎么够呢！”又与那人商量一番。
　　香兰知春菱最喜卖弄才干，便由着她去，只坐在贵妃榻上往窗外看，只见叶子虽还浓翠，可风却渐凉，果然秋天要到了。
　　春菱一时跟两个裁缝商量了衣裳和料子，香兰一瞧，有窄裉袄、细腰儿的裙儿和大红的抹胸，全是比着林锦楼的喜好挑的。
　　香兰明白春菱是好意，她只是纳闷，林锦楼这样暴虐成性的人，怎么林家上下还有这样多的丫鬟都盼着爬上他的床呢？她只想逃得远远的，如今是没有法子，她需得想方设法回家一趟，先同她母亲通个气再谋划。
　　香兰又胡思乱想一阵才睡着，夜间外头有响动，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掀开床幔子往外瞧，却见外头黑漆漆的，她便放下幔帐，又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香兰醒得格外早，春菱小鹃等还未过来叫她起床。她便自顾自披了件紫红的小袄儿，穿鞋下床。天色蒙蒙亮，四处静悄悄的，丫鬟们还都没起床，可厅里的几子上却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门也是开着的。
　　香兰正纳闷，忽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瞧，只见有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裸着精壮的上身，底下只着一条青丝单裤儿，更衬得双腿强健修长，脚上踩着一双缎子朝靴，手里拎着一口刀，杀气腾腾，盛气凌人，汗珠子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双喜在他身后跟着，忙不迭的递手巾和小茶壶，他接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骂：“那几个孙子这些天瞅见爷不在，定是吃喝嫖赌去了，今儿早晨才试了两手，就腿肚子打颤，不知昨天跟哪个娘们儿胡来，缠软了腿，这样儿的护院白养着吃白饭啊？一群混账窝囊废，都该打军棍的货色！”他抬头瞧见香兰，登时一愣。
　　香兰万没想到林锦楼会凭空冒出来，惊得脸色发白，目瞪口呆，两腿都软了，往后“噌噌”退了两步，险些撞倒案上摆着的美人囊。
　　林锦楼只瞧见有个披着褂子，穿着中衣的女孩儿站在那儿，乌发丽颜，一缕晨光照在她脸上，那脸润白得仿佛透明，她淡得好像一抹浅浅的影儿，满脸的惊怯之色，手忙脚乱，有一股楚楚可怜的滋味。他刚要说话，余光瞥见双喜还未走，也看着香兰发怔。林锦楼大怒，骂道：“还杵这儿干什么！给我滚！”
　　双喜这才回过神，猛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往外跑。
　　香兰也吓了一跳，跟只受惊吓的小兔儿似的，便想往椅子后躲。
　　林锦楼却上下看了她两眼，自顾自取了几子上的茶来吃，脚步稳健的从她身边儿走过去，香兰刚要松口气，便瞧见林锦楼脚步一顿，丢下一句话道：“拾掇利索了过来一块儿吃早饭。”便施施然往卧室去了。


第155章 早饭
　　香兰又呆呆站了一回才回过神，脚步发飘的回到东次间里，春菱已经起床了，忙不迭的指挥小丫头子打热水进来。香兰用大毛巾掩了衣襟，用茉莉皂洗了脸，青盐擦牙，脸上涂了些香膏。小鹃已经帮她绾好了髻，正要梳繁复的样式，香兰忙道：“这样就好了。”
　　小鹃便去挑首饰，口中大惊小怪道：“哎呀，都是前些日子大爷不在，香兰姐也没打扮，首饰大半都锁在大爷那屋的妆台抽屉里呢，这里的样式简单些。”说着拿起一支点翠斜飞凤凰含珠的金钗在香兰头上比了比，觉着不好，又换了一支翠玉银杏簪子。香兰有些心烦，道：“这支簪子就好了。”此时园子里婆子的用荷叶碟子托来一盘子鲜花儿，小鹃便挑了两朵艳的，簪在香兰头发上。
　　春菱挑了衣裳过来，是朱红绣梅花的袄儿，姜黄缎子掐牙比甲和银红挑线的裙儿，另一双鸳鸯鞋。香兰磨磨蹭蹭的把衣裳换了，这才一步拖两步的到卧室。林锦楼显是重新擦洗过，头发仍有些凌乱，身上穿了蟹壳青细葛布的褂子，只松松垮垮的系了两个扣儿，底下是散腿儿的弹墨裤子，脚上趿着布鞋。他正坐在罗汉床边上，头边摆着一盅热汤。
　　香兰一步一挪的走过去，林锦楼穿上衣服倒没那么吓人了，却仍然威势凛然。林锦楼抬头瞧了香兰一眼，道：“来了？”一指炕桌对面道：“坐这儿。”
　　香兰低着头坐了下来。
　　林锦楼拿起一块小毛巾擦了擦手，道：“摆饭。”
　　莲心和暖月便端了托盘过来，摆了四碟素淡小菜，两碟子荤菜，一大盘细致面点和和一小锅汤水。林锦楼提起筷子道：“吃罢。”
　　香兰拿起小银勺搅了搅汤，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守着这么个活阎王实在让她没胃口，可又不能不吃，喝了一勺汤，过一会儿再喝一勺。
　　林锦楼吃得香甜，吃完了面点，又让端来几色点心。香兰埋着头有些百无聊赖，正走神的功夫，一双筷子伸过来，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饺。香兰抬起头，林锦楼漫不经心道：“这回出去带回来个广东厨子，尝尝他手艺，觉着好就留下来。”说完往口中塞了一口牛肉，嚼完了，又说：“听丫头们说你最近闲着没事儿就画画，这个好，里头那张书案给你用，画了些什么回头给爷瞧瞧。”
　　香兰又低下头，盯着那屉水晶虾饺不说话。
　　林锦楼道：“也别光画，回头爷整个琴筝什么的回来，再请个师父，闲了没事你也学学，省得闷出病。”
　　莲心上前，给林锦楼盛了一碗汤。香兰还是垂着头坐着。林锦楼道：“我从外头捎了两箱子新鲜东西回来，你先挑挑有什么可心的。”
　　香兰闷不吭声。
　　春菱暗暗着急，心提到嗓子眼儿，暗道：“我的小姑奶奶，大爷同你说话儿呢，你不理他不是作死么！”又去看林锦楼，却见他脸上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气定神闲，只捧了个热汤坐着，方才稍稍放了心。连连给香兰打眼色，无奈她连头都不抬。
　　香兰低着头慢慢的吃。她吃完一块圆饼，夹了些菜，又吃完一小块点心，喝了汤，便放下勺子。林锦楼见她吃完，一口气把汤喝了，莲心和春菱端来茶水给他二人漱口。
　　林锦楼用毛巾擦了擦嘴，让丫鬟把炕桌搬开，挥退左右，坐到香兰身边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听莲心说你在床上躺了几天，如今好了罢？”
　　香兰一愣，立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脸“噌”就红了，咬了咬嘴唇，仍然不说话。
　　林锦楼却吃吃笑起来，一把揽住她，香兰大吃一惊，连忙挣扎，可哪敌得过林锦楼臂力，像只乱扑棱的小鸟儿似的，被林锦楼按在怀里，热气呼到她耳朵边，低声道：“怎么着？莫不是还疼着呢？看你拉着个脸儿，还生我气呐？”
　　香兰又挣了挣，林锦楼低声笑道：“你这死犟的脾气，把爷气得心肝肺都疼，这两遭你哪回痛快过？爷要不是气懵了头，也不至于……行行行，别挣了，不说了还不行？不说了不说了。”
　　香兰听他语调懒洋洋的，显是逗弄的意味，愈发羞愤，任林锦楼抱着，却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林锦楼道：“你也是，就不能顺着爷？瞎闹腾，最后不是自讨苦吃么？”见香兰不理他，便坏笑起来道：“噢，是不是还不舒坦呐？那让爷亲自看看，到底好了没有？”说着手就伸到香兰裙子里头，要褪她的裤儿。
　　香兰大吃一惊，慌忙去按林锦楼的手，脸上烫得愈发厉害，生怕被外头丫鬟听见，小小声说：“好了，已经好了。”
　　林锦楼捏着香兰的小下巴，说：“那就别绷丧着脸了，爷给你赔不是，嗯？”
　　香兰又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林锦楼只瞧着她眉宇间带着不情愿的神色，可面若桃花，真个儿是那戏文里唱的“粉腻酥容娇欲滴”，心里头不由欢喜，声音也不觉软下来，问道：“爷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道：“这些天爷可是在外头累得臭死，不是打仗就是跟一群老油条干嘴架。倭寇夜袭，两处县城告急，那群酒囊饭袋只会互相推诿，还关上城门，不让爷去救，怕官兵走了被倭寇围城。老子急了，刀架在孙知府脖子上，这才出的城门，幸亏去得早，要不四处都是火，屋子都要烧光了。回来又要防着姓孙的恶人先告状，爷先让幕僚写了折子参了他一本，这事儿还没跟家里老头子说呢，他要知道我殴打朝廷命官，又得把孔圣人他老人家搬出来教训一通。”
　　香兰前世生于书香门第，家中都是做文官的，见的读书人居多，如今还是头一遭听说打仗，听林锦楼说得轻松，却知道里头凶险，心说这混账东西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还知道将军百战死，为国尽忠，爱惜百姓。


第156章 留意
　　林锦楼用食指点了点香兰的嘴唇，道：“你呢，这些天不会总画画儿罢？”
　　香兰不想理他，林锦楼也不问了，只见她微微垂着头，肤色若雪，又娇又俏，心头微痒，低头便亲住香兰的嘴。香兰吃一惊，不由挣扎。林锦楼又去吻她的脖子，香兰道：“你别……”林锦楼便立刻将她的嘴吻住，灵活的舌滑了进来，双臂用力箍住她的腰，呼吸渐重，手也探到她衣襟里。
　　香兰连忙去抓林锦楼的手，林锦楼喃喃道：“小香兰，你就乖顺一回，嗯？”顺势便将她压在罗汉床上。
　　此时只听门口鸾儿的声音传进来道：“我知道大爷回来了，怎就不让我们进去呢！”
　　这一声真个儿救了香兰，她连忙推了推林锦楼道：“外头有人……”
　　林锦楼含糊道：“不必理睬。”
　　门外仿佛莲心说了什么，鸾儿又扬声道：“大爷今儿个一早就起来打拳练刀，怎可能这会子就睡了？”
　　画眉拉长声音道：“早晨累了，这会子睡了也说不定，屋里头有人伺候呢。”
　　香兰拼命挣扎，外头女人又吵闹，林锦楼的春兴儿也不翼而飞，恼得坐了起来，吼一声：“有完没完！”
　　外头立时静了下来。香兰慌忙直起身，用手拢着衣襟，一溜烟儿跑了。林锦楼趿着鞋下床，走到门口，只见画眉、鹦哥、鸾儿齐刷刷站在门口，个个浓妆艳抹，精心装扮，见林锦楼出来，一叠声的行礼问好，本都是笑靥如花，可抬头一见林锦楼阴沉的脸色，便一个个噤若寒蝉，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暗中互相使眼色，不吱声了。
　　林锦楼皱着眉头道：“一大早晨起来吱吱喳喳闹什么。”
　　画眉陪笑道：“没，没什么，就是大爷在外辛劳奔波，好容易回家，我们姐妹都惦记大爷，一大早过来问大爷的金安。”
　　鹦哥道：“正是，这几日想起大爷，我们便吃不香睡不着的，听说大爷昨晚上回来，就立时过来了。”
　　鸾儿道：“过来是过来了，就是不让进，说大爷正歇着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想来也不配进正房。”
　　林锦楼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都散了罢，散了罢。”转身要回去。书染却拿着一封帖子从抄手游廊上走过来，道：“大爷，方才刘公子家的小厮来送拜帖，说他们几人听说大爷回来了，想中午设宴热闹热闹，给大爷接风洗尘。”
　　林锦楼接过拜帖道：“那几个猴儿莫非有‘千里眼顺风耳’？爷刚回来就得了消息了。”
　　书染笑道：“怎能不知道呢，都是跟大爷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跟兄弟似的，心里全惦记着，怕是几天前就得着信儿了。”
　　林锦楼笑道：“让他们中午到家里来，小厨房里预备几个好菜，把小三儿也叫上，大家一起也热闹。”说罢进了屋，却见香兰已不在屋里了，想来是从厅里屏风后头溜到了后院，他也不再找，命莲心、暖月将他衣裳拿来，换了一身庄重的，从箱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去给林昭祥、林老太太、林长政、秦氏等人请安。
　　香兰正躲在院子里一块奇石后头，眼瞧见林锦楼从大门口出去了，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只听背后有人叫道：“香兰？”
　　香兰一转身，只见吴妈妈正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个八角黑漆食盒。香兰一怔，脸上随即露出笑容，惊喜道：“吴妈妈！”
　　吴妈妈忙将手里的食盒放下来，上前拉住香兰的手，左看右看，眼里忽然转出泪来，一把搂住香兰，道：“好孩子，比先前瘦了。当日我不在府里，再回来便听说你让赵氏给卖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原先香兰在知春馆伺候青岚，吴妈妈就待她甚好，香兰只觉吴妈妈怀里温暖，仿佛她亲娘搂住她似的，多日的委屈全化作泪，滚滚落下来。吴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香兰，莫要哭了，我在太太那儿听说你回来了，便赶紧过来瞧瞧……”絮絮说些安慰的话儿。
　　春菱出来寻香兰，站在芭蕉树后头瞧见她二人，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她是家生子，在宅门的奴才当中长大，自幼熟知当奴婢的本分，也有几分聪明。当初香兰一来东厢的时候，她便瞧出这女孩儿不凡，虽安安分分，不争不抢，可骨子里带着一股灵气，凡事有容忍之量，却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就好像一棵兰草，在无人的地方静静长着，却散发着一缕幽香，让人不自觉便侧目。她也嫉妒过香兰，可此番香兰再回到林府，她守在身边，那嫉妒之心一丝都没有了，只是叹息。香兰话不多，却温和善良，确是个招人疼的女孩儿，早先她想用心伺候香兰，得了林锦楼的青眼，早日升成有权的管事丫鬟，而如今她却发自内心的想对这女孩儿好些。
　　春菱走上前，笑道：“吴妈妈来了，还快请里头坐，我去沏一壶好茶。”
　　香兰掏出帕子把眼泪拭了，羞涩的笑了笑道：“妈妈别见笑，进屋里坐罢。”
　　当下回到屋中，香兰将吴妈妈让到小花厅，小鹃奉茶摆好瓜果，吴妈妈端起茗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香兰。其实她早就知道香兰回来了，林家虽大，可有风吹草动不多时就传遍了。大爷又纳了新人，这可是一桩大新闻，何况这新人还是从府撵出去又回来的。秦氏知道这桩事情的时候吴妈妈正在旁边，秦氏登时就蹙了眉，道：“千转万转，还是让她回来了！”
　　吴妈妈小心翼翼问道：“既是大爷领回来的人，太太要不就见见？”
　　秦氏冷笑道：“楼哥儿都没带过来让我瞧，我干什么巴巴的叫过来看？不见！见了也是闹心。”
　　吴妈妈便不敢再提了。可她心里真喜欢香兰这女孩儿，为人厚诚仗义，虽然聪慧，却一点算计人的坏心眼子都没有。她暗暗留心观望着打听着，发觉同香兰共事过的，没有不赞好的，都说她跟谁都和和气气的，笑脸迎人，连给知春馆送花儿的冯婆子都说香兰好话——她可是府里有名的是非精。
　　吴妈妈便在秦氏跟前有意无意的夸赞香兰几句。昨天晚上，秦氏同吴妈妈发愁林锦楼膝下无子，忽然叹了一句道：“算了，那个叫香兰的要是楼哥儿真喜欢，就纳进来罢，回头让她来，给老太太和我都磕个头。”
　　吴妈妈听了这话，只觉香兰算熬出了头，立刻备了些吃食，到知春馆来了。


第157章 接风
　　吴妈妈先吃了一口茶，笑道：“我瞧你虽然瘦了，气色还好，身上这件衣裳也好看，你们这个年纪，就该穿鲜亮的。我给你带了些吃食，虽说知春馆不缺这个，好歹是个心意，闲着没事当零嘴也好。”
　　香兰道：“妈妈总惦记我，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了。”
　　吴妈妈往香兰身边凑了凑，拉住她的手，笑道：“我来这儿还有一桩好事……我给你道喜来了。”
　　香兰一怔，立刻红了脸，将手抽了回来。
　　只听吴妈妈道：“好孩子，你进了知春馆，如今是大爷的人了，总要给老太太和太太磕头，让人家认了你才是。先前太太不知怎么的，总觉着你有毛病儿，不愿意见，我看在眼里也着急，谁知这几日忽然松了口，说要你过去磕头。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大爷我从小看到大，性子差了些，总是个有担待的，满府里的女孩儿我也替他留意过，想找个可靠的，可不是模样儿不俊，就是性子不好，再么就是蠢的，总也得不了全儿，直到你来了，我瞧在眼里，不单模样儿性情，连同接人待物，行事做人，没有一样不体面的，看着就得人意儿，比那些狐媚魇道的强了一百倍！可巧儿了大爷也爱你，真是两全其美。你这样比不得鸾儿那样的丫头子，去给太太磕了头，一准儿就当上姨娘了，操办酒席风风光光的抬进来，也让那些素日里嚼舌头根子的混账婆娘们都好生的瞧瞧！”
　　香兰低着头，良久道：“妈妈好意我心领了，能不能央求太太，让我出去？”
　　吴妈妈吃了一吓，道：“哎哟我的儿，你怎说这样的话儿？跟着大爷你还不愿意？那可真是个傻丫头了，这……可是正经主子奶奶。”
　　香兰道：“主子奶奶又怎么样？还不是低半头。岚姨娘前车之鉴，不也说死就死了？我怎么进来的妈妈恐是不清楚……我自己也是不情愿的。”
　　吴妈妈劝道：“好姑娘，你是让赵月婵那贱人吓着了罢？你只管放心，大爷再娶，指定娶个性子好能容人的。”
　　香兰冷笑一声道：“你们只道大爷挑我就是给了我颜面，我还没有好生挑一挑他呢！”对吴妈妈道：“妈妈，我知道你待我好，这份情意我长长久久记着。可太太赏的这个脸，我也不屑于一要。我自问不欠太太什么，站起来挺直了腰杆子，谁又比谁矮三寸？只不过她势大，可我陈香兰也没惦记着巴结她。”
　　吴妈妈傻了眼，忙去捂香兰的嘴，道：“这打嘴的话可不能出去浑说！”
　　香兰小声道：“我知道，妈妈不是外人，我才说两句心里话。林家再好，我眼里也跟个牢笼一样，我只想出去……”
　　吴妈妈暗暗诧异，心说：“此事不该跟她提了，回头我去跟大爷说太太让香兰磕头的事罢。”便拣了些旁的话说，暂且不表。
　　却说林锦楼，换了衣裳去给长辈请安，从林昭祥房中出来，又让林老太太和秦氏好一通嘘寒问暖，快到午时才回来。莲心禀道：“大爷的朋友已来了，都请到前院的花厅里，三爷已经过去招待了。”
　　林锦楼便重新换了衣裳，往前头去。只见花厅里正热闹，八仙桌上摆了各色茶点菜肴，并有几个拉弦唱曲儿的小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桌旁坐着兵部侍郎之子谢域，勇武将军之孙刘小川并刑部尚书之子楚大鹏。林锦亭正与几人聊得火热。
　　刘小川见林锦楼进来，立刻拍了拍桌子，吹了个哨儿道：“瞧瞧，圣上眼里的大红人可来了，赶紧的列队迎接。”
　　众人回头，纷纷站了起来，拱手抱拳，大家都见过，林锦楼坐下来，立时有小厮给他斟酒。楚大鹏笑道：“听说兄弟你又立功了，看来中秋之后升授从三品是跑不了的了。”
　　林锦楼摇头笑道：“什么从三品，影儿里的事罢。我把孙立范那龟儿子给揍了，听说几个穷酸儒正要在这事上做文章，不贬我就得念声佛。”
　　谢域擎着酒杯道：“就算贬了，过俩仨月也得提上来，谁不知道你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孙立范算个屁，听说有个天仙似的闺女，送给二皇子当小老婆，这才熬上来的。”
　　刘小川道：“你这抗倭是个美差，下回带兄弟我去瞧瞧？”
　　谢域吃吃笑道：“就你？拢共没上过几回战场，回头再吓尿裤子，等过完中秋就老老实实回京当你的龙禁尉去。”
　　刘小川梗着脖子道：“我怎么了我？小爷这是没逮着机会，抗倭又得名声又捞财，还能有东洋小娘子伺候着，多惬意呐。”
　　楚大鹏跟林锦楼碰了个杯，道：“兄弟你仗打得好，会做海上生意捞钱，还会贩盐发家，年纪轻轻的，品级比那些老家伙都高，倒真让我眼红了，我眼下还正抱着圣贤书啃呢，家里老头儿说了，怎么也要两榜进士才能对得起列祖列宗，让我过了这一冬就进京，在他眼皮子底下读书去。”
　　林锦楼笑道：“历来朝上还是文官把政，重文轻武，再说你自小就有个风流才子的名头，怎么也得把举人考上罢？再说，你手底下两个铺子，难不成还愁没银子使？”
　　楚大鹏挥了挥手，让戏子和小厮们退下，方道：“这次来就是为这事儿，想借哥哥的光，赚点小银子花差花差，我们哥儿几个把手头的银子凑凑，想求哥哥找找盐运使衙门的门路，寻个总商，把银子入进去算个股份，到年底总有进项不是？”
　　林锦楼笑了，翘起二郎腿道：“这事儿朝廷不准做……”
　　楚大鹏亲自给林锦楼倒上酒，笑道：“哥哥，打小儿咱们几个一块儿光腚长起来的，即便我拳脚不行，可狗头军师也没少当，这样的交情跟我们还耍花枪呢。朝廷不准做？朝廷还不准朝廷命官经商呢，可多少人手里都有大买卖。明摆着不让，背地里的勾当多了去了。再者说，我们也守朝廷王法，我有个庶弟出面做这个，与我们几个一点关系全无。只是哥哥你心里有数，多搭照就是了。”
　　林锦楼略一沉吟，谢域便道：“好处自然少不了哥哥的，一年三成红利归你，这事可干得过？”
　　林锦楼用手指点，笑道：“好啊，爷算瞧出来了，你们几个猴儿，说得好听是给我接风洗尘，结果是憋着跑来算计我的。”
　　那三人一见林锦楼这个神色，便知他是答应了，不由松了口气，不免喜气盈腮。谢域笑道：“这哪里是算计，是让哥哥提携一把，我们今儿个特地请了晚霞班的小戏子来唱，都是梯己新样儿的曲儿。”说着摇铃，将小戏子唤进来，重新开唱。又将酒杯举起来道：“我先敬哥哥一杯。”言罢一饮而尽。
　　几人杯来盏去，纵情吃喝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大鹏不由忘了请，探身过来道：“方才听小三儿说，哥哥新纳了个小妾，哥哥上回纳妾还是在京城，如今有这等喜事也不说摆桌席热闹热闹。”
　　刘小川脸色通红，道：“什么？哥哥又纳了新人儿了？还不将新嫂子请出来给我们几个瞧瞧，嘿嘿，看看俊不俊。”
　　林锦楼举杯笑而不语。
　　林锦亭已有些吃多酒了，闻言似笑非笑道：“自然俊得很了，宋奕飞你们几个知道么？”
　　楚大鹏半眯着眼说：“知道，知道，还一起喝过酒来着，如今他去了翰林院罢？还娶了显国公的女儿，我家里老头儿还让我与他多亲近。”
　　林锦亭道：“我大哥屋里新纳那位，就是从宋家出来的。”
　　林锦楼微微挑眉，脸上虽还是笑模笑样的，可眼神已逐渐发冷。谢域最擅察言观色，忙咳嗽了一声道：“小三儿，来，我敬你一杯。”
　　林锦亭已经吃得晕头涨脑，嘴上愈发没把门儿的，道：“模样儿长得还真不错，可心计手段也高明得紧……”
　　谢域看看林锦楼脸色，在底下狠狠踹了林锦亭一脚，道：“你黄汤灌多了，赶紧挺尸去罢！”
　　林锦亭疼一激灵，道：“你踢我作甚！”脸一扭瞧见林锦楼脸色，适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冷汗涔涔冒了出来，连忙站起来道：“我是吃多了，得到后头躺躺。”说着站起身。
　　林锦楼唤道：“急什么，坐下吃两盅再去。”
　　林锦亭不敢违拗，又坐了下来。他是想起香兰就堵心，先前信誓旦旦的不给宋柯作妾，如今又巴巴的攀上他大哥。昨儿个他接着宋柯的信，宋柯还在信里请他多搭照香兰一家，他心里不是滋味，偏偏香兰是给他大哥作妾，换了旁人，他也能去给奕飞出出这口气。可这信让他可怎么回呢？他自己都觉着膈应。
　　刘小川也已吃个半醉，道：“模样儿长得好？什么样的美人儿，哥哥得让我们见上一见。”楚大鹏、谢域也连连附和。


第158章 唱曲
　　林锦楼笑道：“你们几个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她也就是个寻常人。”
　　刘小川顿时不依，道：“什么宝贝揣在怀里不给别人看呐？今儿个还非要开开眼了。”
　　林锦楼道：“她是个妇道人家，怕生，这两日又染了病，改天让她来。我房里还有会弹唱的，请她出来，给大家弹个曲子助兴可否？”看了刘小川一眼道：“可比小翠仙唱得还好，你不想听听？”
　　林锦亭精神一振，道：“大哥说必然是你房里的鸾儿了，她唱得极好，原先她在祖母房里的时候，每到祖母生辰就出来唱曲儿献寿呢，可惜后来就没耳福了。”
　　林锦楼吃了半盅酒，笑道：“原来你还惦记着，今天你借几位哥哥的光，让你再听一回。”
　　刘小川瞪大眼道：“吹牛罢？还能比小翠仙唱得好？”
　　林锦亭扯住刘小川笑道：“你可别不服，还真比翠仙姑娘唱得好，声音又甜又脆，还弹一首好琵琶呢！”悻悻看了林锦楼一眼，咂了咂嘴，半是羡慕半是意有所指道：“长得俏的小妞儿多了去了，没个几分功力能入得了我大哥的法眼？”
　　谢域揽住林锦亭肩膀道：“谁不知道你们林家美人儿多，方才你还说你祖母也给了你一个丫头，如今收在房里呢。”
　　林锦亭哼了哼，悻悻说：“祖母偏心，好的净紧着大哥挑，给我也是他挑剩下的。”
　　林锦楼哈哈大笑，道：“成，赶明儿个哥哥给你买个漂亮丫头回来，堵堵你的嘴。”说罢打发人去请鸾儿。
　　且说知春馆里，吴妈妈已经告辞了，香兰用过午饭，便到后院，同春菱一道坐在石凳上做针线，小鹃在一旁淘胭脂，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儿。春菱看看香兰手里为薛氏做的鞋，口中只管赞好，又小声劝道：“今天吴妈妈来说的事，姑娘还是上上心，太太既说让你去磕头了，这样拖着不去也不大好……”
　　话还没说完，就听有人道：“晦气！咱们走罢，已有人占了地方呢！”香兰抬头一瞧，只见鸾儿带着寸心站在抄手游廊上，寸心手里提着个盛针线的小篮子，显是想在石凳上做活计的。
　　香兰便站起来道：“咱们回去罢。”便将针线收拾起来。
　　鸾儿冷笑道：“你可别走，省得让人家说是我过来赶你走的，吹到大爷的耳朵里多不干净。”
　　小鹃气得便要还嘴，香兰拉了她一把，收拾了便要回去。此时莲心过来道：“大爷从前面打发人来，让请姑娘过去唱个曲儿。”
　　鸾儿脸色一变，细细的眉蹙了起来，道：“我嗓子哑了，唱不得了。”扭身便要回去。
　　莲心忙拦住，笑道：“怎么哑了？方才我还听你唱呢。”
　　鸾儿道：“哑了就是哑了，回去禀大爷，我唱不了。”
　　莲心无法，急得直搓手。吉祥却在不远处站着，料定莲心不是口齿伶俐之辈，请不动鸾儿，便走过来，满脸陪着笑道：“鸾儿姑娘，大爷巴巴让我过来亲自请你过去呢。快换身衣服，请罢。”
　　鸾儿冷笑道：“今儿个天皇老子请我来也没用，我嗓子哑了，唱不得了。”
　　吉祥道：“大爷的脾气你也知晓，怎么能不去？况且都是大爷极相熟的朋友，请你去不过隔着屏风唱罢了。我听小厮们说，大爷在别人跟前夸口你唱得好听，说全金陵都找不出一个像姑娘这样唱得好的。三爷都眼红，说老太太怎么单把姑娘这样生得美貌又会弹唱的丫头给了大爷，分明是偏心呢！”
　　吉祥一番话哄得鸾儿脸色舒缓，挂上了笑道：“三爷也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嚼这个做什么。”
　　吉祥笑道：“还不是姑娘唱得好。今儿个你隔着屏风唱一曲儿，露这么一小手儿，让大爷面子里子全有了，这一高兴，还指不定赏姑娘什么呢。”看香兰已带着人回去，便压低声音道：“姑娘不是憋着一口气么，这可是个机会，莫非姑娘还想让大爷今儿晚上回正房住？”
　　鸾儿涨红了脸，啐了吉祥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说就撕你嘴！”可这话已触动她心思，鸾儿脸上若有所思，扭身回去要换衣裳。
　　寸心跟在身后劝道：“姑娘，这可不能去，姑娘是大爷房里的人，怎能随便去给外男唱曲儿消遣呢，这传扬出去未免不尊重，太太心里不喜，姑娘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鸾儿脚步放慢，想了想又往屋里走，道：“你也瞧见了，大爷一回来就去正房，跟那小贱人在一处，俩人如胶似漆呢，在这样下去岂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今儿个好好唱上两首，引得大爷侧目，晚上到咱们这儿歇了，也好让他记起来往日恩情，早日怀上身孕。”说着推门进屋，翻箱倒柜开始挑衣裳。
　　寸心道：“大爷要是真心疼姑娘，就不该让姑娘出去唱这个曲儿！”急得想去找书染，又想起书染用过午饭便家去了。
　　鸾儿道：“吉祥说了，隔着屏风呢，谁都瞧不见我，有什么不尊重的？再说，大爷让我去，我还真能使性子不去？”
　　这最末一句倒是让寸心闭了嘴，长吁短叹的帮鸾儿穿衣裳梳头。
　　吉祥正在外头廊下等着，不多时见鸾儿出来，穿了一件缠枝桃花刺绣镶领粉绿对襟袄儿，沉香色凤缕的裙儿，头上珠环翠绕，凤钗半卸，脸上脂光粉艳，怀里抱着琵琶，正是袅袅婷婷。
　　吉祥不敢怠慢，引着鸾儿来到花厅，从侧门进去，在屏风后坐下。
　　屋中众人只听得环佩叮当，又有一阵脂粉香传来，便知到了。鸾儿调了调琵琶，道：“妾在此，不知诸位爷想听什么曲儿？”声音娇滴滴的，众人心都痒起来，直想瞧瞧屏风后头到底是什么佳人。
　　林锦楼用眼去看那几人，楚大鹏道：“就唱‘袅晴丝’一套罢。”
　　鸾儿便拨弄琵琶，唱起来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真个儿千回百转，尤为动人。


第159章 失望
　　一曲终了，众人齐声喝彩。刘小川赞道：“唱得入耳，还有甚拿手的曲子，都唱来听听？”
　　林锦楼笑道：“难得大伙儿爱听，你再拣一首唱来。”
　　鸾儿便在屏风后唱道：“俺只见宫娥每簇拥将，把团扇护新妆。犹错认定情初，夜入兰房。可怎生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
　　谢域口角含笑，对林锦楼挤眼，低声道：“瞧瞧，唱上《长生殿》了，想来你没少让佳人守空房罢？”
　　林锦楼笑而不语。
　　刘小川摇头晃脑道：“那哥哥可就不该了，这样的佳人，没瞧见真面目，光听声音就让人骨头发酥，哥哥怎么能让她独守空闺，冷落兰床呢！”
　　林锦楼“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行啊，见出息了，竟然会说‘冷落兰床’这样文绉绉的词儿，可见最近是读了书，你老子知道了一准儿给祖宗磕头去。”
　　说笑间，鸾儿又唱完一首。接着谢域、刘小川又依次点了一首请鸾儿唱，均赞不绝口。一时唱毕，林锦楼道：“你回罢，今儿唱得好，回头重重赏你。”
　　鸾儿在屏风后长出一口气，听了这话不由欣喜若狂，道：“奴谢过大爷。”正收拾着要起身，不成想琵琶不留神掉在地上，赶紧去捡，微微在屏风后露出半张脸，一截皓腕和春葱似的手指。众人不由伸长脖子去瞧，鸾儿惊得胸口“砰砰”直跳，赶紧坐了回去。只听楚大鹏道：“哥哥真是有福气的，竟藏着这么位会弹会唱的可人儿。”
　　林锦楼乜斜着眼看着楚大鹏道：“一听这话就知你没安好心，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楚大鹏笑道：“还是哥哥懂弟弟，那我可就张嘴了……我身边儿就缺个会弹唱的，原也采买过小戏子，养过两个丫头，不是年纪大了渐渐嗓子不行，就是张开了模样反不如小时候讨人喜欢。也托人去瞧过，可买回来的不知道毛病儿，长得鲜艳又会唱曲儿的更少，扬州瘦马家里是不让进门的，相看了几十遭了，总也没个可心的。若是哥哥肯割爱，小弟用那柄西域的宝刀来换。”
　　刘小川起哄道：“哟，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主意竟敢打到咱们哥哥头上，惦记他房里的宝贝。”
　　谢域也笑道：“怪道是风流才子呢，真下了本钱，那柄西域刀先前他怎么都不肯出让，这回舍得拿出换了。”
　　林锦楼摸着下巴沉吟。
　　鸾儿在屏风后已唬得浑身乱颤，“噗通”跪在地上，哀哭道：“求大爷别将奴送人，奴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出府去！”说罢在屏风后放声大哭。
　　林锦楼原也没打算将收了房的丫鬟送人，可鸾儿这样嚎哭起来，倒有些折他颜面，不由皱眉道：“甭哭了，爷又没说要送人。”
　　鸾儿这些时日原本就委屈，又恨林锦楼薄情，不由悲中从来，林锦楼这一句非但没将她劝住，反而勾起她伤心，哭得愈发厉害了。
　　吉祥见不好，赶紧溜到屏风后，一把架起鸾儿的胳膊，低声道：“鸾儿姑娘，快别哭了，回罢，啊。”
　　鸾儿哭得愈发凄厉。
　　吉祥恨不得抽鸾儿两巴掌，少不得耐着性子，小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是瞧不见大爷脸色，哭成这样，你非要惹他发火怎的，弄不好立时就将你送出去了！”
　　鸾儿一听这话，哭声便小了，吉祥又赶忙哄两句，忙不迭搀起鸾儿送她出去了。
　　屋里头都静静的，众人只觉得没意思，楚大鹏讪讪笑了笑道：“看来是美人恩重，小弟便不夺人所爱了。”
　　林锦楼笑道：“会弹唱的丫头也不难得，回头替你留意好的，调教一个就是了。”
　　谢域忙又提起旁的话，把这一节掀过，暂且不提。
　　却说鸾儿惊魂未定，唯恐林锦楼将她送人，回去免不了又哭一场，寸心少不得又把书染请来。书染听了此事来龙去脉，不由急道：“这样场合怎是去得的，虽说隔着屏风，可到底不像样。你当时就该塞给莲心和吉祥些好处，让他们回禀大爷，就说你不在房里，或是同我一起家去了，何苦揽这事在身上！”
　　鸾儿哭得抽噎，道：“我……我这是……这是想让大爷听了曲儿……记起我的好处才去的……大爷一回来就跟那小妖精一处……这让我怎能有身孕呢……没有身孕，又哪来的体面……”说着趴在床上哭起来。
　　书染狠狠戳了鸾儿的脑袋，道：“你这是杀鸡取卵！出去唱曲儿，跟粉头一样供爷们找乐子，你的名声岂不是毁了。你也不想想，即便你去唱曲儿，大爷也不一定能来。日子长着呢，只会争这一时之气，你可真真是气死我了！”
　　鸾儿哭得愈发厉害了，道：“那让我如何，人家够伤心的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大爷又要把我送人，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书染听鸾儿说这话，登时有些坐不住，转回身出来，到前头廊底下，把双喜叫来询问此事，双喜素与书染交好，便笑道：“本也没什么大事，几位公子爷们听说大爷府里纳了新人，非要惦记着瞧瞧，大爷说新人是个寻常妇道人家，没甚可看的，说自己房里有个极会弹唱的小妾，请鸾儿姑娘出来唱了两首。后来楚公子想讨了鸾儿去，鸾儿姑娘吓坏了，哭了一场，大爷也没答应，末了打算把新采办来的小戏子，当中有个叫艳官的送给楚公子，毕竟是父一辈子一辈长久的交情了。”
　　书染叹口气，暗道：“鸾儿素是没心眼子的，她也该知道，她是大爷房里的人，大爷那个心性，怎能把她送人呢，她万不该在宾客跟前哭，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又想道：“大爷对香兰确有些不一般，这样的场合，竟把鸾儿推出去当了挡箭牌，想来是因为香兰跟他别扭的缘故，爷们都这样，一身贱骨头，越得不到的反倒丢不开手。”慢慢想着回到房里劝了鸾儿两句，又指点一番。
　　此时只听寸心扒着窗户道：“大爷回来了。”书染一瞧，果见到林锦楼从外走进来。她立时站起身，对鸾儿道：“我这就去让大爷过来瞧瞧你，记着我方才嘱咐你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罢起身出去。
　　鸾儿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忙对着镜子梳理鬓发，见脸上滚滚的眼泪鼻涕和着脂粉在脸上花成一团，再梳妆已来不及了，便拿起帕子抹了又抹，急切得手都有些发颤，又偷眼往窗外往。
　　只见书染走到林锦楼跟前说了些什么，林锦楼停住脚步说了两句，往她住的房子瞧了瞧，鸾儿的心立时提到嗓子眼儿，却见林锦楼对书染交代了什么，挥了挥手，又迈大步往正房去了。书染站了片刻，慢慢的走了回来，鸾儿一叠声问道：“大爷怎么说？是不是换个衣裳就过来？大爷刚吃了酒，我打发寸心去厨房要个解酒的汤……”
　　书染仿佛蔫了一半，幽幽道：“别忙了，大爷不来。跟我说，他今儿不过来了，你唱得好，回头他好好赏你。你上次同他说想要一对儿镯子，他这次出去得了一副，回头打发人给你送来。”
　　鸾儿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泼下，目瞪口歪，身子一栽歪便坐在床上。她豁出尊贵体面，赔上名声，费劲熬力的唱了这些曲儿，林锦楼却连一面都吝惜给她，不过是一副镯子打发了事，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鸾儿定定坐着，仿佛痴了过去。书染和寸心面面相觑，又拉又劝，忽然听鸾儿凄厉的“啊啊”大叫，伸手将床上的琵琶拨到地上，只听“啪嚓”一声，那好一把琵琶便摔了个四分五裂。
　　却说画眉正站在窗前逗弄着鸟笼里一只黄鹂。喜鹊抱了一床被过来道：“秋风渐凉，晚上给姨奶奶换床厚被罢。”见画眉望着外头，靠在窗棂上，脸上笑得别有深意，便探头往窗外看看，问道：“姨奶奶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画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看大戏呢，精彩着呐。”说着往屋中走，在贵妃榻上坐下来，捧起茶吃了一口，“鸾儿那小蹄子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瞧她方才打扮得妖妖娇娇抱着琵琶走了，那是给前头的爷们儿弹琵琶唱曲儿去了。大爷在前头招待的宾朋纵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玩惯了的，可也万没有让房里人让人取乐出去的道理。可见大爷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心上，啧啧，可怜她还把自己当一盘大菜。平日里没少耀武扬威，今儿个可吃一遭亏。大爷刚回来，书染就过去拦，大爷扭头就去了正房，嘁，白舍了一回脸，连大爷一面都没捞上，我都替她不值哩。”
　　喜鹊笑道：“她哪怕有姨奶奶一半精明，也不至于如此。”
　　画眉歪在引枕上，手支着额头，冷笑道：“大爷正在新鲜头上，哭闹邀宠都没用，你得不哭不闹，温柔小意的等着，比谁能熬到最后。”画眉一字一顿，那妩媚的眉眼之间，竟有隐隐的寒光。


第160章 白日
　　且说林锦楼回到房里，满屋内静悄悄的，因男主人前头吃酒，丫鬟们也都各自散出去玩了，林锦楼进卧室看一眼，见香兰不在，便又到东次间去，掀开绣线软帘，只见香兰睡在那里，脸蛋儿红扑扑的，身上盖着一床菱花被。林锦楼觉着酒意上涌，头微微发沉，有些踉跄的坐到床边，解下腰带，扒拉开衣衫随手往地上一扔，在香兰身边躺了下来。
　　香兰睁开惺忪的睡眼，一见林锦楼立时浑身紧绷，又忙把眼睛闭上。
　　林锦楼躺在床上，把被子掀起来往身上拽了拽，香兰佯装仍在梦中，翻了个身，想离林锦楼远些，不成想林锦楼伸出胳膊，从背后抱住她，轻而易举的将她揽在怀内，一股浓烈的酒气登时扑鼻而来。香兰只觉背后靠着的胸膛滚热，不由大吃一惊，忙睁开眼挣扎。
　　林锦楼懒洋洋道：“你扑腾什么呢？今儿早晨爷没尽兴，不如咱们接着？”
　　香兰立刻不敢在动，身子僵得仿佛一块木头。林锦楼在外头闹了半日已有些乏了，把香兰又往自个儿胸前拢了拢，只闻得一股幽香，醉魂酥骨，凑到香兰耳根闻了又闻，闭上眼睛，口中咕哝着问道：“你戴着什么香呢？好闻成这样，浑身都觉着舒坦……赶明儿个给爷做个香囊，里头就放这个香料。”
　　香兰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林锦楼等了一会儿，便道：“哦，不搭理爷是罢？”说着手便溜到香兰衣襟里，吓得她连忙按住林锦楼的手，小声道：“我没带什么香，许是头油的味儿……今儿个屋里熏的蘅芷做的香饼儿，恐是那个味道染在身上了。”
　　林锦楼道：“不是头油和蘅芷的味儿。”又深深嗅了一口，一手摩挲她白腻的脖颈，说：“这样香，怪道你叫‘香’兰。”
　　他一动手，香兰便紧张，不自在的向床里动了动，林锦楼却住手了，把胳膊环到她腰上，仿佛自言自语道：“睡罢，晚上还有登门的，只怕得不了闲儿。”说完自顾自去睡。
　　香兰睁大眼睛，瞪着精致的绣着五彩鸳鸯戏水的幔帐，一动也不动。林锦楼热气腾腾的贴着他，胸膛一起一伏，大腿也紧紧挨着她的腿，胳膊箍得她难受。香兰两只手悄悄攥成了拳，慢慢合上眼，只觉难熬。
　　一时春菱回来，以为香兰还睡着想叫她起来，一踏进门便见地上散着林锦楼的衣服，不由吓一跳，连忙退出去。怕小鹃等人来冲撞了，便搬了个绣墩子做针线，坐在不远处守着。
　　香兰忍了好一会儿，听身背后林锦楼呼吸逐渐绵长，料他已经睡着了，她也迷迷糊糊合上眼，不知躺了多久，方才悄悄把林锦楼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慢慢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往床尾挪去。忽然背后伸出一只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林锦楼翻身便将她压住，嘴直接亲上她的，猛烈而饥渴，手去剥她衣裳，又埋头吻上她胸前。
　　香兰吓坏了，忙推拒道：“别，这还白天……”
　　林锦楼含糊道：“谁让你乱动……”手上扯开香兰的裙儿，不断摸索着，低声道：“你乖乖儿的就舒坦了……”
　　香兰不断挣扎，反让林锦楼起了兴致，轻而易举的制住她，便入进去。香兰浑身绷紧，侧过脸，咬着嘴唇忍耐。林锦楼呻吟一声，又顶进去，全身的肌肉贲起，微微打颤，他扯过一只枕头垫在她腰底下，又深又猛的沉下身子。忍过一阵，香兰便觉得不曾像开始那般难捱，只是底下粗硬撑得她难过，她微蹙着眉，又去看那鸳鸯戏水的刺绣，想让自己平静些。林锦楼粗喘着，将香兰脸上的青丝拨开，去亲她脸儿，香兰的顺从让他心满意足，他急切的顶弄，将那柔白的身子反复揉搓，只觉丝丝滑滑，软腻温润。
　　林锦楼入了一阵，低头一瞧，只见香兰只往床边看，显是在走神，他心里头不悦，低头便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香兰吃痛，用手推搡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锦楼将她抱起来，跨坐在他身前，把她揽在怀里，又重重顶进去，香兰惊得叫了一声，忙搂住林锦楼的脖子。这一声让他浑身都酥了，扶着香兰的腰，咬着牙往里捣弄，会叫的女人多得是，哪一个不比她娇嗲骚浪，却无一这般蚀骨销魂的，他亲她的脖颈和脸颊，在她耳边喃喃道：“再叫一声儿，快些，给爷再叫一声儿……”
　　香兰死死咬唇儿，只觉头目森然，下身渐渐有了些趣儿，却更让她羞耻。林锦楼有些恼，用力亲上她的嘴，手去抚弄那两团绵软，入了许久，香兰只觉快要窒息，开始挣扎时，莲心的声音从门口迟疑的传来道：“大爷……老太爷说有事，请大爷过去……”
　　香兰满面通红，拼命推搡林锦楼，他喘着气箍住她的腰，将她压在床上，道：“甭管他……”
　　莲心站在外头也为难，只往里探头，便能瞧见那摇晃的绣床，自然知道里头正干什么好事，可……老太爷打发来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只得红着脸，硬着头皮又催一遍道：“老太爷说有要紧的事请大爷过去。”
　　香兰又羞又愤，眼里涌出了泪，拼命扭动，这真要了林锦楼的命，他浑身发颤，死死抱住那细致腻滑的胴体，呻吟了一声，泄了身子，软在香兰身上。片刻，他支起身子盯着香兰的脸儿，摸摸着她脸颊道：“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香兰侧过头，颤着声道：“你快走罢，老太爷叫你。”
　　林锦楼起身，撩开帘子叫水。
　　一时春菱等端来热水，林锦楼拿了温热的手巾要给香兰擦拭，她推开，颤颤的缩到被中，这青天白日与那男人一处云雨，香兰只觉羞惭，更有说不清的委屈。林锦楼不以为意，用手巾擦洗了，重新换了见客的衣裳，让丫鬟束发，神采奕奕的往前头去了。
　　香兰这才忍着耻起来，用水擦洗了，重新换了衣裳。春菱拿了一托盘首饰进来，道：“大爷临出去前吩咐的，说这一盘子是他这次捎回来的，给姑娘戴着玩。”
　　香兰打眼一瞧，都是些金银玛瑙琥珀等物，也不说话，春菱便径自收了去。另有小鹃抬来一只小箱，里头有些古玩字画或土特产等，都是林锦楼赏与她的。晚上小厨房里的媳妇子亲自来送饭，丰丰盛盛的捧了两个大食盒，春菱不免面带喜色，指挥小丫头子将饭菜摆了。
　　香兰招呼春菱、小鹃与她一起吃，她二人互相看了眼，只说不敢。
　　香兰自嘲道：“有什么敢不敢的，谁又比谁高贵些，都是一样的人，来吃罢，这一桌子菜，吃不完也是糟蹋。”
　　春菱便拿了个小桌，在地上摆了，拨了些饭菜同小鹃一起吃。小鹃幸灾乐祸的将鸾儿的事讲了一回，末了，道：“听说鸾儿晚饭都没吃，寸心去厨房拿饭，都避着人，灰溜溜回来的。”往口中塞了一口饭，腮帮吃得鼓鼓的，对香兰道：“大爷对你真是好得紧，方才还赏了我一串钱，让我好生伺候你呢！”
　　香兰道：“他起先对岚姨娘更好，连铺子都给了，不也是这般满屋子的古董玩器，结果呢？岚姨娘如今在哪儿孤零零躺着的……”
　　春菱忙笑道：“你同岚姨娘可不一样，她脑子糊涂，没那个福气消受林家富贵。再说，再说她也不曾让大爷这么惦心不是？”
　　香兰垂了头默不作声，心道：“以色事人哪有长久的道理？何况鸾儿、青岚都是他曾抬举过的，如今又怎样，我必须要寻个法子出去。”
　　闲言少叙。林长政唤林锦楼去，原是为他再择亲的事，举出几家名门淑女与他看，林锦楼意兴阑珊道：“再说罢，赵氏才走几日呢，也让我消停消停。”
　　林昭祥一瞪眼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这几家姑娘都是能生养的，也有个贤淑的性子，家世也般配。”
　　林锦楼漫不经心道：“这还没成亲怎就知道是能生养的了？这事急什么，眼下时局未稳，等皇上立了太子再说罢。”
　　林昭祥一怔。
　　林锦楼淡笑道：“要娶个贤惠老婆本也不难，那些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多是那个调调，你孙儿我，日后的前程还长着，何必急于一时，难道家里还缺能给我生儿子的不成？”
　　林昭祥叹了口气，林锦楼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如今的时局，还真不若等皇上立了太子再选择人家。他轻咳一声，道：“只是你二妹出嫁，你二弟的婚事便不能拖了，只是他那个身子骨总不见好，我跟你爹商议，打算择谭思叶的四女儿订亲。”
　　林锦楼一怔，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道：“谭大人虽说是个四品官儿，可官声不错，身家清白，女儿也应该教养得好。”
　　林长政点头道：“不错，虽只是个庶出的，可听说模样性情都好，而且还有个旺夫的八字，指望娶进来给你二弟冲一冲喜。”
　　林锦楼心说，老子那二弟新婚夜能不能爬起来人道都两说，模样再好，娶进来也只怕是守了活寡。可面上不带出一丝一毫来，点头称是。


第161章 婚礼
　　当下，林昭祥又嘱咐林锦楼几句，又因林东绮婚期近了，秦氏打发人来禀明婚礼当日事项，无非是请了何人，在何处送亲，何处燕坐，何处开宴等。此时金陵守备登门，林锦楼自去招呼，不在话下。
　　晚上林锦楼回去时，香兰已早早熄了灯在东次间睡下，唯有莲心、暖月、如霜、汀兰几个丫鬟未睡，一面做针线，一面等林锦楼回来。
　　见他进屋，忙站起来，一叠声问好，沏茶倒水的忙乱。林锦楼在她们几人脸上一扫，问道：“香兰呢？”
　　莲心道：“已经睡下了。”林锦楼便往房里去，见卧室里空荡荡的，便沉了脸色，径直走到次间里，一把撩开幔帐，沉着脸，指着香兰道：“爷在前头应酬，你竟然不等着伺候，敢自己先睡，给谁找不痛快呢！”
　　香兰只得坐了起来，垂着脸儿不说话。
　　林锦楼哼一声，甩手走了。
　　香兰慢吞吞穿了一件玉色的水田褂儿，走到正房去，林锦楼已擦好了牙，正用香皂洗脸，汀兰绞了热毛巾，悄悄递与香兰，给她使个眼色，却见暖月已殷勤的将热手巾递到林锦楼手中去了，汀兰微微皱眉，香兰将毛巾交到汀兰手里，摇了摇头。
　　一时林锦楼梳洗已毕，暖月等来帮着宽衣。林锦楼盯着香兰，声音不轻不重，脸上却发冷，道：“你杵哪儿给谁看呢！”
　　汀兰轻轻推了香兰一把，香兰只得上前，小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子，暖月还要过来解腰带，林锦楼不耐烦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让她来。”
　　众人便端了东西退下了。
　　林锦楼微低下头，看着香兰垂着的小脑袋，心里一阵阵恼，这女的还真是白眼狼，莫非待她还不够好么？下午还跟他缠绵，晚上回来就撇开他自己睡了，木着个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哪有点知疼着热的情意？简直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香兰也心惊胆颤，生怕林锦楼捉住她再那般来一回，她身上酸疼，走路还有些不自在，心里含着羞耻，正是为了躲他才早早睡了的。她也想对着林锦楼摆个温柔模样，好歹哄两句，让他高兴了放自己回家，可她当着这活阎王就是做不出来那姿态。
　　她瞪着林锦楼宽阔厚实的胸膛，手心冒汗，忙不迭将他的外衣除去，放到一旁的熏笼架子上。林锦楼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沿道：“过来。”
　　香兰垂着头走过去。
　　林锦楼道：“爷跟你说过，以后就在这屋睡，你当耳边风是罢？”
　　香兰小声道：“我睡这屋传出去只怕不合适……”
　　“爷说合适就合适。”
　　“大爷迟早要娶大奶奶，我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如今让你睡这儿就睡这儿。”
　　香兰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锦楼心里又恼，便道：“熄灯，要睡了。”
　　香兰吹熄了蜡烛，放下床幔，轻手轻脚的上床，侧躺在床铺最边上，林锦楼翻了身，伸出胳膊将她抱住，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林锦楼却再无动作，径自睡了。
　　林锦楼自归家，大小应酬不断，又要去军中衙门，日日忙乱，家也少回。林锦亭倒是得用起来，上下张罗，采办金银器皿，各色纱绫，补栽花草，请戏班子等，连秦氏都同林长政说：“别看亭哥儿念书平平，可办起事来真是像模像样的，还是个靠得住的，倘若下一科还未中，咱们想法子给活动活动，给他捐官谋个缺儿也好。”林长政叹气道：“我原也这么想，可爹的意思是好歹让亭哥儿中了举，脸上才有光，二弟又是只顾自己的，我与他商议，他也只说听爹的意思，如今这事且再等一等罢。”秦氏也便不再提了。
　　且说林锦楼镇日不在，香兰却松了一口气，每日里只将自己画过的画儿，挑了好的卷起来放进箱子，余者烧掉，另将些不起眼的金银首饰收着，放进小锦囊，贵重的仍让春菱看管。林家热热闹闹嫁二姑娘，知春馆里多少也活络起来，书染和莲心开楼拣了好些艳色的纱绫，张灯结彩，又让林锦亭请人来栽种花草，重新将院子焕然一新。喜鹊见了愤愤道：“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书染都是嫁了人的媳妇子了，还见天往知春馆来把持着，莲心也没什么能耐，不过一味老实，论情论理，姨奶奶如今都该排第一，在大爷的院子里担尖儿管事，怎就让她们俩吆五喝六的。”
　　画眉道：“她们俩倒不足为惧，怕是怕正房里头住着的那个，自从她来，大爷都没往这屋来过。我去找她，也关上门一概不见，像是个豁得出去的。若不出个计策，就要坐以待毙了。”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又摸出二两银子，对喜鹊道：“等得了机会，把这银子送给双喜，让他把荷包给大爷看，就说是我这些天做的，知道大爷爱上火，荷包里是我亲自碾药材做的清凉丸。”
　　喜鹊自收了去，暂且不提。
　　待到林东绮成亲前一日晚间，林锦楼方才回家，进门便沐浴更衣，到前头应酬。香兰自然也不好睡，人人都去凑热闹，她懒懒的不想动弹，见春菱和小鹃兴致勃勃的模样，便让她二人去，自己从箱笼里拿出一双做了一半的鞋，一针一线缝了起来。
　　汀兰素是个稳重妥帖的，留下来守屋子，也把小丫头子都放了，拿了针线来寻香兰，两人偶尔说两句，都默默的做针线想心事。屋中静静的，能隐约听到前头唱戏的管弦铙钹之声。知春馆之外自然热闹到十分去，往来宾朋，觥筹交错，正是花团锦簇，绣带飘摇，无论妇人小姐还是丫鬟，皆是穿红戴绿，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且说林东绣端端庄庄的站在秦氏身边，虚扶着秦氏的胳膊。林东绮已上花轿走了，秦氏仍未回转过来，不住用帕子拭泪，眼眶还是红红的，一众贵妇人团团围着相劝。
　　林东绣十足乖顺孝女的模样，也闪着泪光劝道：“母亲还是收一收泪罢，今天大喜的日子，二姐姐也是嫁过去享福的，母亲这样，反倒让二姐姐也嫁得不心安了。二姐姐嫁不要紧，我还留在母亲跟前尽孝呢。”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纷纷称赞。
　　秦氏看了林东绣一眼，只见她穿了洋红的团绣花鸟纹样云锦比甲，金黄白绸绣金钱的李玲长褂子，海蓝菊花长裙，头上簪着赤金玉兰点翠步摇，点翠螺纹花钿并缠丝垂珠金簪，脖上带着金项圈，坠着璎珞金锁，耳上一对长长的红玛瑙坠子，脸上精心匀了脂粉，描眉画鬓，十分光艳，她本就是个美貌女孩儿，这样精心打扮又添了两分丽色，愈发动人了。
　　秦氏与林东绣并不亲近，一来秦氏有自己的儿女要养，二来她起先存了两分要提携林东绣的心思——不过是个庶女，又碍不着她痛痒，日后若是有了造化，兴许他们兄弟姊妹之间也能有个帮衬，何况这孩子始终要唤她一声“母亲”的。可她逐渐觉着这女孩儿秉性巧吝，教化了几次也发觉林东绣不过是面上做做功夫，便淡了心思，丢开了手，却也从不曾薄待。
　　林东绣是存了别样的心，如今二姐嫁人，立时便要轮到她去订亲，林长政相中几家书生，她皆不满意家世，此番决意要在林东绮婚礼上大显身手，让几家贵妇另眼相看，好择一门上等亲事。如今她一番形容，秦氏便立时明白了她的心思，口中淡淡道：“我们家绣姐儿是个知道疼人的孩子。”
　　那几家贵妇便拉着林东绣的手，问她多大年纪，平时都玩些什么，读什么书，会做什么针线等。林东绣粉面含笑，落落大方答了。因是林家的女孩儿，纵然是庶的，也自有品格儿，何况家世摆在哪里，况这林东绣跟秦氏一副亲热模样，保不齐是养在秦氏身边的。一时倒是有几户人家上心，想留意打听。
　　秦氏自去往来应酬，林东绣寸步不离跟在身畔，一时递水，一时递帕子，一时又帮秦氏理衣裳。红笺皱眉暗暗对秦氏使个眼色，秦氏摇摇头，示意她别管。林东绣一心抢尖拔高，她便给她这个机会，成不成便看她自己造化，只要不丢林家的体面，她便不插手。
　　林东绣随秦氏忙了一阵，中午快开宴的时候方才心满意足的回自己那一桌坐好，却见林东绫不知往何处去了，绿阑要去找，林东绣因想找个无人之处重新抹一遍胭脂水粉，便起身道：“我去找三姐姐罢。”说着便丢下众人，悄悄往旁边的小花厅里来，屋中一人皆无。林东绣解下腰上的锦囊，从中掏出一面把镜，对着理了理鬓发，又掏出一个珐琅蓝彩小盒儿，从中取出一张胭脂，刚要往唇上抿，便听见帘子外头有人说话，正是王氏身边的丫头珊瑚和璎珞。


第162章 见闻
　　璎珞道：“珊瑚姐，你且等一等再去寻三姑娘，我有话跟你说呢。你瞧见没有，今天四姑娘可是一步都不离开大太太呢，往日里可没那么亲近。”
　　珊瑚道：“瞧见了，唉，不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怎么办呢，只能如此了。还是咱们姑娘命好，甭看老爷平日里不管不顾的，对三姑娘的婚事还是极上心的。”
　　璎珞冷笑道：“老爷是惦着让三姑娘攀高枝儿去呢，我听说老爷想把三姑娘嫁给永昌侯。”
　　珊瑚吃了一吓，道：“永昌侯？他……他都多大年纪了？能当三姑娘的爹了！”
　　璎珞道：“四十出头，前年死了老婆，如今要娶填房呢。正值兵部候补提了他的缺儿，掌了实权，老爷就动了心了。”
　　珊瑚迟疑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璎珞道：“昨儿个二老爷跟太太说的，太太死活不肯答应，老爷还打了太太一巴掌，说此事就这般定了，无转圜余地，还说永昌侯能看上三姑娘是天大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你昨天到大太太跟前帮着操持，故而不知道罢了，眼下还瞒着三姑娘，倘若她知道，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呢！”
　　“这事只怕不成罢，别说太太不答应，老太爷、老太太也不一定应允的。”
　　“那也不一定，永昌侯虽说年纪大些，但年富力强，逢年过节的都要进宫受皇上召见的，立了些战功，也颇有头脸，跟咱们大爷也是老相识，听说家底子厚实着呢，还有一座大园子。填房也是正经的主子奶奶，永昌侯夫人，进宫都要穿从三品的命妇霞帔，咱们老爷不过才是个五品，若不是林家的根基在这儿，三姑娘还算高攀了。”
　　“话倒是不错，倘若真当上永昌侯夫人，那体面尊贵却是连二姑娘都没法比的。二姑娘不过才嫁了镇国公的二公子，袭不得爵，只能自己挣命搏个功名罢了。”
　　后来二人又絮絮说些什么，林东绣全然没听见，只是怔怔坐在那儿。那个没有见识，没有头脑，没有口齿的林东绫竟然寻得一门上等体面的婚事！凭什么？莫非只因为她是太太肚子里托生的，投了个好胎？除了出身，她哪一样不比林东绫强！
　　林东绣攥紧了手里的靶镜，方才的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尽数化成了灰。
　　林东绣年纪虽小，却比谁想得都明白，女人家么，成亲嫁人不过找个后半生的指望，那人风度翩翩英俊少年，不过是锦上添花，最终还是要瞧他官职大小，家世几何。她庶出的长姐林东纨倒是嫁了个潇洒的白面书生，虽说也是官宦子弟，可到底差了一截，如今夫君读书不成，家里用度都要看婆婆脸色，少不得自己拿嫁妆贴补，过得不顺心随意。跟她闺中相好的小姊妹，本是个家里不受待见的庶女，行动做事都缩手缩脚的，后来嫁了个五旬的鳏夫，可正经掌着实权，从此摇身一变，穿金戴银不说，浑身的气派都出来了，与原先判若两人。她默默看在眼里，便发誓要找一门贵婿，管他年岁大小。如今她万分瞧不起的林东绫竟然得了这样一桩姻缘，林东绣心里又羡又妒，颇不是滋味。一时也没了打扮的心思，懒懒的将胭脂和镜子收了，掀开帘子往外走。
　　珊瑚和璎珞早已不见人，林东绣无精打采的往回走，忽然心灰意懒，纵然她在酒宴上再压倒众人又如何？高门第的如何瞧得上她，那门第差些的，又岂是她愿意屈就的。她自幼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一心要出人头地，如今在婚事上矮了林东绫一头不止，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林东绣越想越烦，筵席也不去了，心事重重的走到园子里。只见白柳横坡，树叶逐黄，小径上已有点点落花，虽是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林东绣也觉得萧瑟凄清，忽见有一众穿红戴绿的丫鬟手捧着大托盘，上有珍馐美味，从抄手游廊上款款而过，心里愈发难受起来，暗道：“也只有正房太太肚子里托生的女儿成亲才有这样气派的场面，我这样没人疼没人怜的，不知今后要流落到什么地方去。”
　　自伤自叹，穿过湖上一座曲桥，往一处假山来，想到这里有一处罗雪坞，原是给曹丽环住的，后来曹丽环搬了去，这地方空下来便成了摆放花草之处，前些日子她跟林东绫还到此处挑了两盆花，因想：“这屋里有盆秋海棠，开了碗口大的花，正好剪一朵簪在鬓发上，配我这衣裳正合适。如今只有打扮出众才能脱颖而出，保不齐能碰到什么机缘呢。”便往罗雪坞来，到门口却见门锁了。
　　原来罗雪坞的婆子们都四下散去吃酒耍乐，她便转到后门，刚到窗户底下，便闻得当中有细细说话之声，仿佛一男一女。林东绣吓了一跳，这内宅内院，怎会有男人出现？便大着胆子将窗户纸捅破，往里一瞧，只见林东绫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相偎在一处。
　　林东绣几乎唬破了胆，蹭蹭往后退了两步，胸口怦怦直跳，却又忍不住乍着胆子凑过去往内看。
　　那男子生得容貌英伟，身强体健，浓眉大眼，通直的鼻梁，未启唇便带三分笑意，身上穿靛蓝直缀，瞧着眼生，不似见过。原来这人竟是画眉的哥哥杜宾，他读书不成，却会舞枪弄棒，极擅钻营，因她妹子之故，林锦楼也提携了他一把，此人头脑聪明，为人风流洒脱，极会揣摩上意，因他办了几件得力的事，林锦楼也逐渐器重，隐有提拔之意。杜宾在林府走动便频繁起来，他又是个心极大的，央告画眉求林锦楼提他做正八品的外委千总。画眉同林锦楼张了回嘴，见他神色不快，便不敢再提了。
　　杜宾便想走林锦亭的门路，孰料林锦亭富家公子口角做派，杜宾这等人他压根瞧不上眼，连见都没见，他连去几次都吃了闭门羹，不过在小花厅里枯坐。孰料竟碰见了林东绫。
　　林东绫因有王氏骄纵，在家霸道惯了，也不顾内外有别，来前头寻林锦亭，不想在花厅遇见男客。只见那人生得仪表堂堂，风流不羁，她正是情思魂萦逗的年纪，乍一见这等外男，便先红了脸庞，忙退出去，末了眼睛偷偷朝杜宾一溜，十分有情的模样。
　　杜宾乃花中老手，哪有不明白的，听外头丫鬟叫她“三姑娘”便知她是林家三小姐，立时动了心思，往卧云馆去得更勤了，果真又再碰上林东绫，杜宾趁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趁人不备，将自己早就备好的荷包扔到林东绫裙子底下。林东绫捡起来回去一瞧，只见荷包内有两首情诗，一首赞林东绫美貌，另一首倾诉相思之情，另有一块龙凤玉佩，正是取“龙凤呈祥”之意。林东绫又是得意又是惊喜，本也没想理睬。孰料杜宾隔三差五便来，林东绫又忍不住去偷偷去看。就这样两人便勾搭一处了，不久便情思缠绵，如胶似漆。
　　春节后，林锦楼提拔杜宾做了亲兵，杜宾来往林家便愈发频繁，混入府中与林东绫幽会。
　　杜宾推了推林东绫道：“中午开席，你该回去了，我也该走了。”
　　林东绫皱眉道：“你就这般不乐意见我？”
　　杜宾笑道：“怎么会，我日日夜夜都惦记你，否则怎会冒险来看你？只是你确该回去了，我回头再来。”
　　林东绫冷笑了两声，赌气别过脸。
　　杜宾连连赔笑，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怄气了？要不，我晚上再过来？只是这园子到晚上便上了锁，我翻墙进来是方便，你来却不容易了。”
　　林东绫道：“不知外头有哪个小妖精蒙了你的眼，让你急赤白脸的要走，把我丢在这儿不顾，你好歹才来一趟，都不肯陪我再呆会子。”说着便哭了起来。
　　杜宾忙赌咒发誓道：“我心里只有妹妹一个人，为着你，我把我娘子都休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只恨我这辈子没投好胎，没到富贵人家里去，故而没脸到府上提亲。我心里头只盼着能和妹妹比翼双飞，再没有女子能入我的眼了。”打起万般的柔情哄她。
　　林东绫道：“今儿我二姐姐成亲，赶明儿个就轮上我，让你来我家，你百般的推脱，谁知你心里有没有我，只会说些没用的话来哄！回头我嫁了旁人，你才心甘情愿不是！”
　　杜宾道：“我要娶你，你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除非有别的法子……”
　　林东绫睁着泪眼问：“什么法儿？”
　　杜宾亲了亲林东绫的脸，眼里精光闪烁，附在林东绫耳边说了些什么。林东绫立时羞得满面通红，骂道：“呸！呸！说这个羞人答答的东西！”
　　杜宾把林东绫搂到胸前，低声道：“好妹妹，你还不懂我的心？唯有木已成舟，才能让咱们白头偕老……”说着去亲林东绫的嘴，反身将她压到罗汉床上。林东绫起先挣扎，杜宾却将手伸到她裤儿内抚弄，连连亲吻，不多时林东绫浑身便化成一滩水。


第163章 窥视
　　杜宾早就意图不轨，却只百般做小伏低，打起百般温柔哄着林东绫，时日一长，林东绫戒心渐去，对杜宾也是情根深种，早将一腔情爱托付与他，如今也是水到渠成。
　　林东绣在外看得浑身乱颤，连忙往后退，反身就跑，到不远处的竹林子里方才停下，连连喘气，靠着一丛竹子软在了地上。
　　林东绫竟然与男子做出这腌臜不才之事，这该如何是好？若这等丑事闹出来，她日后也难嫁人了。她第一便想到去找秦氏，又或冲进去将那男子赶走。她勉强站起身，忽然转念想道：“等等，林东绫若是和那男人有了首尾，那她那一门上等体面的亲事便成水中泡影了，那男人好似是个小门户出身的，都没脸上门来提亲……”
　　林东绣这般想着，慢慢停下了脚步。忽在山坡上遥遥望见两个少女从曲桥上穿过来，直往罗雪坞来，一个穿着湘妃色的衣衫，另一个穿着海棠红，身量一般高矮。走近了一看，只见那穿着湘妃色衣衫的正是香兰，另一个是汀兰。原来莲心回来看家，汀兰便百般撺掇香兰去园子里转转，道：“大爷送亲去了，不在府里，主子们全都在前头听戏吃酒，丫头们全凑一处玩，小子们都四下散了，园子里清净得很，你往日不出屋，这会子也该出去散散心，咱们俩只管往偏僻处逛逛，你不知道，如今秋景正美呢，咱们去看看花儿。”
　　这一说两说的，让香兰不由动了心，便换了衣裳，和汀兰携手揽腕，往园子里来逛。不知不觉走到罗雪坞，香兰便记起自己刚刚进府时便在此处服侍，再一见心里不由升起了百般滋味，慢慢走到门口，摸了摸门上挂着的铜鱼锁，问汀兰道：“先前在罗雪坞的刘婆子呢？还在这儿么？”
　　汀兰道：“刘婆子年事已高，让她儿子接回家养老了，这宅子空下来做了花房，里里外外摆了好多盆儿，咱们馆里的花儿都是从这儿搬的。”说着往香兰头上看了看，笑道，“这样喜庆的日子，咱们俩头上不戴朵花儿怎么成，正巧走到这儿，不如去剪一朵簪在发髻边上，比戴什么金凤银凤钗还显眼呢。”
　　香兰道：“都锁了门了，可怎么进去，你想戴花儿，不如去园子里剪。”
　　汀兰道：“怕什么，我有钥匙。”说着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黄铜钥匙，笑道：“在这儿管花草的婆子是我大姑母，怕上年纪糊涂丢东西，便配了一把放在我这儿，以备不时之需。”说着朝香兰挤了挤眼，便用那钥匙开门。
　　外头这一响动，惊飞了屋里的一对鸳鸯。林东绫浑身一抖，一把将杜宾推了起来，一手拢着衣襟，六神无主道：“怎么办，来人了怎么办？！”
　　杜宾心中暗急，双眼迅速看了一遭，对林东绫道：“待会儿有人进来，你便说你累了，寻个清净地方小睡一会儿。”言罢踩在罗汉床扶手上，身体向上一跃，两手便勾住了房梁，腰部发力便骑在了横梁上，缩在墙角。
　　林东绫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衫，听见外头汀兰道：“里屋摆着一盆杜鹃，这个月份居然还在开，艳丽得紧，你进来瞧瞧罢。”林东绫愈发焦急，鬓发已是来不及理了，立时伏在引枕上装睡。
　　香、汀二人掀帘子一进到里屋，见林东绫趴在床上合着眼目，登时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汀兰忙上前推道：“三姑娘，三姑娘。”
　　林东绫装作睡眼惺忪模样，揉眼道：“何事？”
　　汀兰道：“三姑娘，前头筵席都开了，你怎在这儿睡了呢？方才我们过来时还瞧见珊瑚，正满园子寻你呢。”
　　林东绫坐起来道：“本想来这儿赏花的，结果累了就趴在这儿，迷迷糊糊就睡了。”说着便站起身，赶紧往外走。
　　汀兰合掌念佛道：“我的好小姐，睡在这儿也不盖个被子，倘若冻着染病可就糟了。”
　　香兰见罗汉床上遗了一件蝴蝶牡丹团绣的半臂，便拿在手里问道：“三姑娘，这可是你的衣裳？”
　　林东绫回头一见，她心里有鬼，脸色便愈发红了，劈手夺过来，骂道：“小贱人，谁允你碰我衣裳了！”一摔帘子出去，又在外头喊：“汀兰，你来帮我梳梳头！”
　　汀兰握了握香兰的手道：“三姑娘就这个脾气，你莫往心里头去。”
　　香兰笑着点点头。
　　汀兰便往外去，香兰长长出一口气，林东绫衣衫不整，方才离近时，她在林东绫脖颈处看到一点暗红，就像林锦楼每回对她……香兰赶紧摇了摇头，将那羞臊恼人的念头甩开，又想：“好端端的，林东绫怎会独自一人跑到罗雪坞来？又怎会脱了半臂衣衫不整睡在这里？”她立时想到过年时她曾撞见林东绫与一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呆在一处，心里不由一哆嗦，在屋中做瞧右看，却未发觉不妥之处。
　　杜宾也在梁上，屏息凝神，两眼盯着香兰。只见这女孩儿生得乌发细腰，脸如白玉，明眸皓齿，正是光彩照人，说不出的柔美细腻，风华难言。杜宾心中暗赞，只觉自己见过几多妇人，竟无一能比拟。林东绫虽也是个美人，可跟这女孩儿站在一处，便立时黯然失色，不由看了又看。
　　香兰还在迟疑，只听林东绫叫道：“香兰，你还在里头做什么？偷东西不成！”
　　香兰心想：“林东绫倘若真在此处休息，也无伤大雅，倘若真个儿藏了男子进来，那便是自寻死路。可惜我的话她听不进，说与旁人也未必相信，若她反咬一口，说我侮她名节，我也是百口莫辩。”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杜宾在梁上长长松了一口气，暗想道：“方才那女孩儿叫‘香兰’，那就是林锦楼最近新宠的那一位了，果然是个绝色，怪道妹妹都不是她对手。林锦楼这小子艳福不浅，不知这尤物床上是如何风情？倘若能收到房里来风流快活一回，倒也不负此生了。”想着想着不由心旌摇曳，忽听“咣当”一声，有人关了大门，紧接着便落了锁。


第164章 央求
　　杜宾暗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出去为妙，又等了片刻，听外头了无音声方才从窗户跃出，躲躲藏藏，跃过高墙，从小角门处逃了去。
　　林东绣远远在山坡上站着，只见林东绫与香、汀二人从屋里出来，说不出心里是如释重负或是失望难言，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慢慢走了回去。此事虽乃一桩小风波，日后之事却全因此而起，暂且不表。
　　话说林东绮大婚之后，林长政便带了包姨娘动身去了山西，林锦楼派亲兵一路护送，秦氏仍留在家中操持。林东绮婚事乃大办，故而林家上下皆是费心熬力，人困马乏，秦氏指挥丫头婆子收拾应用之物，直到林东绮回门那日方才收完。这一场忙后，秦氏便小病一场，林老太太心疼儿媳，便让王氏代管几日，林锦亭便让王氏支着料理外务，另有林东绣自告奋勇，前来相帮。
　　林锦楼因军中衙门繁忙，又多应酬，归家来也是镇日处理公事，或与养的门客幕僚一同商谈，太晚便宿在书房里。香兰却是松了一口气，她本就府中极无事极清闲的，林锦楼不回来更是称了她心愿，每日不过勤练画技，心中默默计较。
　　这一日下午，林锦楼从外回来，刚踏进书房，便瞧见书染拿着两册书从里头出来，便问道：“拿的什么书？上哪儿去？”
　　书染笑道：“香兰姑娘央求我找两册书给她解解闷，若是二姑娘没嫁人，还能去她那里借，如今可不成了，我去找四姑娘借了些诗词给她看，她说看过了，不新鲜，想找些传记轶闻。我只好到爷的书房里拿两册了。”
　　林锦楼一瞧，果然是两册异闻录，沉吟了片刻，道：“回头把书案上的东西整整，我今儿回房办公事。”
　　书染连忙应了下来。
　　香兰藏在多宝阁后头，悄悄往堂屋左侧的书案看了又看，林锦楼正坐在那书案后头，聚精会神的翻着几页纸，偶尔握着毛笔提上几个字。
　　莲心用戗金洋漆托盘端着一只粉白的定窑茗碗，里头沏了滚滚的热茶，给林锦楼端过去，却瞧见香兰躲在多宝阁后，便走上前轻声道：“站这儿做什么呢？”
　　香兰微微红了脸，刚要说话，暖月却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接了莲心手里的托盘道：“你们两个要说话，我就去送茶，方才大爷叫茶叫了四五回了，还不端过去只怕要恼了。”说完便一扭身走进去，满面笑容，把茶奉到林锦楼书案边，林锦楼头都不曾抬，不过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暖月心下失望，只得捏着托盘退下。
　　莲心冷笑，却装聋作哑，香兰犹豫了一阵，还是回了房。
　　待到晚饭时分，莲心往书案旁一瞧，只见林锦楼仍在写写画画，不敢十分打扰，又等了片刻，将一盏蜡烛用银簪挑亮，送过去道：“大爷，天都黑了，该用饭了。”
　　林锦楼低着头道：“过会儿再吃。”
　　莲心只好退下。
　　林锦楼又忙了一阵，将公务处理完毕，一抬头，发觉外面早已是黑漆漆的了，只觉腹中饥饿，站起身伸个懒腰，晃了晃脖子和肩膀，莲心已守了许久，连忙走过来，林锦楼看了莲心一眼道：“摆饭罢。”心中则想，莲心到底不如书染聪明得用，可难得是个老实本分的，而且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人，总是守规矩，伺候人还是妥帖的。
　　一面想着一面回了卧室，只见罗汉床的炕桌上已摆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菜。小厨房不敢让饭菜凉了，一直煨着，方才秦氏打发小丫头来问，听说林锦楼还未用饭，不由心疼，又送了两碗菜过来，桌子上果肴菜碟，也极为丰富。饭菜多些是寻常事，可香兰竟然坐在罗汉床一侧的秋香色金钱蟒坐垫上，见他来了，立刻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头。
　　林锦楼不由诧异，心道：“这小白眼狼难不成等着爷用饭呢？”也不说话，在另一侧坐了，一指香兰道：“你也坐。”
　　香兰有些拘谨的坐了下来。
　　一时丫鬟开始布菜，筛来热热的酒，倒在金盏花酒杯里。林锦楼动了筷子，香兰也将筷子提了起来，夹了两片青菜叶放到嘴里，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张嘴。林锦楼这两天好似心情不佳，前两天午饭时他回来，原本命在正房里摆饭，忽接到消息说永信侯捷足先登，抢了他早日布局剿倭的功劳，登时勃然大怒，一甩手便砸了手里的碗，气咻咻的拔腿就走，吓得丫鬟乌压压跪了一地。这几日他都黑着脸，旁人都躲着，万不敢凑上前送死。香兰心里揣着的事也上上下下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遭，一直未说出口。
　　林锦楼吃得极快，可还是大家公子的优雅姿态，等腹中有了食，方才慢了下来。香兰犹豫再三，还是拿了青花填瓷的葵花碗，从小砂锅里盛了一碗汤，推到林锦楼跟前。
　　林锦楼一边吃饭一边沉思，并未瞧见。
　　香兰小声道：“这，这是沙参玉竹煲老鸭汤，这个季节喝最养胃……”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声音也愈发小了。
　　林锦楼听到那声音便抬了头，看了看那盅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看垂着头的香兰，不由惊诧，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嘴上却道：“这可是稀奇了，你还晓得伺候人。下午看见爷回来，不是跟只小耗子似的一溜烟儿躲屋里去了么。”
　　香兰低着头，良久才小声道：“我有事想央求大爷……”
　　林锦楼冷哼，心道：“爷就猜这白眼狼不会平白过来献殷勤。”半眯着眼问：“何事？”
　　香兰用力捏着那信笺，看着腰上系着的五色宫绦，道：“再过两天就是我娘生日了，我……”
　　林锦楼道：“哦，原来是你娘做寿，跟书染说一声就是了，上次回来还有些金银首饰，你去挑两件喜欢的给你娘，回头再去账上支四十两银子，应季的尺头还有几匹，你领去，爷让人给你写个帖子，让仙霓斋的裁缝去给你娘做两身新的。”
　　香兰道：“我是想我娘了……”
　　林锦楼道：“好，明儿个就让人把你爹娘接进府来，你们也团圆团圆。”说着点了点面前的酒杯道：“给爷斟一杯。”白玉瓷酒器里的酒水已空，香兰便去地上的小炉子里重新端了一壶，上前给林锦楼斟酒。林锦楼去拉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跟前，搂她坐在腿上。
　　香兰微微抬头，只见林锦楼正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不由紧张起来，把头垂得更低，扭着裙带子道：“我是想回家住两天……”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脸上懒懒的挂着笑，便又立刻埋下头道，“府里他们呆不惯，也不自在，让别人瞧见也说闲话，所以……我娘还捎了信儿来，说家里的狗生了一窝小的，我也想回去看看……”
　　林锦楼见她粉腮红润，意态柔顺，心里也软下来，嗓门放低道：“原来是想家了，怎么早不跟爷说呢？”
　　香兰心道：“你那残酷暴虐，喜怒无常的性子，躲都躲不及，谁敢跟你开口？”
　　林锦楼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忽高声道：“书染！书染呢？”
　　暖月正在外头守着，“噌”的窜出来，满面笑道：“书染姐姐已经家去了。”见香兰坐在林锦楼怀里，脸上隐有些不自在。
　　林锦楼不耐烦的挥手道：“你下去，不找你，把吉祥喊进来。”
　　暖月只好退下。吉祥正在廊下的房里同几个小厮斗牌取乐，听林锦楼叫他，忙把手里的牌丢下，跨过垂花门进来，走到房里，垂着头，眼睛也不乱瞟，躬着身子听从使唤。
　　林锦楼道：“香兰她娘做寿，你明天备马车送她回家住两天，带个婆子，再带两个丫头，让春菱也跟着去。”
　　吉祥一叠声答应，林锦楼挥手让他退了。
　　香兰呐呐的不知要说些什么。两世为人，她都不是个嘴甜软腻会讨人欢心的角色，更勿论是应付林锦楼这样性情暴躁，杀伐凌厉之人。
　　林锦楼见香兰微微红着脸，形容不知所措，可眉眼间有些雀跃，便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笑道：“爷满你的愿了，你是不是陪爷吃一盅？”说着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送到香兰唇边，挑了眉毛，嘴角含笑道：“你好大的架子，本来该你敬爷一杯的，如今把酒杯送到你跟前儿，你还不吃一杯？”
　　香兰便将酒杯接过来，吃了一口。
　　林锦楼笑道：“这一口哪成。”便将剩下的酒吃了，捏住香兰的下巴低头亲上，那酒便从他口里喂到香兰口中，香兰大惊，本想挣扎，可转念又想起如今还要求他放自己回家，便强自忍住，两手握成拳头抵在林锦楼胸膛上，林锦楼又亲又吮，不觉情动，将香兰拥得更紧，手探到她衣服里。
　　此时只听“咣当”一声，不知谁打翻了东西，香兰吃惊，拼命闪躲，推开林锦楼，只见暖月正在门口，手里端着的一盘点心打翻在地上。


第165章 夜谈
　　香兰满面通红，拼命挣扎，林锦楼颇不耐烦的将她按在怀内，瞪着眼对暖月吼道：“蠢材！碟子都端不住，还不快滚！”
　　暖月登时涨红了脸，眼里含着一汪泪儿，抖着手将盘子和散在地上的点心收拾了退了下去。
　　这般一闹，林锦楼也没了心情，在香兰脸上亲一口，道：“等夜了再说。”
　　香兰连忙挣脱出来，坐回去，垂着头，伸手去理松了的鬓发，又将手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如今与林锦楼行房已不似初时那般难受，却也让她生畏，林锦楼太过健壮，且每一次都要尽兴，香兰柔弱，不免难以应承，加之本心对林锦楼抗拒，每次都盼着快些结束才好。林锦楼也偶尔去画眉和鹦哥房里，可多是同她宿在一起，她心里厌烦，却也不敢表露。香兰盯着桌上的银筷出神，忽然发觉，自上回鸾儿出去给几个世家公子哥儿弹唱后，林锦楼便再没去过她房里。
　　林锦楼饭毕，命人撤去残席，又回书案旁处理公事，暂且不表。
　　却说暖月，被林锦楼呵斥一句，哭着回了房。屋里静悄悄的，她与汀兰、如霜同住，此时那二人俱不在屋里。桌上有一只打开的镜匣，暖月走过去，镜中便映出一张瓜子脸，细弯弯两道眉，一双杏子眼，脸庞白净，身量丰腴，鲜花嫩柳一般人物，自有一套风情。暖月盯着镜子半晌，泪水愈发簌簌滚下来。
　　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如霜推门进来，因暖月背对，便没瞧见她脸上的泪，自顾自道：“阿弥陀佛，今儿个大爷脸上可算有个笑模样儿了，前两日阴沉个脸，跟阎罗殿里的勾魂判官似的，没的让人心慌……你怎么在这儿枯坐着？方才莲心还问起你，说方才收拾的时候该你端水进去的。”将外头衣裳脱了，换上一件青缎子比甲，口中絮絮道：“今儿晚上大爷恐是要在正房里歇了，汀兰值下半夜，问问咱们俩谁值上半夜的。”
　　如霜说了一回，见暖月仍不说话，便走上前，推了推道：“和你说话呢，听见没？”
　　暖月忽而趴在桌上哭起来，如霜吓了一跳，忙在她身边坐了，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
　　暖月素与如霜情同姐妹，听她问起，便起身，用帕子擦着眼道：“大爷忒薄情了，那天的事，只怕早就忘了……方才我打翻个盘子便骂我，鸾儿摔碎个几十两银子的玉镯子，他还说摔得好，可见我在知春馆是再没有脸面的了……”说着又伏在桌上嘤嘤痛哭。
　　如霜叹了一口气。
　　原来林锦楼未进京之前，一回宴客吃多了酒，让小厮们架回来时，正巧是暖月伺候。都道“自古嫦娥爱少年”，暖月原本就对林锦楼有意，便娇声软语，十分殷勤。林锦楼原就有些火气，便与暖月成了事。暖月自认为得手，日后便有一番前程造化，不由十分欢喜。可谁知第二天，林锦楼便好似没有这档子事一般，仍将暖月当寻常丫鬟使唤。暖月略略撒娇撒痴，形容亲密，林锦楼也不过调笑几句，随后就丢开了手。
　　暖月心里灰了一半，却仍痴痴盼着，谁知林锦楼从京城回来竟抬举了鸾儿当了通房，后来又接香兰进府，后宅所有的女人竟都退了一射之地。暖月便愈发绝望，每日都悄悄哭一场，可这些时日她冷眼瞧着，香兰是个老实不爱争宠之人，反而事事躲着林锦楼，便觉着自己可放手一搏，可不想又受林锦楼呵斥。眼见她年纪渐大，心里便愈发凄惶起来。
　　如霜劝道：“大爷的脾气你知晓，鸾儿又如何，过了新鲜劲儿还不是扔到一边儿去了。你且忍忍，等香兰让大爷看厌了，便有你的出头之日。”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像，便闭了嘴，暗道：“大爷身边儿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能抬举的，不仅长得美，都会弹唱，唯独一个香兰例外，可瞧瞧那样貌，便知道大爷为何着迷了。暖月虽也是美人，可不过中等，色色都具备，却色色都不出挑，倘若不是大爷那一晚吃醉了，轮到她值夜，否则哪有这样的事。”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却暗喜林锦楼不曾抬举暖月。她和暖月相貌身量都差不多，心里便暗暗存了比较，唯恐比暖月低了去，如今暖月这遭遇，她虽也随着叹息，可心底里竟有一丝幸灾乐祸和洋洋得意。
　　暖月又自顾自垂泪，如霜劝慰两句，忍不住道：“要不，要不你就歇了心罢！”暖月听此言哭得愈发厉害，如霜见她总也不好，便也懒得劝了，回到前头伺候。
　　暖月哭了一回，觉得身上懒洋洋的，满面泪痕不敢让小丫头瞧见，用帕子抹了一把脸，自己去打热水。
　　出了门进了茶房，只见喜鹊正在里头，见了她便满面堆笑，道：“我们姨奶奶刚才还念叨暖月姐，可巧在这儿就碰见了。”
　　暖月强笑道：“姨奶奶找我何事？”
　　喜鹊道：“也没什么，听说你手巧，竟然会湘绣，姨奶奶想请你待会儿过去教一教。”
　　暖月本不想去，奈何喜鹊满口的奉承吉祥话，将她捧到了十分，画眉素日里又同她交好，便只得答应，打水回去洗了脸，便到东厢来。刚一进屋，便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原是桌上一尊莲花鼎炉里散出来的。屋中幽静，四下皆是石榴红的窗帘椅搭，笼子里关着一只喳喳叫的鸟儿，不断扑棱着翅膀。
　　画眉还未卸妆，头发却散了一半，穿着家常的墨蓝牡丹团绣褂儿，枣红的绸裤，歪在湘妃榻上，手里抚着一只白猫儿。只见她星眸半合，粉白的脸上一张嫣红丰润的嘴，直是娇艳。
　　画眉听见脚步声便微微睁眼，见暖月进来，便连忙坐起来，一边拢发一边笑道：“瞧我，说眯一会儿竟然要睡着了，也没听见你进来。”一叠声吩咐道，“喜鹊，快沏茶来。”亲自去拉暖月的手，同她一起在湘妃榻上坐了。
　　暖月忙道：“姨奶奶不必忙了，不知姨奶奶想绣什么样子？”
　　画眉笑道：“忙什么，你鲜少过来，咱们说说话儿，再问你针线的事。”
　　喜鹊奉茶，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又静静退下。
　　画眉同暖月说一回府里人的闲话，只管顺着暖月的心意，又不动声色的捧了两句，道：“我眼见着你，在如今正房的丫头里是个尖儿了，莲心跟个木头似的，汀兰老实过了头，如霜倒有几分伶俐，可瞧眼神就不是个安分的，看来看去也就是你，不光模样性子，还会一手好针线，今后也不知谁，能把你这样的美人儿消受了去。”
　　这一番话说到暖月心坎里，又勾起她伤心的地方，便叹了一声道：“再灵巧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人厌了罢了。”
　　画眉道：“好妹妹，怎说这样的话，你正是一般好风月呢……”眼珠子转了转，身子朝画眉微倾：“我自然知道妹妹是什么心意，做女人的不过那点子事，还能瞒得过我的眼？我如今请妹妹来，就是为了这桩。”
　　暖月吃一惊，抬头看着画眉，道：“姨奶奶说这样的话，我却不明了了。”
　　画眉嗤笑道：“这有甚不明了的？只需看你瞧大爷的眼色，我就全明了了，听说同大爷还是亲近过的，是也不是？我倒是……能帮你一帮。”
　　暖月登时涨红了脸，良久才道：“姨奶奶火眼金睛，只是大爷是个忒薄幸的，扭过头有了新人，便将我忘了。”
　　画眉冷冷笑道：“男人么，都一个德行，只要你具足几件事，没个不拜倒你石榴裙下的，第一要有天仙样的貌；第二要有十足的风情谈吐；第三知道眉眼高低，懂得伺候人；第四要隐忍性情，熬得住寂寞；第五要懂得拿款儿，一次不能给够，永远吊他一口，便引着他丢不开手了。”
　　暖月垂头道：“奶奶高见，可我虽有个相貌，却也不是什么天仙，后几样也拿不出手……不知奶奶如何帮我？”
　　画眉道：“要想大爷回心转意倒也不难，不过弄些手段罢了。”招手让暖月附耳过来，在她耳边悄悄吐出一番话，然后握着暖月的手，轻声道：“这事就是这般简单，若是成了，保你心想事成……我这也是无法，眼见大爷见天在那香兰那小蹄子处，我心里头也起急不是？如今你我联手，保全了你也保全了我。”
　　暖月动了动嘴唇道：“这事真能成，这……”
　　画眉含笑道：“自然能成，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的，不过轻轻巧巧的一件小事，也不曾害了谁。正房也只有你们几个体面丫鬟才进得去不是？”拍拍暖月的手道：“好妹妹，你想想你的将来。”
　　暖月从东厢出来时，不由心事重重。喜鹊看着她的背影，对画眉道：“姨奶奶，这能成么？她不会说出去？”
　　画眉闭着眼道：“放心，她不会，如今她是山穷水尽，不过哄她办件小事，她迟早要答应下来。”
　　当晚，暖月在正房外值夜，隐隐听得房内动静，不由辗转反侧，卧不成眠。林锦楼夜了要了两回水，暖月端水入内，隐见纱帘中的春色，愈发觉着糟心，睁着眼直到天明。第二日便去敲了东厢的门。


第166章 家中（一）
　　话说第二天一早，林锦楼天不亮便去练武，香兰待他一走，就迫不及待的梳洗打扮收拾东西想要家去。她打开箱笼，把给薛氏做的绣花鞋取出来包好，平日里画的画也拣了几幅带着，另有两三套换洗衣裳。这厢春菱已亲自备了一只箱子，放了香兰平常惯用之物，衣裳、首饰、文具镜匣等满满当当一箱子，又张罗小丫头子收拾被褥铺盖。
　　香兰目瞪口呆，忙拦道：“不过家里住两天，何必大动干戈的，被褥我家都有，梳头的文具家里也有的。”
　　春菱笑道：“历来都这样，咱们自己带着舒心。”看了看香兰身上穿了一件蓝绫袄儿，月白的裙儿，又皱眉道：“箱笼里这么多颜色好的衣裳，怎么单穿了这个？这样寒酸不是打大爷的脸么？回头再惹他不痛快。”
　　香兰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一早起心急着回家，就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两件。”
　　春菱便亲自挑了一套杏黄折枝玉兰刺绣绸缎的袄儿，娇绿盘金彩的棉绫裙子，香兰只得换上。小鹃又挑了几支金钗和珍珠翠钿，重新给香兰梳了头，方才作罢。
　　急急忙忙收拾妥了，林锦楼便回来，见香兰一身穿戴，略点了点头，命摆饭，和香兰一同吃了，见她魂不守舍的，只吃了一碗粥，便用手巾擦了擦嘴，把书染唤进来问道：“香兰回去的事备得如何了？”
　　书染忙道：“都按大爷的意思，出门时再派个媳妇，跟老妈子和小丫头坐后头马车，香兰姑娘跟春菱坐前头的，再有六个跟车的，都是办老了事的。”
　　林锦楼道：“罢了，爷再点两个亲兵一同去。”书染答应着去了。林锦楼又吩咐春菱道：“去厨房要一大盒子点心，带着去，没瞧见你们姑娘早上都没吃什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春菱见林锦楼心情好，便凑趣儿道：“多亏大爷提点了，可见大爷是关心姑娘的，连一盒点心都想到了，姑娘还常常跟我说大爷待她好。”说着在后头轻轻碰了碰香兰。
　　香兰本想跟林锦楼说声“谢谢”，可抬头瞧见他嘴角含笑的正看着她呢，这一声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
　　林锦楼去拉香兰的手，放在掌心里拍了拍，似笑非笑道：“哟，你还能记着爷的好处？”
　　香兰又微微红了脸，想到这次能回家多亏这霸王开恩，他待自己也确实有恩情，便轻轻点了点头道：“一直记着。”
　　金色的晨光透过镂雕的朱窗投射到香兰身上，将她染成了金色，她这样乖乖坐着，微垂着头，粉面娇颜，说不出的静好温婉，他有些看呆了，片刻才回过神，伸手在香兰脸上掐了一记，低声道：“谁知道你这小白眼狼说的是不是实话，但凡你别拧个性子，成天跟爷拉着脸，爷就当你记着恩了……罢了，你家去住几日，爷再接你回来。”
　　香兰便披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披风，同春菱等人出去了。
　　一路回到陈家，在巷口，就遥遥看见有个小厮抻着脖子站着，见马车到了，立刻转回身往里报信。车驶到陈家门前停住，跟车的六个长随立时一拥而上，身子面向外，拿了一块大黑布，手里擎着展开，将门前围个严丝合缝，后头马车上的婆子、媳妇儿并小丫头子也连忙下车，来到近前簇拥着，吉祥将帘子挑开，放了下马凳，春菱先下马车，在下首扶着香兰出来。
　　这动静早就引得周遭邻居纷纷出来观瞧，奈何看不见黑布内的风光，可单瞧那两辆马车便是气派不凡，再见陈家门口两边各站一位配着腰刀，穿着武服，威风凛凛的士兵，便愈发震惊，议论纷纷道：“这陈家平日瞧着也寻常，今日来的是谁？竟这样大的排场，再拿个锣鼓开道，就能赶上县太老爷出巡了。”
　　“这你有所不知了罢？听说陈老头的姑娘给大官当了小妾，保不齐就是他姑娘回来了。”
　　“对，这事早就是有耳闻的，原有个夏举人就是因为瞧上他们家姑娘，硬生生让人撸了功名……”
　　“啧啧，不看不知道，陈家本是个绝户，生个好姑娘，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且不论旁人如何议论，香兰一下马车，便瞧见陈万全和薛氏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盼着，香兰一见眼眶就酸了，忙上前扶住薛氏，叫了一声：“娘。”泪就滚了下来。
　　陈氏夫妇便红了眼眶，陈万全方才被香兰回家的阵势惊呆了，这会儿瞧见女儿才回过神，忙不迭用手背抹眼睛。
　　春菱忙劝道：“姑娘若是跟家里人叙旧，还是回屋里，门口风大，留神别吹病了。”
　　香兰连连点头，挽着薛氏的手往里走，直到一家三口进了堂屋，春菱方才命长随收了黑布，又将几箱子东西抬进来。
　　却说堂屋内，薛氏上上下下打量香兰，只见女儿还是瘦了些，头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是争光耀目，可原先明朗爽利的样儿不见了，瞧着内敛木讷，显见过得并非顺心随意。薛氏心里一沉，脸色也严肃起来，心里有话，碍于有旁人在不好问出口。
　　陈万全却满面红光，哈哈大笑道：“闺女，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林家过得好，瞧你这一身穿戴，只怕宫里的娘娘也就这样了罢？再瞧你今儿回来的排场，嚯，竟然有官兵护送着来，六个随从外加贴身丫头，老妈子，媳妇子，小丫头子，我的个亲娘老子玉皇大帝，就算县太爷夫人出门，也不一定有你体面呢！”说着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洋洋自得，只觉腰杆子又硬了两分，摇头晃脑道：“不错，不错，谁能想到，我竟然成了林家大爷的老丈人，我看日后谁还敢来惹我！”
　　这一番话把香兰气怔了，道：“爹爹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林家大爷的老丈人’这话你真说得出口。”
　　陈万全瞪圆一双小眼道：“我怎说得不对了？如今你跟了林大爷，我难道不是他老丈人？我说闺女，你那倔强性子可得给我收了去！好好伺候着林大爷，且不论你爹这条命全赖他救的，如今你这一身的荣华富贵，可都是人家给的呢！这可是个金饭碗，你可得好好的捧牢了。”
　　香兰冷笑道：“我是发誓不给人做小老婆的，如今成了这幅模样，任人作践，爹爹还当是体面，硬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我在林家是什么？我不过就是个下贱人，是个小猫小狗似的玩意儿，林大爷后院里多少姬妾，外头多少相好，如今不过是图我新鲜，才愿意捧着，你若是贪图这个风光，眼下可要好好受用，否则你女儿一朝人老珠黄，不得人待见了，别说你这‘林大爷老丈人’的体面全没了，兴许连个奴才都不如！”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便往外走，走到东厢房，“咣”一声便关了门。
　　薛氏在屋里急得跺脚，指着陈万全道：“你呀，你呀，闺女好容易回趟家，你又说这些不相干的，戳她心窝子的痛处，是不是老糊涂了！”
　　方才香兰一番话，本就说得陈万全有些讪讪的，一听薛氏这般说，愈发恼羞成怒，跳起来道：“我说这些有哪句话不对了？如今她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做奶奶风光了就敢顶撞她老子！”口中骂骂咧咧，想大声嚷嚷，又怕外头跟来的下人们听见，只得强行忍住，可口中仍小声咒骂不止。
　　薛氏恨得瞪了陈万全一眼，便追了出去。
　　春菱正在跟小丫头子在东厢房里收拾东西，见香兰进屋，脸色含怒，不由吃了一惊，香兰道：“你们先出去。”春菱也不敢问，只好领着人关门去了旁边屋子。
　　香兰坐到床上，登时泪如雨下，捂面哭了起来。她在林家，只觉自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每天睁开眼任凭丫鬟们给她穿鲜亮衣裳，戴名贵首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博林锦楼欢心，只因他开心了，自己方才有好日子过。她每日不过画画，看书，然后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能听得从鸾儿抱着琵琶唱曲儿，近来最常唱的便是：“朝喜花艳春，暮悲花委尘。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那一把嗓子极好，音韵婉转，悲悲切切，她常常抱着膝痴痴听着。鸾儿唱多久，她便听多久。林锦楼后宅里的女人，她无一丝嫉妒，反有种怜悯，不过是同她一样的可怜人罢了，只是她们卯足了力气争宠，她却没这个心。
　　有时她也想让自己活得自在些，想那些沉得发闷的糟心事岂不是自寻烦恼，这一辈子怎么不是过呢。只是林锦楼并非良人，她天生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也糊弄不过去。她这次回家，本想悄悄同父母露个口风，一家人坐一处想个法子，如何离了林家，孰料陈万全竟是一副荣有性焉的模样。香兰的心登时灰了一半，这些时日里积攒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泪便收不住了。


第167章 家中（二）
　　门“吱呀”一声推开，薛氏走进来，见香兰正坐在床上抹泪儿，便走上前坐在香兰身边道：“你爹就那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为他生气呢。”
　　香兰抹了抹眼角道：“好容易家来一趟，本来想一家人和乐的说说话，什么糟心事都不想，方才实是压不住火气了。”
　　薛氏又叹了一声，半晌，问香兰道：“林家大爷待你……好不好？”
　　香兰也怔了半晌，道：“什么好不好的，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就是好罢？就这样闭着眼过日子，也就混过去了，只是我自己不甘心。前年我当丫鬟进府，忍气吞声，动辄挨打挨骂，脏活累活哪样不曾做过？又险些受辱，遭了毒打，拼了命才挣出来；去年我在宋家，遇到贵人，全家都脱了籍，过了两天好日子，原本以为找到良人终身有靠，日后就能安安稳稳的，谁知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今年兜兜转转，竟又回到林家，虽说不是奴才，可跟奴才也无甚分别，不过是个夹着尾巴讨爷们欢心的物件，他欢喜了就赏你些吃的穿的用的，不欢喜了就甩你一巴掌，指着骂两句。我是不能抱怨，否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还能入他的眼，尚有体面的日子，早先被赶出去的春燕，府里不得宠的鹦哥，失了宠的鸾儿，还有急急切切想巴结讨好的画眉，还不知怎么嫉妒我……”香兰一行说，眼泪一行从眼眶里滚出来。
　　薛氏也不由落泪，握着香兰的手道：“我的儿，别说了……”
　　香兰定定的看着薛氏，道：“我也想过，做女人的一辈子也就如此，何况林家财大势大，不如就顺势而为，将他讨好了，趁着他还在新鲜头上，生个一子半女，即便日后失了宠，也能寻个安宁。可我不甘心，娘，我真不甘心，我咬牙挺过这么多艰辛，不是为着过这样日子的！”
　　薛氏搂了香兰道：“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只恨你爹娘没本事罢！”
　　香兰靠在薛氏的怀里垂泪，不多久便擦了擦眼睛，坐起来道：“我偏不信，先前多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就不能找了法子离了林家。”
　　薛氏一惊，问道：“你想如何？”
　　香兰也不答话，从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只遍地金锦缎做的锦囊，打开后往床上抖落，从中掉出十几件金银首饰，有戒指、簪子、镯子等，都是样式普通的。香兰道：“房里虽有银子，但春菱管着，都有定数，只有这几样首饰，模样寻常些，我悄悄扣下来，未登记造册，娘悄悄拿去，找人溶了铸成锭子，藏起来别让我爹知道。”
　　薛氏惊道：“这……这……这能行？回头林家查出来可如何是好！”
　　香兰道：“这本就是给我的东西，我拿出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让林锦楼知道我私下里攒钱便不好了。日后不管是什么前程，多些银子傍身总无错处。”又从箱子里把这些时日画的几幅画拿出来交给薛氏，让她找陈万全卖掉，道：“卖得的银子，娘要一半出来，就说是我要的，在林府里总要上下打点，手头不宽绰恐招人耻笑。那银子娘替我攒着，攒够了数就熔了做成锭子，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自有主张。”
　　“兰姐儿，你这是……”
　　“娘照我说的就是了，下午再请个大夫来，娘就说是自己身上不好。”
　　薛氏再想问香兰几句，但又恐刺着她伤心之处，也只好住了嘴。只陪她说些闲话，心里却暗暗担忧。
　　一时到了中午，香兰原想留吉祥、跟车的长随连同两个亲兵在家里用饭，不料春菱已厚厚赏了红包，打发他们去了，连同跟回来的婆子和媳妇子也都打发去，只留下春菱和一个唤做繁花的小丫头子。薛氏没料到来这么多人，忙忙的张罗打扫屋子。
　　春菱走上前，满脸挂着笑道：“我们都在这儿，怎能让太太跟着忙呢，只管把活计交给我们便是了，姑娘难得回来一趟，太太还是多跟她说说话儿罢。”又赞薛氏道：“姑娘长得鲜花儿一样的，我们原本以为是仙女儿托生的，如今见了太太才算找着了根儿，我们姑娘的眉眼儿五官竟和太太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句话登时哄得薛氏笑得合不拢嘴，道：“我们兰姐儿生得比我俊多了，小时候没瞧出特别，越大才越好看……”
　　春菱一面笑着应和，一面给香兰使眼色。香兰暗赞春菱眉眼通挑，扶着薛氏进了屋。
　　春菱看了看满院子的花木、崭新的粉墙绿瓦和新鲜花样儿镂雕的窗子，长长出了口气。她知香兰一家原都是奴才，且是不受主人家待见的，纵有林锦楼后来送了仆役和银子，只怕也难脱小户人家酸气。却没料到陈家居然住着这样的宅院，虽不是极大，却极精巧，屋子里古董玩器字画等物一应俱全，吃穿用度居然是中等人家的体面了。陈万全眼皮子虽浅，可当了一阵子坐堂掌柜，薛氏也在林家宅门里服侍过的，二人虽不是极有气派，但也勉强上得台面。
　　春菱当下便收了轻视之心，暗道：“听说香兰一家脱了籍便买了这宅子，可知不是受大爷的恩惠，看来陈家是真的有些积蓄，香兰长得品貌都好，聘个殷实地主家做大奶奶都使得，大爷若是好脾气性子，知道疼人还罢了，可他花名在外，又霸道，怪道香兰不愿进林家了。”想了一回，打起精神指挥婆子和丫头们收拾去收拾屋子。
　　原本林锦楼留给陈家一个刘婆子，一个叫花菜的小厮，见香兰回来竟有这样大的排场，都觉着有了盼头，刘婆子对花菜道：“甭瞧着陈老头是个吝啬小气，无甚见识的，他倒娶了个贤惠心善的老婆，更生了个有造化的女儿，陈家清净事少，你我二人好生伺候着，比在府里头还强呢。”二人一个听从春菱差遣，一个出去跑腿儿买东西，愈发尽心竭力。
　　这厢堂屋里早摆了一桌饭菜，一家三口在饭桌前围坐。陈万全到底疼爱女儿，虽觉着自己方才一番话没错，可也不愿惹香兰不快，便陪着笑脸，又是夹菜，又是斟酒，还将这些时日给香兰买的衣料、首饰等捧出来让她看，讨女儿欢喜。
　　香兰心里长叹，到底是一家子的亲父女，方才那点不快也便烟消云散了，见陈万全的腰腿已好得七七八八，走路虽还要拄拐，但已无大碍，也不由松了口气。
　　一家人用罢了饭，陈万全因心里高兴，多吃了几盅，回房睡去了。丫鬟们撤去残席，香兰便把花菜叫过来，抓了一把钱给他，道：“我娘这两日身上有些不自在，你去请永仁堂坐堂的褚大夫过来。”花菜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褚大夫果然到了。刘婆子将人引到厢房，一众丫头们回避。香兰和薛氏都坐在床上，下了帐子，薛氏先伸手，刘婆子在她手上盖了帕子，褚大夫诊了一回，道：“太太气血弱，无甚大病，只吃两剂补气血的方子便好。”
　　香兰道：“我母亲至今无子，想再生一胎，不知大夫看是否使得？”
　　褚大夫道：“太太体寒，积劳虚损，应该有腰背强痛之症，恐早年生养时落了病根，想再续一胎不易，需慢慢调养，大补才是。回头老朽开两剂方子，煎服一阵再做诊断。”
　　薛氏近来也求医问药，大夫都是这样回答，心里虽失望，但也慢慢惯了，将手收了回来，对香兰叹道：“子嗣都是命中注定，罢了，我也死了心，只要你好好的，便比什么都强了。”
　　香兰握了握薛氏的手，命刘婆子给褚大夫端茶之后出去守在外头，也将手上盖了帕子伸出去，请褚大夫诊脉。
　　褚大夫将她左右手都诊了一回，拈着胡须道：“这位太太心气虚而生火，少气心悸，血亏气滞，以至月信不调，又因肝火旺克脾胃，不思饮食，四肢沉滞。我探这位太太的脉息，便知是个聪明要强之人，只是思虑过重，近来恐有不顺心随意之事，加之体寒肾亏，若不仔细调养，也应是子嗣艰难。”
　　香兰听了一怔，忙追问道：“子嗣艰难？是不好生养了？”
　　褚大夫道：“如今年轻，调养还不难，只需吃人参、当归、黄芪、白术、茯苓等配的药丸子，活络经血，养心安神，太太虽身子亏，可喜不是虚不受补，这般调养下去，过个一年半载的便无事了。”说完出去，坐在外头，提笔开始写方子。
　　香兰坐在帐子里松了一口气，暗道：“永仁堂的褚大夫看妇科调气血是有名的，且为人方正，很有医德，他若是说我不好生养，只怕确是难怀身孕。这般极好，否则府里连个煎避子汤药的地方都没有，倘若真有了孩子，就真个儿是难脱身了。这坏事如今倒是个好事。”
　　一时褚大夫开了好药方，香兰命刘婆子进来，拿了一封厚厚的红包赏了，引了褚大夫出去。


第168章 伤风（一）
　　话说香兰回了家，知春馆里却活络起来，林锦楼连着在书房睡了两日，各屋都有动静。画眉绣了一块鸳鸯帕子，鹦哥给林锦楼做了双冬日在屋中穿的棉绸鞋，都打发廊下的小幺儿送过去了，林锦楼也都有了赏，唯鸾儿没有声响。
　　到了第三天掌灯时分，书染往鸾儿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待她一走，鸾儿便打开景匣子开始梳妆打扮，让寸心重新给她梳了个头，将压箱底的好首饰琳琅满目的戴上，描眉画鬓一番，又让打开箱笼找颜色鲜明的衣裳，寸心拿了一身正玫瑰红色比甲和浅洋红中衣，又拿了一件湖蓝底子淡黄梅花刺绣的对襟夹袄，道：“这两件都是新作的，还不曾穿过。”
　　鸾儿穿上一试，转了两圈又觉着不好，全脱了下来，道：“大爷不喜欢这样的，他最爱看显腰身的衣裳，把我那桃红色的窄裉袄和细腰儿的石榴凤仙裙找出来。”
　　寸心迟疑道：“那是夏天的衣裳，袖儿还是纱的，这会子穿太冷了些……”
　　鸾儿一叠声催道：“让你找出来就找出来。”
　　寸心只得将衣裳找出来，鸾儿换上，方觉得满意了。寸心又劝道：“好姑娘，这会子刚用了饭，大爷在前头书房里还不知待到几时，好歹披件衣裳，大爷来了再脱也不迟，看冻着不是玩的。”
　　鸾儿仗着自己素日比别人气壮，并不怕冷，衣裳也不肯披，只抱了琵琶断断续续弹奏，小声哼唱几句，寸心知道鸾儿脾气如炭火般，也不敢十分相劝，只好沏了热茶，时不时劝鸾儿吃一口暖暖身子。
　　鸾儿也不理睬，只是忽然打个哆嗦，只觉浑身一颤，接着打两个喷嚏。寸心忙道：“哎哟，定是冻着了。”只见鸾儿脸颊红如三月春桃，全然不是方才胭脂擦过的颜色，忙取了镜子给鸾儿看道：“脸红成这样，是要发病了。”
　　鸾儿却自觉自己脸上颜色美，不觉是病，仍然不肯穿衣，可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便开始咳嗽了，寸心便拿了薄被将她裹了，去翻找治伤风的药丸子，口中絮絮道：“姑娘不保养自己身子怎么成？那件窄裉袄还是太薄了些，赶明儿个真病了，岂不是自己受罪么。”
　　鸾儿却急急切切道：“咳嗽可怎么办，待会儿大爷来便不能唱曲儿了。”
　　寸心翻了个白眼，暗道：“都伤了风了，还怎么伺候大爷，回头再过了病气过去，更是罪过。”可看着鸾儿慌乱的模样，却有些心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却说书染往前头书房去，见双喜坐在门口的绣墩子上冲盹，便过去轻轻推了推道：“好端端的，怎么睡上了？谁在里头伺候呢？”
　　双喜一机灵，抹了一把脸道：“是齐先生和康先生他们，桂圆在里头斟茶。”
　　书染探头往里看了一回，只见林锦楼坐在书案后，齐韶和康仕源站在书案两侧，正说些什么。书染不敢打扰，便问双喜道：“大爷说了么，今晚上在哪儿歇？回内宅不回？”
　　双喜摇头道：“没说过。”心里却直撇嘴，暗想：“书染这是替想给鸾儿说话儿呢。想来她也是个精明人，竟有那样的堂妹，原本大爷抬举鸾儿也能让书染多个倚仗，谁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倚仗不成倒成了拖累。大爷这些日子都没待见鸾儿，不就因为当时在几位公子跟前儿，鸾儿又哭又闹的折了大爷脸面，后来也不懂服软，还犟着，她以为自己是陈香兰呢，那位活祖宗是三番两次不给大爷好脸儿，大爷还是颠颠儿的上赶着，没那个本事还楞充仙女儿，不过就是个通房丫头，大爷这是晾着她呢。”
　　书染思来想去，到旁边小耳房里取了几块点心，用水晶盘子盛了，刚端到门口，便瞧见齐韶和康仕源从屋里出来，书染连忙躲到门后，见人走了方才进屋。见林锦楼仍盯着几张纸出神，便小心翼翼将盘子放下来，看了看林锦楼的脸色，轻言细语道：“大爷，这是新鲜的小点心，都是酥软的，吃两块罢。”
　　林锦楼看了看点心，便随手拿了一块，塞在口中，仍沉思不语。书染又轻声道：“小砂锅里还有鸡汤，大爷要一碗么？”
　　林锦楼抬起头笑道：“还是你心细，那些小子们心还是粗了，来一碗罢。”
　　书染立刻去端汤，回来道：“大爷今儿晚上也别熬太晚，到了亥时就歇了罢……不知想回屋歇着还是在书房歇？”
　　林锦楼因想香兰回了家，正房里冷清，便道：“在书房罢，夜了有些公事，完了便睡了。”
　　书染陪笑道：“论理我不该说……可如今也厚着脸皮提一遭……鸾儿早就知道错了，惹恼了大爷万万不应该，这些天她闭门思过，跟我不知哭了多少回……我也是觉着她年轻气性大，该好好杀一杀性子，也没睬她，可如今瞧她那可怜模样，是真知道错了，大爷就饶她一回罢。”
　　林锦楼抬头盯着书染看了一回。
　　书染忙不迭陪笑，心里却直打鼓。林锦楼素来不是好相与的，他盛怒时纵然骇人，平静时却也自有威仪，让人油然生畏。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书染，跟爷在这儿玩什么鬼花活呢，就鸾儿，哭了好几回爷倒是信，可闭门思过这是骗鬼呢罢？”
　　书染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不敢骗大爷。”
　　林锦楼深深看了书染一眼，又将头低下道：“你记住了，干好你本分的事，以后爷房里的事，你再伸手，可别怪不给你留情面。”
　　书染冷汗已滴下来，逼着手，垂着头，恭敬道：“不敢，不敢，万万不敢了。”
　　林锦楼淡淡道：“你去罢，今儿是给你的颜面，晚上我去鸾儿房里看一眼，倘若你再耍花活，就该知道轻重了。”
　　书染连声应了，软着腿从屋里出来。冷风一吹，浑身打个寒战，从衣襟上解下帕子擦了擦汗，暗道：“大爷这是恼了我，鸾儿的事日后万不能再管了。”一阵后怕一阵后悔，又气鸾儿不给她做脸，长吁短叹的去了。


第169章 伤风（二）
　　林锦楼忙了一回，不知不觉夜已深。桂圆进来添茶，又用银筷挑亮火光，刚要退下时，林锦楼问道：“什么时辰了？”
　　桂圆道：“已经二更，快三更了。”
　　林锦楼起来伸个懒腰，道：“走罢，回房歇着了。”
　　桂圆连忙去取灯笼，林锦楼推开门，只见外头正是好月色，便道：“不必打灯笼了。”迈步便往回走，待进了垂花门，便往鸾儿屋里来，还未曾进屋，便在窗户边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只听书染道：“非要作死，如今可伤了风了，这个天气还穿夏天衣裳，也是自作自受。”
　　接着传来鸾儿的咳嗽声。
　　寸心道：“姑娘喝口水歇歇，若是再不好赶紧请大夫来罢。”
　　鸾儿又一阵咳，道：“不准去！回头大爷还要过来的，倘若让太太她们知道我染了病，一准儿就让家去养着了，我可不回去。”
　　书染便哄道：“回头我回大爷一声，就说你不是什么大病，不过着凉，请个大夫瞧瞧，就在府里养着。府里比家里干净，还有人伺候着，比家里强。今儿个夜了，明天一早请大夫来。”
　　话音未落，却听见画眉道：“呵呵，这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前两个月我犯了咳嗽，本不是传人的病，还送回家养了半个月才回来，鸾儿妹妹这样发热伤风的，竟然不必出去，还惦记着让大爷过来，啧啧，如今可是换季的时候，沾染了旁人事小，要沾染了大爷可怎么好呢！书染姐姐，鸾儿妹妹年纪小，不明理也就罢了，你是大爷跟前儿受器重的老人儿了，不该不懂罢？”
　　鸾儿正躺在床上，听了这话气得一轱辘爬起来，嚷道：“画眉，你说我便只管冲着我来，说我姐姐不是做什么？嫌我有病怕染病气，还不快点从这里滚了，你坐在这儿都是脏了我这里的地！”
　　书染忙按住鸾儿，道：“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快躺下，回头再受了凉。”
　　画眉冷笑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寸心往我那儿讨治咳嗽的药丸子，听说你病了才过来瞧瞧，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敢让我‘滚’。好，好，好得紧，可记着你今儿说的话，赶明儿个，还不知道是哪个滚呢！”说完站起身就走。
　　书染忙拉住画眉，笑道：“她年纪轻不懂事，又染了病，心火肝火都旺，姨奶奶别跟她一般见识。”
　　画眉只是微微冷笑，对书染道：“你这个妹子太威风了，不单比你威风，还比我这姨奶奶威风，我冷眼瞧着，只怕原先的大奶奶都比不上她好脾气了。”哼了一声往外走。
　　林锦楼闪身藏在阴影里，只见画眉身姿一摇一扭的往东厢去了。
　　鸾儿气得蛾眉倒蹙，乱骂道：“混账婆娘，打量自己是半拉主子了，眼见着我病了就过来欺负人，赶明儿个你姑奶奶病好了，揭了你的皮，让你认得我！”
　　书染劝道：“你这脾气还不改改，我知你是个要强的，可她怎么都是姨娘奶奶，你何必跟她别苗头。”
　　鸾儿喘着气道：“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她是姨奶奶有什么了不起，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业缘，怎就料不定我当不成主子奶奶？”
　　寸心急忙劝道：“姑奶奶，少说两句，好好歇着罢，只管养病就是了。”说着上前给鸾儿掖被角。
　　鸾儿瞪着寸心看。寸心有些怕，却陪笑道：“姑娘做什么？想喝水么？”
　　鸾儿一把抓了寸心，劈头盖脸就打，口中骂道：“作死的小蹄子！谁让你找画眉问药的，我是要死了？让你巴巴的找那婆娘去。还是你怕我不死，打嘴现世的，让那妖精过来给我添堵！打死你个没眼色的烂蹄子！”
　　寸心又疼又委屈，不由哭起来。书染连忙拉开寸心，挡在她前头，气得数落道：“你平白的打她作甚！是你巴巴的支她去找治咳嗽的药，她寻不着便来找我。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药去！因想着画眉前一阵儿闹咳嗽，我才让寸心到她房里讨两丸儿，谁想她竟自己过来了。”
　　鸾儿方知打错了，可她又是嘴硬不肯认的，只不吭声，把脸儿转过去，合了眼躺着。
　　书染叹了口气，把寸心拉到外头安慰，口中正细细劝慰着，却瞧见林锦楼正站在廊下，心里一惊，暗道：“大爷在这儿多久了？方才的话不知听进去多少。”陪着笑迎上前道：“大爷回来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看了书染一眼，转身便走。
　　正此时，喜鹊正抱着盆出来泼水，瞧见林锦楼，忙回去告诉画眉，画眉立时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大爷。”走上前满面堆笑道：“大爷好些日子没往我这儿来了，我这几日得了一宗好东西，请大爷去看一看。”也不管林锦楼是否答应，便扯了他的胳膊往东厢拽。
　　这厢鸾儿在房里已听到书染叫“大爷”，连忙坐起来，也不顾头晕目眩，一边理头发一边下床，趴在窗前一看，却见林锦楼被画眉扯了去，登时怒极攻心，刚要恨骂几句，却头脑发昏，“哎哟”一声软在床上。
　　画眉将林锦楼拽进屋，一叠声吩咐喜鹊道：“快沏滚滚热的茶来。大爷有两身家常衣裳在这儿，快取出来。”说着将林锦楼拉到床前，请他坐，又柔声问道：“大爷饿不饿？我这儿有几样糕点，都是大爷惯爱吃的口味。”
　　林锦楼半合着眼歪在床头，半晌“嗯”了一声。
　　画眉忙不迭去准备，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对喜鹊交代道：“把罩子里的心字茉莉香换了，有海棠样式的暖香，放两颗进去。”喜鹊答应着去了。
　　画眉走到妆台前照了照，又重新补了些脂粉，唇上点了点胭脂，轻手轻脚走到林锦楼身边坐下，伸手去解他衣上的扣儿，低声道：“奴家伺候爷把外头衣裳换了，穿家常的舒坦些。”
　　林锦楼仍闭着眼“嗯”一声，随画眉摆布。


第170章 屏风
　　画眉见林锦楼眉头微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林锦楼翻脸不认人的阎王脾气谁都知道，平日里旁人若见他脸一沉，保管有多远躲多远，画眉有些后悔自己急匆匆把这霸王拉进来，不知他在哪里惹了闲气，倘若自己一个伺候不好，邪火儿就该出在自己头上了，但此刻只能强打精神，拧了一把热毛巾，给林锦楼擦面。
　　林锦楼有些不悦。女人间的把戏他知道一二，不过懒得管，都是看他脸色过日子，横竖还能翻了天？只是今天鸾儿倒是真让他有些恼了。他是喜欢鸾儿娇俏，那一把嗓子也实在难寻，有这两样好处在，骄横些也没什么——美人脾气坏些也是寻常事，他心情好了哄两句，就当是个乐儿，心情不好就丢开，也碍不着什么。只是鸾儿如今不但骄横跋扈，愈发连规矩都没了，披头散发在床上厮打小丫头，让他看着尤为生厌。他晾了鸾儿几回，没想到她还没得了教训，更变本加厉起来。
　　画眉轻手轻脚的解开林锦楼的腰带，将他外头的袍子敞开，笑道：“大爷坐起来些，帮你换了衣裳好就寝了。”
　　林锦楼睁开眼，只见画眉正坐在他身边儿，披了一件水红色缕金梅花刺绣的褂子，里头是白色软缎的中衣，隐约露出一线大红肚兜儿，头发已经披散下来，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儿愈发白净，唇儿愈发嫣红，眼睛水汪汪的，含情凝睇，那一点黑痣也透出十足冶艳来。正俯着身子，纤长的手指头放在他胸前，微微含笑道：“大爷起来脱衣裳罢。”
　　林锦楼坐起来，一面让画眉伺候宽衣，一面问道：“方才你们在屋里嚷什么？”
　　画眉一怔，知道林锦楼方才怕是听见她跟鸾儿争持了，便道：“也没什么，鸾儿妹妹病了，寸心找我讨两丸治咳嗽的药，我放心不下，拿了四个梨，一个柑子托了一盘儿过去瞧瞧。谁知她倒不是犯咳嗽，是得了伤风。我因想着不对症的药不能乱吃，何况她这病还带沾染的，便说了两句，谁想倒把她气性斗起来，没白拌两句嘴，如今我想起来还有些悔呢，她身子不舒坦，我又何必招她。”
　　林锦楼原本因画眉方才说话酸气，也有些不悦，但这会子听她认错，便稍稍好了些，心说这画眉最大的好处就是有眼色，纵然也有些聪明过了头，可知道分寸，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会讨人喜欢，香兰但凡有她一半儿就好了。
　　画眉见林锦楼容色稍霁，便连忙命婆子抬进来一个炕桌，摆了一食盒酒菜，对林锦楼道：“虽说这夜了吃东西并非养生之道，可大爷这般辛苦，又鲜少往我这儿来，晚上用点酒菜再睡也应是不碍得罢？”
　　林锦楼笑道：“这话听着可就有些酸气了。”
　　画眉嗔了他一眼道：“自从大爷有了房里那仙女儿，倒是把我们姊妹都忘了。也别怪鸾儿妹妹肝火旺，急着骂人哩。”
　　喜鹊正在地上的小炉子上筛酒，听这话暗道：“姨奶奶就是高明，明明自己不痛快，却能把错处不动声色推到鸾儿头上。”
　　林锦楼笑而不语。
　　画眉见他不否认，也不像往常拿甜言蜜语的话儿来哄她，心里头泛酸，脸上却不带出一丝来，只捡了细面果子放在他面前小碟儿里。又把一盘烧鹅挪到自己跟前，亲自净了手，撕了腿子肉喂给林锦楼吃。
　　林锦楼吃了半盏酒，问道：“你方才拉爷进来，说有宗好东西给爷看，是什么？”
　　画眉笑模笑样道：“好东西就在爷眼皮子底下呢，只是大爷见惯了好东西，不觉得好罢了。”说完名喜鹊退下，眼风往旁边一扫。
　　林锦楼侧脸一瞧，只见地上摆着一个孔雀屏风，小巧精致，共有六扇，用螺钿镶嵌而成，并有宝石、碧玉、蜜蜡、琥珀、珍珠、砗磲、水晶、玛瑙等物，铮光夺目，十分名贵。
　　林锦楼伸出手摸了摸，道：“这可是稀罕物儿，你哪儿来的。”
　　画眉笑道：“这东西原先是个极显赫人物手里的，只是一朝变了天，就流落出来，三转两转的，不知换过几家的手，最后落到我哥哥手里。这样的宝贝他也不敢自己藏着玩，就让我带进府来了。”
　　林锦楼绝顶精明，半眯着眼似笑非笑道：“画眉，你可是个精乖的猴儿，还跟我耍大刀，嗯？这东西一见就不凡，怎就到了你哥手里？可别是惹了什么祸了罢？”
　　画眉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这东西原先是在个富商手里的，后来他一死，子孙也都不是成器的，跟我哥哥吃酒耍钱时，把这宝贝输给他了，哥哥把屏风送了我，我呢，心尖子上就大爷一个，就把它献给爷了。”
　　林锦楼听得分明，当下知道这玩意儿必是杜宾做了局才得手的，但是赌钱赢来，也算过了明路，又通过她妹妹带进林家，暗赞这小子有心计。围着屏风上下看了一遭，笑道：“你们这兄妹真是好一对儿小妖儿。”他本就有意提拔杜宾升个七品的副断事，看着画眉目光殷殷切切的，刚想提一句，又住了口，只吃酒不提。
　　画眉知林锦楼这算收了，心里松口气，见林锦楼毫无表示，又不免失望，想到来之前杜宾同她道：“林锦楼哪里是缺银子的人，旁人要送，他还不一定收，可若是收下，即便嘴上不说，也是有意要提拔我了。”杜宾倘若有了好前程，她也便有了靠山和依仗。画眉心中定了定，愈发温顺妩媚，殷勤伺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画眉见林锦楼脸上逐渐有了笑意，便也恣情起来，向林锦楼身上靠去。林锦楼已有时日未同画眉亲热，见她妩媚作态，心里也有些火，便坐起身，捏了画眉的下巴道：“说说，想怎么伺候爷？”
　　画眉咯咯笑了一声，用袖子掩了口笑道：“大爷知道还问人家。”
　　林锦楼便将画眉搂过来亲了亲脸儿，只闻得鼻端一股子香粉味儿，若是原先，他倒不放在心上，哪个女人脸上不用脂粉？只是香兰是不爱涂脂抹粉的，一张脸儿滑嫩娇软，让他爱不释手，画眉涂了层层脂粉的便觉出涩重。他盯着画眉的脸儿看了片刻，只见她脸上画了极浓的妆，远看觉得美艳，近看却觉得跟假脸似的，登时便有些兴味索然。


第171章 夜访（一）
　　林锦楼将画眉推开，蹙着眉问道：“你脸上怎么涂这么些脂粉？”
　　画眉一怔，堆了笑道：“寻常就爱用些脂粉，已经惯了，不用就不自在似的。”说着又靠上去，酥胸半露，眼波妩媚，一手将裙子解了，露出修长的玉腿，一手探到他衣裳里来回抚弄。
　　林锦楼受用，一手揉上画眉的腰，可抬头又瞧见她脸上浓艳的脂粉，怎么瞧怎么败兴，遂不耐烦的摆摆手：“去去，给爷洗了去。有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脸上涂这么些瞧着乱哄。”
　　画眉却坐在林锦楼腿上着没动。
　　“啧，让你洗去，怎么还坐着？快去快去，洗完了再过来伺候。”
　　画眉只好慢吞吞站了起来，趿着绣鞋，一步一蹭着走到盆架子跟前，她身上穿得略微单薄，可手心里竟全是冷汗。她是万万不愿在林锦楼跟前卸妆的。她从开始留头开始，便学会精容修饰，黛笔描眉，茉莉粉擦面，胭脂润颜涂唇，对镜子往往要画上一个时辰。画眉瞧着自个儿脂光粉艳的模样比不化妆时出挑靓丽许多，那一层层香粉细白，将她脸上不尽如人意之处皆盖了个干净，慢慢的，便不敢不涂脂粉就见人。同林锦楼一处时便愈发浓妆艳抹，从不敢洗脸，幸而他也多半晚上来，烛光黯淡也瞧不出什么，却不知为何今日突然问起来。
　　画眉手伸到盆子里，却迟疑着不敢往脸上泼水。林锦楼是个养脂粉好颜色的风流种，倘若让他瞧见她卸了妆的模样，兴许她就能因此失了宠。
　　她转过身，强笑道：“这盆子里的水凉了，我让丫头们换一盆去。不如咱们先吃酒菜，等夜了安歇了我再去梳洗。”
　　林锦楼端着酒杯手上一顿，抬眼问：“怎么啦？不敢洗？难不成洗了脂粉，你脸上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画眉脸上一白，强笑说：“不是，瞧爷说的，我脸上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怎么不洗干净了？顶着一张花脸，爷看着闹心。”
　　“爷，您还赞过我脸上的胭脂颜色好呢……好，好，我这就去洗……”画眉见林锦楼挑眉，心里便发憷，不敢再分辩，只得去洗脸，刚让喜鹊拿大毛巾将衣襟掩上，便听见有敲门声，书染站在门口，硬着头皮，乍着胆子道：“大爷，方才老太爷打发人过来，让大爷明儿个中午陪他用饭。”
　　林锦楼一怔，摸了摸鼻子，暗道祖父鲜少出院子，连儿孙们请安都嫌烦，倘若不是得了什么风闻，是不会叫他过去的，可他近来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他在家里唯一忌惮林昭祥，那老头儿仿佛一眼就能瞧到他心里头去，如今他虽然老了，却还是一头猛虎，打盹时候虽多，可把持整个林家上下，所作决策无遗漏算，让他从内心敬畏。
　　正思索间，又听书染道：“回禀大爷，鸾儿身上不好了，浑身发烫，开始说胡话，只怕等不到明儿个早晨，这会子就该请个大夫进来。”
　　屋中静了半晌，书染死死攥了拳垂头等着，只听林锦楼道：“去请罢，拿牌子请济安堂的大夫，让老嬷嬷从角门引进来。”
　　书染答应了一声去了。
　　林锦楼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扔，囔囔道：“真是家里外头，没一样让人省心的。”见画眉磨磨唧唧还没洗脸，他心里正烦，看画眉便更不顺眼，站起来便推门回了正房。
　　莲心已得了喜鹊的信儿，说林锦楼晚上在画眉房里歇着，没料到林锦楼又回来，只见还有半壶温水，便忙不迭到后头烧热的，暖月凑上前抢了替林锦楼换衣裳的差事，如霜便去铺床，汀兰带几个小丫头去准备盥洗之物。
　　林锦楼一会儿挑剔水热了，一会儿嫌茶水不滚，一会儿骂暖月笨，连个腰扣儿都结不下来，屋里丫头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出，林锦楼干脆一挥胳膊道：“滚滚滚，都给我退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散了。
　　林锦楼往床上一躺，想到林昭祥要见他，便觉得脑里一团乱，想躲到衙门里不见，可想到他祖父发威什么万一有个什么不好，自己抹脖子都不够谢罪的，还是算了。他翻了个几个身，越来越心烦，嘴里骂了几句，干脆坐起来，也懒得叫丫鬟了，三两下将衣裳穿了，迈步往外走，在十锦格上值夜的嬷嬷连忙过来问道：“大爷往哪儿去？”
　　林锦楼胡诌道：“营里有要务，必须出去一趟。”大步便走出去。待过了垂花门，守门的小厮见林锦楼出来了，赶忙跑后头推醒吉祥和双喜道：“两位爷，快起来罢，大爷要出门了！”
　　这两人忙不迭穿了衣裳出来，果见林锦楼站在二门处。
　　吉祥抹了把脸，上去道：“这么晚了，大爷要去哪儿。”
　　林锦楼道：“宅里怪闷得慌的，呆不住，出去逛逛。”
　　吉祥和双喜对望一眼，双喜道：“这么晚了，外头宵禁，大街上也无甚好逛的，能去的只有怡红院了，大爷有日子没去过，那儿的龟奴还送来一条蕊仙亲手绣的五彩鸳鸯帕子要送大爷呢，说蕊仙姑娘天天念着大爷，眼睛都哭肿了。”
　　林锦楼嗤嗤一笑：“婊子的话还能当真？帕子甭给我，给小三儿罢，他不是惦记着蕊仙么。”
　　双喜一听这话便知林锦楼不愿去怡红院了，又道：“那就倚翠阁？听说来了个能弹会唱的姑娘，会整整一套的《青云缘》，长得那叫一个俊，都说没那么标致的了。”
　　林锦楼脸上还是不乐。
　　吉祥听了愈发不像，悄悄踢了双喜一脚，看着林锦楼的脸色，堆着笑道：“那些地方远，这么晚了，路上又黑，打灯笼也难走，不如挑个近处，依我看，不如去陈家去找香兰姑娘。”
　　双喜直着脖子道：“陈家？那岂不是比倚翠阁还远？”
　　吉祥忙又踹了双喜一脚，仍陪笑道：“小的看陈家正好。一来香兰姑娘在家住了两天了，怎么都想大爷了，大爷晚上一去，正好圆了她的相思，能瞧出大爷待她多关心体贴，还不感动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二来，咱们这回去，正好白天就顺道接她回来。三来，抄小路走，陈家是熟近的呢，正正合适。”
　　林锦楼道：“那就备马，去陈家。”双喜和吉祥一溜烟儿跑去拉马了。
　　主仆三人从侧门走了。吉祥熟门熟路，领着众人到了陈宅，双喜自去砸门，此时人都已睡了，院中的狗听了声响先吠叫起来，守门的刘婆子急忙来应门，只听双喜道：“陈掌柜，我们是林家的，开门来！”
　　刘婆子一听这话，将门打开，提着灯一照，只见林锦楼正站在门外，登时魂魄都唬飞了一半，忙不迭的往院子里让。正房及东西厢房的灯也都亮起来，陈万全披着衣裳出来，见林锦楼正站在院子里，吓得腿都软了，脸上忙挤上笑，拄着拐迎上前，说话都不利索，道：“原，原，原来是大爷来了，快，快屋里坐。”又大声嚷道：“赶紧的，烧水沏茶！”
　　香兰也早就睡了，忽然听外头砸门，又听院子里乱哄哄的，又有人高声道：“林大爷来了！”哪里还躺得住，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起床，披了一件厚披风便推门出去看。
　　林锦楼还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动静，瞧见香兰正站在厢房门口，便走了过去，扭头对陈万全道：“你们不必忙，香兰伺候我便是了。”一推香兰，便进了屋。
　　陈万全只觉得林锦楼这般做不合仪，正迟疑着，吉祥是有眼色的，忙拉着双喜过去跟陈万全寒暄。陈万全知这二人在林锦楼跟前极有头脸，也十分赔着小心，问道：“大爷这么晚来，是来接兰姐儿回去么？”
　　吉祥笑道：“这倒不会，只怕今儿晚上要在这儿住了，我跟我兄弟还得跟陈掌柜讨个住处。”
　　陈万全忙命人打扫屋子，取被褥等，花菜自去安置马匹，忙乱了好一阵子方才安静下来。
　　却说林锦楼进了屋，先闻得一阵暖香之气，让人无端舒坦。环顾四周，只见迎面墙上供着一幅《水月观音》，乃前朝的古画，两旁挂着对联“幽兰明月风一梦，深院琐窗雨三更”，最上楷书“嘉兰轩”三个字。下设条案，两旁摆着水晶囊，里头插着大把的菊花，朵朵碗口大小，条案当中一只莲花鼎，当中熏香已将燃尽，只有若有似无的有一缕细细的烟。
　　窗上都糊着茜色的窗纱，左侧一张绣床，挂着葱绿色的绣锦幔帐，旁边设海棠鞮红小几子，几上摆着茗碗痰盒等物，床前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窗前一张竹子湘妃榻，上面已铺了华茵锦缎的褥子，摆几个绿色闪红的靠背垫，散着几册书，显是香兰看完丢在那儿的。
　　林锦楼撩开幔帐坐在床上，伸手一摸，被窝尚是热的，忍不住躺了下来，只闻得被褥见一阵幽香。香兰捧了托盘从外头进来，见林锦楼四仰八叉在床上躺着，咬了咬嘴唇，走到跟前道：“大爷请用茶。”


第172章 夜访（二）
　　林锦楼懒洋洋的看了香兰一眼，道：“放几子上罢。”
　　香兰便将茶摆在几子上，林锦楼长臂一伸，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床边道：“坐这儿。”香兰坐下来，忍不住问道：“三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林锦楼摩挲着她的指头，漫不经心道：“爷在家里闷得慌，出来遛遛，正巧走你家门口进来瞧瞧。”说完坎儿坎儿笑道：“高兴不高兴？”
　　香兰一点都不高兴，暗自腹诽，大半夜闲着难受就闯到她家里扰人清梦，还一副施恩的嘴脸，林锦楼真个儿活脱脱的霸王。且当着她爹娘的面，大半夜就往她屋里钻，分明是他没廉耻，可香兰却觉着尤其难为情。
　　她垂着脸儿不说话，林锦楼追问道：“问你话呢，高兴不高兴？”
　　香兰只得道：“我家里茅檐草舍，只怕慢待了大爷。”到底也没说自己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锦楼浑然不在意，笑道：“行啊，回家没呆两天你就懂事儿了。你家里是小了点，忒窄，回头也该搬个地方。”
　　香兰低着头撇了撇嘴。
　　林锦楼半坐着靠在床头，朝四周看了看，道：“你这屋子里摆设挺雅，那副对联是你写的？”
　　香兰“嗯”了一声。
　　林锦楼道：“上联不错，下联有些悲了。”
　　香兰心道：“你只会喜欢什么‘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之类的淫词艳曲，哪里会评清雅些的。”也不接话，想把手抽回来，可林锦楼握得紧，便只好随他去。
　　林锦楼说了这两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见香兰素着一张脸儿，低眉顺眼的，颇有宛转蛾眉远山色的姿容，心头微痒，伸手便在香兰脸上捏一把，只觉软腻，便抓了她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提到跟前亲上去。香兰吃一惊，连忙挣扎，林锦楼嘻嘻笑道：“嗳嗳嗳，不过亲两口，你躲什么。”
　　香兰生怕他起了兴儿，忙央告道：“这是我家里，大爷开恩罢。”
　　林锦楼笑嘻嘻道：“亲两口，亲两口就开恩。”
　　香兰唯恐旁边屋里的丫鬟们听见，便只好让林锦楼亲了几下，忽觉下身被顶着，知他已动了情，连忙挣开，脸已经红了，躲到几子后头，将茗碗朝林锦楼推了推道：“大爷用茶罢。”又丢下一句道：“我去给大爷端些吃食过来。”忙不迭的掀帘子出去了。
　　林锦楼长长吐了口气，心道这小妮子就是别扭，从床上起来在房里转了一圈儿，又到书案跟前，一一看过桌上的文房四宝，又翻看书架子上的书。
　　香兰磨蹭了好一阵子才端了个托盘进来，上头有两碟果子糕饼，还有一壶热茶。
　　林锦楼道：“不用忙乎了，家里刚吃了一回过来，添些热茶就是。”一面说一面看她屋角摆着的一张古琴，拨弄了两下，问道：“你还会弹琴？怎么没告诉爷？”
　　香兰忙道：“我哪里会弹这个，这是我爹收来的老物件，一时半刻的没个人买，就先放在我屋子里了。”
　　林锦楼惋惜的摇了摇头：“啧啧，你那小手儿指头长，学这个正正好，琴也甭卖别人了，回头带回去，请个师傅教你弹。”
　　香兰冷笑道：“我们一家就指我爹卖古玩糊口，我把它带回去，家里指什么吃饭呢。”
　　林锦楼哼一声道：“瞧你那财迷样儿，琴算爷买的，回头给你爹银子总成了罢？”
　　香兰也不理他，只管将托盘放到炕桌上，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去添茶。
　　林锦楼对香兰房里的东西每样都好奇，连熏香的鼎都打开罩子来看看，又去翻腾她摆在妆台前头的脂粉头油。一扭头，瞧见香兰正坐在湘妃榻上盯着鞋尖儿发怔，便走过去道：“想什么呢？”
　　香兰不自在的微微挪了挪身子，小声道：“没什么。”
　　林锦楼坐在香兰身边，道：“这两天都在家里干什么了？”
　　“……就是陪爹娘说说话儿。”
　　“哦，都说的什么话？”
　　香兰道：“就是些家常话，谁还特地记着。”又道：“都折腾到这个时候了，大爷早些睡罢。”说完走到床前，重新铺了褥子，将自己的被拿给林锦楼盖，又取了个桂花香饼儿，点燃了放到莲花鼎里，仍把罩子盖好，又将茶碗推了推道：“大爷要热水洗漱么？”
　　林锦楼道：“在家洗过了。”看碟子里有块桂花糕，显是新蒸的，便拈了一块吃，用香兰的牙粉擦了牙，把茶端来漱口。
　　香兰伺候他宽衣，林锦楼坐在床上，又见香兰打开柜子取新被褥，不由奇道：“床上的褥子不是刚铺了？”
　　香兰道：“大爷睡罢，我在榻上铺了睡。”
　　“谁让你在榻上睡了？过来。”
　　“床上窄，我在榻上睡就好……”
　　“让你过来，不听话是罢？”
　　香兰只好过去，林锦楼让她吹了灯，将幔帐从银钩上取下，便拽她上床来，跟他一处躺着。林锦楼见香兰仍穿着水田褂子，便伸手去脱她衣裳。
　　香兰吓了一跳，忙按住林锦楼的手道：“大爷，晚上冷，我穿着衣裳睡。”又小声央告道：“这是在我家里，不好要水……”说完脸已经红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仍去剥她衣裳，香兰手忙脚乱也不敌林锦楼力大，三两下被剥得只剩了肚兜，林锦楼却将她揽了，懒洋洋说了声：“睡了。”
　　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过了片刻才听身后林锦楼呼吸绵长，她瞪着帐子看了好半晌，虽然再进林家也有了些时日了，可她只要跟他相处便如锋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她愣了好半晌，方才合了眼慢慢睡着了。
　　一宿无话。
　　第二天早晨，天还蒙蒙亮，春菱等人便起来了，忙不迭预备洗漱之物，这厢厨房里灶台上也开始精挑细做。香兰一整夜睡得都不太踏实，外头一有动静她便醒了，见林锦楼还睡着，便轻轻悄悄的起来，摸索着穿了衣裳，掀开被子，下了床。
　　到隔壁屋里洗脸梳头，重新换过衣裳，这时屋中林锦楼起床唤人，春菱等忙拿着铜盆毛巾等物进了屋。一时忙完，早饭也做得了，林锦楼对香兰道：“让他们把饭摆堂屋去，跟你爹娘一块儿吃。”
　　春菱听见赶忙出去张罗摆饭。这厢陈氏夫妇听说林锦楼要跟他们一起用饭，陈万全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浑身乱抖乱颤，坐都坐不稳了，对薛氏道：“要不，要不就跟林大爷说我昨晚上染了风寒，这饭就甭吃了罢。”
　　薛氏心里忐忑，听了这话便怒道：“你这当爹的怎么不给女儿长脸，怎能告病糊弄过去呢！”
　　陈万全无法。夫妻俩赶紧翻箱倒柜，将最体面的衣裳拿出来换了，在厅里巴巴站着等着。
　　不多时，林锦楼便到了，香兰跟在他后头，厅里鸦雀无声，林锦楼先坐了下来，看陈氏夫妇还在一旁站着，便对香兰笑道：“怎么还不让你爹娘坐下来。”说着去拉香兰的手。
　　香兰身上一僵，又悄悄把手抽回来。林锦楼脸上有些不悦。陈万全堆着笑，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大爷坐上吃，我跟兰姐儿她娘在这头小桌儿上吃便是了。”
　　林锦楼也不再让，点了点头，笑道：“昨儿晚上是冒昧叨扰了。”
　　陈万全本来已在小桌旁坐下，听了这话又立刻弹了起来，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怎么能说叨扰，大爷能来，是小人的福气，蓬荜生辉，呵呵，蓬荜生辉。”
　　香兰看陈万全谄媚的模样，心里难受得不行。林锦楼眼风一扫，见香兰眉宇间隐带哀愁之色，心中又不喜，皱着眉头，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连碗筷相碰的声音都少闻。陈氏夫妇根本吃不下，不过应付而已。好容易林锦楼吃完出去了，陈氏夫妇方才松了一口气，全身都瘫软下来。
　　却说林锦楼这顿饭吃得也不爽快，半阴着脸回到香兰房里，春菱等人一见林锦楼这脸色，一个个噤若寒蝉，春菱只过去端了一碗茶，便“嗖”地跑出来不见人了。
　　林锦楼灌了半碗茶，把茶碗“咣当”放在书案上，一手叉着腰直运气。自个儿昨晚上大半夜过来瞧她，放哪个妞儿身上不得感动得哭天抹泪儿，给祖宗烧大香去，也就她，平白长个好样子，净知道恶心人，好像他过来是让她受刑似的，昨儿晚上一句嘘寒问暖的话没有，跟他说话就跟吓着似的，今天早晨吃饭还跟他哭丧脸。
　　林锦楼恨恨骂道：“白眼儿狼，真他妈的白眼儿狼！”怒得将案头摆着的几册书全挥到地上去了。
　　香兰安抚了爹娘，本要硬着头皮进屋，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里“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不由缩了脖子，轻手轻脚走到窗前往屋里看了两眼，不敢再进去了。
　　林锦楼眼风一扫，忽见那几册书底下似是压着一把扇子，拿出来展开一瞧，只见扇面上画了一汪碧水并一座远山，意境极佳，扇子落款处写了宋奕飞三个字，并又一方长圆形的印。


第173章 发怒
　　香兰站在窗前看见林锦楼居然拿了宋柯送她的扇子，登时惊得脸色发白。那扇子是她放在抽屉当中的，昨日悄悄翻检出来，她摸着那精巧的碧玉青蛙扇坠子只是出神发呆，忽然想起在宋家的时候，宋柯临窗写字，她从屋中端出来一杯荔枝饮，又用银簪挑亮蜡烛，凑过去一看，却见宋柯在这扇子题了一首诗，写的是：“惜春掬梦花已迟，爱怜薄衫低髻子。香粉玉阑对月晕，兰幽情浓可相思。”
　　她刚要笑宋柯竟写闺阁之声，可再看，却发觉是一首藏头诗，将这四句第一个字相连，便是“惜爱香兰”。她当时便红了脸，心里好像揣了一只小兔儿怦怦乱蹦，脸烫得好像火一样烧，可又有说不出的甜蜜。
　　宋柯侧过来脸，对她微微笑着说：“你看我写得好不好？你总说要我在扇子后头题首诗，这首喜不喜欢？”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香兰却发觉自己记不清了，她喉咙仿佛哽住，那扇子也不敢展开看，如同烫手的山芋，胡乱塞在几册书底下，便逃离了这屋子。
　　可这扇子今日忽然被林锦楼拿了出来，香兰大惊，连忙推开门进去，口中道：“那是我的扇子，昨天我……”
　　只见林锦楼慢慢转过身，盯着香兰，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香兰心里一颤，扑过去拉林锦楼的手臂，央求道：“求求你，把这扇子还我罢。”
　　林锦楼挥开她，看她扑倒在书案上，手掂着那扇子，冷笑道：“‘惜爱香兰’真是好一副郎情妾意，可惜当初好端端一对儿小鸳鸯，瞧瞧如今是什么模样。听说宋柯的老婆已经有了身孕，两人恩爱得宋柯连通房丫头都没收一个，真枉费你一腔痴情付诸东流。”一面说双手把那扇子撅成两截，又在掌心里碾个粉碎。
　　香兰听了林锦楼的话，又见那扇子碎得不成形，只觉万念俱灰。她已对宋柯不抱什么奢念，却忍不住想起他，跟他一段时光是她心底里的珍藏，在林家寂寞无望的日子便拿出来偷偷的想一想，给自己鼓一鼓力气，告诉自己迟早有一日能过上那样有人温柔呵护的日子。那扇子是她从宋家唯一带走的东西，可如今林锦楼将她仅有的一点念想也毁了，她浑身颤抖，冲过去抢那扇子的残骸，一把将那只碧玉青蛙的坠儿握在手里。
　　林锦楼没料到香兰会从他手里抢那支离破碎的扇骨，愈发火冒三丈，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又何曾讨好过女人，他的脸面被她落个干净，到末了，竟不值宋柯那一把破扇子！
　　林锦楼上前一步，一把便捏了香兰的脖子，将她提起，咬着牙道：“好，好，好，不识抬举的贱人，你可真对得起我！”
　　香兰好像一只瘦弱的猫儿，头目晕眩，无力的挣扎两下，只觉不能呼吸，难过已极，意识也渐渐远了。她觉着自己快要死了，其实一口气不来，死也是个解脱，只是她爹娘该怎么办呢？
　　此时小丫头画扇端了茶进来，见林锦楼抓着香兰，尖叫一声，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茶碗“噼里啪啦”摔个稀巴烂。薛氏寻声跑来，往屋内一望便吓个半死，叫道：“大爷手下留情哇！”便冲进去，跪在林锦楼脚边拽着袍子哭道：“大爷开恩罢！饶了兰姐儿罢！”一边说一边咚咚磕头。
　　香兰只觉脖上一松，整个人便瘫软在地上，撞歪了一张椅子。
　　薛氏扑到香兰身上哭道：“兰姐儿，兰姐儿，你怎样了？”
　　香兰连连咳嗽，眼前金星直冒，喘得说不出话，喉咙火辣辣刺痛。
　　林锦楼阴冷的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冷酷道：“爷是待你太好了，让你连自个儿的身份都不清楚，今儿个让你长记性，赶明儿个倘若再来一出，可就别怪爷当真弄死你。”
　　薛氏还抱着香兰低声啼哭，陈万全听见响动已从堂屋里赶过来，站在窗口探头探脑，搓着手不敢进来，急得满头都是汗。
　　林锦楼迈步走出去，陈万全蜷肩缩头，贴在墙根站着，恨不得消失了才好，林锦楼却停住脚步，对陈万全冷冷道：“给她收拾东西，送她去林家。”
　　说完大步走出去，喝道：“马呢？马呢？！禽鬼吊猴的畜生，没见爷要走吗，还不把马牵过来！”吉祥赶紧一溜烟儿去牵马，林锦楼上马便勒缰绳一路狂奔而去，吉祥和双喜也连忙跟着去了。
　　薛氏、春菱等人将香兰抱到床上，薛氏拨开香兰头发一看，只见脖上已肿起高高的指痕，青青紫紫，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好好的……”说着便哽咽起来。
　　香兰握了握薛氏的手，摇了摇头。陈万全也凑进来看，又立刻出去命花菜请大夫，苦着一张脸，仿佛立时要哭出来似的，坐不稳站不住，口中只管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春菱已命画扇端了盆冷水来，缴了冷毛巾敷在香兰伤处，眼里也含了泪儿，低声道：“前一阵子姑娘不是想开了么，处处顺着大爷，不是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怎样？大爷生了气，你哄几句不就没事了？”
　　薛氏也抹眼泪儿道：“万一他真火起来，要了你的性命，你让娘可怎么活……”
　　香兰说不出话，只是又握着薛氏的手，摇摇头。
　　一时春菱端了一碗温水，扶着香兰喝了两小口，喉咙疼得吞咽不能，又怕薛氏等人担心，强行咽下，又要呕出来。她躺了一会儿，大夫便来了，春菱将帕子掩在香兰脸上，大夫说了一句：“得罪了。”上前诊治一番，只说外伤，开了方子去了。刘婆子急忙拿了药方子去抓药，不多时，画扇便用砂锅在院儿里熬上，用蒲扇煽火。
　　整个陈家一片寂静，香兰脖子上涂了药膏，在床上静静躺着，缓缓摊开手，那只碧绿的玉青蛙便趴在她掌心上。她不知道林锦楼还会如何，但方才在屋里没掐死自己，想来是不会要她的命了。方才林锦楼气得不轻，想来这一桩事恶心了他，日后待自己的兴趣也就淡了。父母知道自己这样的境遇，再图谋离开林家之事也方便多了。她将自己这些日子想的计划又细细想了一遭，想到脑仁生疼，昏昏欲睡。忽见萧杭走进来，跟她诉说前世夫妻的情分，又见萧杭变成了宋柯，跟她说：“这一世我已娶妻生子，你我之间不管多少情意，都忘了罢。”她恍恍惚惚说：“好，都忘了，原本也是要忘的。”可喉咙疼痛难忍，竟一句都说不出。隐隐约约听见抽泣的声音，薛氏和春菱的声音便若有似无传来。
　　“……好孩子，跟我说实话，在林家的时候，大爷也这样对我们家兰姐儿么？”
　　“瞧您说的，哪可能呢。大爷就这个脾气，今天肯定是两三句话不对付，这才动了怒，平日待姑娘是极好的，您可别多想。”
　　“唉，我怎么能不多想……今天这事，活活吓掉我半条命……能不能跟大爷说说，让我也进府去，扫地洗涮都使得，跟在兰姐儿身边，能看着她就好……”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儿，您可是太太，哪能让您做这个……”
　　薛氏一连串长吁短叹。
　　香兰艰难坐起来，薛氏和春菱听见动静立时走进来。香兰使了个眼色，春菱便退下了。薛氏愁眉苦脸，含泪问：“怎么就闹到这般田地了？”
　　香兰去握薛氏的手，只觉她掌心冰凉，因嗓子疼痛说不出话，便用气息小声道：“日后不会了。”
　　薛氏眼泪又掉下来，恨得骂道：“都是夏家惹得横祸！你何至于受这样的作践，伺候那样土匪，倘若丢了命，可叫我怎么办呢！”
　　正说着，陈万全又进屋，手里捧着一碗药，道：“闺女，药得了，趁热喝。”说着将薛氏挤开，勺子舀了舀药汁儿，抖着手喂了香兰一口，香兰喉咙剧痛，只好徐徐咽下。陈万全见香兰脸色比先前好了些，心里也不由宽慰，又叹道：“大爷怎么好好的动了气，你们到底争持些什么？昨儿个大爷能来，就是给了咱们天大的脸，你怎么还是忍不住这脾气，非要得罪他呢。”
　　薛氏怒道：“放屁！要不是你，兰儿怎就落到他手里，你没瞧见她方才连命都要没了么。纵兰姐儿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要人性命呀！”
　　陈万全又唉声叹气起来，起身道：“大爷说要你回府，方才林家已打发马车来，我先去打点些银子，让你歇一会儿再去……”说着也红了眼眶，便这样去了。
　　香兰暗道：“不能因着我，再让爹娘担心。”便打起精神，忍着痛处将那一碗药尽数灌下，药过之处，喉咙里便有了清凉之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声音，低声道：“我没事，娘别胡思乱想。他在林家时也不曾这样……”又道：“记着我说过，迟早要离开林家，今天遇了这样的事，我已明白了，日后不会再让自己吃亏。”又悄悄对薛氏嘱咐了两句。


第174章 义助
　　紫檀几上安放的玉炉香鸭沉烟袅袅，象牙扶手嵌螺钿竹藤湘妃榻上铺了秋香色金钱蟒厚褥，榻边的海棠洋漆小几子上摆了银抹金花凤八宝盒，里头有几样蜜饯果子，另还有冻石蕉叶杯，春菱轻手轻脚走过来，提着青花石榴瓷壶，往内续了琥珀色的香茶。
　　香兰披了件桑染色的棉绫褂儿，坐在榻上做鞋，将底子纳得厚厚的。春菱添了茶，便跟莲心、书染等小声商量着换过冬的床褥幔帐和椅搭，终于选了几种呈到香兰跟前让她来挑。
　　香兰愣了愣，没料到这么快便深秋了。她从家里回来已经七八日，林锦楼待她极冷淡，一张脸乌云密布，话也不说一句，整个知春馆都噤若寒蝉，莲心和春菱等人伺候都屏息凝神，唯恐惹林锦楼不快。只是林锦楼仍和她一处在正房床上安歇，她每天晚上都团成一个团儿，缩到墙角，林锦楼睡熟了会翻身将她抱住，每次都让她惊醒，却躲不开他的手臂桎梏。她便默默的忍，好一会儿才能再度入睡。昨日报来的喜讯，林锦楼果然升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前来造访之人络绎不绝，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可天不亮便起来去练武。临走前交代晚上不回来吃，香兰躺在帐子里听到，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厢莲心还等她挑颜色，香兰便点了个苏芳色的，书染便张罗着换上了。
　　小鹃看了看香兰手里的活计，便笑道：“鞋底子这么厚，穿着也不好看。”又看笸箩里堆的都是些粗厚的布头，虽密实，却都是藏青、靛蓝的颜色，便道：“你怎么用这样的做鞋面？柜子里绸缎多得是，前一阵子裁新衣还剩了不少缎子呢，用那个粘鞋好看。”说着便要去拿。
　　香兰忙拦道：“天要冷了，穿厚些暖和，绸缎的太单薄了。”听到院子里一阵喧哗，又说又笑的，因问道：“外头怎么了，热闹成这样。”
　　小鹃便出去问，片刻回来道：“外头来了个女神仙，是附近水镜观里的，都叫她崔道姑，大太太乐善好施，每年都给她道观里捐香油钱，她便来府上走动。前几日园哥儿病了，大太太往观里点了一盏大海灯，崔道姑得了信儿便上门来请安了。她刚从太太房里出来，便往咱们这儿来，姑娘要不要见？”
　　香兰皱了皱眉。她对这崔道姑倒是有些耳闻，据说年轻时是个颇为风流的人物，长得有两分颜色，还会弄风姿，同道观里另两个年轻的道姑做皮肉行当，却做得极隐秘，只有些相熟的人才来留宿，表面上却一副道貌岸然模样，四处化缘做法求人家钱银。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就买年少整齐的女孩子回来，说是收徒，实则逼良为娼。在纨袴膏粱间名声很响，有个诨号叫“花姑子”，只是旁人不知情罢了。
　　香兰的师父定逸师太却知道当中勾当，告诫香兰远离此人，故而小鹃这一提她便想了起来，便道：“不见，就说我身上不舒坦。”
　　暖月正给椅子铺厚坐褥，闻言忙道：“姑娘怎么不见见？这崔道姑极有名的，三爷染了风寒，这崔道姑只做了个法就好了呢！”
　　香兰道：“我又没病，见她做什么？不见。”
　　暖月道：“有病没病的见见都好，她会相面卜卦，趋利避害，极灵验的呢！”
　　香兰看了暖月一眼，道：“我说不见。”
　　暖月还要劝，香兰直直盯住她道：“我说了，不——见——”
　　暖月有些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香兰这一回从家里回来，是让人扶着进屋的，脖子上紫黑的指痕，触目惊心，林锦楼又是一张黑脸，任谁看了都能猜测出陈香兰招惹了祸端惹林锦楼大怒。背后好多人幸灾乐祸，猜香兰立时便要失宠了，她也是这样日夜盼着。谁知林锦楼却仍把她留在身边儿，吃穿用度丝毫未变。他昨日升了官，赏他房里人喜钱，连画眉都只得了二十两，他竟然给了香兰五十两，地位悍然未动。
　　且香兰这次回来，也有些地方与往常不同了。原本她成天画画看书发呆，凡事没个主意，任人决断，好像往她身上戳根针都不觉得疼，她们背后都叫她“木头美人”。可这一回，却仿佛有了丝活气，居然隐隐的有主子的气势了，好似林锦楼这一掐，反倒把她掐醒过来似的。
　　香兰把手里的活计收了收，放进柜子，转身走了出去。暖月总有意无意的朝她献殷勤，且总是有些假惺惺的，让她心里头不大舒坦，她悄悄跟汀兰打听，才知暖月原来被林锦楼收用过，便知暖月讨好她恐怕是为了能在林锦楼跟前多露露脸。这事香兰求之不得，命暖月到房里给端茶递水，前后伺候，没少提携。
　　这次她从家里回来，暖月颇为得意了两天，林锦楼不在的时候，走路都哼着曲儿，直到林锦楼因升官赏了自己五十两银子，暖月方才收了声。香兰冷眼瞧着她这样的人品，便捏定主意，日后必然要远着她了。
　　香兰从卧室出来，到后头去掐桂花，却见屋后廊底下听见有说话声，蹑足躲在房后探头一瞧，见是鹦哥对汀兰道：“……吃的药也不好好供上来，昨晚上没吃药，睡觉都没睡踏实。”
　　汀兰说：“回头我告诉他们，让把你常配的药要按日常供着，不能断，你只管放心罢。”
　　鹦哥蹙起两道细眉，面带愁容道：“还不光这个，我……我如今做衣裳做鞋都没衣料子，快过冬了，箱笼里还是那件旧棉衣，如今脚上那双鞋，鞋面还是用零碎绸缎的角料糊的，一点都不成样子……”
　　“大爷不是赏了银子吗？”
　　“我爹得了痨病，银子全送回家给她爹治病了。”
　　“那……去年府里头不是给裁了冬衣？”
　　“唉，说起来倒是难以启齿了……妹妹也知道，我大哥十岁发烧烧坏了脑子，空长了个大个儿，一身气力，一直连媳妇儿都娶不着。去年好容易有人愿意跟他成亲了，可大嫂硬要我求大爷让她娘家弟弟到大爷的铺子里当个体面差事。我在大爷跟前是什么样的，你也知道，况且她弟弟也不是个上进的……所以大嫂就在家里天天撒泼哭闹，去年过年时我一咬牙，把自个儿新作的冬衣和一套首饰全给了嫂子，这才算消停了几日了。”鹦哥说着眼眶便红了，忍不住呜咽起来。
　　汀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也太不容易。只是这衣裳料子不归我管，我倒知道库房里有匹旧的大毛料子，剩不多了，好歹能裁件褂子。还有一匹绸，串了颜色，所以白白放着，我给你扯些，好歹回去还能做双鞋罢了。”
　　鹦哥连忙点头。
　　汀兰道：“这事不准说出去，敢说出去我也得吃瓜落！你先回去，待会儿我悄悄给你送过去便是了。”
　　鹦哥忙道：“不说不说，打死都不说。”不由千恩万谢的去了。
　　汀兰转身回去，没料到香兰竟站在拐角处，不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你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
　　香兰笑道：“我偷看你做好事来着。”
　　汀兰又叹气道：“唉，鹦哥跟我都是家生子，拐弯抹角的沾亲带故，我们又是进府的，比旁人就亲厚些。说起来也辛酸，鹦哥原就身子不好，自从掉了孩子，便愈发添了病了，大爷也知她的身子骨不好，便不再往她那儿去。鹦哥她爹原先是个管事，又得了痨病，家里只剩个傻儿子和一个才十岁的小子，眼见算是完了，底下那群人全都是闻风而动，逢高踩低，鹦哥的日子不好过，在府里吃药都供不上，还要惦记家里……我这也是好歹帮些罢了。”
　　这一番话却触动了香兰的心事，低头想了一回便对汀兰道：“你随我来。”
　　二人到了卧室，屋中正巧无人。香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二十两散碎银子，又找出一件新的夹袄，交给汀兰道：“好姐姐，这东西你替我交给鹦哥。我同她不熟，这东西贸贸然给她反倒不好。”
　　汀兰吓了一跳，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香兰道：“我爹当初也险些命丧监牢之中，与鹦哥的焦虑之情该是一样的，难得她是个孝女，这个事如何都要帮一帮，略尽些绵薄之力。我信得过姐姐人品，这事便劳烦你帮我送过去罢。或者你别同她说这东西是我送的，免得她再多想。”
　　汀兰一时怔住，半晌才道：“好香兰，你这般，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了，我先替鹦哥好好谢一谢你。”说完便深深的福了一福，拿着东西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那崔道姑先从鹦哥房里坐了一回出来，一扭身又转到鸾儿房里去了。二人见过，鸾儿命寸心倒热茶来，又抓新鲜果子给崔道姑尝鲜。崔道姑嘴里咂着蜜饯儿，只见鸾儿头发散乱，脸儿上也没用脂粉，黄黄的，带了憔悴减损之色，不由惊道：“哎哟哟，上次见姑娘时，姑娘还是春花秋月一样的好容色，老身只道是天底下难寻的大美人儿，怎个把月不见，就清减成这样了！”


第175章 撺掇
　　鸾儿叹了口气道：“前几日病了一场，如今刚好些，只是精神不济，嘴里也没个味道。”
　　崔道姑连声叹气，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比出剑指，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纸钱，在鸾儿脑袋上绕了两个圈儿，拿到外头焚化，再进屋里道：“方才给姑娘祛了祛晦气和病气，睡一觉便好了。姑娘这也是流年不利，有灾星照命，这才身子骨虚弱，且犯了小人，有口舌之争，上半年还有几步好运，到下半年事事不顺心随意，易有无妄之灾。”
　　这一番句句点到鸾儿心里，忙忙点头道：“就是这样，果然是女神仙！”
　　崔道姑又叹一声道：“幸亏姑娘是个福大命贵之人，方才守得住，要在别人身上，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鸾儿身子微倾，急切道：“那神仙说说，这有什么化解之道么？”
　　崔道姑在炕上盘了腿道：“这也没什么难的，这两日道观里做场法事，专门是除妖送祟的，姑娘捐些香油钱，功德加倍，灾星自然退去，吉星自然高照，福禄寿喜就全随着来了。”
　　鸾儿道：“这香油钱是多少？我一定要捐的。”
　　崔道姑道：“二两银子不嫌多，一文铜板不嫌少，全看姑娘的意思，不过捐一两银子以上，是要写功德牌记名儿焚化，晚上我也要做法，跟王母娘娘的侍女递话儿上报的。”
　　鸾儿想了想道：“最近我身边儿小人当道，忒不太平，还是多舍些，还求神仙向天人们多说些好话。”说罢命寸心拿钥匙来，打开炕头箱子的锁，从箱底摸出一只锦囊，从中摸出一块二两的碎银，交给崔道姑。崔道姑忙道：“无量佛，姑娘大仁大义了！”
　　鸾儿叹了口气道：“不过是花几两银子罢了，这点子还拿得起，若是做这一场法事，真让我灾消难满，也是我的造化了。”
　　崔道姑笑道：“姑娘说这个话做什么，眼见楼大爷年纪轻轻就是三品官儿了，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姑娘是妥妥的贵人命，将来再得个贵子，一辈子的福是享不尽的。”
　　鸾儿嗤笑一声，道：“什么贵人命，我如今就是个秋后的蒲扇，任人作践。大爷看重画眉也就罢了，她好歹是大爷上峰送来的，多少有脸面，老爹和哥哥都是官身，抬举她当个姨娘也不为过。就是……”说到这里觉得不对，立时闭了嘴。
　　崔道姑是个聪明人，察言观色道：“姑娘是瞧不惯香兰？”
　　鸾儿本不想再说，但崔道姑问起来，心里的愤懑便收不住了，冷笑一声道：“除了她还有谁，人家可是地道的仙女儿，自从大爷得了这一位，别人都看得跟粪土似的。不过脸蛋儿俏些，形容缩手缩脚，小家子烂气，哪一点上得了高台盘！”
　　崔道姑道：“我看她也不像个好的。我听说大爷纳了新人儿，一来这院子就想先去拜访的，没料到小丫头堵在门口都没让进，甭说一口热茶了，连脸面都不曾给我，我的如来佛祖玉皇大帝，除了太太，还没有这么大架子的呢！”
　　鸾儿哼一声道：“可不是，大爷糊涂了，竟看上她。”
　　崔道姑道：“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色事人没有长久的，过些日子，大爷新鲜头一过，就会想起姑娘的好了。”
　　鸾儿长叹一声道：“也就只能如此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
　　崔道姑道：“姑娘何必唉声叹气的，不是还有书染姑娘，她在大爷跟前得脸，最是说得上话的。”
　　鸾儿火气又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就她？我前几日病，她不过就来看了一回，又打发人送来点东西。见那小妖精得人意儿，上赶着巴结去了，哪里还想到我！”
　　崔道姑冷笑：“我瞧书染也是，你是她亲堂妹，她该事事处处为你打算，但凡她肯多尽一分心力，也不至于让那小妖精张狂成这个模样。话说回来，既然姑娘少个臂膀，就该事事为自己谋划，哪有任人宰割的道理？这种事，自己再不争一争，日后还怎么出头呢！”
　　鸾儿道：“我是想争，只是力不从心，哪有这么好谋划的。不知这样的事，菩萨神仙管不管了？赶明儿个仙姑替我多求几回，灵验了我重重谢你。”
　　崔道姑嗤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姑娘自己都不谋，让老天爷怎么帮你呢。我看姑娘是个聪明的，八字又金贵，为人又飒利，存了心想结交帮衬一把，姑娘是久在内宅里头不知道，外头多少贵人，都是老身行走阴阳两界，把前途疏通顺畅的。姑娘要是自己不争气，老身也没办法了。”
　　鸾儿一听这话有谱儿，不由怦然心动，忙亲手给崔道姑添满了茶，道：“仙姑走南闯北，也进过不少大户人家，定是有经历有眼界的。我跟仙姑素来投缘，说话都能说到一处去，如今遇到这样难的事，还求仙姑教我。”
　　崔道姑道：“‘教’这个字不敢当，只是看姑娘白受窝囊气心里头不平罢了。只是帮姑娘一回，也是费心熬力的……兴许还要折损我十年道行，五年阳寿哩！”
　　鸾儿笑道：“仙姑若是为我尽心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等我当了姨奶奶，再生了儿子，日后林家偌大家业怎也要有我们母子一份儿，万万忘不了仙姑的好处，记一辈子的，就算现在，也亏待不了您。”说着又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红绸子裹着的包，打开一瞧，只见是一副金镶红珊瑚的耳坠子，并一条珊瑚坠子的金项链，黄澄澄的直晃人眼目。
　　鸾儿递上去道：“这是大爷从外头带回来的，金陵都没有的货色，你看这珊瑚红得跟血似的。这一套仙姑先拿去，还有件石青色的绸缎衣裳，我嫌颜色老了，一直没穿，仙姑也拿去。另外还有十两银子，是大爷新赏下来的。仙姑拿去花差。只要是能把那小妖精赶出去，让大爷对我回心转意，仙姑再来，我加倍的谢。”
　　崔道姑已伸手将首饰和银子抓在手里，一边往袖子塞，一边笑道：“姑娘是个爽快人，老身也明人不说暗话。这点子银子，把那小妖精绝了容易，若是让大爷回心转意，只怕还……”
　　鸾儿立时道：“这都好说。”又掏出几根簪子，看箱底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犹豫片刻，终于没舍得，只将那些递于崔道姑道：“只有这些值钱的，再没有了。若仙姑真灵验了，我倾家荡产，回家里凑钱，也把银子都给你。”
　　崔道姑咂着嘴不说话，半晌道：“这点银子着实不够，可我看姑娘也是个实心人，咱们娘俩儿是长久的交情，这样，姑娘给我写个欠条，也好日后有个凭证。”
　　鸾儿道：“这也不错。”当下要来笔墨纸砚，崔道姑刷刷点点写完一张，念与鸾儿听，鸾儿按了手印，崔道姑便将那纸收起来。摸出两个包了布的包，递给鸾儿道：“红布的是回心转意符，拿你和大爷一缕头发，打成一个结儿，跟这符放一起，压在枕头底下，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包管见效。绿布的是绝命符，你也寻那小妖精一缕发，绑在纸人儿上头，等下个月十五拿到没人之处焚化了，等七七四十九天，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鸾儿吃了一吓，道：“我，我只是想赶她走，可没想弄死她。”
　　崔道姑冷笑道：“你可真是个傻的，她不死，怎能有你的出路？”
　　鸾儿期期艾艾的不敢拿。
　　崔道姑不耐烦道：“自古以来成大事的人哪有这样优柔寡断的，姑娘要不要，不要老身就拿走了。”
　　鸾儿这才拿了，崔道姑又同鸾儿说了一回，方才告辞。又往画眉屋里去坐了片刻，这才告辞。
　　却说第二日，新官衣和玉带便送了过来，林锦楼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知春馆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林家本养了小戏子，恰逢林锦楼升官，又学会了唱几出戏，林东绫、林东绣等本是闷惯了的，趁机要搭台子看戏，秦氏也满口答应，下午，戏台子便在剪秋榭搭起来，内宅里的女眷们全过去了。
　　香兰自然是不想去，可又怕林锦楼知道又不高兴，没个安生日子。便等了许久，方才收拾了一番过去了。此时秦氏早已听累了戏，扶着丫头回去了，二太太王氏坐在正当中，左边坐着林东绫，右边坐着林东绣，林锦园拿了个木头做的大刀跑来跑去，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在旁边护着，王氏唤了几声：“好孩子，快过来，我给你剥螃蟹肉吃。”林锦园也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疯跑，比台上唱戏还热闹。
　　香兰便悄悄往后头去，只见画眉、鸾儿、鹦哥都坐在后头一桌，个个打扮花枝招展，画眉眼睛直往台上看，仿佛没瞧见她。鹦哥却赶紧站了起来，将自己身边的圆凳拉出来，道：“香兰来了，快坐。”又张罗让丫头们沏热茶，笑道：“怎么来晚了，刚开场有两出，唱得好听着呢，你没听见真是可惜了。”


第176章 口舌
　　香兰未来及说话，却见小鹃手里拿了件衣裳送过来，递与香兰道：“春菱说起风了，怕姑娘穿得少，让我送件衣裳过来。”说完把衣裳披在香兰肩上。
　　众人一看，只见是一件金织边五彩大红纱衣，料子极精致，比她们寻常穿的绸缎织锦还强十倍，竟然是专供内廷用的。画眉脸上有些不大自在，端起茶碗，掩饰过去；鸾儿登时便红了眼；鹦哥目光艳羡，不由对香兰又靠近些，拿了折子道：“我们都点过戏了，妹妹也点一出罢。”
　　香兰推辞道：“大家点就是了，我听什么都一样的。”
　　鸾儿冷笑一声道：“香兰妹妹可是大爷心尖子上的人儿，太太请大家来看戏，妹妹都敢迟到呢，若是不让你点一出，回头大爷恼了来掐我们脖子可如何是好，我们可是万万不敢的。”
　　香兰慢慢将衣裳穿好，把茗碗捧了起来，微微笑道：“鸾儿姐姐一直是口齿伶俐的，听这话的意思，是你恼大爷掐了我的脖子，背后说这话来刻薄他呢。”
　　鸾儿睁大一双眼睛，“噌”站了起来，指着香兰道：“你含血喷人！胡说八道什么！”
　　这动静太大，惹得王氏等人都频频回首看来，画眉忙站了起来，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手笨，把茶倒鸾儿身上了。”
　　王氏便道：“天儿凉了，赶紧让她回去换身衣裳。”便不在理论了。
　　画眉赶紧将鸾儿拽着坐下来，心里暗道：“上次鸾儿就在香兰身上吃了亏，怎这回还不长记性。那位可不是好欺负的人。”口中说：“鸾儿妹妹是跟你闹着玩的，她哪有这个意思。”
　　香兰喝了口茶，脸上仍是笑吟吟的，从善如流道：“原来如此，只是我这人最不会玩笑，旁人说些什么都当真，日后还是别跟我闹着玩了，万一传到大爷耳朵里，玩笑成了真，那究竟是谁的不是呢？”
　　鸾儿气得涨红了脸，狠狠瞪着香兰。香兰脸上却云淡风轻，把茗碗捧起来慢条斯理的吃茶。
　　鹦哥赶忙又将折子推过来打圆场道：“咱们点戏罢，点戏罢。有个叫勇官的，打戏热闹极了，能翻好多筋斗。”絮絮说小戏子哪个唱得好，哪个做派精，哪个嗓子亮堂，又夸香兰帕子上的花样子好。
　　鹦哥虽老实，但平日里也对香兰敬而远之，从未有这样热络过，香兰知道是汀兰将银子和衣裳给了鹦哥，让她对自己心生感激。便投桃报李，对鹦哥道：“这花样子是我自己描的，你要喜欢，等散了戏往我那儿去，我送你一叠。”
　　画眉嗑着瓜子，嘴角似笑非笑道：“哟，这恐怕不行，香兰妹妹住的是正屋正房，我们这样身份的，可没那个福气进去，你们说是不？”
　　香兰没料到画眉会忽然发难，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鸾儿却精神起来，顺着画眉的口风道：“可是不知道这福气能延到几时，大爷迟早得迎娶大奶奶进来，香兰妹妹且先在正房里受用几日，等回头搬出来，想再进去就难喽。”
　　鹦哥不擅斗嘴，也不愿开罪人，想为香兰说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香兰笑道：“原来两位姐姐是想搬正房去呀，怪道今儿个一来就跟我夹枪带棒的。这也容易，等大爷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就是了。要是他答应，我今儿晚上就搬东厢，先让画眉姐姐在正房里‘受用’几日。”这话一说出口，画眉和鸾儿脸上果然变了变颜色。
　　香兰不愿与人为敌，只是林锦楼后宅里的女人都视她为眼中钉，咄咄逼人，存心挤兑。她平日里自然不打照面，能避则避，但真事到临头，却也不能任人欺负。如今她在林家什么都没有，唯一狐假虎威的便是林锦楼的“宠爱”，她便扯上这面大旗，也并非全无倚仗。
　　画眉和鸾儿果然怕香兰去告状，登时住了嘴。
　　香兰把茶碗“咣当”放在桌上，脸色一沉，正色道：“今儿个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姐姐都比我先到知春馆，我还是个扫地丫鬟时候，姐姐们就已经是主子姑娘了。画眉不必说，家里是官身，如今又是正经奶奶，我拍马难及。鸾儿和鹦哥姐姐家里都是极体面的豪仆，亲爹娘老子和兄弟姊妹都是在大爷跟前得脸的人。不比我这样的，奴才出身，虽然家里刚挣出个良籍，可也没什么大用，像咱们府里，家里是良民却单独买进来当丫头的还少么？纵我是良籍，可当初进门的时候，可不是按着当初岚姨娘那样的风光抬进来的，没名没分，我人又粗笨，总惹大爷不痛快，姐姐们也是有目共睹的。”
　　这一番说的是实情，众人脸色都缓了缓，默不作声。
　　香兰又道：“像咱们这样的，顶大了天，熬到头也不过就是个姨娘……”她一边说一边细心看着，只见鸾儿脸上面露讥诮，画眉隐带怅然，鹦哥却慢慢点头，又道：“大爷如今对我是有几分看重，可姐姐们哪个没被大爷看重过。大爷花名在外，如今我便是不得脸的了，兴许明儿个来了新的，我更该退一射之地，其实咱们都是一样的，姐姐们又何必为难我。”
　　这话勾起众人心事，鹦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鸾儿哼了一声，画眉目光闪烁，紧紧盯着香兰。她不止一次仔细打量过香兰，知道她如何美貌，我见犹怜，只是今天正色端坐，却有股隐隐的气势，与往常柔弱的模样大不相同。
　　香兰微微仰起脸，同画眉对视，画眉“扑哧”一笑，看着指甲，漫不经心道：“妹妹这是唱的哪一出？一来咱们根本没有为难过你；二来你是大爷跟前的红人，那个‘新人’还是影子里的事，我瞧着妹妹你是个有福的，冲着大爷给你撑腰的劲儿，没准能在正房里长长久久的住一辈子呢！”
　　鸾儿原本敌意退去不少，听了画眉这话，也不由冷笑起来。
　　香兰知道鸾儿是个心思简单的，好坏全挂脸上，不足为惧，画眉才是里外精明的人，听了她这话，便笑道：“我何尝有这样的福，只不过是沾上了‘新鲜’罢了，虽都是大爷房里的人，可画眉姐如今是正经姨奶奶，娘家得力，父兄相护，鸾儿的堂姐是大爷得用的人就更不必说了，我爹娘老实巴交的小民，不知比我强多少。且姐姐们吹拉弹唱，女红技艺，体贴温柔，察言观色都是一流的。我乐器一概不会，针线也糙，嘴不甜不会讨人喜欢，如今只不过是看着有两分光鲜，倘若真如此风光，只怕就不会挨打了。我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只不过想把日子平平静静熬过去罢了。我说的话你们若是不信，那往后大爷在家的日子，姐姐们只管往正房来，就说是我请你们的。”
　　这一番话说得眉、鸾、鹦三人怦然心动。林锦楼回了府，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正房，她们一概沾不上，若不是在垂花门处守着，只怕见林锦楼一面都难，若能进正房，便能多见他几面了，兴许便时来运转。即使没机会，多让大爷看两眼，也能让他记在心里头，不至于丢到脑袋后头去。
　　画眉一听，立时将手里的茶盏举了起来，送到香兰面前，脸上堆着笑道：“好妹妹，我不知道你一片痴心，方才都是我说错了话，该打嘴了！妹妹大人大量，原不该跟我计较罢。我这儿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香兰心里冷笑，举起茶杯向画眉示意，二人目光胶着，半晌，香兰微微一笑，把茶碗放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画眉却一口将半盏茶吃了个干净。
　　鸾儿心潮起伏，却冷笑着说：“香兰妹妹别回头是说得好听，过后就翻脸不认人罢？先前几次同妹妹打交道，可知道妹妹是个厉害人，半分亏都不肯吃呢！”
　　香兰笑道：“我通情达理，却也不是任人欺负，鸾儿姐上来就给我下马威，我再愿意交好，总也要先顾及自己的脸面。我说了，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罢了。”
　　鹦哥笑道：“先前是咱们不知道香兰妹妹是这样的人，如今都说开了，误会也没了，便要长长久久的好好相处了。”
　　画眉连忙附和，又说起旁的，表面上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香兰只是含着笑，随波逐流的应上一两句。她放出这番话，一来让画眉等人有求于她，至少日后见着她不必再跟斗鸡似的，给她添堵；二来，她们在正房里，也好让她和林锦楼之间有个缓冲，保不齐林锦楼又勾起了对哪位的旧情，她从此便寻着清净也说不定。
　　香兰转开头，只见天高云淡，半湖荷叶，虽秋风渐紧，却仍绿意盎然。小鹃和几个小丫头正在抄手游廊上围着看一只鸟儿在笼子里洗澡，台子上仍咿咿呀呀唱着。香兰紧了紧衣裳——因有利益在，这后宅里的女人永远断不了算计，她也不需要同她们交心，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她自回了林家，便抗拒林家的一切，如今也该换个姿态去应对了。


第177章 相处（一）
　　却说香兰只略坐了坐，一出戏都没听完便回去了，一时无事。待到第二天上午，画眉却来了，满面春风的跟香兰问好，看她在临窗的大炕上裁衣服，便凑过去看，掩着嘴笑道：“哟，这衣裳颜色忒暗了，料子也糙，怎么做这个？”
　　香兰道：“我师父过几日生辰，我给她做一件僧衣，聊表孝心罢了。”
　　画眉坐下来道：“倒是听说你原在庙里呆过，庙里过得如何，都学些什么，念些什么？妹妹识字就是从庙里学的罢？”
　　香兰道：“不过是认识经书上几个字罢了。”
　　画眉道：“听说你爹如今在当铺里当坐堂掌柜呢，可风光了罢？不知道一个月多少例银呢？像这样的大掌柜，一个月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是也不是？”
　　香兰看了画眉一眼，埋头做衣裳道：“不知道，我爹从不跟我说这个。”
　　画眉笑道：“怎会不知道呢。”见香兰不说话，便又问道：“你家如今住在哪儿？多大的院子？”
　　香兰道：“住的是破房子，不值钱，也不值得一提了。”
　　画眉暗道：“我本想套问她几句，没想到竟是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又问及林锦楼作息，香兰只让春菱答话，仍拈着针做活儿，多一句话都不说。
　　偏画眉是个极有耐性的，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方才告辞。春菱咬牙道：“姑娘真是的，把那长舌妇招屋里来，岚姨娘是怎么没的姑娘难道不清楚？一上来就问这个那个，好不讨厌！”
　　香兰笑道：“随她问去，问一阵子没回应也就不问了。”
　　待到中午，用罢午饭，鹦哥便来了，拿了自己亲手做的两色针线，先跟香兰道谢，又和她闲话了一回。临走时，香兰送她花样子并一包点心。知鹦哥如今艰难，又将零散的绸缎料子给了她几块。鹦哥自然千恩万谢的去了。
　　掌灯时分，鸾儿又来，瞧出是精心打扮了的，身上穿了水红的缎子袄儿，豆绿素梅裙子，翠绿的鸳鸯绣鞋，脸上匀了脂粉，发髻也梳得密密实实。鸾儿因跟香兰生了嫌隙，万不肯拉下脸子同香兰说话儿，自打进了屋跟香兰点了点头便算做问好，绷着一张脸在椅上坐着。
　　她不说话，香兰也乐得清静，仍然埋头做衣裳。春菱因书染的颜面，给鸾儿端了杯茶，问了两句，见鸾儿仍拿着架子冷冷淡淡的，心里不由冷笑，甩手便走。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这正房鸾儿未来过几次，四下打量，只见屋中的陈设比她上次来看时又有了变化，多宝阁上的玩器换了更精致金贵的，墙上多了几幅字画，帘子、坐垫、靠枕、椅搭俱是藕荷色的，已不是林锦楼爱用的靛蓝、墨绿等重色。
　　香兰坐在炕上飞针走线，坐得稳稳当当，仿佛她原本就该住在这屋里，而自己却是多余的，鸾儿颇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住的那间小房，虽也有些家具摆设，可如何能跟这里比较，心里又别扭。
　　香兰偷眼看了鸾儿几回，见她坐如针毡，一时换个姿势，一时有把茶端起来吃一口，好几回起身想走，却又忍了下来。
　　香兰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小鹃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她续茶。香兰吃了一口，这一天她这儿倒是热闹。鸾儿最早来，不过投石问路，又想探她底细，一坐就坐了一个半时辰；鹦哥是专程来道谢的，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去了；鸾儿是最实心的，巴巴的来她这儿等林锦楼回来。
　　香兰默默叹口气，鸾儿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罢了，她这样心高气傲，性如烈火，若是平日受了这样冷遇，只怕早就勃然大怒了，如今却生生忍着，打扮漂漂亮亮的端坐在这儿，只为等个并不将她放心上的男人，委实也有些可怜。
　　正想着，便瞧见门帘子打开，林锦楼迈步走进来，满口喊渴，进门便歪在炕上了，香兰连忙收拾做了一半的衣裳，春菱赶紧去倒茶。鸾儿也赶紧站起来，刚想过来问好，哪知林锦楼根本没瞧见她，伸手去拿香兰做的僧帽，摆弄两下，道：“哟，这是什么玩意儿？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这还是这些日子林锦楼头一遭跟她说话。香兰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林锦楼嘴角挂着笑，仿佛春风得意的模样，知他在外头应是有了喜事，便道：“我师父过些日子就要做寿了，我做一身僧袍给她。”
　　林锦楼皱了眉，把那帽子扔到香兰怀里，道：“哦，原来你还会裁这玩意儿。你自打来，连个荷包都没给爷做过，爷还只当你不会呢。”说着拉香兰的手在掌心里摩挲，笑道：“赶明儿个给爷做个玩意儿，回头赏你。”说着便凑过来要亲她。
　　香兰颇有些不自在，她闹不清怎么昨天还跟黑脸阎王似的男人，今儿个就能和颜悦色的跟自己说笑，仿佛之前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她抬头看见鸾儿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登时就红了脸，连忙推开林锦楼道：“我，我进屋拿东西。”一溜烟跑了。
　　林锦楼不悦，一扭头瞧见鸾儿还站在那儿，不由奇怪，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鸾儿一时情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春菱正守在外头，连忙进来道：“是香兰姑娘请鸾儿过来陪她解闷……”
　　林锦楼点点头，对鸾儿道：“香兰让你来你就来，她就是个闷葫芦性子，有人能逗她说话也好，省得闷心里闷出病，净跟着爷较劲了。”
　　这话又把鸾儿气得脸色煞白，过后又变成红色，上不来下不去站在那里，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心里头气苦，眼泪便在眼眶里含着了。
　　林锦楼灌了一杯茶，又把春菱叫过来道：“晚上让厨房弄点暖热的，昨儿那个面不错，今天再做来，桂花糕也好，去蒸一笼新的。”
　　春菱得了令便让小幺儿传菜。
　　林锦楼又喝了一杯茶，扭头见鸾儿还站在那里，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第178章 相处（二）
　　鸾儿强忍着泪，道：“大爷已经嫌弃了我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林锦楼道：“你说的什么话？这个时辰该用饭了，你还杵这里作甚？”说完起身，看了鸾儿一眼，道：“你今天这身打扮好，喜庆。你去罢，过几日再听你弹曲儿。”说罢便往屋里去换衣裳了。
　　鸾儿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恍惚着往外走。想到林锦楼方才同香兰调笑亲热，对自己漫不经心，一股子委屈涌上来，更兼有一口气咽不下，便将脸埋在帕子里呜咽着哭了起来。如霜听见声音赶忙走过来，一把拽了鸾儿便往外推，口中低声道：“我的姑娘，要哭出去哭，在这儿算怎么档子事儿，当心惹大爷不痛快，再恼了你，快出去罢！”连推带拉的把鸾儿推出了门。
　　如霜素日里同书染交好，有心提点鸾儿，待到了门口，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你哭什么，也不想想大爷都多少日子没见你了，上回他恼了你，这回不是给了你好脸色？凡事都慢慢来，哪有一口吃个胖子的道理？快回去罢，明儿个再来。”又从屋里端出一碗茶与她吃。
　　鸾儿吃了几口茶，方才清醒过来，抹了抹眼泪，默默想起如霜的话，又想到林锦楼赞她装扮好，说要再听她唱曲儿，心里便热乎起来，虽嫉恨香兰，却捏定了主意，日后每天都要到正房来，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换过衣裳，擦洗了一番，坐在罗汉床上，莲心捧来一只素面光洁的大银盘子，里头托着一叠帖子，对林锦楼道：“这是今儿个门房收的帖子，这些是齐先生挑出来的，请大爷定夺。”说着放到炕桌上。
　　林锦楼便一张一张打开来看，分几堆放好，抬眼一瞧，见香兰正远远的坐着发呆，便招手道：“你过来，给我写几个字。”
　　香兰只得过去，汀兰取来笔墨纸砚，香兰握着笔，听林锦楼道：“硬弓二百架，雁翎刀三百口，长矛一百支，战马五十匹……”说着便摸着下巴深思。
　　香兰便停下来等着，半晌，林锦楼又道：“上用盔甲五十套，铜锤八十对，绳梯九百。”
　　香兰一一写下来，林锦楼把那纸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笑道：“你这样秀气的字，写这些倒不相符，合该写那风花雪月的字眼去。”又摸下巴对那张纸深思熟虑。
　　汀兰进来，见林锦楼如此不敢打扰，对香兰使眼色，香兰轻轻摇了摇头。林锦楼想事情，谁都不敢打扰，上次林锦楼正翻看信笺，也是这样深思熟虑。暖月去献殷勤，端了汤水过去，说了好几遍：“大爷快用，鸡汤凉了便腻歪了，吃着闹心。”惹得林锦楼心烦，一挥手便打翻了汤碗，泼了暖月一裙子，指着大骂：“天杀蠢材，日后少在爷跟前晃悠！还不快滚！”暖月吓得瑟瑟发抖，跑出去时险些跌在地上，一连两天都没敢在林锦楼跟前出现。
　　香兰自然不愿触霉头，只坐在一旁发怔，不自觉的盯着暖阁里设的孔雀紫檀螺钿嵌八宝屏风看。第一次瞧见这屏风她刚从家里回来，登时五雷轰顶，目瞪口呆，仿佛做梦一样痴痴迷迷，伸手摸了摸，碰到孔雀眼睛里的红宝石，指尖一片冰凉。这屏风是她前世的陪嫁，她母亲笑着跟她说道：“孔雀屏是个老物件了，原是在老太太赏玩的，她最疼你，说孔雀有富贵堂皇，吉祥如意的意思，要把这屏风送你添箱，待会儿可别忘了去给你祖母磕头。”
　　后来这屏风便跟着她到了萧家，摆在卧室里，等晚上萧杭回来，就在屏风外看书写字，她在屏风内的大炕上做针线，静谧又安详。再后来八王爷篡权登基，萧家被抄没，她跟萧杭病逝在发配途中，那屏风也就不知所踪了，想不到兜来转去，竟然又在林家看到旧物。如今她连祖父爹娘亲人的姓名牌位都不敢立，也不敢祭拜，只好静月庵里立一个“沈氏历代祖先”的小牌位，偷偷焚香跪拜，诵经超拔，再看见这屏风，心头不胜唏嘘，又忍不住不看。
　　林锦楼从沉思中醒过来，抬起头，却瞧见香兰一动不动，盯着孔雀屏风痴痴的看，蜡烛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暗影，显得她格外单薄柔弱，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却有另一种韵味和姿容。林锦楼看了许久，方才轻声咳嗽一声道：“看什么呢？”
　　香兰回过神，看了林锦楼一眼，低头不说话，半晌才轻声说：“大爷该用饭了。”
　　林锦楼皱了皱眉，又舒展开，道：“是该吃饭了，把东西收拾收拾，摆饭罢。”
　　莲心、汀兰等人正等着这一句，忙进来点亮鎏金灯盏，把炕桌收拾干净，端铜盆进来让二人净手，又把菜传上来。小厨房里的厨子最清楚林锦楼口味，见他今天特地点了龙须面和桂花糕，便知这几日他在外应酬，恐怕喝多了酒，吃油腻了，便要点清淡的。于是炒了两个素菜，用卤肉、鸡肉拌了凉菜，特地做了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并桂花糕、茯苓糕、藕香糕等。
　　香兰就着小菜吃了一碗面，便用巾子抹嘴，因林锦楼没吃完，也不敢要茶漱口。林锦楼果然胃口大开，吃得极香，也吃得极快，等漱了口，丫鬟将残席撤了，便去拉香兰的手，把她拽到屏风跟前，指着问：“喜欢这东西？”
　　香兰眼睛忽闪了一下，道：“挺好看的，就多看了几眼。”
　　林锦楼笑道：“我问你，喜欢这个？”
　　香兰道：“……挺好看的……”
　　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嗤笑道：“嘁，喜欢就得说出来再抢到手里头，你不声不响的，别人怎么知道你喜欢？”
　　“……喜欢有时候看看就好了，不一定要得到罢？”
　　“傻妞儿，喜欢了不抢手里头，回头让别人抢了先，你干看着眼馋呀？到时候挖心挠肝的净剩下难受了。快说，是不是喜欢这个？”
　　香兰不敢苟同，但见林锦楼目光灼灼，便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喜欢。”
　　“这不就结了。”林锦楼笑了起来，把香兰搂怀里，不顾她挣扎，在她耳边吹着热气道：“你叫两声‘亲哥哥，好老公’，爷就把它送给你，怎么样？”
　　香兰耳根通红，捶道：“你说什么呢！”
　　林锦楼笑起来说：“今儿个爷心情好，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今天卢长誉那老小子在爷手底下吃了个大亏，上次爷的功劳让那厮截糊了，这回连本带利讨回来。”
　　香兰想了想，问道：“卢长誉是永信侯罢？”
　　林锦楼意外道：“你竟然知道他？”
　　香兰连忙掩饰道：“前一阵子大爷恼他，总在家里骂他来着……”
　　林锦楼看了她一回，香兰有些心虚，垂了头，只听林锦楼道：“那厮想钱想瞎了心，把军需的粮草物资偷偷拿出去卖，可巧让爷的人拿住了把柄，透露消息给镇国公和永昌侯，我们仨人联手把他办了。他倒是个聪明人，使一招丢卒保车，脚底下抹油，带着老婆孩子进京眯着，只是他几个爪牙全给拔下来，如今空下来的要职上全是爷的人，日后可就舒心多了。”
　　香兰暗道：“先帝在的时候永信侯一家便仗着祖荫过日子，可还有几分气数，林锦楼竟敢跟勋爵对上。”转念一想，他那个霸王性子，脾气上来只怕老天也能给捅个窟窿，便又有点释然。
　　林锦楼拨弄着香兰耳朵上鲜红的玛瑙坠子，漫不经心道：“也难怪他急着弄银子，原先家里已经精穷了，都到了卖金项圈和古玩字画度日的地步，不过他有个女儿生得美，当了三皇子的侧妃，抱上了大腿才缓了口气，三皇子保他升了官，养了些鹰犬，就跟疯狗一样四处乱咬人，要不是老爷子敲打了几次，爷早就收拾他了。”说完捏起香兰的小下巴，盯着她眼睛问她：“不说那糟心的，快叫‘好老公’，叫不叫？叫不叫？”说着手伸出去咯吱香兰。
　　香兰不堪受，咯咯笑着，乱扭乱躲，实在忍不住痒，才叫了声：“好老公。”
　　林锦楼见她笑靥如花，脸蛋红润，鬓发微松，心里也痒，想起来香兰前几日气他，心里又恨，把她死死搂在怀里揉了半天，香兰几乎要被勒死，才听见头顶上，林锦楼咬牙说了句：“日后你再敢……”
　　香兰听这话阴惨惨的，立刻吓得不敢动，暗道：“坏了，这活阎王喜怒无常，刚才好好的，这是要翻脸了！”正提心吊胆的，林锦楼将她松开，香兰怯怯的抬头，却看见林锦楼脸上又是笑意融融，跟她说：“方才那句叫得好，再说一句，快点。”
　　这脸色片刻就十八变，香兰有些犯迷糊，磨蹭了半天，才又叫了一声：“好哥哥。”便紧紧抿上了嘴。
　　林锦楼倒是极满意，亲亲她的脸，便唤春菱进来，又叫人进来添茶。


第179章 相处（三）
　　暖月早就在外头守着，刚听屋里传来笑声，心里就跟长草似的，偷偷往里探头探脑，却什么都没瞧见。这厢听见林锦楼叫茶，便连忙提了茶壶进去。只听林锦楼对春菱道：“把这屏风登在你主子册子上，我赏她了。”
　　暖月手一歪，茶险些倒出来，忙不迭稳住，看了那屏风几眼，只觉得眼晕，从屋里出来时脚下还发飘。纵然林锦楼对女人素来大方，却也没有这样大的手笔，曾经赏青岚一个铺子，也是因她怀了子嗣。那屏风一看便知不凡，金光睁目，栩栩如生，纵比不上屋里那个用宝石堆砌雕琢的春台日丽象牙牡丹盆景，也比那尊瑶光照朗水晶寿星贵重了，林锦楼竟然不轻不重的就赏了香兰。暖月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心里像是被千百只虫子啮咬着，坐下去又站起来，转了几圈儿方才稳住了心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盯着炉上的热水发怔。像她这样，让林锦楼收用过，却不得主子青眼的，日后不知该如何，倘若命好，能挣上个“姑娘”，她便该念佛吃长斋去了。若一直不受待见，等年纪大了，只好拉出去配小子，那生生是作践糟蹋自己了。一头是鲜花着锦的恩宠，一头冷灶黑屋的凄清，勾得暖月落下泪来，忍不住哭了一场。
　　且说林锦楼心情甚好，用罢饭便来到书案前头，处理公事。也不知过多久，抬起头一瞧，只见香兰坐在多宝阁后的贵妃榻上做针线。林锦楼见她已换过衣裳，头绾松松绾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不觉动了春兴儿，将笔一丢便进来，挨在香兰身边儿，问道：“你做什么呢？”也不等她回答，便将她搂过来亲在她脖子上，立时幽香盈鼻，骨头都有些酥，伸手替她解衣。刚解开钮子，香兰便将他手推开，一面扣上，道：“还没梳洗……”
　　林锦楼已欺身上去，亲在香兰嘴上，亲嘴咂舌，手上下揉弄，在香兰耳边低声调笑道：“让爷看看，这几日没摸，胸脯子小了没？”说着便将小衣解开，又将石榴裙撩起，拉下白绫棉裤儿，逗了片刻，便入进去。香兰咬着贝齿，合着星眸，林锦楼那话儿粗大，且顶弄得急猛，每次都要将她掏空似的，撑得难受，行房时偏又爱在她耳边拣下流话来说，更让她羞怯难当，纵然身上渐渐得了趣儿，可心里总像煎熬一般。
　　林锦楼自然不知香兰心中复杂，他只觉这女孩儿又香又软，像块甜糕，又像只桃子，让他沉醉不已。且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便颠弄不住，好一回才散了云雨。知道香兰怕羞，便用衣裳裹了她，抱到床上，将幔帐放了，又这般来一次，方才叫了水。擦洗后揽着香兰睡下，暂且不表。
　　却说今日合该暖月伺候，端了残水出去要泼，却影影绰绰在葡萄架下看见个人，不由唬了一跳，道：“谁在那儿？”
　　那人转过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月仔细一瞧，才知是画眉，不由抚着胸口道：“原来是姨奶奶，方才可吓坏我了，这大晚上的，姨奶奶站这儿做什么？”
　　画眉道：“方才卸妆时候才发觉掉了个金戒指，在屋里翻了一遭都没瞧见。要是旁的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当心疼，可那戒指上头镶的珍珠值钱，是大爷托人从海上捎回来的，我舍不下那珠子罢了。这才挑灯笼出来找呢。”
　　暖月听了这话本不想管，可想到自己日后的事还要指望画眉谋划，如今正是巴结讨好的时候，便将水泼在葡萄架底下，将盆放在石凳上，猫着腰，借着灯笼的光帮画眉找戒指。
　　画眉看了暖月一眼，只见她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问道：“你方才哭过了？”
　　暖月正是满腹牢骚正愁没人倾诉，便对画眉道：“只是心里难受罢了。姨奶奶不知道，方才大爷一高兴，赏了香兰那小蹄子一台孔雀屏风，上头镶珠嵌宝的……”
　　话音未落，便瞧见画眉脸上勃然变了颜色，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孔雀屏风？”
　　暖月酸溜溜道：“就是前些日子新摆在大爷屋里的那台，啧啧，当初岚姨娘那样得大太太脸面的，都是有了子嗣才赏了体面的东西，她可真是好命人。”见画眉脸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是她平日没见过的模样，便试探着挑拨道，“自然，那屏风是大爷的东西，他想赏谁就赏谁……我只是不服气罢了，我这样的人，入不得大爷的眼也在情理之中。可姨奶奶这样貌美伶俐得人意儿的，竟然也让大爷丢在脖子后头，定是那小淫妇背后治的，奶奶不整整她，岂不是显不出你的手段？”
　　画眉只是微微失神，听了这话复又清醒过来，看了暖月两眼，冷笑道：“别拿这些蠢话激我，姑奶奶玩这样手段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暖月陪笑道：“姨奶奶说什么呢，我是真心觉着才这样讲的。”
　　画眉在心里将暖月骂了一回，暗道：“想撺掇我，让我当出头鸟，让你渔翁得利？小贱蹄子，我不单治那淫妇，也将你一并收拾了。”脸上却堆出笑来，道：“原来是这样，我早就觉着你是个聪明伶俐人，知道该信服谁。你只管跟着我，你心里谋划的事保准就成了。”见四下无人，便跟暖月小声说了几句。
　　暖月本以为是多难的事，见画眉说得简单，不由心动，连连点头，答应着去了。
　　画眉回到房里，喜鹊和一个老嬷嬷还趴在地上找戒指，见画眉进了屋，便问道：“姨奶奶，戒指找着了么？”
　　画眉摇了摇头，摆手让她们都下去了，她坐在床头，深深的出了一口气。那屏风贵重，换的是她哥哥的前程，她日后的靠山和林锦楼另眼相看。她要让林锦楼知道，她娘家有能人，不能小觑，自己绝不是那些寻常丫鬟和一般良家妇所能相提并论的。谁知送屏风当晚，林锦楼便去了陈家，过后又将这东西送给了香兰那小蹄子，如同一记巴掌“啪”一声甩在了她的脸上。


第180章 符咒（一）
　　画眉揉了揉额角，深深运几回气，愤恨、委屈、不甘尽数压在舌尖底下。她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已是林家半个主子，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今她只要再有个子嗣傍身，便在林家站稳脚跟，倘若哥哥仕途平顺，林锦楼就算再娶个高门贵女，她也敢与之比肩。只是陈香兰一来就占了独宠，天长日久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可不想一辈子只当个谨小慎微，委曲求全的“姨奶奶”，她要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她要让整个林家内宅的女人都不敢小觑，端端正正当个主子！
　　画眉沉吟一回，命喜鹊取来笔墨纸砚，写了封信，装在信封里，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绣着梅兰竹菊的棉腿护膝，把信夹裹在护膝里，叫来个心腹婆子，道：“明儿个一早，把这个送我家去，要亲手交给我哥哥。天气冷了，他是骑马的人，总闹膝盖冷，这是我近来给他缝的。”
　　那婆子领命下去。画眉再没了找戒指的心思，又默默坐了一回，倒了碗温水，吃一丸净心凝神的药，方才换过衣裳，卸了残妆，躺床上睡了，不在话下。
　　却说十月初一是送寒衣的日子，秦氏早早便命人准备香蜡贡品纸钱等物，又让小厮从冥衣铺里买来彩色蜡花纸，命丫鬟们裁剪一摞冥衣。提前将祠堂打扫干净，准备干鲜果品，各色糕点，并鲜花、素斋等物，点燃明灯。林老太爷亲自主持，开祠堂按长幼之序行四叩首礼，场面肃穆已极。礼毕，冥币纸衣由林锦亭带着小厮拿到外头焚化，各房人纷纷散去，祠堂自有下人打扫收拾，不在话下。
　　吴妈妈是清闲无事的，正巧秦氏要给林锦楼送件羽纱衣裳，吴妈妈便领了命，带了衣裳往知春馆来。进屋便瞧见香兰换了一身素白衣裳，正在屋中净手擦面，眼睛红肿，显是刚祭拜过，不由惊奇。
　　原来香兰每年这个时节都要烧些纸钱给前世亲人，如今让吴妈妈碰见，便强笑道：“小时候养在寺庙里，有位高僧大德待我如子，却早早圆寂了。我未曾尽孝，只好祭拜一下罢了，此事回过大爷，他也是应了的，允我在后院祭拜。”
　　吴妈妈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便在屋里坐下同香兰闲话一回。因夜色渐浓，吴妈妈估算祭祀将要结束，便起身告退，从后院的门出去。
　　只瞧见喜鹊站在假山那儿，手里提着一盏灯，跺着脚笑道：“吴妈妈，您怎么来了？来了又不到我们姨奶奶房里坐一坐，我们可不依。”
　　吴妈妈暗道：“我顶不喜欢你们主子那个挑事精模样，先前岚姨娘好好的人儿都让她挑唆坏了，怎可能到你那儿去。”脸上却笑道：“是太太打发我来送东西，那边我还有差事呢，只能来一趟送了东西再回去，等下回再去你眉姨娘那儿，可得给我沏一碗好茶。”说着走过来，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喜鹊道：“姨奶奶丢了个金戒指，在房里找了好几天都没瞧见。那戒指上的珍珠是大爷特地送奶奶的，我瞧她脸上不说，可心里着实心疼得紧，便背着她出来找找。倘若找着了，便拿回去让她欢喜欢喜；倘若没找着，也省得她失望，再添堵心。”
　　吴妈妈道：“我的儿，你是个好孩子，难得这样为你主子着想。”便转身出门去。
　　此时喜鹊手里的灯笼忽然掉下来，正砸在吴妈妈脚边，喜鹊忙道：“不好不好，手滑了，没碰着妈妈罢？”说着便凑过来。
　　吴妈妈弯腰去拾灯笼，口中道：“不碍得，幸好你这是黄铜莲花灯，不怕摔，若是寻常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地上有个用白布裹着的小布包，三角形状，婴孩儿手掌大小。吴妈妈捡起来一捏，里头略硬，似是纸张，她是经历事多的老人儿了，一见便知这东西是个符，心里突突跳了起来，暗想：“素来求子求财求平安的符都是用红布裹着，这符用白布裹着，显见不是个好东西。知春馆怎会有这个？”便一把攥在手心里。
　　喜鹊挤过来问道：“妈妈捡了什么东西？快给我瞧瞧。”
　　吴妈妈推她一把道：“小女孩子家家，什么都打听，快回去罢，晚了你主子该问了。”说完连忙去了。
　　这厢秦氏忙碌了一天，红笺虚扶着她到祠堂的小偏厅坐下，绿阑沏了热茶过来。秦氏抿一口道：“各院都落锁了？巡夜的婆子都去了没？二门外邻园守夜的小厮们可都看管好了？”
　　红笺道：“待会儿那几个管事媳妇儿便来，我问问便是了，太太这几日身上不自在，何必为这个费神。”
　　秦氏道：“原也不想管，可昨儿个二房不就出事了，晚上三姑娘院子好像进去个飞贼，不知怎么摸进来，吓昏一个婆子和小丫头。事后清点，幸好没丢什么东西，只三姑娘丢了一匣子首饰。拷打戒饬了一回，也没查出是谁藏奸引盗，倒是查出有吃酒耍钱的。二老爷气坏了，今儿还找楼哥儿借了几个护院过去，故而门户一定要紧。”
　　红笺连忙应下。秦氏又问及前头收拾祠堂的事项，正说着，便瞧见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因问道：“谁在门口呢？鬼鬼祟祟的。”
　　丫鬟打起帘子，却瞧见吴妈妈走了进来，脸色发白，道：“太太，老奴从知春馆回来了。”
　　秦氏笑道：“都这个天色了，你不去歇着，巴巴往这儿来作甚？”
　　吴妈妈道：“我有事回禀太太。”说着眼睛朝旁边一扫。
　　秦氏见她这副形容，心里暗暗吃惊，便屏退左右，对吴妈妈道：“说罢，什么事儿？”
　　吴妈妈“噗通”跪在地上，含着泪道：“老奴，老奴方才在知春馆里拾到个要命的东西……因事重大，求太太裁决了……”说着从袖内掏出一样东西举了过去。


第181章 符咒（二）
　　秦氏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噌”站了起来，匆忙间带翻了桌上一盏茶。原来那东西是一张黄纸朱砂画的符，上头画得龙飞凤舞，另有青面獠牙的鬼面，用血红的字写了“林锦楼”并生辰，下端有“断子绝孙”字样。
　　林锦楼至今无嗣，这四个字正正扎进了秦氏的心窝，她气得浑身乱颤，腿一软又做下去，脸色发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这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畜生！”
　　吴妈妈泪如雨下，哭道：“老奴是在知春馆的后门处捡的，当时看是个白布包着的，便知是个腌臜物儿，没想到回去一拆，写得竟如此歹毒！”
　　秦氏又急又怒，又问：“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吴妈妈忙道：“没别人了，大爷的名字和八字老奴是识得的，剩下的字，老奴依着模样画出来问了太太房里的蔷薇，不曾让她见过这东西。”
　　秦氏请吴妈妈站起来，强自镇定，深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东西是知春馆捡的，楼哥儿每年做寿，知道他生日不稀奇，时辰那符上却不曾写，想来是不知道了。你说谁会这么恨楼哥儿，竟有这样的符！”秦氏面皮紫涨，手心一片冰凉，恨道：“楼哥儿至今膝下犹虚，有了孩儿也都夭折，八成就是让这些下了咒的黑心秧子们害的。”
　　吴妈妈道：“太太说的是，许是赵氏被休，心怀怨恨，临走时故意留下来的也未可知。”
　　秦氏阖上双目，吴妈妈在一旁垂着手一声都不敢吭，半晌，秦氏方才睁开双眼道：“不对，赵氏都走了多久了，跟她陪嫁过来的下人早就都打发回去，一个都不剩，这裹着符的白布还是干净的，显见是近来新的，定是知春馆里有人作怪。”
　　吴妈妈道：“许是知春馆里的丫头婆子们，哪个挨了主子的打骂便记恨在心里，便黑了心诅咒。”
　　秦氏道：“就怕有这等藏了奸的奴才在身边儿，瞅准了时机便出来下绊子害人，作耗主子，用这样的符心思忒歹毒了，定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虽说秦氏素来妥帖精明，但事关长子安危，难免关心则乱，起身便要去知春馆，吴妈妈好歹拉住，又将秦氏的心腹韩妈妈唤进来，将此事说了。韩妈妈便道：“太太快别生气，今日刚祭了祖，老太爷、老太太累了半日都要睡了，闹得鸡飞狗跳，只怕他们歇不好，听说了也添堵心。不如咱们悄悄的去，把这事跟大爷说了，好好商量，从长计议。”
　　秦氏冷笑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事商量多了反倒泄露风声，让小鬼儿们都跑了。往日里我是在太宽仁，竟纵出这样的事端，楼哥儿房里的姨娘丫头们，只有几个像个人样，余者都狐媚魇道的，也是个时候该好生管一管了。如今你们把人都叫过来，这事今天晚上便要见个真章！”
　　韩妈妈听了赶紧去叫人。一时来了两个老嬷嬷，并四个有年纪的管事媳妇儿，皆是她平日里器重的，这几个媳妇儿里，有个长发家的，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五短身材，一张瓜子脸儿十分白净，素日里画眉对她十分趋奉，时不时给些小恩小惠，又用好话捧她，长发家的便与画眉交好，听画眉常常悲叹自己在大爷跟前不得脸儿，也时不时劝上两句。
　　如今听说秦氏要去知春馆查点，登时觉着有了时机，便道：“这事儿太太早就该管管了。如今大爷那院里乱得不像样，竟把那个叫香兰的安到正房主子大床上去睡，这这这，这叫怎么档子事儿，传扬出去咱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秦氏皱了皱眉，却道：“这事楼哥儿跟我说过，让她近身伺候。”
　　长发家的忙道：“让她近身伺候也没什么，只是那香兰是个极厉害的货色，独个儿霸占着大爷，竟让他哪儿都不准去，连比她早的眉姨娘、鹦哥姑娘、鸾儿姑娘都不放在眼里，在知春馆吆五喝六，比整头奶奶还威风哩。”
　　秦氏又皱起眉，她原就不喜欢那个叫香兰的小丫鬟，觉着她太美貌太聪明，不是个安分的，不如青岚那等憨憨的好，可后来兜兜转转的，她竟然又回到林家，且到林家后，竟然一次都没瞧过自己，连头都不曾磕过一个。她本就对香兰存了气，可想着眼不见心为净，何况林锦楼那花花公子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丢到脑袋后头去了，便没再做理会。可如今长发家的又提出来，正好比火上浇油，秦氏脸色便沉了。
　　吴妈妈见不好，上前半步呵斥长发家的，道：“闭上你的嘴！莫非你天天住在知春馆？没影儿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谁容你在这儿嚼舌头！”
　　骂得长发家的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吴妈妈低声对秦氏道：“太太，这是没有的事情，香兰是个好的……”
　　秦氏不耐烦摆手道：“好坏我自有主张。”说着起身，带了人便往知春馆去了。
　　此时林锦楼正在前头书房里，秦氏带了人进来，便命众人先往各屋去，自己转身先去了画眉屋里。画眉穿了件家常的绣迎春褂子，脸上只剩残妆，正要梳洗，见秦氏进来慌忙让座，又要亲手去沏茶。
　　秦氏淡淡道：“不必了。”说罢对韩妈妈使了个眼色。
　　韩妈妈立时带了人在屋中开始翻检，将箱笼一一翻出，又将床铺上下都重新翻了一遍，又用剪子将枕头拆开。秦氏一眼扫去，只见画眉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口，也不多嘴多问，一副小心翼翼模样。
　　不多时便听有个媳妇儿道：“太太，在枕头里瞧见这个。”说着碰到秦氏跟前。
　　秦氏一瞧，只见是个红布包着的包儿，里头像是有个符，因问道：“这里头是什么？你哪儿得来的？”
　　画眉扭着衣角，甚是难为情的模样，扭捏了一下，方才道：“回禀太太，这里头是一道符，上回崔道姑到内宅里来，我问她求的……”


第182章 符咒（三）
　　韩妈妈拆开看了看，对秦氏道：“这是一道求子的符，内宅里的小媳妇儿们常常求，原我也见过几回。”
　　长发家的连忙道：“可怜眉姨娘的一片痴心，竟求了这样一道符，是想给林家开枝散叶呢！”
　　秦氏脸上仍淡淡的，问道：“还有旁的符么？”
　　画眉连忙道：“没了没了，只有这一道，崔道姑是神仙，她的符格外灵验也格外贵重，哪有这样多银子请好几道呢。”
　　众人又查点一番，终未见有可疑之物，秦氏便领了众人出去。
　　画眉立时换了一番形容，胆怯的模样全然不见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坐了下来，喜鹊走来低声道：“奶奶，人都走了，咱们该梳洗睡了罢？”
　　画眉眼眸中隐闪寒光，冷笑道：“梳洗什么？我还要重新换衣裳等着看大戏呢。”
　　却说秦氏从东厢出来便去了鹦哥房里。屋里早让几个媳妇看住，不准让乱动。鹦哥这几天来了小日子，身子正不舒坦，早就歇了，这厢听见有动静又连忙挣扎起来，摸索着穿了衣裳，想梳头已是来不及了，见秦氏进来又吓了一跳。
　　秦氏虽不喜鹦哥一副“病西施”的柔弱样儿，但到底怜惜她老实，又曾掉了个孩子，便道：“你不必惊慌，也不必忙着端茶沏水，我们查一遭就走了。”说完命人打开箱笼查点，又到炕上去翻。果然也从枕头里查出一道符，打开一看却知是鹦哥从崔道姑那里买来求平安健康的。
　　鹦哥见秦氏收了那东西，不由战战兢兢道：“这可是个不好的东西？我还给我爹求了一个，前几日托人带回家去了。”
　　韩妈妈见她吓得跟什么似的，便安慰道：“不是大不了的，别胡思乱想，日后还是少求这个罢，太太膈应……早点歇着罢，啊。”便甩开手随秦氏又到鸾儿住的屋里来。
　　刚才一番动静，鸾儿早知秦氏要来，虽不知查什么，可到底做贼心虚，心里头打鼓，奈何屋里早就来了两个管事媳妇看着，没法动作，只得干着急。
　　正抓耳挠腮的当儿，秦氏已走了进来，见屋中昏暗，命把蜡烛挑亮。鸾儿仗着自己原先在老太太跟前有几分颜面，唱曲儿又得过秦氏的赞，便陪着笑问道：“都这样晚了，太太来这儿有何事？”
　　秦氏不理睬，只命人打开大小箱柜来搜。
　　鸾儿心里打鼓，乍着胆子再问道：“敢问太太来这儿为何事？为何搜起东西来了，我又不曾做过贼。”
　　原来画眉也同长发家的嚼过鸾儿舌头，又因鸾儿素有些架子，是个凡人不理的，长发家的早就看鸾儿不顺眼，如今得了机会，立时便瞪眼呵斥道：“多嘴多舌，太太可问你话了？”
　　鸾儿的脸登时就红了，想驳斥几句，奈何惧怕秦氏，只得把这口气咽下，只见长发家的面露得意之色，愈发翻箱倒柜一通，衣裳、包袱、妆盒翻得满目狼藉。鸾儿抖着眼角，若是平时，她早就按耐不住上去呵斥了，但此刻却没这个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腿微微打颤。
　　不多时，韩妈妈果然从枕头里又找出一张符，用剪子剪开布包看了看，顿时一愣，旋即脸上露出轻蔑之色，向秦氏递了过去。秦氏拿在手里，只见符上除却乱画的符号，又画了一男一女，均是裸体，搂在一处做交媾状，画得粗糙，那小人儿身上却分别写了林锦楼和鸾儿的名字。
　　韩妈妈小声道：“太太，这东西我曾在外头看过，应是什么男女和合的，虽不是个害人的咒，可终究不是个正经路数。”
　　秦氏见到这等丑事，登时柳眉倒竖，气白了脸。如此私密的东西都被人瞧见，鸾儿又急又臊，脸涨得通红，头死命埋下去，身子往墙根缩，心里却扑腾得愈发厉害了。
　　秦氏冷笑一声，命道：“再搜。”慢慢踱步，走到红木桌子前，鸾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只见秦氏摸了摸桌上散着的胭脂水粉并头钗等物，忽用手指着一个上了锁的文具镜匣道：“把这打开。”
　　鸾儿站在墙角，已是吓呆了的模样。
　　秦氏立起眉毛催道：“把这打开！快！”
　　鸾儿冷汗已从额上冒了出来，颤着手去解腰上的钥匙，解了几下方才拽了下来。韩妈妈接过钥匙便去开锁，打开镜匣子一开，只见镜子一层倒是空空如也，下头的抽屉里有几对儿耳环并三四个戒指，最下一格有一个包了绿布的布包。
　　秦氏打开一看，只见当中亦是一道符，竟画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韩妈妈探头一瞧，登时吓了一跳，失声道：“我的娘！可了不得了！”
　　秦氏气白了脸，厉声问道：“贱蹄子！这是谁给你的？你藏着要咒谁？”
　　鸾儿见那符被翻出来，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手脚冰凉，又惊又怕又臊又悔，千百种滋味涌上舌尖，腿一软栽歪在地上，翻翻眼睛竟晕了过去。
　　秦氏已怒极，顾不得等鸾儿清醒问这等妖孽之物是从何而来，只命婆子收监，又往正房处来。
　　推门进屋，早有两个婆子在屋中看守着，秦氏只见香兰刚梳洗过，将头发用两三只细金髻儿绾成松松的髻，穿着绣竹叶梅花圆领袍，底下是白绸阔腿裤儿，脸上一概脂粉全无，却乌发白颈，愈显那芙蓉粉面，气韵缥缈。如今香兰已张开了，比先前更添些风情丽色，秦氏亦忍不住心里赞叹了声：“好个娇娃。”又是一叹，似乎明了为何她儿子非要这陈香兰在身边服侍了，这样的美人儿，连她都止不住怜惜生爱，先前的厌恶之情都淡了两分。可又想到古往今来皆是“因色误人”，女人生得美貌固是好事，倘若太美，却物极必反，反成了坏事，况且这小丫鬟还是颇伶俐聪明的，倘若迷惑林锦楼失了本心，再挑唆生出事端，那还了得。想到此，脸色又冷了两分，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了。


第183章 符咒（四）
　　香兰看了看秦氏脸色，亲手奉上一杯茶。她方才便听到外头动静，料定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否则秦氏万不会刚祭了祖便大动干戈，半夜过来喧哗。过片刻果然有两个婆子进来，命她们一概不准动，只能坐在屋里等着。春菱心里嘀咕，小鹃想出去打听，可见着两个婆子铁面无私的脸色，便打消了念头，不敢轻举妄动了。
　　香兰见秦氏面色不善，心里暗自警醒，奉了茶便在一旁站着，一声不吭。
　　秦氏看了香兰一眼，冷冷道：“你好大的架子！我可禁不起你奉的茶，免得让人还说我一把年纪还轻狂。”
　　香兰心知秦氏原就不喜她，加之她自从进府，至今未给秦氏见礼，故听秦氏这番话心里也不恼，只低了头不做声。
　　秦氏问道：“楼哥儿这几日可好？”
　　香兰字斟句酌道：“我总也瞧不见大爷，应是好的。”
　　秦氏立起眉毛道：“莫非你不是近身伺候的？什么叫‘应是好的’，糊弄我呢！”
　　香兰道：“大爷天不亮就起床练武，夜里总是过了三更才从书房回来，梳洗就睡了。我与他说不了三五句话，瞧着倒是精神健旺。”这一番说得倒是实情，只是林锦楼每每回来都会跟她扯东拉西的说几句，讲些什么“先锋骑”、“鸳鸯阵”、“长矛十八式”等，香兰一来不明白，二来没兴趣，只当个摆设听着；后来林锦楼也说说他手底下的铺子的进账和军队的花费，香兰只是惊诧于林锦楼往来生意暴利和军队花销惊人，却也不敢多问；再后来林锦楼也聊些雅的，什么书法名家，山水的名画，勾得香兰倒是有意说上两句，可话题一拐弯就变成哪家的小戏子会唱别致的新曲子，哪个青楼花魁又会唱什么浓艳的小调儿，还迫香兰学唱两句。香兰好容易起来的谈兴便化成了青烟，日后林锦楼再同她说话儿，她便敷衍应对罢了。
　　秦氏双目如电，看着香兰，似笑非笑道：“你可是个伶俐精乖的猴儿，打量我不知道呢！”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暖月一眼，道：“你又不是那等不得宠，只在外头屋子里上夜的丫鬟，谁不知道如今楼哥儿看你顺眼，他跟你说不得三五句话，骗鬼不成！”
　　暖月咬紧了嘴唇，手在袖里紧紧攥成一团。
　　香兰心中大异，暗道：“这屋里定有秦氏的眼线，暖月被林锦楼收用过的事，秦氏也竟然一清二楚。”心里又警醒了些，道：“不敢骗太太，事情果真如此，太太若不信，只管问莲心、书染她们。我得了闲儿也不过是做些针线，偶尔画两张画儿打发时间，在后院转转，连园子都少去的，这样闷的性子也不讨大爷十分喜欢，他有话儿也不同我多说。”
　　林锦楼素来喜欢乖巧嘴甜的，秦氏倒是信了些，仍冷笑道：“我瞧你伶牙俐齿得紧，可不像个闷性子的。”
　　香兰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秦氏是厌恶了她，所以她做什么皆是错的，倘若辩驳两句，反而让秦氏气上加气。便不再说话，只在垂了头，在一旁站着。
　　长发家的还是头一遭进林锦楼的屋子，只觉满室耀眼，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想顺两样东西走却又惧怕林锦楼淫威，用力吞了吞口水，心里暗恨这满屋子都不是她的，把东西翻得愈发凌乱。吴妈妈正小心翼翼的翻检箱笼，眼一斜，忽瞧见长发家的正拖拽包袱里的绸缎衣裳，不由唬一跳，连忙止住，低声道：“你干什么呢！这是大爷的衣裳，你还敢乱翻！”
　　长发家的酸溜溜道：“什么大爷的，大爷能穿这样花样儿的？分明是那小蹄子的，啧啧，你看这料子，外头至少二两银子一尺，大爷倒也舍得！”
　　吴妈妈连连皱眉。
　　这长发家的没见过大世面，因会做一手好汤，又会打牌，嘴甜会奉承，才得了老太太器重，命秦氏给她安排了体面的差事。长发家的倒也珍惜，当差办事素来兢兢业业，虽有些手不干净的小毛病儿，因都是些小的，旁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故而今天秦氏叫她来，她看秦氏处处贬损香兰，又惦着为画眉出气，便恣情起来。
　　吴妈妈连忙道：“好了，你快别犯了，没瞧见几个管事媳妇儿都不敢动么，只我和韩妈妈翻找便是了。”
　　长发家的看了秦氏一眼，撇了撇嘴道：“太太都没管，妈妈也少操点心罢。”只当耳边风。
　　吴妈妈闹了个大红脸，暗暗生气。
　　正此时，只听“啊呀”一声，众人登时都看过去，只见韩妈妈从卧室的床头翻出一个白布包，用手拿着送到秦氏跟前。秦氏拆开一瞧，只见上头画着符咒，更兼有“林锦楼死绝”等字样。
　　秦氏气得浑身乱颤，上去便打了香兰一记，把那符扔到她脸上，指着骂道：“贱蹄子！你好狠毒的心，竟要咒我儿去死！”
　　香兰懵了，低头一见那符心里登时明白，紧接着就猜到了八九分，暗道：“这是有人陷害，把这符的事情散布出去让太太知道，所以才大晚上劳师动众的来搜查。鸾儿和暖月没这个脑子，鹦哥又懦弱，这事十有八九是画眉手笔。”她脑中飞快转动，想到若是此事就这般应下，秦氏盛怒之下逐自己出府便再好不过，可想到林锦楼的怒气，又胆怯了，上次不过是把扇子，林锦楼就要掐死自己，倘若这次符咒的事她应了是她做的，林锦楼那活阎王兴许就能灭她满门。
　　秦氏指着香兰像旁人骂道：“近来我杂事缠身，难免看顾不周，你们难道一个个也是聋了哑了？这样妖精似的东西在楼哥儿身边，竟弯着心眼子要害他性命，你们竟然就随它去！”
　　话音未落，就看见画眉走进来，看着那张符惊叫一声，一下扑倒在地上，哭道：“好糊涂的妹妹！就算你恼恨大爷，可念着大爷往日里对你的好处，也不该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哇！”


第184章 符咒（五）
　　香兰半眯起眼。
　　画眉哭道：“妹妹跟我说起过，你是因大爷迫你，才不情不愿进府的，你心里恨大爷，做梦都想出府去，可事到如今，大爷又对你千好万好，就算前些日子险些掐死你，你也该念着大爷的情意，又何必使这样的手段！”
　　秦氏气得浑身乱颤，面沉似水。
　　香兰忙跟着跪下来，道：“太太明鉴，能出入这屋里的不单是我，有头脸的丫头，姑娘，甚至眉姨娘都曾经来过，怎就证明这符是我放的。”
　　长发家的迈上前一步，插着腰道：“你还敢嘴硬！除了你住在这屋，余者眉姨娘和鹦哥姑娘她们来卧室里能随便去摸大爷睡的枕头？丫头们是能叠被铺床的，可谁能藏这样的歪心眼子，莲心、汀兰、还是如霜、暖月、春菱？呸呸呸！只有你，长得就不正派，妖妖娇娇的小蹄子，就知道乱勾引人，大爷抬举了你，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脏心烂肺到这个地步，记恨大爷，才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太太，快把她拉下去发落，脱了衣裳狠狠把板子打了，她跪在这儿都脏了地！”
　　香兰见秦氏的脸皮紫涨，含着泪道：“我不敢分辨自己多么清白，但太太素来是个大方明理的人，请仔细想想，我天天在府里如何，丫头们都是瞧得见的，就连崔道姑来，我都没见她一见。前些日子我回家一趟，可身边时时都有人盯着，上哪儿去讨这样害人的符咒？这是其一。二者，我虽年轻不懂事，与大爷也曾有口角争执，可大爷待我不薄，我这般害他，于我有何好处？三则，大爷对我偏爱些，背地里嚼舌根子的大有人在，因此生恨生嫉要陷害我也未可知。”
　　这一番话说完，秦氏虽还沉着脸色，但眼风却朝四周几个丫头身上扫去，显是被香兰说动了。
　　暖月见不好，忙跟着跪在地上道：“回禀太太，我有话说。前几天我影影绰绰瞧见姑娘往枕头里头缝了个什么东西，当时未深想，没料到……没料到竟然是这个……”用袖子抹脸，偷偷将桂花油擦在眼睛上，登时泪流不止。
　　秦氏听了这话脸色又变成煞白，指着骂道：“妖媚谗言的下流东西，还巧言令色的糊弄主子，都有人瞧见是你做的，你还铁嘴钢牙，实在可恶，还不把她给我叉下去！”
　　左右婆子便要涌上来，拖了香兰便往外拉。香兰倔强道：“求太太明鉴，倘若是我，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还求太太查明此事，冤枉了我不打紧，倘若放过凶手，任凭黑心下作种子留在大爷身边，日后倘若害了大爷可怎么了得。”
　　秦氏一颗心仿佛热火烹烤，又是气，又是怒，听了香兰的话，把喉咙里的火苗往下咽了咽。
　　吴妈妈连忙喝住那几个婆子，凑上前，小声道：“太太，她说得有理。若是冤枉错人，把藏了奸的还留在府里，日后咱们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秦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目间已一派淡然明朗，半晌才道：“你说这事不是干的，可有证据？不是你干的又是谁干的？”
　　香兰一扭头，目光灼灼望着暖月道：“你说瞧见我缝枕头，当时是什么场景？可有人跟你一起看见了？”
　　暖月心里有些慌，余光扫了画眉一眼，只见她跪在自己身边只是掩着面哀哀的哭，便稳了稳心神，按着早就套好的一番话，便道：“这是三天前的事了，我记得是个早晨，大爷出去练武之后，我往屋里送熏香饼子，把东西放在外头桌上，我就往屏风后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人香兰在床头缝枕头呢。当时屋里没旁的人，只我们二人罢了。”
　　香兰挑了挑眉，那天她确实坐在床头做针线。她心知暖月定然是套好了一番话，故而心里也不惊慌，可暖月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样一番话却实在难反驳，又无旁人可证她是无辜的……
　　她想了想，暗道：“妙，没旁人瞧见更好，也就没人证明暖月说的话是真的。”遂冷笑道：“暖月，你这谎话说得倒圆，那天早晨我压根儿就不在屋里，屋后头的几丛菊花开了，我赏花去了……”
　　一语未了，只听身后有人道：“回禀太太，香兰说的是实情，那天是我陪她去赏花的！”
　　香兰猛回过头，只见小鹃直挺挺跪在地上，道：“那天早晨是我陪她去赏花，香兰看了好一回，连话都没说一句呢。”说完看了香兰一眼，便垂下了头。
　　香兰只觉一股暖流从心里涌出来，手在袖里攥了攥，再转过身，吸了口气道：“正是，我那天早晨只看了一回菊花……”说着眼眶便红了，哽咽道：“暖月，大爷曾收用过你，后来却一个眼风都不曾给，你常常凑上前儿却得不了好儿。可这又不是我的罪过，你原本惯在外间伺候的，我为着成全你，才把你让到里屋来，请你伺候大爷穿衣铺床，你怎就这样栽赃陷害，恩将仇报，前些天是你拿去换枕头套子的罢……”一语未了，眼泪已滴下来。
　　画眉心里沉了沉，低了头暗道：“方才还咄咄逼人，这会子竟然说哭就哭了，往日里小瞧她。这些日子暖月特意留意着她独自在屋里的时候，没料到她竟是个会邀买人心的，身边的小丫头愿意替她作伪证，最后还反咬了一口。”
　　暖月吃了一吓，她到底气怯，指着香兰骂道：“你，你胡说八道，含血喷人！”头抢地咚咚磕头，道：“太太明鉴，不是我，不是我！”指着香兰道：“是她，是她！小鹃跟她交好，所以撒了谎！人人都知道她进府不情愿，三天两头的抹眼泪儿，伺候不好大爷又挨打挨骂，被大爷掐脖子险些没了命，除了她心里有恨，谁还会歹毒到去害大爷？只有她才巴不得让大爷死了。”她到底是心里装不住事情的，到后来神色慌乱，语无伦次。
　　秦氏眼角微跳。
　　画眉心中暗骂暖月烂泥扶不上墙，把盖在脸上的袖子拿下来，眼睛通红，神色哀戚道：“妹妹，事到临头人赃俱获，你又何必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把地上那个符捡起来道：“这符上写的字体跟你平日里写的一模一样，不是你又是谁？”
　　暖月额头已青了一块，眼珠儿慌乱的转了转，结巴道：“对对，就是她！”
　　秦氏听了，当时便命人取香兰往日里写的字过来比对，却是如出一辙。
　　秦氏把那篇大字扔到香兰跟前，冷笑道：“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香兰目光清明，道：“请太太让我写几个字。”言罢自顾自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用毛笔蘸着墨，在纸上刷刷点点一番，拿到秦氏跟前道：“太太请看。”
　　秦氏一瞧，只见上头分别用楷书、草书、隶书、行书、燕书、篆书写了“死绝”两个字，且楷书又分柳体和颜体及大楷小楷，骨架清秀，笔力雄厚。
　　秦氏吃了一惊。寻常大家闺秀练好一种笔体便已不易，就算是林长政这样两榜进士出身，也未必能写出这些来，这陈香兰一个奴才出身的女孩儿，竟一口气写得这样飘逸洒脱，实让人刮目相看。
　　香兰跪了下来，静静道：“太太请看，我虽不才，字体也会几种，这符咒上的楷书是我平日里惯写的，所以才让有心人栽赃，倘若我真有歪心眼子，换个笔体写，或是故意写得狗爬一样，谁又能猜着是我呢？”
　　秦氏看着香兰明媚殊丽的脸庞，又对上她明澈闪亮的眸子，那眼睛好像天上寒星，又如幽暗深潭，一不留神就把人的心神摄了进去。
　　二人目光胶着片刻，秦氏又低头看她手里拿着的那一页字。
　　暖月瞧着心急，尖声道：“这就是你的计策了罢？故意掩人耳目罢了！”
　　香兰看了暖月一眼，目光中似带嘲讽，忽然正了正容色，对秦氏道：“太太，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一说。”
　　秦氏一怔，又看了香兰几眼，微微颔首。
　　香兰扭过身子，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暖月和神色哀痛的画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个丫头婆子，叹了一声道：“这世上没有颠不破的圆，我是信有地狱阴司报应的，有些话我放在心里已经许久了，事已至此，不如当着太太的面，敞开了说出来。”两眼盯着画眉，问道：“画眉，你把头抬起来，我问你，你这个时辰你早该睡下了，怎又忽然到正房来？”
　　画眉心中暗恨，她虽知香兰是个口齿伶俐的，却也只道她是个镇日里爱哭淌泪儿的受气包，谁料这个关头竟分寸不乱，把她全盘计划推翻，还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她盈盈泪眼，泪珠儿还挂在粉腮边上，委委屈屈道：“妹妹好凌厉的口齿，我听屋里乱糟糟的，知道出了事，放心不下才过来瞧，见这张符，又瞧见上头的字，已唬掉一半的魂魄，又想起妹妹总对大爷怀恨，这才关心则乱，哭出声来，为大爷不值，又想替妹妹求情……”说着不住抽噎，又哭起来，悲悲戚戚的，口中还犹自道：“不管谁放的，都黑了他的心肠！我可怜的爷……”


第185章 符咒（六）
　　秦氏虽不喜画眉浓妆艳抹，但因她说话伶俐，做派爽快，又会殷勤奉承，懂眉眼高低，便有几分好感，想到她往庙里要的是求子的符，心就有些软了，见她哭林锦楼，又不免高看一眼。
　　香兰见了这番形容，心里也忍不住赞画眉巧舌如簧。吴妈妈、春菱、汀兰、莲心等与香兰交好之人则心中大恨，又为香兰担忧。
　　谁知香兰竟轻轻笑了几声，摇了摇头，道：“画眉，有句话叫‘机关算尽’，你舌灿莲花，能说会演，又懂察言观色，讨人喜欢，从大爷上峰赠的小妾，摇身一变成了姨娘，你莫要以为你有多高明，把旁人皆当成傻子，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打量别人不知情。”
　　画眉闻言脸色一变，一瞬间又恢复成悲伤模样，叫起撞天屈道：“妹妹！莫非你陷害大爷的事被我识破，你就这样含血喷人么！”
　　香兰道：“三更半夜，你先不顾太太之命，闯到主人家卧房里来，居心叵测，这是其一。你说‘妹妹跟我说起过，你是因大爷迫你，才不情不愿进府的，你心里恨大爷，做梦都想出府去’，我何曾跟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我会面，身边素有三四个丫鬟在场，都可作证。你栽赃陷害，两舌恶口，挑唆生事，这是其二。”
　　画眉目瞪口呆，刚要张嘴反驳，却听香兰抢白道：“方才你跟暖月一唱一和，咄咄逼人，句句利刃，要置我于死地，竟然还说想替我求情，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当中的门道？你素来不是个心地善良之辈。先前岚姨娘就是听信你百般撺掇，这才一口应承了办诗社的事，挑唆她与赵氏不合，你也是一副‘好姐妹，我为你着想’的面目。难道你不知道岚姨娘天性烂漫，单纯厚道，不擅俗物？且她大着肚子，本就该安心养胎，就算你不惦念青岚，倘若真为大爷着想，也该惦念青岚肚子里的子嗣，不该挑动她的念头。”
　　秦氏听得分明，眉头蹙了起来。
　　画眉把手存在袖子里，双手捏紧，竟把一根寸把长的指甲生生折断，脸上仍做了悲悲戚戚模样，委屈道：“妹妹说这话让我真再没心活着了，我不过同岚姨娘说了诗社的事，何曾挑唆过她？”说完看着秦氏，道：“太太，太太，你可要给我做主！”
　　香兰冷笑道：“斯人已逝，再提也无益。可我要让太太知道，你素来就是这样阴狠手毒的人。”
　　画眉虽神色委屈，可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道：“妹妹是真个儿恼恨我了，还是做贼心虚，故意把话头绕我身上好让大家盯着我莫须有的错处给自己开罪呢？如今说着咒死大爷的符咒，跟岚姨娘又有什么相干。”
　　香兰轻笑，画眉柔弱模样果然是装的，如今已让她逼得快要现了形，遂道：“自然相干。大爷房里的人，鹦哥老实，鸾儿性子鲁直，可好坏都在脸上，只有你笑得和煦春风，骨子里却争强斗狠，一心要在后宅里拔尖。我知道你为人，素来远着你，想不到今日还是让你同暖月一道栽赃陷害。”
　　香兰又去看秦氏，声音软下来道：“我不懂事，缺了礼数，不曾拜见过太太，太太不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出身低微，不过飘萍之人，再进林家也非我愿。可大爷究竟与我有恩，这样下作的事，我陈香兰不屑于为之！”
　　此时门口有人道：“好了，甭说了。”一语未了，林锦楼已迈大步走了进来，上前便去拽香兰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来，说：“嗳，嗳，爷都扶你了，你还往地上出溜什么？大凉的天儿，跪地上不怕跪出毛病么。”抬头对秦氏道：“方才儿子在外头都听见了。”说完又看了画眉一眼。
　　这一眼虽平淡，却冷然刺目，如同刀剑寒霜。画眉登时毛骨悚然，浑身打了个激灵，软在地上，心里又惊又怒。林锦楼亲手去扶香兰便是表明他态度了，画眉余光看了暖月一眼，见她已委顿在地，暗道：“如今这情形，只好丢卒保车了。”
　　香兰不愿大庭广众之下同林锦楼拉扯，便挣扎两下，却让林锦楼抓了胳膊提起来。她抬头偷看一眼，只见林锦楼正瞧着她呢，便连忙把脸扭开，林锦楼一松手，她就垂了头，又快又轻的往后退了一步，侧着身子规规矩矩站着。
　　林锦楼暗道：“刚才在门口偷瞧着，她还是个厉害模样，有两分气势，怎么见了爷又跟受惊的小兔儿一样了。”
　　却说那长发家的是个爱耍小聪明之人，如今眼睁睁看着画眉落了下风，香兰却转危为安，后悔自己跟错了风，且香兰又正是林锦楼跟前最得意的人，若真记恨了她，只怕自己要穿小鞋。她素日闻林锦楼威名，却鲜少亲眼得见，又觉着自己是在老太太跟前挂了号的红人，再说秦氏还敬她三分，更不用说是林锦楼了。故而林锦楼一进来，便打定主意在主子跟前抓乖买好，亮亮自个儿的身份，让香兰不敢轻举妄动，便走上前，脸上堆了笑，道：“大爷回来了，外头可冷罢？”瞪了香兰一眼，伸了手指头戳了戳她肩膀道：“你耳聋了还是眼瞎了，没瞧见大爷刚进来，不知道去倒盏热茶么？没眼色的东西。”
　　香兰大怒，刚要斥长发家的动手动脚，却见林锦楼早就一脚踹上去，骂道：“哪儿来的狗在这儿乱吠！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随便支我的人！”
　　这一脚踹得长发家的往后退了几步才跌倒在地上，疼得捂着肚子直哎呦。
　　林锦楼指着长发家的问秦氏道：“府里得脸面的管事媳妇我还知道一二，这人瞧都没瞧见过的，怎么配进我屋子？等明天知春馆就变成菜市儿，牛头马面都过来吆喝几声才痛快。”
　　秦氏也怕林锦楼着恼，呵斥长发家的道：“今儿晚上你灌黄汤了罢！没大没小，没尊没卑，哪就轮得到你说话！还不快滚出去！”


第186章 符咒（七）
　　秦氏又对林锦楼柔声道：“她是你祖母眼前的，会做一手好汤，又会说笑，陪老人家打个牌凑个手，也是个乐儿……”
　　秦氏原想劝林锦楼看在林老太太面上揭过这一茬。孰料长发家的被两个媳妇搀扶着，一边哼哼唧唧站起来，一边道：“太太不必替我说话，想来是大爷恼了我……唉，也好个没意思，枉费我一片痴心的替大爷着想……”
　　韩妈妈忙呵斥道：“老货！还不赶紧闭你的嘴！”
　　林锦楼淡淡道：“爷就是恼了你，今儿晚上就让她收拾铺盖卷儿差事革了滚蛋。明儿个我亲自去回老太太。”
　　长发家的登时傻了眼，韩妈妈生怕她再满口胡沁惹林锦楼生厌，忙命两个媳妇儿架了长发家的去了。秦氏对长子素来溺爱，又好言安抚林锦楼两句，方才安静下来。
　　方才长发家的一闹，众人皆去看她与林锦楼，却不曾留意抬头看向跪在多宝阁旁的如霜，二人目光相撞，画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如霜也略一点头，又迅速垂下脸。
　　林锦楼在左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刚要开口，却见如霜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怦怦”磕了两个头道：“回禀太太、大爷，我……我有话说。”
　　林锦楼道：“你说。”
　　如霜脸涨得通红，看了暖月一眼，咬了咬嘴唇道：“太太，大爷，这符是，是暖月放的。”
　　暖月浑身一颤，睁目结舌，冷汗从后背涔涔冒了出来，指著如霜道：“你胡说！我一直在府里，上次崔道姑来的时候我在三姑娘那里，这段日子又不曾回家，哪儿来的符咒？”
　　如霜不理暖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暖月被大爷收用过，就一直想往上挣，得大爷的青眼。奈何大爷不正眼瞧她，又宠爱香兰，暖月心里不痛快，哭一回，总关起门来骂香兰姑娘坏话，又同我说‘日后非要治一治那淫妇不可’！我劝她几次，她也不听，后来有一回，我瞧她叽叽咕咕跟鸾儿姑娘说了些什么，过后鸾儿姑娘把头上金簪子拔下来，又褪下一个镯子和一个戒指，一股脑儿推给暖月，最后从袖儿里摸出个东西，暖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才默默收到袖里……我当日躲在房后头，这才看了个真切。”
　　说到此，暖月发了狂似的说：“我没有，我没有！鸾儿不曾给过我东西！”说完双目赤红看着如霜，站起身冲过去道：“你个贱人，为何中伤我！”被左右婆子死死拉住，又按在地上。
　　林锦楼问道：“后来呢？”
　　如霜脸色苍白，道：“后来暖月总鬼鬼祟祟的，我跟她住一处，难免留心，瞧见她偷拿了香兰姑娘写的字回来，拿笔墨纸砚偷偷的写。我问她，她说她抄经书，我也没放在心上……再后来，房里换枕头套子，是暖月拿去缝的……”
　　暖月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画眉，她给我的符，她教我说的那番话！如霜，如霜，我不曾对不起你，拿你一直当亲姐妹相待，你！为！何！这！样！对！我！”声音在夜空里回荡，分外渗人。
　　秦氏皱了眉头，一使眼色，吴妈妈便拿了块抹布堵了暖月的嘴，暖月呜呜咽咽的挣扎，泪珠儿大滴大滴的滚了下来，恶狠狠盯着如霜看。
　　如霜垂下头，似是不敢触碰暖月的眼神，道：“暖月曾经说过，香兰姑娘与眉姨娘不合，倘若出了事，香兰姑娘定会怀疑到眉姨娘头上，觉着眉姨娘才是主谋，她便有了替罪羊了……”
　　林锦楼忽然扑哧一声，懒洋洋的笑了出来，道：“好你个奴才，这样一套话儿，方才怎么不说？”
　　如霜脸色又变，浑身发抖，道：“奴婢方才就觉出不对，只不敢乱下断言，后来直到香兰姑娘疑到眉姨娘头上，才惊觉出不妥……奴婢该死，请主子们责罚。”说完又怦怦磕头。
　　林锦楼也不管，由着她磕。
　　如霜十分卖力，几下就将额头磕破，血珠子就滚了下来。
　　秦氏到底是妇人，虽手段凌厉，这几年日子平和，心肠已软多了，见了也觉不忍。
　　画眉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用袖子拭泪，道：“太太，大爷，你们可听到了……这事我委实不知情，方才是我错怪了香兰妹妹，可也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罢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该死，险些连累了妹妹，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呜呜呜……”她柔弱的跪在地上，目光情真意切，饱含热泪，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也是梨花带雨。她先是小声抽泣，而后声音越来越大，直哭到柔肠寸断，仿佛自己真个儿懊悔冤枉了香兰，恨不得立时就抹脖子去了。
　　秦氏狐疑的看看暖月，又看看不断磕头的如霜，哭得蜷成一团的画眉，刚要开口，却见林锦楼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道：“外头廊底下是哪个小子当差呢？”
　　喊了一声，立刻有个婆子答应，不多时，桂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跑了过来，跪在地上一叠声道：“大爷，是小的。”
　　林锦楼道：“去叫吉祥过来。”
　　桂圆应一声去了。
　　吉祥刚睡下，桂圆风风火火的跑到房里，一掀吉祥的棉被，道：“祥大管事，我的哥哥，还睡呢，快起来罢！”
　　吉祥睡眼惺忪，不悦的坐了起来，扬手在桂圆后脑上上拍一记，哼哼道：“大半夜过来搅什么乱？诈尸呢！”
　　桂圆道：“后院儿里可出事儿了，灯火通明的，大爷叫你赶紧过去。”
　　吉祥一听，睡意立时不翼而飞，马上摸衣裳，口中抱怨道：“你个猴儿，还不快去点蜡烛，黑灯瞎火的，怎么穿衣裳呢。”一边说着，不敢怠慢，穿了衣裳连忙来到知春馆，一进院子果然见灯火通明，知道出了事，心里开始犯怵，佝偻着背，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进正房明堂，眼神都不敢乱瞟，恭恭敬敬跪下来。


第187章 符咒（八）
　　林锦楼解下一块腰牌，道：“你去点几个护院，再叫上今晚在前头守着的两个亲兵，让他们到水镜观里，把崔道姑给我拿来。”
　　吉祥一叠声应下，双手接过腰牌，扭身便走。不敢跑着，快步行走也健步如飞，一溜烟儿出了垂花门，方才长长出口气。方才跪了一屋子人，连太太都来了，暖月脸贴着地被婆子们按着，连眉姨娘那样精明的人儿也一脸菜色跪在地上，想来是出了不得的事了。他虽好奇，可没胆子打听，只足下生风，跑着去点人了。
　　秦氏将林锦楼唤到东次间，将吴妈妈如何发现符咒，她又如何过来拿脏，连同鸾儿等事同林锦楼低声说了。
　　林锦楼点了点头，又道：“母亲，天色晚了，回去歇着罢，我自会处置，明儿个再把消息送过去。”
　　秦氏摆了摆手，这事不见个真章，她今天晚上是睡不着的。林锦楼也不再劝，命莲心给秦氏沏茶，见秦氏面露倦容，便请她到西次间歇息。秦氏也正想眼不见心为净，便扶着韩妈妈去了。
　　当下，林锦楼又回到堂屋，此时如霜已磕到眼冒金星，终于不支，软倒在地上。
　　林锦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竟不再追问，指着如霜道：“来人，把这刁婢的衣裳剥了，打十个板子，让她在院子里跪着。”如霜身子一软，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一面堵了她的嘴，一面抓住她的胳膊，拖了下去。林锦楼又指着暖月道：“把她也拖下去打，狠狠打！”
　　如霜头目晕眩，迷迷糊糊想，大爷就算动了怒，也是打一顿板子，再逐出府，就算发卖了也不怕……暖月，你别恨我，我表哥如今跟着眉姨娘的哥哥混口饭吃，他原跟我订亲，却因家里后来富裕了，我家精穷下来把我卖到林家当丫头，他爹娘就悔了婚，可表哥到底还是爱着我。上次我回家，他偷偷见了我，让我按着眉姨娘的意思行事。这一桩事我做妥了，就让杜大人做主，回来娶我。妹妹我也是为了前程……好姐姐，你也是为着你的前程才栽赃香兰，总会明白我的罢……
　　且不说如霜如何被拖下去，如何挨打。林锦楼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屋中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香兰静静站在一旁，暗想：“不知道林锦楼要如何发落，这一场戏要怎么收场了。画眉等人嫁祸鸾儿，定然是有了十足把握，鸾儿这厢可要遭殃了。”又去看画眉一眼，只见她还跪在地上，神情萎顿，鬓发都有些松散，脸上的胭脂水粉和着泪花成一片，露出黄黄的脸儿，仔细瞧，依稀能瞧见脸上有点点雀斑。香兰适才恍然，为何画眉每每都要化上浓妆才肯见人。这番形容与她往日里浓妆艳抹，媚笑生风不同，虽有种柔弱的美态，可姿色却骤减了几分。
　　画眉已顾不得脸面如何，她冷汗涔涔，浑身的小衣已被汗水浸透，只觉头顶悬着一把雪亮的剑。林锦楼精明绝顶，手段狠戾，他方才如此重手发落如霜和暖月，想必已看穿她给自己留的一步后路……
　　画眉越想越心惊，身子一软便瘫在地上。春菱拿了一柄提梁壶过来，战战兢兢的给林锦楼添茶，然后忙不迭的退下去。
　　林锦楼举起茗碗喝了一口，招了招手，把香兰叫到身边，说：“太太西次间里休息，你过去好生伺候。”见香兰垂着头，似是不乐意，便瞪了眼道：“不知好歹，爷抬举你了，你以为谁都能伺候太太？还不赶紧去。”
　　香兰无法，只得慢吞吞的去了。
　　林锦楼捏了捏眉心，暗道：“真是个蠢妞儿，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真笨。”
　　香兰走进西次间，微微抬头一瞧，只见秦氏坐在上首檀木太师椅上，双眼微闭，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吴妈妈正立在一旁，见她便使了个眼色，让她给秦氏添茶。
　　香兰便拿了壶过来，轻手轻脚的斟满一杯。
　　秦氏微微掀开眼皮，看了香兰一眼，便又重新闭上，屋中一时寂静。香兰退到门口，垂着手站着，只盯着自己腰上的裙带子出神。忽听见门口有婆子来报，说吉祥回来了，香兰悄悄走出去，躲在帘子后头瞧着，只见吉祥跪倒在地，磕头道：“回禀大爷，小的赶过去时，崔道姑已上吊而死，锁在房门里，不知吊了几日了，在她身上找到这个。”说着将一张字条掏出来奉上。
　　林锦楼展开一瞧，只见是鸾儿买索命符向崔道姑写的借据。林锦楼面沉如水，命吉祥退下，道：“把鸾儿带过来。”
　　鸾儿早已清醒了，此时又是惊吓又是后悔，心知自己已经完了，可又不甘心，这会子见了林锦楼，惊惧交加，一股子委屈又从心底里涌出来，掩面嘤嘤哭泣。
　　林锦楼站了起来，弹了弹那张借据，道：“说说罢，买了几张符，你想咒谁？”
　　鸾儿白着脸，只哭泣不说话。画眉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见了才好。
　　林锦楼看了画眉一眼，对鸾儿冷冷道：“打明儿个起，你不必在府里呆着了，让你老子娘进府，领了你出去，省得丢人现眼，爷看着也糟心！”
　　鸾儿一愣，猛地向前一扑，抱住林锦楼的腿，哭道：“大爷，大爷我求你。你别赶我出去，我宁愿死了也不出这个门儿！”又苦苦哀求道：“大爷，我真的错了，求大爷念在我对你一片痴心的份儿上，念在往日的恩情上……我这也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锦楼站住不动，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半晌才道：“爷喜欢你唱歌一把好嗓子，倘若你谨言慎行，日后在林家总有一席之地。可是你飞扬跋扈，屡屡生事，到最后竟用这样的下作手段。这儿是不容你了，我没治你已是法外开恩，莫非让你剥了衣裳去院子里跪着，明儿个一早拉出去卖了，你才心甘情愿不成？”


第188章 符咒（九）
　　鸾儿本是个爆脾气，原还想再哀求几句，可听林锦楼这话说得绝情，一股绝望从心头涌上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大爷说我丢人现眼，可大爷待我有几分真心了？大爷也不过对我新鲜了几日，就让陈香兰迷了魂魄，拿我当小猫小狗，草芥一样，高兴了逗弄，不高兴了丢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我是个大活人。纵然我千万般不是，对大爷始终一片痴心，拍着胸脯说，全府上下的女孩子，哪一个能及得上我对大爷真情实意。我痴痴念念的想着、盼着，可大爷又何曾在乎过我的真心？我比陈香兰差在哪儿了？我不服！这到底凭什么！”
　　林锦楼低头看着鸾儿哭花的脸，忽然短短的笑了两声，轻声道：“你不服？那爷就告诉你。就凭我是爷，你是个奴婢。你这样会唱曲儿弹琵琶的漂亮奴才有得是，没了你，还有下个。待爷也是一片痴心，比你更俏丽会弹唱，而且懂得当奴才的本分，你明白了吗？”
　　鸾儿仿佛头上响了个焦雷，目瞪口呆，愣在那里，泪珠子从脸上滚下来，砸在地上。
　　林锦楼缓缓道：“念在恩爱一场的份儿上，爷赏过你的东西只管拿走，你若乐意，就说你是自请回家嫁人的。这也是看在书染不辞劳苦伺候我几年的份儿上，你好自为之。”说完便命人将鸾儿拖走。
　　鸾儿泪流满面，忽挣开旁人的手，站了起来，拼命往一旁跑去，两个媳妇子忙拽住她胳膊，却听“咚”一声，鸾儿仍撞了墙。香兰大吃一惊，不由惊叫出声，吴妈妈从屋中跑出来一瞧，登时吓没了一半魂魄，软着腿叫道：“不得了了！鸾儿姑娘寻短见了！”
　　这一喊不打紧，众人皆惊。西次间里，秦氏心慌，登时站了起来，早有两三个办老了事的老妈妈们跑过来，香兰也急忙过去，只见几个老妈妈团团围在墙边，唯有看见一只纤细柔白的手从地上伸出来，手腕子上戴着一支金丝玛瑙的镯子，衬得指甲上的丹蔻愈发浓艳。而这一侧墙上鲜血飞溅，如同点点桃花散落，触目惊心。
　　韩妈妈叫道：“还有气儿，还有气儿，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一行喊，一行扯起椅上铺坐垫的棉绫巾子，捂在鸾儿头上。众人七手八脚将鸾儿抬到堂屋左侧的罗汉床上，或去拿伤药，或去请大夫，忙乱一团。
　　林锦楼命人去取伤药，扭头看见香兰脸色惨白站在那里，不由皱起眉，指着喝道：“谁让你出来了！还不快给我进去！”呵得香兰一激灵。
　　吴妈妈拽了她一把，轻声道：“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去伺候太太罢。”
　　香兰只好回来，她不喜鸾儿，却从不曾恨她，只当她是个不疼不痒的人物，只是今日里见她下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叹息、怜悯、同情、自伤一时间全涌上心头，扭过头再看，只见鸾儿倒地之处，有一汪血逐渐淌出来。
　　西次间里，秦氏心惊肉跳，她原本以为是一桩丫鬟们不安分弄鬼的事，谁想竟接二连三闹到这个地步，如今连人命都要出了，她怕祭祖的日子里死人晦气，急忙命厨房去熬吊命滋补的参汤，又命开箱子找细布给鸾儿包扎。
　　过了片刻，堂屋里安静下来，韩妈妈走进来道：“血已止住了，人已经搭到她住的那屋去了，只是还昏沉着，汤水灌不到嘴里，大夫已来看过，开了方子，说幸好撞墙的时候有旁人拉着，这一下虽见了血，命倒是能保住，可落没落下病就两说了。”
　　秦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又道：“大爷怎么说？”
　　韩妈妈道：“大爷说明儿一早就用板子把鸾儿搭出去，让她老子娘把人领走。”
　　秦氏叹了口气道：“罢了，就这样罢。她存了那个坏心，也不能怪主子们不宽仁……她到底是个傻的。”
　　韩妈妈见秦氏脸色不好看，也忙道：“太太说的是，出了这档子事主子没狠狠发落她，她就该烧高香了，还想如何呢。”
　　秦氏又叹口气，默默坐了一回，站起身便去堂屋。香兰本站在门口，见秦氏出去，也跟在身后出去了。
　　只见场面已经收拾，地上的血迹已被冲干净，墙上还留着迸溅的血痕，林锦楼仍高高坐着，他面前只跪了一个画眉。
　　林锦楼两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只看着画眉，沉默不语。
　　画眉似是感到林锦楼两道视线，虽竭力平静，仍止不住微微颤抖，心跳得都快蹦出来。忽听林锦楼在她头顶道：“如霜说那符是暖月放的，爷信了。”
　　画眉猛一抬头，正对上林锦楼精光闪闪的眸子和不怒自威的面孔，心里发憷，赶忙垂了头。
　　秦氏也惊诧，朝林锦楼看过来，欲说些什么，却被韩妈妈轻轻一扯，便住了嘴。香兰微微蹙起眉，虽说画眉找了如霜这个替死鬼为她开脱，可聪明人必可瞧出当中的龌龊，可林锦楼二话不说先把如霜拖下去打了，又狠狠惩戒了暖月，说自己信了画眉，显见是不愿再追究。
　　林锦楼冷冷道：“但你在里头上蹿下跳，冤枉清白，唯恐天下不乱，又曾经挑唆过青岚，往日里是少管教了你。你这个姨娘甭当了，再犯一次，直接赶出去。原先爷是盼着青岚能生下长子，这才让她住了东厢，你再住着名不正言不顺，从明儿起，你就去鸾儿空出来那屋去住，从今往后禁了你的足，每天去祠堂跪香一个时辰。待会儿去找老妈妈领罚，掌嘴五十。”
　　画眉脸色惨白，心里如同坠着巨石，却柔顺的磕头道：“是我的错儿，大爷罚得好，求大爷息怒，保重身子。”
　　林锦楼喝道：“甭在屋里碍眼，滚出去，院子里跪着！”
　　画眉两腿已跪得红肿麻痹，如同针扎一般，疼得几乎站不起来。可屋里静悄悄的，无一人去搀扶，秦氏瞧不下去，命两个婆子拖架着她出了门。


第189章 符咒（十）
　　当下，秦氏长叹一声，站起来道：“夜了，此事也算了结，你早点歇着罢。”
　　林锦楼亦站起身道：“儿子不孝，还让母亲操心。”
　　秦氏摇了摇头，道：“罢了，母子之间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房里要是能有个主事的人，这么些魍魉精魅也不至于蹦跶出来。”说着看了一眼远远站在一旁的香兰，又对林锦楼道：“打明儿个起，让她每天早晨往我屋儿里来。”
　　林锦楼立时拧起两道浓眉，道：“干嘛呀？这事儿不已经水落石出了么，跟她没关系。她又笨又蠢，不爱搭理人，说句话能把人气得心肝肺都疼，过去再让您老人家碍眼，气出个好歹来。”
　　秦氏瞪了林锦楼一眼道：“我又不是狼，还能把她给吃了？可是你心尖儿上的人，就这么护着？”
　　林锦楼咳嗽一声道：“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不是纳闷么我。”
　　秦氏没好气道：“就是让她在我身边规矩几日，不为过罢？”
　　林锦楼方才笑道：“那自然，这是她的福气。”向香兰招手道：“还不快过来谢谢太太的恩典。她肯亲自教你，可是给你长脸了。”
　　香兰一点都不想要“长脸”，跟秦氏相处每一刻，她都觉着心累，不得自在，故而只站在屏风边上福了一福。
　　林锦楼瞄了秦氏一眼，只见她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闹了半日我也乏了。”说完扶着吴妈妈和韩妈妈迈步便走，林锦楼亲自送了出去。
　　屋中一时间静下来。莲心、汀兰和春菱将屋子慢慢收拾了。知春馆里体面的丫头一下就去了两个，不免让众人惴惴，皆默默无语。外围使唤的小丫头，上夜的婆子们，也都悄然无声。
　　香兰浑身酸软困乏，坐在贵妃榻上，怔怔的不说话。
　　春菱走过来，小心翼翼道：“姑娘累了，进屋去歇歇罢。厨房里还有些吃食，可要用点夜宵？”
　　香兰摇了摇头。这一晚兵荒马乱，如今屋里还躺着一个生死未卜，她思绪纷杂，也无甚心情，想了想道：“要是有点心，给小鹃拿些。”说完便枕在秋香色引枕上，微微闭了眼。
　　春菱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给她盖了，跟莲心等人把柜子里翻乱的衣裳重新叠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却说林锦楼亲自挑了灯笼送秦氏回去，又到四处转转，只见上夜巡视的婆子各司其职，外头护院看得森严，方才回来。
　　进院子走到近前，见靠正房门前仍摆着两张春凳，暖月趴在上头，一动不动，似是昏了过去，血迹隐隐透出衣裳来。
　　行刑的婆子搓着手道：“大爷您看……这再打就真要出人命了……”
　　林锦楼错开眼风一瞧，只见如霜和画眉正跪在不远处的芭蕉树下，如霜浑身上下只穿了件水绿肚兜，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腿，冻得嘴唇发青，浑身筛糠，又因挨了打，没法跪着，栽歪在地上。她虽是使唤丫头，可也从来没受过苦，在林家比寻常小姐过得还好，身子骨难免孱弱，此时正是痛苦难熬，将要昏过去。画眉脸上高高肿起，五官都瞧不清，显是领了那五十记耳光。夜里秋风凉入骨髓，画眉仍只穿了件夹袄儿，冻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好不可怜。
　　林锦楼有意让画眉看着婆子们打板子，只微微挑挑眉，踱步到前头，那婆子忙提起灯笼让林锦楼看真切，只见暖月俱是面如金箔，昏死过去。暖月因林锦楼命“狠狠打”，此时已气若游丝，命已去了多半条。
　　那婆子看看林锦楼脸色，心里暗暗嘀咕道：“这丫头没做好梦，竟惹了太太和大爷，若是小事，塞些银子，打得不重也就罢了，偏又摊上大事，啧啧，暖月生得也算干净整齐，有个清秀的眉眼，平日里趾高气昂，连眼皮子都不夹旁人一眼，如今可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就算能保住命，腿也八成要瘸了。”又看如霜一眼，心想：“方才吉祥来来回回过，看她光溜溜在这儿挨打，浑身的体面早就丢光了，幸亏是晚上，若是大白天，拉到二门外去打，不知多少小子眼睁睁的看，如霜还不如一头碰死了干净。”
　　只听林锦楼便道：“暖月和如霜给爷拖下去，明儿个一早拉出去卖了。”
　　那婆子连声应着，忙忙的拖了人下去了。
　　画眉一直低着头，身上抖得厉害，忽见眼前出现一双青缎子朝靴，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能隐隐瞧出那上头仙鹤暗纹，往上便是随风纷飞的流云刺绣的衣裳滚边。
　　画眉愈发将头低下去，身上如同筛糠，抖得愈发厉害，恨不得自己立时晕死过去。只听林锦楼在她头顶淡淡道：“画眉，知道爷今天为何这样处置你么？”
　　画眉忍着疼，含糊道：“是大爷宽仁……”
　　林锦楼嗤笑一声：“别以为你在爷跟前儿有这么大的脸。你哥哥曾为爷挡过一刀，就冲这个，爷今儿饶你一命，也给你留个体面。”
　　画眉死死咬着牙，身子软成一团，萎顿在地，抖着声音道：“奴再不敢了……”
　　林锦楼盯着正房门口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缓缓道：“画眉，你做了什么，自个儿心里应该跟明镜似的，真拿爷当冤大头了耍了？你那手段能暂时糊弄住太太，难道也想糊弄我？”说完顿了一顿，低下头，只见画眉抖成一团，又道，“眼下两条路你自个儿选，要么立时收拾铺盖卷儿回家，日后你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跟林家再无干系……”
　　画眉浑身巨震，以头抢地“怦怦”乱磕，失声痛哭道：“大爷！大爷！大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后连门都不会出，我……”
　　林锦楼淡淡道：“要么等明年开春儿，林家的家庙也修葺好了，你就去那里念经去罢。你好歹伺候我一场，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哪条路最好。”言罢甩手便走了。


第190章 夜谈（一）
　　画眉把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呜咽着哭了起来，心中暗恨。她精心筹备了多时才布下这个局，前有暖月放符咒陷害，后有鸾儿做替罪羊，她前两日给她哥哥送出一封信，让他立时杀了崔道姑灭口，又威逼利诱如霜为她开脱洗白，自己又巧舌如簧，必能将陈香兰一举拿下，谁知那陈香兰竟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反将她拖入泥沼，落得这般田地。
　　画眉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圆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再如何疼痛难忍，也比不得她内心煎熬难过。
　　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纵然是个七品小官儿，可出去也是威风八面。她虽是庶出，可生得美貌又伶俐可人，也同乡绅富户订下一门好亲事。只是她爹一朝落难，便把她送给镇国公作婢作妾。她万般不情愿，可她生母胆小怕事，又身份低微，怎护得住她？她到底为了一家前程，只能认了，心里多少委屈不甘，全化成一杯苦酒咽到肚子里。可那老头子竟把她送给了林锦楼，这男人年轻英俊，有钱有势，她简直喜出望外，屈意承欢也好，刻意讨好也罢，她觉着自己仿佛又活过来，她立誓要在林家站稳了脚跟，做出一番事业来，让谁都不能再小瞧。赵月婵是正房大奶奶，青岚是怀了林锦楼子嗣的爱妾，这两人她全未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自己栽在陈香兰那小蹄子手上！
　　如今已到这个地步，自请回家再谋个好人家嫁了已是最好的前程，可她怎能回去？原先家里人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阴阳怪气，直到她入了林锦楼的眼，方才亲热客气起来，再后来她当了姨娘，全家人恨不得将她当菩萨供养，说话都要看她脸色。如今她灰溜溜的回去，家里人除了她那个懦弱的姨娘，谁还要把她放到眼里！兴许她又要被狠心的爹娘兄弟卖了也说不定！
　　画眉瑟瑟发抖，扭过头，向知春馆的正房望去。只见堂屋烛火已熄，唯有卧室里仍有亮光。窗上隐隐透出香兰的侧脸。画眉忽然冷冷一笑，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喃喃道：“陈香兰，你莫以为自己日后就舒坦了，我倒了霉，也不能让你好过！”
　　这厢林锦楼回了房，屋中静悄悄的。这一晚一场大变，知春馆里得脸的丫鬟一下去了两位，又赶了一个通房丫头，贬了一位姨奶奶，故而人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
　　林锦楼一进卧室便瞧见香兰躺在贵妃榻上闭着眼，他看了两眼，叫丫鬟拿毛巾面盆等进来洗漱。待换过衣裳，林锦楼坐到香兰身边，捏了捏她柔软的鼻尖，笑道：“躺这儿做什么，闹了一晚上，还不上床歇着呢。”又自顾自道：“想不到你也是个伶牙俐齿的，爷还只当你是个闷嘴葫芦，还直担心你让人欺负了。”
　　香兰暗自撇嘴，心道若是真担心，方才她受人诬陷时他怎么不进来，反而在门口偷听。却也懒得质问，坐了起来，淡淡道：“你房里的人个个是全挂武艺，我再不说两句，只怕得让人剥了衣裳打，再让大爷掐一回脖子，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林锦楼瞬间沉了脸色，浓眉皱起，斥道：“你又上脸儿是罢！”
　　香兰垂下头不说话。
　　林锦楼有些恼，到几子旁边端了杯温茶，气哼哼灌下去。
　　香兰深深叹了口气，盯着窗棂子看了半晌，轻声道：“大爷，你什么时候腻？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要不你也把我赶出去，你我也都落个消停了。”
　　林锦楼“啪”一声把茗碗放在桌上，额上青筋直蹦跶，一整晚闹得鸡飞狗跳都比不得香兰这一句呛他肺管子，他转过身咬牙切齿道：“你又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把你赶出去？想得美！就算爷腻歪了，也让你留在这儿，不为别的，就为了恶心你！”说完气咻咻的往外走，喊道：“人呐？人呐？一个个都死哪儿去了！想喝口热茶都没人伺候了？回头全揭了你们的皮！”
　　莲心和春菱吓坏了，战战兢兢跑出来。
　　林锦楼又气得扭头回了房。回去瞧见香兰仍坐在贵妃榻上，只盯着地上的小花砖看，身影寂寥又纤弱，好像一朵单薄可怜的小花儿。他心口的怒火不自觉消了几分，深深吸了口气，又走到香兰身边坐下来，见她往里头瑟缩了一下，心里又有些恼起来，板着脸道：“爷知道你今儿个受委屈了，不也替你发落出气了么？你还这样冲我来干什么？把爷惹火了再打你，我都嫌疲沓了，你有瘾是不是？”
　　香兰不理他，只觉林锦楼浑身的暴戾和阴寒，也不敢抬头，仍垂着白玉似的脸儿，愈发把身子往角落缩进去。
　　林锦楼低头瞧见她娇绿的鸳鸯绣鞋从阔腿的大绸裤儿里露出来，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香兰挣了两下，方才她脑子一热，冲口说了两句，如今也有些后悔，也真怕把林锦楼惹恼了，再不敢动，只能任他握着，只听道：“那几个丫头明儿早晨就拉出去卖了。只有画眉，她是上峰送来的，本就有两分颜面，她哥哥如今是我跟前得用的人，又曾经替我挨过一刀，这般赶了她未免让手下人心寒，不过爷已经关了她，日后不会出来晃荡，她也是个聪明人，过段日子自己就从林家出去了……你也甭害怕，回头再来的丫头一准儿就不敢了。从今往后，你看这儿哪个丫头不顺眼，只管跟爷说一声，爷立时把她撵了，如何？”
　　又见香兰不说话，便自顾自道：“行了，这事就算揭过，明儿个你去太太哪儿警醒点，回头爷跟韩妈妈和吴妈妈都说一声，要是有什么不对，让她们多照拂一二……嗳，你别总不说话，哄你两句，都给了台阶了，还要跟爷来劲是罢？”
　　香兰垂着脸，抱着膝盖，轻轻摇了摇头。


第191章 夜谈（二）
　　林锦楼摸了摸她的头发，心想今天她到底受了一场委屈，又亲眼瞧见鸾儿寻死，害怕惊惶也在所难免，回头寻几幅好字画给她，再添些新衣裳首饰，刚要说什么，见春菱提了壶缩手缩脚的进来斟茶，便闭了嘴，吃了茶又漱了口，同香兰睡下，暂且不提。
　　春菱从房里退出来，悄悄外头守夜睡的罗汉床上看一眼，今晚值夜的本应是暖月，如今只见莲心正坐在那儿，春菱走过去，把莲心手边的一盏茶添满，莲心道了谢，努了个嘴，低声问道：“里头怎么样？”
　　春菱也压低声音道：“安静了，这会子睡了，还是我放的幔帐。”
　　莲心方才松一口气，念道：“阿弥陀佛，但愿那两尊佛今儿晚上好睡。”
　　两人对视，都吐舌头做了个为难的鬼脸，春菱方才蹑手蹑脚的去了。又重新添了冷水，把壶放到外头茶水间的小炉子上。这炉子里火苗微弱，却能燃上一宿，让里头主子随时有热水用。春菱吐出一口气，又从另外的炉子上拎了半壶热水，倒在铜盆里端回屋洗漱。
　　她和小鹃是伺候香兰的，故而单独住一个小梢间，推门进去，只见小鹃正裹在被子里，手里端着一盘子点心，正往口里塞。
　　春菱见她吃着香甜，翻了个白眼道：“整个院子就属你心最大，这会子还吃得下去。”
　　小鹃翻了个白眼，一边嚼着一边说：“谁说我心大？方才太太眼神那么一扫，我肝儿都颤了，吓没了半条命，这会儿吃几块点心压压惊。”说着把盘子给春菱递过去道，“你也吃两块，甜着呢。”
　　春菱一推道：“我可吃不下。”卸去残妆，又扭过身看着小鹃，又看看她碟子里端的点心，道，“你……”抿了抿嘴，又说：“算了。”
　　小鹃嗤笑一声，说道：“春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就是问我那天是不是真跟香兰到后院看菊花么？是也好，不是也罢，反正从今儿起，这事就是真的。”
　　春菱把发髻散开正在梳头，扭过身冷笑道：“那天你在哪儿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知谁，一大早炉子也不看，花也不浇，跑园子里疯去了。”
　　小鹃也把碟子放下，冷笑道：“怎么？这些日子你起早贪黑过去伺候，如今瞧香兰给我点心没给你，嫉妒了？”说着跳下床，道：“我是不如你勤快，不如你有眼色，会伺候，会巴结，会讨好，可老人们都说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难得，就是这个理儿。我和香兰一起进府，她那时就常照顾我，连针线都替我做了，好吃的好玩的总给我留一份，如今她发达了，还荐了我二弟到她爹那个当铺里做徒弟，她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她仗义，人心换人心。”说完自顾自去洗脸。
　　春菱脸上一僵，把雕着牡丹桃木梳放下来，走到小鹃身边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我就不是真心的？”
　　小鹃慢条斯理的洗干净脸上的香皂，用毛巾擦了擦，道：“你自然也真心，但没有我这么真。你一门心思的攀高枝儿呢，下的功夫在知春馆外头，太太那头你没少折腾罢？隔三差五的就往那儿跑。也难怪，你原就是从太太房里出来的，当然是心系主子了。”
　　春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发作却说不出话。
　　小鹃擦了牙，吐了一口水在痰盂里，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春菱，你这人不坏，待我也还算不错，我是给你提个醒。脚踏两条船最容易掉河里头，先前不说，可不代表我们都瞎了。不过人各有志，你觉得跟着太太有前程，我是认准了要跟着香兰，她人性好，待人又真，单冲这一条，府里上下那些主子和当了半拉主子的就没得可比的。”
　　春菱涨红了脸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是太太叫我过去问话，还能是我硬凑过去的？我可没说过香兰一个‘不’字。我又不是傻子，但凡说了什么，大爷也饶不过我。”
　　小鹃把剩下的点心用纱罩子罩了，脱了衣裳，往炕上一躺，摆了个“大”字，望着房顶道：“有时我真闹不清你们脑子里都想什么，巴结这个，讨好那个，说句话脑子里过三遍，累不累？”
　　春菱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做事一根筋，过日子不想以后。圣贤书上都写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小鹃嗤笑道：“哎哟喂，我的姐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咱们这样的，挣破了头又能怎样？最后谁能比谁差多少？”
　　春菱也上了炕，把蜡烛放到窗台上，道：“可咱们这样的，再不挣，就更被人家踩泥里头去了。跟我说说，你以后想混个什么出路？”
　　小鹃往旁边挪了挪，道：“我没姐姐你那么大的心，我清楚自己斤两，有道是‘掌多大权，为多大难’，瞧人家人五人六的风光，没准背地里躲被窝哭呢！我平平淡淡，乐乐呵呵挺好的。”
　　春菱一口吹灭了灯：“你是年纪还小，不知世事艰难。”
　　屋中静了片刻，春菱将要睡着了，忽听小鹃说了一句：“我是知道人各有命，问心无愧也就罢了。”
　　这一句把春菱说得清醒过来，再扭过身望去，小鹃却呼吸绵长，显见是已经睡着了。
　　春菱辗转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在话下。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秦氏，因闹到半夜，又险些出人命，秦氏回去仍有些心神不宁，吃了一丸静心凝神的药，又把佛经拿来诵。
　　秦氏不睡，丫头婆子们也不敢歇，待秦氏诵完一回，韩妈妈走过来道：“太太，夜深了，休息罢，明天还要起早。”
　　秦氏放下佛经，吐出一口气说：“睡不着，心里头乱。”顿了顿又道：“你说楼哥儿那里怎么就让我不省心。先前娶了个狐狸精模样的媳妇儿，新婚就闹出龌龊来。想抬芙蓉进门作妾，结果刚商定妥了芙蓉就没了，鹦哥掉了孩子，好容易青岚有了身孕，结果一尸两命。刚把赵月婵赶了，总想着能消停几日，结果又闹出这么档子事儿。”


第192章 夜谈（三）
　　韩妈妈道：“太太别恼，兴许知春馆真犯了什么冲呢，听说相国寺的高僧们念经最好，明天就请来做一场法事，什么妖魔鬼怪，佛祖一来自然全消。”
　　秦氏忙道：“你说的很是，我心里也不踏实，该请师父们来念一场的。”把佛珠和经书放到几子上，揉了揉额角，忽然又问道，“你说，那个陈香兰如何？”
　　韩妈妈一怔，心说，那女孩子是大爷相中的，特特摆在身边儿，方才话里话外的护着，显见不一般，看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简直比府里的小姐们还体面，若是寻常哪个爷们屋里的，她也乐意说两句磨牙，可林锦楼房里供着的人，她才不想说三道四，可眼见秦氏问起来，便字斟句酌道：“模样生得好，说话也伶俐，怪道大爷上心。”
　　秦氏道：“你说她那一笔的好字是跟谁学的？”
　　韩妈妈道：“听说这姑娘小时候在庙里养起来的，庙里的大主持亲自教她书画。”
　　秦氏若有所思道：“模样生得好，还懂书画，你没习过字所以不知道，能把这些笔体都写得漂亮洒脱，实在是个不容易的事，不说别的，能寻来懂书法的先生就不容易，据我所知，原先有个沈……”说了一半又觉不对，忙住了嘴，道，“只有那些出太师太傅的世家大族，累世簪缨的，男子女子俱能书，可这小丫头居然也能写。听说青岚办的那诗社也是她帮着操持的，你说你说，一个丫鬟怎么能会这些？等闲的小姐们奶奶们也得让她盖过一头去。方才在屋里，她那一番形容你瞧见没？不急不图，不卑不亢，一句一句的把理由分辨明白，每句话都说到点上，连一丝阵脚都不乱，真是沉得住气，我自问当初像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份沉稳，老爷要是说话屈着了我，还得梗着脖子高声嚷上一嚷的。”
　　韩妈妈笑道：“太太是这个急脾气，香兰是个性子绵软的，不得放一块儿比的。”
　　秦氏微微一笑，道：“她是个看着绵软的，骨头硬着呢。瞧着温吞吞，其实心里精明，是个心思活络的人。”说着身子微微一侧，韩妈妈忙拿了个绿缎闪红引枕塞在秦氏胳膊底下，只听她缓缓道，“听说话就透着伶俐……可就是太伶俐了，反倒不美，难免心高命薄，不安分，不如那些个憨傻的有福气。”
　　话音还没落，却见吴妈妈端了一盅汤走进来，笑道：“太太多虑了，原先青岚是个憨傻的，最后呢？反倒折得早。依我说伶俐的才好，太太也不想想，自从香兰来了，大爷多久没出去胡混了？兴许明年太太就抱上孙子了。”
　　这话说得秦氏微微动容。吴妈妈把那汤端到秦氏跟前，道：“大爷最难伺候，眼光高，嘴也刁。家里伺候他的都是模样整齐的丫鬟，他不是嫌没风情，就是嫌不伶俐，或是热乎一阵就丢开了，一门心往外头跑，狐媚魇道的女人又不能领家来。如今好容易瞧上一个，我看他待香兰是不同的……大爷的脾气太太最清楚，还不如顺着他，他既然抬举那姑娘，香兰也没什么地方不好，出身清白，性情和顺，日后好歹生个孩儿，也算成全大爷的孝心不是？”
　　秦氏把勺子放在汤里搅了搅，良久才说了句：“楼哥儿这么好强的人，哪儿都好，偏这一桩事上坎坷……”说罢长长一叹。
　　吴妈妈低头不语，韩妈妈想宽慰两句，但瞧着吴妈妈不吭声，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待秦氏喝了汤，红笺等人便进来服侍梳洗，将床铺好，放了幔帐，一并退下。
　　到了门外，韩妈妈看了吴妈妈一眼，似笑非笑道：“方才你话可够多的。”
　　吴妈妈理了理衣裳，道：“哪一句不是为了大爷好？”
　　韩妈妈眯了眯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那么抬举她，当心吃力不讨好，太太可没瞧上她。”
　　吴妈妈看了韩妈妈两眼，微微笑了起来，一伸手拉住韩妈妈的手，也压低声音道：“老姐姐，咱们姐俩一起多年，我那小子还要叫你一声‘干娘’，有话就敞亮说，你还憋着把你外甥女送大爷跟前儿呢？今晚上这一出闹的，还没吓破你的胆？”
　　韩妈妈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了起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倒不懂了。”
　　吴妈妈指了指韩妈妈，道：“啧啧，你这老货不老实。原还有好话告诉你，这就不说了。”扭身就走。
　　韩妈妈连忙拦住，道：“嗳嗳，话没有说一半的。”
　　吴妈妈停住脚步，淡淡道：“你也是个聪明人，别惦记知春馆了，与其琢磨安排自家人进去当大爷小老婆，还不如巴结巴结陈香兰，结个善缘。等再过两年，她生了孩儿，只怕你想巴结都未必巴结得上。”
　　韩妈妈冷笑一声：“她有没有那福气还不一定呢！”又忍不住酸道：“你把身家前程压在香兰身上，自然怕有人过去分了她的宠。”
　　吴妈妈带着一丝嘲讽笑了起来，道：“你外甥女是生得不错，可你凭良心说，模样、品格、做派、谈吐能赶得上香兰？连老太太给的鸾儿，风光过的画眉都不如她，你那外甥女又有几分道行？晚霞，你我同时在太太身边服侍，你始终不服我，我却始终压你一头。不是因为我比你会伺候人，是我比你眼光好一些，长远些罢了。”说完轻轻拍了拍韩妈妈攥着她的手，转身而去。
　　韩妈妈脸色微红，喘了几口大气，强行将心头的不快压下去，啐了一口道：“呸！得意个什么劲儿！”心里又有些黯然。
　　当年她和吴氏同时进秦家当丫鬟，一个叫朝霞，一个叫晚霞，名字如同姊妹，却暗地里较劲。二人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朝霞年纪小她两个月，做活儿的本事样样不如她，却处处压她一头。后来她俩同一年出去嫁人，生养孩子回来，她当了的管事媳妇，仍是太太左膀右臂，朝霞却放着体面差事不干，心甘情愿给大爷当奶娘。她那几年春风得意，所到之处也是前呼后拥，多少人谄媚逢迎，也捞了不少好处。
　　朝霞却连自己的儿子都见不得，偏大爷顽劣，她日夜不得歇，诚惶诚恐着唯恐大爷有灾病磕碰。她背地里不知嘲笑了吴朝霞多少回，常常拿来磨牙。可自从大爷渐渐长大出息，行市便倒转过来，朝霞又回到太太跟前领差事，且大爷奶娘身份比寻常仆妇又高出一等，大爷是个念旧的人，除却每月月例，知春馆又额外给吴朝霞一份银子，不光如此，她还把自己的子侄提携到大爷身边当差，如今她大儿子已经做了大爷的亲兵，谋了个好前程，让一众人眼红嫉妒。
　　林家上下人人都盯着大爷，大爷却是个不耐跟家里老妈妈婆子打交道的，她发觉如今自己再想插手去知春馆，攀上大爷已经没那么容易了，不由后悔错过东风，眼见吴妈妈趾高气昂，在太太和大爷跟前左右逢源，便暗自咬牙。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回，方才慢慢回到外头上夜的屋子里，草草梳洗，躺在床上辗转一回方才胡乱睡去。
　　第二日清晨，韩妈妈天不亮便醒了，在床上躺了躺，听到外头有人跟伺候她的小丫头子小方儿细细碎碎的说话儿：“大姨儿醒了没？”
　　“还没呢，昨晚上折腾到半夜，只怕没那么早。”
　　“……昨天……大爷那头出了什么事？大姨儿在府里住着，都不曾家去，家里人不放心，今早晨前头还有小幺儿带了信儿来问呢。”
　　“我哪儿知道出什么事，我还想问姐姐呢，昨天晚上府里几个有头脸的老妈妈和管事的都去了，半夜才回来的。”
　　韩妈妈在房里咳嗽了一声，外头立刻没了音声。韩妈妈撩开被起床穿衣，片刻，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掀开帘子进来，她生得圆润白皙，偏有张瓜子脸儿，眉翠唇红，眼如水杏，颇有容色，穿了件浅紫绣鹦鹉摘桃的褙子，下着蓝色的缎裙儿，头发梳得繁复精致，因是丫鬟，故而不敢太乍眼，只绾了两根金簪，发髻后头簪了朵浅红的宫花儿。这女孩儿便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如今在太太房里做三等丫鬟，唤做紫黛。
　　紫黛进屋，对韩妈妈讨好一笑，道：“您早起啦，昨晚上睡得可好？”上前帮着穿衣穿鞋，又赶紧把文具妆奁拿来，把镜子架好，拿着桃木梳子帮韩妈妈梳头。
　　韩妈妈头上已渗出银丝，且头发稀疏，紫黛手心打上桂花油，只在前额的发上涂了些，将头发拢到后面，小心翼翼的梳理，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假发髻，盘在韩妈妈头顶，用几根簪子牢牢簪紧。紫黛从镜中偷偷看了韩妈妈一眼，只见她微微闭着眼，却皱着眉，手底下不由又轻了些。
　　如今全家人的体面都仗着韩妈妈在太太跟前得脸，紫黛侍奉愈发用心。
　　小方儿端了热水进来，收拾好床铺便去倒痰盂。韩妈妈洗了脸，脸上搽了膏子，又涂了一层香粉，紫黛又连忙把一对儿龙凤呈祥的银镯子捧出来，为韩妈妈戴上。
　　韩妈妈抬起头，目光刚好和紫黛相撞。
　　紫黛连忙一笑，道：“太太这会子还没醒，大姨儿吃些东西再去服侍也不迟，昨儿个还有点子杏仁露，要一碗不要？”
　　韩妈妈不答话，半眯着眼仔细打量紫黛，看她白嫩红润的脸蛋儿，鼓鼓的胸脯子和略嫌有些肥的臀，却不显身上臃肿，反倒有股子勾人的滋味。这身量是老人儿们口中常赞的“宜男之相”，如此一朵鲜花儿，也堪堪能比林锦楼曾宠爱过的岚姨娘了。若是家里没有体面的女孩儿，还要在府里头认个干女儿，自家有这样的人才，还愁没机会抱上大树？如今知春馆正是缺丫鬟的时候……
　　韩妈妈不由微微出神。
　　紫黛见姨妈盯着她瞧，心里有些不自在，见小方儿出去了，便小声对韩妈妈道：“大姨儿，昨儿晚上大爷那儿出什么事了？”往日里吴妈妈微微对紫黛透露将来把她送知春馆的意思，紫黛心下明了，难免羞涩，林锦楼生得英伟，又有财势，紫黛自然动心，藏了女儿家的情意，对知春馆也格外关心起来。
　　一提到昨夜，韩妈妈打了个激灵，登时想起林锦楼如何发落他房里的姬妾，再想到昨夜吴妈妈说的话，心头凉了凉，回过神看见紫黛正殷殷的看着她，瞧着紫黛那水汪汪的眼，念着她乖巧讨人疼的性子，又举棋不定，张了张嘴，等再开口却问：“你身上的衣服没瞧见过，新做的？”
　　紫黛道：“大姨儿莫非忘了，料子还是您给的呢。去年过年时，大姨儿要做褂子和比甲，说这个颜色素净，做完了还剩下些，就给了我，刚好够做个褙子的，余下的零碎料子还能裁帕子做鞋。褙子我早做得了，就是上头绣花儿费了些功夫，这会子才完工。花样还是从春菱那儿拿出来的，新奇不？春菱说这样的有得是，香兰姑娘最爱画这些。”
　　韩妈妈一听“香兰”便皱了眉。
　　紫黛却会错意了，连忙道：“我知道不该穿这么显眼的，可据说大爷喜欢，还让把香兰画的样子绣在他护膝和剑袋子上……”
　　韩妈妈摆摆手道：“不是那么档子事儿。”
　　正此时，只听窗户外头有人问道：“韩妈妈可在？”
　　韩妈妈听得分明，听出是莲心的声音，连忙从屋里出来，应道：“在呢在呢。”见莲心站在门口，连忙往屋里让，又招呼紫黛沏茶。
　　莲心刚想进屋，见紫黛在屋里，便住了脚，一扯韩妈妈道：“妈妈不必忙了，我说两句就走。”
　　二人至廊下，莲心从袖里摸出块银子，往韩妈妈手里一塞，低声道：“大爷让我过来带的话儿，说香兰姑娘性子不大好，不爱理人，还爱哭，是个又傻又笨的，还请妈妈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多照拂着。这点子银子是让妈妈拿去买酒吃的，日后大爷还有人情还呢。”
　　韩妈妈手里一捏，那银子足有五两，不由一惊，脸上却笑道：“大爷何必这样客气，带句话就够了，这银子老身可不敢收。”说着就要推回去。
　　莲心赶忙捏拢吴妈妈的手，又笑道：“妈妈别推辞，推辞了，让我怎么回去交差呢。”
　　韩妈妈舔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问道：“这银子单我有，还是别人也有？”
　　莲心也凑过来，小声道：“既然妈妈问了，不妨就透个实话，不但妈妈有，吴妈妈也有，还有太太身边得用的红笺、绿阑也有。大爷一早就交代了，还给了春菱一个荷包，说二等的蔷薇她们也要塞点子银子，乃至小丫头子都有十几个钱呢。”
　　韩妈妈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银子多少倒不重要，关键是大爷居然出面，给香兰做这个脸。
　　待莲心走后，韩妈妈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里，坐在榻上。紫黛忙过来问道：“大姨儿，这大清早的，莲心找你有什么事呀？”
　　韩妈妈怔怔的摇了摇头，看了紫黛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好闺女，去知春馆的事，就歇了心罢，啊。”
　　陈香兰如何得宠，她只是听说，却不曾瞧见，如今算是真见识到了。那样懒得正眼看人的爷，竟然为了那丫头打发人送银子过来，显见那陈香兰真个儿是不一般了。有这样的人物儿在前，紫黛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别回头再惹得一身骚。
　　韩妈妈咂了咂嘴，就算她不愿意，也得承认吴朝霞相人是有两分本事的。这些年她俩虽彼此时不时刺上一刺，却也有不足外人道也的默契和情分，昨晚上提点她的应是几句好话了。看来……她要对陈香兰放软身段了……
　　韩妈妈正凝神想着，却见小方儿进来道：“妈妈，太太醒了，让大家伙儿用了早饭再过去。”韩妈妈应了一声，命小方儿去拿菜。扭过脸儿见紫黛还在她身边坐着，低着头，眼泪却流了一脸。
　　韩妈妈皱了眉斥道：“哭什么哭！为这个哭，羞都要羞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骂得紫黛满脸通红，用帕子捂着脸，一掀帘子便跑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香兰一早起床，服侍林锦楼穿衣，待他出去练武，回来又躺了一回，便起来洗漱。因要去见秦氏，春菱只觉如临大敌，早上和汀兰选了半天衣裳，最终挑了一套宝蓝的绸缎褂子，配深蓝的裙儿，有些老气，却十分端庄素淡。发式也梳了个简单的，戴了累丝攒珠金凤钗，和两个碧玉簪子，连鲜花儿都不敢簪。
　　香兰见她俩紧张模样，觉着有些好笑，却也随她们摆弄。她不怕见秦氏，只是怵头。至于秦氏怎样想她，她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第193章 吃惊
　　待收拾完毕，林锦楼也回来，命丫鬟打水进来梳洗，换过衣衫，又叫摆饭。炕桌上片刻就摆满了各色吃食。香兰吃了些面点心，喝了碗粥，林锦楼却将桌上的吃食横扫残云，末了又叫了碗汤，慢条斯理的灌下去。
　　用饭时，二人都寂静无声，各自想着心事。林锦楼抬眼皮瞧见香兰身上的穿戴，不由皱了皱眉。他母亲是个精明厉害的，就算他那个已当了封疆大吏的爹都隐有些惧内，更甭论香兰这样胆儿小的。瞧这身穿戴就看出来了，连个鲜明衣裳都不敢穿，亏得她生得美，否则这套跟老封君似的衣服穿身上，至少要老十岁，实在不爽眼。
　　林锦楼放下碗，招手把春菱叫过来，指着香兰的衣裳道：“去给她再找件衣裳，这个太素。”
　　春菱看着林锦楼脸色，连忙答应着去了。
　　片刻拿了几套衣裳过来请林锦楼过目。只见有青绿色绣迎春袄儿，大红遍地金褂子，石榴粉缎绣金袍等各色衣衫。林锦楼伸手翻了翻，问香兰道：“想穿哪个？”
　　香兰手里捧着茶，微微低下头道：“哪个都好。”
　　林锦楼便拿了件秋香色盘金的短袄，香兰重新换过，果然靓丽了些，林锦楼又命人拿赤金璎珞项圈，香兰忙道：“这都是太太小姐们才戴的，我戴着个回头惹太太不痛快，这又何必呢。”
　　林锦楼在香兰脸上掐了一把，笑嘻嘻道：“傻妞儿，太太才不管这个，她好东西多得是，一个金项圈还看不进眼里，这是给那群狗奴才看的。俗话说‘先敬衣衫后敬人’，太太院子那一窝个个都是人精，你穿寒酸了回头挨欺负。”
　　香兰不惯调笑，当着丫鬟的面让林锦楼掐了一把，脸上就红了。春菱等都是有眼色的，取了金项圈便都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亲手把项圈戴在香兰脖子上，拨弄着青玉上的穗子道：“这块玉不够油润，听说铺子里收上来一块羊脂玉，奶白极了，回头拿来给你琢个物件儿。喜欢什么样子的，回头告诉丫鬟，让她们到外头廊底下跟双喜说一声。”
　　他看香兰还是低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模样，因问道：“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香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见林锦楼那张威严英俊的脸上居然含着笑，又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太太那儿……我不大想去……”
　　“为什么？”林锦楼瞧着她有些怯怯的模样，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去拉她柔白的小手儿，攥在手心里，轻声道，“太太让你去是抬举你，青岚进门之前就跟过太太一段。你这是入了太太的眼，她才想亲自教。”
　　“我不想过去，在太太跟前我不自在，她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我也不想在她跟前添堵。”
　　香兰一口气说完，林锦楼半天没吭声，她低着头心想林锦楼必然又要生气，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大约又要骂她“不识抬举”。
　　谁知林锦楼笑了起来，手指捏起她的小下巴，看着她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笑着说：“别怕，今儿一早就打发莲心去了，有头脸的老妈妈，房里体面的丫头，都送了银子过去，有她们照拂，太太再厉害你也吃不了亏。实在不行还有爷呢，给你撑腰。”
　　香兰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林锦楼好似很得意看见她惊诧的神情，歪着头说：“爷这么费心想着你的事，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总该长记性了罢？快说两句好听的。”
　　香兰有些愣愣的，闹不清林锦楼为何忽然为她做这些。与他相处这些时日，香兰也多少明了林锦楼的性子，他欢喜上来，也会温声软语的哄上两句，可女人之于他便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他素来不会操心太多，他格外宠爱哪个，也不过是当成个顺眼的玩意儿。他出手大方，又善揣测人性，每每讨好都能瘙到人痒处，倘若认不清自己身份，误以为自己让这位林大爷看得多重，其实是自取其辱。前头折了青岚，后头又倒下了鸾儿和画眉，香兰格外警醒，她原本应付林锦楼便十分吃力，如今愈发小心翼翼。只是林锦楼昨晚护住了她，今早又特地打发人去，她心里颤了颤，有股说不明白的滋味。这霸王似的男人把她硬留在府里，几番交锋让她避他如蛇蝎，可是这人也是她在这黄金牢笼里唯一的靠山。
　　林锦楼见香兰神色呆呆的，不由“哧”一声笑了，带了三分轻佻，点了点香兰的胸口，凑到她耳朵边上，轻声道：“感动了罢？今儿晚上想想怎么谢我。”双臂收紧，便亲上去。
　　林锦楼胸膛坚硬火热，香兰被那铁臂一箍，本能的有些惊慌，两只手握成拳头抵在他胸口，躲不及便让他亲上了嘴。
　　前几日林锦楼便想跟她亲热，奈何香兰小日子来了，昨日又闹了糟心事，也就坏了情绪。今天这一亲，便勾起林锦楼心里的火，不由又吸又吮，那话儿便硬了，手便往衣裳里探。
　　香兰吃了一惊，大力挣扎起来。
　　二人正拉扯间，忽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外头的门框，吴妈妈立在门口，微有些迟疑道：“大爷，太太……问香兰姑娘怎么还不过去。”
　　香兰险些惊跳起来，趁着林锦楼一愣的功夫，用力挣扎开，满脸尽是红霞，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在妆台上喘气。
　　林锦楼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撩开帘子道：“爷刚有话交代，耽误了会儿，劳烦你来接。”
　　吴妈妈脸上登时笑出一朵花儿，殷勤道：“‘劳烦’这两字就生分了，我巴不得接她过去呢。”
　　林锦楼微微点头，笑道：“爷倒忘了，你跟她投缘得紧，原就总夸她来着。”
　　吴妈妈眯着眼笑道：“这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话音未落，香兰便从屋里走出来，衣裳和头发都好好的，只是脸色通红，唇有些肿。低着头说：“走罢。”
　　吴妈妈眼一扫便有些明了，只装没看见。
　　林锦楼一把拽了她，道：“有事打发人找前头找双喜，今儿他留府里，知道爷平日的去处。”
　　香兰“嗯”了一声。
　　吴妈妈愈发笑开了，拉了香兰的手对林锦楼道：“大爷只管放心罢，有我呢，委屈不了她。”又说了两句，方才拉着香兰去了。
　　二人到了院里，只见有四个婆子正用一块床板搭着鸾儿从屋里出来。鸾儿仍是昏昏沉沉模样，裹在被里，头上裹着布条，青丝都散下来，更衬得一张脸煞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书染站在一旁，绷着一张脸，神色淡淡的，瞧见香兰和吴妈妈，微微行礼，随后便将目光移开，身子也扭了过去。
　　那几个婆子径直抬着鸾儿出垂花门，书染也便跟着去了。
　　吴妈妈冷笑道：“鸾儿这蠢丫头，不光害了自己，还连累了书染。可怜书染的英名，都葬送在她手里了。书染为这堂妹可没少费心，啧啧，只可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幸亏大爷宽仁，换别的主子，这样的包藏祸心的丫头指定拉出去卖了。”
　　香兰看着书染的背影，叹了一声：“鸾儿性子不好，可好坏全挂在脸上，算不得奸恶之人，也是可怜了。善恶一念间，有时候一念之差就难回头了。”
　　吴妈妈本意是为了赞林锦楼“宽仁”，没想香兰却没往这上头想，便换了话题道：“待会儿去太太那儿，有事就乖乖听着便是了。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心眼儿宽，除非太作死的，太太一向宽厚怜下。让你去的意思也是抬举你，岚姨娘当初也是跟在太太身边学过规矩，身份便大不同了……我早就说你是个好命有福气的人，果然不错。”
　　香兰微微一笑，带着两分无奈和苦涩，说：“什么命好命坏，半点不由人，凑合活着罢了。”
　　吴妈妈一怔，又轻声道：“你这话可别让太太听见，太太护短，她眼里头大爷从头到脚就没有不好的地方，不瞒你说，大爷这风流的病儿老爷也瞧不惯，刚听说大爷在勾栏里有相好那阵，气得要请家法。太太立时就拦下来了，瞪着眼说：‘儿子在外头拼死拼活的，有个爱好怎么啦？横竖又不领家来！’老爷气得直跳脚，最后到底背着太太打了大爷一顿。”
　　香兰目瞪口呆。林长政一板一眼，乃士大夫典范，秦氏也是极端庄的，香兰忍不住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他这性子像谁。”
　　吴妈妈抚掌笑道：“都说像老太爷，一个稿子里出来的。”又絮絮道：“大爷就是脾气太暴，你没事多哄哄他。”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秦氏住的院子，吴妈妈引香兰走了进去，来到正房跟前，吴妈妈先挑开帘子进去，秦氏正在佛堂里敲木鱼诵经。抬眼见吴妈妈在门口，便道：“人过来了？”
　　吴妈妈恭敬道：“来了，正在外面。”


第194章 花厅（一）
　　秦氏道：“带到花厅去。”又闭了眼睛专心敲木鱼念经。吴妈妈不敢打扰，悄悄退出来，她心里雪亮，秦氏这般是要先杀杀香兰的威风，如今大爷宅里的女人，昨儿一晚上就去了两位，剩下一个鹦哥又不得宠，唯有香兰最得欢心，秦氏已下决心要收服香兰，给个脸色实在算不得什么。吴妈妈自然不愿触主子霉头，出来对香兰小声道：“太太还在诵经，你等一等罢。”
　　香兰忍着心里一丝不自在，微微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只见秦氏所住之处陈设极质朴厚重，不见一丝奢华，椅搭和桌围皆是一色半新不旧的靛蓝缕金的织锦缎。可再细看，却能瞧出世家大族的底蕴来，那墙上挂着的《早春图》乃郭熙名作，两旁的对联皆是杜环的真迹，长案上设一眉寿万年宝石梅树盆景，虽不大，却满目生辉，映亮了半个屋子。
　　吴妈妈将她引到一旁的小花厅，香兰在椅上坐了，绿阑亲手端了一盏茶到她跟前，笑着说：“太太平日总要诵一回的，姑娘且坐这里等等，一会儿就好了。”香兰弯着嘴角应了一声。绿阑跟她半分交情全无，如今端着一张笑脸，八成是那银子的作用。
　　香兰枯坐了一回，听得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门帘掀开，林东绫和林东绣说着话走进来，见香兰在屋里不由一呆。
　　林东绫皱着眉大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香兰眉毛一挑，只做没听见。吴妈妈还在屋里，忙道：“是太太让香兰姑娘过来的。”
　　林东绫“哼”了一声，走进屋，远远的坐了下来。林东绣紧随其后，却扭过脸儿对香兰笑了笑，透着十分的亲热。
　　香兰一愣，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绿阑忙着给林家两位小姐沏茶，又捧出螺钿洋漆八宝盒里，让她二人拈里头的蜜饯吃。林东绣坐定了，便对香兰笑道：“总没瞧见你了，今儿个瞧着愈发漂亮，长得这样好看，怪道大哥哥要藏起来不给人见呢！”
　　这话一出，林东绫大感诧异，立时去瞪林东绣，林东绣只装没瞧见，脸上依旧笑吟吟的。
　　香兰暗道：“这四姑娘不是一向瞧我不顺眼么，怎忽然转性子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香兰便弯了弯嘴角道：“四姑娘说笑了，我惫懒，不爱出来逛，姑娘又鲜少到知春馆去，总见不到罢了。”
　　林东绣捧着茶碗笑道：“那赶明儿个我天天找你去玩，你可不准烦了赶我才是。”
　　林东绣是林家几个女孩儿里最有弯弯绕心思的，一向是怂恿别人出头，坐收渔翁之利，香兰不愿与之深交，只微微笑道：“姑娘不嫌我闷就好。”
　　话音未落，只听林东绫对对吴妈妈道：“听说你大儿子近来出息了，脱了籍在大爷身边当差，大伯娘说，许过了年就能提个官身，到时候把你接回去享福。”
　　吴妈妈笑道：“都是托太太和大爷的福，我那小子才有了点出息。我本就是林家出身的，可不敢忘本，就算太太赶我也不能走的。”
　　林东绫眨着大眼睛，道：“妈妈不愧是跟在太太身边出来的老人儿，知道自己的出身，还记着不能忘本。”又朝香兰看过来，歪着头笑嘻嘻道，“香兰，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
　　香兰一怔。这两句分明含沙射影，提醒香兰是奴才出身的，借口挤兑她，可林东绫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偏让人挑剔不出。这样的斗嘴最恶心，若依样回敬过去，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样无趣，也跌了身价；倘若不理睬，心里别扭还在其次，倘若让林东绫以为好欺负，下次就必然变本加厉。
　　香兰微微一笑道：“吴妈妈是有心之人，更是太太宽厚有德，都道太太待人极好，又会体恤人的苦处，若不如此，怎会让人这样死心塌地的服侍呢。就怕那些仗着自己是主子就随便刻薄人的，实在有失身份，徒增笑尔罢了，三姑娘，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
　　林东绫毕竟城府不深，顿时沉了脸色，冷笑道：“可见如今是得了宠了，在太太的屋里也竟然敢跟主子顶嘴，我可不敢说是还是不是，回头大哥哥再觉得落了面子，不顾手足之情来寻我的晦气。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吴妈妈见一触即发，连忙给香兰使眼色，又要说旁的把话头扯开。香兰却缓缓说：“这话也说得有趣，我早已不是林家的奴婢了，自然没‘主子’这么一说。听三姑娘的意思，若是姑娘欺负了我，大爷去找姑娘，就是他不顾手足之情，倘若不找，就是任由姑娘落脸面，威严扫地。三姑娘倒是给大爷出了个难题。”
　　林东绫被这话噎了一噎，她万没想到上次瞧着还跟受气小可怜儿似的香兰，竟敢与她针锋相对。她恍然想起在宋家香兰与她对峙的情形，登时目光凌厉，指着问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香兰淡笑道：“我自然是胡说八道的，三姑娘怎么可能欺负我，又怎么可能落大爷的脸面呢？”
　　林东绣赶在这时候恰到好处的“噗嗤”一笑，道：“被你瞧出来了，三姐姐是最爱开玩笑的。”暗地里扯了林东绫一把，将八宝盒往她跟前推了推，道：“这个五香炒瓜子仁香得紧，你抓一把尝尝。”
　　林东绫性情火爆，有脾气必然要发出来才痛快，香兰轻描淡写的把事情揭过，让她感觉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气得脸色发白，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倘若在外头，她早就纠缠不休跟香兰争执了，可如今是在秦氏房里，她对这大伯娘素来敬畏，一时也不敢纵性发火，便僵在那里。
　　香兰见好就收，不再激林东绫，低头喝茶，却暗暗摇头。心想这林东绫气性这般大，将来成了亲，上有公婆，夫君，下有小姑兄嫂，磕磕绊绊多得是，这日子该如何过呢。
　　林东绣仿佛没瞧见林东绫生气，只笑着对香兰道：“听说你花样子画得好，下次得专门为我画几幅，前儿个母亲给了我一匹崭新的贡缎，又厚实又细密，这样的好东西不能糟践了，我想做件衣衫留着过年时候穿。”
　　林东绣摆明车马对香兰示好，香兰自然承情，如今她在府里看似风光，实则艰难，多结一个善缘总是好的，况她一直当林东绣是小女孩儿，从未真计较过，因而笑道：“四姑娘不嫌弃就好，想要什么花样？牡丹、梅花、蝴蝶还是虫鸟？只管告诉我便是，我多画几张你挑选好了。”
　　林东绣眉眼弯弯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那料子我做衣裳富裕，回头给你多做一条裙子出来，就当辛苦钱罢。”
　　林东绫青着脸冷笑道：“得了，快收了你的贡缎罢，没瞧见人家身上穿的盘金褂儿？那料子俗称‘流觞锦’，是宫里都得不着的好东西，一年也织不出半匹。也就你，拿个贡缎就当了宝，那小家子烂气的东西只怕人家看不上呢！”
　　林东绣素是个掐尖向上要强之辈，林东绫这话正正打在她脸上，饶是她讲脸面会做人，此时也怒得瞪圆了眼，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忍而未发。
　　香兰当机立断，对林东绫道：“三姑娘瞧错了，我这衣裳原是压在知春馆箱子底的，不知是谁穿过的，我看着还新，舍不得扔，这才穿了过来。贡缎才是稀罕物儿，若不是极好的东西，太太又怎么会赏了四姑娘。”
　　林东绣心里有些感激，谁都瞧得出香兰身上那件衣裳簇新，且是比着她身量做的。寻常人得这么一件，定然四处炫耀大爷给的恩宠脸面，香兰能为了成全她的面子舍了自己的脸，倒是十分不易。她暗自琢磨着，除了给裙子之外，是不是再添些旁的东西，比如荷包，扇套之类的，让寒枝再多备出一份。脸上笑道：“是了，太太最大方，她赏给我的东西都是金贵的，上次给了我一对儿赤金红珊瑚的耳环，见过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血红纯正的珊瑚。三姐姐可要慎言，别把太太都饶进去了。”说着得意的看了林东绫一眼。
　　林东绫却怒瞪香兰，香兰却把脸扭到一旁，不再理睬。倘若林东绫是占了上风便见好就收的人，她不介意服软忍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从来不是个争狠好斗的人。只是林东绫最爱得寸进尺，如今她又在太太屋里，屋里屋外尽是太太的眼，尽是看人下菜碟的仆妇丫鬟，倘若她懦弱，只会惹来轻视和不屑。她从不做无理之事，但也绝不能令人随意折辱。
　　香兰不理不睬的态度更让林东绫火大，“噌”一下站起来，刚要拍桌子骂人，便听见门口有人道：“太太来了。”
　　一语未了，红笺便撩开帘子，秦氏施施然走了进来，她穿了海蓝菊花刺雁衔芦花样对襟袄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髻，小凤钗和点翠的压发，白银垂珠抹额，脸上用了极淡的脂粉，高洁贵气，威势十足。


第195章 花厅（二）
　　屋中瞬间肃静，秦氏在黄花梨小条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拂了拂裙摆上的衣褶，绿阑早已端茶献了上去，跟着秦氏进来的韩妈妈同吴妈妈站在一处，红笺绿阑分立两旁。
　　香兰并林家两位小姐皆站了起来，绫、绣二人先行礼，后才轮到香兰。秦氏仿佛没瞧见香兰似的，道：“绫姐儿、绣姐儿快坐罢，一家人，没那么多礼数。”单单晾着香兰。林东绫只觉解气，得意的看了香兰一眼。
　　香兰倒未觉得难堪，她这一生中比这难堪的境遇多得是，秦氏不睬她也在预料之中。她微微垂着头站在一旁，盯着桌围子上精致的五彩刺绣出神。
　　这几日二房太太王氏得了风寒，秦氏先问林东绫王氏的病情，林东绫道：“已经好些了，昨晚上退了烧，今天吃了一剂疏散的药，还是没精神，早晨用的也不多。”
　　秦氏道：“得这个病本就应该净饿，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过来，想吃什么东西也只管过来说。”
　　林东绫连声应了。
　　秦氏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喜事。轩哥儿的亲早就议下来了，是谭大人家的四女儿，你父亲修书请了大理寺丞谢大人保媒。轩哥儿身子不好，婚礼只能在京城办了，你们四堂叔在京城里帮着操持。只是聘礼还要家里备着，我同老太太商量过了，这桩事交由你们二人办，拟单子清点东西，一应物品，都要有个模样。”
　　林东绣听了双眼放光，备聘礼就必然要开仓库，她早就惦记着库里的东西，如今她年岁渐大，出嫁也就是这两年的事，若是能瞧见仓库里有什么，好东西暗自留心了，到时候也好开口向家里要。她比不得林东绮是嫡女，嫁的人家体面，秦氏还有私房钱给亲女儿添箱。她生母包姨娘是个老实人，没多少梯己东西，倘若她再低嫁，至多也就能有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倘若没有林东绮风光在先，五千两倒也丰厚，只是如今林东绮十里红妆，让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此番倒是个大好机会，也可以探探公中的家底。
　　秦氏看着林东绣，心中微叹。林东绫想了什么，她一眼就能看个分明。她自问未曾薄待过林东绣，还存了提携的心思，只是这女孩儿虽会察言观色，可盯着眼前利益，又爱“窝里反”，做人格局太小，让她逐渐淡了心，只规矩举止谈吐，指点中馈罢了。倘若她出嫁，除却公中的银子，大房自然要再给她添箱，林长政也曾交代过，都是林家的女儿，不好厚此薄彼，若将来林东绣高嫁，嫁妆自然要同林东绮一般，倘若低嫁，嫁妆也不能太薄。秦氏早就将嫁庶女的银子备了出来，如今见林东绣这个模样，竟微微有些寒心，又觉着这女孩儿可笑可怜。
　　秦氏端起茗碗，吹开热气喝了一口茶，朝林东绫看来。林东绫正心不在焉，多年未见，她早就忘了京城里那个二哥的模样，觉着娶谁都跟自己毫不相干，便只盯着窗上摆着的小盆景发呆，百无聊赖的揉弄着裙上的宫绦。
　　秦氏又叹气。王氏请她管束林东绫，还特地送了些礼物，平日里吃食就没断送过。她也有心要教，只是林东绫被骄纵惯了，浑身上下都带着刺。又不是亲生女儿，秦氏也不愿去当个坏人。
　　她眼风一挑便看见香兰在一旁静悄悄的站着，低头垂手，神色恭谨，瞧着文静温顺，心里有两分满意。暗道：“虽说心思太活络，可性子斯文就占一条好处，不是画眉那等狐媚魇道的，也不似鸾儿那样骄慢。”她把茗碗放下，脸上沉静如水，问道：“没进来时听见你们屋里说话，都说的什么？这么热闹，绫姐儿，你说了我听听。”
　　香兰心里不由一跳。秦氏直接点林东绫来说，显见是要抓自己错处拿捏了。
　　林东绫正愁没有告状的机会，这厢来了精神，瞥了香兰一眼，对秦氏道：“我……可不敢说。”
　　秦氏道：“难不成说了什么机密的事？还说什么敢不敢的。”
　　林东绫冷笑道：“我当然不敢了，我的面子值几个钱？被个把刁奴欺负了，横竖吃点亏，自己认倒霉就算了，要是惹了大哥的心头好，让大哥恼起来，再让长辈们不痛快。”
　　秦氏刚要开口，便瞧见香兰福了一福，口中道：“都是我不对，说话欠妥，三姑娘教训了我几句。”
　　秦氏顿时怔住，没料到香兰竟毫不含糊的认了错。心想这陈香兰委实聪明，方才她在帘子外头听得分明，是她处处占了上风，噎得林东绫说不出话，如今说成“三姑娘教训了我几句”，倒把方才的事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
　　林东绫哼一声道：“教训你？我可没那么大的胆！人家可说了，如今自己可不是林家的奴婢了！”
　　秦氏也呵斥道：“如今大爷抬举你，我也给你三分颜面，可你得知道自己身份，别以为自己如今就是主子了，连正经小姐都敢顶撞，在真正主子跟前摆款儿！”
　　林东绫心头大乐，弯着嘴角说：“可不是！奴才种子，给点脸面就真抖起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屋里的丫头仆妇们都暗暗撇嘴，秦氏也微皱了下眉头，再去看香兰，见她仍柔顺模样，不卑不亢，脸色如常。
　　秦氏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香兰微微屈膝道：“太太教训得是。”
　　秦氏心道，能屈能伸，果然是有城府的，不似这个年纪的青嫩女孩儿，说两句难听的，要么脸色怨怼，要么愁容满面。方才林东绫在屋里连番言语相激，她也不急不躁，一言一语的，既不丢身份，也回敬得恰到好处，一言不合就起火的即便嘴上赢了也落了下乘，不紧不慢，容纳宽忍的方才是大家风范。
　　秦氏收回目光，又放柔了声音道：“这世上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和规矩，记着自己的身份，小姐该矜持宽厚，丫头该知情温顺，都守好自己本分的，别走差池了。人和人之间总是要过个面子，见了面鸡吵鹅斗成什么体统。”
　　林东绫自觉出气，心里痛快，响亮的应了。林东绣站起来受教。香兰知道秦氏是在敲打她，也屈膝应下。
　　秦氏又说了些旁的，便打发绫、绣二人去了，剩下香兰在房里。秦氏吃了口温茶，问香兰道：“昨儿晚上大爷睡得可好？”
　　香兰道：“睡得好，早起了床还去练拳了。”
　　秦氏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谁知道昨天晚上出了这么档子糟心事儿，楼哥儿这些年身边怎么尽是这些藏了奸的坏东西。”
　　香兰听了这话，心中登时了然，秦氏这是要给林锦楼房里塞新的丫鬟了。果不其然，秦氏命人把紫黛叫来，对香兰道：“紫黛是我房里教出来的，前两年年纪小没升她的等，如今楼哥儿房里缺人，莲心性子软，汀兰太老实，书染又配了人了，听楼哥儿的意思，日后不让她再进知春馆伺候，这屋里没个得力的。我一早给老太太请安已经商量过，老太太房里刚好有个雪凝给楼哥儿使唤，我这头送个紫黛，升她当二等，日后每月月例还从我这儿出。”
　　香兰抬头一瞧，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丰腴女孩儿，生得杏眼小口，穿着藕荷色的缎子袄儿，颇有姿容。
　　香兰见这美貌丫头也猜到了秦氏的用意，只是好奇她为何同自己交代这些。却听秦氏又道：“紫黛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女红做得好，性子温柔，有些地方你要跟她多学学。”
　　这话便是赤裸裸的打脸了，也是告诉香兰紫黛是她身边颇有头脸的仆妇的亲戚，明着给紫黛撑腰。
　　韩妈妈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赔笑对秦氏道：“太太说笑了，她懂个什么，这把年纪还净知道淘气，只怕还是要好好伺候香兰姑娘，服侍好主子才是正经。”
　　秦氏挥了挥手道：“紫黛是我看了几年的了，交给的事都做得妥帖，你教出来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紫黛偷偷看了香兰几眼，见她果然生得美艳灵秀，心里微微嫉妒，又瞧她穿得一身富贵，脖子上戴明晃晃的璎珞金项圈，心中顿生羡慕。
　　香兰抬头，两人目光一撞，紫黛慌忙低下了头。香兰余光瞥见秦氏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遂屈膝道：“太太房里出来的各个伶俐，太太心疼大爷，才把最好的送到知春馆。”既没应秦氏让她跟紫黛多学学的话，也没摆款应了韩妈妈让紫黛伺候她的话。
　　秦氏挑了挑眉。
　　吴妈妈和红笺对了个眼色，红笺便俯下身，对秦氏亲热道：“还是香兰会说话，紫黛可不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丫头，剩下我们这样烧糊了的卷子留下伺候太太，倒真是委屈太太了呢！就是赶明儿个太太的针线没了能人做，唉，我跟绿阑可躲不了闲儿了。”
　　秦氏终于淡淡的笑开了，道：“我就说你们的针线怎么都进益了，原来是偷懒耍滑，净欺负紫黛去了！”
　　吴妈妈和韩妈妈等赶紧凑趣的跟着笑起来。


第196章 敲打
　　却说绫、绣二人走出秦氏的院子，林东绣停下脚步冷笑道：“你可是个有心的，放着你亲堂姐不管，反倒贴那个奴才种子的屁股，我今儿算认清你了！”言罢转身气哼哼的走了，她身边的丫鬟南歌连忙一路追了过去。
　　林东绣气得面色铁青，寒枝连忙劝道：“四姑娘就这个脾气，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东绣狠狠拧着手里的帕子，忍着眼里的泪意道：“她就这个脾气？她怎么不敢跟二姐姐闹？更勿论说这样难听的话了！还不是欺负我不是从太太肚子里托生的！”冲着林东绫的背影咬牙道：“日后我要风光了，有你好瞧！”
　　寒枝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林东绣蘸眼角，口中道：“姑娘不气，不气。”
　　林东绣忍着耻，垂泪往回走，暗道：“我命不好，倘若我是太太生的，我也可以摆款儿，想骂哪个就骂哪个。谁爱讨好香兰那奴才种子，我连眼风都不爱扫她！还不是因为大哥哥宠她。二姐姐成亲，大哥哥整整给她添了两箱子的嫁妆，听说不光是银子，还有古玩字画。如今我跟她交好，大哥哥高兴了，兴许也能给我多添箱，日后万一在娘家挨了欺负，大哥哥也是个指望。只有林东绫那蠢东西才冒了尖儿跟陈香兰对着干。”一边想着，一边胡乱把泪抹了，回自己房间赌气，暂且不提。
　　当下，秦氏乏了，扶着红笺回了房，命香兰在外间坐炕桌上抄《金刚经》。韩妈妈和吴妈妈双双退了出来，韩妈妈叹道：“今天早晨我已跟太太说不想让紫黛去知春馆，谁知太太听了没应声，到底还是让紫黛去了。”
　　吴妈妈淡淡的看了韩妈妈一眼：“谁让你平时老在太太跟前夸紫黛好处。原先大爷房里有四房小妾了，倘若再添未免不好，日后再说亲让女方家里膈应，太太就一直没应，也耽搁着没升紫黛的等。这厢可好，大爷房里去了两位，可是你的机遇，如今称心满意，你又跟我表白什么？”
　　韩妈妈嘬牙花子道：“跟我装傻不是？我什么意思你明白。你昨儿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心里能安稳么。”
　　吴妈妈哼道：“你这老货比原先精明多了，紫黛有点小聪明，过去别招风，多敬着香兰罢了。倘若有那个命，让大爷收了房，也是她的造化，冲着你的颜面，‘姑娘’的名头是挣得上的，甭学鸾儿那样作死，一辈子也有个着落。要是大爷眼皮子不加她，也甭往跟前凑合，大爷恼起来，可不管她是谁的外甥女儿。”说完便走了。
　　韩妈妈看着吴妈妈端架子拿款的劲儿，虽然心知她说得有理，可心里头还像堵着一团，“呸”了一声，一撩帘子进了屋。
　　时辰已近午时，秦氏换了一件泥金色绣牡丹的褂儿，靠在罗汉床的缎红撒花的引枕上，合着眼闭目养神。红笺把海棠小几上已半温的茶撤下，重新换了一盏滚热的，刚要轻手轻脚的退了，秦氏忽睁开眼问道：“她在外头干什么了？”
　　红笺自然知道秦氏指的是谁，道：“刚抄完几页经，按着太太的吩咐，没让她得闲儿，这会子正在外头分线。蔷薇她们去逗她说话，她只是抿嘴笑，一句也不多说。”
　　秦氏直起身，红笺连忙去扶，说：“昨儿晚上太太睡得晚，早上多歪歪罢。”又将缕金蕉叶杯递上前，道：“中午可要留她吃饭？”
　　秦氏吃了一口，道：“留她做什么？这儿又没她的份例。”
　　红笺想到今天早晨莲心塞过来那五两滚烫的银子，便试探道：“我看香兰是个省事的，不多说不少道，我们几个故意在她跟前讲鸾儿和画眉的是非，她也不接腔，跟她打听大爷的事，更一问摇头三不知，不是个轻狂的人。”
　　秦氏用帕子抹了抹嘴，轻笑了一声：“她是脸面上不显，心里头张狂着呢，那傲气是从骨子里带的，不狠磨一磨，只怕当了姨娘也不能心甘情愿，若是个傻些的也就罢了，可这丫头心里揣着精明，万一日后楼哥儿娶的老婆降不住她，兴许她掀的风浪比赵氏还大。”
　　红笺微微笑道：“怪道今儿个太太直接落了她几次颜面，原来是下马威。我还纳闷，太太一向宽厚，先前岚姨娘憨笨，做错了几桩事，说错过话，太太也是和风细雨，怎的就忽然转了性。”
　　秦氏指了指腿，红笺立时乖觉的坐在床边，拿了一旁的美人拳给秦氏捶腿，秦氏舒服的叹了一声，道：“如今香兰住的是正房正院，楼哥儿一回来就往她那儿扎，连莲心那样的体面丫头也去侍候她，竟然是大奶奶的款儿……啧，昨天到知春馆去，打开她首饰匣子一瞧，满眼珠光玉翠，还有海上来的稀奇货，衣裳好几大箱子……她这才进府多长时间？今儿她身上穿什么且不论，脖子上的璎珞项圈都比四丫头戴的强。楼哥儿这傻孩子宠得也太过了，他哪哪都好，就是在女人这桩事上犯糊涂，我再不替他杀杀威风可怎么了得。”
　　当下韩妈妈正走进来，听了秦氏的话，想起香兰那一身穿戴和知春馆里琳琅满目的豪奢陈设，心中复杂难言，一时恨自己当时为何眼拙，没攀上林锦楼这棵大树；一时嫉妒吴妈妈一家得了靠山，比她高了一等；一时又隐隐盼着紫黛也能得林锦楼青眼，也能有香兰这样风光；一时又恐紫黛争不出头反倒连累家里，倒不如老实些好。
　　只听红笺道：“大爷这是喜爱香兰姑娘，我看倒未必是坏事，吴妈妈也说，自打香兰进了知春馆，大爷就没出去胡混过。难为太太事事处处为大爷想着，还要亲自教香兰姑娘。”
　　秦氏说：“多教教没有错，总不好再弄出个画眉和鸾儿出来。”看见韩妈妈，召唤道，“你来了，送紫黛过去了？”
　　韩妈妈盈着笑脸道：“送去了，还劳太太惦记。”又好奇道：“太太说要教香兰姑娘，不知怎么个教法？”
　　秦氏笑而不语，半晌方道：“先让她抄几天经，静静心罢。”又对韩妈妈道：“明儿个也让紫黛过来，跟她一块儿学。”
　　韩妈妈一怔，只觉一块天大的馅饼砸在她头上，激动得晕乎乎的，连忙磕头道：“老奴替紫黛谢太太抬举！”
　　秦氏虚扶了一把，笑容有些飘忽：“甭谢了，我是有这个心，只看她有没有这造化了。”紫黛温顺，瞧着还是个好生养的，她抱孙心切，韩妈妈又忠心耿耿伺候多年，如今林锦楼房里空了，不妨把人送过去，若成了，一举两得，也压压香兰的威风。若不成，横竖过两年给紫黛备份嫁妆嫁个好些的人家，也成全了她身边老人儿的脸面。
　　韩妈妈激动得浑身微微打颤，林锦楼有一桩最大的好处便是孝顺，当年青岚就是太太给纳的。倘若这事有太太做主，那八分就算成了！她再三给秦氏磕头谢恩，等退出来时，脑门都肿了。
　　小丫头小方儿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净面。韩妈妈望着跟前支起来的镜子，盯着里头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吴朝霞你个老东西，成天在我跟前摆款儿拿乔，摆出一副‘我比你能耐’的恶心模样，还真自己是半拉主子，你以为攀上大爷，又押上陈香兰，你在知春馆就吆五喝六，好事就全便宜了你们家？哼，大爷再宠香兰她也是个奴才种子出身，也不能漫过了太太给的脸，府里头漂亮伶俐懂事的丫头多得是，我们家紫黛就是当中拔尖的，你当府里人都死了不成！”她被吴妈妈压了几十年，说完这话，心里陡然痛快起来，“啪”的一声合上了镜匣。
　　各色人等各揣心思。香兰在秦氏院子里做了一上午的活计，到了中午，秦氏便打发她回去了，又命她明儿个早起再来。
　　香兰刚回到知春馆，莲心便领着雪凝和紫黛来了。香兰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赏的人，自然都是好的，怎么处置，回来还是等大爷的意思罢。你们不该来问我。”
　　莲心心说大爷都放了话，说来知春馆的丫头香兰看哪个不顺眼就直接撵出去，虽说香兰身份尴尬，这般也不合规矩，可她哪有不让香兰过目的胆子？
　　雪凝中等身量，生得白净细致，虽无十分颜色，亦有动人之处，和老太太身边最得意的雪盏长得有几分像，应是姊妹，脸上挂着笑道：“过来之前，老太太特地嘱咐让过来见过姑娘，日后就在姑娘身边服侍，姑娘别嫌我们粗笨才好。”
　　紫黛也挂着笑，却掩不住满脸的神采飞扬：“日后咱们就在一处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姐姐还要多教一教我。”
　　雪凝的称呼用的是“姑娘”，紫黛却用了“姐姐”。春菱立时拧起了眉。


第197章 针锋
　　春菱眼睛飞快一扫，只见莲心若无其事，仿佛没听见似的，小鹃心不在焉，显是没听出紫黛说话里的乾坤，汀兰倒是一怔，和她对看了一眼，又迅速敛了神色。她又去看香兰，只见那细致的嘴角微微上翘，让原本就隽美的五官添了两分生彩，春菱见了都有些微微发痴。一样的举手投足，一笑一颦，偏香兰做出的就别有格调，风华尽显，谁也学不来她这一身的做派。春菱心说，这样的美人怪道大爷要高高捧着了。只是见她笑容暗含疏离，想到她层层叠叠掩着的心事，又要叹上一声。
　　谁都瞧得出香兰在知春馆里过得闷闷不乐，可人人都装聋作哑。林锦楼的命令又岂是她们所能违拗的。
　　自从陈家回来，香兰比往日见了些精神，昨天晚上那一番辩白也让人刮目相看，适才发觉她是个极聪慧的人。今天早晨香兰要去秦氏的院子里学规矩，她提点说：“学规矩还是其次，关照大爷的面子，太太为难人也有度，就是太太不喜欢姑娘，大爷的房里人又去了两位……太太指定要拨她身边得意的丫头过来，倒不如姑娘自己张嘴，提拔两个知根知底的，如此一来就是自己的人了，日后有事也方便……”她的意思是想让香兰再提携她一步，自此她在知春馆就能跟莲心比肩了。谁知香兰却摇了摇头。
　　“太太就是想压服我，我早早应对起来，岂不是搞了对立，太太心里更不痛快，我也没有好日子过，何必呢，顺着她罢。”说完又笑得意味深长，“太太自然是有眼力的，她送来的人指定给她长脸，不碍我的事就随她去，想闹腾起来，也得问问大爷答应不答应。”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心里多少有些沮丧。直到瞧见紫黛，她才隐隐明白过来，太太这回给的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寻常丫鬟还好了，韩妈妈却是府里一等一体面的老仆，太太又让紫黛一同去学规矩，这分明是要抬举紫黛当姨奶奶的架势。紫黛也不是省油的灯，开口第一句话就称香兰“姐姐”，上来便将自己与旁的丫鬟们区分开了，偏府里人都知道太太的意思，她这样叫虽不合规矩，却无人敢吭声。得了主人青眼，说话做派看似温和实则凌厉，这样的人插手了知春馆，怪道香兰说“太太送来的人指定给她长脸”了。
　　香兰脸上仍带着笑，却没理会紫黛那句亲热的“姐姐”，只道：“我不是这里管事的人，平日里不过自己在一处呆着，莲心、汀兰和春菱都是极好的人，闲了烦闷了一起说笑也是个乐子。今儿一早晨在外头，我进去歪歪，就不留你们了。”说完又对雪、紫二人笑了笑，飘然进了卧室。
　　紫黛原还有一肚子的亲热话要说，没料到香兰连多余几句客套都欠奉，一扭头走了人，不由呆了。她这一走，春菱、小鹃、莲心和汀兰因要服侍她用饭，便连忙跟在她身后去了。
　　紫黛一时未缓过神，愣在哪里。
　　雪凝一扯她的衣裳：“走了，还在这儿杵着，回去收拾收拾该吃中饭了。”
　　紫黛深吸一口气，她在知春馆就是太太的脸，故而一来就要把自己的规矩和威信立起来，让人人都不能小瞧，以为她是当使唤丫头来的，太太都给了她天大的脸，她自然要借足东风，勿论林锦楼是否抬举她，至少在知春馆里，她要先活得体面舒坦了，决不能受陈香兰的压制。没料到香兰一甩手走了，真拿她当使唤丫头看待，心里不由憋了火，偏她又不能挑剔什么，只得跟了雪凝去了。
　　春菱却松了口气，因香兰要用午饭，便出去沏漱口的香茶时，听见壁板后头莲心和雪凝在一同说话，这两人都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原就交好。
　　“……我原先只瞧过香兰几面，只道是个软绵绵的性子，今天瞧见才知道你为何说她是个聪明人了，紫黛原本想压她，没成想自己闹一肚子气，偏还挑不出理。”雪凝把铜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半盆，又兑上凉水。
　　“这没什么，你是没瞧见她跟大爷吵嘴，一句话把大爷气得心肝肺都疼，砸了多少好杯子。”
　　“我的乖乖，她真那么大胆？”
　　“啧，有时候我都想，大爷是不是好这口呢，就喜欢气着他的。”莲心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说……紫黛上来就跟香兰对着干，能得了好么？”
　　莲心摇了摇头道：“她要不对着干就更得不了好了。香兰那尊大佛在这儿坐着，除非紫黛服侍大爷有了种，否则只能乖乖着俯首帖耳。她依仗的只有太太，就得按着太太的意思来，太太让她压着香兰，她就得这么做。太太欢喜了，让大爷抬举她，大爷也得给太太面子。况，把她收房在大爷眼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雪凝听了深以为然，笑道：“姐姐果真是个人精，怪道我二姐让我来知春馆以后多跟你学呢。”又同莲心打听起知春馆的事物来。
　　春菱则倒吸一口气。莲心素来内敛，自来知春馆之后不过中规中矩，浑不似书染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时日一长，她也没将此人放在心上，只道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大爷才提携了她。可听了这番话，春菱才知自己往日里小瞧了她。
　　却说这一日晚间，林锦楼打发人来送信，军中有了要务，暂不能归家。双喜低着头跪在地上将此事报与香兰，悄悄掀着眼皮往上看。
　　只听香兰淡淡应了一声，道：“别在地上跪着，起罢。”话音未落，春菱已抓了一把钱要递过去。
　　双喜连忙用双手接着，却不站起来，满面堆笑道：“谢姑娘的赏，谢姑娘的赏！”这十几个铜钱他才不瞧在眼里，府里有的是巴结他的人，林锦楼素日赏得也厚，可这钱香兰姑娘赏的，不再多少，关键是给他这个脸面。双喜不敢直眉瞪眼的抬头去瞧那个端坐在坐上的女子，只毕恭毕敬道：“大爷说了，姑娘深居在内宅里，想出去采买东西或是给家里送信儿未免不便，让把廊下听差的桂圆拨给姑娘使唤。”
　　香兰一愣。桂圆是专门在前头书房里伺候的，进得了书房的小厮，个个都是小人精。她确实缺个能跑腿使唤的人，却也一直懒得开口，没料到林锦楼把身边得脸的小厮给了她使唤。
　　双喜恭谨道：“桂圆就在外头，等着给姑娘磕头呢。”
　　香兰道：“让他进来罢。”
　　双喜便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衫的小僮儿弯腰垂首走了进来，麻利儿的跪在地上“怦怦”磕了三个响头，口中称道：“请姑娘的金安，给姑娘磕头。”
　　香兰见他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白净，脸庞青嫩，透着股机灵劲儿，便勉励两句，赏了些钱，又命春菱拿糖和点心给他吃，暂且不提。
　　闲言少叙。日子一晃便过了半个月，香兰和紫黛日日早晨到秦氏屋里去，紫黛斟茶递水、念经捶腿，在秦氏身边贴身伺候着，做得不合秦氏心意，被秦氏骂得厉害些也丝毫不带怨怼之色，依旧毕恭毕敬，若有她在，连红笺和绿阑都退了一射之地。香兰则寡淡得多，在秦氏跟前沉默如金，吩咐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到跟前凑合，只静静在一旁做活儿，得了闲儿便坐在外头抄手游廊上看花逗鸟，同小丫头们说笑几句，从不多言。两相比较，秦氏自然更满意紫黛这等亲热乖巧的，对香兰愈发瞧不上眼，渐渐瞧她便跟个摆设一般了。吴妈妈、春菱等人暗暗担心，香兰却不放在心上。
　　却说知春馆里，香兰靠在引枕上，手里拿了一册书，小鹃坐在底下的小杌子上绑鸡毛毽子，春菱坐在香兰身边，絮絮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雪凝性子和气，没两日跟小丫头们就混熟了，她既不亲近姑娘，也不亲近紫黛，只顶了如霜的活计，像个省事的人。就是这个紫黛……”春菱看了香兰一眼，道：“太太自从升了她一等，在知春馆里就什么都插手了，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好歹她才刚来，上头还有个莲心。莲心是老太太给的，总要顾及老太太脸面罢？谁想，她脸面上敬着莲心，可事事都要按自己意思来。前儿个打骂管教了几个小丫头子，莲心说知错了就算了，她不肯罢休，就因有个小丫头哭说要求‘香兰姑娘’做主，她竟把人家赶出去了！又要改每日饭菜的定例，连鹦哥姑娘吃药到底花了多少银子都要过问。还说正房堂屋里椅搭的颜色太轻浮，要换个色，就要让人开箱去选了。莲心拦着她说正房用什么色都是姑娘说了算，让她不喜欢直接找姑娘说去。紫黛满脸挂着笑说‘不过换个椅搭子，什么这个说的算，那个说得算的，香兰姐姐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竟让两个小丫头子把椅搭换上了……”


第198章 相对
　　小鹃大怒，站起来骂道：“这死婆娘！疯了她了！赶明儿个她是不是想住到这屋里来？原先还跟我套近乎想问香兰姐的事呢！可恨她有太太撑腰，否则都不让她进正房的门儿！”
　　春菱拧着眉道：“这事就是憋气，大爷休了老婆，这摊子事原本都是书染管的，如今书染吃瓜落赶出去，紫黛这小冻耗子会挑时机，刚升一等就进来把这事攥在手里头，莲心都得让她三分。又杀鸡儆猴赶了个不服的丫头，院儿里人人都要看她脸色……大爷这还没收用她呢，倒威风上了。”
　　小鹃小声道：“要不然我待会儿去吴妈妈那儿，跟她讨个主意？”
　　香兰放下书，吃了一口茶，坐了起来：“不用，这才多大的事。她这是跟我示威呢，还是那句话，这背后多少有太太的意思，先随她去。”
　　小鹃忙道：“怎么能随她去？今天她不过换个椅搭子，你要不过问，赶明儿个就敢进来指手画脚，掀了房顶子！香兰姐，咱可不能那么窝囊！”
　　香兰拿起盘子里的一块点心，塞到小鹃嘴里，笑道：“填填你的嘴，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也管好自个儿的脾气，不准跟她闹起来，见了面绕着走，她是太太跟前的红人，惹翻了她，我也未必能保住你。人心都是肉长的，太太看我折服了，也不会再容她这样闹下去。再说她这样闹一闹也好，书染走了，莲心面软压不住，她出来震慑一番，知春馆也宁静了不是。”
　　小鹃撅着嘴应了，春菱只觉着香兰又窝囊起来，跟着长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香兰和紫黛又往秦氏的院子里去，紫黛一边为秦氏揉肩膀，一边将知春馆里的大小事拣了好好听的报与秦氏知道，又笑着说：“原先书染姐姐管得是妥帖，只是她走了，大爷也不在，有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底下那些猴儿们就长了精，莲心虽能干，可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年轻，面又软，初来乍到本不该管这些事，可又不能瞧着上下作乱，只好厚着面皮管一管，也多亏莲心教我，帮了我一把，到底是老太太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香兰正在一旁悄无声息的抄写《金刚经》，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这番话既交代了自己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又避重就轻的不让太太反感，紫黛倒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才。
　　秦氏心下满意，知春馆的事，她虽不想事事打听，可也不想当睁眼瞎，全都蒙在鼓里。原先书染太精明油滑，她问不出个高低，其他丫鬟婆子深惧林锦楼之威，也不敢多说，唯有紫黛，真个儿事事跟她一样的心肠，遂闭着眼含笑道：“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懂事孩子，等大爷回来，我让他赏你。”
　　紫黛红了脸儿，脸上笑容灿烂：“瞧太太说的，我这是为了太太看重我的这个心，哪能为什么赏赐呢！”
　　韩妈妈也在一旁赶着凑趣儿道：“就是，她成天知道淘气，这些日子有太太点拨，方才有了些出息模样，说来说去还是太太会教，放我手里，养来养去也是个不谙世事的毛丫头罢了。”一语未了，眼风扫到远远坐着的香兰，不由一怔，她仍想跟香兰交好，便后悔自己方才多言了，又暗自埋怨紫黛怎能当着香兰的面就同秦氏说了这些，可见香兰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似的，又微微有些放心。
　　紫黛哄着秦氏说笑一回，见秦氏面露疲惫之色，便服侍她在贵妃榻上躺下，轻手轻脚的拿了条云鹤锦被盖在她身上，便要退出去。经过香兰身边时，她身形微顿，看了几眼，只见香兰低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姿态娴雅，手里握着一杆笔，工工整整写着簪花小楷。紫黛来知春馆这些日子，大刀阔斧插手知春馆一应事务，也算压服了众人，甚至有些丫鬟婆子也赶着奉承她，原以为香兰会跳起来跟她叫板，即便明面上不起冲突，暗地里也少不了给她使绊子，却没想到香兰竟一声不吭，甚至连照面都不打，只关起门来在房里。紫黛真觉得自己有些摸不透香兰，这滋味让她心里头极不舒坦。
　　自此后，知春馆又热闹了几日。紫黛自来到知春馆便不见外，一等大丫鬟的款儿拿捏十足，凡事都要管，好几次逾越，管到莲心手上的事。一回林锦楼的庄子里送来几篓子螃蟹，莲心命人搬到院子里，转个身的功夫回来，却发现螃蟹没了，问小丫头子才知道，原来紫黛已经做主，已经打发人给各房送去了，这事例来是她管的，如今被紫黛抢了，莲心不悦，但也丢开了。孰料中午才得知紫黛私底留下一筐，命厨房蒸好，当人情送给太太房里和知春馆的丫头婆子们，故而人人都赞紫黛“有义气，得了好儿一准儿想着大家伙儿，原先怎就没这样好的事”。
　　“……你是没瞧见，莲心知道这事儿，气得脸色都青了，晚饭都没吃，紫黛还给她送来两个圆脐的，她瞧都没瞧一眼，啧啧，难为莲心这样好的脾气，都着恼了！”小鹃嗑着瓜子，两只眼睛都发亮。
　　春菱道：“本来庄子上孝敬来的东西，都归莲心管，往哪屋送什么，都按定例，也有送完主子剩下赏了大伙儿的，可也都是主子名义请大家吃蟹，紫黛真是贼大胆，竟用大爷庄子里的东西给自己做了脸，陷害莲心跟着挨骂，让人觉着她以前不厚道，莲心不生气才怪呢！”语气里有两分幸灾乐祸。
　　香兰提了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只大大的螃蟹，点了眼睛，方道：“紫黛这人有些意思，做的事虽失分寸，可又不好让人说出什么，螃蟹是分给大家的，莲心若恼了，岂不是跟大家作对？她是吃了个哑巴亏。”
　　春菱试探道：“要不……我去找莲心过来跟姑娘说说话儿？姑娘跟她联手，省得受紫黛欺负。”
　　香兰放下笔道：“不必，急什么了。”
　　过了两日，紫黛提拔了原先伺候过赵月婵的吟柳。吟柳本是八品县丞之女，其父因品行不端，贪墨舞弊，全家落了罪。有心人见吟柳十三岁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正巧林家要采买丫鬟，便送到林家，留在知春馆。谁知没过几个月，吟柳脸上就开始起斑，半年功夫，黑斑就连成了片，黑漆漆一块压在脸颊上。林锦楼嫌碍眼就从屋里打发出去。
　　赵月婵却爱重用姿色不出众的丫鬟，吟柳会识文断字，便跟在赵月婵身边伺候了两年，也得了些脸面，只是赵月婵一走，便把她踩到泥里去了。吟柳素会奉承，也极有眼色，原是三等丫鬟，也肯低头弯腰干小丫头子的事服侍紫黛，又咬牙花银子买来一匹好尺头，精心做了两套衣裳，连同一对儿银镯子送给紫黛。紫黛正缺臂膀，便时时将她带在身边。
　　紫黛虽贪权，但也有些才干，事事不落人后，真将知春馆当成自己家一般，起早贪黑，尽心尽力。吟柳却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虽没少使力气，可做事颠三倒四，反帮倒忙，可她能说会讲，原本办坏的事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了，自己的一分好处能夸说十分，紫黛到底经的事少，又心急，免不得让吟柳糊弄。可底下的丫鬟和婆子们全怨声载道，吟柳胡乱命令，指挥错了尽让底下人跑腿费事。她又爱拉帮结伙的排挤人，能升二等的几个丫头全让她在紫黛跟前上了眼药。丫鬟婆子们三三两两的向莲心告状。
　　莲心思来想去，寻了个时机，当着香兰的面婉转提点了吟柳两句，吟柳高声辩白自己未曾做此事。
　　香兰见莲心为难，便好意解围，说了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许是你说话刚直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下回在意些便是了。”
　　吟柳沉着脸，冷笑道：“说话不必那么藏着掖着支支吾吾的，不就是有人嚼舌根子来告我的状？那几个小蹄子也告到紫黛姐跟前儿去了，紫黛姐明察秋毫，三两下问明了事，一句话都不曾排揎我。都说香兰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如今看来……”
　　香兰顿时怔了。
　　春菱恼了，厉声道：“如今怎样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跟姑娘这么说话！姑娘好性儿，说句好话给你找个台阶下，你倒蹬鼻子上脸了！记着你今儿个说的话，赶明儿大爷回来，你当大爷的面说！你念紫黛的好儿，到时候也让她过来，面对面把这事对峙清楚！”
　　吟柳一听“大爷”这二字，脸色登时就白了。
　　香兰道：“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散了罢。”
　　春菱本想拿吟柳开刀，给紫黛个下马威，见香兰又息事宁人，不由怒其不争，只得咬牙跟着去了。
　　却说吟柳回去愈发后怕起来，同紫黛把此事说了，偏巧韩妈妈也在，听了这话，沉吟了半晌，交代了吟柳一番。
　　当晚，吟柳便跪在正房门口，穿着单衣，顶着冷风，流着眼泪给香兰赔罪，谁劝都不成，直到香兰出来劝慰，吟柳方才走了。可回去就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又怕过病气，第二日就让人送出二门了。她一走，立时便有个新丫头顶了她的缺儿。下午，来了个管事，提脚把吟柳卖了，说是太太发了话。


第199章 殷勤
　　人人都道是吟柳说错话惹恼了香兰，晚上跪地磕长头都不顶用，香兰一状告到太太跟前，把吟柳发卖了。香兰跋扈的名头赫然响亮起来，丫鬟仆妇们都指指戳戳，闲话磨牙，又有了香兰的风言风语，说“原先名声就很不好，做丫头时就勾引爷们儿，出了府也闹得不干净，听说跟个举子有些首尾，可怜大爷被淫妇眯了眼，把别人不要的拣了来”，“比原先大奶奶还体面，吆五喝六，可是小人得志，威风得紧。”吴妈妈狠狠管了两回，方才好了些，可秦氏高高挂起，不闻不问。紫黛因吟柳被发卖痛哭一场，还拿了梯己的银子衣裳送给她，众人都说紫黛仁义厚道，吟柳没跟她几日，就得了这样厚的交情。
　　“这事就当是个教训，日后都把火爆脾气收一收，君子当怒则怒，跟小人起争执，最后是咬自己的手。有些事就这样，不是图嘴上痛快，气出了就好了。不忍一时之气，反招来更大的麻烦。”香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氤氲的热气后，白玉般的脸儿平静无波。
　　春菱面色羞惭，垂手而立，小声道：“我明白了……以后我指定长记性……给姑娘惹了祸，是我不对。”
　　“是紫黛挖了个坑让咱们跳，那婆娘的心肝早就黑了。”小鹃气鼓鼓的，狠狠将香兰画画的废纸揉得更烂，仿佛要解恨似的。
　　春菱细声道：“紫黛是跟我一同进府的，我跟她在一处呆了两年，她虽有些爱摆谱，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肠。这一准儿是有高人支招，指定就是韩妈妈了。”
　　汀兰正在打络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微微蹙起眉道：“按理我也该说劝和的话，可紫黛最近闹得不像话，也是姑娘性子太柔，她在太太那里也没少挤兑姑娘罢？我听莲心和雪凝都说紫黛蹬鼻子上脸，轻狂得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了。”汀兰本是老好人，可一则和香兰交好，二则紫黛和吟柳也曾开罪过她，三则见知春馆如今一团乱，心里着实忧虑，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
　　“都是太太给那小人撑腰，白白让姑娘背了个恶名儿！”小鹃把那张揉烂的画扔进火盆里，拿火钳子在当中乱捅。
　　旁边人听了都静了下来，忍不住长吁短叹。
　　汀兰迟疑道：“你说……她闹成这样，太太知道么？莲心还说这么下去可不成，姑娘白白受这么多冤枉气，应该找太太说说这个事，否则知春馆里的规矩全都乱套了，好容易调教好的小丫头如今也没个正经德行……”
　　香兰道：“紫黛就是太太的脸，找太太告状岂不是下了她的面子？再说，紫黛也未曾办太出格的事，鸡毛蒜皮的，太太也不爱管。”
　　小鹃没好气道：“姑娘就是好欺负，她是算准了你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作恶到这地步的，如今姑娘的名声都让她毁了。”
　　香兰脸色一沉，将茗碗往几子上一放，肃声道：“话放在这儿，打今儿起，不准跟再跟紫黛起争持，见了面也给我绕着走，明白了么？”
　　小鹃讪讪的不再说话了。
　　香兰缓缓吐出一口气，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落叶萧萧，寒烟漠漠，唯有花架子上的菊花满目锦绣，随风摇曳。紫黛的靠山是秦氏，何况还有韩妈妈这个亲大姨，她不过是仗着姿色才让林锦楼垂青的卑微女子而已，林锦楼万不会因为个女子就跟自己的亲娘起争持，所以紫黛敢大刀阔斧的插手知春馆，几次三番欺负到她头上，根本未将她放在眼中。
　　她看了看垂头丧气的春菱，又瞧瞧脸颊鼓鼓的小鹃。她知道这二人都是为她好，如今愤懑也是人之常情——你欺负了我，我要马上跳起来捍卫，这样才“出了心里这口恶气”。可爽过之后呢，秦氏放任着，紫黛正风光，上下蹦跶得欢，她只冷眼旁观，只等紫黛犯了众怒被规矩的一天。可春菱这般一闹，反倒救了紫黛——这件事明面上看就是吟柳得罪了香兰，跪风口生病又被发卖，持宠而骄横行跋扈的印章就这样戳在香兰的脑门上，而紫黛没管束好手下人的事儿反而不重要了。吟柳被赶走，先前紫黛遗下的烂摊子便有了替罪羊，又成全了紫黛“仁义”的口碑，顺带败坏了她的名声，真真儿是一石三鸟的好计。
　　香兰并不想惹是生非，她不怕紫黛，可跟紫黛之流争得跟乌眼鸡似的有什么用？林锦楼对她暂且是新鲜着，谁知道新鲜到哪日，她得罪秦氏，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前几日吴妈妈打发个小丫头子送来一盆忍冬，小鹃还说：“这花没什么看头，吴妈妈怎巴巴送来这个？”
　　香兰知道，吴妈妈的意思是先让自己忍着，她也只有忍。在这世上活着本就不是随心所欲，当年她都能跪在地上给小夏相公磕头，如今这点折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默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又捡起来揉了，扔到火盆里去了。
　　小鹃见香兰肃着脸，一声也不敢吭，轻轻的拿着火钳子翻动着盆里的灰烬。
　　闲言少叙。
　　夜半时分，林锦楼便披星戴月的归家了，进卧室一瞧，只见香兰还在床上睡着。这天轮到汀兰值夜，忙披了衣裳跌跌撞撞进来，林锦楼随手挥退，将衣裳除了，顺势躺了下来，一伸手便摸上去。
　　他一进来香兰就醒了，拍开他的手道：“浑身的土腥味儿，离我远些。”
　　林锦楼笑嘻嘻道：“小没良心的，爷快马加鞭，一天一宿没合眼回来见你，你还嫌。”说着手上愈发放肆起来。
　　林锦楼花名在外，欢喜时素来情话绵绵，倘若当真便成了傻子，况他不是儿女情长之人，这般着急回来必有公务。他的话香兰自然是不信的，只往床里头躲，道：“别闹了，都半夜了。”可她哪里躲得过，林锦楼兴起时才不管白天还是半夜，几下将香兰剥了个精光，翻身便欺上去。
　　汀兰在外头支起耳朵一听就明白了，连忙出去将外间上夜的粗使丫头推醒，命赶紧烧水，知春馆里顿时忙碌起来。
　　外间伺候的小丫头琥珀是莲心一手调教出来的，见林锦楼回来便悄悄报与莲心知道，莲心笑道：“你个小猴儿，去罢，我记着你的好儿了。”又拿了块点心与她吃。莲心见紫黛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的穿好衣裳，绾了头发就去前头操持。
　　天光大亮时，林锦楼已沐浴完毕，神采奕奕的坐在炕桌旁，桌上摆了一锅稠稠的紫米红枣粥，两碗香喷喷的九丝汤，飘着火腿丝、银鱼丝、木耳、腐干等，螃蟹小饺儿，油炸的各色小油果子，栗子面的饼儿，并有油盐炒豆芽儿、鸡髓笋等爽口小菜。
　　片刻，小鹃扶着香兰进来坐下，身上穿了件雪青镶领碧色寒梅暗花缎面对襟褙子，眼下发青，两腮带娇弱不胜之色。林锦楼看了看她这模样，香兰便低了头。林锦楼忽然笑了声，提起筷子道：“吃罢。”
　　晚上折腾许久，香兰神思倦怠，身上还懒懒的，只夹了个饺儿，小口小口的吃着。
　　莲心见林锦楼用完一碗汤，便上前恭敬问道：“要添一碗不要？”见林锦楼点头了，便拿了碗要退下。一扭身却瞧见紫黛站在她跟前，把碗抢了过来，笑着说：“这点子小事我去就是了。”便到一旁添了一碗汤，送到林锦楼手边，又殷勤道：“厨房里还有刚做的萝卜丝饼，大爷要用一碟子么？”
　　林锦楼听这声音耳生，抬头一瞧，只见个娇嫩丰盈的丫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双乌溜溜杏眼隐隐含情凝睇，穿得倒极体面。
　　林锦楼看了看香兰，迟疑道：“这是……”
　　“书染姐姐走了，太太恐大爷身边没人使唤，太太就把我拨来这儿伺候。”紫黛微笑道，“奴婢紫黛，请大爷金安。”说完跪在地上给林锦楼磕了一个头。
　　屋里一时寂静下来。按说这个时候莲心或余者体面的丫鬟该过来说两句“紫黛是个伶俐的，自打来没少做事，可见是太太心疼大爷”云云，可莲心立在一旁垂着头装死，一声不吭，旁的丫鬟也皆低头不语。
　　林锦楼心情正好，遂笑道：“太太屋里的？我怎么没瞧见过？”
　　紫黛抿着嘴笑了笑，方才道：“我直在后头伺候的，再说大爷贵人事忙，就算见过只怕也忘了。”说完跪着往前蹭了几步，胸脯子一颤一颤的。
　　莲心抢断了二人的话，道：“除了紫黛，老太太那儿还拨了个丫鬟，叫雪凝，是个有分寸守规矩的人，顶了二等的缺儿。”说完让雪凝给林锦楼磕头。
　　林锦楼看了一眼，只见雪凝垂着头，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紫黛是个小美人，又是大有情意的样儿，挺着胸前一对儿颤巍巍的奶子，也有几分勾人了。林锦楼风流惯了，倒也有心引逗两句，可余光瞧见香兰，想她一副冰清玉洁模样，瞧不上自己偎红倚翠做派，再说他见多识广，紫黛虽美，可在他看来也就是个新鲜，算不得出众，又何必为个丫头把香兰得罪了。当下便打发她们二人去。
　　紫黛好容易得了时机，却让莲心打断，心里不由暗恨。她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又去瞧坐在一旁捧着碗小口喝粥的香兰，心里颇不是滋味。人人都道香兰得宠，原先林锦楼不曾归家，她只瞧见香兰穿戴俱好，住在正房里，却没当一回事——知春馆里体面的丫鬟都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何况香兰这等有些头脸的，自然要比别人强些也理所应当。况在秦氏面前紫黛占尽上风，将香兰挤兑跟什么似的，回到知春馆，香兰也大多在屋中，事事忍让，紫黛便愈发没把香兰放在眼里，只觉自己是秦氏之赐，无人僭他的。
　　可今日林锦楼回来，紫黛觉出不同。她早晨起晚了，也没人叫她，出来才知道原来林锦楼已经回了家。她慌慌张张回去重新换了衣裳才出来，到廊下才见地上摆了三口箱子，两个小厮正立在那儿说话儿。只听一个道：“龟儿子，你慢些放，祥管事可说了，这一箱是给香兰姑娘的，都是细致金贵的玩意儿，摔碎了你一条狗命都不够赔个角儿的。听说这里还有两张画儿，一张就要三千两……别是金子做的罢？”
　　“这画儿算什么，在路上，大爷就打发人给香兰她家里送了一车东西去，说年货他都帮着备了。这一车不在乎多少银子，在乎的是大爷给的这张脸，啧啧。”
　　紫黛听得怔住，待她再进屋，只见林锦楼竟然让香兰跟他在一个桌上用饭！连莲心这等大丫鬟也立在一旁服侍，分明是拿香兰当奶奶侍奉了。
　　香兰瞧见紫黛心有不甘的神色，又见她立在一旁，秋波直往林锦楼身上转，暗想道，林锦楼孝顺，秦氏让他抬举的人，他不会不给脸面，收用了紫黛，他自然要新鲜两日，时机正好，我就能离开这儿……
　　林锦楼吃了两块细致的饼，抬头瞧见香兰正用勺子在粥碗里百无聊赖的划弄，满腹心不在焉。便皱了眉，夹了块嫩笋放她面前的青瓷碟儿里道：“这是用鸡汁卤的笋，就着粥吃爽利。”见香兰抬头看他，便挑了眉，忽然优雅的笑了笑，道：“多吃些，省得太单薄又禁不住。”
　　香兰脸一下就红了，仿佛受惊似的立刻低了头。
　　一时饭毕。丫鬟们端茶端水伺候漱口净手。林锦楼还歪在床上，只见香兰便起身要走，因问道：“上哪儿去？”
　　香兰道：“去太太房里学规矩。”
　　林锦楼一怔：“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学完？”
　　香兰还未曾说话，春菱走进来故意道：“姑娘你快点，紫黛早就收拾妥了在门口等着了。”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鬼使神差说了句：“紫黛是太太提携的一等丫鬟，太太要亲自教她，还让我多跟她学。”


第200章 次间（一）
　　话一出口两人都一愣。香兰瞧着林锦楼脸上一抹错愕，心里有些懊恼，紫黛算计了她的名声，若说她不介意是假的，可她也没想跟林锦楼抱怨，只是方才不知怎的，竟然忍不住说了那句话，隐隐含着告状的意味，仿佛自己吃了酸拈了醋似的，可她本意却不是这个。她有些沮丧的转过身，装作去拿披风的样子，却听林锦楼在她身后道：“过来。”
　　香兰佯装听不见。
　　“装傻是吧？说你呢，让你过来。”
　　香兰低着头，慢吞吞的转过身，盯着鞋尖蹭了过去。
　　林锦楼已坐了起来，对春菱挥了挥手，春菱会意，立时退下。
　　香兰蹭到床边，林锦楼拉了她的小手儿，让她坐在床沿，问道：“怎么回事，什么‘跟她学’，‘跟你学’的，和爷说说。”
　　香兰低着头，另一只手扭着裙上的宫绦，听林锦楼又催问了一遍，方才说：“没什么，太太抬举紫黛，她是韩妈妈的外甥女儿，打小在府里长大，自然事事都强，我自然要跟她学的。”
　　林锦楼拨弄着香兰的指头，懒洋洋道：“抬举？怎么个抬举法儿？”
　　香兰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慢吞吞道：“太太心疼大爷，觉着爷屋里头冷清。”
　　林锦楼手上一顿，吊着眉头对着香兰左看右看。香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赶紧低下头。林锦楼喜怒无常，她也摸不准这位爷这会儿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忽听林锦楼说了句：“行了，你去罢。”
　　香兰忙站起来，拿了披风去了。
　　林锦楼吃了一口茶，唤道：“人哪？”莲心连忙走进来，林锦楼道：“不是你，叫伺候香兰的那个圆脸丫头。”莲心应一声，连忙出去叫人。
　　小鹃正收拾箱笼，听说林锦楼叫她，登时吓白了脸，又不敢不去，一步蹭两步的进了屋，连头也不敢抬，抖着嗓子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手指敲了敲炕桌，道：“爷记着你香兰身边最忠心的，说说罢，这些日子爷不在，府里是个什么情形？香兰受委屈了？”
　　小鹃只觉在林锦楼跟前大气都要喘不出，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姑娘，就，就……”她既怕太太又怕大爷，还犹豫是否要将事情全盘托出，但见林锦楼目光灼灼，端坐不动便已威势压人，小鹃心里生畏，不敢隐瞒，便将紫黛如何到知春馆插手事务，如何挤兑香兰，又如何算计了香兰的名声等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趴在地上磕头道：“……姑娘说紫黛是太太的脸面，所以事事都忍让着，也不肯说。大爷若不信，只管问春菱莲心她们，奴婢若有一句虚言，就喉咙里生个烂疮。”
　　林锦楼沉默了半晌，小鹃吓出一身冷汗，却听林锦楼道：“爷知道了，你去罢。”
　　小鹃如获大赦，一骨碌爬起来，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锦楼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香兰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心肠软，脾气倔，穷清高，还有一股子傻气，笨得不会算计个人，让人算计了吃苦受罪也不懂得吱一声，好像张张嘴跟他诉个苦就要了她的命似的。他有时也纳闷，她那双奴才出身的爹娘怎么会养出她这样满身书生酸气的闺女，跟朝堂上那些梗着脖子死谏的文臣似的，迂腐不可闻。今儿要不是委屈狠了，只怕今儿连那句“抱怨”的话他都听不着，可她这样，反倒尤其显得可怜，让他忍不住多怜惜些。
　　“傻妞儿。”林锦楼站起身，自言自语的骂了一句，“有什么话不能跟爷说一声的，难道爷不能给你做主？”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倘若紫黛是个老实规矩的，他收用了倒也无妨。横竖他老娘的脸面搭在里头，况且知春馆再养口子人也不是难事。可紫黛做的这事却让他心里膈应了。噢，香兰知道你是太太的脸，事事容让；你就不知道香兰是爷的脸？往死里作践她，毁她名声，爷的脸上莫非就光彩了？
　　林锦楼揉揉眉心，如今他爹在山西，老太爷年事已高，他二叔又是个虚头巴脑的，家里大小事都指望他，他忙完外务，料理完家事，回来还有人给他裹乱。林锦楼心里恼，一掀帘子，大步迈了出去。
　　且说香兰正在秦氏房里的次间中抄《四书》，把一段段用簪花小楷誊写在细白的纸上，绿阑用小刀裁好，用浆糊粘在小花签上。
　　“嘶——”香兰手上一顿，倒抽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绿阑听见动静，探头一望，道：“哟，怎么又写错了，今儿你已经写错三回了。”把香兰跟前的纸抽走，见四下无人，低声调笑道，“你怎么总魂不守舍的，想汉子呢？这不都回来了么。”
　　“呸！你才想汉子！”香兰微微红了脸，啐了一口。
　　绿阑知她脸皮薄，便笑道：“好，好，你也写了半日了，歇会儿罢，我端一盏好茶给你吃。”说着便下了炕。
　　香兰把笔放了下来。她是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方才跟林锦楼说话时的事。她确是不想跟林锦楼告状，她早已谋划出府，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林锦楼若收用了紫黛，对她只有好处。可她又不知怎么的，竟然对林锦楼有些期许，盼着他能给自己主持公道。林锦楼问了她两句又不问了，还打发她到秦氏这里来，她松了口气，可心底里又有些失望。
　　正发呆，绿阑已端了一壶花果茶来，又配了一小碟精致糕点，放到桌上笑道：“茶是今天早晨新沏的，太太尝了一口说太甜，又让重新沏的老君眉。糕点是昨晚从佛祖堂前撤下来的，咱们尝两块，沾沾佛祖的仙气。”
　　香兰笑着应了，取了炕头几子上摆着的白瓷茗碗，给她和绿阑一人倒了一碗。自从她到太太房里，丫鬟婆子们待她都还不坏，许是林锦楼银子起了作用。因红笺是秦氏身边第一得用的，跟她走得并不太近，但也以礼相待，力所能及的方便也给她几分，绿阑对她却极亲热，也不避讳旁人。
　　此时只听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就探进来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林锦园大声道：“我娘呢？我娘没在这屋里？”
　　绿阑忙把食指放在唇上“嘘”了几声道：“太太在后面佛堂念佛呢，四爷小点声。”
　　林锦园“哦”了一声，慢悠悠走了进来。他长得酷似秦氏，唇红齿白，一双闪亮亮的眸子，脸蛋嫩得像三月的桃花。他原生得圆胖，可过了六岁生辰，仿佛春雨后的柳枝儿，一直向上蹿个子，居然比同龄孩子高了不少，也瘦下来，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林锦园甩了鞋便往炕上爬，随手拿了块点心往口里塞，往炕桌上望去，道：“你们在写什么？”
　　绿阑笑道：“给你读书用的。”
　　林锦园一听“读书”就泄了气，一头歪在香兰怀里道：“成天都说读书，没趣儿！”
　　香兰不禁莞尔。林锦园不爱读书，只爱满园子疯跑，玩骰子，斗蛐蛐。秦氏便命人把《四书》上的段子抄在纸上，制成花签，给林锦园玩骰子的时候用。“当年楼哥儿也是这样学《四书》的。”秦氏说，“楼哥儿五岁上坐不住，老太爷就命人把《四书》做成签，两人摇骰子比点数，然后抽一支，抽中的要大声背诵段落，解释当中的意思，就跟行酒令似的，还能连唱带跳的，不到半年，居然就已经通了大部分。可惜当年的花签找不着，否则也就省得制了。”
　　香兰也觉着这个法子甚好。她忍不住摸了摸林锦园的小脸蛋，轻声道：“读书有什么不好，做人、明理，才能长大成材。”
　　林锦园靠在香兰怀里，手上比划着：“我才不想读书，我要跟我大哥一样，将来也当将军。”
　　一语未了，就听外头有喧哗声，然后门帘子让人掀开，却是林锦楼走进来，见香兰搂着林锦园不由一愣，林锦园却极欢喜，跳起来张着双臂道：“大哥，快，快把我抛起来转一圈儿！”
　　林锦楼笑道：“好小子，让大哥掂掂你沉了没。”说着把林锦园高高举起，向半空抛了几下，林锦园登时咯咯大笑起来，一旁的奶娘和丫鬟吓坏了，一叠声道：“大爷慢着点，慢着点……”
　　林锦楼又抛了几下，把林锦园抱在怀里，在炕边坐下来，对香兰道：“太太在屋里念经，你不在里头伺候，在外头干什么呢？”也不等香兰回答，自顾自咯吱林锦园，林锦园笑得软倒在炕上，奋力挣扎，口中嚷道：“投降！投降！”
　　绿阑有眼色，悄悄溜下床去沏茶，刚撩开帘子，却和紫黛打了个头面。心中暗道：“这小蹄子来得凑巧，方才还在太太屋里伺候念经，这厢听见大爷过来，竟然这样快就撵来了。”


第201章 次间（二）
　　紫黛粉面含笑，殷勤的张罗给林锦楼端茶，又要重新摆瓜果糕饼，笑道：“太太还有两遍就诵完了，大爷再稍等片刻。”
　　林锦楼没瞧她，只把林锦园揽在怀里，一边理着幼弟的头发，一边对香兰道：“原打算早些过来找你，在老太爷屋里请安时耽误了，说了些家务事。前些日子出去这么久，一来是公务，二来也是为着家里的事。二弟的亲事已经订下来，三弟跟三妹妹婚事也该由家里操心了。老太爷相中了户部右侍郎李维恩的孙女，她爹在浙江任同知，爷办好公事就跟二叔请人提亲去了。小三儿还给我去了信，再三让爷偷着瞧瞧他未来婆娘长什么模样，倘若生得丑，让爷赶紧搅黄了这桩亲事。”说着朝香兰凑过去，坏笑道，“你猜那女孩儿生什么样儿？”
　　香兰也有些好奇，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道：“什么样儿？”
　　林锦楼指了指脸颊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香兰没料到他同着众人就与她调笑，一时傻愣住。冷不防林锦园抱着林锦楼脖子，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一叠声催道：“亲了，亲了，快告诉我三哥老婆长什么样儿？”
　　林锦楼愕然。屋里众人都偷偷抿嘴笑起来，林锦楼在小孩儿屁股上拍了一记，笑骂道：“毛还没长齐，你知道个屁！”说着把他抱起来，塞在奶娘怀里让抱走。
　　林锦园还要挣扎，看他大哥要瞪眼，立时缩起脖子，乖乖的去了。
　　紫黛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不自在。方才林锦楼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这会子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林锦楼只翻炕桌上写的字看，口中一长一短跟香兰说话，且大多是林锦楼自言自语，香兰并不吭声。紫黛只觉着没趣，想走又舍不得，借故往前亲近，把一叠精致的小糕点放到林锦楼跟前，软着嗓子道：“这是今儿早晨新出笼的冰皮包，大爷用两块尝尝罢，太太都赞好。”
　　香兰见紫黛笑得满脸殷勤，面染桃花，秋波盈盈，巴巴瞧着林锦楼，大有情意，兼几分少女羞涩，她穿了肉粉色缕金撒花缎面袄儿，桃红素罗裙儿，怕显胖未穿比甲，却愈发显出胸前高耸，真个儿别有姿容。连香兰也觉着她是个有滋味的美人，比较下来，她在秦氏房里的丫鬟中，正正是个尖儿了。再瞧林锦楼，果见他目光落在紫黛的胸脯子上，心中冷笑，暗想亏得自己方才有几分指望这厮替自己主持公道，早就该想到林锦楼是个色鬼，在“女色”这二字上没个餍足，性情暴戾，冷面无情，待女子素来是有了新鲜的，原先的就如同马棚风一般，如今只怕要新鲜那个体格风骚的紫黛，不作践自己就是好的，又怎会替自己正名。
　　她悄悄的离林锦楼远了些，听着外头萧瑟的秋风，愈发觉着自己在这偌大的林府里孤立无援，旋即又忙将这自怜自艾的念头扼住，自嘲想道：“在林家过飘萍的日子也不是一两天，又何必做呻吟之叹，这日子横竖有一天就能熬到头了。”
　　林锦楼盯着紫黛的胸脯子看了几眼，又抬头，见她肤如凝脂，鸦发蝉鬓，暗想：“这丫头也有两分人才，那两团肉囊囊的奶子也该销魂，可惜是个花哨货色，一脑袋算计，这样自以为八面玲珑的最惹人厌，否则看在母亲面上，倒也收用她。”
　　紫黛见林锦楼盯着瞧自己，不由喜上眉梢，虽说陈香兰风头正盛，可林锦楼素来风流，自己虽比不得香兰美貌，却也是难得佳人，若真伺候了林锦楼，凭着秦氏的默许和她大姨儿的面子，“姨奶奶”便是囊中之物，等再有了林家子嗣，那日后真是荣华富贵的体面主子，福气享受不尽了。打定主意，也不管香兰在侧，便愈发贴上来，伸手去脱林锦楼的靴，柔声道：“太太还要待会儿过来，大爷脱了鞋上炕歇着岂不随意？奴学得一手捶腿的绝活儿，平日里太太身上乏了都是我来捶的。大爷成日里为府里奔波，我们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恨平日里没报答的机会。如今可得让奴尽一尽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香兰自叹弗如，暗想今日这一遭可算开了眼界，原先她以为画眉是最会小意逢迎的，如今才发觉紫黛也是个中高手，比起肉麻还略胜画眉一筹。这样的话，只怕自己抹了脖子也想不出。而这一套男人最受用，林锦楼便任由紫黛把他靴子除下，脚被她抱在怀里，一双纤纤玉指便不轻不重的按了起来。
　　紫黛见林锦楼合着眼睛受用，便愈发大了胆子，道：“其实等到晚上，大爷烫过了脚，奴给您再捏是最好的，保准爷浑身都爽快了……”
　　香兰见紫黛朱颜隐含挑逗，言语悄藏婉约，只觉自己在旁边坐着没白的扎眼，只好埋头装死，只听紫黛软着声同林锦楼找话说，林锦楼只是合着目半倚在妆蟒绣堆上。
　　忽听紫黛唤道：“香兰姐。”
　　香兰忙抬头。
　　紫黛含笑道：“劳烦你打一盆热水，待会儿爷捏了脚要烫一烫才是。再给我倒一碗茶，这会子忽然口渴得紧。”
　　香兰怔了，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仍闭着眼。
　　紫黛满面笑容道：“我正给大爷捏脚呢，走不开，你写了半日的字了，也该动一动，何况是伺候爷，也不必装什么小姐。”
　　紫黛说话一贯如此，虽是刺人之言，偏她面带笑容，语气柔软，好似说出那些恼人的话全是她天真烂漫的无意之语，你若跟她计较，反倒是自己心眼小似的。香兰在秦氏房里已领教多次，知紫黛是故意勾她发火，便每每忍耐，明眼的丫鬟婆子们都觉着香兰可怜，可又不愿得罪韩妈妈等人，便都闭了嘴。跟吴妈妈交好的绿阑等丫鬟，倒敲打过紫黛几次，紫黛听了也不过装傻。
　　香兰早已心平气静，听了紫黛的话，起身便要下炕打水。紫黛心头得意，她一则要试试香兰是否真如此得宠，二则也要杀杀香兰在林锦楼跟前的威风。给林锦楼打洗脚水还是其次，关键是香兰给她倒的这碗茶，她要让整个儿秦氏房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仔细瞧瞧，瞧她是怎么使唤香兰的，香兰再如何美貌伶俐，在她跟前也逞不了头！
　　香兰刚一起身，林锦楼便将她手攥住了，微微睁开眼对香兰道：“你坐这儿。”高声叫了句：“来人，打盆热水进来。”
　　当下，绿阑便亲手端了盆热水进屋，林锦楼命放在炕上，对香兰道：“你把袜子脱了。”
　　香兰傻愣道：“啊？”
　　“啊什么啊，听不懂人话是么？说你笨都抬举你。”
　　“我不……嗳，你发什么疯！”
　　香兰还要躲，林锦楼已抓住她脚踝，一把将罗袜褪下，把那双白瓷一般的小脚儿按在水里。香兰羞得满脸通红，狠狠捶了林锦楼肩膀两下。林锦楼笑嘻嘻道：“捶得正好，力气再大些就更美了。”把她的脚按了一时方才松了手，香兰立刻拔出脚，也顾不得湿淋淋的，连忙往裙子下头缩。
　　林锦楼指着铜盆对紫黛道：“喝罢。”
　　紫黛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林锦楼冷笑道：“方才你不是说渴了，这是爷赏你的水，怎么不喝？”林锦楼倘若沉下脸，少有人能瞧见不怕。
　　紫黛看着林锦楼阴沉沉的脸色，不禁从炕沿上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还陪着笑，结结巴巴道：“大爷……大爷说笑了……”
　　“你哪只眼瞧着爷是跟你说笑？”话音未落，一巴掌扇在紫黛脸上，“我还当你瞎了眼的，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爷房里的人你都敢使唤，逞了这样大的款儿，今儿爷让你认得规矩！”
　　这一巴掌打得紫黛眼前发黑，眼泪齐刷刷流下来，只觉委屈愤懑，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林锦楼淡淡道：“你服不服？”
　　紫黛满面泪痕，咬着嘴唇不吭声。
　　林锦楼又问了一遍：“服不服？”
　　紫黛方才哽咽道：“奴错了，求大爷开恩。”
　　林锦楼一指那盆道：“你去把盆里的水喝两口，这事儿就此揭过。要么你收拾包袱卷儿滚蛋。”
　　紫黛哭得愈发厉害，跪在炕边，哆哆嗦嗦的捧起盆喝了一口，却“哇”一声呕吐了一地。
　　林锦楼厌恶的往一旁站了站，冷冷道：“下回再编排爷房里的人，爷就让你把吐了的东西都吃回去。”言罢掀帘子便走，忽身上一顿，扭头瞧见香兰还呆呆坐在炕上，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瞧见你家爷都要走了！”
　　香兰一缩脖子，连忙套上鞋袜跟在林锦楼身后出了门，只见外头早已站了许多丫鬟，听见屋里动静，却不敢往里瞧。林锦楼自去见秦氏，打发香兰先回了知春馆。
　　早上闹这么一出，香兰还未缓过神，回来便躺在床上，瞪着床顶子上的花鸟刺绣看了片刻，又翻过身，脸冲着墙。林锦楼忽然来这么一手，真令她措手不及，她既有几分痛快，又有两分失望，倘若林锦楼收用了紫黛，她谋划出府的事只怕还更顺利些。
　　正胡思乱想，冷不丁觉得腰间一紧，香兰吃一惊，一扭头才发觉林锦楼不知何时进了屋，伸了双臂把她给抱了起来，口中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面壁思过啦？”
　　香兰不想理他，林锦楼捏起香兰下巴，道：“又不跟爷说话，嗯？小没良心的东西，方才爷白护着你给你出气了。”说着坐在床上。
　　香兰迟疑了半晌，方才道：“这样岂不是得罪了太太……”
　　林锦楼心不在焉道：“二叔想把三妹妹嫁给永昌侯，想让我去打听打听。永昌侯是条好汉，就是年岁大了些，已经四章儿上的人了，三妹妹年纪小，脾气又暴烈，怕不肯。方才问了老太爷的意思，他好像也不反对似的，跟我说二叔官职不高，女儿能嫁给侯爷，也不委屈了。眼见这亲事就能订下，太太要忙一阵子，哪还顾得上个奴婢的事。”说完吃吃笑着去含香兰圆润白皙的耳垂，低声说，“今儿个解恨么？”
　　香兰忙伸手去推他，只听林锦楼又道：“受委屈不跟爷提，是不信爷能给你撑腰，还是心里打着旁的小九九呢？”
　　香兰一惊，林锦楼慢条斯理的摸了摸她背后的秀发，却慢慢攥紧了，勒得她头皮都有些生疼：“你是个聪明姑娘，虽说性子有点软罢，可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张嘴厉害得跟小刀儿似的，却任由人泼脏水都不肯吭声。小香兰，跟爷说说，你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打算等爷收用了别的女人，对你淡了，好瞅机会从林家出去？”
　　这已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香兰惊得睁大眼睛，忙辩白道：“没，没有，真没有的……”
　　林锦楼低声笑了笑，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轻轻亲了一口，松了手摸着她的脸儿道：“没有就没有，瞧你吓得这样儿，脸怎么都白了。”
　　香兰仿佛看见鬼一样瞪着他。
　　林锦楼好像漫不经心道：“你这样想也不打紧，你原就恨死了爷，自从爷上次差点要掐死你，你就更恨了，卯足了劲儿想从这儿出去，却装成一副要在知春馆里住下去的模样，是也不是？”
　　香兰额上已冒出了冷汗。原来他都知道！都知道！
　　“傻丫头。”林锦楼好像极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嘴，“你那点心眼子，在爷手底下压根不够看的，甭跟爷玩手段，你安安生生的，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如若不然，下回爷可真保不齐把你这小脖子掐断了，连同你爹娘一块儿……啧，你懂了吗？”
　　这话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狠厉，杀意直入骨髓。
　　香兰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泪慢慢转了出来。
　　林锦楼极温柔的用袖子拭了拭她的双目，低声笑道：“瞧你，怎又哭上了？”搂着她晃了两晃，跟哄林锦园似的，拍拍后背道：“不怕不怕。”
　　香兰伏在他肩膀上，乖顺得跟小兔儿一样。


第202章 甜枣
　　林锦楼把香兰抱在腿上，见她只垂着头，连眼珠儿都不转，模样又呆又可怜，只怕是被吓狠了，一摸手心，果然冰凉一片，他吻了吻香兰鬓角，道：“早上你用得少，这会儿体虚了，让丫头们端碗汤过来？”
　　香兰温顺的点点头。
　　林锦楼便喊春菱进来，命端一碗汤。春菱退下去心里犯嘀咕，早晨喝的九丝汤剩下的早就赏了人了，只怕这会儿小厨房也没有现成的。走到小厨房门口，只见掌勺的黄五家的正站在外头和一个媳妇子说话，黄五家的瞧见春菱，立时便迎上来，满面挂笑的打招呼道：“春菱姑娘怎么这个点儿过来，这才巳时三刻，午膳还在灶上做着呢。还是你们姑娘想用点什么？”
　　知春馆是单独起火做饭，先前厨房掌勺是尤家的，因死了公爹回去奔丧，掌二灶的黄五家的就顶了上来。这些日子紫黛正得威风，小厨房免不了巴结，黄五家的又和韩妈妈交好，收了韩妈妈好处，便私下用公中的银子给紫黛做一份，对香兰虽不算轻慢，可也不如先前上心，要什么吃食都要三催五催。前些日子香兰想吃碗清淡的龙须面，不过寻常一道，小鹃前去要菜，黄五家正埋头替紫黛派菜馔，连个正眼色都没给小鹃，口中只管道：“香兰姑娘倒是尊贵，省事的不点，偏要这一道难的。这忙忙的功夫，谁来得及和面、抻条？没半个时辰谁准备得来呢！且做这一道面，不用猪骨做高汤，哪吃得出味道，前几日送过来的半扇猪早吃没了，这面让你们姑娘改日吃罢。”这话给小鹃气得鼓鼓的，回来便骂道：“要不是姑娘再三说什么‘谨言慎行’，我今儿在厨房里非撕破脸大闹一场。先前尤家的在这儿，什么吃食都紧着咱，来来去去都远接高迎，哪里用得着受这样鸟气。她说来不及做面，可倒来得及给紫黛炒面筋！”
　　春菱道：“如今紫黛抢了管小厨房的权，把账簿都拿了去，她又提携了黄五家的闺女小螺当随身伺候的小丫头子，黄五家的不上赶着巴结才叫见了鬼了。”安慰了小鹃几句，可心里也到底憋一场气，如今冷不丁见黄五家的这一番形容，心里一转便明白是因为林锦楼回来之故，轻咳了一声道：“大爷让我给姑娘端一碗补身子的汤。”
　　“汤？有有有，劳烦姑娘跟我来。”黄五家的脸上愈发笑开了，引着春菱进了厨房，从灶上端来一瓮陶罐，笑道：“巧得紧，听说这两天香兰姑娘胃口不开，我就特特做了这个什锦汤，在火上熬了两个时辰，早就入味了。”说着满满盛了一碗，放到洋漆海棠小托盘上。
　　春菱冷笑一声道：“特地给我们姑娘做的？今儿早晨我来厨房拿食盒，听见小螺说也不是谁，中午要喝什锦汤呢。”
　　黄五家的暗恨春菱嘴利，脸上仍挂笑道：“只怕是你听错了，这汤确是给香兰姑娘特地做的。”
　　春菱似笑非笑道：“是么？难不成我耳朵走了火，听岔了音儿？先前姑娘要吃一碗龙须面还要看人脸色，这会子受这样大的礼遇，还真叫我们觉得受不起呢！”
　　黄五家的心中暗骂，可方才秦氏手底下得用的媳妇儿同她说了林锦楼给香兰撑腰给了紫黛好大没脸的事，她心里惊得跟什么似的，方才发觉自己拜错了祖宗，又得罪了真佛，这厢挖心掏肝的百般讨好，甭说春菱甩她脸子，即便甩她巴掌她都得受着。赔笑道：“好春菱，我原是浪昏了头，两眼就象那黧鸡似的，不识泰山，你们大人大量，原谅则个。”说着悄悄掏出一角银子塞在春菱手里，又高声叫道：“良姐！没瞧见你春菱姐姐来了，屉上蒸的茯苓糕和桂花糕一样都攒一盒子！”搓着手笑道：“往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今儿中午有糟好的鹅掌鸭信，味道好得紧，我给你和小鹃妹子留一碟子……”
　　春菱哼一声，将银子往袖中塞了，端了汤便走。待回到房里，只见床边放了个敞开的箱子，林锦楼抱着香兰坐在床上，正指箱子里的东西给她看。
　　春菱将汤奉上便退了下去，香兰一点胃口全无，林锦楼把汤碗举过来道：“趁着热好歹吃点儿。”
　　香兰吃了半碗，剩下的林锦楼却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见香兰神情诧异，便在她耳边吃吃笑道：“怎么？瞧爷吃你剩的了？爷在家里山珍海味，出去打仗时什么腌臜东西没吃过，再说这汤美得紧，沾着你一点香唾，比什么都好喝。”说着亲在香兰嘴上，含糊道，“你看爷出去一趟，尽想着给你捎东西，旁人哪有这个脸，以后好好跟着爷，没事儿少瞎琢磨，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香兰心里叹气，靠在林锦楼胸前一动也不动。她原来还觉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如今才发觉自己哪斗得过林锦楼阴险狡诈。这人给她锦衣玉食，绫罗珠宝，却给不了她自尊、温情和活着的生气，让她怎能不盼着过自由的日子。
　　林锦楼温香软玉在怀，心里正起邪火，伸手去解香兰的衣扣儿，此时听莲心隔着帘子道：“回禀大爷，书染来了。”
　　林锦楼低声骂道：“早不来晚不来，瞧来得这时候。”见香兰红着脸挣开，便亲亲她的脸，笑道，“待会儿再收拾你。”理了理衣裳命书染进来。
　　书染一进屋便磕头问安。
　　林锦楼容色淡然，口中只道：“书染，爷为什么赶你，原由你自个儿清楚，原打算日后就不用你的，可香兰在爷跟前说你好话，说你伺候爷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办差也妥当，先前的事就当你头脑发了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书染是个人精，早就“咚”一声磕在地上，口中道：“香兰姑娘说得不错，就是奴婢发了昏，辜负了大爷的一片苦心。”
　　香兰在一旁听得撇了撇嘴，她一来未说过书染好话，二来书染被逐是因为鸾儿之事被林锦楼迁怒，论起来实在冤枉，跟她头脑发不发昏确实无甚干系的。
　　林锦楼道：“你自个儿明白就好，爷也知道你是个办事牢靠的，打今儿起你就跟着香兰罢，先在知春馆掌的差事还照旧，这两日来了个搅事精，馆里闹得不像样，你从明儿个开始就过来当差，好生理一理。”
　　书染眼眶泛红，立刻磕头：“大爷能再用奴婢是奴婢的福气，日后若再惹大爷不痛快，任打任杀绝无二话。谢大爷的恩典。”又给香兰磕头：“谢姑娘的恩典。”说着心里泛出一丝苦笑，她原先是林锦楼内宅里最得力的管事，如今却要服侍府里一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小妾。放在以前，她是断然不肯答应的，即便勉强答应下来，心里也含怒含怨，草草敷衍。可如今她不敢，林锦楼逐她出去，她体面扫地，手里的权柄丢了个干净，也算头一遭领教什么叫“世态炎凉”，连先前捧着她的婆婆和小姑子都开始给她脸色看，更勿论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丫头仆妇，还有那些闲言碎语。这大半个月她仿佛是在噩梦里过的，如今林锦楼又允她回来，还把原先掌的权给了她，甭说是伺候香兰这等得宠的，就算是伺候鹦哥这等失了宠的，她都得高高兴兴受着，尽心尽力服侍着。
　　林锦楼挥挥手打发书染去。
　　香兰盯着林锦楼有些怔。她忽然间明白林锦楼为何当初把书染赶出去，原来他是预备将书染拨给自己使唤。可书染这等心高气傲又聪明伶俐的豪奴自然不愿伺候自己这样身份的，林锦楼便把她打到泥淖里削一削她的傲气，再送到自己身边来，又故意说是自己为书染美言，与自己送了个人情。
　　林锦楼搂过香兰道：“你身边那俩丫头，尖脸儿的少点历练和气度，圆脸的傻乎乎的，都不得用，爷把书染给了你，日后你也少受点欺负。”看着香兰愣愣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想什么呢？爷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感不感动？”
　　这一早上，香兰先是看林锦楼给自己撑腰出气，还没缓过神又听他恶毒威胁，惊吓还没退去，林锦楼又塞给她一个得力的仆妇。这给几颗甜枣再给一棒子，再给几颗甜枣的做派，让香兰彻底迷糊了。
　　她动了动嘴唇，还未想好说什么，便听林锦楼嘿嘿笑了两声，翻身将她压在床上，手经探到她裙子底下说：“感动的话就好好伺候爷，昨儿晚上没尽兴你就晕了，你摸摸，爷这火气还没消呢。”
　　香兰原想跟他道一声谢的，可听了他这话反倒无语，眼前一黑，幔帐已被林锦楼扯下来。林锦楼一手摸着一团丰润的圆软，另一手撩开撒花裙儿，拉下荼白的软绸裤儿，只见两条粉白修长的腿，登时呼吸粗重，帐中春色不必细说。
　　当下，拙守园正房的抄手游廊上，吴妈妈和韩妈妈擦肩而过，打了个照面。韩妈妈脚步匆匆，吴妈妈却停住，故意道：“老姐姐，这么急赶着去哪儿呢？大爷刚打发人给我送来些外地的特产，有些吃食还精致，老姐姐不忙，去我那儿吃些？”
　　韩妈妈一脑门子官司，听了“大爷”两字愈发闹心，倏然停住脚步，扭过头冷笑道：“你这老货什么意思？可别讨我把你头上杩子盖似的几根毛揪下来！”
　　吴妈妈伸手摸了摸脑后发髻上的金簪儿，冷笑道：“老姐姐你说这话我可不懂了，你外甥女儿惹祸，你拿我这不相干的撒什么气。我好心好意，早就告诉你们别去招惹香兰，紫黛偏不听，抓权不成惹出一屁股麻烦，你做得也绝，为了保全外甥女儿体面，诳吟柳那小蹄子出来顶缸，跟她说得罪香兰没个好儿，让她磕头请罪，谎称自己让风吹病了回去躲两日。可怜她错认了你，出门就让人卖了，还坑了香兰名声。你算计吟柳也就罢了，算计香兰……啧，有道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韩妈妈脸色一变，只连连冷笑，并不吭声。
　　吴妈妈道：“你以为你们做得机密？我好歹也在林家几十年了，知春馆里也是有体统的，什么事瞒得了我？”又往前迈半步，道：“这事我含着没说，也是为了顾及你我多年的情分。好歹在一起这些年，虽说拌嘴争竞，可到底也是朝夕相处的老姐妹儿，你若不好，我心里也难受。听我一句劝罢，紫黛甭往知春馆凑合了，趁着这个台阶，跟太太求个恩典，出去嫁人算了，太太自会关照。紫黛已讨了大爷的嫌，还能怎样呢？”
　　韩妈妈似乎受了十分触动，也不由长吁短叹道：“是啊，还能怎样呢。”说着眼眶红了，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道：“紫黛是我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跟女儿似的贴心，我这当大姨儿的，也是盼着她有个好前程……”
　　吴妈妈暗道：“这老货说这样的话，还心不死呢！”瞧不起韩妈妈，口中却软言安慰一番。
　　等吴妈妈一走，韩妈妈立时收了泪，呸了一声道：“含着没说是为了顾及多年情分？说得好听，含着不说是因为太太默许，太太都不管，你敢插手管？”返身回了房，推开小梢间的门，只见紫黛正跪在地上趴在床头哀哀的抽泣。韩妈妈本就一肚子火，这厢愈发恼怒，拧着眉毛，疾言厉色道：“哭！你还有脸哭！”骂完长叹一声，在床上坐了下来，仿佛老了好几岁，半晌才道：“告诉你别太性急，你却等不得，闹成这般，我是管不了了，往后你想如何？你倘若想求恩典出去嫁人，我自会跟太太开口。”
　　紫黛猛抬起头，哭得满脸的脂粉都和成一片，抽噎道：“我绝不出去！我是咽不下去，好，好容易才熬到今儿这一步，倘若就这样付之东流，我还不如死了干净！”说完又趴在床上哭起来。
　　韩妈妈长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一只手轻轻放在紫黛的乌黑的头发上摸了又摸。


第203章 端倪
　　当下已到入冬时节，又值秦氏生辰，因林长政去了山西，府里也不像往年热闹，寺庙和道观都送了几样礼，并供奉的新鲜果品也捡了供尖儿攒了一个大捧盒，常走动的亲戚朋友也送来衣裳鞋袜、荷包、玩器等物。因不是整寿，秦氏的意思也不叫大办，连去庙里烧香祈福做法事都免了，只在家里请了几个和尚尼姑诵了两天增福增寿经。奈何林长政已出任一方大员，林锦楼又位高权重，前来送寿礼之人也将要把门槛踢破。
　　这一日香兰正坐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做针线，抬头往屏风后望去，只见林锦楼坐在外面，拿着厚厚一叠礼单翻看，这些已都是他的幕僚挑出来的，近两三日每天都盛满四个银盘子，林锦楼将可收的放到一处，把需退回去的又放到一处，还有几张特特单独拿出来。书染执笔，蘸饱了墨，按着林锦楼的意思在礼单上标记。
　　书染回知春馆已有几日光景了，一来便大有拨乱反正之意，权柄尽数收回来，将不守规矩的丫头婆子们打的打，罚的罚，紫黛提携的人一概没落下，十分扬眉吐气。紫黛仍回了知春馆，只是灰溜溜的，镇日缩在房里不出来，连正房的门都不得进，院儿里也有同她交好的粗使丫头和婆子等，待她也敬而远之，余者更绕路而行，背后指指戳戳。流言传香兰“飞扬跋扈”，只是说个影儿，谁都没真瞧见过，可紫黛让林锦楼下了面子，喝了香兰的洗脚水，这是有目共睹的。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最后竟讹传紫黛“勾引爷们”不成，喝了林锦楼的洗脚水，颜面早就被踩到泥里，惹得韩妈妈脸上也一片铁青。
　　“要不是关照太太的面子，早就把她打发出去了，大爷身边有几个侍卫还打着光棍儿，紫黛那小蹄子嫁了他们也算有脸，比配小子的强多了。只怕韩妈妈那儿过不去，再给太太跟前上眼药，没白连累姑娘。好歹先留着她，不叫她上屋里来，省得姑娘看她闹心。”书染这般跟香兰解释一番。她对香兰格外恭敬，亲自挑了四个丫头给香兰使唤，个个乖巧伶俐。小鹃“素无大志”还好，春菱却生怕自己被新人顶了位，对香兰愈发殷勤。后见香兰把那四个小丫头都交由她管，方才一颗心落了地，又有些得意起来。
　　此时，春菱在一块寿桃刺绣上喷了烧酒，仔细用熨斗烫平，托给香兰。
　　香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刺绣绷在一块绸料上，她正做一个四面和合荷包，秦氏做生日，总不好两手空空。林锦楼将礼单看完，又将帖子一一看了，命书染拿到前头书房，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到碧纱橱里，坐在炕上，盯着香兰看了半晌，道：“爷的荷包旧了，回头你也给做一个。”说着把腰间方形缂金丝玄色锦缎荷包摘下来扔到香兰手边。
　　香兰一瞧，那荷包说不上簇新，却也鲜亮，戴了没多久，遂抬起头瞅着林锦楼没有说话。
　　林锦楼轻咳一声道：“天冷了，总不好一直戴锦缎的，回头做个羊皮金边的给爷。”
　　香兰应了一声，又听林锦楼道：“今儿晚上爷不会来吃，永昌侯请爷去他府上吃酒，应是为了三妹妹的婚事，他爹娘早没，堂叔替他操持这一层，又怕慢待了咱们家，二叔这两天犯了旧疾，老太爷的意思是让我去。”
　　香兰暗暗纳罕，林东绫与年轻男子幽会的事她曾撞见过，原以为这次家里给她订了亲事，依林东绫的性子必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搅个天翻地覆不算完，谁知竟静悄悄的，倒是王氏抱怨永昌侯年岁大，虽前房未留下什么血脉，可房里两个姨娘都生养了孩子，庶长子将要和林东绫同岁了，让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当填房，王氏心里十分不痛快。可林长敏极愿意有这样一个风光的女婿，且永昌侯极有圣眷，春秋鼎盛，为人又颇有豪爽义气之称，林锦楼也常赞他，王氏方才不情不愿的认了。只是觉着百般委屈了娇女，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为林东绫操持嫁妆。林东绫听说这亲事起先哭着闹腾了一场，后来不知怎么就消停了。
　　林东绫既然像是要认了这门亲事，香兰也绝不会多嘴，再说林家的事她也懒得管，听了林锦楼的话只一味点头。
　　林锦楼道：“晚上闷了就多找几个人陪你说话儿，听小楚说他家里有个会说书的女先儿，回头叫咱们家来说几出故事解解闷。”
　　正说着，林锦园蹬蹬跑了进来，见了林锦楼叫了声“大哥”便往他怀里扑。林长政虽疼爱小儿子，可自持严父威仪，素来是“君子抱孙不抱子”的，板着脸训导时候居多，让林锦园有些怕。俗话“长兄为父”，林锦楼对他十分宠爱，回家陪他玩耍，有时还带他出去疯跑，林锦园自幼便觉着大哥比亲爹还亲，总惦着来知春馆，只是他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养着，小小年纪又有了课业，总出不来罢了。
　　林锦楼眉开眼笑，把幼弟抱起来举到炕上，命莲心摆好的糕饼，又让把宫里赏出来的果子露沏一杯。林锦园在炕上打了个滚儿，咯咯笑着朝林锦楼扑过来，林锦楼单手抓住林锦园的脚踝把他倒立着提起，在半空中晃悠。
　　林锦园乐坏了，咭咭呱呱连喊带叫，奶娘和跟过来的丫头立在门口吓得心肝都要跳出来，可也不敢拦着。林锦楼把小孩儿轻轻扔在炕上，道：“行了，歇一时，让你香兰姐给你剥栗子吃。”
　　林锦园笑得脸蛋红扑扑的，香兰便将果子露端给他喝。这些天在秦氏房里，林锦园早就同香兰熟了，他早慧，知道香兰是他大哥房里得宠的人，平时姐姐长姐姐短的，嘴甜得很，喜欢香兰温柔，当下躺在她腿上，抓碟子里的点心吃。
　　待吃完第二块，奶娘便过来拦道：“哥儿不能再吃了。”
　　林锦园嘟着嘴，指着奶娘对林锦楼告状道：“哥，你看她。”拉了长音。
　　林锦楼道：“不过块点心，怎么这个也拘着？”
　　奶娘忙赔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三姑娘房里有个丫鬟出了痘，太太吓坏了，今儿个一早就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老太太让哥儿忌口，不准吃煎炒的东西。这糖糕是炸出来的，吃两块还可，再多吃只怕不好了。”
　　林锦楼皱了眉，对林锦园道：“既这样就别吃了。”命丫鬟把碟子端走。
　　林锦园嘟着嘴老大不乐意，他在老太太和秦氏房里有人管着，吃不着多少零嘴，当下攀在林锦楼身上撒娇撒痴。
　　林锦楼便伏在他耳边道：“你要听话，我就给你个好东西，我这儿有一件波斯国制的玩器，精巧得紧。”
　　林锦园立时忘了糕饼，缠着要波斯国的玩器。林锦楼忽地夹起他往外头去，又引得林锦园大笑，临走吩咐香兰道：“你拣清淡的点心攒一盒子，给园哥儿送过去。”
　　香兰看林锦楼满面带笑的模样，跟他平日阴狠暴戾的形容全然不同，一时有些愣。半晌才缓过神，命春菱取了个圆心捧盒，挑了几样点心，想了想，又挑了几块软和的，单独攒了一盒给老太太。
　　到老太太房里送点心是个露脸的差，偏小鹃不在，春菱也不屑跟小丫头抢这个事，刚走到廊下想叫个丫头，只见紫黛从抄手游廊上走过来，一见她便笑着迎上来说：“站这儿做什么呢？是不是要送东西？我正得闲儿，替你跑一趟也使得。”
　　春菱斜眼瞧了瞧紫黛，阴阳怪气道：“免了，可不敢劳您的大驾，回头再传出来我们姑娘骄纵，竟敢支紫姨娘奶奶去送东西，可真折了我的寿。”正巧寸心等几个丫头迎上来，春菱便招手把她叫过来，将捧盒往她手里一放，道：“交给你个好事儿，把这两盒子点心送老太太房里，方的是孝敬老太太的，圆的是个四爷的，去罢。”
　　寸心原是鸾儿的丫鬟，后来鸾儿被逐，她也撵到后头粗使，直到书染回来，才又将她提携回来，给了香兰使唤。春菱心里膈应，总不待见她，这厢忽然给了她这个差，寸心有些喜出望外，一叠声道：“姐姐放心，指定办妥。”抱着捧盒脚底生风就去了。
　　春菱哼一声转过身，自言自语道：“脸皮真厚，放一般人早就羞臊死了，还在这儿死皮赖脸的呆着，真让人呕心……”故意放大音量，让紫黛听个满耳。
　　紫黛登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一转就滚下来，连忙用帕子捂住脸去了。
　　画眉静悄悄的立在院儿里的石榴树后头，将这事看了个满眼。她今日披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碧色撒花缎面斗篷，头上只点缀两三根福禄寿的金簪儿，脸上虽是浓妆，却清淡很多，这一番素丽也有风情。她本极爱惜容貌，也是个好妆扮的，今日出门时挑了半天衣裳，心里却暗恨：“衣裳都是艳色的，如今这情形，再打扮惹眼就是找死，可素色的衣裳多是几年前的，穿上又太寒酸。”有些心灰意懒。想到林锦楼好颜色，自己已经让他生厌的人，再不妥帖打扮勾回些旧情，只怕年后就真让他送到家庙里去了。只得打起精神，重新挑了衣裳，又细细匀了脸。
　　芝草站在一侧，看着画眉精致的侧脸，默不作声。她原是个三等丫头，因受赵月婵指使推了春燕一把，险些害鹦哥滑胎，被贬到外头粗使。后来出了符咒那一桩事，画眉身边的喜鹊等人让林锦楼打了个半死，拖出去买了。书染见芝草生得高壮，便挑了她去服侍画眉，说是服侍，其实是个两个老妈妈一并监着画眉。画眉是个聪明人，安静了几日，便拿出银子首饰打点，那两个老妈妈便也软和许多，更把芝草买服了。
　　画眉又站了片刻，芝草便催道：“姑娘该走了，回头误了跪祠堂的时辰。”
　　画眉垂下眼皮应一声，袅袅婷婷的去了。
　　扫院子的丫头婆子们看了，无不交头接耳道：“画眉这小蹄子倒怪，出去跪祠堂不嫌羞臊，还打扮成这样子，好像跟府里奶奶出游似的。”
　　“什么‘奶奶’，早就不是奶奶了，大爷腿就长在正房里，没瞧见把书染都给香兰了么？她才是奶奶。”
　　画眉置若罔闻，一路到了祠堂。芝草取出个垫子，铺在地上，画眉便跪了上去。这垫子里加了厚厚的毛皮子，寒气侵不上来，偌大的祠堂静悄悄的。芝草装模作样的站了一时，便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拿出几个钱塞在守祠堂的婆子手中，与她闲话起来。
　　画眉在垫子上坐下来，芝草悄悄进来给她送了两回热茶，枯坐了将要一个时辰，方才起身回去。外面阳光明媚，画眉心里愈发烦躁，停了脚步道：“我闷得慌，在园子里逛一圈儿再回去。”
　　芝草为难道：“这……不妥罢。”
　　“有什么不妥，不过逛一遭，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要让大爷知道了……得嘞，您就在离大爷和太太远些的地方逛逛罢。”芝草一面说，一面将画眉塞给她的十几个钱揣进兜里。
　　画眉在临着二房近的一侧转了转，只见半池枯荷已尽，菊残犹挂枝头，西风渐凉，更有萧索之意。饶是画眉这等寡情功利之人，也勾起自伤之情，只觉自己便是枝子上的那片残菊，犹抱枝头，却岌岌可危，回家要对着如狼似虎的父亲兄弟，留下要送入家庙，但凭哪个落得个“乌发如银，红颜似槁”的结果，忍不住落下泪来。
　　正不胜唏嘘，忽见一股火光从假山后冒出来，画眉唬了一跳，只听假山后有人道：“怀蕊，你要死，怎烧这么大火，没瞧见风往这头刮么，险些燎了我的头发！”


第204章 痘疹
　　画眉愈发疑惑，拔腿转过假山一看，只见两个丫鬟正在烧一堆衣裳，一个生得方面小眼，体态高肥，是原先伺候过曹丽环的怀蕊，另一个生得细瘦矮小，是王氏身边的丫鬟璎珞。
　　只见璎珞躲得远远的，用帕子掩着面，怀蕊蹲在那里，用布包了口鼻，用火筷子挑起一件往火中掷去。
　　画眉忙问道：“好好的衣服怎么烧了？谁允你们在这儿烧的，倘若走了水可怎么了得！”
　　璎珞见是画眉本不愿搭理，听她问了数句，方道：“三姑娘房里的含芳前两日回家探亲，回来就发热，大夫一诊，原来是出了痘，大大不好了，只挺着等死。我们太太已与了银子，把人抬到空房子里，只有个出过痘的婆子照看着，她的衣裳都命拿出来烧。三姑娘嫌在院子里烧太晦气，拿到二门外又怕染了人，就近拿到园子烧了干净。”又一叠声催怀蕊道，“你快着点儿，赶紧烧完了事，太太还等着回话呢！”
　　怀蕊一言不发，沉着脸老大不高兴。自曹丽环一走她仗着老子娘有些头脸，去了林东绫处使唤，林东绫与曹丽环不同，她娇养长大，才不管你爹娘是哪个体面奴才，半分不给脸面的，怀蕊又惯会偷懒耍滑，惹了林东绫几遭，便给撵到外头做些粗使的活儿。今日烧衣裳正是性命交关的苦差，怀蕊心里含着怨怒，索性把剩下的衣裳全扔进火盆里，又险些压熄了火，又惹得璎珞跺着脚骂道：“作死呢！灭了怎么好！又要重点一回，就这尺寸的地方儿，回头再染上咱们！”
　　芝草一听是出了痘的，吓得扭头就跑了，在山石后头招呼道：“画眉姑娘，别在这儿呆了，快回罢！”
　　画眉口中应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绕出假山时，眼风一扫，只见地上不显眼处落了一条绣花帕子，角上绣了个“芳”字，想来是从衣裳堆里掉出来的。画眉心思一转，一条毒计已捻成，悄悄捡了个树枝，趁人不备，把那帕子挑出来，转个弯儿，从怀里掏出个锦囊，把东西倒出来，用树枝将那挑了放在锦囊里，用手拎着绳儿，装没事人似的，回了知春馆。
　　一进屋，画眉便将那团东西塞到墙角的几子后头，饶是她心思沉、城府深，可屋里藏着那么个要命的东西，心里也忍不住直扑腾。她深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她心慌浮躁时总爱让喜鹊给她冲杯珍珠茶，可喜鹊早就被拉出去卖了，她使唤不动芝草，只好自己下炕，到柜里取出个彩绘山水的小瓷罐，打开一瞧，茶叶早已净了。自从林锦楼厌弃她，月例照常供应的东西便接不上了，饭菜汤水也系不堪之物，若不是她掏银子打点，她这已在富贵窟里养刁的嘴，对这糙米烂饭可怎下得去口？她原先找娘家求援，悄悄让芝草给家里捎了信儿，可仿佛石沉大海，她哥哥杜宾先前往林家跑得勤，这阵子更是连人影儿都不见，仿佛只当她死了似的。她困在府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纵有百般计谋也难施展。如今她已将要山穷水尽，到底要不要行那一步？
　　画眉盯着墙角，脸上晦涩难明。
　　闲言少叙。
　　掌灯时分，林锦楼归家，才进知春馆，瞧见有个穿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大披风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芭蕉树下，身量背影与香兰相仿，林锦楼便走过去道：“怎么站风地里？”说着去揽那女子的腰。
　　只见那人回转身，竟是画眉，林锦楼登时一怔，松开了手，微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画眉也仿佛大吃一惊，慌忙道：“我今儿早晨身上疼，只怕昨夜冻着了，今早没到祠堂去跪，这会子好些了，便要到祠堂去……”说着半垂下头，侧过脸，哀哀道：“奴记着爷的惩处，一时半刻也不敢忘……这段日子奴茶饭不思，想到自个儿错处都觉着愧对大爷一番垂爱，恨不得死了……”柳眉含愁，明眸蕴情，别有一番美态，从袖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道：“这块玉是大爷送的……奴用自己一律头发跟丝绦打了络子在上头，是奴对大爷的念想，也是奴削发明志……”
　　林锦楼一瞧，果见画眉柔白的手上托着一块喜鹊登梅的白玉，打着一条五彩如意络子。林锦楼淡淡一眼，丢开手便要走。
　　画眉一见忙跪在地上，悲声道：“大爷，奴真知错了！”“怦”一声便磕在了青砖上。
　　林锦楼停了脚步，连头都不曾回，扬声道：“人呢？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看管画眉的婆子正悄悄躲在柱子后头瞧着，这会儿听林锦楼喊，只好硬着头皮满面堆笑的跑过去道：“大爷什么吩咐？”
　　林锦楼道：“她要是染了风寒，今儿晚上就挪出去，别过了病气，快到年关，没的晦气！”
　　那婆子点头哈腰：“是，是。”
　　林锦楼大步便往正房去了。
　　画眉只觉耳边“轰隆”一声，她方才磕头本就使了大力，撞得眼冒金星，这厢更觉头晕目眩，眼神都已呆滞，跪在地上晃了两晃就堆歪在地上。
　　那婆子连忙上前去拽，见画眉两个眼珠儿直瞪瞪的，仿佛死过去一般，去拧她掐她也皆不知觉。那婆子摇头道：“阿弥陀佛，作孽作孽……画眉，你，你可得宽宽心……”絮絮说了几句，只见画眉直眉瞪眼的，也不答腔。那婆子也有些慌，她收了画眉银子，睁一眼闭一眼的让她站院子里等林锦楼回家，如今她也怕惹麻烦上身，只将画眉从地上拽起来，忙不迭的推回房里去了。
　　画眉坐在炕上，直到天色完全大暗也浑然不觉。
　　林锦楼虽命人给她张嘴禁足，又每日让她到祠堂跪着，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念想——到底林锦楼不像对鸾儿似的把她赶出去不是？况，在林锦楼后院的女人里，她曾是最得宠的一个，连赵月婵也要让她两分，她怎么甘心就这般走了，过了个把月的日子，林锦楼再大的怒气也该消了，她好生打扮，闻言软语的俯首认错，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也是这个念头，撑着她过到现在，她每日里把自己打扮光鲜，就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她曾经的风光。
　　只是今日竟是这个结果。
　　画眉只觉自己的心慢慢冷下去，浑身的凉意浸上来，连骨头都是一股子寒冰，忍不住浑身发抖。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芝草提着个食盒进来，前头有个凳子没瞧见便迈步撞上去，险些摔个跟头，忍不住道：“哎哟哟，屋里这样黑怎么不点灯？我差一点就摔了，要是跌了食盒，你今儿晚上可就没饭吃了。”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摸索着把食盒放下，把油灯点燃。
　　画眉看着那一点光，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两手理了理头发。
　　芝草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到炕桌上，两个菜早就没了热气，馒头也硬邦邦的，芝草把筷子摆到画眉跟前，似笑非笑道：“姑娘，请用饭罢。”她早就听丫鬟婆子们嚼舌头，说今日画眉勾引大爷不成，又没脸了。有丫鬟酸她道：“哟，芝草，如今你点儿高了，竟然伺候了眉姨娘，可是跟我们打水扫地的不同了！风光了罢！”芝草呸了一声道：“少拿这话挤兑我！眉姨娘？什么眉姨娘，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更别提只是个鹌鹑，倘若不是她懂规矩，老娘连眼风都不夹她！”又故意晚了时辰去提饭，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姨娘奶奶如今这副形容，芝草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有一股子痛快。
　　画眉却不吃，盯着芝草看了半晌，忽然和煦的笑了起来，招手道：“芝草，你来。”让她坐在炕上，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到她眼前道：“我有一遭事儿要求你，你做妥了，这银子就归你。”
　　芝草伸手就要拿银子，画眉将手又缩回来。
　　芝草舔舔嘴唇道：“何事？是想给家里送个信儿，还是想让厨房加菜，姑娘吩咐一声就是了。”
　　画眉叹一声道：“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太岁星君说我今年流年不利，还给我一盆兰草，说有阴人冲撞我，让我拿自己用过的一条帕子扔进她屋里，便可万事大吉。我梦醒了就寻死，太岁爷给我兰草，指的可不就是香兰！好姐姐，大爷禁了我的足，我除了跪祠堂屋儿都不能出，还得劳烦你，替我做这一遭事儿……”
　　芝草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哪进得去正房，还没走到门口儿，里头那几个姐姐就得把我撕了，更别提去扔什么帕子了！我的姑娘，你脑子糊涂了罢，做这样的梦！”
　　画眉好言央求道：“我也知道这事儿难，否则怎么许姐姐五两银子呢。这帕子你顺着窗户扔进去就成了，我在窗子这儿瞧着，只要你放进去，不拘在哪儿，我就再给你一对儿玲珑银簪儿可好？”
　　芝草最系贪财之辈，不由心动，暗道横竖一只帕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成了便能得这些东西，抵得过自己一年的月例了，便满口答应下来。画眉不由连连冷笑，咬牙切齿道：“林锦楼，你不是宝贝陈香兰么？我就要她死！顺带要了你的命！”
　　第二日一早，画眉果然给了芝草一个锦囊，芝草打开一看，只见当中真只有一只绣花帕子，便把锦囊，悄悄走到正房门口，却见来来回回总有人经过，只怕不好得手，转身一看，见画眉还远远的瞧着她，便借故转到房子后头，把那锦囊随地一扔。
　　谁想紫黛迎面走过来，问道：“好好的东西怎么扔地上了？”
　　芝草正苦没人嚼舌头，遇上紫黛便将画眉做的梦当笑话说了，又道：“她可不一般，上回就敢放符诅咒大爷，谁知道这帕子有什么乾坤，万一查出来我岂不是要倒霉？我是看她可怜，才哄她出来扔帕子，谁真给她管了。”说完便走了。
　　可这一番话却触动了紫黛心思，暗道：“芝草这话有理，画眉指不定要弄什么鬼，定是冲着香兰去的……”她一面想着，一面捡起那锦囊，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头那扇窗子里扔了进去。
　　却说这天早晨，小鹃正收拾香兰的箱笼，把压箱底不大穿的衣裳都翻检出来。香兰道：“不常穿的就赏人罢，待会儿拣几件好的给鹦哥，她爹还病着，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今年她为了省银子，除了府里给做的两身就不打算做衣裳了。林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只怕她难过。”
　　小鹃笑道：“姑娘就是心肠软。”
　　香兰叹道：“她过得艰难，又是个老实人，我伸把手，全当给自己积了德。”两人谁也不曾留意，有个锦囊从窗子里扔进来，落在挑拣出来的衣服里。当下，鹦哥过来，拿了几件新鲜衣裳，对着香兰千恩万谢，她的小丫鬟丁香见衣裳里有个锦囊，做得精美别致，不由心生喜爱，便悄悄放在袖里拿了去。
　　当日上午，画眉便回林锦楼，收拾了自己的家什细软，离开了林家。
　　没过几日，林府里出痘疮愈发厉害了，二房尚好，只抬出去个丫鬟，可知春馆里接二连三病了几个，先是丁香浑身高热，紧接着便是鹦哥和芝草。秦氏大惊，连忙将林锦园送到相熟的亲戚家，又命把出了痘的全抬到后罩房。
　　林东绫对王氏道：“我原就说咱们家年底不太平，大伯娘做寿就该跟去年似的，去庙里做法事，住两天吃斋，偏生你们不听我的，如今可好，这厢可得出去好生拜拜了，尤其是栖霞寺的痘疹娘娘。”
　　王氏便同秦氏商量。秦氏叹道：“我也有此意。原是觉着有两桩喜事要忙，生辰也不大办，就随它去了，想不到家里遭了这桩堵心事儿。是该去庙里拜拜，这两天择个吉祥日子，咱们便动身。”


第205章 法事
　　却说知春馆里又病倒了两个粗使丫鬟，原系同芝草住同一房的，后又接二连三有三四人病倒，一时人人自危，知春馆内愁云惨淡，林锦楼却容色平静，全然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似的，却命人收拾东西，将老太爷、老太太、秦氏、王氏并哥儿们，姐儿们送到庄子上去住。林府里一应事务全由他经手处置，严令众人不得出去走动，随意出入，来回只有出过痘的小厮并婆子们出去差使。有他坐镇，整个林家都安静下来。
　　林锦楼却把香兰留了下来，晚上敦伦后，满身是汗的捏了她脸蛋一把，笑嘻嘻道：“爷把你留下了，怕不怕？爷是琢磨着，就算死，咱俩也手牵着手一块儿下黄泉，爷这么稀罕你，你高兴不高兴？”
　　香兰被林锦楼折腾了半夜，早就乏得睁不开眼，听了这话一点都不高兴，想着自己如今被林霸王囚在跟前，已是委屈，死了还不能放过她么？可如今她学聪明了，不再招惹林锦楼，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瞧着他。
　　林锦楼本想逗逗她，见香兰睁着圆圆的眼睛不吭声，便觉着有些无趣，方道：“出痘这事爷经历过，染病的处置得早，应不会闹大。且从小就进府当差的，府上都给种过人痘，唯有鹦哥这等体弱的才禁不住。知春馆早就给禁了，外头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过个十天半个月，若没人发热，这趟祸事也就算过去了。”说罢撩开幔帐叫茶。
　　只听外头有响动，竟然是紫黛提着个铜壶进来，给茶碗里续上水，小心翼翼端到床边。
　　林锦楼坐了起来，被单直滑落到他小腹处，裸着精壮的身子撩开帘子接了茶便喝一气。紫黛只见他身体颀长，宽肩阔背，举着茶碗的胳膊肌肉贲起，一滴汗珠儿顺着他脖子滚下来，顿时目瞪口呆，四肢无力，脸“噌”一下便红了，心里头乱跳，浑身一阵热恼。
　　因屋里只亮着一盏残灯，林锦楼知道进来个丫头，只当是莲心或春菱等人，便不放心上，也未瞧真切，吃了一盏便命再倒。紫黛方才回过神，忙又添了一盏。林锦楼端着茶去摇晃香兰，道：“起来吃一口。”
　　香兰累得手指头都抬不动，林锦楼起了春兴，多得是花样手段，起先香兰羞臊不能，后来便累得顾不上羞耻，只合着双眼昏昏沉沉。
　　林锦楼摇晃她几下，见香兰装死，道：“快起来吃一口，难不成让爷嘴对嘴的喂你？”
　　香兰想到屋里还站着丫鬟，连忙睁开眼，撑起来身子勉强吃了一口，便又倒下来。林锦楼吃吃笑了两声，把剩下的茶吃了，从幔帐里伸出胳膊，把茗碗递了出去。
　　紫黛连忙接着，在外头立了半晌，只听得幔帐里林锦楼在低低说话，香兰半晌才似睡非睡的应一声，方才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退出去。
　　她一出门，便看见雪凝站在门口，正对她横眉立目。因林锦楼不待见紫黛，她虽是一等丫鬟，却连卧室的门都不让进，晚上值夜的只有莲心、汀兰、雪凝和春菱。今晚正轮到雪凝值夜，她到后半夜只觉得肚子拧得慌，便去了茅厕，偏巧紫黛半夜叫渴，去茶房倒水，正听见林锦楼叫人，便立时进了屋。
　　雪凝影绰绰瞧见紫黛提了壶进了房，登时急得跟什么似的，又怕林锦楼恼怒，只好提心吊胆守在门口，见紫黛出来，便忍着怒道：“姐姐倒是勤快，下次还是不劳你的大驾。”
　　紫黛却笑得和煦，低声道：“妹妹刚才不知疯哪儿去了，我也是听大爷叫人才进去的，妹妹倒不用谢我。”说完一推雪凝胳膊，施施然走了出去。
　　雪凝气得咬牙。
　　一时无事。
　　过了几日，知春馆便抬出了芝草的尸首，林府又接连死了两人，却没有再出痘疹的。香兰早晚诵经祈愿，又找出过痘的小厮去给鹦哥等人送吃送喝。二门外正好有个小厮，因生得圆滚，人人都称小猪儿，因出痘落下一脸麻子，恐招主子们膈应，只做些粗使的活儿，这事一出便得了使唤，在廊下听差。听说香兰找人办事，立刻巴巴凑上来，领了差事去了。回来道：“鹦哥姐姐听说是姑娘给她送东西，哭了一场，特地让我立在外头窗户根底下，跟我说，姑娘心好，她在府里这么些年，唯一信得过的就是姑娘。说她有二十两私房银子，还有些首饰，都在她床下的小匣子里。等她没了，林家还会给家里些银子。等她没了，求姑娘把这银子和首饰收着，想法儿亲手交给她小弟，怕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贪了她的东西，也怕银子落在她嫂子手里，她爹反倒没钱治病，她哥哥也没有饭吃。”
　　香兰心里不是滋味，她瞧得出鹦哥往日里对她刻意巴结讨好，心里很不自在，可都是可怜人罢了，鹦哥有鹦哥的可怜，她有她的，能交好便交好，又何必彼此为难。就这样不温不火的处着，她与鹦哥虽不算相交至深，却也算得投缘。如今听了鹦哥这番交代后事的话，香兰忍不住再叹息几声，隔着帘子对小猪儿道：“你回去告诉她，这事我应下了。”又命春菱拿红包赏他。
　　这一日晚间，三更已过，林锦楼仍挑了灯看公务，香兰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忽听二门上云板响，有婆子在门口报道：“鹦哥姑娘没了。”
　　香兰吃了一惊，立时坐了起来，林锦楼起身去了。片刻后，书染回来道：“因是出痘没的，尸首不可留，赶忙忙的抬去烧了，留着骨灰停灵，大爷念在她服侍过自己一场，抬举她当了姨娘。棺木是早就备下的，应有的一概不缺。”
　　香兰便将鹦哥托付给她的话说了，又道：“好姐姐，我去不得那头，还得劳你帮我想着。”
　　这还是香兰头一遭托书染办事，书染立时拍着胸脯应了，又赞香兰菩萨心肠云云，不多时，果然拿了一包银子和首饰回来，又道：“鹦哥家里人已经来了，正跪在大爷跟前谢恩典。”
　　香兰道：“她家都来了谁？”
　　书染道：“她哥哥嫂子，还有她一个小弟。她小弟十岁了，在二老爷那儿当差，唤做昭儿。”
　　香兰在那包银子里又添了四十两，命人把昭儿叫来，对他道：“你姐姐与我有旧，临终前托付我把她的梯己给你，这一包是她的东西，你妥帖收好了，日后若有为难的地方，便来找我罢。”
　　昭儿与鹦哥容貌颇似，哭得两眼通红，跪下给香兰磕头道：“菩萨奶奶，昭儿给您磕头，永远记着您的大恩。”抹着眼泪儿去了，暂且不表。
　　昭儿走后，香兰合着衣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忽见鹦哥进来跟她说：“香兰妹妹，我走了。你有情有义，应了我的事，往后我们家里也自有后报。”
　　香兰一个激灵，睁开眼却见林锦楼正从外走进来，哪里有鹦哥的影子。
　　又过了十几天，林府上再无人发热出痘，眼见年关已近，林昭祥便命儿子、媳妇儿等人重新搬回林家。秦氏回来头一遭事，便要全家都去栖霞寺做法事打平安醮。
　　“一直提心吊胆的，这回家里死了七八口人，外头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我之前已经到庙里许了愿，这回满愿了，得做一场大法事才算圆满。老太太这回都要去的。”秦氏道，“绫姐儿直跟我抱怨，说上回去庙里没意思，连戏都看不得。这次栖霞寺里有个高楼，倒是能搭戏台子唱一场。”
　　王氏道：“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家里人命关天的，还只顾着淘气看热闹。”
　　秦氏打趣道：“眼见都要订亲，已经是大姑娘了，绫姐儿最近可端庄斯文了不少，连话都少了，可见是要出嫁的人了。”
　　林东绫立时涨红了脸，众人都笑了起来。林东绫却悄悄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秦氏又打发蔷薇去知春馆，告诉香兰要带她一块儿去。蔷薇笑道：“太太还说，要让姑娘跟她坐一辆车呢！”
　　春菱忙问道：“紫黛去不去？”
　　蔷薇道：“太太没问起她，倒是韩妈妈在太太跟前求了，太太也应了要带她去。”
　　待蔷薇走了，春菱便拍着手笑道：“瞧见没，路遥知马力，太太也看出紫黛是哪一尾狐狸精了。如今太太特特叫姑娘一起，这就是要抬举姑娘了。”
　　香兰暗自摇头。秦氏用什么御人之术她全然不放心上，但在府里憋闷了这么久，能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单表到了去栖霞寺这一日，林府门前车马纷纷。香兰同秦氏共乘一辆，一路无话，偶尔秦氏要喝茶，香兰便递杯盏，或给秦氏的手炉里加梅花香饼儿，而后便在马车一角静静坐着。秦氏却可亲许多，偶尔问香兰两句，也不像原先冷冷淡淡的。香兰心中暗暗纳罕，却不知秦氏得知她义助鹦哥之事，对她平添几分好感。其实连秦氏自己也承认，前些日子香兰在她院里，虽不讨喜，只是静悄悄的呆在那儿，可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做派，连她嫡亲的女儿只怕都要比下去。且香兰能文善画，性子也温顺，是个极难得的。许是这女孩儿太出色乍眼，或是因为自己儿子强将人家弄进门来作妾，秦氏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林锦楼骑马一路护送，待到了栖霞寺，寺内方丈早已携着一众和尚外出迎接，林锦亭忙带着一众执事、管事和族内子弟前去应酬。
　　秦氏这厢人如何礼佛、参拜暂且不表，林锦楼在寺庙里转了一遭，又命家里带来的护院将寺庙守好，到香兰处嘱咐：“好生伺候太太，爷先回去，等三天后接你们回府。”等语。香兰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林锦楼交代几句便走了。
　　春菱看着香兰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对大爷上心些罢……如今姑娘连名分都没有，大爷又是风流惯了的……”
　　香兰淡淡的笑了笑。自从林府里不再出痘，林锦楼便又早出晚归，有时便宿在外头，有人悄悄说林锦楼在外头又有了新的相好，听说梳笼了怡红院的云坠姑娘，此女色艺双绝，有一把鲜亮的好嗓。她早就听底下人传言，可春菱她们还以为她不知道。
　　书染是个精明人，同她说笑时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瞧着大爷对姑娘才是十足的上心，别听外头人胡嚼舌头根子，先前大爷三天两头在外头，如今不过偶尔出去应酬，平日出了衙门便回家。院子里只剩姑娘一个，这些日子有个守备孝敬大爷一个天仙似的女孩儿，大爷都没收，直接送了人。”香兰听了这话仍只是笑。
　　林锦楼风流不是一两日，她是他房里的一件玩意儿，操心自己日后还来不及，怎有旁的心去吃劳什子的闲醋，倘若林锦楼有了新相好，就此将她丢开手，她可要松一口气了。
　　春菱见香兰不答腔，也只好无可奈何。一时秦氏要参加法会，香兰便跟着一同去，待拜唱了一回，林东绫先说自己头疼，便回去歇着，林东绣等了一回也悄悄溜了出来，暗道：“都说栖霞寺的签最灵验，我去求一支。”遂到了东边的三圣殿，大殿内空无一人。林东绣独自迈步进去，刚要取供桌上的签筒，却听佛像后隐隐传来说话男子和女子的说话声，便轻手轻脚，躲在柱后一看，却见是林东绫正和一化成花脸的高壮戏子说话，不由大吃一惊。
　　林东绫道：“……杜郎，这两天我右眼皮一直跳，心里头也扑腾……这事……真能成？”
　　那戏子道：“自然能成，我还能骗你，我都备好了，只等明天晚上，你睡觉警醒着点便是了。前几日你们在甘露寺，不曾过夜，所以没能动手罢了。”
　　“……我还是怕……家里都死了七八口人了，我一闭上眼睛就想他们会不会找我索命，尤其是含芳，好歹伺候我一场的……”


第206章 祸事（一）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这会儿你还说这话，是不是晚了？……行了，别哭别哭，林家那七八口跟你没关系，你大哥院儿里有人出痘，跟你那里有什么相干？再说，含芳是你们家生奴才，命都在你手里，她能为主子的事肝脑涂地，那是她的福气。再说你不是也厚厚赏了她家里人么……”
　　林东绫不说话，仍只是哭。
　　“好妹妹，你别怪我心狠，我这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俩以后……我答应你，这桩事之后，从今往后我全听你的……莫哭了，你真愿意舍下我，跟那个半老头子成亲？”他又温言软语的安慰半晌，低声道，“明天晚上你警醒些……”声音逐渐压低，伏在林东绫耳边，旁人便不可闻了。
　　林东绣抻着脖子仍偷看，却听丫鬟疏桐在外头喊着：“四姑娘。”显是过来找人，林东绣生怕被林东绫发觉，慌忙提了裙子从大殿内跑了出去。
　　疏桐见林东绣神色惊慌的从三圣殿里奔出来，登时吃一惊，还未及细问，林东绣便一把扯了她往客堂去，直进了里屋，方才瘫到椅上喘息不住。疏桐凑近一瞧，只见林东绣面色苍白，纵是冬天，额上也起了密密一层汗，不由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拭。
　　林东绣脑中乱成一团，一把推开疏桐的手，心里止不住发寒。疏桐见林东绣浑身微微打颤，益发焦急起来。原林东绣器重寒枝，疏桐费劲费力的巴结才慢慢熬上来，这一遭出来做法事，屋里的丫头们哪个不盼着跟出来？林东绣却越过寒枝直接点了她跟着，疏桐只觉自己将要出头了。可林东绣若出了三长两短，也是她头一个吃瓜落。疏桐一叠声道：“姑娘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家里跟了大夫来，我这就去请！”
　　林东绣一把拽住疏桐的胳膊，纵然她有几分聪明，可到底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孩儿，年纪又轻，方才又偷听这等秘闻，早已六神无主。暗道：“疏桐最是伶俐，又对我忠心耿耿，不如同她说了，二人商议也好拿个主意。”便悄悄将三圣殿里的事说了一回。
　　疏桐脸色顿时一片雪白，暗道：“林东绫这小浪蹄子简直吃了雄心豹子胆，勾搭野汉子害家里人性命，简直比烂婊子还不如！”
　　林东绣犹豫道：“这事怎么好？是不是赶紧告诉太太？可太太眼里不揉沙子，又是知春馆里出人命最厉害，知道了定然不能善了，此事又关乎三姐姐名声……我这般告了密定要跟二房结仇，平白得罪人，况且亲事还未订，将来二房也要给我添箱……”
　　疏桐早已镇定下来，转了转眼珠儿，凑上前道：“奴婢心里有话，说出来恐怕姑娘要打嘴，可不说出来……”
　　“说罢。”
　　“我可是真心为了姑娘好。”
　　“我明白，你说罢。你这滑头，什么时候跟我耍这些虚的假的。寒枝虽好，可到底不如你机灵，你道我怎么把你带出来呢。”
　　“那奴婢可就说了……依我说，姑娘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头，权当没听说！人都已经死了，府里都厚赏了银子，即便知道是三姑娘干的，家里也得给遮掩。二房知道是姑娘把这事儿挑出来的，心里肯定得恨您，何苦来的！”
　　“我也这么想……可那男的说什么明天晚上，三姐姐若真有淫奔不才之事，我的名声也跟着受累，将来的亲事就艰难了。”
　　“嗐，那男的指定是想跟三姑娘私奔呢！她走了正好，姑娘也不想想，如今永昌侯说话就要请媒人，两家作准的亲事，她一跑，岂不是便宜了姑娘。”
　　林东绣一怔，缓缓坐了起来，若有所思道：“哪有这么简单。”
　　“姑娘只不过比三姑娘差在出身上，旁的哪里逊色了。永昌侯纵然位高权重，可到底是个鳏夫，年岁长了些，还能挑剔姑娘？三姑娘要跑了，咱们这等人家必然顾及脸面，怎可能传扬出去，可老太爷惦着结这门亲呢，家里待嫁的女孩儿只剩姑娘一个。永昌侯又跟大爷交好，这厢能娶大爷的亲妹子，他也定然是乐意的。”疏桐一面说，林东绣一面坐直，神色凝重。
　　疏桐笑吟吟道：“有句话叫‘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姑娘既然跟那戏子有情，咱们又何必棒打鸳鸯，不如成全了他们一对儿，世上也多了个好姻缘。姑娘也得偿心愿，嫁个风光的贵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依我说，编成戏文都能流芳百世的。”
　　林东绣“扑哧”笑了出来，点着疏桐道：“你这一张油嘴，就是能说会道。”又敛起笑容，皱眉道：“这事容我想想。”
　　疏桐知道林东绣已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想到日后林东绣真嫁得侯爷，素日自己一片野心也有了用武之地，不由一阵窃喜，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闲言少叙。
　　一时法事已毕。秦氏和王氏自去服侍林老太太，香兰和红笺在外间立着，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红笺上前低声道：“累了罢？去歇歇，我在这儿就是了，屋里还有雪盏和珊瑚，足够伺候了。”
　　香兰道：“哪里就累了，我去客堂看看，若是素斋做得了就端过来。”转身将要出门，却见紫黛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小捧盒，径直往林老太太房里去了，一面撩开帘子一面笑道：“这是庙里的住持请老太太、太太们用的点心，都是一色奶油炸的面果子，不知什么味儿，可瞧着玲珑剔透的，精巧得很，老太太好歹尝尝……”说着便进去了。
　　香兰和红笺面面相觑。
　　红笺顿了顿道：“韩妈妈原说过来的，可犯了旧疾，便让紫黛替了她。”
　　香兰恍然的点点头，忽然抿嘴一笑道：“有时我看着她，都替她累得慌。”尽心竭力的做小伏低，左右巴结，挨骂受辱都顶着张笑脸，死死抱着秦氏的大腿，香兰自问，自己折不下这个腰。
　　红笺也笑了，道：“你不是她，人家兴许不觉着累，反倒觉着快意得紧。”
　　“这倒也是。”香兰点点头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系上披风撩开帘子去了。


第207章 祸事（二）
　　至客堂中，有个六七岁年纪的小沙弥迎上前，合掌道：“女菩萨，斋饭未妥，还请稍后再来。”香兰合十还礼，退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四处观瞧，只见院中几株红梅都开了，另有苍松翠柏，纵已入冬，却也瞧着极为繁盛。香兰觉得这梅花开得好，有心折一支插在瓶里供佛，便走到梅树跟前，伸手去摘上头的花儿，忽觉似有人在偷窥她，心里一凉，猛转过身，却瞧着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杜宾隐在门口，又偷偷侧了身从门缝往外瞧。只见梅底下俏生生立着个穿大红猩猩毡斗篷的美人儿，光瞧侧影就袅袅娜娜，这会子转过头，露出白玉样的脸儿，容色照人，愈发惊艳了。杜宾手指尖都痒起来，暗道：“多日不见竟比先前还有颜色，怪道林锦楼那样的风流客都让这小娘儿缠软了腿，待明日也将她一并掳了，让侯爷将她赏给我，如若不然，也总该让我尝尝滋味才是。”
　　这里秦氏和王氏服侍了林老太太一回便各自回了房，用斋饭等不在话下。到了下午，林老太太、王氏和林东绫等到后头高楼里听戏，各处游玩，秦氏仍去礼佛。至晚间，林老太太白天耗过了精神，又吹了山风，身上便不好，大夫开了一剂方子，喝了方才睡得安稳。秦氏怕出好歹，第二日见林老太太健旺了些，便分了一半人护送林老太太回家，不在话下。
　　一时无事。待到第二日晚间，众人都将要歇了，香兰同红笺一并住在秦氏与林东绣的卧房的外间，红笺服侍了主子便吹熄灯自顾自睡了，香兰却睡不着，披衣裳坐了起来，取出个芍药撒花的包袱，抱在怀里出神。这是她前几个月一针一线精心缝纫的，对旁人说是为了给定逸师太贺寿才做的针线，实则是比对着自己身量裁的。定逸师太如今去了扬州的寺庙做了大住持，她原打算悄悄从林家溜走，先到附近的静月庵找她师姐们，结伴一并到扬州去投奔师父，过几年，等事情淡了再接她父母亲，孰料被林锦楼刺中心事，又以双亲之命要挟，直接掐断了她的心思。香兰叹口气，倘若一时半刻走不得，还不如把这衣裳供养寺庙的僧人，也算积德行善。
　　忽听有轻软的脚步声，只见林东绣从屋里走出来，香兰忙要站起来点灯，林东绣摆摆手，轻声说：“不必了，我是睡不着，听见外头有动静，找人过来说说话儿。”说着坐在香兰身边。
　　原来林东绣也辗转难眠。她自小便羡慕林东绮和林东绫是太太肚子里托生出来的，又有个争强好胜的性儿，却难在众姊妹间出头。林东绮这等知道顾全人脸面的尚好，可林东绫却有意无意的压她一头，说话又刺人，平日里让她生了不少闲气，暗暗生出怨恨，如今林东绫将要做出没脸的事，可让她能把这胸中一口恶气出了，更可能白捡一桩上好的婚事，这渔翁得利的好事，她又何乐不为？只是……她到底觉着良心不安，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偏又说不上来。
　　香兰低声道：“我看你晚上用得少，这会子怕是饿得睡不踏实，太太还有半匣子点心，姑娘就着茶好歹用两块罢。”说着便起身，到桌前去端茶，另取点心匣子。
　　林东绣站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气，慢慢踱到门前，暗道：“那戏子说今晚便动手，不知是什么时候拐带三姐姐私奔。”
　　香兰端了茶走过来，笑道：“你看什么呢。”从从门缝往外望去，此时三更已交鼓，只见天幕上挂着半轮月亮，院子里仿佛撒了一层银霜，晶晶亮亮的。忽然，对面厢房顶上猛地冒出七八个身影，轻轻巧巧的落在院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柄明晃晃的大刀。来到院中，领头人打了个手势，那进人先往东厢房去了。那房里正住着王氏和林东绫。
　　香兰心头一跳，慌忙捂上了嘴，转身对林东绣道：“大事不妙，来了歹人，姑娘别声张，快去穿衣服。”说着去摇红笺，快步走到内室去叫秦氏。
　　林东绣原以为是林东绫的相好夜晚带她私奔，心道香兰大惊小怪，可扒到门缝一瞧，只见院子里已站了十几个高壮的男人，顿时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卧房，见秦氏已起来，便带着哭腔道：“太太，真来了歹人，手里都提着刀，怎么办？大，大哥不是留了侍卫和护院么……”
　　秦氏登时也慌乱起来，忙不迭抓了件披风，只听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撬门闩，红笺早软了腿，同林东绣抱着抖成一团。
　　香兰暗道：“护院们没动静，不知出了何事。”她手脚冰凉，心怦怦跳得将要从喉咙蹦出，但见屋中女人皆是一副慌张模样，反倒镇定下来，低声道，“趁歹人不知道咱们已察觉，咱们先从禅房后门溜出去，后院正有扇门，通着僧人们的寮房，住着几个小沙弥。今早老太太回家带走二十来个侍卫，这会子前院还有二十多人，咱们叫他们赶紧过来救人。”说完折回身，顺手抄起自己缝的那件厚棉僧袍披在身上，把禅房卧室的门掩了，走到后头茶水间，果见有一扇门，拨开插销轻轻推开，见外头静悄悄的，忙扶着秦氏出来，几人踉踉跄跄，行了没几步，便听一声凄厉的尖叫，依稀像是紫黛的声音，高声哭嚷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一个丫头，太太小姐跟大爷的小妾都在旁边屋，冤有头债有主，万别找到我身上哇！”
　　这一叫，惹得一阵犬吠，院子里瞬间大乱起来，紧接着紫黛便没了声息。疏桐与紫黛共处一室，想来也凶多吉少，林东绣只觉浑身一阵冰寒。
　　香兰心里一沉，这样大的响动，如何也要惊动护院和侍卫了，可外头竟静悄悄的，显是对方早有准备，遂紧咬着牙根，死死抓着秦氏的胳膊，头也不回的往前冲，到跟前一瞧，只见后院的小门已上了锁，只听身后动静越来越大，已隐隐传来踢门和脚步声，林东绣腮上挂满泪，将要哭出声，摇摇欲坠，站立不稳。正惊慌间，香兰忽见墙角有个柴禾垛，高高耸着，顿时大喜，忙扶着秦氏过去去爬那柴堆。
　　幸而因是寺庙的内院，故墙也不高，四人七手八脚的爬到墙头，闭着眼跳下，摔在一片种着花草的软泥地上。香兰朝四周看了看，道：“因咱们到这寺里，僧人都被驱了，连住持都往别处去住，余下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沙弥，实在不堪指望，我小时随恩师到过栖霞寺，依稀记得僧人寮房钱头便挨着藏经阁，那一处极隐蔽，不如过去躲一躲罢。”
　　从方才香兰便成了这四人的主心骨，众人无有不应，互相搀扶着到了藏经阁，香兰捅破窗纸，伸手进去将窗户上的扣儿拨开，托着秦氏等人钻了进去，最后轮到她时，红笺伸手来拉她，香兰却道：“藏经阁有个二楼，你们上去躲着罢，一时半刻他们搜不到这儿。”说着便要合上窗。
　　秦氏忙问道：“我的儿，你要干什么去？”
　　香兰道：“他们迟早搜到这里来，不能坐以待毙，我去钟楼敲钟，栖霞寺的僧人本就宿在附近，听了钟声便知寺中有异，他们一来，太太便得救了。”
　　秦氏一怔，忙上前去拉香兰的手：“可歹人听见钟声，必要来捉你了！你也进来躲罢，方才闹了这么大动静，这会子前院的护院侍卫们也该听见了。”
　　香兰摇了摇头：“前院的护卫们恐怕不中用了……”秦氏脸色一变，却见香兰对她笑了笑，放低声音道：“倘若我要有个好歹……还求太太厚待我爹娘，能找人为他们养老送终……”言罢合上窗子便去了。
　　秦氏怔住了，红笺却哭出了声，哽咽说了句：“大仁大义呀，香兰姑娘……”捂着嘴，浑身哆嗦着，已哭成泪人，却见秦氏顺着墙壁便滑坐到地上。红笺慌忙去拉，低声哭道：“太太千万保重身子，好歹咱们先上楼去，别辜负香兰的一片心。”硬将秦氏搀扶起来，摸着黑往楼梯处走去。
　　秦氏仿佛痴了一般，良久叹了一声道：“先前是我错待了她……”一语未了便泪如雨下。
　　林东绣跟在后头，早已哭得满面是泪，把拳头塞到口中再不能言。她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不堪，分明是她三姐要同戏子私奔，怎竟会引来歹人？早知如此，她从一开始便该告诉秦氏才对，可事情已到这般田地，她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只能死死咬着唇儿，任泪珠儿簌簌的往下滚落。
　　半月高悬，寒风萧杀。香兰拔足狂奔至钟楼，气喘吁吁的扶着楼梯到了顶上，抱着钟锤朝那洪钟撞去，只听一阵“咚咚咚——”的钟声狂鸣，直令人振聋发聩，杜宾登时色变，叫一声：“糟了！”立时带着人往钟楼赶来。


第208章 祸事（三）
　　香兰在钟楼上撞了一阵，往四周一望，只见不远处僧人们寄宿的房舍中亮起灯，可她身后依稀见得有几点火把朝钟楼处来，香兰慌忙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往藏经阁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只觉喘不上气，肺仿佛要炸开似的，腿也如同灌了铅，却听得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香兰再也跑不动了，可四周空空，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她扶着墙，勉力绕到禅房后，抬头瞧见后面一处房子上挂着“积香厨”三个字，原来是寺院的厨房，香兰踉踉跄跄走过来，竟发觉那门未上锁，立时推门进去，忙不迭去找藏身之处，却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大惊之下一瞧，见是个两个七八岁的小和尚，手里抓着枣糕等点心，慌慌张张的蹲下躲藏。
　　原来因林家女眷到寺内做法事，厨房便备了上好的精致素点心，除了供奉贵人们，剩下的便放在厨房的五斗橱里，有个两个小和尚瞧着眼馋，听见方才敲钟便趁乱溜出来偷食，没料到竟撞见了香兰。一个小和尚呆呆站立一旁，另一个战战兢兢蹲在两个水缸之间，神色甚为惊惶。
　　此时脚步和呼喊声越来越近，香兰再跑出去已来不及了，“怦”一声门被踢开，香兰立时转过身，将那小和尚掩在身后。
　　屋中瞬间涌入四个蒙着面的壮汉，其中一个见有个小和尚在，一刀抡下去，那小和尚便瞬间倒在血泊里，迸溅桃花满地。香兰尖叫一声，险些晕死过去，心里跳成一团，两腿都在打颤，手撑着水缸边缘才不至软在地上。
　　这四人中为首正是杜宾，他擎着火把杀气腾腾冲了进来，却见个鬓发凌乱的美貌少女缩在墙角，面色苍白，一双翦水眸子却明亮惊人，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慌失措，浑身乱颤，瞧着分外楚楚可怜。
　　杜宾怔住了，只觉嗓子眼发干，钉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身边站着那人低声问道：“这女人是林家的人么？”
　　杜宾舔舔嘴唇。他有心将香兰抓了，可见她浑身乱颤的模样又不忍，舍不得唐突佳人，侧过脸轻声道：“你们先屋外等候，我自有安排。”那三人便退了下去。
　　杜宾暗道：“听画眉说过，这女人骨头极硬，若让她这般生出恨怕之心，不免没了趣儿，她丢这一宿，名节上便受了损，我再藏她几天，便更说不清了，她也该清楚，就凭这，林锦楼就不会再要她，不如跟了我。如先将她哄住，一来先买个好儿，二来也能让她日后死心塌地。”便迈步便走了过来。香兰有心躲开，可想到身后还藏着个小和尚，便死咬着牙不曾动，浑身颤得如同一片秋叶。
　　杜宾走到她面前，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张极英俊的脸，对她微微笑道：“姑娘莫怕，我是林将军的侍卫，方才听见钟声，是特地来救姑娘的。请问姑娘可知道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处？”
　　香兰一见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这人不是林东绫的相好么？怎么在这里？”不由上下打量，见他穿着一身黑衣，又想道：“此人方才还蒙着面，若是林锦楼的侍卫，怎会这身打扮。再说他应没见过我，如何便判定我不是林家的小姐，反问我太太和小姐在何处……此人处处透着蹊跷，只怕来者不善，兴许因他跟林东绫的私情败露，林锦楼手段严苛治罪于他，故而今夜便同歹人前来报复？”香兰胡乱揣测，暗自警惕，也不答话，只眼睛里转出泪，垂着脸摇了摇头。
　　杜宾忙笑道：“莫非姑娘不信我，我有营里的腰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递给香兰看，只见是一块令箭，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林”字。他往地上一看，只见那小和尚已经断了气，手里还抓着块糕，明白是过来偷嘴的，便故意道：“方才我手下人以为屋里有坏人欲对姑娘不利，方才出了重手，唉，也可怜了这位小师父，日后多赔银子给厚葬罢。”
　　香兰再不敢看那死尸一眼，只含着泪轻声道：“非，非是我不信军爷，而是我也不知太太和小姐如今在何处，方才黑灯瞎火的，便跑散了……”说着又嘤嘤哭起来。
　　这一哭便愈发叫人怜爱了。
　　杜宾越看越喜欢，暗想：“虽说侯爷不是作养脂粉的，可这等绝色，是男子便不能放过，把她献上去，只怕是有去无回，不如就此瞒下，日后金屋藏娇，侯爷意在林锦楼之母，少个小妾也无碍大局。”遂柔声道：“姑娘莫哭，不如先跟在下去，外头有马车，正好安置姑娘，接姑娘回府。”
　　香兰心中焦急，只能拖延，眨着泪眼道：“方才我跑得急，扭到了脚，只怕走不动了，劳烦军爷让我歇息一时罢。”又补上一句道：“幸而佛祖保佑，让我遇上军爷，未落到歹人手里……”一行说一行落泪。
　　杜宾心中极不耐烦，想强行带了香兰去，可见她哭得伤心又有些心软，眼见那几个壮汉在门口探头探脑，心说：“她若扭了脚，带出去却也不便，且众目睽睽之下扛出个人，只怕侯爷那里也难交代，不如就将她留在这儿，待会儿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弄走，跟我过来的都是过命的弟兄，倒不担心走漏风声。眼下着紧的是找着林锦楼的老娘。”便道：“那姑娘在这儿歇息一时，在下去去就来。”言罢在厨房里转了一遭，又往水缸里瞧了瞧，香兰的身子死死往墙上贴着，那小和尚生得又小巧，故而未让杜宾发觉。杜宾见真无人藏身便走出去，留下个汉子守门，见门上挂着个锁，便拿起来，咔嚓一声将门锁了。
　　香兰蹑足来到门口，顺门缝一瞧，见有人守在那里，心便凉了半截，伸手推了推，那门果然被锁了个严实。正焦虑着，却听背后有人带着哭腔道：“女菩萨……”
　　香兰回头，见那小和尚怯怯站在那里，浑身哆嗦着，满脸都是泪痕，便叹口气道：“小师父，方才那个是歹人，待会儿他若回来了，小师父藏好了不要做声。”
　　那小和尚脸色一白，连忙道：“那咱们赶紧逃了罢！”
　　香兰苦笑道：“门都锁了，还有人守着，能往哪儿逃呢。”
　　那小和尚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摸了管厨房师兄的钥匙，才溜进来来偷食……”又道：“女菩萨随我来。”说着走到里间灶台之处，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颤着手捅了好几下，方才将后门的锁开了。
　　香兰忙道：“咱们快走罢。”拉着小和尚跑了出去。
　　那小和尚对寺庙地势极熟，二人躲躲藏藏跑到东侧门，将门闩搬下，慌慌张张的出了寺，跑了一回，香兰再走不动，二人藏到一处灌木丛后头歇息，隐隐听有马蹄声越来越近。香兰扶着树悄悄站起来，只见不远处亮起一队火龙，显是附近的僧人听见敲钟，知道事情有异，纷纷赶过来了。另有十几名骑马的侍卫已赶到庙门口，穿着林家军的衣裳。但因寺门紧闭，任凭他们如何叫门也不开。原来这些侍卫是中午护送林老太太回家的，下午回来时见寺院山门已关，便在附近僧人住的房里暂居，晚上听见敲钟方匆匆赶了过来。
　　香兰忙对那小和尚道：“小师父，我再走不动了，求你把骑马的人引到侧门来，告诉他们寺院里来了歹人，约有十五六个，二太太和三小姐只怕已经被抓了，大太太和四小姐躲在藏经阁里。”
　　那小和尚有些犹豫，显是心有余悸。
　　香兰哀求道：“他们都是林家的侍卫，万不会加害于你。小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你行行好。”
　　那小和尚方才应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去报信了。不在话下。
　　栖霞寺里正是杀声四起，怡红院内正暖融盎然。
　　只见得画阁兰堂，素纱瑶窗，五个年轻公子团团围着八仙桌坐着，桌上山珍海味摞得层层叠叠，另有几名浓妆艳抹的美貌妓女在旁伺候，有个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的美人儿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曲子倒也雅致。
　　林锦楼斜靠在椅背上。那美人儿唱罢一曲便坐到他身边，命小丫鬟端来一面银盆，细细净了手便开始剥虾，把剥好的虾仁蘸了调料用小银筷夹了送到林锦楼嘴里。
　　刘小川瞧着有些眼热，道：“这些日子哥哥可是修身养性，我们几个左请右请都难得出来一回，幸亏有这小佳人，哥哥才肯出来赏光。就为这，咱得敬云坠姑娘一杯。”说着举起酒杯便敬。
　　云坠微微红了脸，偷偷看林锦楼一眼，见他仍口角含笑，不似有恼意，方才举起酒杯回敬道：“该奴敬各位爷，哪有让刘爷敬我的道理。”说完便饮了半杯。
　　众人皆起哄笑了起来。
　　林锦楼拿着筷子在刘小川脑袋上敲了一记，抬头对上永信侯卢韶堂的双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爷是谁都能请得出来的？单凭你们几个也太不够分量，要不是小侯爷的面子，我能出来喝这一回花酒？”
　　卢韶堂举起杯遥遥一祝，先把杯里的半盏残酒吃了，刚要说话，便听刘小川插话道：“哟，就云坠姑娘的面子还不成啊？楼哥，您就是太实诚，说了这话，也不怕美人听了要伤心落泪。”
　　林锦楼不理他，只半眯着眼笑吟吟的瞧着卢韶堂。前几日卢韶堂就下帖子请他出来，他连理都没理，后来这小子求到刘小川这几个发小身上，他不好下朋友面子，也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才出来应酬。他跟卢韶堂年纪相当，小时候也曾哥俩好过，可后来那厮忽然转了性，处处跟他别扭。卢韶堂阴狠，十二岁那年在他马鞍底下放铁刺，他骑马时被马甩下来险些被踏死；他也不遑多让，查清谁干的，便拿鞭子给姓卢的小子抽了一顿，抽得他不认识自己老子是谁，当场就尿了裤子，回家大病了一个月没起床。自此二人交恶。
　　后来林锦楼立了几场军功，在青年一代将军中名声鹊起，卢韶堂死了老子也袭了爵，在军中也自掌一权，承了先前老侯爷种下的香火情，只是林锦楼稳压了卢韶堂一头。如今林家靠向大皇子一派，卢韶堂摆明车马追随了二皇子，两人平日里明争暗斗，其中凶险不足与外人道也，如今愈发势成水火。
　　卢韶堂生得浓眉凤眼，身高劲瘦，比林锦楼矮略矮一寸，气度与林锦楼相若，正是不怒自威。他对林锦楼只是笑：“我竟不晓得自己的脸面这样大，听着倒像林兄话中有话，故意埋汰我。我几年前就给林兄下过帖子，林兄都没搭理过，我还以为是林兄瞧不起我。”
　　楚大鹏机灵，亲自执了酒壶给卢韶堂斟酒，笑道：“都是打小一块儿长起来的交情，什么瞧得上瞧不上。你还不知道他？成天忙得跟什么似的，连我们几个都看不见他的影儿。”
　　卢韶堂心里冷笑，脸上仍如沐春风，看着楚大鹏道：“你们几个小子也是，这些年跟我愈发生分了。”
　　谢域举起杯笑道：“这话说得不像，但既然哥哥这样说了，便是我们不对，我自罚一杯。”在底下踢了刘小川一脚。
　　刘小川也忙拿起酒杯敬了卢韶堂一回，他有点喝高了，头有些发懵，大着舌头道：“其实要小爷我说，咱们哥儿几个都是大小儿的交情，什么话说不开？不如喝一杯酒泯恩仇算了。”又对卢韶堂道：“先前我就觉着你吃错了药，好好儿的你得罪林霸王干嘛，这些年他给你下的绊子够你喝一壶的罢……哎哟！”
　　谢域在底下狠狠踹了刘小川一脚，刘小川酒醒了三分，立时闭了嘴。
　　林锦楼和卢韶堂都仿佛没听见似的，林锦楼嘴角仍噙着笑，问道：“说说罢，今儿请我过来到底为什么。”
　　卢韶堂亦微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多少年没在一个酒桌前坐过，咱哥们叙叙旧。”


第209章 欢场
　　林锦楼早已腻歪了。卢韶堂打了一晚上太极，此子狼子野心绝非善类，这些年被他打压得厉害，如今这一带军方三分之二兵力控制在他手里，把老侯爷生前埋下的根基毁了大半。可卢韶堂也没少恶心他，他打下的军功，那小子一兵一卒不出也要分一杯羹，显见是穷疯了。上回他狠狠收拾那厮一回，拔了他两个得用的爪牙，两人本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今谁他妈耐烦跟这小子聊什么风花雪月。
　　林锦楼百无聊赖的夹了一筷子小菜。在大冬天里，吃一口青菜比吃肉还稀罕，他半眯着眼细细嚼着，听见那几人正在说没要紧的话，谁家戏子好，谁又纳了标致的小老婆，谁家得了海上货，谁家有匹好马。林锦楼打个哈欠，若聊这些风花雪月他还不如回家抱着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聊——纵然那小美人儿迂腐得跟学堂里的老夫子似的，听他说两句荤的就脸红，一张娇俏的小脸蛋儿粉扑扑的，跟熏染一层胭脂似的，瞧着就爽目，逗弄着也有趣儿，让人直想亲一口。可旋即又忽然想到如今香兰随秦氏去了庙里，要明日才能回来。临行前一晚他压着香兰在榻上折腾了许久，床都将要摇散了，如今想起那滋味儿还觉着销魂。
　　正出神，听见耳边有个温软的声音轻轻道：“爷是不是吃多了酒？后厨有木樨醒酒汤，大爷要不要用一碗？”
　　林锦楼扭头一瞧，云坠正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瞧着他。林锦楼摆摆手，起身出去方便，云坠忙跟在他身后侍奉。待到了隔壁的梢间，林锦楼走到屏风后，云坠连忙跪在地上，伸手解开林锦楼的袍子，勾开系在腰上的汗巾儿，松下裤儿，把那话儿掏出来举着伺候林锦楼放水，不由脸红心跳。
　　事毕又跪着替他理衣裳，若有似无的揉弄两下，那粗大的物儿便半硬了，林锦楼乃风流彩杖里打滚儿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轻笑一声，拈了云坠的下巴，轻佻道：“小浪蹄子，这是要勾引爷？”
　　云坠软着嗓子颤声道：“还求大爷怜惜奴家一片痴心……”
　　林锦楼瞧她含情脉脉的一对儿水杏眼，红艳艳的一张小嘴儿，不由有些意动。云坠虽生了个好模样，可到底不及香兰颜色，更不如香兰带着股灵秀温婉的劲儿，如今做一回勾当也不过拿她当个零嘴尝尝。前些日子，楚大鹏几个死活拉他出来吃酒，答谢他将几人银子入盐商总会的情儿，在席间多灌了他两盅，又叫了个极妩媚的小妓女云坠过来弹唱。他吃多了酒，迷迷糊糊睡着只觉有双手揉他底下搓火儿，他便受用一回，第二日见身边睡了云坠，才知道那几个小子为了巴结他，特地孝敬了个雏儿。不过露水姻缘一场，第二日他便归了家，只是这云坠跟过他一回，楚大鹏几个也拿捏不清这位爷的意思，便化银子把云坠包了下来。
　　这云坠也算知情知趣儿，乖巧听话，又懂眼色，更有个清亮的嗓儿。林锦楼偶有应酬便让她出来作陪，也给席间增色不少。一来二去，人人皆知云坠是林锦楼在怡红院的新欢。
　　云坠见林锦楼瞧着她不做声，不由暗自咬紧牙根。自打头一遭林锦楼将她梳笼了，便没再留宿，偶尔吃多了酒，只嘱咐旁人不准吵，倒头便睡了，天不亮就走，一个月也来不了两回。只是连鸨母都说她命好，头一遭挂牌子就接了这样的客，日后恐怕再难遇到这样的人才，她见林锦楼生得英俊威武，出手又阔绰，更添了七八分情意，此番毕要使出浑身解数引着他时时刻刻绊在这儿。遂大着胆子，伸出纤纤玉指探到林锦楼衣裳里。
　　林锦楼欲念顿起，伸手将云坠提起来，凑上去在她小嘴上亲了下，这一亲便闻见她身上的脂粉味儿，浑不似香兰身上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让人舒爽，剥开衣裳撩了肚兜儿一看，见那乳儿尖尖，向外散着，生得腰长腿短，便有些倒了胃口。林锦楼再想到香兰身段曼妙，又圆又翘的一对乳儿，蜂腰长腿，浑身粉白柔腻，再看怀里的人便登时没了趣儿，撂开手道：“回罢，前头还有客。”自顾自的理好衣裳回去了。
　　云坠原本粉面含羞要承欢，骤听这话不由一怔，眼见林锦楼已经走了，不由暗恨，只好理好衣裳跟着回去了。
　　林锦楼命人上了一杯茶，端着吃了一口，楚大鹏正坐他左侧，悄悄靠了过来，低声笑道：“哥哥方才做什么去了？我还以为得有些时候，想不到竟这么快……啧，弟弟府上还有坛虎鞭酒，赶明儿个给哥哥送来？”
　　林锦楼骂道：“滚！爷是去撒尿了。”
　　楚大鹏笑得贼兮兮：“还骗我呐，哥哥，去撒尿你脖子上胭脂哪儿来的？”
　　林锦楼伸手一摸，果然有一摸红，看了云坠一眼，对楚大鹏道：“不必再包着她了，好歹伺候我一回，回头替我重赏她。”
　　楚大鹏立时明白了，心道这云坠也不知哪儿惹了这位爷不痛快，立时坐正了身子，笑道：“哥哥近来不总到这风月之地，故不知道云坠挂牌子之前名声就响亮，有个姓郭的盐商早想要包宿，还说想买回去，这云坠若有造化赎出去做了小妾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便听楼梯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大门“怦”一声推开，林锦楼的亲兵胡来风尘仆仆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林锦楼见他神情焦急，便起身随他出了门。胡来附在林锦楼耳边说了两句，林锦楼心里猛地一条，登时神色大变，一把提起胡来的衣襟，厉声道：“你！说！什！么！”
　　林锦楼盛怒时如同暴风骤雨，胡来哭丧着脸，心说自己怎么如此倒霉摊上这么个差事，又要留意这话不能让旁人听了去，只小声道：“将军，在下句句属实，若敢胡说便军法伺候！”


第210章 失踪
　　林锦楼额上的青筋已绷了起来，怒火从两肋噌噌冒了出来，犹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在他胸腔里乱滚，让他吸一口气都肋叉子疼。胡来惊恐的看着自己主子英俊阳刚的面孔渐渐发红，目光发狠，浑身的英气霸气已森然透出，阴沉着脸硬声问：“如今怎样？”
　　胡来吞了下口水，小声道：“属下赶回来时，温队长已率十个弟兄攻进去，有人已去附近徐百户处搬救兵……”越说声音越低。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寺内之人是死是活。
　　林锦楼心里一沉，怒骂道：“让你们护着府里头的女眷，你们他妈的是干什么吃的！”说着提脚便走。
　　卢韶堂听见动静，忙走出来，对林锦楼背影高声道：“林兄走这么急做什么，兄弟跟你还没喝够呢……”
　　林锦楼理都不理，夹着一阵风“咚咚咚”下了楼。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卢韶堂眉毛拧了起来，慢条斯理的摸了摸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林锦楼寺院里留的护卫早应被他的人杀光了，若要来人送信，至少也要等到天明，谁知不到四更就来了人，莫非是情况有变？或林锦楼离开并非因为此事？他略一沉吟，招手叫来心腹，低声道：“去问问，栖霞寺那头如何了？”那人领命去了。
　　卢韶堂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回到席间坐了下来。他跟林锦楼性情颇像，均属有勇有谋之辈，小时候也是极好的玩伴。但随着年龄渐长，他便暗暗存了比较之心，二人读书武艺骑射都在伯仲之间，但林锦楼仿佛天生领袖，自幼便是孩子王，长大后愈发一呼百应，有意无意的抢了他的风头，他故意不听林锦楼差遣，林锦楼便率众将他孤立起来。他那年十二岁，恨上心头便在林锦楼马鞍底下放了铁刺，林锦楼这厮命大，险些就被那马踢了头，在地上打了个滚，避过一劫。可事后拿着鞭子将他抽得体无完肤，踩着他的脑袋，逼他叫了十声“爷爷”，好事者传扬出去，让他整整三年没抬起头。这是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自此同林锦楼不共戴天。
　　可近些年，他的运道始终差了林锦楼一筹，眼见他贩海上货，插手日常盐务，私募军队，年纪轻轻便建了“林家军铁骑”，颇得圣眷。朝中老人儿们纷纷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年纪太轻，兴许都能坐上“水陆提督”之位。
　　卢韶堂青着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今这“水陆提督”也不过是个名目，林锦楼实则已是盘踞江南一带的猛虎，比他大两级的都督都要瞧他脸色，让上三分，只是这小子会做人，纵然性情跋扈，可年节不断孝敬，该给的脸面一样不缺，日子竟也顺风顺水。
　　反观他便难了。自他爹一去，有道是“人走茶凉”，他在军中威信便不及往日，他母亲早亡，老侯爷续娶的填房一心扑在自己儿子身上，偷拿公中的银子给亲儿子使唤，一来二去耗了大半家产，以至他接手侯府竟无多余银两可用。如今他好容易寻上二皇子做靠山，拢了他爹的老部下，适才在军中站稳脚跟。可没有银子他如何跟林锦楼一较高下，他连年节走动送礼都捉襟见肘，更勿论去养一支私军了。他不服！他只比林锦楼差在了运道上，难道便要一辈子仰他鼻息夹着尾巴跟孙子似的过一辈子？
　　卢韶堂狠狠的灌下一盅酒，脸上笑得有些阴沉。
　　这一遭他做了一个局。林锦楼的亲兵杜宾原本有个妹子是林锦楼的爱妾，却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失了宠，连累杜宾也坐了冷板凳，仕途无望。那小子断不是省油的灯，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的，又是个胆大心狠之辈，竟来投奔他，抖落出跟林家三小姐有私情之事做了投名状。林家二房他素瞧不上眼，可巧也是个天赐良机，他命杜宾把出痘病人的衣裳带到林家染上丫鬟，好引林家女眷出来做佛事。
　　事情果然依他所料，今日晚上他便要将林府的女眷一锅烩了，先勒索几十万银子，再将秦氏杀了，让林锦楼守上三年丁忧，他好招兵买马壮大私军，趁此机会插手漕盐事务，从中分一杯羹。终有一日，他要踩在林锦楼头上，让那小贼囚叫自己一百声“爷爷”，让他生不如死！
　　“侯爷一个人独坐喝闷酒有什么趣儿，倒不如奴家陪侯爷划拳行令，也有滋味。”卢韶堂抬头，只见云坠款款挨到他身边，纤纤玉指擎着一只银壶，似是刚哭过，眼睛有些红，水汪汪的倒更勾人了。原来楚大鹏方才已暗示云坠自寻下家，云坠免不了借故出去抹一场泪儿。回来时瞧见卢韶堂自斟自饮，心说这小侯爷身价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攀不上林锦楼这大树，卢韶堂亦是难得人选，遂打起精神前来应酬示好。
　　卢韶堂看了云坠一眼，不由冷笑，林锦楼玩过的女人他又岂能看上眼？当下狠狠灌一杯酒，一把将云坠搡到一旁，起身出了门。
　　却说林锦楼风驰电掣般纵马出城，身后跟着百十来位骑马侍卫，一路扬起沙尘无数。五更上终于到了栖霞寺，远远便瞧见寺院山门大开，当中灯火通明。林锦楼心急如焚，忙催马进了寺庙，只见院内正乱成一团，几十个官兵手执火把，不住吆喝着四处穿梭，另有一众僧人在墙根站了一溜儿，年长者神色默然，合掌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几个小和尚面带惊慌，唧唧索索的挤成一团，早有眼尖的侍卫迎上来道：“回禀将军，太太和小姐如今安顿在大雄宝殿里。”
　　林锦楼黑着脸甩蹬下马，迈步便往里去，待到大雄宝殿一瞧，只见外头围了一圈儿护卫，队长温如实正守在庙门口，见林锦楼来，忙迎上去道：“林将军。”看了看林锦楼黑沉沉的脸，便硬着头皮回禀道：“今天中午卑职等人护送林老太太回家，晚上回来见庙里山门关了便同寺院僧人宿在庙外的斋寮里，晚上三更时分听到庙里敲钟，卑职匆匆赶过来才知庙里来了劫匪，大太太和四小姐从屋中逃出，躲在藏经阁里逃过一劫，二太太和三小姐却不知所踪了，徐百户已派人去追，只是劫匪均都是艺高胆大之人，竟极有章法，仗着夜深都逃了，捉到的也未留下一个活口……”说着又含着泪哽咽道：“留在寺庙里的十二个兄弟已经全遭了毒手……尸首就停在那边。”说着往旁边一指。
　　林锦楼脚步一顿，径自走过去看了看死尸，只见整整齐齐停在地上，均是一刀毙命，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皆无，显是睡梦中便见了阎王。这些都是他一手操练出的亲兵，同生共死非比寻常，前天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变成冷冰冰的尸首，林锦楼只觉得肠子都要疼断了。
　　他抿紧了嘴，迈步进了大殿。只见当中烛火高照，秦氏、林东绣和红笺面色惨白，浑身疲惫的坐在蒲团上，头发只绾着简单的髻，身上裹着披风。
　　林东绣一见林锦楼便站起身跑上前，哭着叫了一声：“大哥……”便哽咽起来，嘤嘤哭上了，红笺在一旁陪着抹眼泪。
　　林锦楼几步来到秦氏跟前，单膝跪在地上道：“儿子不孝，来晚了，让母亲受惊。”
　　秦氏眼圈儿红了，点点头道：“来了便好。”
　　林锦楼忙道：“母亲可受伤了？”四下张望，拧了眉道：“香兰呢？”
　　秦氏大惊：“香兰还没找着么？”
　　林锦楼心里一沉。香兰同秦氏宿在一处，他还以为她和太太小姐们一起逃了。
　　秦氏遂将晚上的事同林锦楼说了一回，又道：“若没有香兰，我们娘俩只怕就见不着你了……她，她……她不会真遭了什么不测罢……”说着眼泪便滚了出来。
　　林锦楼攥了攥拳，勉强安慰了秦氏两句，转身出去叫人安排车马送秦氏等人回府，又派人去调五百精兵，寺里庙外的大肆搜寻。不多时温如实带来个小和尚，说曾见过一个穿僧袍的漂亮女子，形容与香兰颇像。林锦楼听那小和尚语无伦次的讲了一回，心神稍定，可到寺外香兰藏身的灌木丛一瞧，却发觉空空如也，他的脸“吧嗒”又掉了下来。
　　秦氏临行前撩开车帘子对林锦楼道：“许是天色晚，香兰女孩儿家胆子又小，寻了个地方藏起来了，等天色大亮，再满山喊一喊，她听见动静便出来了也未可知。”
　　林东绣看着林锦楼欲言又止，却终究闭了嘴。秦氏放下帘子，马车便在几十名侍卫的护送下吱吱嘎嘎的走远了。
　　待马车行远，林锦楼脸色便阴沉下来，用力搓了搓脸，附近山林已被他翻了个遍，甭说香兰不见踪影，连二太太和林东绫也凭空没了一般，眼看天光便要大亮，林锦楼心里却如同坠着一块石头。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搞出这样的阵仗，家亲女眷被匪徒劫了，到头来竟是香兰这样的弱女子护住了他的母亲和妹妹，这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赤裸裸扇在他脸上。他又恼又怒，恨不得仰天长啸，一拳把墙捣烂。
　　正此时，一个骑着马的侍卫冲了进来，飞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将军，府里传来的消息，二太太和三小姐已平安回家，杜宾杜护卫英勇制敌，劫匪悉数毙命，将二太太和三小姐救下，护送回府。”
　　林锦楼上前迈一步问道：“只有二太太和三小姐？”
　　那侍卫道：“还有二太太的丫鬟，听说叫什么珊瑚的，只有这三人了。”
　　林锦楼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再往下压了压。他习惯事事尽在掌握，素日冷静敏锐，即便强敌压境也鲜少失了方寸，可这一桩事，让他心里陡然没了底。他深吸一口气，捧了一把冰凉的井水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闭了眼仔细琢磨一番。香兰不过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孩儿，平日里连个重些的花盆都挪得吃力，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吓唬两句就能眼泪汪汪的，黑灯瞎火的在这山上，她能在哪儿？至今下落不明，莫非真让匪徒半路发觉给劫走了？她生得那样美……林锦楼不敢往下想，大喝一声道：“温如实！”
　　温如实连忙弯着腰低着头赶到他面前，林锦楼沉着脸色道：“去找郭人杰，让他各堂口的兄弟给爷去找人，在意这几日人牙子和窑子里的买卖，但凡有美貌女孩儿买进卖出的一律扣下。”温如实连忙应下。
　　郭人杰乃金陵城里有名的大混混，一直寻机会巴结林锦楼。林锦楼眼高于顶，自然瞧不上他，可他在市井中极有势力，手下地痞流氓众多，青楼赌坊都要给他几分颜面，此事竟也非他不可。
　　林锦楼又道：“官道渡口，这几日严加搜索，若遇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子，也一律扣了，听候发落。”温如实又应了。
　　林锦楼道：“此事严加封锁，谁传出有关林家女眷遭遇劫匪的传闻，本将军军法伺候。”
　　温如实连声应下，弯腰退了。
　　随即，林锦楼亲自带人又将栖霞山细细搜了一回，附近的村庄也挨家挨户搜寻，仍旧一无所获。整整一天，林锦楼都未寻着香兰的下落，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林锦楼愈发焦躁不安，恨得一刀砍断了眼前一根碗口粗的竹子。
　　此时郭人杰亲自骑着马来了，跪在林锦楼面前，脸上挂着笑道：“林将军，幸不辱命，小的手下的弟兄果然寻着两位小姐，让人卖到不同窑子里，两位都自称是林家的丫鬟，只是都吓坏了，将军您看这事……”
　　林锦楼只觉头上“嗡”一声，忙问：“人在何处？”
　　郭人杰道：“小人已经把人领出来，找了个雅间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然后过来跟将军报喜来了！”
　　林锦楼立时骑马带着兵随郭人杰去。他方才把自己的冤家对头想了一个遍，咬着牙嘿嘿冷笑，这事显然是摆明车马冲着他林锦楼来的，这些年他树敌不少，敢有这个胆子的也不外乎三两人。最好那两个丫鬟里有一个是香兰，否则她有个三长两短，又没人出来认这一宗，那也别怪他发狂，抓着谁就咬死谁，也让那群畜生见见他真正发威的模样。


第211章 客栈（一）
　　林锦楼进城时已是戌时正，郭人杰引着他到一家客栈，从后院进入便上了二楼，郭人杰笑道：“有一位小姐就安置在这屋，另一位在隔壁……”
　　话音未落，林锦楼已推门走进去。只见屋中陈设雅致，桌上燃着一盏烛灯，不甚明亮，床上有个女孩儿缩着腿埋着头，肩膀一颤一颤，显是在哭。
　　林锦楼忙走过去，一拉那女孩儿胳膊，口中唤道：“香兰，香兰你莫怕……”
　　那女孩儿猛一抬头，只见面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赫然是紫黛。两人俱是一怔，林锦楼先松了手，紫黛却哭得愈发厉害了，伸手抱住林锦楼的胳膊，哭叫道：“大爷！我的爷爷，您可是来了……”说着悲从中来，哭得地动山摇。
　　林锦楼不甚烦恼，一把抽出胳膊转身便走，紫黛以为林锦楼要将她抛在此地，不由大惊，立即伸胳膊抱住林锦楼的腰，随着林锦楼迈步从床上滚了下来，仍死死环住他的腿，半趴在地上哀求道：“求大爷救我……万万别把奴婢扔在这儿……”
　　林锦楼暴喝道：“松手！”
　　紫黛不肯放，仰起脸看着林锦楼怒目而视，心里一阵怕，可想着方才他唤“香兰”时候低声细语，又是一阵气苦，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愤恨便再藏不住，暗道：“若不是陈香兰，只怕我已经是林家的姨奶奶，如今何至于险些卖到窑子里连名节都没了惹大爷的烦厌，明明上回晚上我半夜进屋里伺候递水，大爷都不曾赶我，反给我好脸色瞧，态度已是软和下来了……”愤懑冲上了头，不由淌着眼泪道，“大爷心里只惦记香兰，却不曾看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她是大爷心里爱重的人，我们也不敢与之比肩，可大爷却不知，栖霞寺里闹得这桩大事，全是香兰惹出的大祸！”
　　林锦楼本觉着紫黛是块狗皮膏药，听了这话愈发火起，一脚踹上去：“滚！”
　　紫黛的胳膊被踹得生疼，“哎哟”一声松了手，复又一把搂住林锦楼的腿，哭道：“大爷，奴婢说得是真的！有一回早晨……奴婢见芝草拿了个锦囊，说是画眉做了个梦，梦里的神仙让她扔个锦囊到香兰房里就能消灾，画眉惯会用符咒巫术诅咒人的，奴婢便好心好意劝她别这般做，芝草当时是走了。我以为这事已了，谁知过不久知春馆里就出了痘，烧鹦哥姑娘用过的衣服被褥时，奴婢看见衣裳堆里有一个锦囊，上头绣着一只黄色的鸟，是没见过的新鲜花样，底下还系着五彩络子，络着一个青白玉的福字玉佩，跟芝草当时拿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样精巧的东西，全府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奴婢心里就生了疑，后来悄悄使人去问芝草，才知她那天还是把那锦囊扔到香兰屋里去了……”这番话说得真真假假，反正芝草已死，紫黛便将污迹推了个干净。
　　她说着音量渐高，声嘶力竭道：“大爷！大爷您想想，原是扔香兰房里的锦囊，怎会到了鹦哥手里？那锦囊定藏了要人命的符咒蛊毒一类东西哇！香兰定是发觉了，只不过画眉已经家去，大爷房里还剩个鹦哥，她明面上同鹦哥交好，却暗地里借刀杀人用那锦囊去害她，竟然一丝容人的量都没有，连累这么些人没了命，简直是蛇蝎一样的心肠！枉费鹦哥白认了她一场……”紫黛说完又呜呜哭了起来，她确实瞧见鹦哥烧掉的衣裳里有那个锦囊，因锦囊做得精美，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当时便大吃一惊，心里存了疑，紧接着知春馆里开始死人，紫黛心里发慌，跑去同韩妈妈说了此事。姨甥二人均觉着是画眉藏了个歹毒的符咒要害香兰，香兰将计就计反害死鹦哥。
　　“怎么说鹦哥都有过大爷的骨肉，纵然她命里没那么大福承受，那孩子没保住。香兰让大爷独宠了这么些日子，连个蛋还没孵出来，甭瞧着她一脸清高，她心里头能不急么？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哇，大爷那性子，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把她扔脖子后头，况万一哪天大爷起了兴儿叫鹦哥来伺候，又揣上了种，鹦哥岂不是要骑到她脖子上？”韩妈妈抿了一口茶，端着精明有城府的样子同她外甥女儿讲了一番，“啧啧，我知道她膈应鹦哥，倒真没瞧出来，她心思竟这样毒。”
　　“大姨儿，你看这事……要不要告诉太太？”
　　“怎么说？这事死无对证，别告状不成再惹一身骚。”韩妈妈一瞪眼，又略一沉吟，“这事先放放，等大爷对香兰淡了心思，再吹风也不迟，如今她风头正劲，咱们别去惹那尊佛。闭严了你的嘴，这事先不能走漏风声出去。”
　　紫黛有些失望，嘴上答应了，心里到底揣不住。就好似有个箱子里装着黄金万两，自己唾手可得却要生生忍住似的。明明她已抓了香兰的把柄却不能说，每日看香兰在自己眼前威风，她只觉挖心挠肝一样难受，今日她终于将这话说了，心里一阵痛快，却又有些忐忑，偷偷去看林锦楼的脸色。
　　林锦楼脸上一丝表情皆无，只是脸色发青，忽然笑了两声，阴测测道：“好，好得紧，你可是个忠心的奴才……”
　　这声音绝非善意，紫黛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
　　“你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挑这个时候来说……好，好，好，爷自当记着你的功劳。”林锦楼咬牙说了这番话，扬声唤道：“胡来！叫辆马车，把这女的给我带回去！”说完拔腿便往隔壁屋去了。
　　那屋里正是疏桐，方才她听隔壁一阵哭一阵喊，却听不清说得是什么，心里不由发慌，正此时，却听门“咣当”一声推开，疏桐吓坏了，偷眼望去，只见林锦楼黑着一张脸，浑身阴狠暴戾。她做贼心虚，一见这神色，以为林东绣已跟林锦楼说了她二人知情不报之事，林锦楼正着恼，吓得浑身乱颤，乱滚带爬的往墙角躲去。


第212章 客栈（二）
　　林锦楼来到近前，只见那女孩儿生得寻常，一张脸生得极为平淡，满面的恐惧。林锦楼无力的垂下手臂，他疾驰一路归来的激动，如今荡然无存。
　　疏桐腿一软跪了下来，颤巍巍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坐了下来，满面疲惫，脸上神色愈发阴沉了，闭了闭眼。如今还未找到香兰，那人八成便是被劫匪绑走了，想把人救回来，必须知道是谁动的手。他在脑子又将有本事跟他叫板的几个人过了一遭，心里乱糟糟的。他是万万没料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还有人敢捋他的虎须，这让他又惊又怒，丢了香兰，更让他怒发冲冠，他又把满腔的火往下压了又压，只觉快要压不住，猛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马刀，“当啷”一声朝身旁的八仙桌砍去，只听得“稀里哗啦”脆声乱响，桌上的茗碗茶具被一刀削得稀烂，茶水迸溅，四下流淌。
　　疏桐吓得连声惊叫，几乎要尿了裤子，她只道林锦楼因她知情不报怒上心头，如今要杀了她泄愤，不由“怦怦”磕头，哭号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奴婢不是有意隐瞒此事……绝对不是呀……大爷饶我一命罢！饶我一命罢！”不断求饶，额头已磕得青紫。
　　林锦楼一怔，他是个聪明人，一下听出这疏桐话锋不对，眸光便沉下来，缓缓把刀归鞘，微微点头，诈道：“那你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得有理，爷就饶你一命，可胆敢玩手段，也是你自己嫌命长！”
　　疏桐一叠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哆哆嗦嗦将林东绣如何撞见林东绫和那高壮戏子在三圣殿里幽会之事讲了一回，说到家里出痘死了的那几条人命都与林东绫和那戏子有关，疏桐悄悄抬眼皮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面色无波，正冷冷的瞧着她，犹如森罗殿里的阎王，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磕磕巴巴的将事情说完。
　　林锦楼问道：“那戏子长成什么模样？”
　　疏桐道：“四姑娘只说那戏子生得又高又壮，仿佛……仿佛大爷的身量……脸上涂着花脸油彩，瞧不清长相……”又流着眼泪道：“……奴婢只以为三姑娘要跟人私奔，四姑娘又怕事，这桩事便压下来不曾说，况府里死了七八条人命，传出去简直……若是让二房知道是姑娘撞见这等不才之事，只怕也要恨上她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无甚底气，渐渐的闭了嘴。
　　林锦楼优雅的跷了二郎腿，低头看着疏桐道：“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个一心为你们姑娘着想的好奴才。”
　　疏桐微微瑟缩，伏在地上不敢动。
　　林锦楼“噌”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唤道：“来人，把她给我绑了扔马车上带走！”
　　疏桐大惊，刚要张嘴大哭便让进来的侍卫堵住了嘴。
　　林锦楼又命道：“点二十人，去杜宾家里，把他全家都给爷抓了，一个都不许漏！”侍卫们领命去了。林锦楼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口气灌了半盏凉茶，将满腔的怒火往下压了又压。方才紫黛跟他说什么锦囊的事，他只道是那丫头胡乱攀咬，又要嫁祸香兰，可如今听了疏桐这番话，他赫然便有几分明了了！原来是杜氏兄妹合伙给他做了个局！
　　与他身量相仿，生得高大健美，林东绫又口称“杜郎”，这人不是杜宾又是谁？原来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早就引诱了他堂妹，因在他跟前失了势，便不知又傍上哪个靠山，里应外合算计他。因将到年关，转年又要有两门亲事操持，秦氏等太太小姐们便不再出门，唯有去庙里做法事方才能让她们在外留宿过夜。那狗东西便故意让林东绫的丫鬟染上痘疹，又勾结画眉用个带着病气的锦囊害他身家性命，却不知怎的，那锦囊却落在鹦哥手里，沾手过的人悉皆毙命。他先前还纳闷为何是杜宾救了二房母女，当初他点亲兵去寺院的人当中并无此人，如今想来正是杜宾正勾结外鬼要劫持女眷，被侍卫们追上才临时反了水，只恨他当时一心惦记寻人，此事便并未深想。林锦楼忽又想到事发当晚卢韶堂约他在怡红院吃酒……莫非是他？
　　此时有侍卫立在门口禀报道：“启禀将军，人都已抓获，唯有杜宾和他大妹妹画眉不知所踪，听说画眉自从那天从林家回来，说带她姨娘去庙里烧香，自此便不见踪影，杜宾前几日出门当差便再没回来过。”
　　林锦楼“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紧！人都给我押在军牢里，听候发落！”言罢反身便出了门。
　　一路疾驰回到林家，刚进大门双喜便迎了上来，显是久候多时，见林锦楼一身凶神恶煞，不由住了脚步，腰又矮了三分，盯着鞋尖儿道：“老太爷已打发人问过好几回了，说让您一回家便到他房里去……”眼风扫着林锦楼一阵风似的去了，方才舒了口气。转过眼看见桂圆托着只鸟笼从里头出来，上去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骂道：“没瞧见自打昨天回来主子们都不对劲么，你还有心思玩鸟，待会儿大爷瞧你不爽，打你小子一顿，可别怪哥哥我没提点你。”
　　桂圆摸着脑袋委屈道：“这是香兰姑娘养的，鸟食罐儿碎了一个，我才拿鸟笼子出来重新配上。”
　　“呸！还香兰姑娘呐！”双喜骂了一句，压低声音道，“香兰姑娘都没回来，大爷又黑着脸，能让大爷黑脸的人你数数能有谁？”
　　“谁？”桂圆也压低声音，转着眼珠儿道，“跟大爷不对付的永信侯，收礼不吐核的陈都督？还是赵家那泼妇又派人上门纠缠了？”
　　“啧……你怎么不明白呢，真愁人，得得，你少在大爷跟前晃罢。”双喜见桂圆还懵懵的，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道，“还不快滚！”
　　桂圆忙不迭的托着鸟笼去了，跑到拐弯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双喜的身影，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能不明白？你桂哥哥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就是香兰姑娘又触了大爷的霉头嘛，过个两三天就好了。”又逗了逗笼子里的鸟儿，笑嘻嘻道，“在大爷得用的人跟前儿，咱得装得傻些，这才不碍人家的眼不是？”吹着口哨去了，暂且不提。
　　却说林锦楼一进林老太爷院子便觉气氛森然，四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见堂屋里灯火通明，门口守着两个林老太爷的心腹老仆，见林锦楼来了忙不迭起身开门。
　　林锦楼迈步入内，林昭祥和林老太太端坐上首，左下首位子坐着秦氏和林东绣，另一侧坐着王氏和林锦亭，正中却跪着林东绫。林东绫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王氏也肿着眼睛，不时的抽搭，林锦亭则满脸愤懑，瞪圆了一双眼，两手死死攥成了拳，秦氏和林东绣则低头不语。
　　林昭祥用拐杖杵了杵花砖地，道：“你来了，来得正好，你父亲和你二叔都不在，你三妹妹有话说，已经寻死觅活闹了一个下午了，你听听罢。”
　　林东绫扭过身，对林锦楼哭道：“大哥哥！我……我……我昨晚落入贼人手中，丢了一夜，虽不曾龌龊，可也没了名声，全赖大哥哥手下亲兵杜大人相救方才脱身，救命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当时只着单衣被他瞧见，他把我送回家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今我也只能以身相许，倘若……倘若你们苦苦相逼，我也只好一根麻绳了却性命了……”说着又嘤嘤哭上了。
　　她哭了几声觉着不对，悄悄抬起头，只见林锦楼怒意炽狂，血灌瞳仁，整个人如同森罗夜叉。林东绫大惊失色，唬得骨软筋酥，不自觉的往后挪了挪，嘴里还小声哭着。
　　林锦楼的怒意再压不住，一口恶气直堵在嗓子眼儿，上前一步便扯住林东绫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扯了起来，林东绫吓坏了，忍不住尖叫挣扎道：“大哥，你要做什么，你快放手！快放手！”话音未落，林锦楼一记耳光便抽了过来，打得她两耳轰鸣，不辨东西，鲜血顺着鼻管双双齐下。
　　众人目瞪口歪，林老太太大声道：“大哥儿快住手！”王氏已从位子站起来上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林锦楼的胳膊，怒道：“楼哥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呀！绫姐儿年纪小，她做了什么错事你好好教她，你打她作甚！你快松手！快松手！”又去看林东绫，只见那细致的脸蛋上已高高肿起巴掌印，血滴滴答答流下来，衣服上已沾染了一片，不由大哭道：“我的儿！你怎样了！你快说句话儿呀！”又怒道：“老太爷还在呢！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松手，否则别怪我这当婶子的不客气，此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秦氏赶紧上前，打了林锦楼两记，斥道：“你发疯了罢！还不快松手！”
　　林锦楼哼哼冷笑，大喝道：“我发疯？是我这三妹妹发了疯！不知廉耻的淫贱畜生，跟我手底下的吃里扒外的奴才勾搭成奸，传了痘疹进府，算计家里人险遭毒手……如今还跳着脚要嫁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好得紧，好得紧，不是说情深意重么？我今日便打死你，再去弄死他，哥哥我成全你们当一对儿亡命鸳鸯！”口中说着，手里已抽了七八记，“啪啪”作响，林锦楼的力道岂是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林东绫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这几记直将她口中牙齿打掉，脸上犹如开了杂货铺，连哭都哭不出声。
　　王氏对林锦楼又踢又打，发钗松动，跪到老太爷跟前求道：“老太爷您还不管管他！儿媳求您了！求您了！”林锦楼全然不理，冷笑道：“我绑了两个丫鬟，二婶不信便亲自去问问，再来说她干得这勾当可饶不可饶！难道让她这丧伦败行的东西将全家都害了才肯罢休么！”
　　林锦亭含着泪跪在地上道：“哥哥住手罢，长辈们都在，何至于闹成这般田地……”
　　林老太爷脸色发白，站了起来，用力用拐杖敲了敲地，喝道：“混账！都给我住手！成什么体统！”
　　林锦楼随手将林东绫随手扔在地上，王氏悲鸣一声便扑了上去，用帕子擦着林东绫脸上的血迹，见林东绫目光恍惚，已傻了过去，不由搂着哭道：“我的儿！你受苦了！”一叠声命人去请大夫，一面哭一面恶狠狠的去瞪林锦楼。
　　林锦楼心中冷笑，出去命人将疏桐带进来，在门口对疏桐低声道：“你方才在客栈里如何说的，待会儿便如何说，爷保你一条命，敢有一字不对……”疏桐神色惶恐，忙不迭点头道：“不敢，不敢。”
　　当下，疏桐跪在地上便将三圣殿之事重新讲了一回。林东绣浑身颤抖，手脚冰凉，死死低着头，忽听林昭祥问道：“四丫头，她讲的可是实情？”
　　林东绣腿下一软，“噗通”滑落在地，颤着声道：“是……是实情……”
　　林老太太“嘤”一声便晕了过去。
　　秦氏听得目瞪口呆，暗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此事老太爷亲自主持，我赶紧出去躲嫌。”见林老太太晕了，正是个时机，连忙上去服侍，同两个丫鬟将林老太太搭了下去。
　　王氏心里一沉，可她到底爱女心切，愤然道：“说谎！说谎！绫姐儿是最善良痴心的孩子，怎会做出这样的事！”看着林东绫惨不忍睹模样，愈发心疼上来，哭道：“都是她们黑了心肝来陷害绫姐儿，况绫姐儿再有什么不对也该是老太爷、老太太教，底下还有他爹和我，怎就轮上个小辈儿来教训她，还把她打得……我的儿哇，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着了……”
　　林锦楼对王氏的哭声置若罔闻，看着祖父惨白的脸，道：“杜宾应是与外人联手，此人十有八九是卢韶堂，那小子穷疯了，前阵子还倒卖军需之物，这次想劫持府中女眷，借机勒索，只怕银子到手，家里人都有去无回了。只是如今杜宾和画眉俱已开溜……”
　　话音未落，林东绫却忽然坐了起来，满脸不知是血是泪，口中含混不清却声嘶力竭道：“胡说！杜郎才不会这样做！你们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第213章 惩戒（一）
　　王氏大惊，上前去捂林东绫的嘴，泪流满面呵斥道：“你迷瞪了，浑说的什么话！你个傻丫头，娘知道你方才是糊涂了……”
　　林东绫一把拨开王氏的手，大喊道：“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他，他喜欢我，可咱们家门第太高，他怕高攀不上，便要同我分开……是我！是我死缠着他，要他想办法，他才说要旁人扮成大盗把我劫走一夜，然后他再救下我，把我送回府，为得就是能我为妻，就跟《西厢记》里唱得一样……他是好人，待我极衷情的……”说着哽咽着哭了起来。
　　林昭祥面色铁青，闭上了眼，半晌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氏傻了眼，她本就没有口齿，如今更着了慌，踉踉跄跄爬到林昭祥脚下，不断磕头，泪流满面哭道：“老太爷，绫姐儿是一时年少糊涂……她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被歹人骗了，求您，求您饶了她，饶过她这一遭罢！”
　　林锦亭亦跪下来，含着泪道：“妹妹是猪油蒙了心，求祖父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方才大哥也狠狠打了她，她也知错了。”说完便用乞求的朝林锦楼望了过去。
　　林锦楼眉头微挑，倘若此时香兰囫囵着回来，他手底下那十几个弟兄没死，他也会替林东绫求情，但此时只做看不见，对林昭祥道：“杜宾一伙杀了我十几个弟兄，却未曾料到我那小妾香兰竟带着母亲她们从屋中逃出去，又舍生取义到钟楼撞钟，召来附近的侍卫，他应是在逃跑中撞见了劫持二婶的人，见追兵已到，索性扮了忠臣。只是他知道此事迟早败露，便逃之夭夭了……”
　　一语未了，却听门口有人道：“哟！这是怎么回事，不年不节的怎么都跪着磕上头了。”林长敏一行说，一行醉醺醺的走了进来。他生得中等身高，体态微胖，生得一张圆脸，面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缂丝弹墨直缀，腰系同色腰带，不见奢华。他本在外头同同僚喝花酒，正在得意处，家里却打发人要他归家。刚到家门口便被管家拦下，顾不得换衣裳梳洗，便径自到了老太爷院里。
　　林长敏低头瞧见林东绫半坐在地上，头发蓬乱，脸上青紫一片，鼻端一片血迹，嘴唇都高高肿起，实为惨不忍睹，不由大吃一惊，浑身的酒气都醒了一半，跳起来道：“我的儿！你如何成了这幅模样！谁欺负了你，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林东绫正委屈着，听了这话咧嘴就要哭。
　　林昭祥冷声道：“养子不教父之过，你来，给我跪下！”
　　林东绫立刻憋住不敢再哭了。林长敏素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了看满面泪痕的王氏和盛怒中的父亲，心知八成是林东绫闯了祸，暗恨这女儿不老实，脸上却挂着笑，一行跪一行道：“父亲别动怒，年根底下再着急上火，万一再伤了身子，倒是我们做儿孙的不是了。”又看了看林东绫道，“是不是绫儿这孩子又淘气，给父亲添了堵心？”
　　林锦楼微微挑眉，他这二叔旁的不行，倒生了一张极为能说会道的巧嘴。
　　林昭祥长叹一声，缓缓道：“她可不止是‘淘气’二字便能轻轻揭过的。”便再说不下去，又长叹一声，慢慢合了眼，狠命的喘了两口气。
　　林长敏转了转眼珠儿，瞅见雪盏撩开帘子过来奉茶，便连忙站起身过去，将那茶接过来，挥手让雪盏去了，打开盖子瞧了瞧茶的颜色，小心翼翼的奉了上去，满面堆着笑，和煦道：“爹，这是安心凝神的人参茶，爹先喝一口润润喉……”
　　林昭祥猛睁开眼，一把将那茗碗从林长敏手里夺来扔在地上摔了，一面指着林东绫厉声道：“闺阁里的姑娘，不知检点，竟跟护卫有了私情，可谓淫奔不才；听人蒙骗把痘疹传到府中，至父母亲人性命于不顾，害了七八条人命，可谓用心歹毒；将她母亲伯娘妹妹诓到寺庙，险些害她们命丧黄泉，随行十几个侍卫没了性命，可谓不孝不仁。家门不幸，才养出你这样的逆女畜生，林家几乎要断送在你的手里！”
　　声声如刀，每一句都足够让林东绫自裁了断，她登时愣住了，她本以为是杜宾夜袭寺院是为了与她的好事，却不曾想到当中竟有这些内幕，她方才听了也怕，可转念想到一家人都平安回家，祖父也不会恼她什么，顶多同原来那般，打她板子，再禁足罚跪罢了，却不曾想，林昭祥竟动了雷霆之怒。
　　王氏忍不住哭了出来，用帕子拼命捂着嘴。
　　林长敏傻了眼，额上已冒了一层冷汗，一叠声道：“这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环顾四周，只见王氏和林锦亭一径儿磕头，林东绫如同霜打的茄子，心下便明白了，心里一沉，旋即又强笑道：“绫儿也是年纪小……她素日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如今是受了哄骗……再不就是有些误会？”
　　林昭祥面色灰白：“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误会？人证物证俱在。”
　　“那……那也不该把绫儿打成这幅模样，她已是将要订亲的人了，将来永昌侯……”
　　林昭祥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扬声道：“永昌侯？你还有脸说永昌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如此下作，我的老脸都要丢尽了！还如何能把这样的残花败柳嫁给侯府？亲做不成，只怕将要结仇了！”
　　林长敏大惊，忙道：“这怎么行？过几日官媒就要来了，与永昌侯议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父亲，永昌侯位高权重，又得圣眷，若是同他结亲，好处十根手指都数不完，这门亲事太风光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楼儿，楼儿你最清楚永昌侯本事，你说二叔说得对也不对？”
　　林锦楼冷着脸，眼风都不曾给林长敏一下，一动也不动。
　　林长敏跪下来，摇着林昭祥的腿恳求道：“爹，绫儿纵有千般不是，可到底是我们林家子孙，她已犯了错，就更该让她将功补过，她，她还是个极伶俐的孩子，儿子好好教她就是了。”
　　林锦楼翘了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林昭祥闭着眼，脸已变成青紫色。林长敏一见不好，一咬牙，只磕头道：“儿子虽不知这事态的来龙去脉，却也知绫儿铸下大错，都是她一是吃了屎，受了坏人挑唆的。虽说我不知情，但也难辞其咎，可换句话说来，‘胳膊只折在袖子里’，绫儿一时糊涂，做了不肖之事，但到底是个不经事的孩儿，父亲是最圣明的，打也好罚也罢，都是绫儿应得的，父亲教训她便是让她长记性，又何必跟个小辈儿一般见识，如今这事已出，好在外人不知情，有道‘家丑不可外扬’，还要将此事继续捂着便是。绫儿到底是儿子的骨肉变的，眼见又要风风光光成亲，给林家再添一个得意的姑爷，少不得求爹爹费心费力操持，将她保下来。”说着又磕头不绝。
　　这一番表白真真儿让林锦楼刮目相看，没料到自己那游手好闲，只会吹嘘夸口的二叔竟练出这样一副人情练达的好口齿，入情入理不说，又让人听着宽心，话里话外竟还要将林东绫保下来。
　　王氏等仍在央告求情，听了这话，忙跟着磕头道：“是了，求父亲开恩，饶了她罢！”
　　林昭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家门不幸，出此逆女，是我持家不严之过，若不惩处，难正视听，日后林家必败！”
　　说着低头看向林长敏：“你镇日不务正业，只知在外游荡厮混，不思归家，对子女养而不教，从今日起，公中每月只给你十两银子，若不够，便去使你的俸禄罢！倘若叫我知道你因缺银子办出什么不才之事，也休怪家法伺候。”
　　林长敏大惊，他不比大房风光，担的是虚职，并无油水，全赖公中银子花销，否则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他一晚上出去一掷千金的。原来这林长敏素厌恶王氏，虽说王氏生得目如秋水，肤色雪白丰润，是个美人模样，最初二人也曾如胶似漆，可她却有个糊涂心肠，做事略有些颠三倒四，又是个心思粗不擅揣摩人心意的，接连做错几件事惹得林长敏不悦，他仕途不振，又不善经营产业，掏不出银子便打王氏嫁妆的主意，二人便时常争执，最后竟反目成仇。林长敏便在外头找了几个女人，都是死了老公却有大笔银子的寡妇，林长敏虽说生得平平，却能说会道，惯会甜言蜜语，加之出身大家，有些本钱，那些妇人便自认终身有靠，纷纷依附于他，肯掏钱给他使唤。故而他虽纳了两三个美貌小妾，却也成天往外跑，镇日也不归家。
　　林长敏刚要求情，便听林昭祥对王氏道：“绫儿变成这个模样，全因你素日不辨是非，一劲儿骄纵溺爱，你可承认？”
　　王氏抽抽搭搭，说不出话。
　　林昭祥神色一黯，他这二儿媳虽说人有些糊涂，却也是个温婉宽厚之人，林长敏不曾善待她，说起来她在林家做儿媳也是有几分委屈，心中一软，叹道：“从今日起，亭哥儿便搬到我院里来同园哥儿一起住罢，我亲自监着，也好让他闭门读书。”
　　王氏膝下一软，她明白老太爷终是恼了她，再不肯让儿子同她在一处了。
　　屋里静悄悄的，乌压压跪了一地人。林昭祥看了林东绫良久，满腹的愤恨、失望、伤心。这也是他抱过的小孙女，虽说性子骄横些，却也率真热诚，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林昭祥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道：“明日一早对外发丧，就说林家三姑娘夜间暴毙而亡，因年轻过世，丧礼不再大办。”
　　话音一落，屋里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忽然，王氏大喊道：“不！不！”爬到林昭祥腿边，哭到浑身痉挛，哀求道：“爹！爹！儿媳求你了！饶了绫儿罢！儿媳甘愿替她！”
　　林昭祥木然道：“老二说得不错，她到底是我林家子孙，我自然也不能让她去死，先把她送到庄子上去罢，日后更名换姓嫁人，林家总会给她一份嫁妆。”
　　林长敏勉强陪着笑脸道：“父亲一向英明，绫姐儿纵有千般不是，可遭脸上这一顿毒打，也算作践够了，还求爹给她一条生路……”
　　林昭祥厉声道：“去备车马，待会儿便使人悄悄送出去罢！”拄着拐杖站起身，对林东绣道：“四丫头，你随我来。”言罢又看了林锦楼一眼，道：“楼儿，你也来。”说着慢慢踱回房里去了。
　　王氏哭叫着，连滚带爬的去拽林昭祥的衣角，林昭祥扭头冷冷道：“够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若撒泼，便直接赏她一杯毒酒，或让她剃了头做姑子去！”
　　王氏立刻便缩回了手，不断打嗝，哭得上不来气，眼睛一翻便晕死过去。
　　林东绫人已痴傻了，怔怔的愣着，眼泪滚瓜似的淌下来。
　　林锦楼只觉浑身的气力仿佛都已使尽，拖着千金沉的腿跟在祖父身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林东绫声嘶力竭道：“不！我不！我不离开林家！我不离开林家！”那哭号委实太撕心裂肺，林昭祥步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内室。
　　林锦楼上前扶着林昭祥在藤条摇椅上坐了，又亲自用林昭祥惯用的西施乳小茶壶泡了香茶，奉了上去。林东绣浑身筛糠，一进门便在林昭祥跟前跪了下来。
　　林昭祥把西施壶拿在手里，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又是一声长叹，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四丫头，你瞧见三丫头的丑事为何不对你母亲说？”
　　林东绣早被林昭祥处置林东绫的凌厉手段吓得半死，自此林东绫便是被林家除了名，只怕过几日门外的灵棚都要搭起来了，从今往后她再不是林家嫡出的千金小姐，日后稍高些门第的亲事都说不上，倘若爹娘兄弟还眷顾她，那还能得几分家族庇护，否则……林东绣打个寒噤。


第214章 惩戒（二）
　　她对林昭祥素来惧怕，此时更无一丝侥幸之心，伏在地上，流着泪道：“孙女该死……当初瞧见这事，孙女也想告诉太太，可听了那丫头挑唆，说若三姐姐跟那人私奔了，那永昌侯府的亲事就会落到我身上，孙女实在是羡慕三姐姐好姻缘……又怕二婶知道我瞧见三姐姐丑事，对孙女生了膈应，所以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形容甚是可怜，“后来出了事，孙女十分后悔，可，可也不敢再说了……”
　　“你羡慕三丫头的亲事？为什么？”
　　林东绣已羞愧得满脸通红，滴泪泣道：“这都是孙女的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还求祖父给我留脸。”
　　林昭祥却直起身子，道：“既问你，你说便是了。”
　　林东绣方道：“永昌侯位高权重，又是个体面豪爽之人，大哥对他也多有称赞，可见是个极好的，婚姻大事岂非儿戏，自然要找可靠之人，永昌侯虽年岁大些，却也是个可靠的贵婿了，也只有三姐姐命好，托生太太肚子里，才能有这样的姻缘，谁知她倒嫌弃……”越说声音越低，渐渐讷讷不可闻。
　　林昭祥沉默良久，一指水烟袋，林锦楼立刻上前装烟丝，点燃了送到林昭祥手中。他咕噜咕噜抽了几口，又把水烟交由林锦楼，缓缓道：“四丫头，自小到大家里连针头线脑都不曾短过你的，大房二房拢共四个丫头，公中给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因你年纪最小，你祖母还时常掏银子额外补贴你，比比旁家庶出的女孩儿们，林家一碗水已端得十分平稳了，你没投胎到太太肚子里，那是你的因果，若因此迁怒家里，便是你没有良心了。”
　　这一句正戳到林东绣心里，可口中只能道：“不曾不曾，我不曾恨过家里……”一抬头对上林昭祥洞彻世情的双目，只觉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慌忙低下了头。
　　林昭祥上下打量了林东绣几遭，仰起头微微出了会神，忽然道：“也罢，你既眼红三丫头的亲事，我便换你如何？”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大吃一惊，忙道：“祖父……”
　　林昭祥摆了摆手，看着林东绣不敢置信又惊愕莫名的脸蛋，半眯着眼道：“我问你话呢，如何？”
　　林东绣不知所措的看看林昭祥，又看了看林锦楼，怯怯道：“祖父，我……我再也不敢了……”见林昭祥面无表情看着她，手不由在袖子里握成拳，狠狠咬了咬牙，哑着嗓子道：“倘若这门亲事换成我，那便是……便是祖父的慈爱体恤，也是孙女上辈子积的福气。”说完就磕头伏在地上。
　　林昭祥望着房顶悠悠道：“此事还未曾跟永昌侯府提，永昌侯原是相中了你三姐姐，如今换做是你，人家乐不乐意也未可知，倘若这门亲事不成，林家也不会亏待你，自然给你选一门殷实人家嫁了，你父亲不明白你的心，原一直想给你找个门第清白的读书人，可我知道你素来是爱富贵的。”
　　林东绣方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发晕，连欢喜都顾不上了，可听了最后一句，脸上骤然一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垂下头不语。
　　林昭祥道：“有些话，我说出来你别不爱听，你到底是个庶的，永昌府门第高规矩大，你嫁过去有没有你母亲的手段才干，你心里有数，倘若压不服阵，理不顺事，自有你难过的日子。且永昌侯房里几位老姨娘都是跟随多年，有子有女，又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姬妾，永昌侯念旧情，你若还来小女孩儿拈酸吃醋一套，最后也只有你没脸。那府里上上下下一双富贵眼，比你嫁寻常殷实人家艰难百倍，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林家，只有你自己的父兄，还有你忍气吞声，事事容让，我说这话你明白了么？”
　　林东绣浑身惊出一身冷汗，但旋即又为祖父为自己婚事出头将嫁贵婿的喜悦冲淡，一个头磕到地上，道：“祖父谆谆教诲，爱惜孙女，教孙女做人，孙女万万不敢忘。”
　　林昭祥又命林东绣每日抄女则一遍，自今日起禁足在房，方才挥手打发她去了。
　　林昭祥长声一叹，林锦楼忽然发觉原本精神矍铄的祖父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心里不好受，单膝跪在林昭祥身边，低声道：“我扶祖父上床歇歇，要不要请罗神医过来？”
　　林昭祥疲倦的摆摆手，沙哑着嗓子道：“虽说我一贯不管俗务，但你们几个孩子什么模样我心里有数。这四个丫头在一起掰手指头算，大丫头太爱掐尖向上；二丫头尚能算聪明本分，可跟你母亲比还差得远，自小又被你母亲拘得紧了，不算出类拔萃；三丫头被二媳妇儿养废了；四丫头太过虚荣自私，可我方才问她几句，她还有羞耻心，本性却也不坏。”说完咳嗽了两声。
　　林锦楼连忙给他顺气，口中劝道：“祖父别说了，歇歇罢。”
　　林昭祥摆摆手，缓过一口气道：“永昌侯这门亲非结不可，林家历来是在文人仕途上走的，可如今除了你父亲……轩哥儿那个身子骨只是耗年月罢了，亭哥儿有两分小聪明，不是上进之人，调教好了也仅是守成而已，园哥儿年纪尚小……咳咳……”又咳嗽几声。
　　林锦楼忙拿了痰盒过来，林昭祥吐了，又喝茶漱口，掏出一块巾子擦了擦嘴，道：“族里倒有几个上进的，可关起门来到底不算是一家，真正还得凭自己本事。这一辈子孙只能指望你，镇国公能提携一把，另外便是永昌侯了。先前我想着三丫头虽然性子娇了些，可是个实心憨傻的，永昌侯总拿捏得住，他人品好，也不至于薄待三丫头，可如今看来是不行了。家里的女孩儿也就只剩下四丫头一个，她既盼着这门亲事，如今到手了也该珍惜，她还是有些廉耻，不过私心贪念过重，心胸气量上不得高台盘，可也比三丫头稳妥……”
　　林锦楼微微垂了头，他的妹妹们，除了大妹妹嫁了个文人世家，其余一个嫁给镇国公之子，一个要嫁给永昌侯，家里已算倾所有之力用在他身上，他眼眶一热，望着祖父日益年迈的脸，说不出话。
　　林昭祥思虑了片刻，道：“让你母亲把伺候四丫头的人都换一换，都换成人品淳厚，聪明识时务的，从明日起，让你母亲亲自教她……”说了一半，又挥了挥手道，“算了，不用你，我亲自跟大媳妇儿说。”
　　沉默良久，又看着林锦楼道，“我知道你今日是气昏了头，可也不该上来便打三丫头，本来占理的事，你几拳头下去，反倒落人口实，又坏了自己名声，何苦来哉的，你得学会制怒。我年轻时也是不懂这个理儿，吃了不少亏，你……唉，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个脾气……”
　　“哪儿哪儿都好”，这还是林锦楼头一遭听他祖父如此夸他，他眼眶又一热，强笑道：“孙儿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外头的事都处理好，不能有什么不好的风声。”
　　“是。”
　　“这事之后，二房便要记恨你们了，回头给你二叔些好处。家里断了他财路，你怎么做自己清楚，还有你三弟，平日多照拂些，三丫头那儿……你不要过问。”
　　“是，孙儿明白。”
　　“卢韶堂那里，你要动手整治不可让人抓住把柄。”
　　“这个自然，祖父放心。”
　　林昭祥说完这几句便不再言，林锦楼见他面露倦容，神情萎顿，便不敢再打扰，亲手取来一条锦被盖在林昭祥身上，又往小茶壶里添了些热水，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在门口招手把琉杯唤来，命她去取老太爷平日吃的补药，又问老太太情形，琉杯道：“老太太无碍，这会子吃了药已经睡了，太太在跟前侍疾。”
　　林锦楼点点头便走了出去，只见厅堂里空荡荡的，已人去楼空，地上的血迹也被擦了个干净。他走到屋外，只觉寒风袭人，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双喜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在林锦楼身侧，低头恭敬道：“大爷，温将领来了，就在二门外候着。”
　　林锦楼连忙大步迈出去，只见温如实站在两盏红灯笼下，见林锦楼便抱拳禀告道：“大爷，在护城河上找着一具尸首，经辨认是杜宾的。”
　　温如实说完这话便立刻闭了嘴，死死垂着头不敢往上看主子脸色。想来林锦楼的脸色应比锅底还黑。
　　“确认了？”
　　“确认，尸首不曾腐烂，头脸都是好好的，背后中刀，一刀捅进心窝毙命。”
　　原来当日林府侍卫从外赶来，杜宾等人见大事不妙便连忙逃走，慌乱中不忘带着二房母女当做人质，逃半路遇到徐百户带兵追捕，他便临时反水，杀了同伴佯装救人的英雄，将二房母女送回林家。却不料卢韶堂早就得了消息，自杜宾进城之日便盯了他的梢，派人将他杀了，扔进护城河里灭口。
　　林锦楼浓眉紧锁，虽这一则他早已想到，但事到如今还是觉着白白便宜了杜宾那畜生。此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道：“大哥……”
　　林锦楼扭头，见林锦亭站在二门内，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模样，嗫嚅道：“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弟弟有事想同你说。”
　　林锦楼转身进了垂花门，冷着脸不说话。
　　林家小三爷从小最怕他哥哥，觉着他比祖父都可怕，祖父还讲理，可这位要怒起来那真是……可想起方才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林锦亭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他还从来没瞧见过他大哥能恼成这样，往常林锦楼再暴戾，在家人跟前都是优雅从容又笑得如沐春风的……林锦亭舔了舔嘴唇，盯着鞋尖道：“哥，哥你能不能饶了三妹妹，她真的知道错了，这事你一发话，祖父一准儿就能改了主意……”
　　林锦亭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阴沉着脸，却不是动怒的模样，便壮着胆子道：“三妹妹这事虽说做得不堪，可家里到底没怎样，家里人都平安回来了，不过死了几个奴婢和侍卫罢了，到底是外人，还能亲过自家人去？听说大哥还丢了个小妾……不就香兰那丫头么，一身臭脾气还是个害人精。回头我再送给哥哥一个，保管比香兰娇俏温柔，善解人意……”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疾风，林锦亭还未缓过神，衣襟已被林锦楼拎起来，整个人重重抡在地上，摔得他龇牙咧嘴，只觉浑身筋骨都要碎了，眼泪一下迸出，倒在地上呻吟不绝。
　　林锦楼走上前狠狠踹了一脚，道：“别他妈装死，起来！”
　　林锦亭已经懵了，不敢再触怒他大哥，强忍着疼，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林锦楼指着他鼻子道：“滚！”
　　这一声暴喝吓得林锦亭膝盖一软，旁边的小厮禄儿急忙过来搀住他，主仆二人落荒而逃。
　　林锦楼无力的垂下手臂，手攥成拳放在脑门上死死顶着，仿佛如此才能压下他一脑门的火气和焦虑，他缓了许久，方才沙哑着嗓子对温如实道：“让兄弟们继续去找人，扣留下来的女子我自会派人去辨认，去罢。”温如实仿佛被鬼撵了似的跑了。
　　林锦楼便转过身往回走，只见院子里疏桐和紫黛仍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扔在地上，书染正在旁边守着。
　　疏桐神色颓废，见了林锦楼不由浑身发抖。紫黛则仰脖望着林锦楼，双目流露哀求之色，口中“呜呜”作响。
　　林锦楼只扫了一眼，对书染道：“这两个东西，都把舌头给我剪了。”指着疏桐道，“这个送到庄子上。”又指着紫黛道，“她姨母是太太跟前得脸的人，我看在太太面上不卖她。撵她出二门，府里有不嫌她哑巴的光棍，拉了配了去。”
　　疏桐面如死灰，她原以为自己横竖是个死，没想到林锦楼真饶了她一条命，只是想到剪舌之刑，又吓得瑟瑟发抖。紫黛吓得身下已遗了一滩尿，呜呜挣扎着不住翻滚，她本是要当姨娘的正经主子富贵人，如今可怎么甘心！紫黛觉着自己必是做恶梦了！


第215章 惩戒（三）
　　紫黛用乞求的目光瞧着书染，书染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垂头应下，心中暗道：“这两个丫头必是知道些不该她们知道的，大爷怕她们出去浑说，便要把舌头剪了，幸亏这二位不识字，否则要废了两手也未可知。”
　　眼瞧着林锦楼走远了，书染想了想，招手把跟着她来的寸心叫到身边，道：“你去告诉韩妈妈，就说紫黛犯了大错，大爷要重重惩罚，她若想找太太求情就赶紧去，可别漏出是我告诉的她。”寸心应一声便去了。
　　书染伸手拢了拢发髻。韩妈妈到底体面，倘若不声不响把人处置了，难免跟她结仇。韩妈妈有本事就让太太出面，让太太跟大爷说去，倘若是她自己求到跟前来，只一句“人是大爷亲口定罪发落的”就能打发了，紫黛也难翻这个身。
　　宅门里行事必要滴水不漏，她风光了这么久，就是因着自己不乱结仇家，谁能保证自己事事都能立功，讨好主子呢？没有过失，别人肯卖你面子罢了！
　　书染一指地上那两人道：“先都给我带到外头去罢。”
　　寸心到拙守园的时候，韩妈妈刚刚脱了衣裳睡下，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秦氏去寺庙，回来一身惊惶狼狈，又丢了紫黛，韩妈妈急得跟什么似的，试探着问了两句，可瞧见秦氏冷着一张脸，便不敢再说了，只独自长吁短叹，想到紫黛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更让她惊惧的是，秦氏对她竟然未出言安慰，反而疏远了几分。昨日一回来便命绿阑开箱笼拿了上好的绸缎和各色金银首饰等给陈香兰家里送去，说是过年的年礼，可这年礼也忒厚了！韩妈妈愈发惊疑不定，连晚饭都未曾好好用。她本想等秦氏回来再好生问问，不曾想红笺回来取秦氏的衣物，道：“太太在老太太那头歇了，今儿晚上留下人上夜，别人就各自歇了罢。”她这才无可奈何的胡乱睡下。
　　这厢寸心在外叫门，小方儿掌了上灯将门打开，韩妈妈披上衣服这么一听，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忙忙的穿了衣服，头也顾不得好好梳，趿着鞋便往外跑，一径儿跑到正房正院，掀开帘子进了屋，只见秦氏已梳洗过，披散着头发，红笺拿着篦子一下一下篦着。
　　秦氏在镜中见韩妈妈进屋，也不理睬，韩妈妈便不声不响的跪了下来。蔷薇拿着铜盆进屋，见了不由一怔，想叫秦氏一声，却见红笺朝她使眼色，轻轻摇了摇头。蔷薇便闭上了嘴，又轻手轻脚的退了。
　　待红笺手上为秦氏篦了一百下头发，又将那乌黑油亮的发绾成纂儿，奉上香茗，秦氏方才会转过身，看着韩妈妈道：“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
　　韩妈妈跪得腿脚发木，胀得酸疼，听了这话一叠声道：“是老奴想得不周，夜深还惊扰太太休息，只是如今紫黛不知犯了何罪，惹恼了大爷，要被重重发落出去，还求太太宽仁，放她一条生路。”说着不住磕头。
　　秦氏见她衣衫不整，头发乱蓬蓬的，这上下一磕头更露出将要光秃的头顶，心里暗叹一声，可转念又想到紫黛在栖霞寺里的卖主之举，心又硬了起来，冷淡道：“紫黛已是知春馆的人了，既然大爷要处置，我便不好插手。”
　　韩妈妈哀求道：“太太是最宽仁最圣明的，紫黛那孩子对太太和大爷忠心耿耿，纵有千般的不是，可占着这一桩便知她是个好的，太太……”
　　秦氏原还有几分念旧，但听“忠心耿耿”这四个字，心里便愈发恨上来，淡淡道，“大爷既然发落，必是紫黛有了罪过，她犯了哪一条你可知道？”
　　韩妈妈一愣，顿时无话可说，她也不知紫黛究竟所犯何罪，但见秦氏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黑脸，心里便一沉，一时也拿捏不妥是否该为紫黛求情。只去瞧红笺，盼着红笺能说两句好话，或给她些指点。
　　红笺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不是她不仁，而是紫黛当日太下作，夜半那一嗓子她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更别提一直抬举紫黛的太太了，如今太太恼上来，她何必拧着主子？况，紫黛平日与她素无交情，先前未得势，还知道捧着笑脸凑过来叫一声“红笺姐姐”，后来简直要横着走，在太太跟前献前儿挤得她都退了一射之地，她嘴上不说，心里到底不悦。不过这一回……红笺心里通透，不单是紫黛，只怕韩妈妈多年的老脸也要扫地了。
　　韩妈妈又急又恼，她以为这一回出门定出了大事，林锦楼恼上来便拿身边随行的奴才丫鬟们出气，她央告秦氏几句，便能将紫黛保下来，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秦氏半分脸面都不给她留，不知是羞还是恼，眼泪便滚下来。
　　秦氏盯着桌上的烛火静静出一回神，忽轻轻叹了一声道：“紫黛在这些丫头里，论眼色、心胸、口齿、伶俐都只是平平，单有个好容貌，看着像是好生养的，又占着与你沾亲，我才提携了她，该给的脸面全给了。她自己不往人道儿上走，做藏鸡摸狗的事让主子膈应，我脸上也无光。”紫黛胸中无甚丘壑，偏有几分小聪明，又是个有些野心的，她把此人推到知春馆便是为了跟香兰分宠，香兰貌美又有些才情，这样的女子有些眼界，最是不安分的，她给紫黛撑腰，让这二人两虎相争，日后林锦楼再娶的妻子便可坐收渔翁之利，省得有个独宠的姨娘搅得家宅不宁。
　　“我原也觉得紫黛最起码是个懂事会伺候的，最看重的就是她那份‘忠心’，可有道是‘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我先前以为一身臭脾气狐媚魇道的，反是最仁义的那个……”秦氏说着便带着两分伤感，叹了一口气，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道，“如今想起来，她在我跟前，讨巧凑趣的活儿都让给旁人，吃力不讨好的全都自己默默做了，不多说不少道，我只觉着她一身倔脾气，沉闷闷的不是讨喜的性子，故而不喜，如今想起来，那孩子只是不爱说话罢了，其实是个极宽厚的人……”秦氏说着，想到如今香兰生死未卜，不由落了两滴泪，红笺亦默默拭着眼角。
　　“不过，紫黛到底服侍我一场。”秦氏垂一回泪，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帕子蘸了蘸眼角。紫黛服侍她的时候尽心竭力，比寻常丫鬟都用心百倍，她不是个凉薄之人，这点情义总是记着的。
　　韩妈妈一听这话，立时紧张起来。方才秦氏说了一番话，她猜着是在赞香兰，可言下之意是紫黛不忠心不仁义？韩妈妈心中一紧，眼巴巴望着秦氏。
　　却见秦氏对红笺道：“府里已不能再留紫黛，赏她几两银子，也是尽了主仆之情。”
　　红笺躬身答道：“是。”暗暗撇嘴，心说到底他们太太是个慈悲人，否则紫黛那样的，打一顿拉出去卖了都是便宜了她。
　　韩妈妈只觉头顶上打了个焦雷，“轰”一声，浑身都瘫软下来。林锦楼的手段太太应是知道的，如今连管都不管，只赏些银子，想来是彻底厌了紫黛。她那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儿，伶俐又乖顺，这样的人品合该有个好前程，在爷们身边当半个主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也连带提携他们一家老小风风光光度日，可这样给赶出去……只怕连体面的管事、庄头、掌柜和护院都嫁不成了！
　　韩妈妈看秦氏冷淡的面孔，知道多说无益，只怕自己也要连带吃瓜落让秦氏生厌，当下磕头出来，飘飘忽忽走出去。只见院子外灯火通明，书染正垂花门的大红灯笼下，二门外几个婆子和护院按着两个绑成粽子的丫鬟，吉祥在一旁监看着。韩妈妈一见书染，远远的便想绕路，书染眼尖，立刻笑道：“韩妈妈来了。”
　　紫黛一听立刻激动起来，拼命蠕动着，口中塞了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韩妈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悄悄往门外一望，恰好疏桐刚被剪了舌头，仿佛死了过去，被两个婆子用木板搭走了，地上血迹斑驳。韩妈妈唬得腿脚酸软，一叠声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书染背对着大门，压低声音道：“妈妈别往外看，鲜血淋漓的，我都怕得要命，只敢站门内，不敢瞧。这两个犯了天大的错，大爷要重罚，让剪了舌头，疏桐撵到庄子上去，紫黛让拉出去配小子……”
　　看着韩妈妈金箔一般的脸色，又道：“疏桐方才灌了迷药，昏过去才动的刑，我一直压着时辰，就是等妈妈讨了太太的救兵来，好救紫黛一救，如今可讨来了？”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个关心紫黛安危一般，心中却想，“瞧她方才那个想躲清静的样儿，就知道恩典没讨来，反惹了一身骚，紫黛这回是要遭殃了。”又几分同情，可想起紫黛素日为人，那同情又淡了几分。
　　韩妈妈支支吾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才道：“劳姑娘费心，这份情我是收下了……只是太太那儿，太太那儿……唉，你说我也是命不好，事事不顺，想提携自己外甥女一把，还惹了太太和大爷的厌，也是我素日里不会管教了。”
　　书染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一瞬便敛了，也跟着唉声叹气道：“妈妈无需自责，这也是紫黛的命。”
　　当下，韩妈妈走到二门外，紫黛瞧见她不由拼命挣扎，喉咙里“呜呜”乱响，豆大的泪珠子噼里啪啦从眼眶里滚下来，目光好不可怜，旁边的护院婆子竭力按着她，否则即便她绑着，只怕也能弹跳而起。
　　韩妈妈不敢看放在一旁的刑器，可看了紫黛的脸愈发觉着胆战心惊，只勉强道：“我的儿，你这一遭……唉，大姨儿替你去求过太太，只怕是不中用了，你自己千万放宽了心，大姨儿指定不会丢下你，日后再替你好生谋划。”说完急匆匆转身便走了。
　　紫黛惊骇得瞪大了双眼，摇头晃脑，摇散了一头的青丝，头发蓬乱，状如女鬼，脖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喉咙里声音愈发可怖，已几尽癫狂，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妈妈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拐了个弯儿便消失不见了。
　　书染默默叹了口气，跟吉祥对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吉祥便命护院掏出紫黛口中的帕子，还未等她大喊便捏住她下巴，将迷药汤水灌了进去。紫黛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有人说话，书染叹道：“到底不是自己亲闺女，紫黛得脸的时候便跟着风光，满处说嘴，摆姨奶奶亲戚的谱儿，就差封自己是太太的亲戚了；可如今呢，巴不得撇干净躲得远远的，任凭人家生死，唉！”
　　吉祥道：“姨奶奶？大爷都没收用过呢，哪门子的姨奶奶。啧，说起来还得佩服那一位，你没瞧见，这两天没见人，大爷都没合过眼，跟疯了似的，咱们得躲远着些，谁挨近了谁倒霉，保不齐就成出气筒了。”
　　韩妈妈快步走了一段，直到扭头再瞧不见垂花门上摇曳的那两盏大红灯笼，方才慢下脚步，捂住胸口靠在墙上，她到底心亏，到底良心不安，洒下几滴泪，捂着嘴哭着喃喃自语道：“我的儿，别恨我，别恨大姨儿，大姨儿也是没有办法，眼睁求不动太太，我还能怎样？我日后到底还得在太太跟前当差呀！你放心，日后大姨儿一定管你，你的兄弟姊妹，我也想办法让他们能进府里领差事。”
　　她心里这般盘算，却不知没过多久，她被秦氏派去服侍林东绣，而后竟随林东绣出嫁去了永昌侯府。起初也算风光体面，可林东绣把银子紧，平素又不大方，她也是过惯了体面日子的，想方设法贪墨银子，后被彻查出来，撵出了侯府，也没脸再回林家，幸而得吴妈妈周济，寻了个看庄子的活儿。此时紫黛已嫁了府里一个跛了腿的厨子，生得矮胖粗壮，专给二门外小厮长随等人做饭的，素爱吃酒打牌，幸而还知养家糊口，维持生计。紫黛三年生了两个娃儿，胸脯子将要垂到肚脐处，身量胖得好似四、五十岁的妇人，竟然已不复当年美态。见韩妈妈来，登时勃然变色，走回院里“怦”一声关了门，竟终生不愿再见。


第216章 旧人
　　香兰还不知林锦楼为了找她已将个金陵都快翻了过来，她正推开禅房的窗子，把帘子卷到小银钩上向外远眺，只见日暮苍山远，寒鸦倦归巢，石中清流湍，一阵寒风吹过，清冽又爽快，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往日里肺腑间的躁郁都尽数吐了出去，又转回身走到书案前，提了毛笔，在那画上微微点了几色流云，那张《日暮山村图》便瞬间生彩起来。香兰心下满意，题上年月日，又取了一方小石印，蘸了印泥，盖在右下角，拿桌边的小毛巾擦了擦手，扭头看着窗外，这样宁静又恬淡的日子方是自己想要的，不曾有宅门里人情倾轧，勾心斗角，也不曾有违心讨好和尊严践踏，她觉着自己仿佛做梦似的。
　　当日她跌跌撞撞从庙里逃出来，哀求那小和尚去给侍卫们报信，眼见着人都进了寺庙，方才松一口气，又歇了片刻，只听喊杀声，又见有黑衣人仓皇从庙内逃出，便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暗道：“林锦楼的亲兵个个都身手不凡，好歹能把太太和四姑娘救出来了。”一转念，心里又盘算，“林锦楼救过我两遭，如今我救了他母亲和妹妹，这两桩就算抵消了罢。只怕他不肯放过我，还要把我囚回林家……倒不如……倒不如我就趁今晚一走了之？”
　　这心思一转就停不住了，寻思道：“这附近有个叫莲花庵的小庙，几年前我还曾来过，我师叔定素师太是那里的住持，她看我长大，对我是极疼爱的，不如我先去寻她，再作打算。”
　　当下便借着朦胧月色，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幸而她幼年常来此山游玩，故而熟门熟路，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终看到那小庙。此时庙里的比丘尼正在做早课，定素师太见了香兰不由大惊，忙将她让到房里。香兰将自己这两年的遭遇同定素师太说了，她不由十分同情，连连叹息，不住合掌念佛。又问道：“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香兰一听这话，忙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儿道：“如今我已到这个地步，还厚着脸皮求师叔救我一救，林家我是再不愿回了，求师叔先将我藏了，我想方设法到扬州去找师父，倘若我爹娘找我，求师叔悄悄告诉我家里人，师叔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说着连连磕头。
　　定素师太忙将她扶起来，道：“藏下你倒不难，只是你只身去扬州……唉，你一个美貌女孩儿孤身上路，指不定遇到什么事，倘若再让拐子拐了，或遭什么不测，那便更凶险了。”想了一回道：“不如这样，这附近有个姓于的富裕乡绅，最是乐善好施，品性淳厚，正巧他女儿要送嫁到扬州，我托他一托，说你是我俗家的侄女，要去扬州投奔亲戚，你扮成个丫鬟，一同跟着去罢。”
　　香兰不由大喜，当下便在莲花庵安置了，后林家的兵将也来搜过几遭，均被她躲了过去，又过两日，她便乔装打扮，匆匆上了船，顺着清冷的大运河一路下了扬州。到了扬州境内，香兰便掏出银子酬谢于家，她当日谋划逃跑，做僧袍时在当中塞了些银两首饰，离开莲花庵时偷偷留了些银子放在定素师太的枕头边上，如今手里还剩了不少。于家却不肯收，又雇了一辆大车，命下人跟着，护送香兰到了定逸师太所居的显胜庵。
　　定逸师太见了香兰也不讶异，只将她留下来，命她自己打扫一间二楼的禅室住下。每日里香兰随庵中的尼姑们一道晨钟暮鼓，诵经修行，白天担水，去菜地种菜，厨房帮火，闲暇时便在屋中作画，日子过得倒也悠闲。侍奉定逸师太的禅素偶同香兰说笑道：“师妹，才多久没见，你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先前你虽稳重，却有个泼辣生彩的性儿，也是爱说爱笑的，如今却沉闷多了，却也懂事多了。”
　　香兰一怔，又笑道：“大一岁是一岁，哪能总跟小孩子似的，四处淘气惹师父和师姐们生气。”待禅诚走了，香兰却坐在房里望着窗外发呆。这两年多的日子比当年沈家落难，她在发配途中死了丈夫，又自己病死更让她心里苦楚和绝望。当年再如何艰难，她总觉着有人陪她一道同生共死，咬牙捱过去，总能挣出过活路，心里揣着一团微弱的火，可用强勇之姿捍卫最后那一点尊严和希望，在发配路上走了不到半年便的病逝去，那一身的傲骨还未彻底被人踩在脚底下。
　　可这一生，先是被迫做人奴婢，受尽欺凌，后来好容易见到一丝曙光，却遭宋柯抛弃，再后来为了救父当了林锦楼小妾，人人道她风光，她却知道服侍林锦楼之难，她在林府处境之险，和她难言的心中之苦。这一步一叹，生生将她揉圆搓扁，把脸打在地上任人践踏，把她浑身的棱角磨得差不多消失殆尽，只有心里还梗着一根骨头，午夜梦回时告诉她自己未曾真正低过头。如今她回首望，这日子纵然是她低着头一路跌跌撞撞磕出血走过来的，却也让她原先仍带着几分骄纵和傲慢的心沉了下去，从此更知人生百味，也比往日待人愈发多了几分宽容。
　　庵里的僧尼也喜欢香兰，起初见她生得美貌，不像寻常人家的，不知为何要在这寺院里住，便带着疏离之心，后来见她和气，见谁都笑脸相迎，又肯吃苦，什么活计都愿意干，大冬天抱着衣裳便在院子里洗，两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顶着寒风一趟趟把水挑回来，磨破了肩膀也不吭一声，事事做得井井有条。时日一长，众人也爱亲近她，有人好奇问她从哪儿来，香兰便说自己原本就是定逸师太的弟子，只不过后来给大户人家当了几年丫鬟，如今为自己赎了身，便又回来侍奉师父了。
　　后来香兰接到定素师太的信，说她爹娘仍不知道她已经丢了，林家似是瞒着未曾告诉，定素师太便也没有多嘴。在信中又说，林家年时送了极丰厚的东西，惊得陈万全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说要进府谢恩，却让送礼去的吉祥给拦了。等陈万全惊诧过后便是得意，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体面有脸，林家给自己送了多少东西云云，自己的女儿在林家如何风光，惹得一众人都过来争相巴结，连曾经打过陈万全屁股的知县韩耀祖都特意登门了一回，他儿子韩光业花了重金，买了香兰几幅画，夸得那画天上有地上无，让陈万全骨头又轻了两分。
　　香兰知道父母无事便也放了心，只镇日过清净的生活。她虽身上有些银子，但也琢磨着不可坐吃山空，打算赚些钱，日后也好接父母来扬州，便把字画拿到寺庙附近一家文具古玩铺子里代卖。
　　日子一晃便过了三个月。这一日，香兰小心翼翼抱着两卷画到那铺子里，只悄悄从铺子后门进了。掌柜的与她已熟识了，先请她在里头招待贵客的雅间里歇一歇，自己去前头取银子。香兰刚坐下便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绿遍地金比甲，沉香色缎裙，身段妖娆，翠鬟云鬓，面有春晓之色，胭浓脂艳，穿金戴银，十指春葱上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神色倨傲，目光流转，举手投足却隐带风尘之气；另一个生了一张俊秀的小白脸，脸上一对儿桃花眼乱飞，身材高挑，穿着蓝色绸缎衣裳，手里握一把折扇，一身轻佻风流，像是个富贵公子哥儿。
　　香兰一见那女子登时大吃一惊，原来这艳美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林锦楼逐出府的春燕！眼睛像旁一溜，见那男子油头粉面，瞧着眼生。香兰忙把观音兜罩在头上，低着头站起来便走。正巧伙计过来端茶和果品，见香兰急匆匆从屋里出去，便满面赔笑，对那二人道：“对不住，对不住，方才不知这屋里有人，您二位请用茶。”说着把那茶摆在小几子上。
　　春燕哼了一声，坐在椅上，把那茶端来吃了一口，又嫌烫，不由皱了眉，把茗碗放下了，口中抱怨道：“又渴又累的，嗓子都哑了，想吃杯茶还进不去嘴。”说着从碟子里拿了块酥皮点心。她方才并未认出香兰，她进林家时候早，香兰自幼在寺庙长大，两人鲜少见面，待香兰进府时，她不多久便被林家发卖了。
　　那小白脸也坐了下来，两眼却追着香兰身影，直到那身影瞧不见了，还自顾自抻着脖子，春燕一抬眼瞧见了，不由心里有气，一把将那点心掷在他脸上，酸道：“瞧什么呐，瞧什么呐？就该把你脸上那对儿招子戳瞎了！”
　　那小白脸吓了一跳，见春燕柳眉倒竖，便笑道：“你还醋上了，你见天到头的招汉子，我瞧两眼别人都不行？”见春燕又要瞪眼怒骂，便告饶道，“好了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您老嫌茶烫，我去让伙计给换一盏温的。”说着便端了茶走了出去。
　　话说这天下的事本就无巧不成书，原来那小白脸正是当日侥幸从林锦楼手底下逃了的钱文泽。当日他自知惹到阎王，连窜带蹦跟被狗撵了似的从金陵里逃出来，一路曲曲折折，连蒙带骗的到了扬州。赵月婵这事本就是一桩丑事，林锦楼甩了膏药也无心再理会，这倒给了钱文泽一条活路。他初时躲了一阵，后来便隐隐藏藏，见无人抓他，方才大胆起来。
　　钱文泽本就是惯爱在市井里厮混的，这厢更名换姓，在扬州城里重操旧业。待他有了银子，免不了吃喝嫖赌，他也是享受惯的，曾与赵月婵那等绝色有过首尾，等闲的便瞧不上，到了倚翠阁一掷千金，去点当红的燕儿姑娘出来唱曲儿，片刻春燕便抱着琴来了。春燕见钱文泽这等俏郎君儿，心里头也欢喜，两人眉来眼去，当日晚上便成了好事，枕席上钱文泽探问春燕身世，春燕便称自己是金陵的大家婢，惹恼了主子才被发卖到勾栏里的，至于金陵哪一家，春燕却不肯说了。
　　钱文泽私下比较，比春燕漂亮有名的，他花销不起，次等的他又瞧不上，在这一档的粉头里，春燕正正是个尖儿，便总到倚翠阁去，手头富裕时便包春燕一两个月，信誓旦旦日后攒了钱要将春燕赎身。如此过了两年，春燕自以为有了盼头，从此死心塌地，二人私下里如同夫妻一般。
　　今日钱文泽等人请了几个乡绅之子在一处吃酒，便抬了春燕出来唱曲儿助兴，回来时春燕说她屋里原先挂着的画儿让客人吃多了酒扯坏了，要再买一幅，她亲自来挑，便到了这家店。伙计见春燕是一乘蒙着绸布的小轿儿抬来的，钱文泽又穿得体面，还以为是哪一户有钱人家，自然不敢怠慢，便引进了雅间，不想正碰上香兰。
　　钱文泽拿着茗碗走到外面，正瞧见掌柜的把一只小钱袋塞到香兰手里，香兰福身道谢，转身离去，却因头上戴着观音兜，再瞧不清脸了。钱文泽忙走上前，问那掌柜道：“方才走的那女孩儿是谁？我方才捡了个帕子，许是她掉的。”说完果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绣了桃花的帕子。
　　那掌柜看了看笑道：“这定然不是她的，她是显胜庵里带发修行的姑子，只用粗布，不会用这等精致的东西，她身上穿着素服，头上的钗还是木头的呢。”
　　钱文泽一面把那帕子收起来，一面道：“当姑子？啧啧，没白得可惜，生得这样标致。她来这店里做什么？”
　　掌柜道：“庵里有几位师父闲暇时画的画儿，托她拿到这店里来卖。”说着将柜台上一幅画拿了起来，缓缓展开来。


第217章 暴露
　　钱文泽展眼一瞧，只见画的正是一幅《洛神图》，画上洛神长眉细目，衣袂翻飞，真个儿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姿，清丽脱俗，形神兼备，端得一副好画儿，底下没有落款，只用朱砂印改了个章，拿近处细瞧，见那章上只有一个篆体的“兰”。钱文泽脱口便赞了一声，把那画儿拿给春燕瞧，又一叠声赞道：“其实这画儿不过寻常，可我瞧着上头的洛神娘娘竟然跟你是一个稿子出来的，只怕跟你比还逊色些。”春燕听了受用，白了钱文泽一眼，却掏银子把画儿买了。
　　当下回到倚翠阁，刚到大门前，早遇见有可人吃多了酒，在那里乱叫乱嚷。鸨母见春燕来了不由大喜，忙拉着她走过去劝道：“大爷们都别动火，这不燕儿姑娘回来了，待会儿让她给几位爷敬酒赔罪。”
　　来闹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知县韩耀祖的儿子韩光业。原来他们一家抱对了林家的大腿，林锦楼提携韩光业做了个八品小官儿。韩光业虽说不学无术，却极会做人，脸皮又厚，深谙官场之道，且是个有一就敢想十的，同他爹一路钻营下来，竟谋着了进盐务司的肥差，虽说官职不高，却油水颇丰，韩光业立时便抖了起来。此番来扬州办差，为了讨好上峰，特地使银子请喝花酒。来了却发觉倚翠阁最有名的燕儿姑娘竟然不在，上峰的脸色便不大好看，韩光业只觉这事没拍对马屁，便着实闹了起来。
　　韩光业看了春燕一眼，见她生得桃脸杏腮，心头一酥，却冷笑道：“以为来了就没事了？方才就哄我们快回来了，没白多等了一个时辰！来伺候的净是些庸脂俗粉，是欺负我们外乡人，还是以为大爷兜儿里没有银子？”说着瞪着眼一拍桌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子身份，金陵城里哪个不得尊叫一声‘爷爷’，连你们盐务司的吴大人都要给两分颜面，今儿个却要在你们这里受等鸟气！”说着一把将手边的一盏热茶掀翻在地，噼啪摔个粉碎，春燕吓得连声惊叫。
　　韩光业又一叠声喝令跟着他来的几个属下去摔砸。鸨母、龟奴等人拉劝不住，方才听韩光业一番话知道他有些来历，一时也不敢闹僵了。钱文泽却是个玲珑人儿，听韩光业说什么“盐务司”，心里早就活泛了，想要结交，又见鸨母等一筹莫展，暗道：“这正是我露一小手的时候。”有心显弄自己懂场面、会张罗，便上前一把扯住韩光业，一手殷勤的给他扇着扇子，口中一叠声热络道：“哎哟，哎哟，哎哟，哎哟，我的亲哥哥诶，什么事儿发这么大的火儿，瞧把我兄弟气的！”说着把韩光业按在椅子上，满脸的笑，“这里头的人没长着眼眉，不会说个话儿，哥哥您可别生气，全瞧我了瞧我了！”说完瞪了春燕一眼道，“还愣着！不懂得斟茶倒水给我兄弟赔礼？手白长了是怎的！”说着又使眼色。
　　春燕夹了钱文泽一眼，堵着气，不情不愿去了。
　　钱文泽一边给韩光业扇风，一边笑道：“哥哥消消火儿，您这样的贵人官老爷，犯得着跟几个粉头一般见识？咱爷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寻乐子，别回头乐子没寻到手，反惹一肚子气，未免太不划算。一会儿让燕儿姑娘给哥哥弹几首新鲜的曲儿，什么‘春露浓、玉蕊开’，再陪哥哥你喝两盅，啧啧，保管哥哥的气就没了，哥哥你瞧我的面子……”
　　韩光业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他命人摔砸，也不过为了把脸面赚足了，如今有人递了梯子，他自然也不愿大闹。乜斜着眼看了看钱文泽，见他生得一张俊俏的小白脸儿，又有眼色，满口的场面话儿，知他是个油子，有心顺坡就下，可又不能那么便宜，仍冷着脸，端架子冷道：“瞧你面子？你是什么东西，有多大面子？”
　　钱文泽“啧”一声绷了脸，过后又笑如春风道：“瞧不起我？哥哥只怕还不知道我的名头，可这几条街满处打听去，一提‘钱白脸’没有不知道的，弟弟我不才，这一带也是挂名挂姓的体面人。我也是路过，看哥哥是个血性汉子，不是那等寻常人物，若非系出名门也是人中龙凤呀，这才进来，跟哥哥攀谈两句。待会儿我请哥哥喝酒，咱们交个朋友。”
　　韩光业上下打量，见钱文泽果真一身绫罗绸缎，腰间纺金的带子，手里拿着一柄檀木骨的扇子，指头上戴着铮亮的金戒指，一身气派倒真像个体面之人，心里便信了两分。
　　当下春燕亲自奉茶，又说软话赔罪，钱文泽又好话哄着，方才让韩光业觉着自己的面子圆回来了，这事便撒了手。一时春燕自去前头侍奉，钱文泽硬拉着韩光业到一旁的茶围间里吃酒，奉承的话儿说个不住，韩光业心里头舒坦，两人闲散的话儿说了几句，钱文泽听说韩光业有个做知县的老爹，他又领着肥差，便愈发巴结上来。两杯酒下肚，韩光业便忘了情，道：“甭说这燕儿姑娘是生得浪，怪道睡一晚要五两银子。”
　　钱文泽嘿嘿笑着给韩光业又斟了杯酒，道：“她还不算扬州拔头份的，正经有名的扬州八艳，睡一宿要十两呢……可要我说这八艳，却比不上我今天见着的一个小娘子。长得那叫一个靓，眼睛一勾都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可惜是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说着把手边放着的那一卷画儿拿了过来，展开对韩光业道：“哥哥瞧见没？这画儿就是她画的，当得上色艺双绝了罢？”又不断夸赞香兰美貌，原来这钱文泽没安好心，垂涎香兰美色，可又不知她什么来路，显胜庵乃名刹，并非寻常小庙，故而不敢动手，便百般撺掇韩光业出手，若事成了，也可分得一杯羹。
　　韩光业听钱文泽把那小姑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心中大动，又灌了几口黄汤，仗着酒意，被钱文泽撺掇着去看美人儿。到了显胜庵山门已经紧闭，钱文泽道：“不妨，我方才听钟响，正是做晚课的时候，咱们到后头去，哥哥踩着我的肩膀往里看，那小姑子必然要去诵经，哥哥就能瞧见她了。”韩光业便踩着钱文泽肩膀，扒着墙头往里看，只见果然有三三两两的尼姑夹着经文到念佛堂去，不多时，便瞧见有个窈窕的女孩儿慢慢走过来，乌发雪肤，却瞧不清脸。
　　韩光业心头痒得不行，死命睁大眼，踩着钱文泽肩膀踮着脚尖往内看去。钱文泽早就让酒色掏空身子，哪禁得起韩光业这样踩践，两腿打颤，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额头淌下来，歪着脖子咬着牙道：“哥哥，我说哥哥诶，你……你到底瞧着了没有啊？”
　　韩光业道：“这就快了，你嚷嚷什么。”
　　只见人已走到近处，果然玉人娇面，脸上两泓秋水，身姿窈窕可爱，实在是个佳人。韩光业陡然瞪大了双目，仿佛瞧见什么极可怖的事，失声道：“这，这，这是……”
　　此时钱文泽再支撑不住，腿一软便往下瘫，连带着韩光业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哎哟”一声尖叫便一头栽了下去。
　　香兰听见动静吃了一吓，抬头往声处去寻，却什么都没瞧见，遂加紧了几步进了念佛堂。原来她今日见着春燕，心里极不踏实，又暗悔自己进屋便摘了兜帽儿，万一被人认出可怎么了得。但转念想到自己与春燕许久未见，且当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儿，春燕只怕早就忘了，再说她如今是全家被林家拉出来卖了的，只怕早就跟林家断了干系。想到此处心下稍安，只暗暗提醒自己日后更要加倍小心。
　　墙外，韩光业捂着腰倒在地上直哎哟，心里却一片惊惶。
　　方才瞧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锦楼的爱妾陈香兰！
　　她，她，她怎么会在此处？！
　　韩光业浑身的酒意全化作冷汗出了。
　　当日林锦楼把陈万全从大牢里弄出来，他跟他爹韩知县没少往陈家走动，送药材送银子送礼物，瞧见过陈香兰一次，顿时惊艳，脸上不显，心里却羡慕林锦楼艳福不浅。后来他眼瞧着陈万全因这闺女门庭陡然而贵，转眼富家翁。原本见他们父子还诚惶诚恐，渐渐的，竟也不大放在眼里，跟他爹“哥们长，哥们短”的，还叫他“贤侄”，真个儿得意忘形，小人得势嘴脸。
　　他们爷俩儿表面上也亲热得紧，回家关起门来也摔杯子骂“狗屁倒灶奴才种子，闺女给人当小老婆，还狗颠儿似的把自己当个人，我呸！等闺女被林大爷腻了，必把那张狗脸踩泥儿里！”可听说陈香兰真正讨了林锦楼的喜欢，得了内宅的独宠。他得知这个，满心的不情愿倒减了两分，往陈家跑得更欢了。
　　得宠的姨奶奶要能吹几句枕头风儿，他韩光业可就不止是八品的小官儿了呀！只怕比他那个中了进士才当了七品官儿的爹还能风光！
　　今年过年时候他还登门去过陈家，陈万全还跟他显摆林家送来的东西，直堆得屋中都放不下，有四坛酒和一箱皮子就这么摆在院子里。他知道陈家真是要大富贵了。
　　可陈香兰为何在扬州的庙里？
　　此时钱文泽揉着胳膊站起来，忙去扶韩光业，口中道：“我的亲哥，您站得起来么？可摔着了哪儿？”
　　韩光业一面拧着眉一面站起来，暗道：“自从去年年前，林家军就没消停过，四处找人，还曾到我爹哪儿，让衙门派捕快出去寻十几岁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儿，一连抓了二十来个，可又都让人给放了。闹得人心惶惶，有说是找大户人家逃妾，有说是哪家丢了小姐，只林家军嘴严，不走漏一点风声。如今金陵里还正找着人呢，难道说……找得是她？”
　　韩光业一个激灵，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后又是一阵狂喜，因太激动，浑身都微微打颤，暗道：“天助我也！合该我韩光业光大家业，立了这一大功，还愁何事不成！”想到此处不由叉着腰仰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太猛，扯着了腰上痛处，又苦着脸一叠声捂着腰哎哟。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又笑起来，腰上疼得难受，不由又落了两滴泪。
　　这一阵笑一阵哭的，惊得钱文泽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说……我说哥哥，你不会是给摔糊涂了罢？”
　　韩光业摆了摆手，拍着钱文泽的肩笑道：“没，没，我说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话说一半，看着钱文泽殷勤的笑脸便住了嘴，只掏出二两银子道：“走，咱哥们再去喝一杯，这小妞儿的事切勿告诉旁人，我心里头有数，日后好处少不了兄弟你的。”说完拉着钱文泽走了，暂且不表。
　　却说韩公子虽说斗大的字都没认全，可在这上头一通百通，他是断不肯告诉旁人跟他抢功的，心里立刻捏定了章程，叫过心腹小厮，命他守在寺庙外头看住香兰。当晚在腰上糊了一记膏药，带着花了一倍银子从钱文泽手里买的那幅《洛神图》，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话下。
　　却说香兰，当晚做过了晚课，定逸师太忽将她唤到身边，道：“为师说过若是有缘你回来给我送终，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缘分至深，故而你我还有这些相处之日。为师有几句话同你说。庵里虽清幽，却也不是你最终的归宿之地，日后几经跌宕，随顺因缘，别太过为难自己，你素日宽厚慷慨，与人为善，好日子在后头，终归在富贵场中。”说完便盘膝而坐，溘然长逝。
　　香兰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场，庙里依教诵经超度，操持超度法会。定逸师太素有声望，往日里受她惠泽之人极多，乡里乡亲来磕头之人络绎不绝，连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员都亲自上门吊唁，故显胜庵一时繁乱。香兰恐被人认出，便到后头菜地里躲清静，想起师父，不由又落一场泪。


第218章 虎穴
　　香兰哭一回，等悲痛洒够，方觉好转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伤之心稍退，又觉着定逸师太一去，自己在这显胜庵里也没趣儿，数数银子和剩下的首饰，零零碎碎能凑一百多两，心说：“倘若我是个男子，便走得再远些，到他乡异地立出些事业再回来接我爹娘，可如今我一个女流，能往哪儿去呢？身边又没个人能帮衬。”盘算了一回，心里始终没个章程，取出镜子照了照，只觉自己生得太过柔弱，即便穿上男装也能让人瞧出是个女身，不由又叹一口气。她前生今生除却在发配和在佛堂的日子，余下的时光几乎全圈在金光闪闪的富贵宅门里，想到自己只会画画写字，做些针线，旁的一概不通，便愈发气馁。
　　香兰愣一回，又鼓起兴，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觉着眼前已没有路，到头来还是跟家里人一起脱了籍。后来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来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奋了些，铺开纸，蘸墨笔去写给定逸师太的悼文，不在话下。
　　三月春衫薄，天气早已回阳。这一日已近黄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着一人，也合该有事，这人走着走着，只觉从天而降许多瓜子皮，抬头一望，只见正走到倚翠阁门口，有个妓女正倚在二楼勾栏上嗑瓜子呢，歪着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脸儿上脂粉好好的，横着媚眼，一张鲜红的小嘴儿正把瓜子皮吐出来。四目相对，那妓女见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乐，用扇子挡着脸，笑吟吟的去了，真个儿姿态冶艳，放浪诱人。
　　那人见了，神魂一荡，不由自主的拔脚往倚翠阁中去了，龟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显是风流场中老手了，当下拍出二两银子，将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龟奴笑道：“大爷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风月了。那妇人是我们这儿的燕儿姑娘，名头最响，这个……”说着两只拈动，从袖中悄悄伸出来。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两，龟奴立时眉开眼笑，响亮道：“得咧！燕儿姑娘这就到！”
　　说着把那人引到二楼，不多时，春燕果然来了，见那人生得风流又有气派，不由中意了两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着吃茶聊天，当晚便让那人留宿下来。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宾！原来当日杜宾自知事情败露，且不说林锦楼要杀了他，卢韶堂也要将他灭口。他为人狡猾奸诈，早已留好后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与他酷似，这些日子他一直将堂兄留在府上。他一会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赠给他堂兄，让其换上出门，自己则乔装打扮，装成个驼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里糊涂的送了死，让人一刀捅上心窝毙命，尸首扔在河里，因泡得时间尚短，脸有些变形，却勉强可认出些面目，便暂且糊弄了过去。事后林锦楼自然发觉，不由大怒，派人四处追缉杜宾，暂且不提。
　　这些日子杜宾东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时日，因那里仍是林锦楼地盘，他心里不踏实，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这一日正到扬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见春燕，杜宾已旷了许久，见了这一遭，自然进来受用。
　　一时屋中香销瑞脑，被翻红浪，春意浓浓，待事毕，春燕早已睡过去，杜宾似醒非醒，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不由一个激灵，立时坐起来，伸手便去摸放在床头的剑。
　　却听门口龟奴低声道：“钱大爷，今儿个燕儿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里留了客了。”
　　钱文泽听了不由一阵恼，指着龟奴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爷不是说今儿晚上把她单留下来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龟奴赔笑着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眼瞧着都宵禁了您还没来，这不是……这不是以为您不来了么……”
　　钱文泽勃然大怒，踹了龟奴个窝心脚，骂道：“龟孙子！平日里花言巧语的，原来全是跟我抖机灵呢！”说着便叫骂起来，又咚咚拍门。
　　杜宾弄得心烦意乱，林锦楼积威甚重，势力极大，虽说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惊弓之鸟，林锦楼已让黑白两道的人都缉拿他，好几遭他都险些被抓到，便愈发小心翼翼，一点事都不愿惹，如今听钱文泽叫骂，便起身穿衣裳打算离去，可一想到外头已经宵禁，似乎也无处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发麻烦了，不由又是一阵烦恼，暗悔自个儿来到此处。
　　此时鸨母到了，对钱文泽道：“钱大爷今儿晚上是吃多了酒，到这儿出酒疯了。燕儿是我闺女，一天到晚头油脂粉钱，首饰衣裳钱，这白花花的银子都从哪儿来？何况这就是卖俏做的营生，燕儿能唱会画，原也是大家出身，整个倚翠阁的门庭还指望她支撑呢！钱大爷要中意她，使银子赎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搂着睡，也没半个人敢管。”
　　这话说得钱文泽又臊又恼，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秃嘴的囚囊，过河拆桥的货色，不是用着我，哄我掏银子的时候了？你钱大爷什么天姿国色没见过？”他想说赵月婵显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聪明人，生生忍住了，只撇嘴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这里的姑娘捆一块儿都不如显胜庵带发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儿，还会画一手好画儿，燕儿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儿便是她描的，甭说你吹嘘燕儿能歌会画，就算扬州八艳里最擅画的梅君，在她跟前儿也就算个屁。等过些时日，我将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龟奴在一旁打圆场道：“小的们自然不如您见多识广了，今儿小的处理不周慢待了爷，不如让丽姐儿来伺候您？丽姐儿前些天还念叨您来着，回头送您一坛子上好的佳酿，保管您舒舒服服的……”声音渐悄，渐渐不可闻。想来是将钱文泽哄走了。
　　钱文泽心里憋一口气，可丽姐儿纵比不上春燕，却也有些风情，又听龟奴要送酒，方才骂骂咧咧跟着去了。
　　方才那番话却让杜宾听入了耳。他自见过香兰便好似中了邪似的，心里头久久不能忘，仿佛揣了一团火，方才他跟那妓女在一处厮混，满脑子全是香兰的脸儿。他知道香兰曾在寺庙做过寄名弟子，又擅画，鬼使神差般的下了床，点亮床边的蜡烛，擎着站在墙边一看，见上面果然挂着一幅画，画得正是杨贵妃，香肩半露，倒在榻上酣梦正甜，与这妓院的靡靡之音甚是相合，却瞧不出低俗来。再一瞧落款，只是一方篆体“兰”字的印章，杜宾的心瞬间大动。
　　第二天一早，杜宾便到显胜庵去，却不曾见到香兰，耐着性子又守了一日，终于见到一个戴着兜帽儿的女孩儿从后门出来，手中提了一捆柴，那身段形容和帽儿下露出的下巴都同香兰酷肖。杜宾心头一喜，暗想：“这才是老天爷送来的姻缘，合该她是我的，千里迢迢的仍能撞见娇色，这是给我牵红线呢！倘若这一遭不将她带走，都对不起这注定的缘分。”
　　心中暗想：“这显胜庵并非孤庵，有些名气，庵中也有男人料理，只怕不好欺负，不如探得她住处，先在藏在房头，三更半夜虏了她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倒是一条好计。”他本就有些武艺，当下悄悄溜进去，探了香兰住所，悄悄躲了起来。
　　等到夜里，香兰又画了一回，方才放下笔安睡，因思虑日后前程，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稳，正似梦非梦时候，忽听门“吱呀呀”有细微的声响，不由大吃一惊，还等不及坐起来，便觉口鼻间一阵冲鼻的香甜，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话说杜宾将香兰面庞边的碎发拨开，借着月色一瞧，只见面前一张面孔美如兰，不是香兰又是谁，不由大喜，不敢再久留，将她绑了手脚又封上嘴，用被单裹了捆在背上，外头墙上早有他留的一段绳子，翻墙越货，手脚利落的溜了。
　　杜宾早已谋划好，着香兰便到了倚翠阁。原来那倚翠阁后有一溜儿罩房，住着都是年老珠黄的娼妓，杜宾找了一个叫红姑的，给了她五百钱银子，让她晚上将屋子空了。红姑没有不应的，当下拿了钱便把门钥匙给了杜宾。
　　杜宾便把香兰安置在内，刚把她放在炕上，忽听门口一阵叫嚷大骂，有女子惊叫道：“大事不妙了！官兵来了！”杜宾心里有鬼，登时大吃一惊，忙不迭拿起手中刀剑出了门，慌忙躲藏起来。
　　香兰方才便迷迷糊糊的，此时已渐渐清醒，只见自己手脚被捆绑着，嘴里堵了一团东西，登时大惊，不由死命挣扎却也不能坐起。
　　正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香兰忙侧过脸儿去看，却见是春燕一脸惊慌的跑了进来，又连忙将门关上，外头不断传来摔砸叫骂之声，春燕脸色煞白，捂着胸口道：“那母夜叉，真真儿吓死了我，幸亏我跑得快些。”
　　原来前天晚上钱文泽来寻春燕不成，反被鸨母数落，自觉折了颜面，不由怀恨在心，心说不教训一番难消我心头之气。钱文泽知道这些日子春燕将州府的陆判官迷住了，那陆判官之妻乃是百户之女周氏，性情十分彪悍，常做河东狮。陆判官在她跟前大气儿不出一口，家里的丫鬟不敢多看一眼，便到外头寻乐子，先前迷恋过一个妓女韩桂姐儿。周氏知道了，二话不说，带着人直接杀到妓院一通乱砸，把那韩桂姐儿扔进了茅坑。
　　钱文泽同陆判官府上的一个当差的媳妇儿相好，便将这事透了出去，果然那周氏竟点了她爹手下的兵将，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冲进倚翠阁便一通乱砸。钱文泽揣着手站在大厅里瞧热闹，见鸨母和龟奴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心中不由大乐，拿起个小酒坛子便一通猛灌，心里头如同六月天吃了凉西瓜那般舒爽。
　　春燕正在楼上陪陆判官吃酒，这厢陆判官听说他老婆来了，当下吓得两腿发软，“跐溜”一下便藏到了床底下，春燕也知这凶妇恶名，不由大惊失色，从小楼梯急匆匆跑下来，躲到后院，见红姑住的那屋子虚掩着，便冲了进来。
　　香兰一见是春燕，不由挣扎愈发厉害了，口中“呜呜”作响。
　　春燕骇了一跳，小心翼翼挪了过去，盯着香兰看了半晌，只觉面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自言自语道：“你是哪儿来的？你是妈妈新买来的姑娘？可，可也不该放这儿呀……”见香兰不停落泪，眼中哀求之意甚浓，便将她口中的塞的布取了出来。
　　香兰急喘两口气道：“春燕，春燕你快救一救我！”
　　“春燕”这个名儿已早就没人叫过，春燕不由面色大变，道：“你认得我？”
　　香兰道：“怎么不认得，我是陈香兰，原同你们家是邻居。”
　　春燕盯着香兰看了一回，方才恍然大悟道：“哦哦，原，原来是你……”说完不知是什么神色，似是伤感，似是愤懑，又似是幸灾乐祸，道：“怎么，你也被林家卖到这儿了？”
　　香兰忙道：“不是，我是被歹人抓来的。方才有人进了我房间，用闷香一迷，我便不知所以，再一醒便到了这儿。”说完又哀求道：“春燕，求你给我松松绑罢。”
　　春燕冷笑道：“我为何帮你？我又凭什么信你？”
　　香兰一怔，略一想，眼中恢复清明，道：“春燕，你若给我松开手上的绳儿，我便给你五十两银子。”
　　春燕只道香兰是被拐子拐来卖的，冷笑，拍了拍香兰的脸道，“你哄我呢，这儿是窑子，你身上若有银子，早就让妈妈给拿走了，还轮得到你给我五十两？哼！”


第219章 纷乱
　　香兰忙道：“我绝不骗你，你只松开我手上的绳儿，我就拿给你，我脚上还绑着，能跑到哪儿去？”
　　春燕听了暗想：“五十两不是小数，我赚的银子大多让那老虔婆拿了去，倘若她真有五十两，我不妨收着，图谋日后也好有个傍身。”口中道：“倘若你骗我，便有你好受的。”说着便将香兰松了绑。
　　香兰松一口气，揉了揉手腕，果真从里衣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春燕手中。趁春燕喜得看银票的当儿，小心翼翼挪着要下床。
　　春燕哼着小曲儿将那银票塞进怀里，见香兰这幅模样，想到自己当初来这勾栏时的情形，不由叹了口气，将脚上一双鞋脱下来递与香兰道：“我今儿也算心情好，难得积德行善，这双鞋与你穿罢，我方才去看，后院未曾上锁，倘若你是拐来的，便逃去罢。”
　　香兰又是一怔，不由道：“你为何不走？”
　　春燕冷笑道：“我能往哪儿去？不如趁青春年少多捞些银子，日后运气好从良，找个殷实点的人家作妾，在么也跟妈妈似的开个窑子，存些梯己银钱罢了。”支起耳朵听听外面动静，又小心翼翼把门推开一道缝儿，听外头忽然静了，便道：“那母夜叉恐是走了，怪了，方才还热火朝天的。”便推门而出。
　　香兰也想走，但因方才一直用绳绑着，两腿发麻发酸，竟不能行走。这时钱文泽已喝得醉醺醺，前头母老虎发威，非要鸨母交出春燕，钱文泽跟春燕到底相好一场，也不忍心瞧她倒霉，便特来后头寻她报个信儿。
　　听人说方才春燕跑进了红姑的屋子，钱文泽便推门进来了。睁着醉眼一瞧，只见有个好生貌美的女孩儿披头散发的站在炕边，正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小姑子，不由目瞪口呆。
　　香兰也骇了一跳，手脚瞬间一凉，还没等她明白过来，钱文泽已冲上前，口中嚷道：“好妹妹，莫非我是做梦，你怎的来了！”说着上前便搂，凑上嘴去亲，手上去撕扯她衣裳。
　　香兰大惊，拼命躲闪挣扎，见眼前那张饱是淫欲的面孔，惊吓得无以复加，连抓带踹，张口便咬在钱文泽脖子上。钱文泽正馋得不行，被香兰这一咬“嗷”一声惨叫，一把扯住香兰头发，伸手便是一掌。怒骂道：“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把香兰压到炕上便要施暴。
　　正此时，杜宾踹门进来，见这情形不由怔了，上前一把抓住杜宾，将他揪起来，“噗噗”两剑扎进去，杜宾便不能动，倒在血泊当中。
　　香兰已是吓坏了，浑身抖成筛糠一般，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杜宾见她身上的衣服将要撕碎，露出粉蓝的肚兜儿，喉头微咽，上前便去拉她，香兰吓得连声尖叫。杜宾皱眉，上前便给了一巴掌道：“鬼叫什么！再叫也杀了你！”
　　香兰吓得闭了嘴，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杜宾一把抓住她，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只觉软糯销魂，暗恨此处不是好地方，低头找绳子便要将她绑了带走。
　　香兰眼珠儿四处一溜，只见炕上放着一个兽头瓷枕，咬牙暗想：“此番宁肯玉石俱焚，也决计不能再落入贼人之手。”想到此处，一把抄起炕上的瓷枕狠命往杜宾头上一砸，正砸在杜宾脑门上，他疼得“哎”一声，不由松了手。香兰拿着枕头，连滚带爬抖着下了炕。
　　杜宾恨透了，一摸脑门居然满手的血，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去抓香兰，香兰躲闪不及，让他一把抓住头发，正往回拖，却听外头骤然一阵比方才动静还大的喧哗，紧接着一阵“咚咚咚”脚步，门“哗啦”一声撞开，有人嚷嚷道：“哎哟哎哟，快给小爷我好生的搜，一个人都别放过，全给爷抓起来！”
　　闯进屋一瞧屋里这阵势，不由大吃一惊，又见地上血泊里倒着个人，立时目瞪口歪。他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缓过神来一边往后退，一边起哄架秧子似的大声喊道：“找着了！找着了！快来人啊！哥！哥！有人欺负香兰嘿！”
　　说着退到门外，正逢那周氏寻着春燕，正与她在隔壁屋中厮打出来，林锦亭一退正撞上周氏，那母老虎以为林锦亭是来护着春燕的，心下恼怒，上前挠了林锦亭一把，又命道：“给我揍他！”林锦亭何曾吃过这个亏，“哎哟”一声，再一摸，脖子上已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又见果真有人要过来揍他，不由恼羞成怒，跳着脚道：“贱人，操你奶奶的，竟敢打你祖宗！来人，快给我打！”说着自己也露胳膊挽袖子冲上前掐架。
　　更有那些嫖客，从屋中出来瞧热闹，或大笑，或议论，还有跃跃欲试上前干架的，一个个兴奋莫名。
　　院中登时大乱。
　　却说林锦亭吼完那一嗓子退出去，杜宾一手打飞了香兰手里的枕头，正此时，香兰在泪眼中只瞧见屋内呼啦啦涌入一群人，正中正簇拥着林锦楼，只见目光冷冷的，仿佛两支毒箭，神色冷峻平静，僵着那脸，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封雪山。
　　香兰说不清自己心底里是觉着自己得救了还是一股莫名的失望，她害怕杜宾，却也怕林锦楼，如今他两只眼里都是戾气，比上次要掐死自己时还要可怕。
　　杜宾却已是傻了眼，他脑子嗡嗡得厉害，勉强保持一点清明，便要拉香兰做人质，伸手去摸炕上的剑，正在这个当儿，林锦楼忽然发难，一个箭步抢上前，喝了一声：“留下命来！”一拳捣上去，“喀嚓”一声，杜宾的面骨面折了。
　　香兰吓得在墙角缩成一团儿。
　　那杜宾也有几分身手，挥胳膊便要抵挡，林锦楼早已大怒，提着他那手臂，用力一掰，生生将那胳膊在关节处扭断，疼得杜宾一声惨叫。
　　林锦楼容色平静，可他早已气坏了，直气得头都晕了一晕，他万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找着香兰，只见她一身衣裳将要被撕烂了，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个硕大的巴掌印儿，一张白玉样的小脸儿都肿了起来，林锦楼一想便知方才将要出什么事，恼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额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他对跟来的属下道：“都给我出去！把门把严了！”言罢挥手便捣，他一身功夫乃几任名师教出，一双拳刚硬似铁，尤其他怒火狂炽，抓着哪儿打哪儿。杜宾先前还欲抵抗，可先前已挨了香兰一枕头，就已经有些不辨东西，被林锦楼三拳打下去，杜宾便满脸是血，无声无息的晕死过去。
　　香兰已经吓呆了，林锦楼出拳又快又狠，脸上神色阴毒，拳到之处便可听见骨头“咔咔”的脆裂声，却仍给杜宾留半口气儿，让他活活疼死。
　　此时林锦亭在门外头高喊道：“哥，打够了没？弟弟给您沏杯茶，您喝一口润润喉再打？”
　　林锦楼方才停了手，不耐烦的直起身子，又变成那一派从容优雅的林家公子，对香兰道：“就是这小子把你弄成这样儿的？地上躺这位是怎么回事？”
　　香兰浑身哆嗦，淌着泪儿说不出话，仿佛被大猫按在手掌心儿里的小耗子，形容甚是可怜。
　　林锦楼愈发恼恨，将香兰拎起来怒道：“叫你跑！叫你跑！遭这个罪是你自己个儿活该！”
　　香兰可怜兮兮的抹眼泪儿，眼泪哗哗掉下来。
　　只听门口又有人悠悠道：“行了，人既然找着了，你也消消火，赶紧的带了去罢。”这声音听了耳生，不知是谁。
　　林锦楼深吸一口气，满腔的怒意往下压了压，他一松手，香兰又瘫倒在地上，他嗤笑一声道：“瞧你这点出息，就这个胆子还敢自己长腿儿跑了！”香兰生怕林锦楼打她，低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出。这厢林锦楼已脱下身上穿的鹤氅，又把香兰拎起来，从头到脚那么一围，包得密不透风，一弯腰便将人整个儿扛了出去。
　　院子里一团乱糟糟的，林锦楼虎步龙行，扛着香兰来到外头，不知谁已赶来一辆马车，林锦楼将香兰便扔在马车里，一把放了车帘。那人又踱步过来道：“怎么着，鹰扬，找着你表妹了？”鹰扬是林锦楼的字。
　　“找着了，我先走了，这事儿你帮忙料理料理。”
　　“放心，放心。”
　　林锦楼又恼得深深吐一口气，那人又笑道：“鹰扬，你平日里不是挺怜香惜玉的么，别骂人家了，多哄哄。”
　　林锦楼咬牙切齿道：“真他妈是冤孽，就数她能添乱，如今更长了精了！”语气又软下来些，道：“这事亏得你，回头我再谢你。”
　　那人笑道：“都要成姻亲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原来此人正是永昌侯袁绍仁。
　　林锦楼道：“赶明儿个你来我那儿，我让里头那死丫头片子亲自给你敬酒。”一矮身上了马车。
　　香兰已经挣扎着坐起来，受惊的小兔儿一样缩在角落里，林锦楼也不瞧她，只铁青着一张脸。


第220章 生病
　　香兰惊魂未定，偷眼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罩着一层万年寒霜，带着阴毒狰狞之色，直着脖子，胸口用力起伏，仿佛想把满腔的恶气强行压下去，可两拳紧紧握着，竟然微微打颤。
　　香兰愈发往角落里缩，心里七上八下，什么主意都拿不出，脑袋昏沉沉的，搞不清林锦楼怎么如同天降神兵忽然出现。她这一遭连惊带吓，整个人都好似一块僵直的木头，身上却忍不住发抖，脸上冰凉凉全是泪。
　　林锦楼咬着牙关，梗着脖子把脸扭到一旁，连眼风都不扫香兰，生怕自己瞧她一眼，两肋的暴怒便要从嗓子里喷出来，还夹杂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这滋味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在热火上浇了一瓢油，嘶拉拉的扯他的心肺。
　　车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子吱吱呀呀声。
　　马车行了不多时便停了，而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马车便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住，有人隔着车帘子恭敬道：“大爷，到了。”
　　林锦楼慢慢吐出一口气，撩开帘子下了车，又转过身，一手掀着帘儿两眼盯着香兰。香兰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冰凉，她手脚还是瘫软的，乖乖的垂着头，慢慢爬过来。林锦楼冷着脸伸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拽了拽裹在她身上的大氅，胡乱将她脑袋蒙住，把人抱了出来。
　　待进了屋，迈过明堂，走到内室，方才将香兰放了下来。
　　香兰两脚一着地，便慌忙将脸儿露出。只见这是一间卧室，陈设简单，虽不及知春馆奢华豪艳，玩器家具也皆是不俗之物。她顾不得细看，生怕林锦楼同她算账，低着头悄悄溜到门边，贴着墙根儿站着眼睛只盯着地板瞧。
　　林锦楼见她一副小耗子见了猫的模样，怒气反倒消散些，心里还是恨恨的，口内冷冷道：“瞧你这副蠢德行，活该到窑子里卖肉，要不是你救了太太，爷瞎了眼也不把你弄出来！”
　　香兰微微瑟缩了下，一串泪珠儿滴下来，打湿了拖在地上的大氅衣摆。
　　林锦楼只觉胸闷气短，恶声恶气道：“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一甩手便往里头走，一手扯着自己衣襟，松了松中衣领口，他也不想骂她，可想到她自己跑了，又差点毁了清白，见她这副浑身狼狈的模样儿他就忍不住。可他骂完，却见香兰更害怕，若不是站着，恐怕便要缩成小小的一团儿了。林锦楼闭着眼攥了攥拳，又长长吐一口气。
　　此处是林锦楼在扬州置的宅子，只买了两个小丫鬟，两个婆子和两个小厮，另有个看院子的老头儿。那两个小丫鬟见主人回来，本想去伺候，但见林锦楼怒气冲冲的扛着个人进来，便全都缩着不敢触霉头。这厢见林锦楼从卧室里走出来，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献茶摆果子等。
　　林锦楼道：“去多烧些洗澡水来。问吉祥要那个压惊的方子，熬成汁水送进来。”丫鬟们应了。
　　林锦楼坐在外面椅上喝了一盏茶，待心绪平稳，方才又折回屋。只见香兰抱着膝蜷在墙根儿，他的衣裳她穿起来太大，她脑袋上还蒙着，像个蚕茧儿，仿佛一心一意与世隔绝。林锦楼立着眉，两步上前把香兰拽起来道：“你坐地上干什么？是不是打量自己要是冻出病，爷就不治你罪了？啊？”却正对上香兰惊恐的眼神，她慌慌张张的躲，一只手抬起来要护住头脸。
　　林锦楼一怔，不知怎么回事，心一下就软了，瞪着她不说话。
　　香兰只见林锦楼目光闪烁，看他还是恼怒的模样，心里发憷，她如今方才知道林锦楼怒发冲冠到底是什么模样，往日里他待自己那些阴狠对比来看简直都成了圣人。这般算来，依着这厮的性子，他待自己简直是很不错，下手不知留了多少情。他一拳就砸扁了杜宾的半边脸，想到那“咔嚓咔嚓”的骨碎声，香兰仍觉头皮发麻，只怕林霸王震怒之下也将自己打了。
　　香兰头痛欲裂，身上一阵阵发冷，恶心欲吐，昏昏沉沉哑着声儿道：“求大爷念在我曾救过太太，别责打我……”
　　林锦楼看她满头散乱青丝下的红肿面庞，又隐见她大氅之下衣衫零碎，心里那股子怒恨又窜出来，咬牙道：“爷打你？你掰着手指头算算爷打过你几回？你现在浑身上下哪一处伤是爷打的？合着爷在你心里永远落不了好儿，只会打你是罢？那爷就揍你一顿，别白担了这个恶名儿！”
　　香兰与林锦楼也相处有些时日，对他脾气秉性也有了些拿捏。虽说林锦楼软硬不吃，可硬碰硬绝对是自取灭亡。香兰性情刚烈执拗，却也是个聪明人，经历这些坎坷也是知道变通的。她乖乖的，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爷是来救我的，我就是怕得很……”
　　林锦楼一见香兰抹眼泪儿，火气又降了几分，看了她半晌，忽把她搂在怀里揉了揉，道：“怕得很？你蒙我呢罢？你胆大包天，竟敢趁乱自个儿从山上溜了，怪道爷将要把金陵翻个个儿都没找见你，原来跑扬州风流快活了。这些日子离开爷，心里头美不美？是不是觉着救了太太和四姑娘，你跟爷之间就算两清了？”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阴森森的冷意。
　　香兰没料到林锦楼这会儿要跟她算账，更没料到林锦楼猜着是她自己趁乱跑了，一时又把心提起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林锦楼伸出食指点住香兰的嘴唇道：“你没风流快活？可你在小庙儿里头过得滋润哪，还画画儿来着，爷倒不知道，小香兰原来会画一手好画儿。”盯着香兰的眼睛似笑非笑道，“甭跟爷在这儿耍花枪，爷早说过，你这点子心计在我这儿不够看的。你若有心留下，侍卫们闯庙救人时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脱困后回林家或是陈家，你却一声不吭的自己跑了，你这白眼狼的账回头再算，如今先说说罢，是谁帮的你？”
　　香兰心里一沉，唯恐连累定素师太，咬咬嘴唇不敢再说，只把脸埋在林锦楼胸前流泪，身上发冷，愈发难过，只觉林锦楼的声音时近时远，神智渐渐有些迷离。
　　林锦楼又追问了几句，等了一回，见香兰一声不吭，浑身抖得厉害，方才觉出不妥，抱着她坐到床上，伸手一摸，才发觉她额头滚烫，不由低声骂了一句，扯过床上的菱花被将人裹了，便起身去叫人请大夫。
　　林锦楼健壮，身上总如火炉一般，他一走，香兰便觉愈发的冷了，她迷迷糊糊抱住林锦楼的脖子，喃喃道：“别走……”
　　林锦楼本要扯她胳膊，一听这话便顿住了，盯着香兰的脸看了一回，手慢慢放了下来。
　　香兰有些睡得迷了，只知道身边有个热腾腾的火炉，便贴过去死死的抱着，乱七八糟的做梦。梦里好些人再追她，她仓皇的到处跑，却怎么也跑不快，然后有个人救了她，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有人在她耳边说话，片刻后又安静了，然后给她灌很苦的药汁，许是那药汁儿太苦，又或是她心里太过焦虑无望，她眼角又渗出一滴泪，却被人用手指头拭了，在她背上笨拙拍了一回，应是要抚慰她，可那力道太重，反而更难受，她不由挣扎起来，却被一双胳膊搂住动弹不得，她又委屈又难过，只觉自己如今连睡觉都不得安宁，可她实在精疲力竭，脸上挂着泪珠儿便沉睡过去。
　　林锦楼见她已经睡沉了，便轻轻将她手臂挪开，翻身下了床，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香兰整张脸都是肿的，腮上还挂着泪，红红的鼻尖，颇惹人怜爱。林锦楼盯着她的睡脸冷笑几声道：“白眼狼，没心肝的女人，你还倒委屈上了！”
　　骂了几句又觉着无趣，他叹口气坐在床沿，此刻找着香兰的喜意才从心底里冒出来。三个月日日夜夜，每过一天，他心里便绝望一分。直到韩光业颠儿颠儿的跑来说扬州寺庙里见过香兰，他不敢置信，可立时简单收拾上路，日夜兼程，不断换马赶到扬州来。他一路上都在想，倘若这人不是香兰会如何，又想如果这人是香兰，她为何又在扬州。他越琢磨，心里便越有怒意，可他不及细想，只一门心思找人要紧。可如今人找着了，他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想大喊几声或是打什么东西泄愤。可看着香兰皱着眉头的睡颜，又觉只要人回到自个儿怀里，也没什么好再计较的。
　　他盯着香兰的脸，神色复杂难言。
　　忽听小丫鬟怯怯道：“大爷，热毛巾来了。”
　　林锦楼方才回魂，“哦”了一声，把热毛巾接过来，在香兰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命人取来一个盒子，拧开是乳白色的膏子，林锦楼挖了些涂在香兰红肿的脸上，靠在香兰耳边道：“这一遭爷救了你，你便仍是欠着我的，想跟爷两清，你想得美。”


第221章 追问（一）
　　香兰发病如何暂且不提，这里林锦亭从外回来，脖子上缠着一圈儿布，皱着眉头，满口里骂骂咧咧，一叠声叫“晦气”，一进大门便吩咐婆子道：“快去给小爷烧热水，他娘个腿儿的，头一遭让个老娘们儿挠掉几丝儿肉，回头去剁了她的爪子！”
　　刘小川跟在他身后，吃吃笑道：“行了三儿，就你那花拳绣腿，要不是哥哥护着你，小白脸儿早挂彩了。如今不过就让人挠了一爪子，你偷着乐去罢你。”
　　林锦亭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瞪圆了眼，跳着脚道：“什么什么？你护着我？你丫没安好心，藏我身后头出黑拳，小爷替你挨了七八记，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刘小川道：“哥哥我这是心疼你呀，你这小身板儿跟面条似的，多挨几下以后长得结实。”
　　林锦亭气得脸色发红，指着大门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混账东西？快，给爷滚，看见你就闹心！”
　　刘小川笑嘻嘻道：“不滚就不滚，我是来瞧我楼哥哥的。”
　　正闹腾着，谢域和楚大鹏跟着走进来，楚大鹏道：“行了，都折腾得天都亮了，还不消停哪。”说着招手把吉祥唤过来道：“你家主子如何了？”
　　吉祥笑道：“回来了，正在屋里歇着，有一阵子了。”
　　刘小川嘀嘀咕咕道：“不知是哪一路的‘表妹’，没听说林家在扬州还有表妹呀？难不成是林霸王的老相好？嘿嘿，回头还真得瞧瞧，不知道比得上他府里头那个香兰么。”
　　谢域低声道：“这个‘表妹’十有八九就是香兰。”
　　刘小川一惊，跟着谢域咬耳朵道：“怎么可能？那……那这都进了勾栏的，林霸王还把人弄回来做啥？就算没糟践，这名声也毁了，他心里就不膈应？”
　　“啧，猪脑子，膈应还能这样儿把人弄回来？没瞧见出去时都拿褂子把头脸都捂着么？这个看来不一般。这大半夜的，他在寺庙里没找着人，直接就来找咱们，没瞧见连永昌侯都惊动了。”谢域拍了刘小川一记，“你可把嘴闭严了，林霸王说是‘表妹’那就是‘表妹’，你说走嘴了，当心他跟你玩命。”
　　刘小川搓着手道：“哎哟，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见见那个‘表妹’了，长什么样儿啊？咱楼哥什么美妞儿没见过，至于被这个迷得失魂落魄的。”
　　原来这也是无巧不成书，袁绍仁应酬同僚在倚翠阁吃酒，偶瞧见杜宾，知道他原本是林锦楼的亲兵，如今林锦楼正满处发通缉令缉拿此人，他有心帮衬一把，又恐打草惊蛇再让杜宾溜了，便派人悄悄跟着，不成想瞧见他翻墙到寺庙里虏了香兰去了倚翠阁。这里林锦楼来到寺庙却扑了个空，又惊又怒，恐闹大于香兰名声有碍，想到楚大鹏等人因插手扬州盐务如今正在扬州，便直接上门去搬救兵，听朋友们说袁绍仁正在扬州办差，便立时找了过去。事情摊开一说，对上了号，林锦楼当下便领了人直奔倚翠阁来，寻着了香兰。
　　闲言少叙。
　　却说香兰睡了长长一觉，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头上发沉，但腹中实在饥饿，口干叫渴，周遭一团漆黑，迷迷糊糊的挣扎起来，却听见身边有动静，有个男人躺在她身边，沙哑着嗓子道：“醒了？”
　　香兰吃了一惊，不自觉往后一缩，睡意不翼而飞。
　　林锦楼翻身起来撩开幔帐，挂在银钩上。原来早已夜幕低垂，不知几更天了。林锦楼将蜡烛点燃，倒了半碗温水与香兰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鬟叫进来，吩咐把灶上熬的粥端来一碗，那小丫鬟是扬州人，还不大通林锦楼说的官话，听了两回方才明白了。
　　香兰两手捧着茗碗，悄悄往上偷瞄了林锦楼一眼，这厮敞着中衣，穿着弹墨散腿的裤儿，口中正骂道：“怎么买的丫鬟，一个个儿笨得跟猪似的。”一扭头见香兰正瞧着他，跟他目光一碰，便马上低了头。
　　如今人找回来了，林锦楼的怒气也慢慢的退了，可心里不是滋味，仍旧绷着脸走过来，坐到床边。
　　香兰紧张得埋头喝水，可碗里的水早就让她喝干了。
　　林锦楼觉着好笑，伸手把那碗抽出来，放到一边，道：“既然醒了就老实交代交代罢。怎么从金陵到的扬州？”
　　香兰一听这话便急了。林锦楼这厮心狠手毒，狡猾多端，倘若知道是定素师太帮了她，指不定会使出什么手段，倘若因此连累旁人，她良心岂能安稳，还不如就此抹脖子死了。可一时之间她实在编不出更好的原由，惊慌之下，她连忙去拉林锦楼的手臂，央求道：“是……是我骗了先前的一位故人，诓她送我来金陵找我师父的。都是我的错，跟别人没有干系。”
　　林锦楼听了这话，怒意又涌上来，甩开香兰的手，咬着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可真对得起我！”
　　倘若是先前，香兰定然不会求林锦楼，可如今她为了不连累定素师太，一咬牙又去拉林锦楼的手，带着哭腔小小声道：“都是我的错，大爷我求求你……我在林家总被人害，也不讨人喜欢，过得不顺心，才想出去过日子……我也没动别的心思，只想在庙里过一辈子罢了……我……”便说不下去，眼泪又掉下来，用另一只袖子去擦。
　　林锦楼盯着拽着他手指头的那只小手儿，看了一回，半晌才道：“过得不顺心？是跟爷一块儿过你不顺心罢？”
　　香兰吓一跳，这话虽是真相，可她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没有的……”可她又不能违心说跟林锦楼在一块儿她心里高兴，便哽咽了，眼泪摇落下来。
　　林锦楼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揽住了拍了拍，执起香兰的手在烛光下看了看，只见那原本白皙柔嫩的手，因在寺院里干粗活儿已粗糙了不少，掌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第222章 追问（二）
　　林锦楼把那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遭，淡淡道：“哦，你跟着爷不顺心，那在外头吃苦受罪就顺心了？卖到窑子里当窑姐儿你就顺心了？”说着把香兰推开，指着她冷笑道，“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你真是长本事了，竟然敢私底下偷摸着溜了，爷先前怎么没发觉你是个藏奸耍滑的，啊？你是不是还琢磨着自个儿那么一病就没事了？”
　　香兰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时不时的抹泪儿。
　　林锦楼还想再训几句，这里小丫鬟端了托盘，托了一碗粥并两样儿小菜进来，林锦楼方才住了嘴，命把炕桌搬到床上。香兰见是一碗白米粥，并酸笋、素心青芽等清爽小菜，她哪里有胃口，又提心吊胆的怕林锦楼追问，只觉头愈发昏沉了。
　　林锦楼把青瓷碗往香兰面前挪了挪，看她愣着，便道：“先吃点，肚子里有食儿才能吃药。”
　　香兰头疼得有些恶心，她不想吃，又不敢拂了林锦楼的意，只好勉强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又放下了，低着头小小声说：“吃不下了。”
　　“就这两口，你当喂猫呢……不爱吃？本来有肉粥，可大夫说你沾不了荤腥油腻，只能吃这样寡淡的。”
　　“没有不爱吃，就是吃不下……”
　　“你又来了是罢，又开始跟爷使性子赌气了？”
　　眼见林锦楼又要瞪眼，香兰只好又勉强吃了一勺，直着脖子咽下。她头疼，身上也酸疼，还有一阵一阵的寒。她有些自暴自弃想，自己兴许就是命不好，不过就想找个地方平平静静的过日子，怎么就不行呢，她在寺院里好端端的怎就遇上了歹人。还有林锦楼，她都躲到扬州，这样远的路，他都把她揪出来。他又救她一回，她又欠了他，可一想到又要回冷冰冰的林家宅门，她的心就灰了一半。往后的日子会怎样？以色事人，强颜欢笑，战战兢兢的服侍林锦楼和他日后娶的太太，低着头踩着脸这样熬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苦短，可熬日子却又尤其的长。她给林锦楼当小妾不过才一年光景，却觉得早已世事轮回，桑田几度，心好似一下子老了似的。
　　香兰本不想哭，强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泪滴在粥碗里，她舀了一勺放进嘴巴，满口的苦涩，那苦意直苦到她心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锦楼没料到香兰吃了口粥便潸然泪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却还拼命舀了粥往口里塞。他把碗拿了过来，皱着眉，过了半晌道：“吃不下就甭吃了，又没逼你……这不是为了你好么。大夫说药性伤胃，让你最少吃碗素粥。回头让小三儿他们出去寻几斤血燕人参，给你煲补汤……你别哭了，咱收收泪儿成不？”
　　香兰竭力忍住，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凄惶无助的小猫儿似的，委实可怜。
　　林锦楼把炕桌撤了，上了床，把香兰抱到怀里，摸了摸她头发道：“你这人，就脾气太倔，什么都藏心里。你在林家过得不顺心，怎么不跟爷说？爷当然给你撑腰，谁敢欺负你，爷立时灭了他。你倒好，一声不吭的跑出来，你知道整个金陵城都让爷翻腾过来了么？啊？还有你爹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爷也挨个查了一通，这段日子金陵的人牙子都不敢贩十几岁的大闺女了。林家是有人欺负你，可你在外头过得就好？脏的累的没少干罢？你这手都糙了。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小媳妇儿，跑到寺庙里住着，要是生得跟李逵似的也就罢了，长得好，又在尼姑庵里形影单只，出事儿不过就是个早晚。倘若今儿晚上爷没过来该如何，你自个儿心里想过么？”
　　香兰还在他怀里哭，哭声闷闷的，林锦楼已觉着自己胸前湿漉漉了一片。他又抚了抚香兰的长发，低声道：“方才爷就让你吃两口粥，你怎就哭上了？不过训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行了，快别哭了，你病还没好，仔细哭多了头疼。让丫鬟们打水进来给你擦擦脸，把药吃了，漱漱嘴睡了罢。你从早上回来睡到这个时辰，爷可是脚不沾地忙了一回，折腾够呛，早想歇着了。”他东瞧西看的也没找到帕子，索性把绣着五色鸳鸯戏水的枕巾抓起来，将香兰的脸扳起来给她擦脸。
　　香兰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烛光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愈发英俊，不似带有恼意，一身凌厉逼人的气势柔和了些。她的头实在太沉，任凭林锦楼用枕巾在她脸上抹。
　　林锦楼又命丫鬟端药打水。香兰只得用热毛巾重新擦脸，又将药吃了，漱了嘴。待那丫鬟退下，林锦楼上床，便要吹熄床前灯。
　　香兰方才哑着嗓子道：“帮我出来的人，是我原先在寺庙的师姐们，大爷你行行好……是我骗她们，她们不知情的。”说着言语里又哽咽了。
　　林锦楼哼了一声，可扭过头看着香兰红肿水亮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道：“行了，爷既往不咎了。”
　　香兰一愣，她还有一肚子央求的话，没料到林锦楼竟然不追究了。
　　林锦楼翻过身，直着手肘把香兰困在身下，俯视着她：“应了你这一桩事，你可不准再哭了。先前太太对你有成见，如今总后悔原来待你不好，催着问你找着没有，这仨月往你家里送了四趟东西，还怕你爹娘多想，不敢说你没了。你再回去就放下心，整个儿林家没有人给你脸子看……爷在外头天天累死累活的，回家里来就惦着能有人知疼着热再说两句好听的，没指望你上九天揽月，也没指望你怎么会伺候，你就乖点，少出点幺蛾子成么？”
　　香兰咬了咬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她只觉头痛，秦氏、林锦楼、还有回到林家，这些事她已无力气再多想。
　　林锦楼好似又说了些什么，此时药性发作，香兰只觉那声音变得极遥远，她合上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223章 病愈
　　香兰在床上躺了三天。其实她第一天晚上发了一身汗，身上已经爽快了，林锦楼硬让她再躺几日，香兰也实在怕林锦楼喜怒无常，恐他再追究定素师太助她来扬州之事，便从善如流，又在床上躲了两天。
　　林锦楼镇日忙碌，不知谁把他来扬州的消息透了出去，自此后大大小小前来走动的各色官员名流等便络绎不绝。香兰悄悄看过那一摞厚厚的拜帖，细算下来竟然是文官登门的居多，旋即想想也释然，林家本就扎根在文臣之中，林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文官、举子，有几十位，秀才便更不用计了，乃地道的诗书传家，像林锦楼这样肯吃苦当武将闯出路来的，倒真个儿是个异数了。
　　香兰推开窗，外面春光正盛，院子里种的两株桃花开得蒸火喷霞一般，她盯着那两棵树痴痴望了一回。小丫鬟灵清见了，便从柜里取了一袭薄斗篷，披到香兰肩上道：“早上还有些微寒，奶奶身上还没好利索，吹了风该头疼了。”又问道，“灵素，奶奶的药呢？”
　　原来当日楚大鹏等人随林锦亭回到林锦楼在扬州置的宅子，见仆妇下人极少，料定林锦楼使唤起来不顺心省力。谢域是个有心人，第二日便送来两个他精挑细选的丫鬟，一个叫灵清，略通笔墨书画；另一个叫灵素，家里祖上曾有行医的，会针灸推拿。两人都十四五岁年纪，虽无十分颜色，倒也生得端正干净。
　　“弟弟想着，小嫂子是个能写会画的才女，身边没个伺候笔墨的怎么行？听哥哥说她身子单弱，有个懂医理的跟在身边伺候调养，也能让哥哥安心不是？”谢域把人领过来时，满脸堆着笑。
　　刘小川摸摸鼻子道：“娘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小爷我一直以为老楚是最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没料到兄弟你才狡猾，这哪儿跟哪儿啊，颠儿颠儿送了俩人来，连‘小嫂子’都叫上了。”
　　谢域瞪了刘小川一眼。
　　林锦楼却含笑道：“还是你细心，我正愁身边少两个使唤人，你这一遭解了我燃眉之急。”便把人留下了。
　　来了第一日，这两个丫鬟便磕头对香兰称“奶奶”。香兰一愣，原在林家，府里上下都是叫她“姑娘”的，林锦楼却点了点头，容色平静，不咸不淡的训了两句，让日后好生伺候云云，似是未听见那声“奶奶”似的。
　　香兰又看了看林锦楼，便微微垂下了脸儿，浓长的睫毛将眼中的心事也掩了起来。她原先听吴妈妈说过，最初青岚进门，在京城也是极风光的，秦氏特地大宴宾客，林锦楼宠信有加，京城里的下人们也一口一个上赶着叫青岚“奶奶”，这般一路捧到了金陵。直到见了赵月婵这个正儿八经，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的奶奶，青岚才重新夹起尾巴做人，在称呼前头添了一个“姨”字。一字之差，身份便谬之千里。仆妇下人们背后没少嚼舌根子，每每幸灾乐祸：“啧啧，任凭京城里头喊得如何响，见了正主儿真佛，看她怎么狂得起来。原瞧她兴的，真拿自己当正经大奶奶了。在京城里叫她‘奶奶’，答应得脆生着呢，如今喊一声，让她应应看！”
　　香兰听到这话心里发冷，青岚乃是个厚道宽仁之人，对下多可亲，那些人与她也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这般落井下石。可这也是人性罢了，总有些个爱看从高处跌下来的人被“啪啪”打脸，再从旁踩上两脚，说出来自以为得意，岂不知这样的作态才最丑陋恶心。
　　只是，原先青岚的那份风光和捧杀，如今要换她来受了么？
　　香兰不是傻子，瞧得出林锦楼待她有几分情意。可他这样花名在外的，情意能有几分长久，他对她正在兴头上，许是丢不开手，这样的情脆得像纸，戳戳就破了。当年青岚比她更得体面，可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芳魂不知在何处游荡，林家也只草草赔了些银子了事。林锦楼似是早已忘了这个人了。
　　自己的结局又能怎样？难道就这样认命当林锦楼的小老婆了？
　　香兰想了一回，觉得有些灰心，可又觉着为此烦恼也是无济于事，索性都丢开了，只瞧着前院墙上探出的那枝杏花发怔，耳边听得多宝阁后面，丫鬟们在说话。
　　灵清声音轻快道：“大爷说奶奶没有合适的衣裳穿，今儿一早就命人抬来了一箱，说没什么好的，比不得家里头比着身量裁的，让奶奶随便挑两件穿。我还真当没好东西呢，方才掀箱子一看，我的佛，都是上好簇新的绸缎细布衣裳，样式也新，这还不好，真不知什么衣裳才好了。”
　　灵素道：“还有昨儿晚上大爷拿回来那一盒首饰，早上给奶奶梳头时你瞧见没？那一支珠花最少十两银子罢？花蕊还是珊瑚串的呢。”灵素一面说，一面端了托盘进来，道：“奶奶趁热喝，今儿是最后一副了。”
　　香兰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打了个寒战，忙往口中塞了一块梅子干，起身道：“我去外面散散。”便要出去，灵清等人连忙跟着，香兰扭头道：“不过在院里站一回，不必跟着了，你们也歇歇。”说完便往外走，走到垂花门处，仰面去看墙上的那枝花儿，只觉白墙青瓦映着一团火红，分外夺目耀眼，生彩动人。
　　却说这里袁绍仁带了贴身侍卫抬了一箱东西进来，原来香兰病了，林锦楼抽不开身，便托袁绍仁善后。袁绍仁先将倚翠阁的事了结，又带人到寺庙，与了银子请僧尼们封口，见香兰住的寮房里还有些日常用的东西，便命人收拾了，他见书案上放着一叠尚未裱糊的画儿，展开一瞧，立时便赞了一声。他虽不懂画儿，却也瞧得出好坏，只觉用色淡雅，意境优美，不由一幅幅看下去，只见画儿的落款皆是一个印章盖的“兰”字。


第224章 庭院
　　袁绍仁翻了翻，又见最底下压着一张薛涛笺，上面题了一首《清平乐》，词曰：
　　“前尘明灭，梦里兰花屑。骤雨敲窗乱残夜，天南地北霜月。
　　金陵烟霭纷纷，休提旧事断魂。千古多情笑我，犹为春风遗恨。”
　　落款是“兰香居士”。字体端丽飘逸，十分娟秀，词旁还画了半轮烟月，下角画一枝兰花并一丛幽竹，寥寥数笔便可看出画技深厚精湛，相映成趣。
　　袁绍仁起先看只觉不过是闺阁儿女之作，可再一品，又觉出些不同，那词真个儿是含了甘苦悲欢在其中，不同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再读一回，沧桑寂寥之意便透纸而出。
　　这时楚大鹏凑过来道：“哥哥，这么入神，瞧什么呢？”
　　袁绍仁擎着那信纸弹了弹，笑道：“有意思，鹰扬那表妹才多大，经过什么‘前尘’‘旧事’的，不过这画儿画得真好，想不到竟是个才女。”
　　楚大鹏道：“没点子能耐咱楼哥那么高的眼界，能瞧上她？”瞧见袁绍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便“扑哧”一笑，拍了袁绍仁一记道：“行了哥哥，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长我们几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寻常的‘表妹’能让林霸王大半夜风风火火的去砸你家大门，调军队出来寻人么。你是没瞧见，到寺庙一见没人，林霸王脸色都绿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跟要吃人似的，我还头一遭看他这样，想想也怪瘆人的。”
　　袁绍仁一怔，又笑道：“先前金陵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满处找十几岁的大姑娘，原来就是找她？”
　　楚大鹏道：“可不是么，回头非得让鹰扬把她带出来让大伙儿瞧瞧，模样儿是不是九玄天女下凡尘，能把林霸王迷成这样儿。”
　　袁绍仁笑着摇头。他对林锦楼的风流韵事素来不感兴趣，眼下这个，虽说画一手好画儿，作得好诗词，可他也兴味索然。他对这等多愁善感，爱吟诗作画的女子向来敬而远之——有才华是不假，可成天那个调调也让人憋闷，且通常这样的女子都命薄，李清照、朱淑真、唐婉、班婕妤，哪个是高福高寿之相呢。
　　袁绍仁命人将香兰的东西全收拾了，放进一口箱子抬回了扬州林宅。门子格外殷勤，将人迎了进来，袁绍仁进院子才知林锦楼不在，想放下东西便走，却瞧见垂花门里站着个人。他目力过人，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女子，站在那里仰着头，对着墙头一枝花儿痴痴的望着，生得仪容不俗，乌发蝉鬓，眼波横，眉峰聚，颜色极美，身量袅娜窈窕，穿着淡黄杏子衫，鲜绿的裙儿，站在一棵桃树下，比那桃花更清丽娇艳。
　　袁绍仁怔住，不觉看的呆了，仿佛瞧见另一个人，口中喃喃道：“莲……莲娘……”
　　香兰俯身在地上拾了一朵落花，放在鼻端闻了闻，转身要走时，猛瞧见二门外站着个人，穿着锦衣华服，身形魁梧高大，剑眉星目，面阔鼻直，相貌堂堂，鼻下已蓄了胡须，虽年轻，可也瞧着有些年纪了。香兰忙躲到一旁回避，心道：“怎么好端端的来了个男子，还这般唐突，往内院里瞧……瞧他这身形容打扮，威仪气势，不似寻常之人，定是个掌权的朝廷命官。”
　　一时灵清从窗口探出头唤香兰进屋喝补汤，香兰便应着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一望，只见那人仍在二门外站着往内瞧，便忙扭过头，提了裙子飞快的进了屋。
　　袁绍仁见香兰走了，方长长吸了一口气，慢慢用手盖住了脸。这女子必然是林锦楼的那位“表妹”了，那一身气度神韵像极他一位故人——先帝的朝中首辅沈文翰的孙女沈嘉莲，后随家族落罪流放，十年前他纳进府里的小妾，如今青青坟冢上的一抔黄土。
　　他定定站着，只瞧见那空荡荡的庭院，微风拂过，摇下一地乱红落英。
　　话说香兰喝了汤，只觉无聊，想看两卷书解闷，灵清便往前头书房去，翻了一回，只拿来两本诗词并两部佛经，香兰便有一页没一页的看着，灵清和灵素在一旁改衣裳，极小声说上一两句。
　　临近中午将用饭的时候，骤然起风，片刻天色暗下来，雨丝细细密密下了起来。灵素忙去关窗，道：“好端端的下雨，奶奶还要多加一件衣裳。”一面说一面张罗摆饭。
　　厨房做了四菜一汤，因香兰病才初愈，并没有特别荤腥油腻的，只是两三样精致青菜，配着白嫩嫩的豆腐并一盘精致的果子点心。香兰正吃着，林锦楼便回来了，身上半湿，对香兰道：“你吃你的。”自顾自取了毛巾擦脸，丫鬟们见了连忙打开箱笼拿干净衣裳。
　　林锦楼来扬州匆忙，衣裳一件没带，扬州宅子里只剩两件他原先穿过放在这儿的旧衣，前些日子给香兰买衣裳时，他也添了些，不过为了对外应酬。
　　林锦楼擦洗换过衣服了，坐在香兰身边，看了看桌上菜色，便道：“再添两个菜，中午在外头应酬，没吃多少实在的。”
　　幸而厨房早有准备，不多时便又端了两个小炒菜来，菜色鲜亮，却也不是什么珍馐。林锦楼虽讲究吃喝，但因在军队里久了，也没那么挑剔，举着筷子便开始吃。
　　香兰原本已经吃完了，因林锦楼回来，不好撇开他，只留了半碗汤，坐在他身边发愣。虽说她已不像先前那么怕林锦楼，跟一并独处时还是有些不自在，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能这般别扭着。
　　林锦楼看了她两眼，给她筷子里夹了一块软糕点心。
　　香兰朝他看过来。
　　林锦楼努力将口中的饭咽了，道：“你再多吃点儿，这两天病着，吃这么少，回头好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
　　香兰“嗯”一声，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却吃不下，拿着筷子拨弄两下，无聊的往上戳了几个窟窿。


第225章 逛园
　　林锦楼看了香兰一眼，道：“明儿后忙完了，带你出去玩儿，二十四桥那里桃花都开了，白天人多，等晚上去赏月。”
　　香兰听了这话忙抬起头。她早就想四处转转，可先前东躲西藏，进了寺院又不好独身出门，一来二去的错过好多景致。
　　林锦楼见香兰一双大眼睛亮亮的盯着他，心里大为得意，暗道自己这一遭可没猜错，他怎么早没想到，香兰这种能文会画的，果有些文人墨客的脾性，素喜徜徉山水间，跟那些在内宅里只知道打扮伺候人的女人是不一样心肠的，怪道她先前在林家镇日没精打采的，原来是被拘得紧了。却绷着嘴角道：“你这小性儿就是别扭，想出去玩跟爷说不就是了，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见了爷就没话，一天到晚低着头，都快成小老头儿了。爷再忙两天，咱们就回金陵。想你爹娘了罢？等回去了，让你回家住两天，或是把你爹娘接进来住几日。”
　　香兰一怔，这些日子她最想念的莫过于父母，不由弯了弯嘴角，又想起林锦楼把她找着带回来时，她在马车里就一路想，自己是从狼窝爬出来，又进了虎穴，依林锦楼的性子，还指不定要怎么折磨整治她，之前惹毛了他就险些要掐死自己，这一回，只盼着他能看在自己救了他母亲和妹妹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倒没想到林锦楼把这事轻轻放下了……或许是林锦楼真的性子变了？她扭捏了一下，刚想跟林锦楼说句“谢谢”，却听见他道：“你跑了的事儿他们还不知道，你也就甭提了。”
　　“……哦。”
　　“别光‘哦’，再敢有下次你试试。”
　　香兰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糕饼又不吭声了，心想她刚觉着林锦楼为人软和了，可下一句又开始威胁自己，果然这才是林锦楼的真面目。
　　林锦楼拧起眉头，心里也有些悔，方才明明好好的，这女人胆小如鼠，不禁吓唬，他怎么又给忘了呢，她也是的，就不会学着讨喜点，旁的女人早就知道凑过来撒个娇，说句：“爷，我再也不敢了。”他还能有什么气？
　　眼见气氛僵僵的，林锦楼哼了一声，一伸手将香兰戳的那块糕端到自己跟前，就着汤三两口吃掉了。
　　吃罢饭，丫鬟撤去碗碟，献上清茶漱口，毛巾净手，片刻又重新端了热茶，摆了果品来。香兰还想再翻翻书，林锦楼觉着她身上还没好利索，命她去午睡。林锦楼说话向来军令如山，香兰只能服从不能反抗，只好乖乖躺在床里头，身上严严实实裹了锦被。他自己赤着脚坐在床外侧，翻看银盘子里盛的帖子和礼单。
　　香兰偷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瞄了林锦楼两眼，只见他微皱着浓眉，一脸的不耐烦，把帖子分成几堆。香兰头一次发觉林锦楼长得俊朗，长眉入鬓，双眼如电，鼻梁高直，带着勃发的英气霸气，挺拔如松，只是他性子太爆，又是个心狠手毒，不择手段的，一言不合便抬手打人，香兰虽感激他，却也又恨又怕，见着他的影儿都惦着躲，哪里在意他长什么模样。她合着眼胡思乱想一回，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林锦楼将帖子分了，命灵清拿给吉祥。他伸个懒腰，一扭头，只见香兰已经睡熟，脸蛋红扑扑的，他又小声骂了句：“没心肝的女人。”想到回来时，门子同他说袁绍仁来过，还送来一只箱子，说是奶奶曾用过的东西，便命人将箱子抬来，打开一瞧，只见三四件粗布衣裳，一件厚些的袍子，另有个粗陋的小木匣，打开才知里头放了一面镜子，一把木梳，半瓶儿头油和一盒儿涂脸的膏子。
　　林锦楼翻腾两下，便嫌弃的放一旁了。剩下的便是经书和书稿画稿，另还有几卷已经裱好的画儿，林锦楼展开一一瞧了，只见山水、人物、花鸟，各色题材俱全，或磅礴，或写意，或细腻，或婉约，真是别具一格，说不出的雅。
　　林锦楼立时一惊，忍不住脱口赞道：“好画儿！”诧异的回过头去看在床上的女人，万万想不到香兰竟有这样的能耐。当今名头最响的才女是京城里文渊阁大学士姜学成的女儿姜翡云，琴棋书画俱精通，尤擅一手好丹青，曾有她在闺阁中赠友所画的一副梅兰竹菊图流出，当时引得一众王孙公子追捧。他也曾凑热闹瞧过，是绘得不错，可跟香兰所画相比，不知差了几重山。且香兰诗书皆妙，也会下棋弹琴，先前做丫鬟时还不显，待他养在房里，却愈发瞧出她精于吃穿，大家闺秀各色礼仪教养不缺，风格高雅，一身气派比赵月婵之辈更像千金小姐，哪里是奴才种子，分明像是簪缨人家娇养长大的，绝非寺院那般清寒之地养出来的女孩儿。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盯着香兰睡莲看了半晌，把画儿重新放进箱子里去了。
　　香兰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外头静悄悄的，隐隐传来丫鬟说话声儿。她睡得浑身发软，坐起来撩开幔帐往外瞧，只见灵清和灵素正在开箱倒柜收拾东西，一个说：“厚衣裳再带两件，入了夜还是冷的。”另一个道：“铺盖被子也要带着，万一奶奶想在外头榻上歇歇呢。点心和茶叶都装了么？果子戴几盒？”正说着，抬头看见想看见香兰已经起床，连忙过去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
　　香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这是忙什么呢？”
　　灵清笑道：“大爷让收拾的，说要带奶奶逛逛，过会子就走。”
　　香兰又一怔，林锦楼不是说“过两日等他忙完了”才去么。可出去转转到底让人高兴，她刚吃了半碗茶，这厢灵素已将衣裳捧来给香兰换上，又挑首饰给她梳头，手上也套了四五支镯子。正收拾着，林锦楼迈步进来，香兰忙站起来，林锦楼见她穿了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金枝线叶纱绿百花裙，腰里束着鸳鸯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头上珠翠堆盈，衬得她白玉桃花一样的脸儿愈发娇俏了。林锦楼眯着眼上下瞧了瞧，香兰有些不大自在，却见林锦楼点了点头，道：“哦，你这样穿挺好的。”说完优雅迈着步子往堂屋去了。
　　香兰还没回过神，灵清得意道：“奶奶听见没？大爷说这样儿好看，我也说，奶奶肤色雪白，就穿这样晃眼娇艳的才漂亮呢。”香兰自己一打量才吃一惊，她方才惦记着出门，心不在焉的任人摆布，没料到丫鬟给她穿了这样艳的衣裳，戴了这些钗环。前世她在沈家，其实也爱做这样鲜丽的装扮，后来嫁给萧杭做了新妇，就更爱穿大红的……再后来她就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了，自做了林锦楼的小妾，倒是裁了几身红的，可这样正经婚嫁的颜色她每每都避开，不知是觉着自己不配，还是赌什么气。今日这大红衣裳穿在身上，恍若隔世，让她精神都震了一震。
　　一时收拾完毕，香兰便到堂屋去，林锦楼正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看信笺，他手边的炕桌上放在一盅枸杞排骨汤，一盅大补汤，粉白的碟子里放着精致的包子、面点等物，另还有两三样凤爪、鸡翅等小菜。此时外面雨早已停了，阳光从半开的镂雕窗子里洒在他身上，显得他身形尤其高大。片刻功夫，他也不知从哪儿也换了外出的衣裳，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鹤氅，里头是蓝色嵌青纹提花蟒缎棉袍，束着八宝带，头上的发也绾在白玉冠当中。香兰心说，他这样打扮起来也人模狗样的，不知他底细的人瞧见他，还真觉着他是个雄姿英发的人中俊杰。
　　林锦楼听见动静，抬头看了香兰一眼，用下巴一点炕桌另一侧道：“坐。”
　　香兰便坐下来，灵清已端来一盅汤，把盖子揭了，道：“先喝碗补汤开开胃。奶奶吃素包么？”
　　香兰闹不清这个钟点吃得是哪顿。
　　林锦楼道：“给她按爷这样的端一份儿。”灵清应一声便退下了。
　　林锦楼看着手里的信忽然冷笑一声，丢在一旁：“卢韶堂那龟儿子还跟爷抖机灵呢，巴巴托人说项，还以为爷真不敢动他怎的，找了几个穷酸儒乱拽文，写得天花乱坠，以为爷就怕了？爷这一遭就弄死他，有本事就让御史弹劾了老子。”说着揉揉眉心，前一阵他找不到人撒狠，把卢韶堂几个得力干将都派人悄悄杀了个精光，留下卢韶堂一个光杆，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三个月，他要不是为了找陈香兰这个不省心的，早就把卢韶堂收拾完了，还能容这厮蹦跶到今日。可这话他不能提了，眼前这女人他好容易找回来，他不能再搞砸了，香兰还跟受惊的小兔儿似的，他不想看她战战兢兢的模样。
　　林锦楼想着便夹了个包子放到香兰跟前的碟子里，笑道：“方才忙了一回，觉出饿了，就再吃一顿，你也用点，吃完了出去逛逛。这宅子后头有一处园子，是临着保扬湖建的，平日里锁着，咱们过去看看景儿，园里有一处假山亭台，能眺着二十四桥。”
　　香兰看他方才还阴沉着一张脸，笑得冷飕飕的，这会子又笑得跟盛夏六月花似的，真是喜怒无常，也不敢招惹他，她中午用得少，这会子也饿了，便乖乖的将东西吃了。
　　林锦楼看着香兰喝汤和嚼东西的模样，心下满意，只觉这一顿吃得融洽和美。等吃完了，用茶漱了口，便带着香兰出门，命人用一乘竹轿，抬着香兰进了园子。
　　香兰这几日一直病着，几乎足不出户，万没料到这院子后头竟别有洞天，进了那半月拱门，便瞧见千竹掩映，花树、假山成趣，引人入胜。
　　香兰不禁下了轿，沿着石子漫成的路往内走。林锦楼道：“这园子小了点，倒也算精致，好歹是自己家里的，你且逛逛，过几日爷带你去更好的。”一面说也一面四下赏玩。
　　这宅子是他最初在扬州置下来的，后来楚大鹏几个人从年底盐商总会里分红的银子里拿出了些，悄悄给他把后面那块地也买了，把房子一扒，竟给他沿湖建了个园子当谢礼，虽说那园子不甚大，可布局独特，奇花异草，各色怪石，别具一格，林锦楼便笑纳了。
　　走不多远，果然看见一山，山上设一八角绣楼，二人便沿着青石板石阶上去，绣楼内早有下人打扫干净，铺着锦毯，挂着绣幕，紫檀桌上的金猊玉兽口中还缓缓冒着青烟。丫鬟婆子们见主子来了，忙不迭献茶摆果品。
　　香兰将一色镂雕新鲜花样的朱窗推开，便瞧见墙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远处有一架飞虹立于水面之上，如玉带飘逸，似霓虹卧波，让人观之心情豁然开朗。
　　此时只听隐隐有丝竹声传来，并有女子婉转唱腔。林锦楼眉头微皱，起身将另一侧朱窗推开，香兰亦忍不住探头去望，原来林锦亭闲来无事，招呼刘小川等人在园子里一处名为“春台明月”的馆里吃酒取乐。因午后雨停了，天气晴好，便在屋外置了一桌，还可赏梅桃杏等花。又请了几个名妓来弹唱助兴，只见有怀里抱琵琶的，有抚琴的，还有在席间敬酒的，浓妆淡抹各具风情。有个穿桃红妆花袄儿，蓝缎裙儿的，拿着个红牙小板，正咿咿呀呀唱着。还有穿着遍地绿金比甲的，凤钗半卸，脂光粉艳，正眉飞色舞的说话，末了引来一众男子大笑，纷纷执起酒杯饮了，那女子也陪饮一杯，脸上泛红微醺，有个男子不由忘了情，揽过那女子亲嘴，那女子似是害羞，欲拒还迎，公子哥们轰然叫好。
　　香兰活了两世还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景儿，不由瞪大了双目，张大嘴巴问道：“这……这就是喝花酒么？”众目睽睽之下便亲嘴咂舌，香兰惊得言语不能。
　　林锦楼挑眉，看着香兰吃惊的小模样儿只觉有趣，心想这算什么，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正放肆起来，以淫词艳曲行令，或是妓女们脱衣摆出各色姿态助兴都是有的，小香兰瞧见，眼珠子还不掉下来。


第226章 见客
　　林锦楼刚欲说话，却瞧见刘小川往绣楼上瞥了一眼，接着便瞪大一双眼，用胳膊肘去捅谢域，往绣楼上指去，引得一桌人都呼啦啦往这边看过来。林锦楼见香兰还在自己身边站着，登时便沉了脸，“砰”一声便将窗子关上了。
　　刘小川咂咂嘴道：“乖乖，瞧见没？那个就是林霸王的那个房里人了罢？”说着去看林锦亭。
　　林锦亭懒洋洋的吃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就是她。”
　　谢域笑道：“我猜也是她，可惜离得远些，未瞧真切。”
　　刘小川精神起来，道：“那咱们过去看看呗，就说去拜会小嫂子。”
　　楚大鹏擎着酒杯道：“得了罢，林霸王捂得死死的，还能让你见着，别回头人没见成，惹一身骚。没瞧见方才窗子都关了，你还跑去触霉头。”又看了袁绍仁一眼道，“袁哥哥，您说是也不是？”
　　袁绍仁含笑不语。今日林锦亭做东，硬邀他来，他本想推脱，可想着日后好歹是姻亲，自己还差点娶了林锦亭一奶同胞的妹妹，便过来了，见席间虽请了妓女弹唱，倒也算清幽，加之楚大鹏等人竭力交好，故而气氛和乐，便一直在旁瞧着，听这几人谈笑。
　　谢域也吃吃笑，命身边那妓女道：“去给你刘大爷敬杯酒，让他安生些。”
　　刘小川拧着身子嘟囔道：“小爷我就不信你们几个不好奇。”他是个急性子，想到的事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从座上跳起来道：“不成不成，我得去瞧瞧，看是什么样的大美人儿，能让林霸王宝贝成这样。”说了撸胳膊挽袖子的去了。
　　刘小川若犯浑谁都拦不住，众人索性也不劝了，且这几位也都吃多了酒，纷纷嬉笑着跟在后头看热闹。
　　这厢林锦楼正跟香兰东拉西扯的说话儿，便听灵素站在楼梯下报道：“大爷，有几位爷过来，说要见大爷和……”后面“小嫂子”未说出口，便瞧见灵清对她使眼色，便将那三个字咽下去了。
　　一语未了，刘小川便扯脖子喊道：“我说哥哥，您这忒不厚道，哥儿几个大半夜陪你出去找人，如今人寻着了，你过河拆桥便不睬我们几个了？好歹让小嫂子来敬我们一杯酒不是？”
　　谢域听刘小川当众抖落香兰夜里丢了的事，不由皱眉，立时踢了他一脚，刘小川“哎哟”一声，瞪着谢域道：“你踢我作甚！”
　　谢域狠狠瞪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片刻便听见脚步声，林锦楼从楼梯上走下来，只见楼下杵了这么几位，便道：“哟，真热闹，你们几个不是方才吃酒正热络么，跑我这儿是怎么档子事儿？”
　　刘小川笑嘻嘻道：“哥哥，甭装傻嘿，咱几个是来瞧小嫂子的。”
　　林锦楼仿佛没听见，只对袁绍仁笑道：“他们几个是见天吃饱了就胡闹，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上午还听吴将军说你差事办得好，评了优等，进京之后圣上必有赏赐，有好处可别忘了兄弟。”
　　袁绍仁也瞧出林锦楼左右言他，不愿让那女子出来，不由暗自惊奇，心说林锦楼待那女子还真与别个儿不同，先前林锦楼在外头打仗，他房里有个叫画眉的小妾，特特去找他，林锦楼在众人之前也从不避讳，让那画眉端茶递水的，随意差使，不过就像个体面丫头。如今这一个却让他牢牢关起来金屋藏娇，仿佛别人看一眼，他就吃了天大的亏。
　　袁绍仁便微微笑道：“我是运道好些，得了便宜罢了。总不及你，不光会打仗，还做得一手好买卖。”
　　刘小川打岔道：“我说两位哥哥，你们这么互相捧可没意思了，别说没用的，请小嫂子下来罢？”
　　林锦楼瞪了刘小川一眼，心想这不会看人脸色的东西，回头再收拾他。可话已说到此处，他又见袁绍仁对他点头含笑，仿佛意有所指，不由有点尴尬，便咳嗽一声，命灵清道：“去请你们奶奶下来罢。”
　　香兰方才便听见底下说话儿，心知这一趟是无可避免了，叹了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裳，提着裙子下了楼。众人只见从楼上缓缓走下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端得一派好风华。站定了，从容敛裙行礼，行云流水一般。
　　众人顿觉惊艳，忙对香兰还礼。
　　香兰侧过身，盈盈一福受了，臻首半垂，举止优美。
　　楚大鹏忍不住对谢域道：“瞧见没，果然不凡。这一举一动，好像宫里头的嬷嬷教的。我那几个姊妹，曾请宫里的嬷嬷教过些时日，还没一个能做成她这样儿的……啧，她到底什么来路，原先真是林家的奴才？”
　　谢域摸着下巴道：“小三儿说是他家的奴才，后来脱籍出去的。”
　　楚大鹏道：“林家竟能养出这样品格的丫鬟，嘿，可真是不一般了。”
　　香兰行礼时，只觉有人瞧她的目光颇为异样，她眼波一溜，余光瞥去，只见盯着她的正是当日从前院里看她的外男。袁绍仁也觉出香兰瞄他，不由一怔，继而对她微微一笑。香兰便忙收回目光，垂头站到林锦楼身侧去了。
　　林锦楼心下满意，香兰不像先前似的，总在屋里躲着，出来见人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儿，这厢给他做了面子，他脸上有光，便带了些笑意。见众人脸上露出赞叹之色，他心里便愈发得意了。待香兰行了礼，林锦楼忙不迭将香兰打发上楼，又对那几人下了逐客令。
　　袁绍仁抱着肩从绣楼里走出来，望着山下的桃花，深吸一口气，自方才香兰出来，他便觉着心上被重重捶了一拳，连气都喘不出。先前他远远见过香兰，知道她与自己已故爱妾沈嘉莲气韵颇类，又是一般高矮胖瘦，远看竟几乎错认。可今日离得近，便愈发能瞧出相似之处，可又极其陌生。袁绍仁只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又扑腾腾跳起来，他回过头，只见二楼敞着的朱窗内，林锦楼正从背后揽了香兰，一手握着她手中的笔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便收回目光，闭了眼，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第227章 绣楼（一）
　　这里丫鬟们取来笔墨纸砚伺候，灵素研墨，灵清将裁好的雪浪纸扑在桌上，压了兽头镇纸，见林锦楼对她二人摆手，便双双退下了。林锦楼把香兰拉过来从后揽住她，把一支笔塞到她手中，握着她的手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香兰”两个字，这名字本带着娇滴滴的柔弱浓艳，可经他一写便陡然磅礴峥嵘起来。
　　香兰暗道：“林家到底是诗书传家，林锦楼虽是个武将，可这一笔字还是极好的。”只听林锦楼在她身后道：“爷头一遭听你这名儿的时候，就觉着俗，什么‘香兰臭兰’的，话本子戏折子里头小门户穷酸丫头才叫这个名儿。”
　　香兰暗自撇嘴，又听林锦楼说：“本想给你改个，后来叫惯了，觉着这个名儿也挺好，诗里不还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么，这个名字喜庆。”说完又低低笑了几声，“况你身上这样香，不叫‘香兰’叫什么？”说着在香兰脸儿上亲了一口，只觉温香软玉在怀，早就心旌摇曳了，又连连吻上去。
　　香兰的脸“噌”一下便红了，推着林锦楼道：“别闹了，这还白天……咱们不是来赏景的么？我去看二十四桥。”说着便要走。
　　林锦楼看她满面通红的模样儿，脸上只挂着笑，手臂还箍着她，道：“爷看见你画的那些画儿了，画得这样好，回头老太爷做寿，你给他画上一幅，就算爷今年的寿礼了，嗯？”
　　香兰一怔，立时道：“这不妥罢？老太爷的寿，该大爷亲自写一幅字送去才好。”
　　林锦楼低低笑了起来，道：“傻样儿，这是爷帮你做脸呢，这有什么不妥的，我祖父是个爱文墨的，你画得好，回头他还得赏你。跟你说，在家里头，老太爷就是太上皇，他瞧你顺眼，全家上下还敢有哪个跟你呲牙？”心想香兰到底是丢过一回，倘若回去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未免不美，没准儿他那位祖父也要过问，倘若香兰得了祖父青眼，日后在林家也能过得顺当些，况香兰这样得人意儿，他也想跟长辈们显摆显摆。
　　香兰抬头看了看林锦楼，他正挂着笑，一双眼直直看着她，神色柔和，不似以往那样威严凌人。先前林锦楼纵对她有些好脸色，也是带着几分轻佻，当她是个猫儿狗儿似的玩笑的，还不曾这样沉下心来跟她说过话。香兰是个软心肠，旁人若是敬了她，她便不好再板着脸不理人，况她与林锦楼本就有说不清的恩怨情仇，她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指头，静了半晌才道：“那画什么好？松树？仙鹤？寿桃？”
　　林锦楼忍不住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画什么随你，等你画好了，爷去题字。”
　　正说着，外头传来女子弹唱声音，原来林锦亭等人又回了席吃喝去了，继而又传来猜拳行令和女子娇笑之声。
　　香兰听着传来的曲儿，不知怎的想起在倚翠阁的春燕，她早就有心同林锦楼提，便字斟句酌道：“大爷，我被歹人虏到勾栏，正是那里一个叫燕儿的姑娘给我松了绑，说起来还是恩人，该好好谢一谢她，我还有些银子，想求大爷打发人送给她……落风尘的女子也是极可怜的，好人家的女孩儿谁愿意做这个……”
　　林锦楼看着她小心翼翼，眼神发飘，也不敢正眼瞧他，正是一副心虚模样。林锦楼心里直想发笑，心说这傻妞儿，连说瞎话都不会。他早就知道倚翠阁里的燕儿是他从府里卖出去的春燕，当初春燕给鹦哥下药，令鹦哥滑胎，他为之震怒，将她全家都远远的卖了。他把香兰接回来那天，在倚翠阁院子里瞧见了春燕，听鸨母唤她“燕儿”，便知她竟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去了，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香兰提起来，又特特称她“燕儿姑娘”，显是想隐了春燕先前的身份帮她一帮。
　　林锦楼看着香兰又大又亮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嫩白的脸儿，道：“你该认得她罢？她原本也曾是爷房里的，叫春燕。她犯的什么错，你也该知晓罢？”
　　香兰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林锦楼了，垂着眼帘，半晌才道：“我家同她家做过邻居，纵当时相处也不甚融洽，可到底相识一场，如今她自作孽落得这个下场，虽说她咎由自取，可总觉着可惜。何况当日她也确实帮了我，还脱了自己的鞋与我穿，所以我今日厚颜求求大爷罢了……”
　　林锦楼捏起香兰的下巴，眯着眼道：“哦，她帮你你就记着，爷对你好你就不记着？”
　　香兰小小声说：“我记着的……”
　　林锦楼把香兰揽到怀里揉了揉。虽说香兰是个聪慧的，可总把人想得太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春燕原是跟钱文泽相好，曾一心一意要嫁他的，钱文泽被杜宾捅死，她也倒是难过一场。只是这厢钱文泽尸骨未寒，她便急匆匆寻了个江南布商，两天前风风光光的从青楼出来，从良做了个小妾。也就是小香兰，明知求情这事可能惹恼他，还傻不愣登的替春燕说好话，岂不知人家早就寻了退路了。只是她这样才招人稀罕，真心实意为旁人去想，别人对她有一分恩情她也记在心里头，他知道香兰不愿呆在林家，但也是救了他母亲和妹妹，报了“恩”之后方才放心走的。他救香兰不过举手之劳，香兰却甘愿拼着自己一条命去还。
　　“傻妞儿，真是傻妞儿。”林锦楼念了两声，忽然又吻下来。那吻又快又急，手也探到她怀里去了，口中喃喃道：“小香兰，这些日子爷想你想得紧……”
　　香兰晕乎乎的，没闹清方才还说着春燕的事，林锦楼怎就忽然动了春兴儿。她还没来及说话便让林锦楼的唇封住了嘴，被他一把抱到一旁的罗汉床上。
　　那床早就让灵清、灵素铺了厚厚的软香褥子，林锦楼一放下香兰便欺身上去，一手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儿，另一手早将身上大氅脱了，又去解裤带，嘴上连连亲着。
　　他已等了许久，如今再不能忍了。


第228章 绣楼（二）
　　这段日子林锦楼忙得焦头烂额，老娘和妹妹险些让人绑了，还丢了爱妾。他只觉自己面子里子丢尽，一时忙着算账撒狠，一时又忙着四处寻找香兰，连军中的事务都顾不上了。
　　二房的王氏和林长敏也找上门来求情，林锦楼不堪其扰，索性宿到外头。幸而家中有林昭祥坐镇，二房才慢慢消停了。
　　这几个月也曾有人邀他出去吃酒听曲儿，他哪有那个心，一概拒了，实在推不过的去喝上两杯，也大多是匆匆走个过场。金陵里人人都知道林锦楼这些日子不畅快，也不敢十分往前凑合。他不知不觉竟素了这些时日。
　　如今他找到香兰，一颗心方才放下来，此刻那小冤家正软绵绵躺在他身子底下，林锦楼低头去看，只见她两腮如火，艳压桃花，羞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一径儿推他，急得结结巴巴道：“窗户还开着，丫鬟都在楼底下……”
　　“咱俩躺着，窗户外头瞧不着。再说哪个没眼色的这会子上来？看爷不灭了那不长眼的。”他不管香兰挣扎，极麻利的将她的衣裳剥开，那大红袖罗袍儿里露出玉色的纱衫儿，褪红的肚兜让用一根细绳儿套在粉颈上，箍着浑圆的胸脯儿，埋头去闻，只觉幽香盈鼻。林锦楼伸手探进去便抓了一团，香兰一惊，只听林锦楼在她耳边喃喃道：“你这身子愈发长得齐整了，正正的勾人心头火，前两日爷心里头就痒，看你病着，耐着性子没把你给办了，今日可要尽个兴。”说着已除掉她的裙儿，露出雪白的薄纱裤儿。
　　香兰听了这淫话登时面红耳赤，她知道林锦楼素来说一不二，他倘若来了兴儿，自己只有乖乖顺服着才不至自讨苦吃。她把脸扭到一旁，合着双目。林锦楼已三两下将香兰剥了个精光，只见玉体横陈，他喉头微咽，一手摸到下面。
　　香兰惊得睁开眼，一下去捉林锦楼的手。林锦楼喘着气，吻着香兰鬓角，又去亲嘴，香兰根本挣扎不得，软在榻上。林锦楼身上已见了汗，搂着腰身，便入了进去。
　　这滋味儿忒销魂，林锦楼呻吟一声险些泄了身子，将香兰按在软榻上，扛起两条白生生的长腿，身上的肌肉俱已绷起，喘着粗气又狠狠顶入。
　　林锦楼那话儿粗大，香兰咬着嘴唇儿，两道长眉微微蹙起。外面调笑的声音愈发放浪，有女子正抱着琵琶唱淫词艳曲道：“柳腰玉股玉蕊妍，风流郎轻担腿上肩……”更兼一群人起哄大笑之声。
　　林锦楼含着她的耳珠含糊道：“听了没？那曲儿唱得正是咱俩这样儿……你说，他们是不是瞧见了才故意唱的？”
　　香兰大惊，外面那说笑弹唱之声太过清晰，如若在眼前一般，香兰本就觉着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等事，正羞得不可抑，猛一听林锦楼这逗弄她的话，愈发慌了，当下挣扎起来。
　　林锦楼深吸一口气，强壮厚实的胸膛压着她不让动，只见她一头乌云散在榻上，衬着雪白的身子，说不出的勾人，不由咬牙捣弄。香兰不觉便软成一滩，丢了身子，林锦楼喘着气笑起来，透着十分的得意。香兰又臊又恼，只好将脸侧过，埋在被子间。
　　林锦楼尽兴弄了一回，复又将香兰抱起来，待要抱在怀里再弄，却见她双颊红扑扑的，仍死死咬着唇儿，双眼泪涟涟。林锦楼一怔，旋又明白过来，好笑道：“外头人瞧不见咱们，你听，这会子声音都没了，只怕是天色暗了，已经撤了席。”
　　香兰适才嘤嘤啼哭出来，只觉再没脸见人了，狠狠去捶林锦楼。林锦楼却哈哈笑起来，一手抓了香兰两拳，又入进去。香兰倒抽一口气，唯恐坐不稳，不自觉去搂林锦楼的脖子，林锦楼愈发凶猛，额上绷起青筋，香兰忍不住细细呻吟两声，含着泪儿，在他肩膀上咬了个半圆的牙印。
　　云消雨散时已过了掌灯时分。
　　灵素拿着扇子在外扇炉子，炉子上有一支铜壶，温着半壶滚热的水。
　　灵清从绣楼里出来道：“我来罢，你歇歇。”
　　灵素悄声问道：“完事了？大爷有吩咐么？”
　　灵清脸红了，略有些尴尬道：“听着像没动静了，可大爷没叫人，冒冒然上去也不是个事儿……”方才楼上罗汉榻一摇，木头铺的地板便吱吱嘎嘎响。灵清和灵素不好在绣楼里多呆，便出来在门口守着，说些闲散话儿打发时间。
　　忽听绣楼里传来林锦楼一声咳嗽。灵清连忙回去，站在楼梯下乍着胆子问了一声：“大爷可有什么吩咐？”
　　片刻，林锦楼道：“端热茶上来。”
　　灵清连忙将炉上温着的水提起来，重新沏了茶，小心翼翼端了上楼，并不敢四处乱看，只将茶放到罗汉床边的小几子上。两眼略一扫，见绣楼上并未掌灯，只在面向湖水一侧微微开了一扇窗，有清风拂入，吹散一室糜糜之气。林锦楼穿着散腿绸裤儿，只披着外袍敞胸坐在榻上，露着健壮的胸膛，香兰躺在里头，似已沉沉睡了过去。
　　林锦楼虽累，可浑身有说不出的舒坦，哼着曲儿将茶吃了，又命端热水上来。他先擦洗一番，又重新换水帮香兰擦洗。忙完觉得腹中饥饿，便又命端了些吃食来。
　　香兰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间或林锦楼摇醒她，端一碗汤让她喝，她迷迷瞪瞪的喝了两口便又睡了过去。
　　林锦楼本打算在绣楼过夜，可他生得高大，睡在罗汉床上便觉着缩手缩脚的不爽快，且晚间夜风渐凉，那八角绣楼是木质的，也不甚暖和。林锦楼见香兰仍睡得香甜，便用被褥将她一裹，将人抱了回去。
　　闲言少叙。
　　林锦楼在扬州又呆了一日，便命人收拾行李预备回金陵。林锦亭这几日没人管束，扬州又是个繁华之地，早已玩得乐不思蜀了，听说林锦楼要回去，颇为恋恋不舍，鼓动着再住两日。
　　林锦楼便冷笑道：“要不把你留这儿，让祖父特地修书来请你回去？”
　　林锦亭听了这话，立时垂下肩，臊眉耷眼的回去收拾行囊去了。


第229章 金陵（一）
　　林锦亭这些日子他同楚大鹏等人出去玩乐，不止一次听扬州城里的大家公子们谈论林锦楼，或羡慕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或敬畏他名号，或说他擅用兵，或说他如何挑剔难伺候，或津津乐道他风流韵事的。
　　原林家有客来往交际，林锦亭也只当是冲着祖父和林长政的面子来的，只是这一回他亲眼瞧见林锦楼在外的排场，那些世家公子的老子们都一拨一拨的往扬州林宅拜访，备着各色礼物，寒暄客套，极尽殷勤之势，扬州城内文官武将均闻风而动，皆来讨好结交这颇有势力的年轻将军。
　　今日林锦楼启程，扬州城内官府要员均亲自相送，送行的轿子、骏马浩浩荡荡，正正堵了一条街。
　　林锦亭看这场面直发呆，恍然想起当日祖父命他搬到祖屋里读书，他去的第一日，祖父便躺在摇椅上问他：“绫姐儿的事，你可记恨你大哥？”
　　恨不恨？自然是心怀埋怨的。他母亲日夜啼哭，父亲在屋里把林锦楼骂了个狗血喷头。林东绫强被人塞上马车带走的，一脸的肿伤，哭成了泪人儿。当晚门前便搭起灵棚，自此林家便再无“林东绫”这位小姐了。
　　他嗫嚅着不是该如何说。
　　祖父摇了摇头，对他道：“你记好了，虽说你们二人并非一房所出，可楼儿是个重情义的，俗话说长兄如父，你便当他是你亲大哥，日后对他要亲厚……你是否能指望上你亲爹未曾可知，可你的前程全在你大伯和大哥身上，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倘若你能想明白这一遭，也不枉我特特把你拘到眼前来读书。”
　　他自然明白祖父言下之意是让他与林锦楼多亲近，可他心里还是膈应。后来林锦楼雷厉风行要去扬州，他实在被祖父拘得闷了，得了这个信儿，赶紧留了个字条，一路跟着林锦楼从家里躲了出来。过了这些天，他对林锦楼的怨气也渐渐散了，便说笑如初。
　　只是今日，他见了这样的阵仗，方才明白祖父的用意，他这位兄长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带他出去跑马耍钱的公子哥，已然是翻云覆雨的一方人物了。
　　林锦亭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愣愣瞧着林锦楼笑着同一众官员寒暄，上马后连连拱手，神采飞扬。
　　一众人直到送出城方才留步，另有一队官兵跟着护送。
　　香兰坐在马车里，将帘子微微掀开一道缝，只见城郊草木青青。
　　林锦楼却催马行到跟前，对她道：“瞧什么呢，回去眯着，到地方了自然叫你。”说着伸手把帘子塞得严丝合缝。
　　吉祥一面驾马车一面撇嘴，他们爷不就瞧着旁边有侍卫，怕香兰让人瞧了去么。可大爷也不瞧瞧，他们哪个有雄心豹子胆，敢用眼神往香兰身上瞟。
　　香兰只好缩回来，靠在软垫上。
　　灵素见了，拿出两个红漆小捧盒请香兰用点心。
　　香兰道：“早上刚吃了两块糕，倒也不饿。早上这样忙，什么时候做了点心？”
　　灵素笑道：“是大爷让二梅轩的厨子一早做妥了送过来的，奶奶要是觉着没趣儿就用两块磨牙解闷。”说着揭开盖子，一个盒内两样，一样是牡丹花样小果，一样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子，另一盒内放着甘露饼、雪花酥、马蹄卷、琥珀糕四样细致面点。
　　香兰见做得精致，便拈了一个吃，又让灵清、灵素吃，两人起先推拒，后来香兰再三推让，方才一人拣了一块糕，又陪香兰说些散话，消遣时光。
　　灵清、灵素生怕林锦楼将她二人留在扬州，同先前扬州林宅里的丫鬟似的，成年累月都见不着主人，枯守个园子，倘若主子忘了，自己一辈子也便交代了。后见启程时带了她们去，一颗心方才放下来，便愈发尽心伺候，不再话下。
　　且说金陵林府之中，小厮核桃走进罩房，自顾自取了被子，去拿桌上的茶壶，却倒不出水来，揭开盖子一瞧，壶里早已空了，只剩几片干巴巴的茶叶子，遂对着炕冷笑道：“你就作死罢！偷懒耍滑，屁事不干，成天躺床上停尸，连茶都不懂得喝完再续上了，回头让嬷嬷打你！”
　　桂圆躺在炕上，扯了块枕巾蒙了头，只当没听见。如今桂圆日子不好过，原本他是在书房里伺候的，林锦楼瞧他机灵，把他给了香兰使唤。桂圆年纪虽小，却有一肚子心眼子，他琢磨着，大爷身边最得用的是吉祥、双喜兄弟，等闲的难出头了，何况大爷身边能人太多，多少人都盯着往跟前凑，恨不得大爷提携，背地里使绊子的不少，全赖吉祥和书染压着，他是半路买来的，没个靠山，过得也不大顺意。且林锦楼脾气不好，是个极挑剔难伺候的，往常他在书房里都要提着心，这厢将他给了香兰，旁人都瞧他笑话，只觉他从个体面差事里换下来，转而伺候个刚得宠的通房，桂圆却暗自高兴。
　　香兰随和宽厚，给下人打赏极多，又是个不多事的，十天半个月也使唤不了他一回，日子清闲，且林锦楼独宠香兰人尽皆知，抬成姨奶奶是早晚的事。桂圆想着，他如今忠心耿耿的伺候着，日后香兰生下一儿半女，林锦楼一欢喜，兴许便给个铺子、田庄，他便求了去做个管事，日后也有一番前程。
　　他还雄心勃勃谋划，谁知香兰姑娘竟然忽然不见了！林家只说香兰姑娘身子不好，送到庄子上养几日再回来，可底下悄悄说香兰在寺庙里头丢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桂圆捶胸顿足，欲哭无泪，他在书房的缺儿早就让人顶了，如今晃荡着没个实差，小厮们也多作践他，日子真没个盼头了。
　　核桃还在骂着，桂圆翻了个身。
　　此时只听门“咣当”一声踹开，双喜冲进屋，皱着眉道：“怎么还躺着？桂圆，你们姑娘回来了，快到门口等着磕头去！”
　　桂圆“噌”一下从炕上坐起来，瞪圆了眼道：“什么我们姑娘？……香兰姑娘？”
　　双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啊，可不是，你赶紧麻利儿的。”
　　这厢香兰已被一众婆子丫鬟们簇着进了知春馆，香兰刚坐定，小鹃便上来拉着香兰的手，含着眼泪道：“好姑娘，你这些日子去了哪儿了？我都要担心死了。”
　　春菱道：“姑娘也好歹使人给我们捎个话儿，省得我们乱猜。”
　　香兰便依着林锦楼教她的，道：“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怕在家过了病气，就到庄子上住了些时日，后来养好了，大爷又要去扬州办差，便带了我去了一趟，白累得大家操心一场。”
　　汀兰笑道：“什么累不累的，这是应当的，姑娘哪来这么些客气。”
　　春菱同时开口，笑道：“姑娘念着我们的情就好。”
　　说话间，书染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说：“瞧这儿热闹的。”对香兰道：“大爷说了，他军中有些事务，急着过去，让姑娘自己收拾歇着，等他晚上回来。”又对众人道：“有什么话儿也得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用些东西再说。”
　　书染发话，众人便散了，有献茶的，有端热水的，有捧衣裳的。灵清、灵素插不上手，只在一旁站着。
　　春菱便问道：“姑娘，这两个人是……”
　　香兰看了春菱一眼，原想让她把这两人带下去安顿了，日后让她多教着些。可话还未出口便迟疑了。如今她不比以往，再从林家跑出去只怕没那么容易，春菱再得力，也是林家的家生子，且此人脾气若炭火，多爱同人争执，有时也不是遂心省力的。灵清、灵素俱是伶俐之辈，且卖身契还在她手里，不如就由她亲自带着，日后也多几个跟她一心的人。便对春菱道：“这两人是谢公子送来的，都是极好的，日后一个管笔墨，一个管吃食。我记着还有处梢间，先安置过去罢。”又对灵清、灵素：“一路也辛苦，你们先去歇着，晚上再过来伺候。”
　　春菱一怔，脸色登时便有些不好看，把人领了下去。
　　书染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待会子先去给太太磕头罢，姑娘不在这段日子，太太巴巴惦记着，往姑娘家里送了好几遭东西，总打发红笺过来悄悄问我姑娘回来没有，还特特在庙里给你点了平安大海灯。”
　　香兰一呆，未料到秦氏是这等有心之人，对她添了两分好感，便点头道：“我省得，谢谢姐姐提点。”
　　一时香兰吃了茶，净面净手，换过衣裳，又将头发重新梳了，从箱子里取出早就给秦氏备好的礼物，便去拙守园去见秦氏。秦氏早就听说香兰回来，忙让她进屋，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才长叹一声，仿佛一颗心也放下来，道：“阿弥陀佛，回来了就好。”拉着香兰坐在榻上，红笺斟上茶来，又打发别的丫鬟出去，三人一处，询问香兰这些日子去了何处，过得如何，林锦楼如何寻着她等语。
　　香兰便道：“一直躲在附近的尼姑庵里，因想着到底丢过一晚，名声上不好了，也没脸回来，本打算一直在庙里住着，谁知大爷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将我接回来了。”
　　秦氏红了眼眶道：“你个傻孩子，谁能嫌弃你呢……说这话让人怪伤心的。”说着哽噎，香兰和红笺连忙宽慰，秦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罢了，如今回来便好。”又同香兰絮絮说了一回，赏了好些东西，命婆子拿着，送香兰回了知春馆。
　　一路劳顿又闹了半日，香兰早就乏了，回去换了衣裳，到暖阁里晒着太阳便歪在炕上。身上困倦却睡不着，心里乱乱的。听见身边有动静便睁开眼，只见春菱坐在炕沿上，香兰半坐起来，刚想跟春菱说把她给她们几人捎的礼物拿去分了，春菱便拧着眉坐在炕沿上，口气极冲道：“姑娘，你也甭瞒我，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在，到底去哪儿了？”
　　香兰一怔，小鹃正托了茶和盘点心进来，听了这话皱眉道：“春菱，你怎么质问起姑娘来了，去哪儿了难道要回禀你不成？”
　　春菱挑了眉道：“我这不是关心姑娘么。”又看向香兰道：“到底去哪儿了？”
　　香兰也不说话，只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拿小鹃手里的茶，吃了一口，道：“箱笼里那个蓝缎子包袱里有从扬州捎回来的官粉、胭脂和头油，一人一份，拿去分了罢。”言罢又躺下了，闭上了眼。
　　春菱还欲追问，小鹃扯了她袖子道：“姑娘累了，让她歇着罢。”将春菱扯了出来。
　　两人站在隔间外，春菱不悦道：“你扯我出来做什么，这事还不能问问了？这事就透着蹊跷，明明去庙里没的，怎么就成了去庄子了？”
　　小鹃冷笑道：“姑娘打算说，自然同咱们说，姑娘也不愿说，必有不能说的道理。这事是咱们能打听的么？咱们就是底下伺候的，姑娘跟咱们有旧，待咱们亲厚，不当咱们是使唤人，反跟姊妹似的，可咱们得知道，姑娘毕竟是大爷房里的人，听说马上就要抬成姨奶奶的，正经主子，纵再亲厚，也不该跟她说话口气像教训小辈儿似的，还是要恭敬些。”
　　春菱颇有资历，又是二等，历来都是她训斥小鹃，冷不丁被小鹃抢白了，登时挂不住脸冷笑道：“哟，真行了，我只不过关心问两句，招你这么多话，府里头主子多了，也没款儿大问不得的。”说着赌气摔帘子出门。
　　汀兰和雪凝两人说说笑笑的进来，正撞见春菱气咻咻的出门，不由一愣，问小鹃道：“这是怎么了？”
　　小鹃哼一声，道：“不就因为姑娘带回来俩丫鬟没交给她管么，这就要给姑娘摆脸色看了。”又自言自语道：“什么关心，不过是自己想打听磨牙。”


第230章 金陵（二）
　　且说灵清、灵素在梢间里收拾东西，灵素把包袱解开，将衣裳取出来放进柜里，忽叹了一声道：“真没想到，林家是这个光景。”
　　她们二人在路上也悄悄谈论过，以为林家便是比扬州林宅大些的府邸罢了，可一到这里，单见那三间兽头大门外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便已瞠目结舌，再见府内房屋轩丽，气度森然，仆妇们吃穿用度不凡，便愈发心惊了。
　　待进了知春馆，见香兰身边团团围了七八个丫鬟，皆是伶牙俐齿，张牙舞爪之辈，始知她二人未必能插上手，幸而香兰后来说将她们留在身边掌事，方才舒一口气。只是方才春菱带她二人来梢间的时候，拧着眉瞪着眼，脸上能结出一层霜，冷冷淡淡的。她二人见春菱的体面，知是个香兰颇为器重的体面丫鬟，她们两个初来乍到，唯有忍着气唯唯诺诺而已。
　　灵清与她对望一眼，二人都心有戚戚焉，闷不吭声的收拾起来，先前来林家的兴奋之情，早已化成一股烟飞了。
　　灵素拉了灵清一把，悄声问道：“你说，咱们俩是叫‘奶奶’，还是顺着她们叫‘姑娘’？”
　　灵清眉头拧了起来。谢域将她们送到林家之前便交代了，让她们二人去伺候一位女贵人，去了要上赶着叫“奶奶”，先前见林锦楼那上心劲儿，还有香兰的一身气派，她们俩也以为香兰是正经大奶奶，可自打听刘小川几个叫“小嫂子”，便觉出不对味，盘算着香兰是个受宠的姨娘，可如今在府里人人皆唤她“姑娘”，方知香兰连姨娘都不是。可瞧着众人前呼后拥，还住在正房之中，倒是比正房奶奶还体面。
　　二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叹了口气。
　　香兰歪在暖阁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小鹃守在暖阁炕边上做做鞋，见香兰一动，忙放下手中活计问道：“姑娘醒了？要吃茶么？”说着把小几子上一盏温茶递了过去。
　　香兰接过来吃了一口，起床换了衣裳，见身边只有小鹃，因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别人呢？”
　　小鹃道：“太太要操持三爷和四姑娘两个婚事，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了莲心和汀兰去。雪凝说灵清、灵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带她们俩去四处逛逛，春菱在后头收拾姑娘行李呢。”小鹃将镜匣文具打开，手上拿着象牙梳，手脚麻利的给香兰绾发，口中道：“你刚回来，府里的变化还不知道呢。紫黛那小蹄子让大爷给撵走了，知春馆里就空着个一等的缺儿，不光是咱们院儿里的二等，就连老太太、太太那头的丫鬟们也都眼红，憋着劲儿往这儿凑呢！当时大爷见天不在，太太又病了一阵，病好了就一门心思准备二爷成亲之物，哪有功夫管得了这个。你是不知道，春菱盯着个跟乌眼鸡似的，当时风闻太太房里的蔷薇要过来，春菱还跟蔷薇吵了一架，两人原本要好呢，也掰了。”
　　香兰心想：“春菱素是个不甘人后的，事事要强，原先我们一处做丫鬟时，她就想做副小姐，如今盯着这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这性子仍是太急了，嘴也不饶人，可这性子到底难改罢了。”
　　小鹃拿了一根赤金镶珠云脚簪在香兰的头发上比划，觉着不好，又换了一根大些的烧蓝珊瑚簪，将碎发用精巧的小簪子别住，口中仍絮絮道：“书染姐姐也觉着这事再放着不像话，她觉着汀兰姐厚道寡言，又一直勤勤恳恳的，便荐了她，大爷就答应了。阿弥陀佛，结果正应了句俗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春菱的脸黑了半个月，不知多少人背后磨牙看笑话。春菱心里头一直不舒坦，唉，何必呢。”说完对着镜子里的香兰吐了吐舌头，道：“汀兰提了一等，我也跟着沾光，书染姐姐提我当了二等，如今我跟春菱一样，她再想摆架子训我，我可就不理了。”
　　香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她人不坏，就是那个性子。”
　　小鹃嘟着嘴道：“姑娘就太好性儿，她才这样的，下回她再敢不恭敬，姑娘就治治她。”说话间，头发已梳好。小鹃又从旁边花瓶里插的杏花枝子上剪了三朵杏花，插在香兰发间。
　　香兰道：“且不说春菱先前对我有大恩，就说我出了府又回到知春馆，那时你也知道，如何无依无靠，身边除了你、春菱和汀兰，竟没有人能真心帮我一把的。可你那时还稚气，汀兰老实，也得亏春菱泼辣，事事帮我张罗，她脾气急些，又不是大错，就看她对我这一颗心上，还有什么不能容下的。”
　　小鹃张了张嘴，叹一声道：“唉，她要是知道姑娘的用心就好了。”
　　正说着，林锦楼迈步走进来，道：“方才爷回来一趟你还睡着，这么会儿功夫就起了？”说着一侧身子：“瞧瞧谁来了。”
　　香兰定睛一瞧，猛然站起身，惊喜道：“爹，娘！”
　　来的正是陈万全夫妇，瞧见香兰仿佛天上掉下个活龙，薛氏早几步抢上前，一把将香兰搂在怀里揉了又揉，满口“心肝肉”的唤上了，陈万全红了眼眶，想上前又不敢，缩手缩脚的站在一旁。
　　这些日子香兰不曾回家，过年薛氏欲进府见女儿，也让林府的仆妇拦了，只秦氏见了一见，赏了些东西，只道香兰随林锦楼去了庄子。薛氏见众人语焉不详的，心中愈发起急，却也无济于事，年也不曾好过。陈万全出去打探，有悄悄说香兰在庙里丢了的，陈氏夫妇登时愁白了头，可心里到底抱着丝侥幸。如今又见着香兰，二人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忍不住抱着女儿掉了一场泪。
　　薛氏红着眼眶道：“好闺女，快让娘仔细看看。”捏着香兰胳膊从头到脚打量，又搂着香兰哭道：“我的儿，你好好的，也就是我的造化了。”


第231章 金陵（三）
　　香兰眼眶红红的，靠在薛氏怀里，陈万全见了女儿固然欢喜，可偷偷打量屋内陈设，只觉金光睁目，富贵逼人，仿佛到了宫殿，加之林锦楼就在他身旁站着，他只觉膝盖发软，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林锦楼道：“都站着做什么，香兰，也不知让你爹娘坐。”
　　香兰便让座，拉了薛氏在暖阁的炕上坐了，丫鬟搬来绣墩，陈万全小心翼翼只坐了半个臀，眼睛也不敢乱看，只见薛氏拉着香兰嘘寒问暖。
　　一时小鹃端了茶来，又重新摆了果品。香兰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站在多宝阁旁，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站了一时便转身去了。陈万全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香兰殷殷切切的问了她爹娘寒温，薛氏因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儿，为何不给家里捎信，香兰也只得用谎话搪塞了。薛氏见屋里没个旁人，便小声问香兰道：“如今大爷对你……怎样了？”上回林锦楼险些掐死女儿，薛氏如今想起来还悬着一颗心。
　　香兰低声道：“我在府里过得好……爹娘不要担心。”
　　薛氏叹道：“我哪能不担心呢。”可瞧着香兰气色比先前好些，也到底放了心。
　　陈万全见他女儿如今穿金戴银，从头到脚绫罗绸缎，端得一身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气派，脸上便带了十分的得意出来，埋怨薛氏道：“我早就说闺女来林家是享福的，你偏不信，贵戚皇孙家的正经奶奶都比不上咱们家兰呢。”又对香兰道：“先前大爷待你不好，还不是你脾气太倔，成天竟琢磨那些个痴心妄想的。如今可得收了你的心，大爷这样体面，这样威风的人儿，你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单不说别的，就光过个年，往咱家送了那是多少东西，我把用不上的卖了，加上手里攒的点子梯己，不单开了个铺子，还置了块地。如今连韩知县都跟我称兄道弟的，你老子如今出门一戳，也好歹算是个人物儿了，可算是老天开眼。我的儿，你素来是个聪明的，倘若先前你还是姑娘家也就罢了，你爹我死活也不答应让你作妾，可如今已是这个情形，女人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倘若大爷若厌了你，你可怎么着呢。”
　　薛氏听了这话直皱眉，踢了陈万全一脚道：“你说什么呢！好容易见闺女一回，又说这些扎她心的话。”
　　陈万全立时瞪圆了眼道：“啧啧，莫非我说的不对怎的？她就是心太大！”
　　薛氏忙道：“行了，你快吃口茶好生歇歇罢。”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去看香兰脸色。
　　香兰却淡淡道：“咱们家到底什么门第，爹爹清楚得紧，想让我在府里过得好些，可要管好你自个儿，少吃酒，少交那些混账狐朋狗友，也少往外吹嘘我，如今府里四下都盯着我瞧，你行错一点儿，也得被有心人听说了扯是搬非，调三惑四。大爷不是个长情之人，让若因此给我惹了麻烦，让大爷厌了我，把我像画眉、春燕似的赶出去，日后过年可就没那些东西了。”
　　陈万全到底是个窝囊胆小之辈，听了这话，方才洋洋得意吹嘘自己教训香兰的盛气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登时变了颜色，忙道：“那哪儿能呢，我怎会给你惹麻烦。”却也知自己近些时日十分恣情夸口，说了好些不该说的，心里不由嘀咕起来。
　　香兰摇了摇头。若是先前，陈万全同她说这半日话，她必然要恼起来的，拧眉瞪眼的同陈万全争执辩解，如今她经历几遭沉浮，心性也愈发的沉了，已不爱同原先一般针锋相对。她爹的眼界心胸不是一时半刻可改，她又何必为此动气，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她不能陪在爹娘身边，前路惶惶，不知方向何处，倒不如劝诫几句，只盼着爹娘都好好的。
　　又说了一会子话，一时雪凝进来，道：“厨房的饭菜已经得了，大爷要姑娘留陈老爷和夫人在府上用饭。”说着话便引着众人往花厅去了。
　　进里面，只见黄花梨八仙桌上已摆了四小碟凉菜，林锦楼随意坐在桌旁，正举着个鸟笼，逗弄一只小黄莺，见人进来，便将鸟笼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莲心，见香兰进屋，眼睛还肿着，满面笑容道：“哟，怎又哭上了？见你爹娘太欢喜了？”也不等香兰回话，便招呼道：“既来了就坐罢。”
　　陈万全大气儿都不敢出，缩手缩脚道：“别，别，这怎么敢……”一语未了薛氏已戳了他一记，对林锦楼福身道：“是我们叨扰了。”拽着陈万全坐下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香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落了座。小鹃、灵清、灵素端了盒子站在当地，春菱来揭盒盖，里面各盛了两个热菜，便同汀兰端出来，山珍海味，各色佳肴便摆了一桌。一时小丫头子送上银盆净手，陈氏夫妇学着香兰的模样洗了手，僵着脸和身子不敢说一句话。
　　席上静悄悄的，林锦楼笑道：“原就想请你们过来，只是没得空，既来了就别拘着，随意用些。”说着瞧了莲心一眼，莲心立时执了酒壶去给陈万全斟酒。
　　陈万全连声不敢，提了筷子却不敢去夹。
　　香兰见爹娘不自在，便抬头去瞧春菱。春菱手里巾帕站在一侧，知道香兰看她，但心里仍对香兰憋着口气，故而并不抬头，佯装瞧不见。灵清、灵素正捧着漱盂麈尾在另一侧站着，见状对视一眼，二人便站出来，拿了筷子上前笑道：“不知陈老爷、太太爱吃哪个菜，奴婢夹给你们便是。”说了便夹了些放到二人碟儿内。陈万全同薛氏方才夹起来吃。
　　香兰不免松了一口气，春菱沉了脸色。
　　林家素来“食不言”，林锦楼吃得慢条斯理，也并不十分相让陈万全夫妇，他二人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不敢自己伸手，唯有丫鬟夹到碟儿里的方才吃了。
　　林锦楼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招手让丫鬟送上西洋布手巾，一面擦手一面笑道：“今日请你们来，也是有一桩喜事。香兰是个得人意儿的，爷早就想抬她做姨奶奶，只是忙得紧，一时不曾顾上，待消停些，便摆酒宴请了人来，风光办一场，不会委屈了她。”
　　这句话如同晴空响了个雷，香兰手上一顿，再吃不下，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泛白，低着头不语。陈氏夫妇也极为吃惊，对望了一眼，陈万全倒真是惊喜了，只觉名分一定，日后便有了靠，只要不行大错儿，便可在林家安享富贵一辈子，忙堆起笑道：“承蒙大爷看得起了，是我们香兰的福分。”
　　薛氏却暗自担心，见香兰只垂着头不说话，便愈发添了忧虑，忙悄悄去推香兰的腿，小声道：“还不快去谢大爷。”
　　林锦楼脸色有些阴沉。
　　小鹃见了，忙满面堆着笑道：“奶奶大喜！今儿下午我便看见树上两只喜鹊吱吱喳喳叫，原来是应了这件喜事！真真儿是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小鹃本就生得娇憨，这般一说，旁的丫鬟也忙纷纷上来恭喜，上赶着叫“奶奶”。
　　香兰咬了咬嘴唇。任凭旁人看来，抬她做姨娘是给她天大的脸，她是奴才出身的，倘若不是自己挣命脱了籍，留在林家至多日后配个小子，如今竟然能给三品的将军做小妾，她全家都该感激涕零，给祖坟烧高香去。
　　这一世自她想摆脱奴才身份，进林家那一刻起，时运便不站在她这边，每逢绝境后峰回路转，便紧接着会有一棒将她打入深渊。她谁都不怨，时也，命也，这么多大户人家的逃妾，她怕是最安分守己的一个，静静呆在寺院里，只是麻烦找上门，想躲都躲不开。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两，从未痴心妄想当什么林家大奶奶，这辈子同林锦楼一处，不过就是个以色事人的妾，指不定哪一日红颜未老恩先断，便像个摆设物件儿，陈设在林家的深宅大院之中，慢慢把年华熬干。她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当个玩物罢了，一辈子奴颜婢膝的伺候男女主人，倘若她认命作妾，当初便早就应了宋柯。林锦楼说她是闷嘴葫芦，所有人都觉着她不识抬举，丫鬟们背地里三三两两说她矫情，可她满肚子话如何说？谁又能懂她的心事？她每每反抗林锦楼的意思便要挨打，上一回林锦楼见了宋柯赠她的一面扇子，便怒上来要掐死她，她倘若说不愿做林锦楼的妾，林锦楼便当真能狠狠发落了她。她豁不出去，她还有双亲要孝养，起先同林锦楼对峙的锐气早已被他雷霆手段磨得精光，只余下一丝深深藏在心底里，她小心翼翼的收敛起言辞和神色，愈发沉默，只在林锦楼跟前当只咪咪叫的猫儿。
　　她在扬州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救了秦氏母女，于情于理，林锦楼都要给她个名分。只是这名分一定，日后再脱身便难了。
　　只是如今这情形，有没有“姨娘”的名分又有什么分别？
　　林锦楼见香兰低着头不语，满面的笑容渐渐敛了，面上愈发阴寒。却见香兰忽然起身福了福道：“谢大爷的抬爱。”
　　陈氏夫妇并小鹃等丫鬟不由松了口气，林锦楼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欢喜了，却见香兰仍低着头，仔细看，眼里头仿佛有些亮亮的，似是有些水光，不由又拧起了眉，那一点欢喜又化为乌有了。
　　待饭毕，陈氏夫妇便要告辞。香兰十分不舍，拉着薛氏道：“你同我爹都好好保养身体，要时常来看我，等过两日，我也家去探望你们。”伺候陈氏夫妇的小丫鬟画扇和小厮花菜也到了，香兰特把人唤到跟前，一人予了一两银子，送画扇一根银簪儿，花菜一枚银扣儿，嘱咐二人好生伺候，少让她爹吃酒等语。
　　林锦楼命双喜备马车，送陈氏夫妇归家，临行时丫鬟们捧出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里面皆是好菜好饭，另有一坛鬼脸青的花瓮，装着好酒。旁的有从扬州带回来的风仪土产、缎子丝绸等，另赠陈万全一对儿上好的古董瓶儿，薛氏一套赤金的钗环首饰。
　　待将人送走，知春馆便安静下来。林锦楼拿了卷书在灯下读，旁边散着一大摞公文书信，皆是他这两日去扬州耽误的公事。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悄悄在暖阁里梳洗了，散了头发，换了衣裳，溜着墙根到床边，轻手轻脚撩开被子便躺了进去。
　　林锦楼余光瞥见，原本一脑门子的火气却降下一半，心里也觉着有些可乐，暗道：“蠢不蠢，知道会惹爷不痛快，早干嘛去了。”他到底心里不悦，扔了书朝床边走过来。
　　香兰吓一跳，愈发用被子将自己裹严了，头扎到被子里头。林锦楼上前，“呼啦”一下把被子撩了，绷丧着脸道：“你给爷起来！”
　　香兰吓得浑身一哆嗦。
　　林锦楼冷声道：“说你呢！甭在这儿装死！”
　　灵清本想进来添茶的，听这一嗓子骇一跳，却觉着袖子被人一扯，见雪凝站在她身后，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走罢，甭进去了，回头等主子叫便是了。”灵清迟疑着跟着雪凝去了。
　　屋里，香兰慢吞吞坐了起来，蜷着腿儿，低着脑袋。
　　林锦楼指着质问道：“方才吃饭时你给谁摆脸子呢？啊？爷给你脸，你不要脸是不是？给爷当姨娘难不成委屈你了？说话！”又冷笑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宋柯呢？”
　　香兰实在怕林锦楼发火，她悄悄抬头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提到“宋柯”就冒火，正恼着，忽瞧见香兰又惊又怕，可怜巴巴的眼神，便一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香兰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扭来扭去，小小声道：“我没有……”
　　许是这三个字取悦了他，林锦楼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待明白过来，只觉着满腔的火一下子降得一干二净。他把手攥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坐在了床沿上。


第232章 生分
　　香兰仍低着头，绞着手指，只听林锦楼在她头顶慢吞吞道：“哦，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方才摆脸子是什么意思？”
　　香兰心想：“要说因着不想作妾，他还指不定要怎么发火，自然是不能提了。”脑里转几转，方勉强编出个理由，道：“因为……因为我今年属相犯冲，不好办这些事，提了又怕大爷不高兴……”
　　林锦楼一愣，疑道：“当真？就为这个？”
　　香兰“嗯”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不说话了。
　　林锦楼微微皱眉。他不在乎这些生肖属相的，可他爹娘，甚至他祖父都在意一二。几年前他出去剿匪，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天，死活不准他去，说他那年生肖刑克，搞不好有血光之灾。待上了战场，他还真让人砍了一刀，养了段日子才好了……也保不齐这当中真有什么忌讳？小香兰一直都信佛信神，若是因为这个，倒也说得通。
　　林锦楼不耐烦道：“就因为这点破事儿，方才吃饭时怎么不说？”说完想起香兰怕他，若饭桌上真敢提，他也心里不痛快，保不齐认为是这是香兰不情愿，纯粹跟他没事找事的，便讪讪的住了嘴，拨了拨头发道，“那什么……今年不成就算了，本来今年喜事也多，二弟刚在京城办完，后头四妹妹的亲事也连上了。如今太太看重你，已同我说了要给你风光做一回，我也怕她累着了。等明年开春，选个好日子。”
　　“不用风光，也不用劳烦太太，本来也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个蠢丫头，这是太太给你做脸，为着让以后谁都不能小瞧你，这样的好事儿还有往外推的？”
　　“太太也挺忙的……”
　　“那就让书染操持，到时候让太太主持便是了，回头爷也请几个朋友过来，热闹热闹。”林锦楼伸了手，把香兰拽到怀里搂着，道，“这是做给府里那些奴才们看的，一个个都长着双富贵势利眼……罢了，横竖也得等到明年。”说着话拍了拍香兰，出了会儿神。
　　香兰靠在林锦楼胸膛上，闻着他衣衫上混了皂角、香包里薄荷药材和男子气息的味道，略有些不自在，只好盯着林锦楼的手看。那手又大又宽厚，掌中的硬茧是握刀和拉缰绳磨出来的，与宋柯修长莹白的手截然不同……她和宋柯分开，原以为自己日后也会寻个读书人为夫，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人品好，为人上进，性情温和厚道，家风清明就好，男人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她画画儿换银子，慢慢置几亩地，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谁想到如今是这么个情形……
　　香兰默默叹口气。有些事不得细想，想深了只能让自己糟心。她不想再那么狠的逼自己了，先前她心焦如火，在林家每一日都熬着过，到头来除了眼泪，用满身倔强撞了一身伤，又得了些什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仿佛如此就能给燥恼的心添几许凉意。眼下最糟结果的无非就是给林锦楼作妾，但只要她留得一口气，便要挣了这枷锁，不能一辈子做以色事人的玩意儿——只是这事情急不得。
　　她正出神，便听林锦楼道：“爷过几日就要上京，一则要面圣，二则也要处理些京中的事务，三则四妹妹出嫁，永昌侯的府邸在京城，顺道送些嫁妆去。这一回你跟着爷一块儿，回头让丫头们把行李收拾了。”
　　香兰愣了愣，抬起眼皮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正漫不经心的瞧着桌儿上的玻璃插屏，觉出香兰的目光，便低下头含笑着看着她：“怎么，不想去？”
　　香兰赶紧低下头，飞快说：“没有，挺想去的。”她已经十几年没回过京城，沈家的人都已死绝了，没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流向何方，京城里再无她的挂念，却满满皆是回忆，她想回去，可又有些情怯。
　　林锦楼捏着香兰的小下巴，把她的脸儿抬起来，又伸手将她脸边的头发抿到她耳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不禁放轻了声儿道：“等到了京城就带你四处逛逛，想去哪儿就跟爷说，一准儿带你去。”接着便跟香兰许愿，带她吃哪儿的菜，听哪儿的戏，逛谁家的园子。
　　说了一回，林锦楼心里舒坦了，便拍了拍香兰的头，让她先睡，又去翻看公文去了。
　　香兰躺床上胡思乱想一阵，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日，林锦楼用罢早饭便出了门，临行前嘱咐书染替他和香兰张罗行李。香兰便命春菱开箱笼，挑春夏两季的衣裳带着，又挑出几件赏给身边的丫鬟们。
　　春菱悄悄问道：“这次出门，姨奶奶想带着谁？”
　　香兰略迟疑，林锦楼与她说了，这次让带四、五个丫鬟去，“省得又跟在扬州似的，身边没个妥帖人使唤。”香兰心里过了一遍，莲心和汀兰去帮秦氏料理，自然是带不走的，她想带春菱、小鹃、灵清和灵素。前两个与她感情不同，曾共患难过来，自不必说，灵清、灵素又是她想要提携的。只是自她回来那日，春菱便跟她犯了拧，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春菱必是因灵清、灵素二人的事心里不痛快，便爱答不理，她也不大使唤得动。
　　香兰心里不悦，可念着先前的情分，又想着春菱也是个有口无心的，便容让了，想着日后同她好生说一回揭开这一页，只想起她那如炭火般不让人的性子，便觉着头疼。
　　今日这一问，香兰便略迟疑，她到底跟春菱更亲厚，想着若是告诉她此番也要带着灵清、灵素，只怕春菱心里更不痛快。
　　正此时，小鹃把帘子打起来道：“四姑娘来了。”
　　这一声救了香兰，她忙站起身，对春菱道：“快给四姑娘看茶。”
　　林东绣已带了丫鬟走了进来，身穿亮堂堂的桃红花绸绣花鸟缎子袄儿，水蓝云雀百褶裙儿，发髻梳得细密，带了全套的赤金灯笼钗环，脸儿上也用了些脂粉，先前病弱的模样儿一丝全无了，神采奕奕，双颊娇嫩，仿佛换了个人。她身后跟的丫鬟正是原先秦氏房里的蔷薇，因林东绣出嫁，又有林昭祥的话在，秦氏便从自己房里挑了四个丫鬟，把蔷薇升了一等，拨给林东绣使唤。
　　林东绣一进来便拉了香兰的手，左看右看，道：“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极亲热的挽着香兰的手臂道，“昨儿听说你回来，我就过来了一趟，谁想到你睡了，知道你一路舟车劳顿的，就没敢打扰。你还特特给我捎了礼物，那匣子花儿每朵都好看，官粉、头油和胭脂也都好，又香又细，真是让你费了心了。”二人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
　　香兰见她这番形容，心道：“真是有人哭有人笑，听说林东绫已摆了灵堂，人不知送到何处去了，倒是林东绣没白捡了个便宜，有道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她这个心性嫁过去，也未就是福。只是她最终如愿以偿，倒也可喜可贺。”遂笑道：“你是要当新娘子的人，只怕不好的抹在你脸上都俏呢。”
　　林东绣佯装发怒道：“连你都打趣我！”说完又用帕子捂嘴笑了起来。
　　林东绣原本不喜香兰，但如今她承着香兰的人情，又有了好亲事扬眉吐气，对香兰的厌恶便一丝全无了，更生起些亲近之意。命蔷薇把来时抱的盒子打开，香兰看时，只见里面放了两色针线，皆是林东绣做的，另有两部书，并笔墨纸砚等，一并送给香兰。
　　林东绣笑吟吟道：“这笔墨纸砚是顶好的东西，是我爹送给我们姊妹的，我平常不大用得上，你是个风雅人，送给你才是相得益彰。”
　　香兰便微微笑道：“既是姑娘的好意，我便收下了。”
　　两人说了一回闲话，近午时，书染进来找香兰回话，林东绣方才告退。
　　小鹃进一面收拾杯盏茶具一面抱怨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四姑娘原来是个长舌妇人，方才光听她一个人滔滔不绝，翻来覆去都是她办嫁妆的事，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也不知道告辞。”
　　香兰揉了揉太阳穴道：“这是她的得意事，难免收不住。”林东绣寻了贵婿着实的欢喜，香兰岔了好几次话头，偏林东绫没说两句又能扯到嫁妆的事，只好由她说个痛快。
　　香兰吃了口茶又问道：“春菱呢？方才一直就没见着她，我让她给四姑娘上茶，她出去了便没回来。”
　　小鹃撇嘴道：“她？指不定去哪儿了。今儿个蔷薇来了，这俩人原就因升一等的事儿闹得不对付，后来蔷薇跟了四姑娘，升了副小姐，春菱不自在，今儿看蔷薇又跟着四姑娘来，肯定不愿在跟前儿伺候的。”
　　正说着，灵清和雪凝进来，一人手里捧着个瓶儿，里头插着长枝桃花，显是刚从树上剪了花儿进来，听香兰问春菱，灵清便道：“春菱姐姐已经家去了呀，没同奶奶说么？”
　　香兰愣住，问道：“怎么回事？”
　　灵清道：“早上春菱姐进屋唤我们到前头伺候四姑娘吃茶，见我跟灵素收拾行李，便问这是做什么。我们便说是奶奶吩咐，要我们二人跟着去京城。春菱姐姐就……她说她这就家去。我看她抱着包袱出了知春馆的门。”
　　香兰惊诧，拧起了眉。
　　雪凝道：“春菱要出去时，我正好也在……我在垂花门拦着她劝了半日，也没劝住。她说她身上不爽利，怕给主子过了病气……”
　　香兰脸色难看，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春菱这一闹，仿佛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书染立着眉毛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她私自出府到底是谁允了的？你劝都劝不住，难不成还让奶奶亲自去请她？”
　　小鹃看了看香兰，道：“要不……要不我去她家劝她回来？”
　　香兰闭了闭眼，纵然她性子好，也知感恩图报，但也并非一味任人欺负摆布的傻子。她初来知春馆作妾时万念俱灰，对旁的皆提不起兴儿，只任凭春菱摆布，春菱惯了做她的主，故而今日有一丝不对心思，春菱便敢闹一闹，把她的脸子往地上踩。
　　香兰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一片清明，对雪凝道：“你去收拾收拾，春菱既病了，你便顶了她去。”又对小鹃道：“你去我床头抽屉里拿二十两银子给春菱送去，跟她说，身子既不好，就在家好好养着，也别再着急回来了，这二十两与她看病用，倘若不够了，我再给。”
　　小鹃嘟着嘴道：“她都这样了，奶奶还对她这样好。”
　　香兰只催道：“快去罢。”她让雪凝顶了春菱去，就是敲打春菱，以示不满；再给了银子，便是昭示她对春菱仍念旧情。春菱若是个聪明的，便知道回来之后收敛言行，她依旧待春菱如初，如若不然……香兰摇了摇头，春菱的恩情她会还，却也不能任由着人在她身边胡来。
　　书染不由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看着软绵绵的女孩儿倒有这样的处事手段，春菱这般挟恩而骄的下人最难管束，重了有人说忘恩负义，轻了又会说面活心软不能服众。香兰这样便刚刚好，行事滴水不漏，不能让人挑出错处去。
　　却说春菱抱着包袱气咻咻的回了家，进门便先灌了一大碗茶。这段日子她过得颇不顺，她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香兰身边最得力的，她在知春馆说句话比莲心都有分量，多少小丫头鞍前马后的替她跑腿，怎么一等的缺儿就轮不上她！原指望这次香兰回来能替她说句公道话，谁知香兰也变了，往常身边来了丫鬟，都是送到她身边调教的，这回来这两个，上来便分她的权，又给了二等例儿，这分明是将她不放在眼里了！尤其今日她瞧见蔷薇，那小蹄子自从了四姑娘就升了一等，来知春馆跟她耀武扬威，看得她胃疼。如今她再不闹一闹，日后便愈发没她立足之地了！
　　香兰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听说她走了，必要让人过来劝她哄她回知春馆。这回谁来都没用，她非要香兰亲自来请，她才回去，不为旁的，就为这个脸面，也要让香兰长长记性。
　　下午小鹃来了，春菱本想装病不见，小鹃却直闯进屋，把香兰说的话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回，又将银子摆在桌上，转身便走了。
　　春菱目瞪口呆，愣在那里。


第233章 各怀
　　却说这几日丫鬟们忙着收拾行李，香兰禀了林锦楼，寻了个空回了陈家，薛氏听说香兰要随林锦楼去京城，便把画扇唤进来，拉着对香兰道：“这女孩儿是极乖觉的，你带了去罢，林家丫鬟就怕与你不一心，眼下捧着你，等大爷新娶了夫人就反过头作践你……唉，她们再好也比不上自家的。”
　　这话触动了香兰心事，原本一心信重的春菱都这般不管不顾同她翻脸，她心头不免多了几分警醒。如今她身边除了小鹃，真真儿没有再妥帖的人了。打量画扇，比初来陈家时长高了不少，生得眉眼清秀，穿着柳绿衣衫，一副乖觉讨喜模样。
　　香兰笑道：“她一直是个伶俐人，妈把她给了我，回头瞧见好的再买回来一个。”说着便摸出五十两银票。
　　薛氏忙道：“我身边还有繁花使唤，咱们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比不得那些奴婢成群的，有个能端茶递水的人就好。”
　　此时陈万全捧来个紫檀雕龙的匣子，递与香兰，满面挂笑道：“好闺女，打开瞧瞧。”
　　香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套赤金璎珞点翠的首饰，金光灿灿，镶着各色宝珠、玉石、珊瑚，头花、簪子、钗环、手镯，项圈等，共有十几件，满满当当盛了一盒。
　　香兰惊讶道：“这……这是……”
　　陈万全搓着手，脸上挂着极得意又极讨好的笑，道：“这套首饰可是前朝的古董，听说原本是个王公贵侯大老婆的陪嫁，我想着你如今金贵了，大爷还要给你摆酒，咱们家道纵然比不得大户，可如今也吃穿不愁，使奴唤婢，出门坐轿坐马的，好歹这也算你嫁人，怎生也不得让人小瞧了去，我必得给你置办些体面的东西。这是这几天新收上来的玩意儿，能凑齐这一整套实属不易。还是要说你老子的眼力，一下就鉴出来了，虽说价高些，却也划算，一咬牙就买了，你快戴上，让我们瞧瞧好不好看。”
　　香兰看着她爹的脸，如今鬓角也添了几多风霜，看着她笑得小心翼翼的，一叠声催她戴上。她今生的爹，纵有再多不是，却始终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
　　香兰鼻子有些酸，忙扭过身遮掩，拿了朵珠翠头花插在鬓间。陈万全啧啧称赞不住，一家人又团团说了一回话，直到门口桂圆来催了几遍，香兰方才依依不舍的便领了画扇去了。暂且不表。
　　话说这一日林锦楼带了香兰动身去京城，一路浩浩荡荡，除却随行的书染、小鹃、灵清、灵素、雪凝和画扇，还有小厮吉祥、双喜，并香兰的小厮桂圆。另有一队侍卫兵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香兰在车中无事可做，小鹃、雪凝等人便陪着香兰打马吊解闷，香兰不是爱抹牌的，玩一阵也就厌了，便笑着看丫鬟们玩，又掏出一把钱分了供她们输赢。或靠在软垫上睡一时，或把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看沿途风光，倒也十分消遣。
　　休整时，香兰小声央告林锦楼，想出来散散。林锦楼老大不乐意，香兰一瞧他虎着脸，便低下头，知道不行了，林锦楼瞧着香兰蔫蔫模样，心又有些软，便命人拿了垂了纱巾锥帽，扣在香兰头上，方才让她下了马车。
　　如今香兰同林锦楼倒也算相安无事，那天她把画扇领回家，恐林锦楼不悦，想来想去想到有一回林锦楼曾要她做个羊皮荷包，书染还特特寻了块上好的皮子来。当日她一心为了出府，那皮子只裁了个样子，便丢一旁了。便又重新翻找出来，缝好，镶了滚边，束了璎珞流苏，又从小匣子里挑了枚扇坠儿子，把上头的兰花碧玉拆下来络在流苏上，又穿了几颗琉璃、蜜蜡珠子，一下午功夫便做得了。
　　香兰本就手巧，品味风雅，雪凝和灵清看了那荷包都赞好看。
　　待林锦楼回来，她便把荷包递了过去，只说：“荷包我早就做得了，一时忘了给大爷……”说完半晌没听见声儿，不由有些纳闷，一抬头便见着林锦楼正捏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看，嘴角向上弯着，口里却嫌弃道：“你看看你这是做的什么玩意儿，啊？好好的荷包，怎的还镶了个滚边，还有底下这滴了当啷的一串，跟娘们儿用的东西似的……咳，也就看你一片真心，爷才勉强用用。”说着就系在腰带上了。
　　香兰腹诽他难伺候，可晚饭时见他多用了碗饭，饭毕又哼着曲儿逗鸟，料他心情好，便趁机提了画扇的事。林锦楼极不以为意，只说：“回头跟书染说声，每个月发她例银便是了。”
　　自她做了那荷包，林锦楼便多了两分和颜悦色，他脾气虽暴，却像个炮仗，不点不着。
　　这一日终到了京城。林家在京城里也置下一栋宅子，虽比不得金陵，但也极有气势。一路劳顿，众人早已精疲力竭，小鹃素是个爱吃爱睡的懒人，画扇年纪又小，二人便先去休息。雪凝自去烧水，灵清和灵素将装着被褥的箱笼抬来，把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来铺床。一时香兰洗了头脸，换了衣裳，将头发散了，便打发众人各自休息。
　　林锦楼在前头忙了一回，回到内宅，只见帘幕低垂，香兰已经睡熟了。房里只有雪凝还守在那儿，撑着眼皮过来伺候，林锦楼只洗了脸，便将人打发走，换了衣裳在香兰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只见香兰两颊红润，青丝散在枕上，愈发显得娇柔了。他闹不清这个生得花儿一样好看的女人，怎么浑身上下有这么多硬骨头，有时候顶得他心肝肺都疼，可是又丢不开手。
　　林锦楼聪明绝顶，他早瞧出来了，如今香兰看着是乖顺了，实则骨子里并未调伏，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先前她已经丢过一回，这次林锦楼再不敢大意，已打定主意日后将她时时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第234章 心思
　　林锦楼伸出胳膊，把香兰揽到怀里，阖上双目睡了。
　　第二日，林锦楼依旧天不亮便起床习武，香兰又睡了一会儿方才起来，丫鬟们早就将沐浴的应用之物准备妥了。
　　画扇先递了一盏温茶与香兰吃，香兰吃了茶便去屏风后沐浴。
　　一时洗毕，灵清捧了一件藕荷色绣梅兰竹菊的袄儿，一条墨绿的棉绫裙儿，道：“奶奶看这两件合意么？”
　　香兰见衣裳平滑，不似久在箱笼里压的，知灵清已喷了烧酒熨过，便点点头，将衣裳换了。雪凝又奉青盐擦牙，灵素捧痰盂。待洗漱已毕，灵清又拿了涂面的黄玉美人膏，香兰用小玉簪棒儿挑了些匀脸。
　　这厢画扇早就捧了洋漆镶螺钿牡丹的八角大匣子来，打开里面皆是一色的荷包、玉佩、腰坠子，灵清拣了三样系在香兰腰间。雪凝又捧个同色花样的方匣子，里面盛着各色镯子，请香兰挑，香兰挑了一对儿碧玉的，雪凝笑道：“如今时兴一手戴三支镯子，一玉一金，中间再戴个珊瑚或是玳瑁的。”说完又取了两对儿，分别套在香兰两腕上。
　　此时小鹃揉着眼进屋，见香兰已梳洗妥了，便上前，一手拿了黄杨木梳，笑道：“这一路太累，今儿早晨睡迷了，我给奶奶梳头。”小鹃梳头绾髻素来又快又好，又会琢磨新花样儿，当下命画扇把放钗环簪子的大圆匣子捧来，挑首饰给香兰梳头，末了将一旁大瓷瓶里插着的芍药剪了一朵，簪在发髻上。
　　画扇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吐了吐舌头，悄悄跟身旁的雪凝道：“奶奶生得好看得紧，戴了这些珠翠和花儿、朵儿的，就更好看了，比庙会上扮的观音还好看。”
　　“太太都说，府里的小姐都绑一块儿都不如奶奶生得好。”雪凝把首饰盒子盖上道，用铜锁一一锁了，“依我看不单是府里面的，来往府上的小姐们多了，也没见有一个强得过奶奶的。也有些眉眼生得好，可一身的气派就不如了……”说着又叹一声，后半句“可惜了这个出身”就咽到肚里去了。
　　画扇嘟着嘴道：“奶奶是随和，就是大爷有点凶，让人喘气儿都不自在。”
　　这句话正让香兰听见，想着画扇不过才十岁，还是一团孩子气，便招手把她唤到身边，抓了一把果子与她吃，又安慰两句，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晚上睡得如何，可曾习惯等。
　　画扇一一答了，又说雪凝给她两件穿小的衣裳，都还是簇新的，正眉飞色舞着，只见林锦楼走进来，敞着怀，提着刀，进门就嚷渴，命人看茶。画扇登时骇住，瞪圆了双眼，结结巴巴说了句：“奶奶，我，我去厨房端菜。”缩着脖子“嗖”一下溜了，跑得比小兔儿还快。
　　林锦楼见有个小丫鬟飞快的从他身边儿跑了，不由一怔。
　　香兰恐他生气，忙站起来道：“是我让她去厨房瞧瞧的。”
　　林锦楼“哼”一声坐下来，道：“果然是谁的丫鬟就像谁，你们陈家出来的，全都属耗子的，胆小如鼠，见了爷都跟见鬼似的。”说着接了茶，灌了一气道，“等吃了饭一块儿去我二弟那儿，按说是该他们过来的，可我二弟身子骨差，咱们待会儿过去便是了。”说完去屏风后擦洗，重新换了衣裳。
　　吃了饭，香兰便随林锦楼去林锦轩住的院儿去，那院子极大，且花木繁盛，各色蔷薇爬了一墙，门口有两只猫儿懒洋洋趴着晒太阳。
　　香兰赞道：“这地方倒有一派好春光。”
　　书染听了笑道：“原本二爷不住这儿，是居在主屋的厢房里。后来要娶亲，便打通了两个院子，重新修了一处，挪过来的。”
　　说着二人跟在林锦楼身后迈步进了院子，只见院里早就站了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见了林锦楼忙打起帘子道：“二爷方才念叨许久了，大爷可算来了。”
　　众人入内，只见堂屋里坐着个纤瘦的男子，生得眉目清秀疏朗，肤白体端，斯文儒雅，与林长政有六分相仿，只是两腮带了病气，似有不足之症。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行礼道：“大哥来了。”
　　他身边有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另有个年逾四十的妇人，见他起身，连忙伸手去扶。
　　林锦楼也紧走了两步虚扶道：“兄弟间何必多礼，快坐下。”
　　待落了座，那高挑女子先上前给林锦楼敬茶，此人正是林锦轩新娶的夫人谭氏。香兰见她生得白净，脸若银盆，眼如杏子，稀稀几点微麻，却添几分俏丽，头戴金丝髻，绾着金凤含珠钗，项上戴璎珞金项圈，穿着大红的百子衣，红底子撒花裙儿，腰如杨柳，丰胸削背，这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带着两分风流俊俏。
　　林锦楼接了茶，一旁的书染便立时给谭氏塞了一封极厚的红包。林锦楼捧了茶，吃了一口道：“我来之前，老太爷特特嘱咐过，说你嫁进来，长辈们俱在金陵，恐委屈了你。”
　　谭氏忙道：“劳祖宗们惦念，真是折煞了我。”说着忙让丫鬟们铺跪垫，对着金陵方向磕了一个头。
　　林锦楼只觉这谭氏懂道理守规矩，不由点头，对谭氏微微一笑。
　　谭氏心里却突突跳了跳，登时红了脸儿，低着头站到一旁。
　　林锦楼不曾留意，指着香兰对林锦轩道：“这是你新的小嫂子。”又将人一一指与香兰：“这是我二弟，这是二弟妹，这是我爹的姨娘尹氏。”香兰一一拜见。
　　那尹姨娘生得瓜子脸儿，可瞧出年轻时生得颇为秀美，合中身材，却比秦氏看起来苍老些，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听林锦楼引见香兰，便与林锦轩对望一眼，殷勤笑道：“这样标致，生得跟朵花儿似的，这样的品格，满京城的小姐们都寻不出一个！”
　　林锦轩心里想得则是另一则。他这大哥虽花名在外，十分风流，可眼界也极高，房里收用的不过是些美貌丫鬟，唯独一个青岚，是嫡母做主才抬进来的姨娘。青岚当日在京城里过得极其风光，上下都敬她当正经大奶奶似的，可就这个情形，他大哥也不曾这般郑重引见过，还让他以“小嫂子”称之，显见此女是十分得宠，也十分不凡了。再打量，果然生得十二分颜色，举止不俗，不敢怠慢，忙十分郑重的行礼。
　　香兰侧身不受。
　　尹姨娘见林锦楼只坐着含笑，心里不由有气，暗道：“这是哪儿来的小狐狸精，不是正经大奶奶，竟让我儿这样的公子少爷屈尊行礼！”可她不敢得罪林锦楼，只能闭着嘴站着。
　　一时林锦楼又问林锦轩身体如何，吃了何药，最近可曾读书。
　　林锦轩道：“冬春换季时小病过一回，如今也大好了，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过，重新换了方子，温补为宜，这些日子好许多，旧疾也不曾再犯，只是夜里还盗汗。书是这几日才又捡起来读的……明年秋闱还是想下场再试上一试。”
　　林锦楼道：“身子养好了要紧，读书倒不急了，回头捐个官儿，你若想去翰林院，咱们家也不是没有门路。”
　　林锦轩又问候家中长辈身体，林锦楼也一一说了，又说了一回闲话，见林锦轩精神倦怠，林锦楼便起身告辞。
　　在回去路上，香兰想到林锦轩却乎是个身体孱弱的人，都要瘦成一把骨头了。新妇谭氏却是个俊俏的人儿，还是四品文官的庶女，香兰私下估量，以谭氏的出身和相貌，绝不至于寻林锦轩这样体弱多病的庶子为夫，心里想着，口中便同书染说了出来。
　　林锦楼脚步一顿，扭过头，冷笑道：“谭思叶虽说是个四品文官，可在个穷乡僻壤，得罪了上峰，日后升迁无望。否则他怎么肯巴巴把女儿送上来，最迟明年，我爹就举荐他去山东，虽说不升不降，可是个富庶地方。原本他想嫁嫡出的女儿进来，祖父嫌传出去不好看，这谭氏是谭家几个女孩儿里模样性情最好的，听说针指女工、双陆棋子都会，还会一手好月琴，我爹亲自相看过，便点了她。”
　　香兰一怔，道：“那她若不愿意……”
　　“放屁，她怎么可能不愿意，上赶着答应了。”
　　香兰暗道：“只怕答应时乐意，嫁过来发觉林锦轩是这样的身子骨，想不乐意也晚了。”
　　说着已到二人住的院子，林锦楼捏捏香兰的脸儿道：“回去歇着罢，等回头爷忙完了带你出去散散。”又顿了顿，又咳嗽一声，道：“老二心性单纯，可他那姨娘是多事的，他那头的人你愿意理就理，不爱理不见也罢。”
　　香兰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锦楼心里有气，心说这个女人，什么心肠，自己连这都替她想到了，她就“嗯”一声？旁的女人早就看着他含情脉脉了。当下脸色就沉了，黑着脸道：“那爷走了。”
　　书染看得分明，只立在一旁装死，想提点香兰一声，又不敢。
　　香兰见林锦楼还不走，没话找话说了句：“大爷回来用午饭？”这是问话，因说得轻，林锦楼便听着像香兰留他中午回去吃，当下脸色便好转了，道：“嗯，回来。”说完方才施施然的转身去了。


第235章 讨好
　　一乘小轿停在京城林府垂花门旁，有个婆子上前打起帘子，扶着轿中的妇人出来，笑道：“大姑奶奶来了，大爷在前头见客，这会儿不在呢。”
　　林锦楼之大妹，尹姨娘所生之女林东纨理了理衣裳，又弯腰从轿里领出个三岁上下的小童儿，笑道：“我等着大哥便是了。”说着一手提了裙子，一手领了小童儿便往内走，口内问道：“这回谁跟着来的？”当下见书染从主屋里出来，林东纨立时舍了那婆子，满面笑容的迎上前，道：“我看看这是谁。”
　　书染笑道：“原来是大姑奶奶，快屋里头坐。”又低头逗弄那小童儿道：“这是辉哥儿罢？都长那么高了。”
　　辉哥儿抱着林东纨的腿，嘬着手指头不说话。林东纨摸了摸辉哥儿的头，对书染笑道：“这孩子腼腆，女孩儿一样斯文，不大爱说话。”见旁边无人，悄悄一拉书染的手，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只荷包，递过去低声道：“老也没见了，这是我一点子心意，上回你说打个银项圈，缺个锁，正巧儿我得了一个，你可别推辞。”
　　书染伸手一捏，那荷包沉甸甸的，遂笑道：“这怎么使得。”
　　林东纨一绷脸道：“在家时咱们还一个床上睡，你还给我梳头来着，有什么使不得的。”又面露笑容，“这可是咱们之间的情分……”
　　书染手里拿着荷包却不收起来，只笑道：“大爷刚回来，大姑奶奶过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林东纨道：“我能有什么要紧的，就是想家里人了，过来看看。”顿了顿又问道，“大哥近来可好？听说又升官了？唉，都是自己人，我也说句实诚话儿，我那不成器的夫君，前些日子捐了个官儿，可虚头巴脑的，好听不实在，他自己也不甚满意，听说兵部有些好差事，不知大哥同那里人交情如何？你日日都收拾送来的拜帖，可曾留意过？”
　　书染暗道：“林东纨是个精明算计的，她送的东西我还真不想沾，可她既问了这话，送的东西倒是好收下了。”笑说：“大姑奶奶问这话是折煞我，我一个使唤人，哪能看那些事，不过替大爷跑个腿儿，帖子的事有前头的康先生、齐先生管着的。”
　　林东纨不由皱了眉，先前她未嫁时在林家帮着她尹姨娘出谋划策同秦氏作对，林锦楼也待她淡淡的，后来她出了嫁，林锦楼却风生水起，她免不了过来套近乎，林锦楼却并不买账，如今她有事相求，心里便愈发没底，对书染道：“那这事……”
　　书染道：“大姑奶奶说的这事我是人微言轻，没法帮忙的，爷们的事自有爷们出头，不如让姑爷请大爷吃个酒？都是一家人，大爷也不能驳了这个颜面不是？”
　　林东纨脸色便愈发为难了。书染见此便不再说，想了想，道：“还有条路……”见林东纨双目紧紧盯着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们在京城怕是不知情的，大爷又新收了个姨奶奶，叫香兰，正是摆在心尖子上的，我冷眼瞧着，那热乎劲儿谁都比不上，她跟着到京城来，无依无靠的，大姑奶奶不妨多亲近，大爷一欢喜了，你求的这事就成一半了。”一面说，一面把那荷包放入袖中。
　　林东纨心生怀疑，可见书染把东西收了，暗想：“书染是有了名的稳妥，若说的事无几分把握，也不会收我的东西。”笑道：“幸亏你替我想这个主意，若这事成了，我还有重谢。”说着拍了拍书染的手，领着辉哥儿往屋内走去。
　　书染自然殷勤将林东纨送进了屋，待出来，找个无人之处把荷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上一看，只见是枚银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反面刻“吉祥如意”，下头垂着四条仙桃银坠儿流苏，银子成色不错，显是来之前又用刷子刷了，亮堂堂的。
　　书染见了这锁有些不屑，暗想：“这样的长命锁应是辉哥儿过百岁时旁人送的，已经放了几年的东西，如今带出来走人情，林东纨出嫁前就是个能算计的，若真有诚意求我，好歹也溶了重新打个‘福寿恒昌’之类大人戴的锁，也算她办事大气。”想着出了二门，命小厮把她丈夫徐福叫了过来，把那锁往徐福手里一塞，道：“你哥哥生了儿子，娘嫌咱们家送的锁小，没白的给我冷眼瞧，如今换上这一个，看看她是不是满意了。”
　　徐福一见这锁，惊诧道：“那儿来的？做这样精致。”
　　书染冷笑道：“从哪儿来的你管不着，只管把这锁送回去，省得她在你面前挑三惑四的。”说着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抹眼睛哽咽道，“我是一心一意为了咱们家，偏你娘总觉着我图你们家什么，我能图什么？不就是图你人品，是个能厚道过日子的，否则家里头铺子掌柜的儿子还少了？哪一个不比你们老徐家有钱！”
　　“行了行了，我娘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都进了京了，远远儿躲开她了，你就甭提了。”徐福眼见媳妇儿哭了，一个头两个大。他娘总跟他说，书染这样的媳妇人野心大，见天跟着大爷，把自己当成盘菜，倘若她不好生管教，只怕非但拿捏不住儿媳妇，还得让她骑到儿子头上撒野；可书染又岂是能让人拿捏的，又嫌婆婆小家子烂气，几次三番家里就要闹僵起来。他当中夹着受气，埋怨老娘多事，又不悦书染不肯服软，可这两位都是该供起来的菩萨，他一尊都不敢得罪。这徐福也有两分本事，头脑灵活，能说会道，见四下无人，便将书染拉到旮旯里，把那锁往书染手中一塞，笑道：“娘那头你甭管，我自会料理，我瞧这锁不错，送了人也是可惜，不如咱们自己留着，日后有了儿子，就给他戴。”
　　书染啐了一口道：“呸！谁给你生儿子！”
　　徐福笑嘻嘻道：“当然是媳妇儿给我生了。”又款款哄了一回，书染面色方才好了起来，道：“从今儿起，你多带着桂圆，有事没事多提点着他点。”
　　徐福道：“怎么？”
　　书染道：“大爷对香兰是丢不开手了，日后香兰再生下一子半女就更了不得了。她身边小厮拢共就一个桂圆，你待他好些，日后他承你的情，咱们跟着也有好处。眼下大爷还没娶大奶奶，等娶进门来，就又一番光景，我这样掌着权，新的大奶奶指定是不容的，不如趁现在多结几个善缘，日后也多几个人帮衬。”
　　徐福知他这婆娘是颇有些眼界的，便点头应了，不在话下。
　　却说香兰卸了几样钗环，重新换了家常衣服，取了一卷书看，听见有人道：“大姑奶奶来了。”起身一瞧，只见有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来，生得一双浓眉，眼不甚大，高鼻红唇，脸上脂粉浓艳，算不得十分美貌，却也颇有动人之处，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藕荷色棉绫裙儿，头发梳得油亮，戴着赤金的钗环项圈，还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迎上来说：“这就是小嫂子罢？哟，生得这样俊，我还当见了天仙了呢！”
　　屋中只雪凝一个老人儿，低声对香兰道：“这是大爷的大妹，嫁给京城鲁家的公子了。”
　　香兰忙行礼，让到炕上，命小丫头子斟茶来吃，微微笑着问好，又说：“我初来京城，还不大认人，有怠慢之处还请恕罪。”心想：“尹姨娘是个美人，林长政也一表人才，林东纨却挑了他们二人的不足之处长了，五官虽端正，却比不得她两个妹妹生得好。但脂光粉艳，很会打扮。”又想，“京城鲁家？京里原有一家姓鲁的出名，也不知林东纨嫁的是不是这家。”见有个穿着绸缎，总着角的小童儿，料想是林东纨的儿子，便夸奖两句，让丫鬟抱到炕上，抓果子与他吃。
　　林东纨匆匆扫一眼，只见一旁熏笼上搭的皆是女装，又见香兰穿着家常衣服在屋中坐着，便知她平日里就在主屋里住着，恍然明白书染为何看重此人，又见她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月貌，当下一丝疑心都没了，只笑道：“我是嫁出去的，因路遥，一直不得回娘家，如今进了京，我看妹妹生得这样可人意儿，天仙也没这么可爱的，瞅着就投缘，日后多亲近便是了。”又一叠声的夸赞香兰，“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到这样俊俏的”，“这品格儿连公主都不必得”，“怪道我大哥钟意你，先前他房里的那几个，捆一起都赶不上你了”，直将香兰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香兰瞧出林东纨奉承，只觉浑身不自在，口中只道：“大姑奶奶缪赞了。”又想：“我与林东纨素无交情，她这样讨好我，显是必有所图。”
　　说着话，没料到林东绮也来了，进屋便是一怔，款款笑道：“原来大姐姐也在这儿。”
　　香兰起身让座，又命丫鬟看茶。
　　林东绮绾了妇人的发髻，珠翠环绕，比往日里显得有了两岁年纪，穿着桃红撒花袄儿，大红的洋绉裙儿，脸上的脂粉好好的，容光焕发模样。先满面春风的同众人问好，逗弄了辉哥儿，方坐了下来，道：“昨儿听说你们来京城了，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扰，今儿早晨，夫君就催着跟我一同过来瞧瞧，他跟大哥也是老相识，平日里也总念叨他。”
　　这一句“老相识”说得林东纨心里不自在起来，举着茗碗没说话。
　　香兰也问了林东绮好，嘘寒问暖后，便拣了旁的闲话来说，只问京城的风土人情。
　　此时书染进屋，香兰便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她，又对她二人道：“二位姑奶奶先坐，我去去就来。”到东边的屋里，书染跟在香兰身后走进来。
　　香兰问道：“这大姑奶奶拼命跟我说好话奉承，是什么缘故？”
　　书染笑道：“她来求大爷想给她夫君谋个兵部的缺儿。她奉承奶奶，奶奶只管受用就是了。奶奶镇日在宅里也闷得慌，总要在京里走动，结交些女眷，跟她结个善缘，日后也好结个伴。”
　　香兰道：“外头谋什么缺儿是爷们的事，大爷的性子你们也知道，这事不好理睬，也不好开罪她，下回她再来，能推就推了罢。”说着便往外走。
　　书染连忙拦道：“奶奶还是跟她结交一二，她若是求奶奶什么事，奶奶是聪明人，按轻重自己裁度着就是了。”
　　香兰便停了脚步，也不说话，只看着书染笑。
　　书染觉着自己仿佛让香兰看透了似的，忙赔笑道：“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香兰又笑了笑，只道：“我知道了。”心说：“连林锦楼都说家里的女眷应酬交际随我的意，书染倒上赶着为林东纨说话，劝我们二人交好，林东纨之辈，一见便知是‘九国贩骆驼’的，怎是省油的灯，书染只怕是收了她的好处。只是既这样说，不如卖书染个面子，给林东纨个顺水人情。”想着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了一对儿如意小银锭子，装在荷包里，走出来交予辉哥儿道：“头回见面，是我一点子心意，大姑奶奶可别嫌弃。”
　　林东纨亲热道：“这怎么话儿说的，我这回来没给你捎东西，你还给这孩子。”又一叠声命辉哥儿道谢。辉哥儿只窝在林东纨怀里，拿着荷包不说话。
　　又说了一回，已近午时，林锦楼打发桂圆来，说前头有客，不回来用饭，让香兰招呼林东纨、林东绮两姊妹在府中用饭。香兰想了想，又命灵清去请谭氏，打发小鹃去厨房叫菜。
　　谭氏本要服侍林锦轩用饭的，见香兰来请，又听说两位姑奶奶都来了，忙去换衣裳，想了想，把箱笼里最贵重的一套拿出来换了，重新梳头簪花儿，补了脂粉，方才扶了丫鬟的手去了。
　　谭氏还是头一遭来林锦楼的住处，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猩猩红软帘，屋内南窗下横着大炕，香兰等人正坐在炕上说话儿，见谭氏进来，便命摆饭。


第236章 偷听（一）
　　香兰是个细心人，想着一桌上都是正经主子一处吃饭，自己呆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便只管看她们入席，再找个由头下去。见众人落座，有几个媳妇并小丫头子端热水过来请众人净手，便上前去领辉哥儿的手，道：“我带着哥儿去找奶娘喂饭。”说着便要走。
　　林东绮是个灵敏的，已明白香兰的意思，忙起身去拉她胳膊，笑道：“你只管坐下来跟我们一同吃，有丫鬟领辉哥儿去。”
　　香兰迟疑道：“这……”
　　林东纨也站了起来，一面打发老妈妈带辉哥儿下去，一面笑道：“就是，就是，快过来坐，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了。”同林东绮左右扯着将香兰拉回到座位上。
　　林东绮笑着打趣道：“你成天都跟大哥在一张桌子上吃，眼界高了，难不成瞧不上我们姊妹？”
　　香兰心知是林东绮为她解围，心中一暖，遂笑道：“这怎么能呢。”
　　林东纨亲手给香兰斟了一杯果子露，推到她面前，笑说：“先吃一杯开开胃。”又去张罗小丫头子端热水过来给香兰净手。灵清上前将香兰手上的镯子卸了，用帕子托着，待香兰净手后又帮她戴上。林东纨又一叠声赞香兰的镯子好看：“这玉水头足，金镯子上的花纹好看，不知从哪儿打的？是万宝楼还是翠珠斋？赶明儿个我也按这个样子打一副去。”
　　谭氏坐一旁，脸上挂着笑，慢腾腾的把手擦净了，心里暗自诧异。她初嫁入林家，自然小心翼翼讨好，因长辈俱不在跟前，林东纨、林东绮姐妹便是她平日里竭力交好的。前者嫁入鲁家，如今鲁家虽声势渐衰，可“百年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一股子底气在，更勿论林东纨乃是林锦轩一胞所生的，偶一归来探望尹姨娘，林锦轩也待她极亲厚；后者身为簪缨之家嫡出女儿，嫁给镇国公前程无量的二公子，在京城贵妇小姐中又极有口碑，如此出身高贵，容貌秀美，贤名远播，又嫁了贵婿的，简直是谭氏心底里最向往的人生。因她极羡慕，便也十分乐意与林东绮结交。
　　只是纨、绮二人待她不温不火的，谭氏只道因自己初来，还不熟悉罢了。却不成想，今日林东纨头一遭见香兰，竟也对她百般热络，话里话外透着殷勤讨好。
　　众人净过手，又有三四丫鬟捧着大漆捧盒进来，小鹃、雪凝将菜从捧盒里取了放在桌上，桌上不久便碗盘森列，各色菜肴不一而足，大多清淡素净。
　　席间寂静，只闻碗筷碰击之声。
　　待用过饭，丫鬟仆妇撤下残席，奉上香茶漱口，众人移步到东边的屋里，丫鬟重新摆了点心果品，说笑一回，不过说些闲散话，林东纨生得一张伶俐嘴，众人的话有七成都让她讲了：谁家园子盖得好，哪个戏班子唱得佳，谁家夫妻不和，谁家新纳了小妾，谁家二房三房妯娌闹别扭。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原本无趣，可她偏讲得绘声绘色，跌宕起伏。
　　香兰听林东纨说这些，时不时也能听到几个熟悉家族的人名，但十几年沧桑已过，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又见林东纨说得眉飞色舞，觉着她再配一方醒木，落在书案上“啪啪”一拍，真是个地道的说书女先儿。
　　屋中正说着热闹，林锦楼从外走进来，进屋只见静悄悄的。原来主子自顾自说笑，丫鬟们也各自散了，或去吃饭，或去午睡，或去罩房里说话儿玩笑，只剩下画扇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守着，手上做一色针线。
　　林锦楼见屋里没人便转出来，听到东边屋里传来说笑声便走过去，他在前头吃酒，身上染了一块污，回来换衣裳的，他本想唤香兰，可走到门前听见笑声便改了主意，暗想香兰平日里也寂寞，好容易来几个年纪相仿的跟她说说话儿，他一进去，难免屋里人不自在，扫了兴。画扇见林锦楼来，慌忙站起来，伸手就要撩帘子，见林锦楼一摆手，便乖乖闭了嘴，缩到一旁站着。
　　林锦楼竖起耳朵，往屋内听了听。
　　如今林东纨正在说一桩戴家的事。这戴家早年祖辈做过朝中二品大员，后家中也出过几辈人才，因太子之事受了牵连，伤了元气，蛰伏了十几年，直到三年前，圣上方才重新眷顾，提了戴家老爷戴庆进了翰林院，极受内阁阁老赵晋器重。有道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戴庆刚时来运转便死了原配，过一年又续娶了一房新太太，家中又欣欣向荣起来。
　　香兰吃口茶，微微抬头一扫，只见林东绮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林东纨说话儿：“……可那肚子是在戴家太太的丧期里有的，已经五个多月，是戴三爷在戴家三奶奶眼皮子底下偷的丫头，那丫头也机灵，先托词回家藏了几个月，那肚子比旁人要大得多，许是个双生子，眼见要藏不住，那丫头她娘带着她回戴家来。戴三奶奶要赏她一碗落胎药，谁知那丫头仗着自己是老太太身边得意的，挺着肚子让老太太做主。戴三奶奶那样的脾气性情你们都晓得，将要气炸了肺，提着裙子追到老太太房里，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那丫头抓了个满脸花，哎哟哟！还有说把人眼珠子给抠掉的，啧啧啧，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东绮一惊，抚了抚胳膊道：“大姐姐快别说了，怪瘆人的。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戴家老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那丫头吓得摔在地上小产。戴老爷说要狠狠整治三儿媳妇，啧，要说戴三奶奶真有两下子，知道他公公新续娶了一房，如今新婚燕尔的正在兴头上，转回头讨好了新婆婆。这枕头风一吹，也就轻拿轻放了，没两天又耀武扬威的，如今戴家的那些丫头们算是给她压服了。”林东纨说着，捧起一盏茶润了润口，道：“那丫鬟给送庄子上去了，听说好端端一个整齐的女孩儿，如今破了相，也不知以后该怎么的，戴三爷只打发人送了四十两银子，便再没管过。”
　　谭氏哼一声道：“阿弥陀佛，该！那丫头是报应。戴家也不占理，哪有在母亲丧期就偷丫头的，传出去戴家斯文扫地。戴三奶奶纵有不妥，也是戴家纵容，难不成老太太身边的就能随便爬主子床，偷女主人的汉子了？”
　　林锦楼听无非是些婆婆妈妈，十分不耐烦，转回身想走，不成想听见香兰说道：“戴三爷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女孩儿到底是个奴才丫头，主子硬要她如何，她能怎样。可怜那女孩儿毁了一生，死了一双孩子，那男人还逍遥快活。”
　　林锦楼听了这话，提起的脚又放下来。
　　谭氏冷笑道：“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世间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那丫头若没那个意，戴三爷又岂会得手？况她又是老太太的丫鬟，比别的丫鬟得脸，戴三爷难不成还能强奸？听说那戴三爷是个貌若潘安的风流人儿，这样有身家又有相貌的，才让那丫头动了脏心思。”
　　香兰亦冷笑道：“若按这个说法，凡是有身家有相貌的，都该是丫头们上赶着巴结爬主子床了？”
　　谭氏提了嗓子高声道：“那丫头要真被迫的，三贞九烈，如此百般不情愿就该直接抹脖子，有了种就该一碗药坠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藏起来，莫了又挺了肚子回来恶心人！这样怕死又矫情的小贱蹄子，戴三奶奶打得真是痛快。”
　　香兰缓缓道：“倘若她被主人强迫，失节便已十分可怜，日后体面姻缘便不能再指望了，这事原也不是她的错，外人又何苦相逼，一定要取她性命？她不死，兴许她有爹娘要养，难不成因为她眷恋人世，就落百般不是了？她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脉相连，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挣扎了许久，最终不能狠心，又被家里人觉察，方才回到戴家了。”
　　林东纨不知内情，林东绮却是略知晓香兰与林锦楼间的事，知道方才那话戳了香兰的心病，见谭氏面红耳赤的仍要争辩，便笑着岔开道：“好了好了，都是外人的事，咱们何必说这些。”拉着香兰的手，说，“我记得你原来最会画花样子，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的？快画一幅山水给我，我想做件大氅，回头绣在大氅上。”
　　香兰从善如流，顺着梯子下来，笑道：“昨儿刚来京城，画好的全在金陵，赶明儿个我就给二姑奶奶花几幅，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告诉我。”
　　林东纨凑趣儿道：“还有我，还有我，原来你还有这个好处，日后寻花样子可找着地方了。我要百蝶牡丹的，帮我画两幅。”
　　林东绮又笑道：“你慢慢画，别赶，也不急着要。”
　　香兰笑着应了，余光看了谭氏一眼。


第237章 偷听（二）
　　谭氏绷着脸儿坐在那里，显是心里憋了火气。香兰暗想这谭氏虽嫁了人，可到底年纪还轻，正是在一言不合便恼起来仇视对方的时候，不禁后悔方才同她争持，正欲说两句软话，却见谭氏站了起来，青着脸色道：“出来太久，也不该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罢不理众人挽留，撩开帘子便走出去，不想她出来脚步太急，一下与门外站着偷听的林锦楼撞个满怀。谭氏只闻得一股子混着薄荷龙脑和皂角味儿的男子气息，猛一抬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瞧见那双漆黑如电的眼睛。
　　谭氏本想推开，可她又慌又乱，心头狂跳，臊得跟什么似的，腿发软，站立不起。
　　林锦楼没料到谭氏莽莽撞撞从屋内冲出来，拧着眉，不耐烦伸手将谭氏推开，撩起帘子进屋。众人见林锦楼来了，连忙站了起来，林锦楼只对纨、绮略一点头，对香兰道：“你出来。”
　　香兰只好跟着林锦楼去，待进了卧室，林锦楼只居高临下的看着香兰不语。香兰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的，唯恐这霸王发什么邪火，小声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林锦楼又盯着香兰看了一时，方才说：“衣裳脏了，去给爷去找一身。”
　　香兰抬头，果见他衣襟上有一块污，忙打开箱笼，取出一套，帮林锦楼重新换上，低头替他整腰带和玉佩时，仍觉着林锦楼阴沉个脸盯着她瞧，仿佛要将她盯出两个洞。
　　香兰心惊胆颤，琢磨着方才她在屋里那番话让林锦楼听了去。这厮狡猾多端，精明绝顶，一准儿能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倘若因此恼起来那可就糟了。如今林锦楼看似脾气比先前软和些，实则霸道有增无减，积威尤甚。
　　香兰手指头有点颤，见旁边的翠色大荷叶托盘上摆着五六串璎珞荷包，赶忙拿了个花卉火莲荷包捧到林锦楼跟前，并不敢抬头看，只说：“那个……那个天气慢慢热了，大爷再戴羊皮荷包便不合时宜，这个是我前两天新做的，大爷要不嫌弃针线，就佩上罢。”
　　林锦楼见香兰低眉顺眼可怜巴巴捧着荷包那样儿，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拿起荷包看了两眼，在掌心里拍了拍，道：“这会儿知道巴结了？”
　　香兰小小声说：“没有，没巴结……就是早就做好的……”
　　却说画扇见林锦楼把香兰唤了去，心里着急，唯恐主人吃亏，抓耳挠腮想了一回，碰巧灵清端了一盘子茶进来，画扇连忙过去取了一盏，往卧室里去，掀了帘子，口中道：“大爷请用茶。”
　　林锦楼还未回过神，就见香兰“噌”一下转过身，一溜烟儿去接画扇手里的茶，跑得比小兔儿还快。
　　林锦楼觉着好笑，又憋住，见香兰接了茶，磨磨蹭蹭的端到他跟前，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画扇在门口杵着不动，林锦楼瞪了她一眼，画扇唬了一跳，只好退了出去。
　　林锦楼把茗碗端起来吃了几口放下，忽一拉香兰的胳膊，刚想说：“这荷包给爷系上罢。”
　　香兰一激灵，以为林锦楼要打她，立时搂住了他的胳膊，颤着声音道：“大爷别生气。”
　　林锦楼一怔，见香兰眼圈红红的，面带哀求之情，浑然不是当初梗着脖子跟他拧的神色，其实这般顺服是他最愿见着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欢喜不起来，反有股隐隐的怒意，他也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来的，许是因着方才他偷听见香兰说的那番话？林锦楼不愿多想，甩着胳膊，冷冷道：“放手，想让爷揍你是么？”
　　香兰一抖，乖乖把手松开了，眼泪却滚下来，也不敢伸手去擦。她是着实怕了林锦楼，这男人发怒起来真能要了她的命。林锦楼待她不坏，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在外人面前也给她足够体面，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这样的日子她仍是战战兢兢的怕，怕林锦楼之威，怕日后生活无依，怕一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混过去。如今她又回到京城，十几年前她曾风光过，又没落的地方。物是人非事事休。
　　有时她想，她这辈子若是个傻子，或是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就好了，没心没肺的过日子，倘若这样，那林锦楼抬举她，在她眼里恐怕就是个天大的喜事，寻常的奴才丫鬟哪个有她的体面呢？真能喜滋滋的去当个姨娘，只怕日子就简单多了。
　　可惜她不是，她眼里揉不得沙子，为了自尊或是为了对日子的憧憬，她凭心里一股韧劲儿，撑着自己过日子，跟自个儿说：“迟早灾消难满。”但心底里究竟是焦虑，带着一丝悲苦滋味。
　　原本不愿触及的心事被这桩事勾了起来，香兰越哭越厉害，小声抽泣起来。
　　“你怎么哭上了？爷还没训你了罢……你先别哭……你能耐了是罢？这是哭呢，跟爷叫板呢？赶紧把泪儿收了。”
　　香兰用袖子拭泪，悄悄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的脸色不似方才那么沉了，生怕她好了林锦楼再同她算账，便呜咽着说：“收，收不住……”
　　林锦楼见床上扔着块帕子，便捡起来给香兰擦脸，末了，把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后背道：“你如今倒真长本事了，爷还没说什么，你就先哭上了。行了，别哭了，我是恼你，可大妹、二妹在这儿，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屋里还有亲戚没走，你哭成这样像什么话？……你再把爷这身衣裳哭湿了，待会儿还得换。”
　　香兰听林锦楼说“没想把她怎么样”，心里便松快下来，用帕子抹了把脸，又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林锦楼一瞧见不由笑了，道：“瞧什么瞧？行了，把荷包给爷系上罢，前头还有客。”
　　香兰乖乖把林锦楼原先腰带上的羊皮荷包解下来，把当中的去火的薄荷丸，打赏的铜钱和小银锞子，各色零碎小物件倒出来，重新装在新荷包里，系在腰带上。


第238章 求医
　　林锦楼忽然捏起她的下巴，道：“你……”
　　香兰一颤，睁大眼睛看着他。
　　林锦楼又放了手，道：“算了，你去罢。”言罢便迈步出去了。
　　香兰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歪坐在床上，一侧脸，见画扇在门口探头探脑，便招手让她进来，问道：“大姑奶奶她们如何了？”
　　画扇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还在东边的屋里，刚雪凝进去送茶和点心，这会子没出来，因是跟姑奶奶们说话了。二奶奶方才已经走了。”
　　香兰拢了拢头发，打起精神站起来道：“走罢，把人晾在那里不合适。”
　　画扇吞吞吐吐道：“姑娘，你眼睛……”说着搬过镜匣，香兰凑上前一看，只见双眼已有些红肿，一见便知是哭过了，忙命画扇取了两只银勺来贴在眼睛上敷了一回，方才好些了，又用湿毛巾擦了脸，重新涂了膏子，方才去见客，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出了二门，先回前头书房写了一封帖子，交与吉祥道：“明儿一早拿着去太医院，请张世友张太医过来。”说完自顾自将毛笔放在架子上，深深吐了口气。
　　他在门口偷听香兰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儿的。他知道，那女人心里还有怨，他也颇不耐烦，可今儿香兰的一番话却让他有些茅塞顿开，她说“有了身孕，肚子里孩子血脉相连，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挣扎了许久，最终不能狠心，又被家里人觉察，方才回到戴家了”，由此可知，倘若这女人若有了孩子，便能把心安分下来了。他也纳闷，如今他后院里只有香兰一个，日日耳鬓厮磨，只怕早就该有好消息了，只是至今无半分动静。这太医院的张世友乃是专门给后宫贵人们诊脉安胎的，学问渊博，医理极深，先前他给儿子捐官，就是求的他家老爷子的门路，请他过来给香兰诊一诊，瞧瞧到底是哪儿的毛病儿，也让他安心……或许，他忙过这两人就带香兰去京郊的妙峰山去拜送子娘娘？
　　林锦楼摸下巴，想命人将康仕源唤来问一问这两日行程，孰料一推门，见双喜正在门口候着，见林锦楼来，忙道：“大爷，二姑爷吃猛了酒，这会子发作了，刚灌了一瓮解酒汤，吐了出来，又用了醒酒汤，这会儿躺在炕上，您说这事……”
　　林锦楼忙过去看，进屋便闻得满屋子酒气，只见他二妹夫陶鸿勋正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因吐出去了，精神头尚好。林锦楼安慰几句，命小厮取了粥与他吃。又歇了一时，陶鸿勋觉着好了便要告辞，林锦楼十分挽留，陶鸿勋便道：“明日还有公务，不敢久留，改日再登门叨扰。”林锦楼方才送客，末了又让捎了一箱子从金陵带的礼物走。
　　待林东绮夫妇走了，林东纨便也不好再久留，也起身告辞，回了林锦轩处。一进院子，只见尹姨娘正在树荫底下碾药，遂上前道：“姨娘好端端的怎么亲自做这个，那些丫鬟们的？”
　　尹姨娘道：“这是你弟弟吃的药，我亲手碾了才放心。他前些日子小病了一场，幸而未把大症候勾起来，眼下吃着人参养荣丸。只是这些天晚上还睡不实，身上总冒虚汗，今儿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阳虚肾亏，应是娶了媳妇闹的，我方才还跟他媳妇儿说，不成这几日就分房睡，他媳妇儿跟我说什么你猜猜？”学着谭氏的神色道，“‘这个事劳烦姨娘费心了，虽说如今正经长辈都不在身边，可我也拿姨娘当长辈恭敬着，只是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姨娘往后少操心的好’。你听听！这是说我不是‘正经长辈’，分明不把我放眼里了，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狂的新妇么！可怜我活到这个年岁，本以为后半生有靠了，谁知又有这样的儿媳，我的命也忒苦了！”说着泪便滴下来。
　　林东纨道：“她这个性子，姨娘就担待些，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上回我来，姨娘不还夸新媳妇懂事，送了你一对儿金镯子么。我好容易家来一趟，姨娘也不问问我过得如何，我如今在夫家也艰难，大房闹着要分家，二房四房都是有些本事的，五房最得宠，也能多得，只有我们三房，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压根指望不上，窝囊废一个，他兄弟给他灌点迷魂汤就晕了。去年给他捐了官，也不肯好好做，反倒认识了些混账朋友，勾着去赌。如今老爷子还能镇着他，倘若真分家了，可怎么过……我这心里才是真的苦……”说着也落下泪来。
　　尹姨娘骂道：“都是秦氏那贱货使坏，给你找这门亲事，轩哥儿这媳妇儿也定是她的主意，撺掇给娶的，她就是让我得不了好儿才肯干休！”又拉了林东纨袖子道：“我的儿，你弟弟孱弱，万不能动气的，如今只有你能替我出头，同我一道治治轩哥儿媳妇，如今她刚进门，倘若不将她拿捏住了，立好规矩，日后岂有我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你素是有办法的。”
　　林东纨正揩眼泪，手上一顿，心就凉了，冷笑道：“姨娘每每如此，眼里只有二弟，我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姨娘只是受委屈时才想着我，让我给你出头，因此得罪了太太，如今向我大哥张嘴给夫君讨个差事都没脸。”言罢站起身就走，一摔帘子进了屋。她的贴身丫鬟秋叶忙跟进去，见林东纨立在门边用手抹眼睛，便把帕子递上前，小声道：“姨娘就是这个性子，三奶奶何必跟她怄气。”
　　林东纨用帕子拭泪道：“我知道，我心里就是苦，好容易家来一趟，她嘘寒问暖的话儿没一句，看见奶娘抱着辉哥儿过去，也不问一问，满心满眼的都是二弟，还使唤我给她当黑脸儿。”
　　秋叶也不好十分相劝，只好说：“姨娘是将姑娘当自己人，才这样说的。”又小声道，“三奶奶别哭了，二爷跟轩二奶奶就在屋里呢。”
　　林东纨又蘸了蘸眼角，把气沉了下来。她这个性子素来是“牙掉和血吞”，纵有天大委屈也不肯在旁人跟前带出一点儿。当年她到了议亲的年纪，林长政本想将她嫁给本地富户，她不肯，一心找个世家大族。她心里清楚，富户纵再有银子，可世家望族的底气却是用银子堆不起来的。她宁愿穿着旧衣裳捧着破碗在光辉的牌匾底下喝稀粥，也不愿穿新衣捧金碗在平淡门楣底下吃香喝辣。鲁家虽说只维持个体面的花架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信凭自己聪明才干，督促夫君上进，就没有翻身的那一天，到时候再回家，让家里那些人都重新认得她！
　　只是待嫁了人，受了两年的磨挫，她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过天真。公婆妯娌，叔伯丈夫，各个脾气性情不同，十个人九条心，岂是她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的。
　　只是她万不肯承认自己当初错了，她自己择的路，即便是跪着也要走完。
　　如今她一面同陈香兰交好，盼着她日后能在林锦楼跟前多说好话儿，一面又指望林锦轩身子骨争气些，明年下场考个功名，她也多几分依仗。
　　林东纨进里屋时，林锦轩歪在床上，谭氏刚服侍他吃过药，这会子敞窗户放药气，见林东纨进来，心里还有些记恨方才她与林东绮护着香兰让自己没脸的事，一掀帘子出去了，只命丫鬟去献茶。
　　谭氏在西间独自坐了一回，只觉着没趣儿，浑身懒懒的，将针线拿来刺了几针，又扔到一旁。今日她惹了一肚子气，先是在香兰那头受了委屈，回来尹姨娘又絮絮叨叨跟她说，叫她跟林锦轩分房睡。这把她当成什么了！她是明媒正娶来的正头奶奶，尹姨娘纵是林锦轩生母，可不过就是个妾，居然在她跟前拿大。之前她捧着哄着尹姨娘，也只不过看自己夫君的面子，倘若因此将她看成是个软柿子，可就打错了算盘！她其实好让人相与的！
　　谭氏冷笑几声，灌了一盅茶。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狐媚魇道，勾搭了林锦轩，让他亏了身子，也不瞧瞧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见风就要吹倒的主儿，跟林锦楼压根就不像亲兄弟两个。想到林锦楼，谭氏骤然面上一烫，方才她是正正撞到林锦楼怀里去了，知道那胸膛如何宽阔坚硬，手臂如何健壮，还有那双勾人的眼……
　　谭氏不敢再细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拿手帕子扇了扇风，将脸上的烫扇下去些，可转念又不禁想道：“都道我这大伯子是个积年招花惹草，惯细风情的人物儿，如今见了，果真如此，倒不知天底下有这样的男人，跟我那些兄弟们不同，合该男子汉丈夫们都该这个顶天立地模样。只可恨我没福，倘若是个高门贵女，嫁了他，夫妻相谐，也是恩爱一场，如今只好嫁了林锦轩，他倒也是个温情妥帖的人，只是这一身的病……唉……”


第239章 问药
　　第二日清早，香兰服侍林锦楼起床习武，后又回到床上眯了一回，直到灵清隔着帘子来叫，方才起了。洗漱完毕，小鹃捧出镜匣文具给香兰梳头。此时已暮春时节，早上仍有凉意，香兰觉着春衫太薄，外面又罩了一件梅兰菊团绣半臂。
　　小鹃过来摸了两把，羡慕道：“这料子真滑，上等绸子做出来衣裳就是不同，配上这绣的花样子真是绝了。”
　　香兰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这料子还剩下点，你省着点裁，还能做个比甲。喜欢这花样子，回头我画给你。”
　　小鹃喜道：“当真？”摇着香兰的胳膊道：“好奶奶，好姐姐，你最疼我了……你这衣服上的花样子我不要，省得绣出来穿着招眼。奶奶要得空，就给我个简单些的，折枝桃花也好，山水也好，绣起来省事，也不至于糟蹋这料子。”
　　香兰连声应了，见小鹃欢喜的模样，不由微笑道：“这个月你做生日，找一天大爷不在，咱们几个把门儿关起来，叫一桌好菜，好生热闹热闹。”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擦着汗走了进来，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他径自在香兰身边坐下来，捏起她下巴盯着她脸看了看，道：“方才说什么呢？笑得这么高兴。”见香兰双颊微红，不由放低声音道：“爷记着你当丫鬟时候，头上簪朵兰花，还照湖影儿，又笑又唱来着，你该多笑笑。”说着便要亲上去。
　　香兰不由羞红脸，一面躲，一面去推林锦楼道：“大爷先去洗洗，一身的汗。”
　　小鹃见林锦楼眉眼间带调笑缠绵之意，手脚麻利的献了茶便溜了。
　　香兰躲不过，到底让林锦楼搂住亲了一口，方才松开手道：“先别吃东西，茶也别喝，待会儿有大夫过来请脉。”
　　香兰奇道：“大夫？我又没生病，请大夫过来作甚？”
　　林锦楼道：“你总怀不上身子，爷找了个医术高明的太医给你瞧瞧。”
　　这一句把香兰惊得魂不附体，忙说：“我……我没病，我……”
　　林锦楼见她面色发白，还以为是香兰怕自己嫌弃她不能生养，遂满不在乎道：“怕什么，你自然是没病的，找个大夫来瞧瞧，调养调养也是好事。”说着把丫鬟换进来准备盥洗之物，又对雪凝道：“你盯着她，别让你们奶奶吃东西喝茶。”说着便去屏风后沐浴。
　　香兰坐在外头心神不宁，手攥着帕子，将要拧出汗来。
　　刚沐浴完，便听外面有人回道：“张太医来了。”林锦楼忙换过衣裳，将人请至厅中，寒暄已毕，便道：“今日邀老先生来，是来瞧瞧家中内眷的身子。”
　　张世友道：“不知所犯何疾？先前可否瞧过大夫？留下什么方子？”
　　林锦楼道：“我的一个爱妾，身子还健朗，只是久久无喜，也让人烦忧。”
　　这一句话张世友心中便有数了，达官贵人家里不乏求嗣问药的，只大多是正头太太奶奶们悄悄来请，这般给小妾看病的倒是头一遭，张世友暗暗惊奇，面上不带分毫。待进了居室，只见屋里三四个丫鬟，皆是穿红戴绿绫罗绸缎，摆出去都比等闲小姐体面，单有一美人，坐在床上，形容甚美，张世友心中盘算。自己三十年出入王孙贵族豪门之家，所见妇人者，及得上这般颜色的屈指可数，心中便恍然为何林锦楼单要为她瞧病了。遂对林锦楼道：“这就是府上的奶奶了？”
　　林锦楼道：“正是，劳烦老先生看脉。”
　　丫鬟们捧过大引枕，香兰只得拉起袖口，露出脉，张世友先按在右手脉上，细细诊了一回，又请左手脉，问了日常饮食等，方才起身道：“出去坐罢。”
　　待到大厅上，有婆子奉茶，张世友捧起来吃了两口，林锦楼道：“老先生，您瞧她这身子……”
　　张世友道：“我看府上奶奶的脉息，左脉沉涩，右脉无神，心气虚弱，血亏气滞……”
　　林锦楼不耐烦听张世友背医书，便打断道：“劳烦老先生明说，她这身子生养可否有碍？”
　　张世友笑道：“不碍得，需要仔细调养，老朽开个方子，吃几副好生调养，府上不缺银子，只管用好药来抓，行房上也需有些计较，刚用药头两个月不可太频。幸而府上奶奶年纪轻，快则三月，慢至半年，也就调养过来了，生养无碍。”
　　林锦楼笑道：“这便好，吃什么好药都无碍。”心知这张世友是惯见这类症候的，疑难杂症见过不少，如此说无碍，那便是真的无碍，脸上不由带了笑意出来。
　　张世友道：“只是这位姨奶奶思虑太过，唯恐伤肝，老朽再开一剂疏肝的方子，平日里也需多保养罢了。”言罢提笔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了两张方子，又嘱咐林锦楼一回。
　　林锦楼心里舒畅，摸一封厚厚的红包，道：“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日后免不了再劳顿老先生上门。”
　　张世友伸手一掂，只觉沉得压手，从善如流的收了，只笑道：“林将军客气了。”
　　正此时，书染进来添茶，对林锦楼使眼色，林锦楼会意，借故出来，书染低声道：“大爷，尹姨娘过来，说二爷今天一早精神不振，听说大爷请了太医过来，想请太医过去给瞧瞧。”
　　林锦楼便同张世友说了，命婆子领着大夫去，把方子看了一回，见皆是养荣补虚之物，便把书染叫来，把方子递与她道：“京城里有家里一间药材铺子，按这方子，抓十副上好的来，家里的铺子若没有成色好的，就去外头买。”顿了顿又道：“让徐福亲自去办这件事，回来煎好了给香兰吃，要亲自看她吃了才成。”
　　书染道：“我方才进来添茶，大夫说的话听进几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锦楼道：“你说。”
　　书染道：“香兰虽是个温柔的好性儿，见人也常挂着笑，可内里是个极刚强的，她心细，会猜度，这样多思的秉性也怪道肝上郁了，依我说，大爷不如带她出去散散，看看景致也好，说说笑笑也好，京城里也有不少跟咱们交好的人家，让奶奶去走动走动，交几个知心朋友，多说说话儿也就好了。我们虽跟奶奶好，可一则是仆妇下人，总有不妥帖的地方，二则奶奶心思跟旁人不同，我们有时候也不能知情知意的。我看昨日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跟奶奶很相得，可她二人也不好总往家来的。”
　　林锦楼点点头，道：“爷知道了，你去罢，好生伺候你奶奶，爷记着你的功劳。”
　　书染要的就是这么一句，满面挂着笑，拿着方子出去了。
　　林锦楼复又回到房里，见香兰正心神不宁的坐在那儿，便上前搂了道：“安住你的心，太医说了，你这个不叫病儿，养几日，保准生个胖小子。”
　　香兰勉强勾了勾嘴角，心里却焦虑万分，眼下她还在熬日子，又怎好再有个孩子？
　　林锦楼见她呆愣愣的，便拍了拍香兰的小手，道：“过两日鲁家老爷子做寿，给爷下了帖子，总是一家姻亲该打个照面，你也一同去，多结交结交，看看戏什么的，散散心也好。”鲁老爷子做寿，他本想打发人送些表礼过去算了，只是林东纨临行前，殷勤邀他去，听说林东纨在婆家也非过得顺意，终归是一家亲人，林锦楼便打算亲自去拜寿，给他大妹撑撑腰。方才听书染说了这一番话，便打算连香兰也带上。鲁家有林东纨在，也不会让香兰吃了亏。
　　香兰心里乱糟糟的，林锦楼说了什么也都胡乱答应着，忽有婆子来报，说张太医给林锦轩看过了病，这就告辞了，林锦楼免不了去相送，又对香兰道：“二弟又闹病，咱们不知道也罢了，这一遭既知道了，你去仓库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送过去，替爷去看看，爷待会儿还要出去办事，不亲自去了。”
　　香兰只得答应，找书染要过仓库的钥匙，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只是些大件的玩器，有些尺头、布料，药材只是些残渣。书染道：“因京里不常住，东西就少，药材怕放坏了，也怕串了药性，有些就拿到家里药材铺子去了。”
　　香兰翻了翻尺头，便对书染道：“细布还好，只是这些绫罗绸缎，放时间长了只怕不鲜亮，也霉坏了。”
　　书染道：“好的料子都带回金陵了，仓库里都是剩下的，虽说不如苏杭的绸缎，可这些号称‘京绸’，也是有些名气的，奶奶看哪个好只管挑去。”
　　香兰想到上回同谭氏闹得不欢而散，兼她又是个好修饰之人，存了和解的心思，便挑了匹石榴红的尺头。香兰回去命小厨房做了一盏燕窝汤，书染装在食盒里提着，同香兰一道去了林锦轩住的康福居。
　　一进院子，只见有个穿着蟹壳青比甲的丫鬟蹲在屋檐下守着小泥炉子熬药，手上拿了一柄团扇在扇，香兰看了一眼，不曾留意，迈步要往屋内走，只听谭氏的声音从窗户传出道：“药呢？怎还没好？难不成出去疯了，没听见二爷咳嗽？”


第240章 晚归
　　那丫鬟忙道：“再熬一时就得了。”谭氏嘟囔了两句，显是心有不满。香兰不由多看了那丫鬟一眼，书染附耳道：“这丫鬟叫茜罗，打小服侍二爷，原本在二爷房里最得体面，只是二奶奶进了门就不大容得下她……这不给撵出来煎药了。”
　　香兰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去看，只见那丫鬟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纤柔，杏眼桃腮，确乎有几分人品，瞧着跟旁的丫鬟不同，只是穿着半旧衣裳蹲在炉子旁，脸被火熏得红扑扑的，额上冒了一层细汗。那丫鬟拿帕子垫着砂锅柄，将药小心倒在小瓷碗里，忽听谭氏一声呵斥道：“还不快着点！”
　　茜罗一惊，手歪了歪，药汁子正烫在手腕上红了一片，只忍着疼，胡乱用帕子擦了擦，端着药进去了。香兰见她这副形容，便想起自己当初给曹丽环当丫头时的情形，心里不由怜悯起来，提了裙子进屋，听见谭氏正骂茜罗：“笨手笨脚，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是吃闲饭的？”谭氏见香兰她们进来，不由住了嘴，命茜罗上茶，站起来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香兰含笑道：“大爷听说二爷病了，放心不下，让我们过来看看。”指了指提篮，“这里头是新熬的一盏燕窝，添了些药材，都是些温补的，同二爷吃的药方子比对过，没有相冲，趁药性没散，让二爷好歹用点。”又把怀里的尺头递与谭氏道，“这料子你拿去，裁条裙子穿，大姑奶奶回来时说如今京里头最时兴石榴红的裙子。”
　　谭氏把尺头接过来一看，只见光丝柔滑，颜色鲜亮，脸上便带出了笑，说：“哟，这是京绸罢？这样的好料子，你自己留着多好。”
　　香兰笑道：“我还有呢。”
　　谭氏正是好颜色的年纪，好衣裳有几件，却也不多，她早就想做条红裙，只是嫌外头买来的颜色不正，可上等的绸缎都要三四两银子，她觉着肉疼，兼她又是新妇，还不好找婆家讨要，如今得了这尺头便了却了心愿，故也不推辞，命丫鬟去把这料子收了，对香兰也多了些笑模样，只是见她身上穿的半臂，料子比给她的京绸好了不止一分，心中又不悦，暗暗觉着香兰小气。
　　两人说了一回林锦轩的病，谭氏只叹道：“二爷这样年轻身子骨就不结实，也不知日后是不是能长远……”说着眼眶就红了。
　　香兰安慰道：“好生保养，林家多贵的药都吃得起，我看二爷也没甚大病，不过小毛病不断，得了又好得慢些罢了，日后再请两个好大夫瞧瞧。”
　　谭氏只是摇头，林锦轩昨日咳嗽了半宿，熬得她也没睡好，这样日子下去，她不是守寡便是守活寡，终归都是春闺寂寞，屋子里永远一股药气，压得她胸口发闷。如今她刚嫁进来就已觉着熬人，真不知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该怎么过。只是这话她羞于说出口，且香兰只是同她泛泛而交。口中道：“其实你是有些福气的，大爷身子健朗，又有权势。”
　　香兰淡淡一笑：“什么福气，不过是个小妾，今日大爷还爱宠，便得两分风光，可‘千里宴席终须散’，只闻新人笑了，不闻旧人哭，日后还指不定怎样。”
　　谭氏见香兰一身光鲜，原还有几分嫉妒，听了这番话心里舒坦了些，冲口而出道：“都说美人迟暮，这话也是有些道理的。”
　　书染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香兰脸上仍笑得淡淡的，并不吭声。
　　谭氏说出去了才发觉话说得冲了，有些讪讪的，见香兰脸上没带出一点，仿佛没听见似的，这才放了心。
　　书染道：“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香兰从善如流的站起来辞别，待出了院子，书染低声道：“二奶奶嘴也没个把门儿的，什么都往外扔。亏得还是文官家里出身，奶奶的款儿摆了十足，可说话句句跟刀子似的，也不知留些口德。”
　　香兰道：“她到底年纪轻，又嫁了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丈夫，心里有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逮住咱们撒两句邪火罢。也不知二爷身子日后能如何，二奶奶其实也是可怜人。”倘若谭氏是那等老实本分的也就罢了，可香兰今天见她那身穿戴，妃色芍药花通袖袄儿，水绿的裙儿，发髻绾得高高的，脸上脂光粉艳——如今她丈夫病了，她还有心情修饰容貌，显见是个心思极活络，也极爱俏风骚之人。林锦轩这样的身子，显是不能同她挑弄风月的……想到此处，香兰摇了摇头道：“谭氏若不能调伏性情脾气，日后也有得她熬。”
　　回了院子，药已经抓来了，书染忙命灵素去煎药，煎好晾温，亲眼盯着香兰服用。香兰百般不愿，也只得直着脖子咽了，忍不住心焦，只觉得若是怀了林锦楼的子嗣，这辈子真个儿就只能当人小老婆了，难不成她能狠心，不要这孩子，日后只自己一个人挣出户去么？若带着孩子走，那只有偷溜这一条路，可自己还有日渐年迈的父母，跑能跑到哪儿去？香兰一直窝在暖阁里没精打采的，脸冲着墙壁躺着，胡思乱想着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香兰坐起来，头蒙蒙的，不知今夕何夕。灵清正守在炕边做针线，见香兰醒了便放下活计道：“奶奶醒了，吃茶不吃？大爷晚上应酬，让双喜回来送信儿，说不回来吃，奶奶晚上要用什么？”
　　香兰擦了一把脸，清醒了些，一面穿衣下地，一面道：“素淡些，炒两个青菜，昨儿有个百菌汤不错。”灵清便打发小丫头去厨房要菜。
　　待用过饭，香兰对着棋谱独自下残棋消遣的时候，忽一下子想开了，事情已然如此，便随它去，她如今一筹莫展，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如何心焦也只是折磨自己而已。想到这一层，香兰便命画扇收了棋，和丫鬟们说了几句闲话，便铺床睡了。
　　半梦半醒间，只听外面有说话声，紧接着幔帐被掀开，林锦楼跌跌撞撞的坐在炕上，胡乱脱了衣裳扔在地上，拉开被子躺下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香兰半坐起来，探过身子，本想将床幔掀了，让值夜的丫鬟端醒酒汤和热茶，再拧热毛巾来，可离林锦楼近了，发觉他身上不止酒气，还有一股子脂粉腻香，一闻便知他方才定是风流快活去了。香兰两道秀长的眉微微蹙了起来，低头去看，只见林锦楼合着双目，躺着一动不动。一愣神的功夫，林锦楼忽伸了手臂一把将她扯到怀里。香兰忙挣扎起来，林锦楼翻身压上去，口中咕哝道：“你折腾什么呢？”
　　香兰咬着嘴唇别开脸，林锦楼不顾她躲闪，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香兰侧过身面冲着墙壁，林锦楼便贴在她身后，胳膊横在她身上，脸扎在香兰头发里。香兰一动也不动，僵着身子直挺挺躺着，想到林锦楼若是同旁的女子欢好过，这会儿春兴未消，再来找她，便觉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堪和辛酸。她静静等了片刻，想悄悄把林锦楼的胳膊挪开，她刚动一动，便听林锦楼懒洋洋道：“别动了。”
　　香兰已觉出林锦楼有力的大腿间，那话儿已硬起来戳着她的臀，登时不敢再动。林锦楼素来随心所欲，若起了兴儿，房事上便没个餍足，香兰生怕他又动了淫念。今晚的情形让她格外难忍，又怕惹了林锦楼不悦再生出什么事端。她便静静的躺着，心里头想着她画了一半的画，下了一半的棋，做了一半的针线，零零碎碎的又想她在寺庙的日子，还有她前世随爹娘到世交故友家中做客，去逛个极精致漂亮的园子，好像那园子是鲁家的，也好像是陆家的，当时她年纪还小，头上总两个角，拿了一枝桃花去逗弄湖里头的鱼，然后奶娘连忙把她抱走了……前世的事太久远了，远得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香兰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第二日再醒来时却发觉自己正扎在林锦楼怀里，他敞着怀，露着健硕的胸膛，正起伏着呼吸，似是睡得很熟，另一手仍环在她腰上。幔帐外有极细微的脚步声，雪凝低声问：“叫不叫起？”往常这个时候林锦楼该起来练武打拳了。
　　灵清迟疑道：“昨晚上大爷酒吃多了，回来得晚……”说着侧耳听了听，听见里头林锦楼浅浅的小呼噜，便道：“大爷还没醒呢……要不去问问书染姐姐？”
　　二人便商量着去了。
　　香兰轻轻坐了起来，披了衣裳，小心翼翼的掀幔帐，穿了鞋子下床，正巧书染领了人进来，见香兰比往日里起得早，忙让丫鬟们去伺候，见林锦楼睡得香甜，便同香兰商量道：“大爷昨日回来晚，今儿让他多睡一回，辰时再叫起？”心中暗道，昨晚上大爷回来时喝得腿都站不稳了，喝了解酒汤吐了一回，还踉踉跄跄的，楚家公子生怕他骑马摔了，特地把自己乘的轿给大爷送他回来。往常这情形，大爷早就在外头宿了，京城里最当红的姑娘都没留住大爷的腿，大爷又找大夫给她瞧病生养子嗣，啧，这陈香兰真是上辈子做了好梦。


第241章 遇故（一）
　　香兰道：“那让大爷再睡会儿。”整个院子都是围着林锦楼打转，他还睡着，小厨房的饭便要晚些在做，前头伺候弓箭习武的侍卫也早早的散了。香兰先用了两块点心，喝汤的时候，林锦楼醒了过来，起床便揉脑袋嚷头疼，用热面巾擦过面，又灌了一碗醒酒汤，便屏风后沐浴，唤了吉祥、双喜进来按摩揉捏。待沐浴完，林锦楼只吃了块面点，喝了两口汤，胃口不开，觉得浑身不自在，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方才好过了。
　　进屋时看见香兰正提着笔写字，便自顾自在椅上坐了，裸着上身，一面用热毛巾擦身上的汗，一面道：“大早晨的，在写什么？”
　　“家信，我爹娘说，等到了京城，就捎信回家报个平安。临走时我娘感了风寒，犯咳嗽，也不知好了没有，怪让人牵肠挂肚的。”
　　“哦，这个你放心，临走时爷留帖子给齐先生了，让请济安堂的罗神医去给你娘看病，他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大夫了，家里头的平安脉都是他请的。”
　　“我知道……谢谢大爷……”
　　林锦楼看着香兰放下笔，有些腼腆的模样，不由低低笑出声来：“你跟爷还那么客气，你少气我，少犯拧，比什么都强。”
　　香兰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吭声，又低头去写信。
　　小鹃奉上热茶，林锦楼吃了一口，又问道：“吃药了么？”
　　“……吃了。”
　　“张太医说了，那药不能断。”林锦楼扬声问书染，“你们奶奶的药要盯住了，接连不断的让她用。”
　　书染正在外面理箱子，忙进来道：“回大爷话，天天看着，药材都买得最好的，灵素亲自看炉子熬药来着。”
　　林锦楼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只盯着香兰的侧影出神，把茗碗放下道：“待会儿收拾收拾，跟爷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鲁家老爷子做整寿，鲁家要大办一场。别看鲁家这一辈没出什么像样的，只那老爷子健在，离‘树倒猢狲散’还远着。他是我爹同年，又是大妹的亲家，既下了帖子，总要去瞧瞧。”
　　香兰一听就皱眉，她如今身份尴尬，实在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道：“……我能不能不去？我谁都不认识，去了也没趣儿，况且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们，我去了也不像……再说，再说我这两天身上也不大爽利……”
　　“不认识的见了面不就认识了？今儿你必须去。”
　　“……”
　　“就这样。书染，晚上给你们奶奶好生打扮打扮，穿得寒酸了是栽爷的面子。”
　　香兰默默的攥着笔，写了一半的家信忽然不知该如何下笔了，只是盯着信笺愣愣的，良久叹了口气。
　　却说康福居里，林锦轩在院子里晒了一回太阳，看了半卷书便乏了，谭氏服侍他睡下，闲闲着无事可做，便带了小丫鬟针儿找香兰闲话。刚从侧门跨进院子，便见林锦楼从屋中走出来。谭氏连忙避到门后，又忍不住伸脖去看，只见穿着银灰底子孔雀蓝云纹直缀，腰间系着八宝福禄寿腰带，脚上蹬着朝靴，头上的发也由一顶金丝纱冠束了，衬着宽肩阔背，真个儿是英姿勃发。他在二门处停下来，有个年轻公子正在门前候着，见林锦楼忙抱拳拱手迎上前，满面挂着殷勤笑意。
　　林锦楼只微微含笑，意态从容，极优雅的走上前寒暄热络，仿佛天生高高在上，就该被人捧着奉迎。
　　针儿探头看了一回，不由惊道：“哎哟，大爷头上戴的是金丝纱冠？听说金丝冠不到三品的官儿是戴不得的。亏得大爷年纪轻轻就这个品级，就算这一辈子都不再晋一级，也算是活够了。”看谭氏攥着帕子定定瞧着，又小声道：“我看二爷身子骨孱弱，但凡科举的，光下场那三天都要去半条命，不如跟大爷说说，先捐个官做，填个肥缺儿，日后咱们也有个倚仗？”
　　谭氏看着林锦楼心里正不知是何滋味，针儿这一提，正让她想起自己病歪歪的丈夫，不由心里烦恼，呵斥道：“再说打嘴！谁让你有的没的嚼蛆！”
　　针儿知道谭氏脾气急，但“雷音大，雨声小”，故也不害怕，脸上还笑嘻嘻的。
　　此时香兰扶着小鹃从屋里出来，头上珠翠环绕，最乍眼的是一对儿赤金点翠镶宝的双蝶花钿，蝶翅薄如蝉翼，插在发髻间，轻轻颤动，谁见了都不免多瞧几眼。她颈上戴了赤金璎珞圈，手上各套三对儿镯子，身上穿着杏子黄满绣玉兰花的春衫，藕荷色妆花裙儿，衬得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远远看着，仿佛画儿上走下来似的。丫鬟仆妇前后簇拥着，一出垂花门就上了轿。
　　谭氏见了，便对针儿道：“去问问，大爷和姨奶奶去哪儿。”
　　针儿去了，片刻回来道：“大姑奶奶的公爹做寿，大爷带着姨奶奶贺寿去了。”
　　谭氏愣了，盯着墙角的蔷薇站了一时，良久怅然道：“哦，原来是贺寿去了……”鲁家老爷子鲁贵谊做寿这档子事她是知晓的，只是上回林东纨提起并无十分邀请，她想着林锦轩身子不好，她自己又是新嫁之人，不好抛头露面，便不去凑热闹。但今日见林锦楼带着香兰去，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实林锦轩同林东纨才是一胞所生的亲姐弟，倘若林锦轩争气些，自己也能盛装打扮，风光的跟着去……
　　针儿见谭氏盯着墙上开败的荼蘼发愣，便唤道：“二奶奶，二奶奶？别站阴凉地里，咱们回罢。”
　　谭氏方才拢了拢袖子，扶着针儿慢慢走了回去。
　　话说香兰乘了轿往鲁家去，那轿子极大，小鹃随她也坐在轿内，时不时帮她整整衣裳和首饰。如今春菱不在，香兰又信重小鹃，房里的丫鬟们便隐隐以小鹃马首是瞻，偏小鹃又是惫懒性子，除了每日给香兰梳头，凡事皆撒手不管的，亏得雪凝不爱惹事，灵清、灵素新来，画扇年纪还小，故而小鹃也未招太多埋怨。
　　香兰只闭了眼靠在软垫上，忽觉轿子一停，前面有熙熙攘攘的声音，不由睁开眼。小鹃立时乖觉道：“我去看。”说着便要下轿。香兰一拉她袖子，道：“别跟猴儿似的，你这样下去被人瞧见不好，让桂圆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鹃刚要掀帘子叫人，桂圆就到了，半弯着腰恭敬道：“前头戴家的马车把胡同堵了，要等他们过了才成。”
　　香兰听了便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展眼一望，前头果然堵了几辆马车，领头有个骑马的年轻公子，十六七岁年纪，锦衣华服，生得唇红齿白，目若点漆，举止轻佻，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真是好一个俊逸的小郎君儿。
　　桂圆顺着香兰目光一扫，立时道：“奶奶，您看的那位是戴家三公子戴蓉，他有个好生厉害的婆娘。”
　　香兰看桂圆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桂圆忙打起精神道：“京里的人都知道，戴三奶奶抓花了戴三爷小妾的脸。”桂圆本鲜少在香兰跟前露脸，香兰打发他出去跑腿，也多是让丫鬟吩咐，这厢听问他话，连忙搜肠刮肚的想再说几句，无奈当日是双喜同几个小厮说起这桩事，他只听了一耳朵，如今便后悔当日没多听上几句。他想了半天，方才说了一句道：“戴三公子曾经下帖子请大爷去吃酒，大爷没搭理过他。”
　　香兰点了点头，把帘子放了下来，暗想道，戴家如今不过三流官宦之家，林锦楼瞧不上也寻常，眼瞧着这戴蓉就是个风流胚巴巴的给林锦楼送帖子，可知这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转念又想起林锦楼昨晚上那一身脂粉香，香兰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香兰又等了一时，方才进了鲁家，才下轿，便看见旁边停了一辆马车，仆妇们打着帘子，先从上头跳下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扶着个年轻妇人下来，生得略有些高壮，瓜子脸，浓眉大眼，含着七分春威；一张大嘴，却显得十分妩媚。此人正是戴家三奶奶焦氏。
　　焦氏只见个容貌甚美，气度不俗的女子正看着她，看穿戴便已十分不凡，以为香兰是哪个王孙贵胄家的内眷，连忙对香兰点头微笑。
　　香兰也笑着点了点头。
　　焦氏又转过身，同那两个丫鬟又扶出一位贵妇出来。但见此人头戴五凤朝阳大凤钗，脖上明晃晃的盘龙金项圈，挂着碧玉锁，穿着件洋红银丝团绣牡丹褙子，浅绯色双喜临门暗地织金褶裙，丰容靓饰夺人眼目，她一下车，周遭一干女子皆成了陪衬。焦氏恭恭敬敬唤道：“太太。”
　　那妇人手上摇着一柄白缎绣孔雀松树纨扇，在怀里轻轻扇着，嘴角微微勾起，美目流盼间忽瞧见香兰，顿时手上一顿，嘴角上的笑也跟着僵住了。
　　香兰睁大了一双明眸，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月婵！


第242章 遇故（二）
　　四目相对，赵月婵直是目瞪口呆。
　　她觉着自己是花了眼了，或是认错了人。眼前这女子一身贵妇打扮，气派十足，如同神仙妃子，竟然是……竟然是当年那个缩手缩脚任她打骂的小丫鬟陈香兰？
　　可那张脸蛋分明没错。这样的颜色，百里都难挑出个一来，让人观之难忘。如今她五官张开了，愈发的艳丽了。
　　香兰心头一阵狂跳，曹丽环和赵月婵乃是她初入林家时的噩梦，前者早已殒命，后者也从她日子里消逝，可今日相逢，香兰方才发觉赵月婵在她心中颇留了些阴霾，让她见到此人便心惊肉跳，避之不及。
　　小鹃也骇了一跳，伸手就抓紧了香兰的袖子。
　　香兰回过神，看见小鹃略带惊慌的脸色，反倒镇定下来。是了，赵月婵已同林锦楼和离，从此不是林家大奶奶，自己也再不必看她脸色，又何必怕她来着？想到这一层，香兰笑了起来，挺直了腰和颈，略微矜持的对赵月婵点头致意，接着便将脸扭到另一侧去了。
　　焦氏小声道：“这人谁啊？瞧着眼生。”
　　鲁家有个婆子道：“不知道，她是跟着金陵林家的来的，许是林家大爷的内眷？”
　　赵月婵脸色变了变。
　　忽听垂花门处又一阵喧哗，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道：“你们笨手笨脚的，让夫君过来扶我。”
　　接着又有人笑道：“哟，表妹，都当了娘的人了还这样大脾气，也就奕飞这样的谦谦君子，换二一个人都不受你这小姑奶奶性子。”
　　香兰恍惚间听到“奕飞”两字，猛回头往垂花门处看，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有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着，是她万万都不会错认的宋柯，还有一人，比宋柯高壮魁梧些，穿一身银灰孔雀蓝的华服，一面说话一面往内院里瞧，目光跟她相撞，带着些意味深长，忽然对她展颜一笑。正是林锦楼。
　　林锦楼越过香兰又瞧见了赵月婵，不由一怔，赵月婵骤然捏紧了扇柄，却见林锦楼又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仿佛没瞧见她这人似的。
　　赵月婵不由面色雪白。
　　从马车帘子里伸出一只戴着赤金双喜戒指的手，微微撩开帘子，郑静娴看见林锦楼，不由“扑哧”笑了起来，亲热道：“我还当谁呢，一口一个‘表妹’的在这儿认亲，原来还真的是表哥。大表哥，听说你近来升官又发财，有什么好事儿可要想着我们家宋郎。”
　　林锦楼哈哈笑了起来，宋柯脸上仍挂着和煦的笑，对林锦楼拱手道：“这是内人故意埋汰我，取笑来着，鹰扬兄可不要当真。”
　　林锦楼在宋柯肩上拍了一记，含笑道：“都是亲戚，有好事自然是紧着自家人，无论表妹说不说，都理应如此的，奕飞又何必这样客气。”
　　宋柯只笑了笑，并不说话，郑静娴已从车里伸了手出来，宋柯只得将她扶出了马车。
　　郑静娴头上绾了个极简的妇人髻，缀着翠钿、珠花、福字金簪儿，不见滴珠步摇等繁琐装扮，身上穿了簇新的三厢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团花刺绣袄儿，下头是一条水红妆缎裙儿，腰间紧紧束着一条长穗宫绦，脚上竟蹬着一双缎面小靴。她本就泼辣高挑，这一打扮又新巧又时兴，更添三分英气，十分生彩，一时之间比那些比她生得好的小姐奶奶们更抢风头。
　　林锦楼余光瞥见香兰转身欲走，便对郑静娴道：“正巧，哥哥今日带了小嫂子来，引见你们认识认识。”言罢侧过身，对香兰招手道：“你过来。”
　　香兰瞬间脸色煞白，想装听不见，只听林锦楼在她背后扬声道：“说你呢，爷让你过来！”不容置疑。
　　小鹃回过头，见林锦楼面色阴寒了，吓得去拽香兰的袖子，小声道：“奶奶，大爷叫您呢……那个，那个好汉不吃眼前亏……”
　　香兰勉强转过身，低着头，慢慢的蹭了过去。她撩起眼皮，宋柯正站在林锦楼身边，穿着墨绿缂丝的缎子直缀，腰间束着簇新的八宝镶螺钿宝石的腰带，头上只束巾，未戴冠，英俊儒雅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是香兰熟悉的模样，却又有些陌生。他身边站着郑静娴，气势凌人，玫瑰花一样鲜艳耀眼。
　　待香兰走进了些，宋柯脸上的笑意便淡了，渐渐地，嘴角如同冻住了一般，整张脸便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香兰。
　　林锦楼瞥了宋柯一眼，仿佛没瞧见他脸色似的，拉着香兰的胳膊，将她拉到近前，笑得春风得意，对郑静娴道：“这是你小嫂子，她胆儿小，没怎么出过门，待会儿你多看顾着些，可别让她给旁人欺负了。”
　　郑静娴看了香兰一眼，不由一怔，显是认出了她，飞快的看了宋柯一眼，见丈夫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由皱了眉，面上仍堆着笑，对林锦楼意有所指道：“瞧表哥说的，这么宝贝她怎么还带出来？合该放屋里头藏严了，甭叫别人看见，怎么反倒让我护着她？”
　　林锦楼笑了：“谁不知道显国公家的郑小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赛得过当年穆桂英，巾帼不让须眉的角色，不托你看着托谁看着？”
　　郑静娴白了林锦楼一眼道：“大表哥，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说得我跟母老虎似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宋柯始终不曾说话。香兰只低着头盯着腰上系着的丝绦，觉着此刻分外难堪难熬。她微微往上看，便瞧见宋柯放在身侧的手已攥成了拳，微微泛白。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宋柯正紧紧盯着她，秀长的双眼目光闪动，情绪莫名。
　　林锦楼笑道：“从小你就是个野丫头，如今是不是母老虎这要问奕飞，可我们家小香兰胆子可是极小的，你可别吓着她。”顿了顿道：“你们家的大哥儿没抱来？我还没瞧过那孩子，听说是个俊小子。”
　　宋柯方才开口道：“孩子年纪还小，见不得风，便留在家中了。鹰扬兄周到，送的表礼已经收着了。去年我妹子出嫁，鹰扬兄还特地备了礼，小弟在此谢过。”说着又拱手道谢，再不看香兰一眼。
　　郑静娴满口里笑道：“宋郎就是这个客气的性儿，如今他在翰林院里出息着呢，好些折子都从他手里头过，上峰赞过他不止一两次了，有意提他一提。”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宋柯脸色泛红，显是觉着难为情，低声对郑静娴道：“夫人……”意为让郑静娴少说两句。他在翰林院固然有几分风光，可哪里及得上林锦楼这等手握实权的，如今一提，反倒让他觉着难堪。
　　郑静娴笑道：“你又羞什么，好就是好，爹爹还赞你好几遭呢。”
　　林锦楼含笑道：“这当文官儿的可比我们这等舞枪弄棒的来得强，圣上历来重文轻武，奕飞年少有为，寿姐儿，你可找了个好夫君。”“寿姐儿”是郑静娴乳名，小时她体弱多病，韦氏唯恐她命不长，这才取了个“寿”字，寓意延年益寿。如今这乳名让林锦楼唤出来，倒是十足的透着亲近了。
　　这话也正说在郑静娴心坎上，她不由用袖子掩着口笑了两声，眼睛溜过去看了香兰一眼，间或又看了一眼，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陈香兰同宋柯之间的事她最清楚不过，但隔了这么远的路，又隔了这样长的时间，陈香兰这人早就让她扔到脑后去了，只留下个模糊的影儿。
　　可今日忽然间撞上，昔日里那模糊的影儿骤然鲜亮起来。这陈香兰当真绝色，不光是脸，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度都让人瞧着心折，又冷又淡又静，人如其名，就好似一朵清幽的兰花，不食人间烟火。让她不自觉生出两分嫉妒之心。
　　郑静娴似笑非笑对林锦楼道：“这小嫂子比先前你那个岚姨娘生得美，比那个原先妖里妖气的嫂子也强百倍，大表哥还是好眼光。”
　　林锦楼只笑着对宋柯道：“瞧瞧，好一张甜嘴，我刚夸她找了个好老公，她就这样夸起我来了。”
　　宋柯听了林锦楼这话却忽然笑了，盯着林锦楼的脸，淡淡道：“她说得是这个理儿，鹰扬兄果真好眼光。”
　　林锦楼在宋柯的肩上拍了拍，弯着嘴角笑道：“依我说，还是你更有眼光，寿姐儿这样的媳妇儿，你小子是烧了高香才娶着的。”
　　郑静娴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发红，含着十分情意的看了宋柯一眼，用袖子掩着口轻笑了两声。
　　香兰只低首敛眉在一旁站着，听着这三人意有所指的互相恭维，仿佛不存在一般。
　　当下来了新客，宋家的马车不好一直堵着门，林锦楼和宋柯便到前头去了，香兰同郑静娴回到院内。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和小鹃连忙上去扶各自主人。
　　林东纨身边的大丫鬟秋叶满面堆笑，去扶香兰一只胳膊，口中道：“大姑奶奶前头待客走不开，一听说是姨奶奶到了，特地让我过来接。”引着她们往园子里去。
　　走了一阵，小鹃忽听香兰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叹了一句：“这样就好，如今他身上系的是崭新的八宝腰带，再也不用同先前似的，腰带洗得发白，上头丢了粒玛瑙都舍不得花银子配上，用不值钱的绛纹石替换了……”


第243章 遇故（三）
　　秋叶引着香兰进了园子，一路指看园中景致，香兰无甚心情，只是胡乱应着，小鹃倒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同秋叶吱吱喳喳的说话儿。一时走到一处临湖而建的房子前，只见门口悬着一块匾，写着“流水云在”四个大字，还未到近前，便听见戏子咿咿呀呀的唱戏，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秋叶带了人，连忙打起帘子，请她们几人进去。
　　屋中满满当当坐的全是人，但见满眼珠翠绫罗，各色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林东纨正立在前头给长辈们斟茶伺候，见香兰来了，忙不迭把手里的茶壶放下，迎上前笑道：“可把你等来了，香兰妹妹快往里头坐。”亲热的挽着香兰的手臂，将她带到偏厅一处位子上，这里离戏台子远些，周遭坐着几个穿红戴绿，描眉打鬓的年轻女子，间或几个上了些年岁的，香兰心里明白，这几人也应是各家带出来应酬的有些头脸的姨娘，或是小官员的太太们。
　　鲁家好歹旺了几辈，如今虽日薄西山，却还有些底蕴，今日鲁贵谊做寿，来的正经有诰命的女眷明堂里将要坐不开，哪里有还她的位置，她能在偏厅分得个旮旯，便是得脸的事了，她进来时，瞧见廊底下都摆满了桌，都是没身份进来听戏的。
　　旁边摆着一张小几子，上头设一小小的掐丝圆盒，里头盛着两样蜜饯，一样瓜子，一样云片糕，另还有茶水茗碗等物，丫鬟们不住穿梭伺候着。
　　香兰坐了下来，林东纨立即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香兰手里，告了个罪，笑说：“我今儿太忙，恐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见谅，我先在这儿给你赔罪。香兰妹妹先听一回戏，待会子我亲自陪你到园子里转转。”
　　秋叶在旁陪笑，心说还是他们奶奶厉害，能屈能伸，香兰不过一个姨娘，三奶奶都能折下身子结交，倘若三奶奶想讨好谁，那绝对将那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香兰这身份是坐不上好位子了，但三奶奶这番话说得又亲切又妥帖，香兰纵然心里头不痛快，这会子也该消了。
　　香兰勉强笑了笑。乱糟糟的戏唱了什么全然不曾入耳，见林东纨擎着茶壶走了，便只往窗外望，那湖对岸有假山嶙峋，假山旁栽着垂柳，柳枝随风摆荡。她想，这样真的挺好，如今宋柯前途光明坦荡，又有了娇妻爱子，郑静娴出身名门，对宋柯仕途能助上一臂之力，且性子又爽利又大方，对宋柯一往情深，宋柯正正需要这样的贤内助，这些都是她所不能及的，无论她怎么不认命，怎么挣扎着上进，也无法改变自己丫鬟出身的实事，当年是她天真，倘若宋柯真个儿娶了她，这样的场合里，只怕也会遭人嘲笑罢？
　　说到底这一生是她欠了宋柯的，他助她脱离林家的火坑，给她全家脱籍，恩同再造，在她饱受坎坷和挫折时给她一方温暖的屋檐躲风避雨，还曾经同她真心相爱过，这样纯粹明净的情意让她在心底里小心翼翼珍藏着，熬过了许多日子。如今宋柯过得好了，她是发自肺腑的替他欢喜。
　　只是她闹不清为什么心里还跟被刀割了一样，疼得她说不出话。
　　好疼，好疼……
　　香兰的手死死攥着帕子，忙忙吐出一口气，把茗碗端起来，袖子遮面佯装喝茶，刚一抬胳膊，两行泪便顺着脸颊滚下来，正正掉在那茗碗里，她连忙用帕子悄悄抹了。她觉着自己似是神志不清了，这会子心里想得竟然是幸好今天她没涂脂粉，否则和泪混在一起可就没法见人了。
　　她抬起头时，戏台子上已经换了一出戏，香兰茫然失措的盯着那戏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看到台子底下，郑静娴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抱着鲁家老太太正说些什么，那神情又娇俏又可人，那老妇便呵呵笑了起来，周遭的贵妇们也都陪着笑，说了什么话，似是在夸奖她。郑静娴便不好意思的垂了头，说了几句什么，引得旁人又是一阵大笑。
　　郑静娴好似察觉了香兰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朝她这边看来，二人目光一撞，郑静娴便高高的昂起了脖子，神色倨傲，略带两分挑衅，冷冷的看着她。
　　香兰想笑，却又笑不出。郑静娴大可不必如此，她难道没瞧见方才宋柯提到儿子时满面和煦的笑么，他们是结发的少年夫妻，和和美美的一家子，旁人只有艳羡的份儿，郑静娴难道担心自己会同宋柯重叙旧情不成？真是笑话。
　　香兰怅然的想，她同宋柯的缘，大概只止于上一世，这辈子能再相见一回，已是皇天开恩了。倘若她真成了宋柯的小妾，日日向郑静娴低头，在争宠里熬成毒妇怨妇，她大概就会恨他了罢？所以这样很好很好，她只想让他好好的。
　　台子上正唱着《大献寿》，又吵又敲，如同群魔乱舞，热闹不堪。
　　香兰坐不住了，同左右告了声罪，从房里退了出来。到外面露台上，微风一吹，满腔的燥恼凄凉也吹散了些，小鹃本在梢间里同一群丫鬟吃点心听戏，见香兰站在外头，连忙出来伺候。
　　香兰见小鹃唇角还沾着点心渣，勉强笑笑道：“不必管我，就是屋里太闷，我出来散散，你去罢。总在家里拘着，好容易出来一趟，你敞开吃喝玩乐去。”说着把小鹃手里的半块点心要了过来。
　　小鹃便自顾自去了，香兰靠在栏杆边，拿着点心喂鱼。忽见三五个年轻的贵妇小姐们站在不远处，虽在一处说话，可时不时朝她看过来，指指点点。定睛看去，只见赵月婵正站在人堆里，摇着扇子瞧着她，脸上带着十分不屑与轻蔑的神色。
　　香兰一概懒得理睬，想来也知道赵月婵没说她什么好话，故意在官眷贵属里坏她名声。香兰索性背过身，只管把点心碾成细末往湖里扔，引得一众锦鳞争相来食。
　　赵月婵见香兰的淡漠模样，心里愈发恼了。她同林锦楼和离，虽办得悄无声息的，可在金陵贵族当中却是一件极轰动的事，家中闭门谢客，爹娘兄弟愁眉不展，眼见她呆不下去，家里头便送她到了京城祖父家里，躲开是非之地。
　　初入京城谁都瞧不上她，家里也少有来信，她也颇受了些委屈怠慢，夜半里恨上来睡不着觉，肝郁气短，一口气不出险些酿成大症候。家里先前打算把她远远的嫁了，选了个芝麻七品官，让她嫁过去当填房，七品？她连眼尾都不扫一扫，让她嫁过去，痴心妄想！她偏不认命，她就不信，自己这辈子就让人捏死了翻不了身！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她祖父家中常有各色官员人等往来，恰逢她兄长赵刚到京城里谋前程，赵月婵又是说好话儿，又是使银子送礼，买通了赵刚替她留意着，终挑出了几个有些体面的人家。她每个都悄悄去瞧过，最终相中了去年死了老婆的戴庆。一则戴庆乃翰林院五品，官职清贵，且又是她祖父赵晋极器重的，想来日后颇有前途；二则戴庆虽四十有五，但保养得宜，年轻时便有“美男子”之称，如今留一口美髯，翩翩君子，也颇有名士风范；三则戴家也曾显赫过，俗话说“百年之虫，死而不僵”，想来是还存了些底子的。赵月婵盘算过便同赵刚打商量，赵刚听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说：“此事难度非同小可，戴家如今体面，十有八九也是要娶黄花大姑娘做填房的，妹妹这样身份的，倘若提了，人家再婉拒，岂不是打爹爹的脸？也打了祖父的脸。”
　　赵月婵知道这是使的银子没喂饱，心中咒骂不迭。彼时她在林家曾买了个颇有些姿色丫鬟，唤作琼脂，原本打算给林锦楼分宠的，熟料林锦楼没瞧上，离开林家时，她也把这丫鬟带了出来，如今买这等颜色的女子少说也要五百两银子，她本想奇货可居留作别用，但此时也只得一咬牙把琼脂打扮好了去给赵刚献茶，许诺此事若成了，便把琼脂送给赵刚做妾。赵刚早就相中赵月婵身边的绝色丫鬟，琼脂亦不是省油的灯，二人眉来眼去多日。赵刚听了赵月婵的话，暗骂这女人奸猾，“不见兔子不撒鹰”，可好歹能捞着好处，便暗地里安排着，让赵月婵在家里园子“偶遇”了戴庆一回，将绣楼窗户打开，临床做梳妆状，又不小心遗了帕子，从窗户吹到戴庆脚下。
　　戴庆见之便惊为天人，赵刚便趁机道：“说起来我这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先前嫁到京城林家，丈夫是个活霸王活土匪，妹妹这样金闺玉质的就让他糟践，动辄便又打又骂，成亲几年没有孩子，便要休妻，可满处打听去，谁不知道林锦楼膝下子女全无，他房里还有几个丫头小妾呢，连个蛋都没下出来，怎就责怪到妹妹头上。闹得这般不像样，妹妹也没脸再呆下去，嚷着要寻死，也是爹娘心疼她，这才同林家说了，和离出来，将妹妹送到京城来，让我陪着散散心。”又夸说赵月婵如何标致，如何聪明灵巧，如何温柔贤惠，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戴庆听了颇为动心，听赵刚的话也揣度出几分意思，暗道这赵月婵生得如此可爱，绝色难寻，年纪又轻，且又是赵晋的孙女，自己是赵晋的门生，这样的出身也不至于辱没了赵月婵，倘若这亲事若成了，一则自己得了美娇娘，二则同赵家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况他膝下已有三个儿子，眼下孙子都有了，即便赵月婵是个不能生养的，自己也不用烦恼这子嗣之事。便笑道：“你妹妹既然这样好，可又许了人家了？”
　　赵刚一听这话便知有门，忙道：“还不曾，生怕又寻个粗鲁汉子，糟蹋了妹妹青春年华，若要找，也合该找兄台这样的读书人，文文气气，年纪大了也懂得温柔疼人，妹妹才不至于春闺零落。”
　　戴庆笑道：“弟弟这是拿我开心，还是说正经话？”
　　赵刚道：“当然是正经话，不知兄台的意思呢？”
　　戴庆又笑道：“说起来也是好事一桩，只怕你妹妹这样的人品，不会嫁我这样上年岁的当填房，你祖父也未必乐意。”
　　赵刚心说，就怕你这冤大头不乐意，只满口道：“这都无妨，兄台若真有心思，便只管遣人上门提亲，其余之事交给小弟办理便是。”
　　戴庆答应着去了，后果真遣了人到赵家去提亲，这厢赵刚和赵月婵早已跪着去求赵晋，赵月婵先痛哭流涕说自己早已改了，如何收敛性情，日后如何妥帖行事。赵刚也说戴庆和赵月婵如何般配，老少相配定能和谐白头等语，说得天花乱坠。赵晋起先不应，却由不得孙女梨花带雨的左右哀求，因想着她受了一回磨磋也应是改了，这回两厢有意，自己又何苦棒打鸳鸯，便答应下来。
　　赵晋一点头，婚事便火烧火燎的操持起来，戴家因是续娶，便也不大办，仅三个月，赵月婵便进了戴家的门，赵月婵嘴甜又殷勤小意，将戴庆哄得五迷三道，把旁人皆抛在脑后，宠爱极盛。
　　故而赵月婵四处交际皆是打扮艳惊四座，风风光光，似是要将她原先受得窝囊气都找寻回来似的。今日她再见林锦楼更是存了扬眉吐气的心，当年他让自己守着活寡，百般折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来，几欲将她置于死地，她心里已发了誓，倘若寻了机会，便不让林锦楼好过！可谁知林锦楼今日见了她，连第二眼都没再看，视她无物，这比林锦楼对她横眉冷对，或是恨骂不绝更让她难承受。更遑论她竟然看到了陈香兰！那小贱人不是早已让她卖到青楼去了么？怎又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穿得金光睁目的，林锦楼竟带她出来交际，还巴巴的追过来给她引荐显国公的女儿。
　　方才她旁敲侧击问了林东纨，听说林锦楼如今满庭的姬妾一概全无，只剩了陈香兰一个独宠，吃喝穿戴，仆伺环绕，比她当年做林家正头奶奶还体面。
　　赵月婵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吞咽不下，连满桌子佳肴都变成了苦药。


第244章 遇故（四）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狐媚样儿，啧，这样弱不禁风的女人实则是最贱最毒最可恨的，对男人总是扮个楚楚可怜的样儿，又是眼泪，又是委屈的，不知道多爱灌迷魂汤，爷们筋骨一软，老婆孩子都扔到脑袋后头去了。”焦氏两眼乜斜着香兰，两道浓眉将要竖起来，“原本还以为她有些体面，想不到也不过就是个爬床的丫头。”戴三爷戴蓉前些日子就偷了个丫头，险些私出孩子，焦氏发狠整治，落了一身腥，得了个“河东狮”的诨号，正是恨上心头的时候。
　　“偏爷们就吃这套呢，一个个都是贱骨头，把奴才种子举到自己老婆头上，都是活该天打雷劈的。”另有个妇人似笑非笑，朝香兰那边看了两眼。
　　赵月婵用扇子遮着嘴，心中连连冷笑。方才焦氏看见香兰坐在湖边，便赞她生得好，又谈论她来历，赵月婵便道：“她这个来历我还真清楚明白，奴才种子出身的，仗着有两分颜色，没少勾搭爷们，听说好几个都同她有首尾，这样淫奔不才的原就该赶出去，可林家那大爷……诨号你们也都晓得，唉……说出来也难启齿，那小娼妇给卖到窑子里，不知怎么腌臜，林家那糊涂的爷脏的臭的一概不拒，竟是被小淫妇缠软了腿的，太太打着骂着还不肯撒手，当日我劝了几句，反倒讨了嫌，被人厌得跟什么似的……”说着还用帕子蘸了蘸眼角。
　　同她们一处的都是戴家素日里交好的，都知赵月婵先前是同林家和离再嫁。但见赵月婵生得标致，行事有分寸，说话又伶俐讨喜，便十分亲近，且林锦楼有个“霸王”诨号，又风流花名在外，故对赵月婵这颠倒黑白说的话便十分相信，再看香兰，也是满腔厌恶，一时说个不住。
　　她们这里说得热闹，却不妨小鹃并郑静娴的丫鬟悦儿和几个丫鬟在梢间里说笑，将赵月婵等人说得听了个满耳，小鹃登时气得脸色通红，咬牙骂了两句，“噌”站起来跑了出去。悦儿暗想：“方才林大爷跟我们奶奶说了，要多看顾香兰，如今传出流言蜚语，香兰名声上不好听，难免要受闲气，林大爷也面上无光，这事还要禀报奶奶才是。”想到此处往明堂里去，只见郑静娴正跟几个有些年纪的贵妇说话，便过去，附在郑静娴耳边轻声说了一回。
　　郑静娴一愣，看着悦儿：“当真？”悦儿点了点头。郑静娴微皱眉头想了一回，想起身又坐了下来，展平了眉眼，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罢。”悦儿便退了下去。
　　郑静娴端着茗碗，用盖子拨动着茶叶。倘若是旁人，她还真愿意去管一管的，赵月婵什么货色她清楚，对其为人极其不屑。且林锦楼如今前程似锦，连她爹都说，要多敬重几分，此人左右逢源，精明绝顶，又擅周旋，一副忠君爱民模样，竟肯自己花银子养私军替朝廷打仗，既不邀功，也不张狂，难得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个心性，颇得圣上和阁老们青眼，谁知道这小子日后能把官做到什么份儿上，她料理了这桩事，也是和林锦楼再结一个善缘。只不过陈香兰……她是膈应了。
　　早在她与宋柯成亲之前，她去宋家做客，亲眼瞧见过宋柯如何待香兰温存。宋柯这样好脾气的人，竟为了香兰跟林家两位小姐翻脸，可见如何爱重。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宋柯看着香兰的眼神，竟也是脉脉情深——时至今日，宋柯都未用这种眼神瞧过她。当初她执意要嫁宋柯，实则已咬牙硬等着陈香兰会进门做小妾，她面上装不在乎，可全身卯足了劲儿跟陈香兰斗法。一个只不过有些姿色出身卑贱的女人，怎敌得过她这样出身高贵，明媒正娶的太太，更勿论她家里能替宋柯铺一条锦绣前程。与其说她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倒不如说她是相信自己娘家势力和宋柯的抉择——毕竟宋郎最后择了她。只是当初她听说陈香兰自请而去，心里是颇松了一口气的。原本以为此事至此终了，却不曾想今日又和陈香兰在这个场合里相遇。想到方才宋柯失魂落魄的神色，郑静娴就觉着心口疼，故而悦儿方才同她说香兰被赵月婵诋毁一事，她听完竟有种隐隐的痛快和兴奋。笃定主意不管这一桩。
　　且说小鹃将此事同香兰说了，香兰木然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鹃气得鼓鼓的，还等着香兰同她一道同仇敌忾，没成想香兰只说了一句，便道：“这就完了？就……就这么便宜赵月婵那贱人啦？”
　　香兰正独自伤心呢，听了小鹃的话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嘴角，道：“你不是怕她怕得紧，原先看见影儿都恨不得躲，怎么这会子又直呼其名，又骂她贱人的。”
　　小鹃哼道：“先前她是林家大奶奶，我身家性命攥她手里，她又这样凶恶，我自然是怕的，如今她早就从林家滚蛋了，我还怕她个球！”又笑着对香兰道：“反正有你和大爷撑腰不是？她可没少说大爷坏话，大爷听到一准儿气死。”
　　香兰笑了起来，把手里剩下的点心搓得更细，一并扔到湖水里，然后拍拍手，用帕子擦了擦，小鹃忙道：“要不要拿些绿豆面过来净手？”
　　香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道：“你说得是，如今她已不是林家大奶奶了，咱们还怕她个球！”迈步往赵月婵那边走去。
　　小鹃眼睛瞪得溜圆，急急忙忙跟上，口中道：“奶奶你慢点，等我去叫人。”
　　香兰停下脚步，奇道：“叫人？叫什么人？”
　　小鹃道：“奶奶不是要去找赵月婵理论么？她那样的恶婆娘恐怕要跟你动手撕虏，奶奶你这样的，只怕不是她的对手，我去告诉大姑奶奶，借几个丫鬟过来，壮壮声势，万一不成，奶奶也不吃亏。”
　　香兰伸手戳了小鹃脑门一记：“你可真真儿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后少跟桂圆一处胡闹，小子们都皮，你也学一肚子淘气回来，回头带歪了画扇。”顿了顿道：“谁说我要同她理论了？”言罢迈步便走，小鹃连忙跟上。
　　众贵妇见香兰竟朝她们走过来，脸上不由泛起惊讶之色，继而生起轻蔑之心，你拉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彼此使着眼色。香兰走到近前，先盈盈一福行礼，对赵月婵含笑道：“赵姐姐别来无恙？不知不觉间，将要阔别两年了，今日重逢故人，心中不胜欢喜之情，想同姐姐叙叙旧。”
　　众人见香兰态度热络，便纷纷看向赵月婵。
　　赵月婵摇着扇子，冷笑道：“我同你无甚话可说。”
　　香兰仍微微笑道：“来京城之前，太太特特嘱咐了我一番话，说我要见着赵姐姐务必转达，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月婵暗道：“到不知道这小蹄子要怎么弄鬼，众目睽睽之下，量她也不敢怎样。”想到此处便跟着香兰去了，二人走到房后假山一处清幽之地，赵月婵冷冷道：“有什么话？说罢。”
　　香兰脸上仍挂了笑道：“今日一见，你过得还不错。”
　　赵月婵冷笑道：“倒也没什么不错，五品官的正头奶奶，凑合活着罢了。倒是你，真是抖起来了，原先不知在哪个旮旯里的小冻耗子，摇身一变，居然也巴上了高台盘。”
　　香兰含笑道：“姐姐说这番话是嫉妒罢？大爷近来少去外头胡混吃酒了，连家里的姬妾也都散了，让我宿在正房里，如今连外头人情送往也硬带着我来，我虽不才，还真有那么几分体面。”
　　这话刺得赵月婵胸口发闷，脸色发白，压着心头火，上下打量香兰，口中啧啧道：“你穿这一身，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一辈子都当不成正头主子奶奶，等林锦楼腻歪了，到时也能看看你的下场。”
　　香兰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说起来，你同大爷成亲几年，大爷连个正眼色都没瞧过你，可怜你生得这样花容月貌，大爷这样风流好色的人，也能狠心让你守活寡，这几年的滋味，不好受罢？”
　　赵月婵恶狠狠的朝香兰瞪了过来，伸手指道：“你，你说什么！”
　　香兰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笑道：“小声些，别把不相干的人招来，到时候丢得是姐姐的脸。这是大爷同我说的，说你身子太脏，他宁肯抱着母猪，也不愿碰你一碰。”
　　赵月婵两眼里将要转出泪，气得脸又变成红色，唇咬牙道：“你这贱人，你就干净了？还不是让我卖到窑子里……”
　　香兰冷笑道：“合该我遇到贵人，老天开眼，竟未沦落到那样不堪的地方去。”面色缓了缓，复又笑了起来，道：“大爷不懂爱重姐姐这样的美人，想来姐姐也是春闺寂寞，怪道常常去甘露寺上香，不知是真礼佛，还是去寻什么人了……”
　　赵月婵这一遭正正面色大变，头上如同轰了一个焦雷，第一想到的便是林锦楼将她的事告诉香兰了！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能，林锦楼那样的人，何等高傲，又怎会对外说自己曾被戴绿帽子的事。
　　赵月婵抖着嘴，恨得双眼将要喷出火：“贱人，满口里胡说八道，什么甘露寺，我从未去过。”
　　香兰往前迈了一步，微笑道：“好巧不巧，我刚好去过一回，恰巧看见姐姐正在僧人的寮房里……难为大爷还亲自带了兵去捉奸，声势浩大，唬得我躲在窗根底下都未敢吱声。大概就从那天之后，大爷便跟你和离了罢？”
　　香兰看着赵月婵愈发苍白的脸，将笑意敛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赵月婵跟前，几欲和她鼻尖对着鼻尖，淡淡道：“方才有人告诉我，姐姐在外头散布了我好些听都听不得的谣言，姐姐快回去帮我想想，该怎么替我把名誉澄清了，倘若外头有一字半句的流言蜚语传出来，可都在你身上了。姐姐要这样对我，兴许我嘴一松，甘露寺之事可就告诉旁人了，还有当初岚姨娘惨死……啧啧，这多不好，好歹相识一场，要这流言悄无声息的没了，甘露寺什么的事也就烂在我肚子里了，原本也在我心里放了这么些时日，我也未打算往外说，你说是也不是？”
　　赵月婵两眼直直瞪着，胸口剧烈起伏。
　　香兰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低下头，帮她理了理衣襟，轻轻抚平她衣上的褶皱，轻声道：“看姐姐如今过得甚好，成了五品诰命夫人，门第清贵得紧，眼见荣华富贵受用一生，再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岂不是愚蠢透顶了？姐姐可要珍惜如今的日子才是。”言罢而去。
　　赵月婵站在原地，怒得双目已变成赤红，两手撑在一旁的假山上，气得眼前发黑，将要站立不稳，忍不住恨得“啊啊”尖叫一声，却因屋中铙钹声太响被遮了过去，只惊得一只觅食的麻雀扑楞楞的飞跑了。
　　小鹃正守在不远处，生怕香兰吃亏，见香兰跟赵月婵说了一回，又走了出来，不由大松一口气，忙不迭跟了上去，口中问道：“奶奶，这事儿妥了？”
　　香兰面色有些疲惫，道：“妥了，想来她不会再胡说八道。”
　　小鹃眨巴着一双圆眼睛，奇道：“奶奶可真是神了，赵月婵那样的母夜叉也能乖乖听话？那个……奶奶同她说了什么？”
　　香兰摇了摇头。有道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她是豁的出去，可赵月婵这样从泥里又爬到云端的，何苦跟她找不痛快，平白葬送自己的大好日子。
　　香兰一贯平和，纵有跟人争执，也皆是迫不得已，若非赵月婵与她别苗头，她定是绕路而行，懒得理睬的。只是她同赵月婵这一番针锋相对，倒让她撒了邪火，心里头骤然痛快了不少。
　　此时只见林东纨正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望见香兰，忙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第245章 遇故（五）
　　林东纨对香兰笑道：“刚还想跟你说说话，一错开眼的功夫就瞧不见你了，快开席了，随我去罢。”拉着香兰往屋里去，此时戏已经散了，丫鬟仆妇们托着大捧盒进屋，先前桌上的茶水、糕饼果子、瓜子蜜饯等均已撤下，换上碗碟调羹等物，丫鬟们从捧盒里分别端出两碟凉菜摆到桌上，另有婆子取热手巾给人净手，有条不紊。
　　厅中开了几桌，香兰仍在原先角落的桌子旁坐了，前头鲁家的老太太已举了酒盅敬酒，人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凑趣儿说着吉祥话，欢声笑语一片。
　　香兰只觉得人群喧嚣似离她极远，同赵月婵撒了邪火，先前的痛快慢慢淡了，心里却忽然空了一块，只茫然的端起酒杯与旁人一并饮了，桌上的菜也味同嚼蜡，只自斟自饮，先前她是不爱这杯中物的，可如今心里头发沉，唯抱着酒壶有一杯没一杯的吃酒。
　　她睁着一双微醺的眼向周遭望去，看着那些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贵妇小姐们。又想起今日遇到的这些故人，宋柯事事完满，春风得意；郑静娴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爱子承欢；赵月婵二嫁贵婿，自有风光；还有林锦楼，手握重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尽享荣华富贵，美酒佳人；小鹃则无忧无虑，安心为奴为仆，仿佛人人都活得花团锦簇，唯有她活得挣扎且彷徨，好似独自站在一片灰蒙蒙大雾之中，不知往何处去。她心里最清醒的是决不能顶着小妾的身份就这样在林家里度过一生，但究竟该如何，却无人能拉她一把，或是给她指一条明路，林锦楼将她看得四下森严，她还有一双日渐年迈的双亲，她只能忍着，熬着，等待她的时机，日子也就变得尤其的长，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香兰一杯接一杯，想着自古便有“一醉解千愁”之说，兴许醉生梦死就能把种种不如意都抛到脑后了，如今她什么都不愿想，只要当下痛快些。
　　忽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拿酒杯的手按了，林东纨略有些担心道：“哎哟，你这是吃了多少酒，脸红成这样。”
　　香兰已有了七分醉意，只看着林东纨吃吃笑道：“我没吃醉，心里明白得紧。”说着又要去倒酒。
　　林东纨忙拦道：“不中用。要是当着大哥的面，你想吃多少我也不拘着，可如今你在这儿，大哥又把你托给了我，你吃醉了惹了那儿不好，葬送我也跟着吃瓜捞，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脸上堆了笑，把香兰手里的酒盅拿下来递给秋叶，哄香兰道：“你随我去，给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吃碗醒酒汤，一身酒气也不像样不是？”说着给秋叶和小鹃使眼色，她二人扶着香兰起来。
　　出了门来到园里，穿过假山门洞，又绕过一片矮墙，眼前出现了一处极清幽之地，只见只见周匝翠竹环抱，当中有间一明两暗的屋子，楣上挂一匾额，上书“滴翠馆”三个字。林东纨把门推开，笑道：“这里原本是家里大姑娘住的，自她出阁就空闲了，日常里有婆子们打扫料理，里外都是干净的。水流云在人多眼杂，这里最清净，好妹妹，你吃些茶醒醒酒，待会子丫鬟把药就端来了。”
　　小鹃问道：“什么药？”
　　林东纨笑道：“大哥差他小厮过来特特叮嘱我，说香兰要调理身子，每天两顿药，不能间断。”边说边引着她们主仆进了滴翠馆。
　　只见房中干干净净，甚少陈设，家具虽在，但玩器一概全无，只有明堂里的长案上摆着一对儿瓶，插着鸡毛掸子、孔雀翎等物。
　　林东纨安顿了香兰便去了，只留了个小丫头子在这儿伺候。小鹃打发小丫头子去厨房要醒酒汤，又去小茶房烧水沏茶。香兰正是吃到酒酣耳热之时，不肯在床上歇的，趁屋中无人便爬起来，穿了鞋踉跄着往外面去，想再回席间去取酒喝。
　　刚到矮墙处，竟瞧见宋柯正背靠着墙站在那里，她顿时心头狂跳，停住了脚步。
　　宋柯手里握着一柄折扇，身量似是比先前更高了些，整个人丰姿雅量，风度翩然，如同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香兰摇了摇头，她觉着自己可能真吃多了酒，这会子已经开始做梦了。周遭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香兰的头昏沉沉的，想着如此真好，方才她不敢仔细打量宋柯，这厢可以将他看个清楚，然后把他的眉眼牢牢锁在心底里就好。
　　她心跳如雷，指尖已微微打颤。
　　宋柯看见香兰也怔住了，他仿佛不敢相信，慢慢转过身，良久良久，他哑着嗓子道：“香兰，你……你别来无恙？”
　　这句话将一方宁静打破，香兰如梦方醒，紧接着一股无以言表的羞耻涌上心尖。她先前曾无数次想过再同宋柯相见的情形，她合该妥帖的嫁个读着圣贤书，知疼着热，温和上进的丈夫，纵然她荆钗布裙，门第平平，却可以挺直了腰，同宋柯点头微微含笑，说一句：“我如今很好。”可不该是此刻这样，浑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做了林锦楼豢养的金丝雀，尤以她当初誓不做妾的话还犹言在耳，故而这一刻变得分外难堪。
　　她咬紧牙关忍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小声道：“劳你惦记了。”她想问宋柯可好，可喉咙里仿佛堵着个东西，想吐又吐不出。
　　两人便这样静静的相对，谁都不曾再开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香兰一席话，将赵月婵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愈发恨香兰，可又怕她真个儿把自己先前所做不堪之事向外散布了，少不得忍气吞声，不着痕迹的对众人说了些香兰的好话。待到用饭时，仍气得一口饭都咽不下，她本就有些胃疾，这会子愈发胀气难受，伸手一摸，发觉放药的荷包未戴在身上，便出去找丫鬟琼脂拿两丸药吃。
　　赵月婵走到外面，只见外头廊底下摆着几桌席，坐着些有头脸的丫鬟，她张望了一遭，没瞧见琼脂，眼色一花，依稀瞧见琼脂往前头去了，便提了裙子跟上前，影影绰绰的，只见琼脂走着时不时往四下张望。
　　赵月婵暗道：“这丫头平素就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眼空心大，鲁家我带她来过两遭，竟不知她对这园子这样熟了，不知她这是往哪儿去。”遂悄悄尾随在后，只见琼脂走到园子一处侧门，旁有个看园子仆妇住的罩房，琼脂一闪身便进去了。
　　赵月婵等了片刻，蹑手蹑足跟上前，舔破窗纸往内一看，只见戴蓉正按着琼脂，两人已精光赤裸，正亲热得难解难分。赵月婵大吃一惊，继而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笑了两声。心道：“琼脂这小浪蹄子真够奸淫狗盗的，居然在别人家里弄这事，焦氏那母夜叉知道，定要揭了她的皮！”
　　原来当日赵月婵将琼脂送给赵刚，以谢他助自己嫁进戴家。赵刚得了个绝色丫头，也很是热络了一阵，可过不久，又有人赠了他个美妾，便立时把琼脂扔到脑后，偏那美妾又是好嫉妒的，容不下琼脂争宠，便撺掇赵刚将琼脂卖了。这琼脂也颇有几分机灵，哭着求赵刚要再回赵月婵处当丫鬟。赵刚舍不得琼脂，又不愿得罪新宠，想着琼脂日后在赵月婵处，自己仍可时时去见，到底没离开手掌心，便答应了。可这琼脂亦是水性一样的女子，既已尝了男女欢爱的甜头，又岂能忍住，而戴家三公子戴蓉又是个俊俏的博浪种子，二人习气相投，素日里眉来眼去，碍于焦氏淫威不敢动手。林东纨之夫鲁鉴乃戴蓉之狐朋狗友，便在鲁家供了方便之地，戴蓉又以心腹小厮同琼脂传话，引着她来此处，两人相见自是干柴烈火，当下脱了衣裳销魂云雨起来。
　　赵月婵赵月婵见那二人到了当劲处，便猛踹门进去，横眉立目道：“了不得了！青天白日的，这是作甚！”唬得那二人魂飞魄散，浑身乱抖，忙不迭找衣裳遮身。
　　赵月婵指着琼脂骂道：“小浪蹄子，臊答答的，竟跑这儿来偷腥！浪东西，打死你不嫌多！”又指着戴蓉骂道：“不害臊的王八，囚囊货，偷人偷到我身边，羞臊你老娘脸呢！”
　　琼脂吓得泪水涟涟，顾不得旁的，跪在床上连连磕头。戴蓉见是赵月婵，反镇定下来，笑嘻嘻道：“娘可要疼儿子，这样冲进来，可吓死儿子了。”
　　赵月婵道：“呸！下流种子，等你爹拿你是问！”
　　戴蓉忙笑道：“祖宗！亲娘！这是家事，可不该张扬出去。”说着朝琼脂看了一眼，只见她仍求饶不迭，胸前一对奶儿雪浪翻滚，不由对赵月婵轻佻笑道：“说起来也是娘会调、教人，才叫儿子惦心。”
　　赵月婵听了这没廉耻的话，反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又绷起脸道：“小王八蛋，嘴抹了蜜了，回头你媳妇儿知道该找我玩命。”
　　戴蓉笑道：“这就该让娘多替儿子费心了，娘要成全了儿子，儿子也真心真意孝敬您老人家。”
　　赵月婵低头想一回，便道：“好个没皮没脸的小王八蛋，穿上衣服出来说话儿。”说着出了门，站在门口等着，依稀却听见矮墙那头有动静，往石墙上镂空的窗户往外一望，只见石墙尽头，香兰和宋柯正在痴痴对望着。
　　赵月婵一个激灵，立刻半眯了眼。宋柯她是认得的，当初此人曾借住林家一段时日，她对这俊美儒雅的少年亦颇多好感，翠绿鲜嫩得仿佛朝露青竹，郁郁葱葱同林锦楼英气霸气之势截然不同。可陈香兰那小贱人怎么同宋柯……
　　赵月婵这等惯在风月里行走的，一眼就瞧出里面有乾坤。此时戴蓉和琼脂穿了衣裳出来，赵月婵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再同你们两个窝三调四的算账，这会子帮我做一桩事。”小声交代一番，打发他二人去了，心里则咬牙冷笑，闪身躲到一旁等着瞧热闹。
　　宋柯看着香兰一阵恍惚。他想起方才在门前相见的情形。香兰愈发美丽，可原先身上生彩鲜亮的活气一丝全无，温顺袅婷的站在林锦楼身侧，好似一只漂亮的瓶儿。他不敢多看，眼前这女子已不是他的了，不会如先前一样红袖添香于案侧，悉心照料他起居，温柔而善解人意，看着他家里的账簿打着算盘殚精竭虑，害羞的同他撒娇，把一整颗真心都摊到他跟前。他原先心底还抱着一丝卑微又厚颜的期望，盼着香兰能忍不住回心转意，再来找他，先前林锦亭给他去信，大骂香兰攀了高枝儿，他始终不能生信，今日一见，方知她真成了林锦楼的小妾。他的心生疼，好似有只手将他全身都攥个稀烂，几乎不敢开口，仿佛张嘴就要说出心底里将要涌出那万劫不复的话。他只是勉强维持风度，同林锦楼寒暄，可走后，他借故如厕，独自靠在僻静之处，用手捂住脸，竟忍不住泪如雨倾。
　　方才在席上，林锦楼三番两次贺他“百年好合”、“比翼双飞”、“喜得麟儿”，频频举杯。他来者不拒，一杯一杯的喝。他本就没酒量，旁边也有人劝着，可他置若罔闻，他心里仿佛揣了团火，躁得难忍，他看见林锦楼就止不住嫉妒和愤恨，他将要失态，为掩饰便从席间出来散散，跌跌撞撞无意间进了园子，不成想竟然遇到了香兰。
　　“听林家小三儿说林锦楼待你不薄，这就好，我……”宋柯看着香兰俏丽的脸极其艰难的开口，“我……”他再说不下去，声音已带了哽咽。
　　这样短短的几步隔的已是千山万水。
　　香兰泪眼模糊，宋柯在她眼里成了个模糊的影儿。
　　宋柯只觉已生不如死，他再也不堪忍受，往前迈了一步，抖着嘴唇道：“有一事我想问你，我听珺兮说，你当初遭毒打病卧在床时曾说梦话，提到‘沈家’……”
　　香兰的心登时提了起来，双手倏然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见宋柯离她愈发近了，耳边恍惚间听到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是不是嘉兰，是不是我……的妻。”


第246章 遇故（六）
　　林锦楼手里捏着酒盅，懒洋洋歪椅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众人多少有些放浪形骸，肆意说笑起来。鲁家三公子，林锦楼的大妹婿鲁鉴正坐在一旁殷勤的说话儿，先说些戏子妓女等风月，又提及京城里最时鲜的新闻及朝中涌动之事，这个贬官了，那个升迁了，谁家女儿进了宫，哪个又新得了皇上青眼，不一而足。
　　林锦楼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这大妹夫读了两年书，无甚本事，不过仗着些家族余荫，虽也有些纨绔习气，可胆儿小性懦，不成气候，可也就这样的林东纨才拿捏得住，等闲哪个男人愿意让个女人骑在头上。如今鲁鉴连纳个小老婆都要看林东纨脸色，挑她有孕时从丫鬟里提溜个姿色不上不下老实听话的，听说外头喝花酒也都是蹭朋友或是赊账，兜儿里没几两银子。
　　林锦楼眼睛一溜，只见宋柯那位子上是空的，不由冷笑了两声。方才在门口，他故意引香兰与宋柯那小子见面，无非想试试他二人反应，长久以来，宋柯就好像他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让那根刺在心里扎着，倒不如给个痛快，他到底要亲眼瞧瞧在小香兰心里，那个姓宋的有几两重。宋柯打从见了香兰第一眼，眼珠子就钉在她身上，跟失了魂魄似的，让林锦楼浑身上下不舒坦。宋柯也好，他背后站着的显国公也罢，两方原本各不相干，有着姻亲这层关系，互相卖个面子罢了。可真要惹到他头上，甭说他爹娘老子的势力，他往外一站，就够显国公掂量掂量喝一壶的，小小的宋柯压根不足为患。香兰是家生的奴才，自打生下来就是他们家的，脱不脱籍在林锦楼看来无甚分别——本来就是他的人，只不过先前他鲜少在家里住，没发觉罢了，可如今香兰已是他的爱妾，宋柯哪凉快哪呆着去。
　　他特意举着酒杯到宋柯那桌给他敬酒，贺他“百年和好，喜得贵子”就是意有所指，警告宋柯老实些。又同宋柯笑道：“过几日选个良辰，哥哥为给香兰抬姨娘，打算大宴宾客，热闹一回，到时候还请兄弟赏光，务必到场吃哥哥一杯喜酒。”宋柯听了这话举着酒杯的手便停了下来，过了许久，忽然笑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欲拍林锦楼的肩膀，又迟疑，可最终拍了下去，对林锦楼道：“哥哥果真好福气，兄弟我告罪，去漏个酒。”说完将他一个人晾在那儿，起身就出去了。
　　林锦楼只看着宋柯背影冷哼。
　　一时又有人来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含笑应酬，不知寒暄多久，又同多少人吃酒闲话，只见戴蓉悄悄从门边溜进来，走到林锦楼身边，低声说了两句，林锦楼登时脸色一变，旋即又把眉眼舒展开，换上一副笑模样，对身边众人道：“有点事，先告个罪，待会儿回来我必定自罚三杯。”说完便起身离席，走到外面，脸瞬间阴寒下来，一手提起戴蓉的衣襟，冷声问：“你说得当真？”
　　戴蓉只见林锦楼脸色铁青，两眼中戾气翻涌，唬得腿已软了，按着林锦楼的手只得赔笑道：“当真，当真，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林将军。”心中却大骂，后悔来替赵月婵传话。
　　林锦楼又将戴蓉提了提，冷笑道：“好，好得很。”说着一拳捣在戴蓉脸上，登时两管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戴蓉眼前直冒金星，不由大惊，刚欲大叫，林锦楼拎起他，阴森道：“你胆敢往外胡说八道一个字，老子一刀割了你的舌头，不信你就试试。”
　　戴蓉心里叫苦，不由连连点头，林锦楼松了手，戴蓉腿一软就要给林锦楼叩头，林锦楼踹了一脚道：“混账东西，还不起来带路！”
　　戴蓉捂着鼻子心里叫苦，林锦楼人称“林霸王”、“活土匪”，他早就听过此人名声诨号，这回怎就鬼迷心窍，听了赵月婵那小贱人挑唆，又存了看热闹的心，惹到这位头上，只好胡乱用巾子堵了鼻子，苦着脸引着林锦楼去。
　　却说鲁家花园里，镂雕石墙边上，香兰听了宋柯的话，恍若耳边响了个雷，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想忍住，可不知怎的，泪珠儿却成串的滚下来。
　　宋柯只觉着心一颤一颤的疼，再向前迈一步，泪簌簌掉下来，抖着嘴唇道：“你早就……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为何早不告诉我……若我知道，倘若我当初知道，我……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跟郑家结亲……”他说每一个字都觉着胸腔里烧了一把火，直要将他焚烧殆尽。
　　当日他听见珺兮闲话时提及，只觉五内俱焚，一手捣在桌上，拳头上鲜血淋漓，起身就想奔出去。宋檀钗吓坏了，一把抱住他胳膊道：“哥哥你上哪儿去？”他只怔怔道：“去找香兰……”宋檀钗吓了一跳，连忙探头探脑往四周看，压低声音道：“哥哥说什么昏话？让嫂嫂听见那还了得！这儿离金陵远着呢，哥哥如何去？再说，香兰……已是林锦楼的妾了，哥哥去又有何用？”这一句兜头一盆冰水，将他浇个透心凉，是了，事已至此，又有何用，他茫然的坐了下来。此时郑静娴挺着肚子进屋，不由吃了一惊，忙问道：“他这是怎么了？身上不舒坦？怎么好端端的流眼泪了？”
　　哦，原来他还流泪了。宋柯定定瞧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兰花，听见宋檀钗替他遮掩道：“没什么，哥哥是想起父亲早亡，心里难受罢了。”
　　此刻香兰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不是午夜梦回时的幻影，她脸上挂着泪，她为何要哭呢？当日流放几千里，在路上她都未掉过一滴泪，对他永远是一张笑吟吟的脸，面前的容颜和前世的脸合二为一，他忍不住伸手想拉住香兰的手臂，仿佛怕她立时就要消失了似的。
　　香兰却如梦方醒，往后退了两步，掏出帕子飞快抹了把脸，尽量平稳声调，道：“宋翰林只怕认错人了，什么前世今世，宋翰林只怕吃多了酒，昏了头。”言罢转身便想拔腿就走。
　　宋柯仿佛没听见，喃喃道：“我上辈子过得窝窝囊囊，临了在途中连你都没护住，早早就死了，这辈子再来就好像做了场荒唐的梦似的。没错，我打小就憋着一股劲儿，上辈子壮志未酬身先死，这辈子一定得出人头地混出个模样来，何况我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我是不要脸，为了前程娶了郑家的小姐，我心里多少无奈，两辈子的世态炎凉的甘苦我都尝了，路是自己选的，我咬着牙跟你分开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性子，我那么爱你，就想让你过你自己喜欢自在的日子，我已经对不起你，就想让你天天欢欢喜喜的……可你，可你怎么又当了林锦楼的小妾了呢……他那人风流成性，霸道张狂，光京城里的相好就五六个。你，你得受多少委屈……”
　　香兰停住脚，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多长时间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觉着她跟着林锦楼是祖上烧高香，不知享多少清福，可宋柯竟然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她不敢使劲抽泣，生怕让宋柯看出来，只悄悄用帕子拭了。
　　宋柯抢一步拦到香兰跟前，对她道：“香兰，倘若你过得好就罢了，可你眼里的精气神骗不了人，你跟林锦楼在一处心底里不快活，你若信得过我，我便帮你摆脱他，远远将你安置了……我对你无甚奢望，只想做些什么，盼着你能好。我是真心真意说这番话……”
　　香兰看着宋柯英俊而带着痛苦神色的脸，听了这话有一瞬间心动，倘若有人可帮她一把，那便如同黑夜里一道曙光，再好不过。可紧接着，她立时想起林锦楼阴寒暴戾的眼神，便清醒了。宋柯未尝过林锦楼的手段，她却是了解甚深，眼下宋柯有妻有子，仕途坦荡，她不能因她自己的缘故，就将宋柯拖入泥沼。林家势力太强，宋柯又太弱，倘若惹恼了郑静娴，累得他后院着火，再起了波澜，她便要愧疚一生了。况这一遭听了宋柯的表白，为着他对自己的情意，她也不能做如此不堪之事。
　　香兰再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已平静下来，淡淡道：“宋翰林，你是真的吃醉了，请回罢。”
　　宋柯看着香兰肿得跟桃子似的眼，通红的鼻尖，看她神色冷淡，立时便知道她在假装不认，心中愈发大恸，他艰难的低下头，几滴泪已掉进脚边的泥土里。
　　“宋翰林。”宋柯听见香兰唤他，立刻抬起头，只见香兰垂着眼帘，盯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安安静静道：“我如今过得很好，日子么，慢慢的，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我一介小女子，平平凡凡，没有鸿鹄之志，除了会画几幅画，一无所长，无任何可称道之处。不比你这等满腹经纶，有安邦定国之能的大丈夫，你我不过有缘在一时相逢，如今缘已尽，我不值得你如此长久挂念，我祝你日后步步高升，一展所长。”言罢恭恭敬敬敛裙行礼，盈盈一个万福。
　　宋柯愣愣的，看着香兰哭红的眼睛和冷淡的神情，胸口里有百千句话，可一句都吐不出。
　　正此时，背后有个声音道：“真是巧了，竟然在这儿碰见。”


第247章 遇故（七）
　　香兰忙回过身，只见林锦楼从一旁的浓密的树荫花影里走了出来，神色傲慢，脸上虽挂着笑，可眼神却极为阴冷。
　　香兰怔住，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冰凉。正此时，另一侧脚步声响，郑静娴疾步走过来，脸色阴沉沉的，气得铁青，狠狠瞪着香兰，因来得太急，故而气喘吁吁的，鼻尖上起了一层薄汗，径直走到宋柯身边，扬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见宋柯不语，又提高了声，说：“我头疼，让那些没脸没皮的狐狸精给气的。”说着极轻蔑的瞥了香兰一眼，对宋柯道：“咱们回家罢。”
　　宋柯看了看郑静娴，却定定站着，没有作声，心中恐林锦楼为难香兰，便拱手道：“方才香兰姑娘同我只是偶遇，是我误入园子唐突了，林兄切莫怪罪于她，宋某在此赔罪。”
　　林锦楼眉头微挑，继而笑容晏晏的，径直走到香兰身边，握住她的手。
　　香兰浑身颤了颤。
　　林锦楼低下头，把香兰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抬起眼看着香兰的脸，忽然露齿一笑，脸上的神色竟然是既温柔又含情脉脉，道：“手这么凉，嗯？风地里站久了罢？药吃没吃？爷方才还说去瞧瞧你，没想到你倒自己出来了。”
　　香兰愣了愣，朝林锦楼脸上看去，只见他额上隐有青筋，知他看似温和优雅实则已气急败坏，香兰心里一沉，她清楚林锦楼性子，唯恐他发作起来闹得不可收拾，遂柔顺的低了头，颤着声音道：“是有些凉，应该再多加件衣裳。”说着反手去握林锦楼的手，轻声道：“大爷给我暖暖手罢。”
　　林锦楼愣了愣，即便无人私语时香兰都未曾同他如此亲热过，林锦楼笑了起来，将香兰轻轻揽到怀里，亲昵笑道：“这么乖，待会儿好好赏你。”
　　香兰微微一笑，半侧过脸，佯装去扶鬓边一支珠花，悄悄将眼角一滴泪拭了，林锦楼看在眼里，脸上仍笑得情意绵绵，低下头，咬牙切齿低声道：“你敢再掉一滴眼泪儿就试试。”
　　香兰闭了闭眼，脸上满是盈盈的笑，对林锦楼道：“我方才在席上吃多了酒，这会子头晕，想回去了。”
　　林锦楼眼睛一溜，见宋柯面色苍白，心里泛起几分快意，便揽着香兰道：“既如此，那咱们便回罢。”转身便走。
　　郑静娴忽然扬着高腔冷笑道：“不要脸！”
　　林锦楼脚步一顿，转过身盯着郑静娴道：“你骂谁了？”
　　郑静娴看着林锦楼霸气的神情，挺直了腰，下巴朝香兰点了点，傲慢道：“我就说她了，你能怎么着？”
　　林锦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松开香兰走上前，摇着头笑道：“行啊你，我说表妹，有日子不见，你胆子倒是肥了，敢说哥哥我房里的人了。”
　　宋柯见不好，迈步挡在郑静娴跟前，道：“她吃多了酒，得罪了香兰姑娘，我替她赔不是。”
　　宋柯这一番作为，反倒愈发勾起郑静娴心头的火。她是谁？显国公的嫡出爱女，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常得宫里太后主子们的赏，京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哪个不给她三分颜面，赞她一声“女中丈夫”，谁敢给她脸色，她又受过谁的闲气。陈香兰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丫鬟，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她的丈夫，她丈夫还护着那狐媚子，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都道林家势大，林锦楼跺跺脚，整个金陵地界都要颤上三颤，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郑静娴推了宋柯一把，迈步走上前，高高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你那小妾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乱勾引爷们。表哥，这些年你可没什么进益，原跟那些粉头妓女相好也就罢了，如今竟把这么个货招到家里来，还不济外头那些淫妇呢！也不怕跌了府上的面子。”
　　香兰睁大眼睛，郑静娴这话说得又急又不留情面，她还是头一遭听见有人敢这般同林锦楼挑衅。
　　宋柯神色严厉，皱眉呵斥道：“你在浑说什么！”
　　林锦楼已对宋柯点头含笑道：“奕飞，你眼光倒真是不怎么样，怎就挑了这么个媳妇儿，张口‘粉头’闭口‘淫妇’的，这样还大家闺秀出身的，我听着都新鲜。”
　　宋柯看了香兰一眼，只见她在只在一旁低着头站着，沉默不语，遂咬了咬牙，对林锦楼一躬到底，道：“是内人口无遮拦，我替她赔罪。”
　　郑静娴气得鼓鼓的，正要开口，宋柯忽扭过头厉声道：“你够了没有！”
　　郑静娴唬了一跳，宋柯向来温和，从未对她如此凌厉，她看着宋柯铁青的脸，只好忍气吞声，可眼里已蓄满了泪，将要掉下来的时候，又将脸扭到一侧，不肯让人瞧见。
　　林锦楼死死盯着郑静娴，冷冷道：“管好你的嘴，甭以为你是显国公府出来的就得人人敬着你，下回再对我不恭敬，哥哥我就亲自帮你漱漱口。”
　　宋柯已恢复风度翩翩模样，走到林锦楼身侧，拍了拍他肩膀，含笑道：“行了，林兄，内人方才迷了心窍，说了些昏话，我替她赔不是，回头在府上摆酒赔罪。”言罢也不再看香兰一眼，只扯了郑静娴去了。
　　二人绕过一处假山，宋柯脚步慢下来，松开了手。郑静娴含着怒意问：“你方才这是做什么，同那个小贱人单独在园子里头，方才处处维护她，低声下气的，哪有半分带骨气的模样，好好，你是能耐了，到头来只会骂我……”说着气苦，眼泪一连串的滚下来。
　　宋柯只淡淡道：“你今日好威风，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气势汹汹捉奸来了？你可瞧见有一星半点的不堪？你自己扳手指头算算，这是你第几遭在外落我脸面？”
　　郑静娴一听这话，满面的怒意便僵了，半句话都说不出。只听宋柯又道：“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举案齐眉的敬着你，倘若你再僭越我的意思行事我会如何，是不是你记性差了，要我给提个醒？”说罢看了郑静娴一眼，抿着嘴径自去了。
　　郑静娴含着泪。她自小就喜欢宋柯，后逢宋柯落难，她全然不顾脸面要嫁给他，替他翻身。宋柯成亲后也确对她相敬如宾，可她仍觉不够。她不擅管家，女红也平平，唯有能在仕途上助宋柯一臂之力。宋柯一心上进，她便想方设法的对她爹软磨硬泡替宋柯谋求出路，她为着宋柯殚精竭虑，甚至同她爹商议，替宋檀钗铺了一条入选进宫之路，自此宋檀钗可为天眷，宋柯也能再进益一筹。宋檀钗听他们三番五次劝说倒也答应了，孰料宋柯得知大发雷霆，坚决不允妹妹进宫，只是她爹不知用了何计，使宋檀钗的贤名传入内廷，圣上钦点她入宫封了贵人，见之甚悦，惠泽宋柯，特命他一道编纂修书，又允他入内阁协理。她喜气洋洋，谁知宋柯自此待她愈发冷淡，只是寻常尊重，晚上也常宿在书房，在外还同她扮恩爱夫妻罢了。
　　郑静娴心里万般的苦，却不愿流露出一丝半点，只是挺直了脖子强撑着，如今她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脸，发狠落了一场泪。暂且不提。
　　且说宋柯一去，赵月婵却呆不住了，她特特命戴蓉和琼脂去叫林锦楼和郑静娴，就是为了惹得鸡飞狗跳传扬出去好解一解心头恨，她躲在石墙后，方才宋柯和香兰说了些什么，她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可方才郑静娴来时一番争持她倒听了个清清楚楚，本以为要闹一场风波，却不料就这样风平浪静的了结了。
　　却听见林锦楼用极硬的声音对香兰道：“还愣在这儿干嘛？还不给爷回去，不准再入席，一会儿去滴翠馆找你算账。”林锦楼忍着怒，先三两句将香兰打发了，却在后头远远跟着几步，直看见香兰进了滴翠馆方才干休。口中喃喃骂道：“不省心的玩意儿，一天到晚净知道给爷找事儿。”
　　赵月婵看在眼里，心中妒意更胜，忍不住从石墙后绕出来，脸上挂着极妩媚的笑，眨着一双媚眼，用扇子掩着口道：“方才我听这外头热闹得紧，哎哟哟，怎么大戏没开锣倒先散了场？”
　　她牢牢盯着林锦楼。这男人年纪轻轻便手握财富与权力，比先前愈发英姿勃发，此人本是她的丈夫！赵月婵百般滋味涌上心尖，又恨又妒又悔，让她暴躁难耐，几欲狠狠将林锦楼撕成碎片。似笑非笑道：“啧啧啧，只可惜林将军过来得晚了些，没瞧见那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花园子私会的大戏，那郎情妾意的模样，比戏台子上演得还好看呢。”
　　林锦楼瞧见赵月婵，又想到方才戴蓉跟他传话，心中便了然了，听了赵月婵的话不由嗤笑，视而不见，缓缓走了过去。忽停住脚，站在赵月婵背后，低头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低声道：“收收你的心，回去好生想想怎么伺候那个老头子。香兰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她就算是个孙猴子也跑不出爷的五指山。不过那老头子的寿数可未必长，小心他蹬腿闭眼了，到最后你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他看着赵月婵苍白的脸，满面嗤笑之色，大踏步往前头去了。


第248章 发飙
　　话说香兰回了滴翠馆，坐在床上方觉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席上吃的酒后劲绵长，这会子愈发撞到头上，加之在园子里吹了风，头便昏沉沉的，这还是她头一遭吃醉酒，不由歪在床上。
　　小鹃端了醒酒汤来，勉强喂了两勺，从柜里抱出一床薄薄的杏花被，盖在香兰身上，一面命小丫鬟把药从小炉上端下来，等香兰醒了热一热再喝。
　　香兰躺床上，只觉酒沉，心突突往上撞，神智渐渐涣散了，脑中胡思乱想，前世今生的情景纷至沓来，心乱如麻。正在浑身难受，林锦楼走进来，瞧见香兰正是一肚子火，坐在床沿，将她拽了起来，恨恨道：“还睡上了，方才又哭又笑的劲头呢？”
　　香兰睁着似醉非醉的眼，盯着林锦楼看了半晌，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倾身凑到林锦楼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摇了摇头道：“这个梦做得不好，竟梦到了这个混蛋……”
　　小鹃正进来献茶，听了这话骇了一跳，险些把茗碗打碎在地上。
　　林锦楼顿时恼了，伸手去拍香兰的脸，两手夹着她胳膊道：“你他妈说谁呢！”
　　小鹃听那“噼啪”声，只觉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将茶放到小几子上，乍着胆子替香兰求情道：“大爷，奶奶是吃多酒说昏话，她……”
　　林锦楼瞪了小鹃一眼，问：“给她喝醒酒汤了么？”
　　小鹃怯怯的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道：“恐怕醒酒汤里的药材跟奶奶待会儿要吃的药有相冲，就没敢多喂。”
　　林锦楼烦躁的挠挠头，喝道：“滚！外头呆着去！”
　　小鹃忙不迭退下，末了看了香兰一眼，瞧她还醉醺醺的靠在墙上，不由十分担心，却也无济于事。
　　林锦楼把香兰抓过来，将那碗茶端起来往香兰口中灌，口中恨得骂道：“行啊你，胆儿肥了，喝成这个德行，私会老情人，刚才还骂上了，你真长能耐了，啊，你就给爷作死罢！”
　　香兰拼命挣扎，茶水撒了一身一床，呛得剧烈咳嗽，几乎喘息不能，她朦朦胧胧的看着林锦楼的脸，心中的委屈和恨意几欲破胸而出，指着林锦楼大声道：“我是什么德行？我陈香兰行得端做得正，活了两辈子都清清白白，挺直了腰杆做人，是你！硬压弯我的腰，按着我的头，要我从今往后奴颜婢膝活着，哭不能哭，笑不能笑。”
　　林锦楼“噌”一下站了起来，“啪”一声茗碗摔在地上，怒得手都抖了起来，扬手便给了香兰一记耳光。
　　香兰趴在床上，又直起身，捂着脸，看着林锦楼咯咯直笑，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滑落，长久以来她在林锦楼跟前都活得太谨慎，以至于忘了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今日酒意上头，便当真不管不顾了，缓缓直起身，流泪道：“当初我险些被赵月婵卖到窑子里，是宋柯伸手将我救出来，又出面赎了我的爹娘，却从未挟恩要我如何，宋柯纵在家世权力上比不得你，可他待我那份爱重，哼，单凭这一点，这一世我虽同他无缘，可我心里记他一辈子的好处。今日你故意引我同宋柯见面，心里什么打什么算盘我清楚得紧，但凡你心里待我有一丝半点的情分，便不会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她盯着林锦楼，缓缓摇了摇头：“也是，你待哪个女人有过情分？不过都是你养着的猫儿狗儿一样的玩物，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当你小老婆，我也不稀罕！”
　　林锦楼死死盯着香兰，拳头攥得吱嘎直响，恨不得一掌就打死她，他气得想吐血，想打她，手高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拎起香兰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不稀罕？爷就偏把你留在身边当小老婆，看你天天难受天天哭！”
　　香兰头目森然，晕得难受，被林锦楼这一拎，更是翻江倒海，“哇”一口吐出来，这一吐不打紧，更勾起胃里难过，地动山摇的往外呕，正吐在林锦楼身上。
　　林锦楼气得浑身乱颤，一把推开香兰，扯着脖子喊了一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小鹃一直躲在门口心惊胆战的偷听，想着万一林锦楼恼起来自己好去救香兰的驾，这一遭听见林锦楼吼，连滚带爬的进了屋，只见香兰趴在床边，已经吐了一地，还在不断呕着，林锦楼气得头上仿佛都要冒了烟，抖着手指着香兰，口中恨恨骂道：“酒后吐真言，好得很好得很，你真个对得起我！”
　　小鹃不敢再看林锦楼脸色，忙不迭取痰盂奉到香兰跟前。急急忙忙出去，幸而茶水间炉子上温着半壶水，便兑了些凉水端进来，林锦楼伸手过去便将那盆水端过来，劈头盖脸浇在香兰身上，咬牙切齿道：“爷让你好生清醒清醒，让你不识抬举！”
　　香兰浑身淋了个湿透，呕得愈发难过，小鹃吓坏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林锦楼道：“大爷息怒，奶奶是吃多了酒才说昏话，她……”她怕得编不下去，头如捣蒜，磕一个头便说一句：“大爷息怒，大爷息怒！”
　　林锦楼满腹的火气没处发，一脚踹在小鹃身上，吼道：“滚出去！滚！”
　　这一脚踹得不轻，小鹃吓得缩在门外，不敢再进来。
　　林锦楼强把香兰拖了起来，骂道：“丢人现眼丢到外头，你给我起来！回去算账！”
　　香兰肚中已再无可吐的，难受得无以复加，她实是不堪忍受，酒意撞头，张开嘴巴便咬在林锦楼胳膊上，伸手去挠他头脸，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和绝望。真把这霸王惹急了也好，让他真个儿打死自己，也省得在世间受罪。
　　林锦楼只是冷笑，轻而易举将香兰制服，心中的戾气和暴躁已翻江倒海。他知道香兰不愿意跟着他，她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偿还他救她几遭的恩情，今天她说宋柯什么，“从未挟恩要我如何”，哦，是了，他就是那挟恩的人，宋柯是她的心头好，是个光明磊落的翩翩君子，他在她心里就是个以恩情要挟她的混蛋，他林锦楼什么时候这样狼狈窝囊过，他在外面也是响当当一方呼风唤雨的豪强，偏这个女人无论他对她怎样好，甚至求医问药的想让她诞下子嗣，她还是对他不屑一顾，他想把这女人掐死，一了百了，可他却偏偏下不去手，一把将香兰推到一旁。
　　香兰忍不住一阵恶心，脚一滑扑倒在地上，手将将按在那一地的碎茗碗瓷片上，血登时就冒出来，香兰疼得一激灵，忍不住呻吟出声。林锦楼一见血，立时上前一把将香兰揪起来，他恨声骂道：“他妈的！”忙将伤着的那只手举高，扭头向外喊道：“人呢？打清水过来！”
　　小鹃正在门口守着呢，赶忙又重新打了水进来，将香兰掌心的碎片尽数用簪子挑出去，用清水冲了。因他是行伍中人，身边常备跌打损伤等药物，比外头寻常的高明不知多少倍，当下帮香兰敷上，问鲁家要了干净的棉布带子把伤处裹了。
　　香兰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嘴唇没吭一声，酒意也醒了大半，只含着泪坐在床上。
　　林锦楼看着香兰冷哼，绷着脸道：“见血了老实了？这下酒醒了？还作死么？”
　　香兰闭上眼睛装睡。
　　林锦楼连声冷笑，起身道：“行，你长能耐了，敢给爷脸子看。”起身到一旁将脏污的衣裳脱了。
　　又过了片刻，桂圆送来两套干净的里外衣裳，林锦楼换上一套，又把另一套往香兰脸上一扔，道：“还不赶紧换上！”又对小鹃道：“赶紧给她换衣裳，听了没？”说完便走出去了。
　　小鹃帮香兰重新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就重新梳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底下编了一根辫子，余下的首饰一并收了起来。
　　香兰脸色煞白，头疼难忍，吐了一场，又歇斯底里发泄一场，却感觉好受了些。滴翠馆的小丫鬟早已报林东纨说林锦楼与香兰在馆内争持，林东纨悄悄过来看过一眼，旋即捏定主意装聋作哑，直到这会子风平浪静，她方才带了小丫鬟来了，仿佛没瞧见香兰肿起的半面脸，满面挂笑道：“香兰妹妹原来吃醉了，是我照顾不周，这儿有一盏醒酒茶，不比那醒酒汤里都是药材，里头有姜，喝了暖暖胃。后厨房有些清粥小菜，妹妹好歹用点，胃口也舒坦。”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方才去了。
　　香兰喝了茶，用了半碗粥，头还是发沉，小鹃拿凉毛巾给她敷脸，香兰握住她的手道：“方才你挨了一脚，踢在哪儿了，重不重？”
　　小鹃听了这话，眼里便含了泪，哽咽道：“我没事，我能吃能睡的，挨了踢顶多青紫上两天就好了，再说我躲得快，那一下没踢实在……奶奶，你可得爱惜你自个儿，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儿了……这脸，还有这手……你这手还得捏笔画画儿呢。”
　　香兰听了这话，也不由滴下泪来，此时脚步声响，小鹃忙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拭了。林锦楼走了进来，可仿佛没事人似的，只径自走到香兰跟前，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并卷了，只吩咐小鹃道：“将东西收拾收拾，家去了。”


第249章 书房（一）
　　林锦楼将她往怀内一抱便出了门，香兰缩在被里，她脑袋一阵阵抽痛，腹中难过，脸上还火辣辣疼，浑身虚软，一丝气力全无，索性低了头，由着林锦楼去。
　　一路上未遇见什么人，轿子正停在二门外，林锦楼将香兰放到轿内，命小鹃提了一壶木樨汤随行伺候，方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桂圆起先见香兰裹得跟个蚕茧似的被林锦楼抱出来不由吓一跳，不敢去看香兰的脸，偷偷去看林锦楼，却见他左脸侧有几道血痕，显见是被指甲抓的。桂圆不由骇了一跳，再不敢盯着林锦楼的脸看。
　　此时小鹃将轿帘子掀开，招手唤道：“小桂圆儿，你过来。”
　　桂圆听了，赶忙屁颠颠的跑过去，满面堆笑道：“小鹃姐有何吩咐？”又小声问道：“咱们奶奶是怎么了？病了？”说着偏往林锦楼那边瞧，给小鹃使眼色。
　　小鹃翻了个白眼道：“不该你打听的少问。”说着把一个包袱递出来往桂圆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是些脏衣裳，上头有味道，恐奶奶闻见头晕，你等回府再给我。”
　　桂圆苦着脸接了过来，小鹃扑哧一笑，用帕子托着四块糕点递出来道：“拿去吃，还是热乎的，等回了家，让奶奶赏你。”言毕放下帘子。
　　桂圆见小鹃不肯说，又见她双目微红，显见方才哭过，便不敢再问，只远远的抱了衣裳在后头跟着，不碰主子们霉头。
　　香兰一路仍然难过，小鹃将壶里的木樨汤倒出来喂给香兰，解解酒性，又用簪子碾她几处穴道，香兰方才觉着好了些。一路回到林府，香兰已是昏昏沉沉，朦胧中有人将她抱起来，放到一张床上。那被褥枕头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薄荷瑞脑的味儿，同她床上的幽香软甜截然不同。她不自在的动了动，手碰着个圆圆的引枕，便抱在怀里，身子缩成一团儿，红肿的脸蹭着枕头，不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极委屈的小声道：“娘，我疼……”一滴泪便顺着眼角滚下来。
　　片刻，有人将她眼角的泪拭了，又给她盖了一床被子。过一会儿有个粗粝的指头给她脸上涂药膏，却蹭得她脸更疼了，她摇了摇头都没躲过。有个恶声恶气的声音道：“老实点，瞎动弹什么。”后来消停了，她便抱枕着枕头沉沉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香兰口干渴醒，耳边依稀传来说话声。
　　“……赵晋那老家伙真就这样上书了？呵，他倒是好大的狗胆，近年来皇上礼遇他，让他骨头都轻了，太子之位涉及国祚，皇上向来刚愎自用，岂容他人指手画脚。”说话这人是林锦楼，语调惯带着慵懒和傲慢。
　　“你可是当过赵晋孙女婿的，一口一个‘老家伙’可不大尊重。”袁绍仁轻声笑了起来，林锦楼嗤笑了一声。袁绍仁又道：“赵晋乃当朝第一才子，如今内阁首付，他上书立太子之事，亦是情理之中。”
　　“大皇子仁厚，却体弱多病，圣上属意的是二皇子，说他形神言谈性情都与自己颇类。皇上打心眼儿里可欢喜得紧。先前做王时曾曰‘勉之，世子多疾’，二皇子两眼瞪得跟饿虎似的，狼子野心，所图不小，掐着手指头算他屯多少兵便知晓了。”
　　香兰方才还睡得迷糊，听到这二人说话，一下清醒过来，猛然间意识到这二人正在关门闭户，放肆议论朝政，尤以涉及东宫夺嫡之事，香兰不由想起前世沈家惨祸，冷汗不自觉冒了出来。打量四周，只见上头是一色金线绣藤蔓喜蛛的顶帐，寓意喜事连连，床幔围得森严，被褥华美，并非她惯睡的床，她悄悄坐起来，又见床头摆着几部书，另有数把精美匕首并两三把折扇，皆是林锦楼用过的，恍然此处乃是他的书房。
　　却听袁绍仁道，“长幼有序，大皇子嫡出嫡长，又是先前先帝亲自挑的世子，占了便宜，朝臣上书的折子据说要把内阁都淹了，都是要保大皇子的，如今赵晋赵阁老都上折子了，这股风恐怕刹不住。大皇子还有个聪慧异常的儿子，圣上对这个孙子疼爱得紧，赵晋上书拥立大皇子为东宫，便将‘好圣孙’这一条列在最开头了。”
　　林锦楼笑道：“二皇子倘若美梦成空，赵晋这老头儿只怕要让他记恨了。如今皇上春秋鼎盛，对二皇子还颇多疼爱，赵晋来这么一手，是拿全族的身家性命押进去，简直比当年沈家还迂不可闻，沈家好歹占了条气节，赵晋惯是才高好直言，本能拐个弯儿做的事，非要把自己亮出来当靶子。”
　　袁绍仁又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家老太爷，滑不留手的。”
　　林锦楼也笑了几声，顿了顿，又道：“二皇子这几天下了三回帖子请我，我都借口推了，再推只怕要得罪了他。人人都心里揣一团火，惦记从龙之功，皇子们不断往自己身边拉人，只是他们争来争去这点破事我实在懒得理，等面圣之后，我就回金陵眯着去。”
　　袁绍仁摇了摇头，林锦楼算是尽得他们家老太爷的真传，凡事不冒头，左右逢源，装了一肚子主意。林家根深叶壮，只做事不吭声，谁来坐这把龙椅都低头，常有朝中官员讽之“岂有臣节乎？”可林家每一辈都出能吏，秉持油滑中庸之道，故而多少世家大族卷入是是非非没落，林家却屹立不倒。口中道：“我也接着他的帖子了，正想同你商量，既如此，下回咱们便应一次，只谈风月，不聊旁的。”
　　香兰见床头摆着珐琅粉彩壶，伸手一摸，壶身还是温的，便轻手轻脚取了放在一旁的同套茶杯，倒了半杯，一口气灌了，又倒了半杯，刚要喝，便听袁绍仁调笑道：“好了，不说这个……我说鹰扬，你脸怎么了？让谁挠了？”
　　“放屁，我这是跟人比试的时候蹭的。”
　　“嘿嘿，蒙谁呢，昨儿个还没有，今儿就挂彩了，再说哪个大老爷们留这么长指甲，又不是兔儿爷。说罢，是哪个小妞儿抓的？铁定不是勾栏里的，那些姐儿恨不得把你供起来……难不成是你房里那位给挠的？瞧不出文文静静的竟是个爆脾气，你欺负人家啦？”
　　“去去去，边儿呆着去，都告诉你了是比试时候蹭的，爱信不信。”
　　“哟，还急眼了，我这也是关照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说你这个脾气，改改罢，啊，谁他妈愿意天天跟个炮仗一块儿过……我说你怎么今儿个特特把我请家来呢，敢情是这张脸见不了人。”
　　“嘶，我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啊！”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走罢，外头练练去，好几日筋骨没疏散了。”
　　“你先去，我换个衣裳。”林锦楼推开门，扬高调门道：“双喜，双喜！备上热茶点心，把兵器抬出来让你们袁大爷挑。”说罢便走到旁边寝室中，刚拉开柜子取衣裳，手上一顿，反走到窗前，将幔帐撩开，只见香兰正披头散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手里还捧着半碗温茶，因睡了一觉，眼睛便愈发的肿了，跟两个桃子似的。
　　香兰瞪着他，心里七跳八跳，手心都凉了。方才她是仗着七分醉意撒酒疯，跟林锦楼撒了怨气和邪火，如今酒意退散，神志清醒，不由后怕上来。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林锦楼的左颊正对着窗户，把脸上她挠的那几道血印子照得格外清楚。香兰只觉又痛快又害怕，纠结着低下头。
　　林锦楼挑高了眉头，把床幔挂到一旁的银钩上，伸手捏起了香兰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淡淡道：“行，消肿了，药膏子再涂一遍，晚上就瞧不出了。”
　　香兰没料到林锦楼说出这个话，瞪圆眼睛，惊诧的看了他一眼。
　　林锦楼点点头，收回了手，极优雅的转过身自顾自换衣裳去了。
　　香兰头还昏沉沉的，愣在那里，觉着自己在做梦。过一会儿林锦楼换完衣裳出去，又过一时传来“砰”一声关门响动，香兰才如梦方醒。心想这个混蛋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心里真的愧疚了？这定是不可能的，这家伙心里从没什么善恶是非，全都凭着自己喜好来。她撒泼大闹，挠了他的脸，又臭骂他一顿，那家伙定当成耻辱，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上自己……
　　香兰正胡思乱想，又听推门声响，书染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个捧盒，笑道：“奶奶醒了，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说一面将炕桌取出来摆在床上，又从捧盒里将吃食取出来，“奶奶刚回来时脸色煞白煞白，可把我们吓坏了，这会子看可精神多了。酒醉初醒只怕是没什么胃口，大爷着我给奶奶端点吃的，我想着还是用些清淡的好。”
　　炕桌上摆了三碟时鲜小菜，碧绿清香，一盘新蒸的小圆米糕，一碗汤。香兰此时真觉着饿了，吃了一回，书染命小丫头子撤下残席，亲手伺候香兰漱口。又取了自己的镜匣文具，给香兰梳了个头。
　　却听门口有“咚咚咚”脚步声，有个小男孩脆生生的喊：“爹爹！林叔父！”然后便闯了进来。


第250章 书房（二）
　　小孩儿不过五六岁年纪，圆滚滚一张小黑脸儿，粗粗两道浓眉，一双丹凤眼，生得极敦实，穿着亮堂堂的如意祥云衫，脖上挂着长命锁、寄名符，脚蹬虎头鞋，头上的发全光，只在当中留了一撮，剃成桃形。他兴冲冲闯进来，见着香兰不由一怔，遂停了脚步，“噌”一下红了脸，羞涩得转头就跑。
　　书染却笑了，一下捉住小孩的胳膊，弯下腰道：“德哥儿往哪去？”
　　小孩一边挣扎一边道：“放手放手，说你呢，我不知道这屋里有别人呀。”
　　正说着，奶娘便进了屋，一见香兰，便知是个有些颇体面的妇人，忙告罪道：“是我们家哥儿唐突了，请奶奶原谅则个。”
　　香兰忙道：“不妨事。”说着去看书染。
　　书染笑道：“这是永昌侯小儿子，都叫德哥儿。”又对奶娘道，“这是我们大爷房里的姨奶奶。”
　　奶娘早听说林锦楼有个爱妾，跟旁的比截然不同，便知道这位就是了，连忙又请安，又一把拉了德哥儿让他行礼。
　　香兰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让他坐在床沿上，即命书染调杯果子露来，又打发去端果子糕饼。德哥儿先有些拘束，吃了两粒香兰给的两块松子糖便活络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糕吃。香兰忙拦住他，拿了手巾给他擦手，又逗问他姓什名谁，多大年纪等。
　　德哥儿便道：“我叫袁承德，六岁了。”偷偷看了香兰一眼，又道，“我爹说我名字出自《汉书？礼乐志》‘诏抚成师，武臣承德’，我爹说我出生那年他正在关外打仗，我娘说‘武臣承德’的意思是武将蒙受恩德便可免于征战，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儿，结果我爹果然平平安安回来了。”又把眼前的糕递到香兰跟前道：“姐姐你也吃。”又要让书染吃。见香兰前头的杯子空了，便直起身伸着圆滚滚的小胳膊去提壶给香兰添茶。
　　香兰不觉笑了起来，看德哥儿虎头虎脑，天真懂事的，不由喜欢，连先前一肚子的委屈也散了，掏出帕子把他嘴边的点心渣抹了，含笑说：“你吃罢，我们还有呢。”
　　德哥儿扭捏了下，到底让香兰帮他擦了嘴，扭着脑袋喃喃道：“我都男子汉了，我自己会擦嘴呢。”又偷偷看了香兰一眼，道，“我去找我爹了，一会儿再来。”往口里塞了两块糕，便下了床蹦蹦跳跳去了。
　　香兰笑道：“这孩子好生敦厚。”想起方才德哥儿说自己名字的由来，便叹道，“袁大爷跟他亡故的妻子到真是恩爱了。”
　　书染正拿了托盘收拾炕桌上的瓜子点心，闻言笑道：“德哥儿口里头叫‘娘’的可不是袁大爷的妻子，是他养的外室，听说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极显赫的，后来全家落了罪，父母兄弟姊妹全没了，因生得好，就给了袁家，一直伺候袁大爷的叔母，虽说是奴籍，可锦衣玉食的，倒也没受大罪，生得美貌温柔，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袁大爷一眼相中了她，几次三番求娶做二房。原配不免嫉妒，拦着不让娶，后来袁大爷也不知怎么的，到底纳了德哥儿生母，只养在外头，也是几年无嗣，后来生了德哥儿才一年，那女人就撒手闭眼，唉，也是个没福的。”
　　香兰亦怅然道：“只是可怜这孩子了。”
　　书染道：“袁大爷对这孩子宠爱得紧，许是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就更怜爱些，亲自教书写弓马，连出门应酬都常带在身边。”
　　香兰道：“德哥儿也是招人疼的，小小年纪就这样懂事。”不自觉想起他那张圆圆小黑脸儿上的丹凤眼，像极她小妹沈嘉莲。前世她和嘉莲两姊妹生得极像，气质相若，唯有眼睛生得不同，她一双杏眼，酷肖母亲；嘉莲则生了一双丹凤眼，酷似其父。如今这小孩儿也生得这样一双眼，令她观之可亲。
　　香兰看着窗外。当初沈家落难，嘉莲方才十岁，同母亲一并落入教坊司，当晚二人便自尽身亡。她得知消息时，正是发配刚刚启程，连祭奠都不能做。她方才看着德哥儿那双眼，觉着仿佛嘉莲又活过来似的，当初妹妹也这般乖巧懂事，跟在她身后，连她梳什么头，扎什么花儿，言谈举止都要学一学，把她写过字的字都拿走了跟着临一临，仿佛她长了条小尾巴。如今回首，真个儿是往日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
　　书染见香兰独自坐着出神，便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重新上了一碗茶便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片刻，外头传来细小的说话声，门“吱嘎”一声打开，不一会儿，书染又端了一碗药，放在香兰手边道：“奶奶，该吃药了。”
　　香兰闻到药气不由皱眉，没都没动。
　　书染一看便知香兰又倔上了，不觉暗暗咂了咂牙，今儿个大爷是抱着这位直接回的书房，大爷脸上挂了几道血印子，这位又肿了半边脸，料想二人定是又掐了起来。书染真是由衷钦佩眼前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骨子里那么大韧劲和气性，大爷那霸王似的人，只有老太爷制得住，旁人包括太太，谁敢说拗着他性子的话？偏香兰频频去撸虎须，今天这行市，香兰还正委屈着，指定不肯喝药，遂笑着劝道：“刚熬好的，趁热吃，只有一小碗儿，一仰脖子就没了，一会儿凉了更苦。”
　　香兰淡淡道：“你去罢，我一会儿再喝。”先前是惧林锦楼之威，这药她不得不喝，如今已跟他闹了一场，他还指不定要怎么折磨自己，这药不喝也罢。
　　书染正为难，忽听有人道：“你去罢。”
　　听到声音，二人都吃一惊，扭头一瞧，只见林锦楼不知何时已走进来，书染松了口气，暗道是非之地不久留，连茶都没上，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就溜了。
　　香兰不理他，依旧将头扭过去盯着窗外看，只觉林锦楼在她身边坐下了，头往她这边凑，顺着她视线往外瞧，口中道：“哟，爷瞧瞧，你看什么呐，这么入神？难不成外头有什么西洋景儿？”
　　香兰往里挪了挪，林锦楼又凑过去，笑道：“啧，赶紧地，把药吃了，你要不吃，等着爷动手，可就要灌你了。”
　　香兰不可置信的看了林锦楼一眼，这厮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香兰不愿听他在耳边聒噪，当下端起碗，咕咚一口将药饮尽，却不成想那药汁子太苦，她醉酒一回，头还隐隐作痛，更勾得胃里难过，脸上便变了颜色，生生忍着把药吞了下去，腹中翻江倒海，眼里已泛出一圈儿泪花，连连咳嗽。
　　林锦楼忙去拍香兰后背，口中啧啧道：“我说你傻不傻啊，难受你还喝，就不懂得吐了？你这样舒坦舒坦是怎么着的？”
　　香兰一把拨开林锦楼的手，缓了口气，自顾自倒了半盏温水喝，只听林锦楼道：“方才你看见德哥儿啦？那小不点儿说屋里有个跟神仙似的姐姐，喂他吃东西来着……”
　　香兰喝了两口水，忍不住道：“怎么，今儿中午在鲁家还恨不得弄死我，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似的。”
　　“嘿，嘿，我说你行了啊，都已经没事儿了，你又逗脾气是罢？”
　　香兰实在懒得睬他，往床内挪去，背对着林锦楼躺下来，伸手就要拉被子。林锦楼一把扯住被，不让她拉，香兰扯了几回没扯过来，索性连被都不盖，将身子蜷成一团，闭上眼。
　　林锦楼“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点点香兰的肩膀道：“行了你啊，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耍脾气。”又去拉香兰胳膊道，“让爷看看你手好些没，该换药了。”
　　香兰实在闹不清这厮的脸皮为何这样厚，睁开眼，看着林锦楼似笑非笑道：“大爷在这儿做什么？外头这么些事还不忙乎去，就算想看我天天难受天天哭，这一时我也累了，只怕哭不出来。”
　　林锦楼点着香兰鼻尖道：“你个没良心的龌龊鬼，爷是想待你好，你都能琢磨出坏心来，先前说气话，你倒一句不落，全记着了？啧，白认你了。”
　　香兰虽有股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可也不敢真个儿再惹火那霸王，紧紧抿着嘴，把脸偏到一旁去了，又将眼睛闭上。
　　林锦楼抱着膀子不说话，把香兰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边看一边用手摸下巴颏。心说小香兰果然生得好，这头是头，脚是脚的，怪道德哥儿那么点的小孩都能瞧出香兰好看，赞她是“神仙似的姐姐”。虽说她跟个倔驴似的，可品格儿委实不错，他知道自己内宅后院，还有那些外头跟他相好的女人，个顶个比猴儿还精，都惦记着从他身上谋好处，或是名分，或是银子，互相算计，多狠的手都下得去。唯有香兰，他冷眼瞧着，这女人凡事心里头门清，却难得不去算计人，即便挨了欺负，至多光明磊落嘴上厉害两句，背地里的阴私手段是一概皆无，尤其知恩图报那股子傻不愣登的劲儿，倒也让人心疼。他也不是傻子，这女人不给他好脸色还死皮赖脸的，只是跟香兰在一处，他心里头踏实。


第251章 书房（三）
　　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林锦楼房里有个得意的人儿，老袁都夸他好艳福。小香兰今儿虽说撒了一场泼，可在宋柯跟前到底没让他折了面子，他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一会儿哄她两句算了。
　　香兰闭着眼等了好一阵，却听周围没动静，心想那霸王已经走了？悄悄睁开眼，扭过头一瞧，只见林锦楼还在床头坐着呢。
　　林锦楼见香兰扭过头偷看他，便过去凑到香兰耳边道：“还生气呐？啊？你也没吃亏呀，你看爷这张脸，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呢，哎，爷给你说，这是太太不在这儿，要不看见了一准儿得训你。”
　　香兰紧紧闭着眼不说话。
　　林锦楼想了想，把炕桌搬下去，侧躺下来，伸手去揽香兰，闻着她发间的幽香，低声道：“行了，别气了，不就是手伤了么，过两天就好。爷给你赔个不是，过几日带你再出去散散。”说完手肘撑起来，低下头就亲上去。
　　香兰怎有心情同他闹这个，不由挣扎，林锦楼整个身子压上去，香兰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只有一双小脚在林锦楼身下蹬来蹬去，好容易推开他，香兰便愈发往墙角里缩。
　　林锦楼看她唇儿红艳艳的，粉琢玉砌一样的脸儿，意态婉转可爱，心里愈发欢喜上来，将她抓过来搂在怀内，低声笑道：“你可别动，省得爷忍不了办了你，可就前功尽弃了，那太医说了，用药前几日不能行房。”
　　香兰“噌”一下红了脸儿，啐了一口，只好任他抱着。
　　林锦楼顺了顺她头发，道：“京里情势有变，皇上龙体抱恙，咱们怕是要多留些日子，天慢慢热了，若是没从金陵带夏衫，回头买了料子再做几身好的。二则小三儿的婚事原打算今年年底再办，可李家姑娘的祖母突然抱病，听说也熬不了多久，倘若一死，这婚事就要再拖一年，老太爷的意思是将这事抓紧办了，过几日二婶和三弟就进京。二婶人还宽厚，倘若她操持三弟婚事有何不顺手的，你就帮衬一把。爷记着你之前不是帮着办过个诗社么？”
　　香兰起先不想理他，可听到此处，觉着不妥，忍不住道：“二爷不是娶了媳妇儿么？论理也该她去帮，我去做得好还成，做不好，更让人戳脊梁骨。况我清净惯了，这档子事不爱沾的。”
　　林锦楼不以为意，抚着香兰头发跟逗弄小猫儿似的，道：“嗐，你怕什么，爷背后给你撑腰呢，谁他妈没眼色多嘴，爷就灭了他。”
　　香兰撇了撇嘴，心里哼了一声。又听林锦楼道：“旁人不管就不管了，小三儿可不一样。他是打小儿追着爷屁股后头长起来的，先前爷习武的时候，他还跟着学呢，可就是少爷羔子，吃不得苦，随便比划两招，学了个花架子就跑了。二婶就他一个宝贝儿根子，也舍不得他吃苦，这才见天儿的读书去了。这小子在外头没少扯爷的大旗跟人干架，爷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后来十三四岁上，闹得跟小霸王似的，还当街调戏了个民女，爷寻了个没人的旮旯痛揍了他一顿，打得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有仨月，听见爷说话声音都身上打颤，可他还倒仗义，给他揍这么惨，还自个儿一口咬定是跟旁人干架时挨的揍。其实也没伤筋骨，就是皮肉伤，那小子擦药时还鬼哭狼嚎的。”
　　香兰心说：“原来林锦亭也挨过林锦楼的揍，怪道怕他哥怕得跟什么似的，在林锦楼面前就像个狗腿子。”
　　林锦楼咂了咂嘴道：“啧，爷为啥揍他啊，不就怕他日后欺男霸女的坏了林家名声，回头落人口实么。”
　　香兰听了这话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他还教训林锦亭欺男霸女，那她算什么？难道不是他霸占来的？
　　林锦楼见香兰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看他，不由吃吃笑了起来，伸手捏着她的小下巴，抚着她嘴唇道：“因为爷救了你爹，你是以身相许报答了爷，爷素来都是个谦谦君子，怎会做欺男霸女的勾当，你说呢，小香兰？”
　　香兰一把拍掉林锦楼的手，心说这人好生不要脸。
　　林锦楼又低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香兰的肩膀道：“爷其实心里头奇怪得紧，你这琴棋书画在寺庙里跟姑子们学倒也情有可原，你师父定逸师太先前便是官宦之后，名门闺秀，会这些倒也不稀奇。奇得是你这算账中馈，操持席面的本事是同谁学的，嗯？等闲人家的女孩儿可不会这个，当初大妹妹为了学这些，舍着脸跟我娘说了不少好话。”
　　香兰心里一凛，林锦楼精明绝顶不好糊弄，她想了半天，方才小声道：“谁会这些了，我就知道皮毛，街里街坊都是在林家当差的，有个把从府里出来养老的老妈妈，随便说些便够我受用的。”
　　“哦，还有今天你跟爷撕疯，说什么‘两世为人’，这话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吃酒吃多了，浑说的……我还说过这话？我都忘了……”
　　林锦楼仍在笑，轻轻摸了摸香兰肩膀，道：“小香兰，你晓得么，你有个毛病，只要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没有，我没撒谎……”
　　“啧，傻丫头。”林锦楼又忍不住笑，“甭说你两世为人，就算你是个专吸男人精气的狐狸精，爷也不怕。”说完盯着香兰的脸仔细看了一回，捏着她的下巴道：“别说，你长这个小模样儿倒还真像个狐狸精。”他说着话，锐利的眼半眯起来，轻轻道：“你呢，把你那不安分的心给爷收收，甭想着再跟爷玩什么心眼子，你这人太心慈手软，甭说活两辈子，就算再活上几辈子，你也不是爷的对手。好生伺候我，乖乖吃药，平平安安的给爷生个子嗣，日后你爹娘后半辈子头疼脑热养老送终都有依靠，不然，你自己掂量着办，听明白了么……”
　　香兰只觉冷汗一下从额上冒了出来，林锦楼不声不响的，却如同她肚里的蛔虫，将她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这一遭林锦楼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却是不敢拍了。
　　林锦楼威胁了一回，看着香兰苍白的脸儿，不由满意，又低头在她唇儿上亲了亲。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林锦楼便命人回避，携香兰回了内宅。
　　房里应林锦楼的吩咐，已经传菜，香兰吃了几筷子便没了胃口，灵素早知她身上不爽利，特地让小厨房熬了米粥，多让香兰用了两碗。一时饭毕，林锦楼便揽着香兰坐在罗汉床上，命书染去取《找衣薄》，把香兰带来的衣裳念一念。
　　书染去了，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簿子道：“奶奶这次从金陵带的是前两个月新裁的一百六十九件衣裳。”
　　林锦楼“嗯”一声，道：“把褂子那页找出来念念。”
　　书染翻了翻，将记着褂子那件取出来念道：“珍珠红绣梅兰菊、洋红绣牡丹、银红绣富贵满堂、洋红绣八宝、妃红绣百蝶穿花，胭脂红团绣福气绵延、鲑红绣喜鹊登梅、嫣红素缎、杜鹃红素缎……”
　　书染念了几件，单红色的褂子都未念完，香兰实在不耐烦听，忍不住问道：“你让念这个做什么？”林锦楼素不在内宅穿衣打扮这点子鸡毛蒜皮上过问，不过大把撒钱使人做衣裳罢了。
　　林锦楼玩着香兰的手指头懒洋洋道：“二弟那个媳妇儿，不知从哪儿看见你穿的褂子好，想要比照着做一身，跟二弟张了嘴，二弟竟亲自来找爷了。爷让他找丫鬟问你要去，二弟支支吾吾说那衣裳料子怕是难寻得很，花样也难，他话还没说完，脸就先红了。”
　　香兰立时便明白了，倘若谭氏真想比对着衣裳做，只管打发丫鬟来找她借便是了，如今让林锦轩问林锦楼要，便是打着让他们将衣裳送她的主意。这般想也不奇怪，林锦楼给她裁衣裳，素来是各式名贵料子往她身上招呼，绣花样的绣娘乃在金陵城中都有名有号，有些衣裳，旁人即便花得起银子也买不着，谭氏正是年轻爱俏的年纪，爱个鲜明衣裳亦在情理之中，她乃新嫁之妇，不敢过来要，便让林锦轩来了。因问道：“她想要哪一件？”
　　林锦楼道：“记不大清，好像什么玉兰花的。”
　　书染看了看单子道：“满绣玉兰花的有三件，有一件杏黄的，一件藕荷色的，一件碧绿的，奶奶只穿过杏黄的，想必是今儿穿这件出门应酬，让二奶奶瞧见了。”
　　香兰道：“今儿醉酒，那件衣裳我都吐脏了……”
　　林锦楼冷笑道：“妙得很。”对书染道：“告诉二弟，衣裳脏了，你们姨奶奶不爱了已经赏了丫鬟，他们还想要，就派人过来取。”想了想，又唤住书染道，“去库房里，挑两匹花灰色、天青色尺头二弟送过去。”又对香兰道：“一件脏衣服，不值什么，赏丫头们罢，回头再做更好的。”
　　书染摇了摇头，这谭氏显然不知林锦楼的性子。哪怕谭氏明摆着张口想要这件，林锦楼这素来慷慨大方之人，也不过一笑，就将衣裳给她了。只是弯着心眼过来要的，林锦楼乃是顶顶厌恶，宁肯赏个丫鬟也不给她。又怕折了二爷的颜面，这才让挑两匹尺头给送过去。


第252章 花园
　　清晨，康寿居。
　　“……那件衣裳已经染了渍，姨奶奶已经给了身边的丫鬟了，二奶奶若还想要，就打发丫鬟过去就是了。这儿有两匹尺头，大爷说天渐渐热了，让二爷去裁两身衣裳。”书染说完，命灵清、灵素将料子放下来，又道，“我身上还有差事，先回去了，改日再给二爷请安。”说完便要走。
　　林锦轩一直埋着头，脸上红得将要滴出血，听了这话忙起身道：“坐下吃杯茶再走罢。”
　　书染笑道：“不了，今天真不得闲儿，二爷也歇着罢。”言毕打起帘子便走了。
　　林锦轩坐在椅上长长出了口气，此时尹姨娘进屋，见桌上两匹尺头连忙上前摸了摸，喜道：“这是哪儿来的？这样的绸，外头可买不着。这料子给你裁个直缀就够了，余下的，我还能做件比甲呢。”
　　就听里面传来“哗啦”一声，不知谁把茶碗打翻了，不多时谭氏从屋里走出来，先看了看桌上的尺头，又瞥了尹姨娘一眼，冷冷道了声：“原来是姨娘来了。”言毕昂着头出去了。
　　林锦轩欲叫住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尹姨娘却立着眉毛怒道：“反了她了，这冷着脸子甩给谁看呢？这才嫁进来多久，就敢给人脸色，轩哥儿，你管是不管！”
　　林锦轩苦笑，跟谁甩脸子，还不是跟他姨娘。昨儿个他媳妇儿同他张嘴，想做件他大哥爱妾穿的褂子，他一口就应了，不过是件衣裳，也不值什么。结果叫来香兰身边管衣裳的雪凝一问，才知那衣裳的料子是江南织的明霞锦，京里少有，且上头的花样子乃是香兰所画，着一有名湘绣绣娘所刺，与京绣女红全然不同，这一件衣裳竟要十两银子。林锦轩便为难了，他身子骨虚弱，只管养病读书，每月例银等先前皆由他姨娘管着，自己做不得主。即便成了亲，银子也未交由他手上，姨娘只是同他说，操持婚事置办东西花销了，他素来心疏，横竖家里短不了他吃的用的，也不在这事上用心。待成了亲，例银便由谭氏管着，每个月不过四两。待妻子提及要作身衣裳，他方才恍然，自己甭说是十两银子，只怕连五两都摸不出。
　　只是他又不想拂了媳妇儿的意。他这妻子，是正经官家小姐，生得美貌俏丽，又是才女，成亲这些日子待他极温存，正是夫妻之乐，蜜里调油的时候，平日里或陪他读书，或与他下棋，谈吐做派，岂是先前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可比的。林锦轩迷恋倍至，又觉自己身子骨孱弱，不及他那些兄弟，日后为官做宰封妻荫子，不免自卑郁郁，只觉自己委屈了谭氏，愈发想尽办法让谭氏开怀。可如今连件衣裳都置办不上，这该如何是好。
　　谭氏听林锦轩支支吾吾说手中并无余银，便连忙追问，听说先前是尹姨娘掌着他的银子，不由冷笑一声，想了想，教了林锦轩一番话，命他问林锦楼要去。林锦轩纵然不愿，可到底还是去了。谁知林锦楼没给褂子，反给了他两匹尺头。
　　林锦轩咳嗽两声，去拉床头抽屉，只见有一抽屉铜板，是留着与他赏人用的，另还有个锦包，里面能倒出零星碎银，另一抽屉里放着他平日里绾发用的各色簪子、长命锁、玉佩、扇坠儿等，林锦轩拿了根寿字金簪儿看了看，寻思着是不是寻个小厮，将这簪儿当了，给谭氏做那件衣裳穿。
　　却说谭氏往外走，到老宅正中的小花园子中，坐在抄手游廊上，一面将帕子往怀里扇，一面又羞又恼。她这个正头奶奶当得忒窝囊，连想穿件体面鲜明的衣裳都要找个小妾低头。香兰把那衣服赏丫鬟，这是打她的脸呢！倘若她嫁的人是林锦楼，何至于受这个气！
　　想到林锦楼，谭氏脸上一热。她自问自己在闺阁里做姑娘时也是芳名远播，多少人家都上门求娶。他爹几个门生都借故往她家多走动，就是为着偶尔瞧她一眼。她这样的人物在侧，偏不信林锦楼这样擅风月的人，对她一丝意思全无。林锦楼生得高大英俊，权势显赫，这样的男子才合该是她托付终身之人，只是如今萧郎不过是路人，自己那点子心思，只能独自惆怅罢了。
　　谭氏想着便懒懒的，那小花园子太小，不过见方的一块地，在当中立了一块奇石，栽种了些花草，无甚风景可看，谭氏生一回闷气便起身欲走，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嘻嘻哈哈声，似有男子在肆意笑骂。
　　有一人道：“你们俩消停点，别吵了内宅里的女眷，回头鹰扬不乐意。”说话这人正是楚大鹏。
　　刘小川大喇喇道：“咱们弟兄几个什么身份，来这儿给他修宅子花园子，他还能挑三拣四的，这要不是为了小三儿成亲得拾掇拾掇，小爷我才不来呢。”
　　谢域嗤笑道：“少他妈在这儿过嘴瘾，有本事跟鹰扬抱怨去，看他不踹你。”
　　刘小川皱着眉道：“昨儿晚上小爷正醉卧温柔乡呢，今儿早晨就让你们俩缺德的从被窝里挖起来，正一肚子火，你可别招我。”
　　谢域道：“要没林老大，你还能有闲银逛窑子？行了，少废话，人家要说修修老宅子再补栽些花草好给小三儿成亲，可是我跟老楚上赶着答应的，讨好了那位爷，日后有的是银子花差，兄弟拉你来，也是让你沾沾这人情的光，你可别四六不懂。”
　　刘小川指着谢域道：“啊呸，谢老二，小爷就说你是个贱骨头，从小你就跟在林土匪屁股后头转，他放个屁你都能说是震天雷，拉坨屎你都能说是龙涎香。林土匪在前院养了汪汪叫的大黑狗，爷看他还养什么狗啊，干脆拿条链子给你拴上得了。”
　　谢域怒道：“小混球，找你爷爷不自在是不是？欠爷抽你俩巴掌，你就舒坦了！”
　　“行了行了行了，你俩一见面就掐，汪汪汪汪的，也不嫌烦得慌。”楚大鹏挥了挥手，从靴子里掏出图纸，展开来指着道：“挨着花园子这个宅子就是新房了，上头的瓦要换一色新的，窗户上糊的也要换成茜纱的，另还有屋中的几案桌椅都是现有的，不必换，都是一处合式配的，另有陈设，幔帐帘子，妆蟒绣堆，缂丝弹墨，金丝滕红的竹帘子都要备下，新婚用的椅搭、桌围、床裙、桌套……”边说边往前走，冷不丁瞧见有个女子从后头的抄手游廊里探出一张俏脸。
　　楚大鹏一怔，刘小川还在后头嘲笑道：“你听听，他快成老妈子了。”说着撞上楚大鹏后背，嘟囔道：“怎么不走了？”探头往前一瞧，便咂着嘴道：“不得了，老谢你来看，仙女儿姐姐嘿。”
　　谭氏本想回避，可听那三人嘻嘻哈哈说得有趣，料想是与林锦楼交好的世家公子哥，不由悄悄躲在立柱后头往外瞧，如今被人发觉了，不由面色潮红，埋头便走。
　　谢域道：“什么仙女姐姐，还是惊着人家内眷了罢，甭看了。”
　　刘小川道：“你说这是那个香兰罢？上回见过，就是当时吃多了酒，依稀记着好生整齐模样，等转天醒了就忘了。”
　　楚大鹏看看谭氏的背影道：“她不是，林霸王那位心尖子没她身量这样高挑，眉眼比她俊俏。”
　　谭氏本来欲走的，冷不丁听见这句，一下将心里的气性勾了起来，赫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扭过了身，反朝这三人走了过去，至近前，落落大方，盈盈道一万福，嘴角含着和气笑道：“诸位公子，妾身乃林家二公子之妻，今日在此地偶遇，不胜惭愧之情，如有缺礼数之处，还请三位公子见谅。”
　　这回换这三人傻了眼，面面相觑一番，楚大鹏轻咳一声，拱手施礼道：“是我们三人唐突了，还请弟妹恕罪。”
　　此言一出，刘小川与谢域纷纷附和，也同谭氏施礼。
　　谭氏微笑道：“三位来得这样早，为我家中事操劳，实是感念，待会儿妾身便命丫鬟送些茶水果品来，聊表谢意。就此告辞了。”言罢又施一礼，眼睛在这三人身上一溜，只觉为首站着的楚大鹏生得最好，唇红齿白，身姿翩然，活脱脱个美男子模样，又多看一眼，两人眼波一撞，谭氏一见楚大鹏脸上盈盈一双多情眼，脸便红了，款款转过身。
　　刘小川品头论足道：“想不到想不到，林老二那病秧子竟娶了个这样标致的老婆，啧，可惜了，可惜了。”用肩膀撞了撞谢域，道，“你说是也不是？”
　　谢域点头道：“你别说，倒是真真切切风韵不同，听说林老二娶的是谭家的女儿谭露华，当初在京城大小女子间也是有一号的，如今见着才知不同了。”
　　谭氏故意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听他几人议论，不由心情倏然开朗，嘴角上也染了笑。她本就是贵人，岂是香兰那等攀上高枝儿才飞黄腾达的奴才种子能相提并论的。
　　此时楚大鹏忽瞧见谭氏站过的地方遗了个东西，上前一看，只见是个方胜样的香包，绣着大红的花儿，幽香盈鼻。


第253章 荷包
　　刘小川凑过脑袋，怪笑了两声，招呼谢域道：“兄弟快过来瞅瞅，看这是什么东西嘿。”说着把香包一把抢过来，放到鼻底下闻了闻道，“怪香的，我说，那小妇人是不是春心动了，特特留下这个给兄弟你传情呢。”
　　楚大鹏推了刘小川一把道：“别胡说八道。”把香包抢过来，定睛看了看，指着道，“瞧，系在腰带上这头的扣儿坏了，香包才遗下来的。”
　　谢域敲了刘小川脑门一记，“嘴没个栓儿，就知道胡吣，回头传出去人家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几个身上也不干净。”
　　刘小川嘟囔道：“什么呀，什么呀，小爷就那么一说。”又低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谢域乜斜着眼看着刘小川道：“你又憋什么坏呢”
　　刘小川坏笑道：“小爷我罢，能掐会算，一眼就瞧出来那小妇人不是个安分的，骨子里都透着骚劲儿，许是林老二不行，才让佳人春闺寂寞。”
　　楚大鹏笑着点了点刘小川道：“你呀，这张嘴，就是贱得没边儿了。”
　　刘小川不服道：“爷爷阅人无数，什么母的没见过？你们要不信，咱打个赌。”
　　谢域道：“怎么赌？”
　　刘小川道：“她丢了香包，一准儿得过来找，咱们不还她，把个男人用的荷包扔在那儿，若是个正经妇人，肯定看都不看，或是瞧见那荷包打发小丫鬟去寻失主，或是以为人家消遣她，贞烈的哭一场也有的。可倘若是那等风骚的，以为是爷们跟她对换信物，指不定心里怎么欢喜呢。咱们只管在旁边悄悄看着便是了。爷就赌她心里美得慌，谁赢了晚上请宴宾楼五两银子的席。”
　　楚大鹏翻翻眼道：“你这心思能用在读书办差上，你家老爷子得给祖宗八辈烧高香去。”摇摇头便走了。
　　谢域嗤笑道：“瞧瞧，奚落你了罢？”
　　刘小川哼一声，转过身，变戏法儿似的从手里转出个荷包，嘿嘿笑道：“假道学，好像先前吃喝嫖赌的不是他似的。刚才小爷这么一顺，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荷包给摘了，待会儿就拿这个试试那小娘们儿。”
　　谢域虚指着刘小川笑了起来，又迟疑道：“这……不大好罢……这要让楚老四知道……”
　　刘小川道：“怎么不好？还不兴他在园子里丢个荷包啦？丢了东西，园子里哪个丫鬟婆子都能捡，怎么那小妇人就不能捡？快，快，赶紧麻利儿的，把这荷包放过去。”
　　谢域本也是想看热闹的，听刘小川这般一说，立时也来了精神，悄悄把那荷包扔在游廊上。
　　话说谭氏回了房，换衣裳时，丫鬟绿萝道：“二奶奶，今儿早晨佩出去的香包怎不见了？”
　　谭氏低头一看，果然腰间空空，只有个垂着璎珞流苏的碧玉佩，不由慌了，忙吩咐道：“快帮我找找，那香包是宫里的东西，极难得的。”想着自己方才出去一遭，许是落在外头了，忙出去找，一路寻到小花园子，远远的就看见前头抄手游廊上有个东西。
　　谭氏上前一看，只见是个孔雀蓝如意织金荷包，方方正正，镶着红珊瑚缠金丝扣儿，精美异常，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用的，打开往外一倒，只见有几块散碎银子，一个盛着雪津丹的珐琅小瓶儿，一张从寺庙里求的平安符，把那符展开，只见上头落着“楚大鹏”三个字，谭氏登时心跳如擂，连忙掩上符向四周看了看，只见静悄悄的，唯有树枝花影迎风摆动。
　　谭氏手里攥着荷包，心里却如同煮沸了的汤，暗道：“常听闻楚、谢、刘三家的公子同林锦楼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当中楚大鹏乃刑部尚书之子，文采风流，乃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方才见那个生得最英俊倜傥的，只怕就是他了。可恨当时不晓得他就是楚大鹏本人，否则多攀谈几句也好……如今这荷包是他故意遗的，还是无意间掉的？倘若无意便罢了，可倘若是他先前捡了我的香包，才有意用他这个摆在这儿同我换，那，那，那可真就……”想到此处脸上愈发滚烫，攥着那荷包心里便软成了酥，一时羞涩难言，一时得意不住。
　　忽听见说笑声，只见灵清、雪凝两个，手里拿着瓶儿从不远处走过来，忙将荷包一拢藏在袖内，待人走了，又将那荷包掏出来看了又看，暗道：“先前看外传野史，才子佳人皆是因荷包、玉佩、香囊、帕子小物私定终身。想不到楚公子也是这等知情知趣的风雅之人。他是个爷们家，又是我大伯子好友，想来也是倾慕于我却不好启齿，只能用荷包传情了。我那香包显是让他拾了，罢了，这一生既无缘，我那香包就当送他，以偿他相思之情。”一面想一面感伤，俄而吟一句“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俄而又吟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四处张望寻了一遭，也未瞧见楚大鹏身影，心中不免失望，便拿着那荷包摇摇的去了。
　　刘小川和谢域皆藏在不远处瞧着，见谭氏走了，谢域咂嘴道：“还真让你料着了，看她脸上那缠绵之意，见了丫鬟还将荷包掩起来，还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想来是动了心念儿。”
　　刘小川笑道：“小爷我自来料事如神，想不到林老二真个儿寻了个风流小娘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暂且不提。
　　却说谭氏便常打扮脂光粉艳的往小花园子去，楚大鹏等人因修葺房子，又恐惊府中女眷，便只呆在院内不出来。刘小川和谢域从门口或窗前见到谭氏，二人或扬声咳嗽，或互相挤眉弄眼，不一而足。楚大鹏不知当中内情，也懒于理睬。后因招小厮仆役进来栽种花草，换瓦刷墙等，谭氏方才不去了。刘小川与谢域不过富家公子闲情作弄于人，却不知此事为日后埋下一段风波。
　　却说林锦楼在京城日渐忙碌，时常镇日不见人。香兰待手上的伤好了，便命人重新将绘画应用之物置办整齐，镇日里诵经礼佛，画画写字，偶尔挑弄素琴。这几日她又绘了几幅，用锦筒盛了，对画扇道：“去把小桂圆喊来。”
　　桂圆前头同几个小厮侍弄林锦楼养的一条黑犬，此犬凶猛异常，体格健壮，极得林锦楼欢心，命人精心喂养。桂圆听见画扇在廊下唤他，连忙洗了手走过去，见了画扇一叠声道：“画扇妹妹，唤我何事？”
　　画扇道：“是奶奶叫你。”
　　桂圆忙跟着画扇往里走，口中道：“好妹妹，几日不见，你又变好看了。”
　　画扇啐一口道：“哪个是你好妹妹，可别乱叫。”
　　桂圆笑嘻嘻道：“你比我年岁小，不叫你妹妹，难道叫你姐姐？我昨儿上街得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你叫我两声‘好哥哥’，我就给你看。”
　　画扇道：“呸，谁要叫你……”
　　正说着已到门前，桂圆立时换了一副容色，敛气静声，低眉顺眼，轻轻迈进院子，两眼也不乱看，低着头至门前，画扇打起帘子，桂圆余光一扫，只见香兰正坐在明堂里，忙下跪道：“请奶奶千秋。”
　　香兰道：“有个差事着你去办，你把这两幅字画拿了去，先去裱一裱，再寻个文房四宝铺子代卖，一幅至少十两银子，多卖的钱便归掌柜，此事不足与旁人说，这一遭你办好了，我好好赏你。”
　　小鹃将那锦筒递上前。
　　桂圆心道：“一幅破纸就要卖十两，冤大头才买呢。”口中却连连应承，双手将那锦筒接了过来。香兰命小鹃拿了二两银子与桂圆裱画，又抓了一大把钱并一碟子果子糕饼与他。
　　临出门时，桂圆听见小鹃道：“奶奶辛辛苦苦画好的，怎又拿出去卖呢，咱又不缺这几个钱。”
　　香兰轻声道：“这里银子再多也不是我的，自己手里有银子才踏实……”
　　桂圆不敢再听，忙走出来，暗道：“大爷在京城倒是有几家铺子，却不知有没有卖画的。这是奶奶头一遭交事情跟我，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才是。”
　　至门前，碰巧林锦楼从外回来，桂圆连忙闪至一旁，屏声静气，弯腰行礼，林锦楼迈步进来，眼角扫上桂圆，便问道：“怀里抱着什么呢？”
　　桂圆道：“这是奶奶给的。”
　　林锦楼一听便来了兴趣：“拿来给爷瞧瞧。”
　　桂圆忙把锦筒呈上前，林锦楼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卷着两幅尚未裱好的画儿，抽出一张，只见上画深宅庭院，墙角栽一丛牡丹，有个梳着双髻的丫鬟手里拿着扇在院中扑蝴蝶，清丽淡雅，极为传神，画儿的落款写着“兰香居士”。林锦楼又抽出一张，只见上画一只黑猫，卧在一面绣屏边，双目炯炯有神，栩栩如生，落款仍写“兰香居士”四个字。
　　林锦楼问桂圆道：“这画儿是做什么的。”
　　桂圆心里叫苦，虽说香兰叮嘱他不准同旁人说，可林锦楼他是万万不敢隐瞒的，便老老实实道：“奶奶给我的，让小的寻个铺子卖了。”说完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第254章 中馈
　　林锦楼脸上一丝表情全无：“哦，卖多少银子？”
　　“奶奶说至少十两银子一张……”
　　“嗯，你去罢……等等，回来。”
　　“大爷什么吩咐？”
　　“日后你奶奶再给你画儿，直接交到爷这儿来。这画儿你先送书房去。”
　　桂圆应一声，勾头瞧了瞧林锦楼脸色，屏声静气，抱着锦筒颠颠儿去了。
　　林锦楼迈步进屋，小鹃正坐个绣墩歪在门口冲盹，见林锦楼进屋连忙站起来，林锦楼一摇头，小鹃立刻合上了嘴。香兰正在书案旁提了笔画画，灵清立在一旁伺候笔墨。只见香兰极认真，一时用中染铺排而画，一时用小著色慢挑细勾，或静立着仔细盯画看一回，再极谨慎斟酌下笔。林锦楼适才发觉，原来香兰是这样作画的，他先前最常见的是女子抱着琵琶琴筝，满面春风的媚人弹笑，生彩动人，可香兰只这沉静的小模样儿，便让人移不开眼。
　　林锦楼站了好一回，一时香兰画完了，抬头看见他，林锦楼方才走了过来，小鹃连忙去献茶，灵素去取林锦楼的家常衣裳。林锦楼一伸臂，朝香兰看了一眼。香兰只得用毛巾擦了手，上前服侍林锦楼换衣裳。
　　林锦楼问道：“怎么又想起来画画儿了？”
　　香兰将大氅脱下来，去解他腰间织金碧玉腰带，垂着头道：“天天闷在房里，没事做，就画两幅解闷。”
　　“哦，你画得不错，爷早就知道你有个名头叫‘兰香居士’，当初你爹还卖你的画儿来着。你乐意画就画罢，有个能挂心的事儿总比一天到晚跟爷拧着脖颈强。”他盯着香兰的脸看了看，自打香兰上一回挠了他，人就仿佛变了，虽说是愈发乖顺，可心思却沉得像井水一样，话也愈发的少，整天都呆在房里，时常对着佛像发呆，一坐便一个上午。林锦楼琢磨着，兴许小香兰是想家了，只是再这样憋闷着也不是常事。
　　香兰已将腰带取下来，正要解他衣裳时，林锦楼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搂了搂，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不是跟你说了么，京城里的事一时半刻完不了，还得过过才能回去。这几日爷忙着四处应酬，等得了闲儿，一准儿带你出去玩。你闲着无事就多跟丫鬟们说说话儿，别闷坐着，想听戏想听书，只管让人出去请。”
　　丫鬟们见林锦楼拥住香兰，便全都彼此使了眼色，轻手轻脚的退下了。林锦楼试探着说了两番话，香兰却没动静，便松开她，阴沉着脸道：“说说罢，画就画了，怎么又想卖画赚钱？还想着跑呐？”
　　香兰对他喜怒无常已是见惯了，见他要恼，忙去拉他袖子，晃了晃，小声道：“没想跑，就是为了解闷。”看了林锦楼一眼，见他仍黑着脸，不由怕起来，略一迟疑，慢慢挨过去，靠在林锦楼怀里，胳膊环上他的腰，道，“听戏我不爱，说书嫌聒噪，横竖就这么个画画的乐儿……”
　　方才香兰一拉他袖子，林锦楼就没脾气了，这会儿愈发软了，抬手环住她，在香兰背上抚了抚，半晌才道：“没不让你画，你只要乐意就敞开了画去，想要什么名家的字帖字画，爷都给你弄到手，可你自个儿说，家里短你那几两银子，还让你把画儿弄出去卖钱，活像爷养不起你，亏待了你似的。”
　　香兰想了一回，低声道：“辛辛苦苦画好了也没人看，不如卖了，有人能喜欢，我心里头高兴，不图钱，就当图个乐儿。”
　　林锦楼若有所思，盯着香兰看了一回，命人把书染唤来，吩咐道：“去书房把案头那几册褐色薄子取来。”书染不多时果然取了七八册褐色厚册，林锦楼把那几册交予香兰道：“这是林家军的账簿，这些日子你好好盘一下，不准有一点错招儿，知道么？”
　　香兰翻了翻，只见里面皆是大笔军饷花费，不由骇一跳，忙将账簿合上推过去道：“这东西要命得紧，怎能就这样交给我了。”
　　林锦楼漫不经心道：“怎么就不能交给你？你不是会扒拉算盘么。原本带了几个账房先生过来，有两个水土不服还病着，你先替爷算算罢。”
　　香兰只好把账簿拿过来，又重新翻了翻，只见两册四柱账，两册龙门账，上头大笔花费触目惊心，沉吟片刻道：“大爷什么时候要？”
　　林锦楼道：“不急，下个月底盘出来即可。”
　　香兰点了点头，请人去取算盘。
　　林锦楼换过衣裳，盘膝坐在罗汉床上，翻看金陵报上来的各色政务信件，时不时抬头往香兰处看一眼。只见她坐在圆桌边，提了笔仔仔细细的核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近午时，香兰合出来几页，将不妥之处誊在一张纸上，报与林锦楼看。
　　林锦楼认真看了几遭，又命香兰把算盘取来，他报数，让香兰拨算，做了几处指点，掐了掐她脸蛋儿道：“行了，做得极好，歇歇该用饭了。”
　　香兰忍不住道：“军中采办怎花费如此巨额，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钱费两起，每个月东西也折损得厉害。”
　　林锦楼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采办油水大，自然有贪了嘴的，人性如此，是禁不住的，十两二十两的摆眼前，还有手心发痒的，更勿论真金白银堆的在眼前放着，法令多严明，也有铤而走险者，但倘若能办事，这点子折损还在我掌算内。林家军已是极严明的了，报上来折损不足半成，别的军队，两三成也是有的。”
　　林锦楼本意是给香兰找些事做，省得让她成天胡思乱想。却不料香兰倒是极认真，日日拿着算盘拨弄不停，遇疑难处，便勾画下来，等着晚上向林锦楼询问。每日二人用罢晚饭，香兰便捧着账簿问一回，林锦楼极耐心的讲解一番，随后书染便取来书房里案牍之物，林锦楼在卧房的书案上批写，香兰则在另一侧八仙桌上接着盘账，丫鬟会请一回宵夜，倘若要用，便是一小碟点心并小碗汤，因晚上用太多并非养生之道，故而并不多做。待夜深了，丫鬟们便会进来催，林锦楼命传洗漱之物，二人梳洗一番便熄灯睡下，倒也十分安然。
　　林锦楼见香兰偶尔才画上两三幅，便自以为给香兰找了个差事，占了她的心神，却不知香兰趁他不在时便铺纸而画，画得一般者，皆交给桂圆，桂圆再交由林锦楼，放在书房里落灰。画得精致者皆打发画扇和小鹃出去挂在文庙旁的一家书笔铺子代卖，也不用“兰香居士”名号，画作却贱了些，每个月也可得七八两银。
　　闲言少叙。却说金陵来了一信，王氏因染疾在金陵调养，林锦亭已在来京途中，林老太爷命林锦楼操持林锦亭婚事，在京城设宴款待素日里交好的宾朋，新妇则接到金陵再风光拜堂成亲。
　　此事倒也并非难事，因不在京城拜堂，故只摆七八桌宴请交情极好至亲之人便妥，林昭祥早已拟好宾客名单，林锦楼又添了几人，命香兰主持中馈，书染协理。谭氏本意要过来帮忙，林锦楼心里厌了她，只淡淡说一句：“二弟身上不好，弟妹镇日照顾服侍，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怎敢再以此事劳动，这档子事我全安排妥了，倘若有不足之处，届时再劳烦弟妹罢。”三言两语将谭氏打发去了。
　　香兰暗道：“我这个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做这个只怕吃力不讨好，外头指不定要怎样传，何苦来哉。”便不愿沾手，躺在床上装病，奈何林锦楼硬迫她做此事，并答应她道：“这事做得好，爷找地方给你卖画儿。你只管放手做，凡事爷给你撑腰。”香兰便咬牙将这事接了下来，镇日里更忙到十分去，幸而林家早有宴客之道，内有一套“林家府菜”，林锦楼命按“林府宴宾燕菜全席”置办。
　　香兰翻了翻菜谱，那“燕菜全席”乃是林家最高规制的筵席，与前世在沈家宴宾之道颇类，每桌共有一百三十道菜，干果糕品摆放皆有学问，因是成亲喜事，便沿之前“福寿鸳鸯”席置备，连每道菜用何名号的器皿盛放皆有讲究。香兰命开仓库取各色碗碟，或瓷、或银、或木制，均是整套订做，缺一样皆不能配，碟子或四方，或元宝，或葫芦，或如意，或祥云，连席上摆放位置都要取“财源滚滚”、“步步青云”等吉祥之意按特定方位摆放。
　　香兰道：“林家在京城的宅子虽不常住，宴客用品倒一应俱全。”
　　书染笑道：“起先也不太全，这不是二爷刚刚办过喜事么，不齐全的也都整齐了。只是当初二奶奶嫁过来匆匆忙忙的，好些不太周全，拜堂时连个长辈都没有，大爷有族叔在京城为官的，过来主持，来往也是有些体面的，场面倒也还过得去，就是怕二爷累着，只让他出来敬了三杯酒就回去了，外面人听了一场戏，热闹到半夜也就散了。”
　　香兰道：“外头请戏班子的事由楚爷、刘爷和谢爷几位帮着张罗了，咱们只管好内宅的事。我看旧例，主家喜事，仆役也要跟着吃席，也有讲究，在院子里搭天棚，地上铺新炕席坐席吃饭，一桌十大碗，这事你盯牢了，每桌只给一坛酒。厨子忙不过来，这席恐怕吃不上新鲜菜，可该给的鸡鸭鱼肉不得少了。”
　　书染连忙应下了。
　　灵清正在外头圈名册，听见香兰在里间说话，不由叹口气道：“做这事最是出力不讨好的，做不好，戳脊梁骨；做得好，没人赞一声，还得眼红嫉妒。尤其咱们奶奶那个身份，做这个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灵素道：“怕什么，横竖是大爷让的，先前对牌什么的都在奶奶这儿，书染姐姐想管事，都要过来请牌子呢。”
　　灵清道：“啧，那不一样，先前尽管在这儿放着，可奶奶万事不管，都由书染姐操持，咱们担不上什么名儿，如今可是奶奶真章儿的自己干了，没瞧见二奶奶连沾都没让沾。今儿个大爷让送两个菜过去，二奶奶见了我都爱答不理的，显见是记恨上了。”
　　“还有一桩事你们想过没，大爷迟早要再娶，大爷这么宠爱姨奶奶，日后新奶奶进门，要是个软和性子凡事不爱管的还好，唉，等闲女子谁乐意房里有个这么得宠的姨娘呢……姨奶奶手里握这么大权，将来也未必是福啊。”雪凝原本正在打算盘，忽然停下手感叹了一句。
　　小鹃正带着画扇熏被，闻言笑道：“哟，难得，你可是个老好人，平日里谁都不得罪的，我还当你嘴上挂了个锁，能说出这话来可实属不易。”
　　雪凝只是笑，又埋头算账去了。她是顶了春菱跟到京城来，素日里只干活不多话，小鹃和画扇皆远着她，灵清、灵素平日倒同她亲近，一来二去交情深厚起来。她冷眼观瞧，觉着香兰可敬可亲，但又担忧香兰前程，方才没忍住，溜嘴说了出来。
　　小鹃道：“怕什么，大爷那么凶，才不会让咱们奶奶吃亏呢。还是跟着奶奶舒坦，你们没瞧见康寿居那头，先前贴身伺候二爷的茜罗，如今被挤兑得跟粗使丫头似的……”
　　画扇撇嘴道：“嘁，她能不受挤兑么，一心往二爷身边扎，上蹿下跳的，二奶奶那样厉害，岂是省油的灯。”
　　小鹃抿嘴笑道：“就她还厉害？小画扇儿，你是没见过先前的曹姑娘和赵月婵，那两位才叫真厉害，二奶奶与之比，可算得上小巫见大巫了。”
　　雪凝又放下笔道：“二奶奶不过是好出个风头，又爱挑拣吃穿，旁的真没什么，要是先前的大奶奶，茜罗早就给提脚卖了。如今原先伺候二爷的丫鬟，就只留下茜罗和绿萝两个了。”
　　灵清将名册上的墨迹吹干，道：“彩屏、彩凤、彩霞、彩明都是二奶奶带来的，一个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天天到厨房里变着花样要吃要喝，嫌吃的不好，说林家慢待二房，谁不知道咱们这头吃喝是添银子另做的。”
　　众人说个不住，忽见书染抱了两个瓶儿出来，便纷纷住了嘴。不在话下。
　　话说展眼林锦亭便到了京城，迎亲日子也愈发近了，京城林府上下张灯结彩，厨子赶在半个月前便精选细做，色色有条不紊。
　　到了迎亲那日，林府前后皆忙碌不停。前院里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内宅中，林府宴请的各府女眷亦纷纷到了，林氏一族有两三位德高望重女眷亦到场压阵，谭氏打扮光鲜亮丽，迎来送往，透着十分的干练，人人见了都赞：“林家这一遭可得了个好媳妇儿，年纪不大，行事比世人都强，手一份嘴一份的，又出挑个美人模样，这样的口齿，这样的伶俐，真是把别人家的都比下去了，怪道在闺阁里就有名了。”谭氏听在耳中，心里不禁十分得意，口中却还要谦虚几句：“我年轻面浅，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包涵，这样夸我，真个儿是羞煞人了。”
　　有这一位在前周旋，香兰便松一口气，她本就不爱交际应酬，兼又操持中馈之事，便在后头理事，命身边丫鬟到各处巡视，自己则在梢间中坐了，倘若有来往请示的也应答方便。
　　先前乱了一遭，来讨香兰示下的媳妇婆子不断，待把新娘接进府，众人都入了席，方才消停下来。香兰揉了揉眉心，画扇忙递了一盏茶，道：“累了半天了，赶紧歇歇，奶奶饿不饿？想用些什么？”
　　香兰道：“忙得都不想吃了，过过罢。”
　　画扇道：“这可不成，奶奶这两天都累瘦了，好歹吃些，我去小厨房端些吃食来。”说着便去了。
　　小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一道道往外传菜，众人认得画扇是在香兰跟前得脸的，管厨房的魏亮家的忙不迭迎上前，堆笑道：“画扇姑娘，用些什么？”
　　画扇道：“不是我，是我们奶奶。”
　　魏亮家的愈发殷勤道：“哎哟，原来是姨奶奶，我专门留了个灶，就是为了单给姨奶奶做吃的，想用什么只管说，我知道姨奶奶爱清淡，今儿个特地有几道小菜，就是给姨奶奶预备的。”说着揭开食盒，只见一道丁香豆腐，一道珊瑚白菜，一道水晶汤菜，一道牡丹嫩卷，做得极精细。画扇这两日跟着小鹃看菜谱，早已熟记于心，如今打眼一瞧便知这四道并非菜谱上的，乃是厨子为讨好香兰另做的四样，不由笑道：“妈妈有心，这样好的菜，我们奶奶指定喜欢。”
　　魏亮家的就等这一句，忙不迭道：“这是我们一点子心意，这些日子难为奶奶辛劳了。”又命小丫头子又装了粥和面点，再另攒一个食盒，放了几道菜，请画扇和“屋里别的姑娘们尝尝鲜”。
　　画扇提了食盒去了，香兰一见菜色鲜亮，便提了筷子吃了些，画扇笑道：“魏亮家的是个明白人，这四道是单给奶奶做的呢，旁人都没有。来之前还絮絮叨叨跟我说这几样菜如何难做，什么‘要用汤煨三个时辰，才能入味’云云，又说‘都是对姨奶奶一片痴心’，这张巧嘴，放在厨房里倒真是屈了才。”
　　香兰微笑不语。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魏亮家的百般讨好为着是日后好跟着一起回金陵。京城的宅子里虽有林锦轩，可一个病歪歪的男人日后能有多大出息。魏亮家的还有两儿一女，这样巴结着，也是为了给子孙谋个前程。
　　一时饭毕，香兰漱口净手，便起身到外面巡查。画扇是小孩子心性，听见后宅里有搭台子唱戏的，早就按捺不住，回了香兰一声就一溜烟儿去看戏了。香兰查了一遭，见四下无事，索性放小鹃去吃喝瞧热闹，自己则回了房。院内静悄悄的，婆子媳妇儿丫头们早就跑没了影儿，待进了屋，只见屋内只有雪凝守着，歪在外间榻上合着双目，显是刚用过午饭，犯了食困，这会子已睡着了。
　　香兰轻手轻脚进屋，吃了半杯茶，往镜前照了照，见头发和衣裳都还好好的，便除了几样首饰，把鬓上簪的鲜花也摘了，因午时，天气渐热，又除了一件半臂，对镜照了一遭，恐惊醒雪凝，便轻手轻脚从后门出去。
　　林锦楼所居之处唤做畅春堂，后院里栽种了繁盛花草，并有假山供藤蔓攀延，郁郁葱葱，近来因整修园子，楚大鹏拉来一车兰花，皆摆在畅春堂院内，清风徐来，幽香盈鼻。
　　香兰不由驻足，盯着兰花有些恍惚。眼下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因管了中馈，全府上下的人皆对她捧一张笑脸，各种奉承话儿跟不要钱似的，谁能想到她当初进林家时，只是个事事受排挤，遭恶主打骂不绝，拼死拼活做活儿才能换一天平安的小丫鬟呢？可谁又能想到她前世乃是呼奴唤婢，千万娇宠为一身的望门贵族小姐呢？故而世事无常，只怕她眼下越风光，今后跌得就越惨，就如同这些兰花儿，开得正艳时，自然千万人争相来赏，一旦凋零，碾落成泥又有何人问津？
　　最初她思变心切，唯恐自己被人当奴才使唤一辈子，遭受欺压不得翻身，外表柔顺，内心刚烈如火。如今几番磨磋，早将她磨得圆润了，学着随顺因缘，在逆缘里不争执，学着放下，她仍然想出林府，不想作妾，只是如今她学会等待，让自己种下的果实慢慢成熟，徐徐图之。这理儿说得简单，但做到其实格外艰难，尤以她如今情形，前程重重迷雾，如若站在悬崖之巅，也无人能帮她一把，她一步步走来皆是成长之痛，如今的淡然是在每一个煎熬的日日夜夜里淬炼而来。
　　香兰盯着兰花痴痴看了一回，冷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面前那朵兰花摘了下来，香兰一惊，回头一瞧，只见林锦楼正含笑着站在她身后，把手里那朵兰花簪在她发髻里，道：“傻不愣登的站这儿看什么呢，跟入了定似的。”
　　香兰道：“没看什么……那花儿开得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
　　林锦楼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懂吗？这花儿开着不就是给人赏的么，爷觉着它在你头上更好看。”他一面笑，一面去拉香兰的手，“记着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头上就簪这么朵花儿，爷就寻思着，这是哪儿的丫头，生得这样好看，怎么以前没见过呢。”浓浓的酒气便喷在香兰脸上。
　　香兰也想起那一回，林锦楼也是这样满身酒气，冷不丁从她背后冒出来，两眼烁烁放光，跟匹狼似的，她抬头，对上林锦楼的笑眼，忽觉着林锦楼是吃多了酒了，眼神发直，这会子瞧着她的模样，居然有两分憨傻。林锦楼素来精明果决，眼角眉梢都带着威仪，香兰头一遭见他这样的神情，先是愣住，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锦楼本就心情好，这厢香兰又极难得的笑了，不由更是心怀大畅，一把将香兰抱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些日子顾及你吃药，又体谅你操持这个忙碌，爷才忍着少跟你亲热几遭，今儿时辰正好，爷想你想得紧……”说着便朝细嫩的脖颈吻下来。
　　香兰大惊，忙推道：“要死了，这在外头！”
　　林锦楼笑道：“哪个不长眼的往内宅来？丫鬟婆子们都不在，不妨事。”
　　香兰拼命捶他，道：“怎么不妨事，前头还有宾客……”
　　“小三儿在那儿呢，还有楚老二罩着，爷晚一时回去不打紧。”
　　“那也不成，倘若让人撞见，我还不如死了！”
　　“啧，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天天儿这么哭，早晚得成人干，瞧不见人就成了是罢？”林锦楼说着，一把将香兰抱了，往假山后去，只见假山内居然有个山洞，洞口藤条掩映，倒也十分隐蔽。
　　林锦楼一进去便将香兰放在里头的石桌上，伸手就解她衣裳，另一手扒拉她裙里的裤儿，口中道：“乖乖，可真没瞧见比你还事儿多的，如今可满意了？”
　　香兰实是挣扎不过，她明白，林锦楼倘若求欢，只得顺应他，否则便是自讨苦吃，如今竟然在这院儿里，香兰脸红得将要滴出血，双眼紧闭，只盼着他快些了事。
　　话说这厢女眷当中，谭氏正与人谈笑风生，张罗众人用饭用菜，擎着酒杯到各桌敬酒，忙到十分去，众人见没有不赞的。席间有一贵妇人道：“常闻林家大爷有一房爱妾，如今这宴席也是她操持的，不知人在何处，可否为我们引见？”此言一出，旁人皆附和。
　　谭氏心里略有些不舒坦，脸上却不带出一丝模样，笑道：“正是这个理儿，我亲自去请，我们那位姨奶奶架子大哩，大家且等一等。”便将酒壶放下，离席而去。
　　谭氏先往香兰理事的梢间去，只见屋内空空，复又往畅春堂来，从后门入内，刚走几步便觉酒沉，心突突跳上来，不由蹙了眉，揉着太阳穴站住了歇一歇，忽听见假山处有极细微的声响，起先以为是猫儿狗儿的，却又不像，不由起了疑，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假山后有一处山洞，花草掩映，当中竟有一半裸男子正按着一女子行事。
　　谭氏大吃一惊，奓着胆子仔细看去，只见那男子赫然是林锦楼，衣衫半褪，露着一身蜜色的壮肉，臂上肌肉贲张，汗珠子顺着淌下来，向前顶得又快又急，显是已到极要命的时刻，脸上的神情皆已狰狞，如同一只俊美的兽，香兰躺在他身下，一双白嫩修长的腿儿架在他双臂上，脚上还踢着桃红绣鞋，一荡一荡，脸歪向一侧，鬓乱钗横，星眸半合，眉头微蹙，死死咬着唇儿。忽香兰仰起脖子倒抽一口气，林锦楼粗喘，将她一条腿儿抬得更高，狠命顶进去，香兰似是“嘤”了一声，两手死死抓住林锦楼的双臂，林锦楼扯下香兰的手，拉到他脖子上，让她环着，俯身去吻她的唇，又在她脸颊两侧和脖颈处细细亲着，低声道：“就咱们俩，叫出来呗……”后面的话便低声不可闻了，林锦楼又说了几句，喘着粗气，低头含在香兰浑圆的胸脯子上。
　　谭氏直是目瞪口呆，看得脸红心跳，不自觉往后“噌噌”退了两步，只觉浑身又燥又烫，整个人都酥倒了。她她她，她素不知道原来闺房之戏竟然是这个模样！也素不知男子的身体居然能如此健壮好看！林锦轩苍白羸弱，几欲能瞧见肋骨，床笫之间不过片刻而已，皆是她刚觉出些趣儿就已完了事。可方才……谭氏想到那假山内交缠的两具身子便口干舌燥，浑身的血都沸了，心里虽痒，却不敢再去偷窥，只是心里反复想着方才瞧见的，失魂落魄退了出来。


第255章 博浪（一）
　　却说谭氏无意间窥得私密之事，魂魄已飞，心神皆荡，退出畅春堂，拐过一道穿堂，腿一软便坐在一处石凳上，不由双颊绯红，想入非非。却不妨瞧见有个男子在穿堂口探头，一见了谭氏，缩头就跑。谭氏一惊，站起来喝道：“谁在那儿！”提了裙子便追出去。
　　那男子慌里慌张不知往哪儿躲，倒也伶俐，越性站住了脚，扭身过来，拱手行礼道：“在下戴蓉，吃多了酒，误入此处，还请这位奶奶恕罪。”
　　谭氏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个粉面小郎君儿，生得细眉细眼，眼角向上挑着，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尖尖的下颏，乍一看觉着不过是个寻常小白脸儿，可再仔细一瞧，却十分耐看，尤以浑身上下透着十足风流博浪，面含轻佻，穿着锦衣华服，更衬出两分富家公子哥儿的潇洒不羁来。
　　谭氏皱眉道：“请问阁下是哪一家的？”
　　戴蓉含笑道：“在下乃刘小川刘公子的朋友，家父乃翰林院五品侍读。今日贵府喜宴，刘公子邀我过来相帮，方才引表礼入库，回来时晕头转向走错了路，还请奶奶恕罪了。”言罢又是一揖，微微挑起眼往上瞧，见是个颇为整齐的小媳妇儿，头戴掐丝点翠滴珠金钗，镶八宝的金丝髻，花钿金簪缀得密实，发髻油亮光洁，耳上垂着寸长的琥珀耳坠子，脖上挂着璎珞圈，身穿簇新洋红色百蝶牡丹缎子衫儿，下着芙蓉裙儿，娇滴滴的银盆脸儿，水汪汪的含情目，因吃了酒，腮上更添红艳，容色白净俏丽，体格高挑风骚，十分标致。戴蓉一见这番形容，便隐隐猜着谭氏身份，他本是那等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见谭氏这等俏丽若三春之桃的，身子已酥了半边，展颜笑道：“这是林二奶奶罢？小生这厢有礼了。”深深叉手作了一个揖。
　　谭氏奇道：“你认得我？”
　　戴蓉笑吟吟道：“林二奶奶的名号，谁人不晓得呢，二奶奶在闺阁中便有个响亮芳名，都道色色出挑，针线女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说是个嫦娥样的貌儿，今儿一见才知传闻不实，任它外头夸天花乱坠，可瞧着真人才知竟不及二奶奶万一。”
　　谭氏脸上本挂了些怒容，恼戴蓉私闯内宅，可听了这一赞，那怒气早钻入爪哇国去了，更勿论戴蓉还是个美男子，心中更添了七分欢喜，脸上微微含笑道：“那都是外头的人乱嚼舌头根子，哪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由又上下打量了戴蓉一番，见他生得风流倜傥，嘴又甜巧，愈发添了几分好感，加之方才撞见云雨密会，正是春心怦动，见了个年轻男子，心里愈发澎湃，仗着酒意，脸上不由带出颜色，光景便有些不堪了。
　　戴蓉一见谭氏这神情，便知有戏，愈发调笑道：“今儿也是合该你我有缘，否则怎就偏偏赶上我陪着放表礼，既放了礼，又怎就偏偏迷了路，既迷了路，怎又偏偏碰见二奶奶，既碰见了，我转身走，偏二奶奶又唤住我，你说，这不是缘又是什么？”一面说，一面用眼不住的觑着谭氏，丢丢的送了个眼神过去。
　　谭氏绝非那等不解风情的木讷之人，见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自羡艳冠群芳，压倒众人，引得一众男子爱慕，心内舒坦，再看戴蓉，更觉他俊逸不凡，笑道：“刘大爷是我大伯子的发小，你既同刘大爷交好，那自然也是林府的客了，不过先前没听过大伯子提起过你，否则今儿个也不至于出言质问了，不妥处还请公子见谅。”言毕道了个万福。
　　戴蓉道：“二奶奶果然同那等小门小户女子不同，那些一个个缩手缩脚，唧唧歪歪，口中说是因自己年轻，不敢轻易见人，其实是没口齿没眼界，这才羞着避人罢了，二奶奶这样言语爽利，落落大方的，才是正经大家闺秀，豪门贵妇的做派呢。”
　　戴蓉这一捧，正撞到谭氏痒处，心里便愈发欢喜了，脸上只挂笑道：“戴公子缪赞。既是林家的朋友，也该常上门走动才好。”
　　戴蓉笑道：“在下也愿常来常往，只是林将军眼界高，门户也森严。”
　　谭氏道：“令尊乃翰林院清贵，显见祖上也是诗书传家，戴公子必然也是读圣贤书的，我夫君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身子不好，平时也少见客，他常说自己没个把一起读书的文墨之交，戴公子若愿意，便往我们家里去，同我夫君一起读书可好？”
　　戴蓉正是求之不得，听了这话喜得跟什么似的，笑说：“妙极，妙极，小生必要登门拜访。”又作了个揖，起身道：“耽搁久了，在下也该回去了。”说着在谭氏身上又看了好几回，末了临去也回头看了几遭，方才去了。
　　谭氏本想和戴蓉再多攀谈几句，见他走了心生不舍，直眼巴巴看着戴蓉拐个弯儿不见了，方才收拾心怀，复又往酒席上去了。
　　戴蓉拐了个弯，放慢脚步，心说：“我还道来林家这一趟是空手而归，万料不着有这个奇遇，啧啧，日后好好算计，不愁占不得便宜。”
　　戴蓉来林家，却有个缘故。原来当日赵月婵在香兰身上吃了个亏，回去后久愤不平，暗思着如何将心头这口恶气出了，让香兰死在她手里，叫她尝尝手段。可如今香兰在林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丝毫逮不着把柄，思来想去，捏了条毒计，她原听钱文泽同她说过，勾栏里都给新买来的姑娘灌一味药，自此后断子绝孙，再无生养之能，遂悄悄打发心腹婆子买了这药回来，又把戴蓉唤来，对他道：“过几日林家的喜宴，你去一趟，想个法儿混到内宅里，把这药下在陈香兰碗里让她吃了，她与我有些旧怨，这药是泻肚的，好让她在众人跟前丢一回脸，泄我的心头恨，这事做妥了，记你大功一件，有得是你的好处。”
　　戴蓉骇一跳，斜着眼看着赵月婵道：“这是说笑呢罢？林家喜宴压根未给我下过帖子，且他家门户森严，我如何进得去？况就算进去了，又如何进得了内宅，我只远远见过陈香兰一眼，她又是林锦楼的爱妾，如何给她下药呢。”
　　赵月婵道：“你不是常同人吹嘘交友广泛么，今儿个跟某某大人的儿子交好，明儿个又同某某将军的外甥莫逆，你那群酒肉朋友里有个叫刘小川的，跟林锦楼交情匪浅，你去走走他的门路。”
　　戴蓉踟蹰道：“我同他不过一处吃过几次酒，并无太深交情……林锦楼那个霸王哪是谁都惹得起的……”言下之意便不愿沾惹。
　　赵月婵把脸一沉，道：“蓉哥儿，你自己掐指头算算，近几个月你在外头赌债是谁瞒着你爹替你还上的？连我身边的丫鬟都偷，这一茬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爹说呢。我在外头受了挤兑欺负，让你干这么点子小事给我出气，你还推三阻四，如今你还欠着外头一百两，我原打算替你还上，再给你五十两日常里花销花销，怎么，这银子是找着主儿了？”
　　最后这句算是掐住了戴蓉的死穴，连忙换上一副笑模样，打着款儿的温柔道：“一家子人不说两家话，自从母亲来家里，不知多疼爱儿子，儿子这都记在心里呢。既是这么点小事，即便再难，我想法子也得办不是？呵呵……就是，就是那个罢，这个银子……出去我总得请姓刘的吃饭，哄他欢喜了，才能带我进林家不是？”
　　赵月婵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这幅死德性，看你半个月都够了。等事成了再给你五十两，另外还有你的好处。”这一眼似怒非怒，带着十足风情，看得戴蓉心旌摇曳，心中暗骂道：“见惯了几多妇人，竟无一及得上这骚货，倘若不是她太厉害，真要弄上手，尝尝她滋味。”
　　赵月婵吩咐已毕，站起身摇着扇子婷婷袅袅的去了，她本也没指望戴蓉这厢就能成事，可她实在嫉恨难消，暗道：“这事倘若不成，只不过折了几十两银子；可倘若成了，那真是天助我也，合该那小贱妇丧气，日后生不出孩子，林锦楼对她恩爱淡了，看她是什么下场！”又命琼脂穿戴涂抹得花枝招展的送戴蓉出门。
　　戴蓉与琼脂只在鲁家得手了一遭，平日里眉来眼去正是打饥荒的时候，如今一见四目便粘上了。琼脂将戴蓉送到门口，低声道：“太太说了，只要你这事做妥了，她自会安排你我相见。去林家的女客里有她的闺中密友，倘若你未做却来蒙骗她，她也是知情的。”那戴蓉既为了银子，也为了女色，当即满口答应着去了。
　　过了两日，戴蓉果然约了刘小川等人一处吃喝，席上说了些好话儿，又请来两个浓妆艳抹的美妓来劝酒，三哄两捧的，只说自己想结识林家三公子，去喜宴道贺，刘小川方才吐口答应带他去林家。


第256章 博浪（二）
　　却说戴蓉随刘小川到了林家，不敢让林锦楼瞧见自己，只管往人群后藏，刘小川带他见过林锦亭，又将他引见给管事徐福，便丢开手不再管了。徐福展眼一瞧，见里桌席上都是极有头脸的，自然无戴蓉立足之地，但戴蓉再不济也是五品翰林之子，徐福仔细掂量一遭，见廊下一桌坐着几个年轻公子，出身与戴蓉相若，便将人引上前安顿下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戏也唱了一半，戴蓉眼神不住往屋内瞟，眼见林锦楼离席而去，便装作解手，悄悄跟在林锦楼身后，躲躲闪闪的溜入内宅。
　　他只敢远远跟在林锦楼身后见他进了畅春堂，心知此处乃林锦楼住所，不敢入内，只在外面探头探脑，左右拿不定主意，原他心一热想得简单，待入了林家才发觉下药之事极为难行。心中暗道：“林锦楼威名在外，人称‘活阎王’，我在他宅子里闹事，才是触霉头，上回他那一拳，险些将我鼻梁打折，可赵月婵那娘们儿也不是好惹的……啧，干脆我回头编一番话蒙她一回，再骗几十两银子出来花差。”戴蓉一面想，一面在院外转了两遭，怕酒席上人发觉他不见了，进来拿人，闹得不好看，便沿着原路往回走，不想半路却碰上了谭氏。
　　这二人如何各怀心思暂且不表，却说畅春堂假山洞内，林锦楼散了云雨，待系好衣裳，回头见香兰正颤着手穿小衣，因笑道：“你这样穿，穿到明儿个也穿不完。”拿褂子胡乱将香兰一裹，将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香兰骇一跳，挣扎起来，揪住他衣襟道：“里头的裤儿还没穿，我……我还没梳头……”
　　林锦楼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道：“你个傻妞儿，没人瞧见，你就放心罢。”迈大步进了屋。待入了卧室，将香兰放到床上，香兰便立刻扯了被，缩到床角去了。
　　林锦楼又忍不住笑，坐床沿上，看着香兰道：“你说你，规矩这么多，活着累么？办事儿时叫一声都跟要你命似的……啧，老实说，方才你爽不爽利，嗯？”
　　这话便愈发不堪了，香兰原本蒙了头藏在被里，听了这话脸红得将要滴出血，又听林锦楼无耻道：“爷觉着你是爽了，最后抓了爷肩上两把，这会子还疼呢。”
　　香兰实在忍不住臊，一把撩开被，坐起来怒道：“下流！”
　　林锦楼摸着下巴道：“这怎么下流了？那下回办事儿你上流一把让爷瞧瞧，比如吟个唐诗宋词什么的，你那会子出的音儿爷爱听。”
　　香兰又羞又气，正此时，雪凝听见动静走进来，一眼瞧见香兰正衣冠不整抱着被坐在床上，林锦楼正坐在一侧，又慌忙退了出去。
　　香兰闭了闭眼，索性不再理他，翻过身躺了下来。林锦楼又凑上前招惹道：“别睡，陪爷说说话儿。”
　　香兰皱着眉拍开林锦楼的手道：“累了，歇会儿罢。”
　　这不耐烦的小模样儿透着十足的慵态妩媚，林锦楼愈发喜爱，也脱了靴，侧躺在香兰身后，手探到她衣内道：“那成，你歇着，爷还不累呢。”
　　香兰一惊，林锦楼已压下来，香兰忙告饶道：“真不成了，喜宴还没散呢，大爷开恩，我真的是乏了……”
　　林锦楼低笑道：“好香兰，你自个儿掰手指头算算，咱几天没亲热过了……”按着香兰又缠绵一回，待事毕，香兰已困倦得睁不开眼。林锦楼穿好衣裳，放下床头幔帐，将雪凝唤进来道：“告诉书染说你们奶奶身上不爽利，让她帮着张罗，回头送客时，让二奶奶去。”
　　雪凝一叠声答应着，刚欲退下，林锦楼又唤住道：“屋里的丫鬟们都跑哪儿去了？都给爷叫回来，回头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言罢迈步出去了。
　　香兰一觉睡得极沉，睁眼时只觉眼前黑蒙蒙一片，她一激灵坐起来，撩开幔帐，外面已是掌灯时分，灵清正跟灵素坐在屋角，一面剥干果，一面极小声的说话，见香兰起来，忙过去伺候，一个递茶，一个打水递面巾。
　　香兰急道：“什么时辰了？那宴席可散了？”
　　灵素道：“奶奶放心罢，席面上的事有书染姐操持，没出事。奶奶细心，将各色事都备妥了，书染姐姐照看着就是了，客已散了大半，有二奶奶送呢，就是前头爷们的席还没散，有几个还在耍钱吃酒，小戏子又换了一拨，唱些文戏。”
　　香兰一颗心方才放下来，俄而又羞愧，自己这幅模样，任谁都知道做什么了好事。灵清、灵素知香兰面皮薄，互相对了个眼色，灵清装作没事人似的，笑道：“奶奶饿不饿？可要用点？大爷说今儿个晚了，明天一早三爷便同三奶奶一并回金陵，让奶奶早上一起去送送。”
　　香兰方才忍着羞起来，到屏风后擦洗一番，重新换过衣裳，梳了头发，灵素端来两碟子紫菜素肉的小煎饼子并一碗汤，香兰腹中正饥，竟尽数都用了，漱口净手时，书染进来禀报道：“内宅的席都散了，残席已收拾了，余下餐具器皿并桌围子，椅搭等入库，讨奶奶钥匙和单册比对。”
　　香兰命灵清去取，少不得跟书染一同去查点一番，先将贵重的收拾了，余下的便在房中锁起来，第二日再细算收检。香兰从袖里取出个小金元宝，塞到书染手中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买些吃的好生补补，这些日子人人有功，回头禀了大爷，让他好好赏你们。”
　　书染笑靥如花：“奶奶出手豪气，我们也跟着沾光了，今儿大爷已赏了底下人红包，连扫地的婆子都有一百钱呢。”顿了顿又道：“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都家来了，方才还跟我说想来跟奶奶说说话儿，听说奶奶身上不爽利睡了，也没敢打扰，今儿晚上她们在家住一晚，这会子应还没歇呢，奶奶要得闲儿，不如过去看看？”
　　香兰暗道：“书染果然办事妥帖，八面玲珑，事事都帮人想到了，怪道林锦楼器重她。”因笑道，“你说得极是，我这就去。”先回了畅春堂取东西。
　　此时丫鬟们三三两两都回来了，正在屋里嬉闹。画扇坐在暖阁里，把得的赏钱从锦囊里哗啦啦倒出来，一个一个数，小鹃笑话她财迷，一把抢了香兰赏的碧玉扇坠子，画扇急了，上前去夺，两个在炕上滚成一堆。灵素在一旁嗑着瓜子，拍手哈哈直笑。雪凝和灵清坐在炕底下的小杌子上，守着炕桌吃点心喝茶，灵清今儿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八卦，与雪凝说个不住。忽小鹃一脱手，那扇坠子“噗通”掉进雪凝跟前的茶碗里，溅了她一脸茶，雪凝惊一跳，失声道：“我的娘！”
　　众人一怔，愈发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小画扇连忙下炕去捞扇坠儿，小鹃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给雪凝擦脸。
　　正闹得没开交，书染走了进来，立时沉了脸色道：“不瞧瞧什么时辰了，还一个劲儿的闹腾，来京城是纵着你们了，敢明儿个去信给太太，让她遣两个老妈妈过来，管管你们这群不像样的！”
　　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了。见香兰走进来，静悄悄的上前服侍。香兰暗自好笑，佯装不知情，命小鹃打开柜子，将早就备好的表礼取出来，由书染和小鹃陪着，点了个打灯笼的婆子，往两个姑奶奶住的院子来。因在娘家，故而夫妻并不同房，两位姑爷被林锦楼安置在前院，林东纨、林东绮则住在后头同一个院内。
　　香兰走到门口，有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正端了银盆出来，一见人，忙打起帘子道：“姨奶奶到了！”香兰进屋一瞧，只见林东绮头上松松绾了髻，已换了家常衣裳，显是已卸了妆，梳洗过了，正要从床上下来，香兰连忙上前拦道：“快别动，是我唐突，不知道你已歇了，早知道就明儿再来了。”
　　林东绮笑道：“是我歇得早，她们都还在那头吃喝说笑呢。”拉着香兰在床边坐下来，命丫鬟献茶。
　　香兰仔细看了看林东绮，却见她脸上消瘦了些，卸去脂粉，脸色也微微发黄，不由问道：“二姑奶奶是不是身上不舒坦，脸色怎就这样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林东绮含笑摇头，在香兰耳边低声道：“我是有喜了，这是第三个月，这两天孕吐厉害才至此的。刚才吐一回，身上懒才回来歇着。”
　　香兰喜道：“恭喜！太太要知道还指不定怎么高兴。”
　　林东绮笑道：“已经去了信了。”又去握香兰的手道，“你也快着点儿，早日生个孩子，哪怕是个女娃，也长长久久的太平了。”
　　香兰嘴角还挂着笑，却微微的垂了头。此时丫鬟进来献茶，香兰见她生得眉眼乖顺，是先前林东绮从林家带过去的丫鬟，应是叫香韵，因问林东绮道：“怎么带了她来，踏莎呢？你这个身子，她该跟在身边伺候的。”
　　林东绮脸上不自在起来，香兰是聪明人，立时想到当中关节，顿悔自己问了这话，正想着说个旁的话把这事岔开，却听林东绮道：“我有了孕，总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抬举踏莎当了通房。”言罢见香兰抿着嘴，那神情比她还不自在，不由“扑哧”笑了起来，拍了拍香兰的手，叹道：“你真是个难得的实心厚道人……这事没甚大不了的，婆婆暗示我一遭，说我渐渐身子沉了，夫妻总好分房去睡，原先夫君屋里头有两三个妖妖娇娇的，自我嫁过去，是婆婆做主，或拉出去配了，或请出了府，只留了一个通房丫鬟，叫冬雪，生得整齐，性子和顺，原是伺候婆婆的丫鬟。婆婆既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便不好再过，如今婆婆的意思是要冬雪去伺候，可那冬雪时不时往婆婆那儿，将我们夫妻院里的事报与婆婆知道，我心里就不爽快。娘给我来了一信，说若横竖要抬举一个，不如抬举自己人，让我抬举踏莎，不准冬雪靠前儿，又嘱咐我万万要厚待冬雪，日后生了男孩儿再来收拾她，我便依言照办了。今儿原本踏莎要跟着来，可房里总要留个主事的人，我便将她留下了。”
　　香兰暗道：“秦氏不愧是成了精的，踏莎自小跟着二姑娘，忠心耿耿，为人又老实，生得也算花容玉貌，可比二姑娘还差些。这一遭她全家过去做了陪房，全攥在二姑娘手里，自然是千依百顺的，即便抬举了她，她也同二姑娘一条心，万不会作祸。况二姑娘把贴身的大丫鬟给了姑爷，也堵了婆婆的嘴，能赚出个贤良的名声出来。二姑娘好命也，有如此精明强干的母亲疼着护着。”又见林东绮抿着嘴笑道：“许是母亲也给大哥哥信儿了，没两日大哥拎刀去了我家，把夫君拉出去聊了一回，等回来时，夫君只同我说，他要一心效仿岳丈，出仕报国，什么冬雪、踏莎的他全然没放在心上过，她们日后生了儿子的才抬举，倘若不然，过个两三年就打发去了，只守着我好好过日子。晚上就从书房搬回来，睡在暖阁里，也不叫这二人过去服侍了。”
　　香兰听了这话，同林东绮对了个眼色，两人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林东绮低声道：“夫君是地道的读书人，自幼家教严格，中规中矩，其实从未在女色上纵心，自我进门，他便没在冬雪那里宿过，这一遭便愈发不敢了。听说他们那群小子，打小跟着大哥屁股后头一起玩，也没少挨大哥的揍。我大伯子还是大哥的相好朋友，说日后好好照应，万不会让我吃亏受欺负。”又去拍香兰的手道，“大哥这人纵有些毛病儿，可待至亲之人是极好的，听丫鬟们说，对你也极宠爱，谁瞧着都眼红。”细细劝说道，“如今你好生保养身子，早日诞下男丁才是正经，我认识几个调养身子的好大夫，赶明儿个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第257章 博浪（三）
　　香兰心里暖了暖，握住林东绮的手道：“这事儿急不得，子嗣之事是缘分……”
　　林东绮道：“你是厚道人，先前你进林家就受罪，你的那些事儿，小鹃、吴妈妈她们都同我提过，你救过我一回，太太先前对你有成见，待你不算好，你还救了她和四妹。在这家里不多说不少道，等闲人得了大哥这样的宠，在家里还不横着走了？难得有出风头的事只管往外让，就跟今天这喜宴似的，受累的都是你，风光却都让旁人得了，这些我心里有数。”
　　香兰叹道：“二姑奶奶言重了，我这也是尽本分，如今人人都瞧着我风光，日后还指不定是什么风景，大爷的性儿你也知道，如今我也是走一步瞧一步罢了，我如今在这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皆是林家的，只不过大爷暂且瞧得上我罢了，自己便要知道进退，哪里又骄横得起来。”
　　林东绮道：“万别这样说，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是我哥房里的人，吃他用他喝他的还不天经地义？你是个明白人，怎会说这样的话？”
　　香兰心道：“我断不能在这儿长长久久的做小老婆。”脸上只是抿嘴笑。
　　林东绮劝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今儿喜宴上还有几家人打听我大哥再娶之事，我替你好好打听，但凡是个厉害人，绝不能让她嫁进来，我到时候给太太去信。”
　　香兰心里又感动，道：“二姑奶奶，实不必如此，你待我如此，我真没有什么话儿说了。”
　　林东绮笑道：“我从金陵嫁过来，虽说在京城里也有几家交好的姑娘，可远嫁的远嫁，疏远的疏远，还有些脾气性子变了的，也没个好说，倒是能同你说说话儿消遣消遣，我知你是个好的，咱们俩互相排解排解也总有个说话的人。日后我身子重了就不好出来，你要多去我家瞧我才是。”
　　两人又说了一回，香兰留下礼物告辞而出，又往新房去。
　　林东绮靠在床头，香韵不多时进来，坐在床尾给她捏脚，低声道：“到前头打听过了，姑爷不胜酒力，这会子已经吃了醒酒汤，安歇了，有小厮在前头照顾，二奶奶只管放心。”
　　林东绮“嗯”一声，只管出神。过不久问道：“今儿我们林家两个奶奶你都见着了，觉着如何？”
　　香韵道：“轩二奶奶生了个好模样，就是太抢尖拔上，凡事里都要显她出众才罢休，亏得四姑娘不在，否则两人凑一起就是一出戏。亭三奶奶瞧着就像精明厉害人。我觉着大姑奶奶与往日倒有些不同了，原先说话免不了呛人肺疼，如今软和多了，说话将人高高捧着，听着让人舒坦。”
　　林东绮微微笑了起来，道：“若不是我嫁得好，她怎会来捧着我说话。当初她嫁给鲁家，自以为攀上高枝儿，连家里都爱答不理的，后来跌了跟头，才知道娘家多给她提气，这才又上赶着回来。原她也不是这个性儿，如今奉承人的话一套一套的，可知她背地里也少不得辛酸。”顿了顿，又道：“你觉着香兰如何？”
　　香韵道：“真是个美人，往那里一站，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怪道林大爷独宠她。”
　　林东绮叹道：“可惜这生得好的，往往红颜薄命，看她驭下，倒真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做派，宽厚大方，赏得多，对底下人也知嘘寒问暖的，这两条说得轻巧，可不是谁都能做得。有那等好出身的小姐，疼银子财迷，甭说赏了，自己一文还得掰成两分花，或是在自己身上大方，拿出去给人就跟割肉似的。香兰是苦出身，难得不计较这些。或有那等小姐贵妇，拿丫鬟仆妇不当人，呵斥辱骂，要么假意收买，实则鄙视，要么当小猫儿小狗儿似的玩意儿，我今儿听小鹃跟别人没口子夸香兰好，说香兰定了规矩，掌了灯就不叫丫鬟们做针线了，说怕伤了眼。”
　　香韵笑道：“香兰就是丫头出身的，当初在表小姐手里没少点灯熬蜡的做针线，这会子当然知道体恤底下人了。”
　　林东绮笑道：“当时二姑奶奶听见也这样说的，只是她也不想想，那等一朝得意，翻过身来做了主子，更作践底下人的有得是，觉着自己当初这样熬过来，旁人像她一样理所当然。或是赶紧将主子款儿端起来，生怕被人小瞧了的，当初画眉、青岚、鸾儿哪个不如此了。香兰把身边那几个伺候的人拢得这样好，心甘情愿为她鞍前马后，这当中固有大哥威严，倘若她没一星半点的本事，也决不能料理这样妥帖，更勿论说书染那样比猴儿还精的。如今三弟的喜宴也由她操持，虽中规中矩，难得一点儿错处都没有，她做得越好，我却越为她捏把汗，日后哪个当家奶奶进门，容得下这样的人呢……”
　　香韵道：“奶奶看事透彻，我们就不明这些道理。”
　　林东绮道：“光透彻有什么用，我比我娘差得远，她一早先就说过香兰不是等闲之辈，瞧着不言不语的，可那个长相和心计，她要掀风浪便不是小动静。早先我还不信，瞧着香兰单柔，话也不多，不像是精明厉害的，可你瞧瞧，如今也应验了不是，大哥那成天朝三暮四的博浪人，如今屋里就她一个，捧得跟什么似的。”
　　主仆二人絮絮说了一回，林东绮精神已乏，不由靠在枕头上昏昏欲睡。
　　香韵轻手轻脚上前，笼上一层薄被，吹熄了灯，又悄悄退了下去。
　　却说香兰往新房中来，遥遥的就瞧见新房内灯火通明，因尚未拜堂，故林锦亭晚上宿在林锦轩院内，新娘则居此处。香兰迈入院中一看，只见院子里婆子丫鬟还三三两两穿梭，屋内还时不时传来笑声。林家的小丫鬟瞧见香兰，连忙进屋通传，门口有媳妇打起帘子，香兰迈步进屋，只见屋内站着七八个女眷，皆是锦衣华服，床上坐着个穿着霞帔的女子，虽生得美貌端庄，却并非十分出众的姿色，细眉大眼，肤白体丰，一张圆润的脸，含着几分春威。
　　香兰暗道：“这应是新妇李氏了，闺名唤作樱如，她祖父是户部右侍郎，父亲在浙江任同知，自幼在祖父身边当男子教养，极聪明伶俐。林锦楼说因老太爷嫌二太太王氏太过软糯，这厢才寻了个性子刚强些的儿媳妇，望日后林锦亭能有个拿主意的人，都道相由心生，这李氏显见比谭露华性子生猛。”
　　林东纨正同众人说话儿，见香兰进屋，便极热情上前挽着香兰的胳膊，笑道：“来来，我来引见引见我们家的美人儿，这是我大哥房里的，今儿这宴会少不得她操持。”指着屋中的贵妇与香兰一一辨认，除却林、李两家的女眷，亦有旁的几家，皆是林家姻亲。香兰与李妙之彼此见过，香兰送了一对儿镯子做礼，李妙之回赠一对簪子。
　　屋中贵妇们上前攀谈，香兰只垂头做羞涩之态，问四五句方才回一句，并不十分多话，站了一时便告退出来。到了家中，只见林锦楼已经回来，正坐在屋内吃茶，见香兰道：“从三弟妹那儿回来的？”香兰点点头，把家常的衣服取出来换上。
　　林锦楼问道：“你看她是怎么样？”
　　香兰道：“我瞧着三奶奶像是个厉害人。”
　　林锦楼摸着下巴道：“这就是了，她从小饱读诗书，做姑娘时，阖府上下都叫她‘妙哥儿’，常说深恨天地不公，自己竟是个女儿身，否则也科考去立一番功名。小三儿讨了个厉害婆娘，日后可有他受的。”说了一回闲话，二人熄灯睡下，暂且不表。
　　却说第二日，林锦亭一早便携妻南下金陵，众人皆相送，不在话下。待喜宴过后，一应陈设动用之物便上下收拾，忙乱一天方才收完。香兰将贵重之物一一核了账册，收了对牌，将剩下成坛的酒收到库里，剩下的菜肴点心并未吃完的酒，尽数发下去赏人。香兰将喜宴上最劳心的丫鬟、媳妇儿、老妈妈并管事等轮番着放假，又另赏了菜，一时府里上下欢喜。香兰这厢不得闲儿，谭露华却是极清闲的，这次喜宴她小试身手，出了一番风头，她心知因自己是林家儿媳妇的缘故才让人上赶着巴结逢迎，可心里仍十分舒坦，对林锦轩也不由多添了几分耐性温柔。
　　自入了夏，林锦轩身上的症候便轻了些许，镇日里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读一回书，或是簪花斗草，玩鱼赏虫，或是同谭露华下一回棋，日子倒也清幽。只是过了几日，谭露华便不自在起来，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午夜梦回便忆起当日在畅春堂后院里窥得那一幕，两具身体上下痴缠，那林锦楼宽肩阔背，双臂遒劲……谭露华心里如同烧了一把火，侧过身去瞧林锦轩，只见那张俊秀的脸苍白单弱，想到二人偶一行房皆草草了事，第二日林锦轩便双腿乏力，带了不足之症，引得尹姨娘说三道四，好不烦心。
　　谭露华悠悠叹了口气，睁着眼到天明，身上也懒懒的。待用罢午饭，林锦轩自去午睡，谭露华便同丫鬟们掷棋子取乐，此时只听有人回说：“戴府三公子蓉三爷来了。”


第258章 博浪（四）
　　谭露华登时想起喜宴上见过的小郎君儿，生得风流倜傥，一双眼跟会说话似的勾人，心尖一颤，起身道：“快请。”话一出口也觉着不妥，又命道：“等等。”在屋里转了两转，招手把彩凤唤过来，悄声道：“去往屋里面看看，二爷睡熟了没有？”彩凤不多时回话道：“二爷已睡熟了，奶奶可要唤他起来？”
　　谭露华道：“昨儿晚上二爷起夜，回来咳嗽了好一回才睡，这会子好容易乏了要躺躺，怎好让他起来熬神。去把客人请进来，戴三爷是二爷笔墨之交，见一见也无妨。”
　　戴蓉揣着手站在门外，见有个丫鬟出来往里让，不由心中一喜，连忙进了屋，见了谭露华，只见头上绾着光溜溜的髻，松松簪着一朵朱红的芍药，穿着桃红绣鸳鸯的小褂儿，褪红绣吉祥八宝裙儿，隐隐露出湖蓝的绣鞋，薄施脂粉，面如桃花。戴蓉满面陪笑，深深作了个揖，连连问好。
　　谭露华亦笑得满面春风，只见戴蓉穿着暗灰光缎直缀，束着织金带，愈发衬得肤白唇红，风流倜傥，谭露华心里又蹦了几蹦，引着戴蓉坐下，又命丫鬟献茶。二人落座，四目相对，那戴蓉直勾勾的，谭露华心里一抖，一股酥麻的滋味便涌上来，轻嗽了一声，道：“戴公子怎么来了？”
　　戴蓉笑道：“上回与轩二奶奶在府上偶遇，二奶奶曾相邀往家中做客，小可亦倾慕轩二爷才名，故而上门结交。”说着将手中提着的一摞东西放在桌上，推上前道，“这是几部书并笔墨纸砚等物，聊表心意罢了。”
　　谭露华笑道：“戴公子何必这样客气，外子身上不大爽利，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戴蓉一勾眼角，暗道：“好个妇人，说这话便是有意了。”不由酥倒，遂笑道：“早听说轩二爷身子不大硬朗，可惜奶奶这样全科爽利的人儿了。”
　　谭露华叹道：“那又如何呢，妇道人家，全不由己，男人家倒能见一个爱一个。”
　　戴蓉低声笑道：“所以我这才为二奶奶不平呢，二奶奶这样模样品格，竟嫁了个病秧子……可知这天下的事都不圆满，巧妇偏伴拙夫眠。男人多风流，我却是个专情的人，也不得良配。”
　　谭露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乜斜着眼道：“就你，还专情？”摇了摇手中纨扇，“我可没瞧出来。”
　　戴蓉叹道：“我在外头的名声都是别人乱嚼舌头根子，他们哪知道内情。我床头坐的母夜叉但凡有二奶奶一半姿容情趣，我便将她当菩萨供起来，哪还能往外头瞧呢。”说着眼睛直勾勾的看过去。
　　谭露华哪见过这阵仗，只见戴蓉一双眼水汪汪的脉脉含情，兼又一脸风流，都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世间的姐儿们十有八九都爱那英俊薄幸的浪子，戴蓉正是个中翘楚，三分坏笑愈发撩人心魄，谭露华的脸“噌”就红了，不由呆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饶是戴蓉好色胆，见丫鬟离得远，胳膊一伸，便在桌下抓了谭露华的手，低声道：“像二奶奶这样的人，百里挑一，真让小可朝思夜想了。”说着便搔着谭露华的掌心摩挲。
　　谭露华大惊，险些惊叫出来，慌忙挣扎，戴蓉趁势松了手，谭露华连忙收回来，手上犹带几分余温，又羞又惶，身子酥了半边，手足无措站起来道：“既然外子身上不适，戴公子便请回罢。”
　　戴蓉却仿佛没事人似的，脸上只笑道：“二奶奶莫要赶人，小可好容易登门一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谭露华跟前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二奶奶瞧瞧可否入眼？”
　　谭露华定了定心神，她方才一阵慌乱，只想把戴蓉赶出去了事，可这厢见了那极为精致的锦盒，又好奇当中之物，遂坐下来，把那锦盒打开一瞧，只见当中有一支赤金攒珠云脚簪，样式新巧，细密的小珍珠圆润柔亮，极为精致。谭露华一见便移不开眼了，虽说她比这更贵重的首饰也有几件，可见了这簪子，仍生出喜爱之情。
　　戴蓉看着谭露华的脸色，不由暗喜，殷勤道：“这簪子乃宫中内造之物，贵人们赏出来的，二奶奶瞧这上头的四颗珍珠，虽小了些，难得毫无瑕疵，且大小都一模一样，这可是不好寻的。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二奶奶这样的人物。”
　　若说谭露华先前只瞧着戴蓉模样生得好，又会说话，只欲跟他言语间暧昧调情，散散烦闷，但这厢戴蓉送了这根簪子，显出多金和阔绰来，谭露华再看戴蓉的眼色便又不同了，这一是风流俊俏，二是财大气粗，真乃双全了。她心跳如雷，往周遭一望，只见她心腹丫鬟彩凤仍远远在门边站着，便使了个眼色，唤道：“去到后头给戴公子端盘子点心来。”
　　彩凤会意，退到门外守着。
　　谭露华将那锦盒的盖子扣上，往戴蓉跟前一推，假意笑道：“这东西太贵重，无功不受禄，我可不能收。”
　　这“收”字尚在口中含着，戴蓉便伸出手“啪”一下按在谭露华放在锦盒的手上，眼波传情，意味深长含笑道：“别，二奶奶若要不收，谁还配戴它呢？”又摆阔道，“这样的首饰虽说不好寻，但小可尚有些身家，日后二奶奶喜爱什么珠宝首饰，只管告诉我，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二奶奶只要知道疼人，小可便心满意足了。”见谭露华未十分抗拒，便将拿手握到手里摩挲着，低头看道，“我瞧瞧，二奶奶戴的什么戒指，什么手镯，倘若旧了，下回小的再带一副新的来。”
　　谭露华的手让戴蓉握着，不由浑身发软，又害怕又兴奋，推他道：“你放尊重些，丫鬟们回头来来往往的，我们家二爷还睡在屋里。”
　　戴蓉笑道：“怕这个作甚？”只见谭露华粉面生春，比往常更添了颜色，不由大为意动，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低声笑道，“二奶奶镇日在宅里呆着，闷不闷得慌？小生这两日得了一宗海上货，稀奇得紧，想请二奶奶过去瞧瞧。”
　　谭露华迟疑道：“我哪儿出得了门子。”
　　戴蓉道：“小生不才，在东河沿大街上有一家衣料铺子，唤做‘丽缎斋’那海上货正存在此处，二奶奶若有意，后天便到那铺子去，小生必定拱手相迎。”言罢在谭露华手上一捏，风流流一个眼色丢过去，起身便告退了。
　　却说戴蓉当日从林府归家，为了哄赵月婵银子花销，便将这一遭奇遇同她说了，赵月婵乐不得瞧林家热闹，遂命他勾引谭露华，对他道：“有便宜不占你还是个男人？那谭氏先前在闺中就极有名的，多少王孙公子背地里谈论，你与她做一回露水姻缘，也不枉此生。”
　　戴蓉笑道：“纵她再是个可人儿，如今却是林家妇，只怕惹祸上身。”
　　赵月婵冷笑道：“怕甚，这事做得隐秘些，谁都不能发觉，待日后你腻了，只管夹着银子外头游学去，过个三年五载的不回来，那谭氏还能把这事宣扬人尽皆知是怎的。”又百般赞谭露华如何才貌双全。
　　戴蓉不由心动，想到当日谭露华颇有情意模样，心里不由痒起来，遂捏了个计，到林家拜访。他这厢告辞了，谭露华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将那锦盒打开看看里面的簪子，一时又合上，一时把那簪儿戴在头上，一时又觉着心烦，把簪子拔下来锁进抽屉，可过不久又忍不住拉开抽屉看，把那簪儿拿在手里把玩，魂不守舍的。
　　一时林锦轩睡醒，彩明唤谭露华进屋伺候，林锦轩吃了半盏茶，忍不住咳嗽起来，谭露华忙给他顺背，又取了痰盒来，瞧着林锦轩苍白的脸色，心中登时升起一阵厌恶，只觉自己方才新婚便要如此，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不知要怎么熬，丢开手到另一侧梢间里落了一场泪，用帕子胡乱拭了，到铜盆前洗脸，只见水中映出一张姿容俊俏的脸，正是青春好年华，那乌黑的发间正插着那支赤金云脚簪。
　　谭露华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招手将彩凤唤进来低声道：“明儿个我要出去串门子，去姐姐家一趟，让外头备轿。”
　　待到第二日，谭露华服侍林锦轩用罢早饭，便说要出去探望姐姐。林锦轩也怕她在家中闷得慌，便答应了，还命准备几色礼物带过去。谭露华只带了贴身丫鬟彩凤，旁人一概皆无，先拜访家姐，出来时命到东河沿大街，果然瞧见那衣料铺子，遂命下轿，往那店中去。
　　戴蓉见谭露华来了不由喜出望外，命掌柜将人引到后头，谭露华进去一瞧，只见屋中香焚宝鼎，花插金瓶，锦帷绣幄，东床妆蟒，竟与外截然不同，正当中设一桌，桌上烹龙肝，炮凤腑，满满一桌佳肴，更有碧玉杯盏，盛着甘醇佳酿。
　　戴蓉穿得锦衣华服，整整齐齐，比往日里更添俊逸，见谭露华进来殷勤让座，笑道：“娘子让小生苦等，应先罚三杯。”亲手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谭露华道：“要让我吃酒，我可就走了。”身上却坐着不动。
　　戴蓉笑道：“该死，是我唐突，自罚一杯。”一仰脖子将那酒灌了，赞道：“好酒！”
　　谭露华见他豪气，脸上也不由带出笑来。戴蓉又劝谭露华吃菜，口中道：“这是京里号称‘八大吉祥’之首的隆祥昌的厨子做的，有名得紧，连龙子皇孙们出来玩都在这家点席，这是那家的拿手菜，娘子给小生个面子，尝上一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谭露华面前的泥金小碟儿里。
　　谭露华几时见过如此做低伏小的男子？林锦轩虽性情温柔，但终日病恹恹的，她上赶着伺候还来不及的，心里不由受用，便提了筷子吃了两口。
　　戴蓉又劝酒道：“我又不是别人，本是一心倾慕娘子的，娘子若不同我喝一杯，便是好狠的心了！”
　　左一句右一句，一时赞谭露华肌肤白皙，又赞她艳如桃李，再赞她身段袅娜，还穿戴好，首饰好，从上到下无一不夸，竟把谭露华捧成仙女一般。谭露华最喜听奉承，心里头痛快，也顺着戴蓉谈及自己如何聪明伶俐得人喜欢，琴棋书画如何精通，戴蓉愈发顺水称赞，不知不觉灌了谭露华好几盅。
　　那酒性本就烈，待酒意一起，谭露华面色绯红，愈发恣情起来，一双眼瞧着戴蓉，将要滴出水似的。戴蓉将椅子往谭露华身边挪了挪，笑道：“我给娘子瞧一瞧那稀奇的海上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匣，打开一看，只见当中端端正正一方巾帕，上头竟是绣的各色春宫图，姿态各异，虽不十分精细，却也栩栩如生。
　　谭露华碰在手里不由目瞪口呆，只觉浑身愈发的燥了，戴蓉只觉时机到了，伸手将谭露华搂在怀内亲嘴，口中叫道：“我的好娘子，真是爱死个人。”
　　谭露华起先挣扎，戴蓉硬将她搂在怀里亲嘴，谭露华渐渐半推半就，半晌便不再动，脸上愈发红了，勾着戴蓉袖儿道：“公子待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戴蓉赌咒发誓道：“但凡有一丝一毫谎话，天打雷劈！”也不罗嗦，将谭露华按在那床上便行了云雨之事。二人云雨罢了，便搂在一处山盟海誓。谭露华方才觉出床笫之乐，愈发依恋着戴蓉。那戴蓉正在新鲜头上，也满口里甜言蜜语，说了好多情话，又胡乱许了好些诺言。他乃花丛老手，直将谭露华哄得五迷三道。二人约好了下次相见，谭露华留下自己一支镯子给戴蓉当心念儿，携了两匹尺头做掩饰，方才依依不舍离去。
　　自此二人便勾搭成奸，谭露华为方便二人相见，特将康寿居右侧角门旁的一处房子赁了下来，趁林锦轩熟睡时与戴蓉幽会，她行事隐秘，那一处不设看守的婆子，将钥匙攥在自己手里，除却贴身丫鬟彩凤，旁人竟不能得知。谭露华因在外偷情，自觉心愧，对林锦轩愈发好起来，吃穿住行无一不伺候妥妥帖帖，二人愈发融洽和美，旁人皆夸谭露华贤惠，不在话下。
　　且说香兰，自那日忙完林锦亭亲事，得了闲便在家中作画。过了七八天接到一信，正是秦氏来的，原来袁绍仁同林东绣的亲事愈发近了，秦氏要亲自送林东绣上京备嫁。


第259章 酷似
　　这天一早，用罢早饭，谭露华服侍林锦轩吃了药，命丫鬟敞开窗户散药气。林锦轩穿了家常衣服，歪在床头看书，彩明进来道：“这一季新裁的衣裳送来了两件，二奶奶过去试试罢。”
　　谭露华忙从屋中出来，经过梢间时一晃眼，只见当中坐着两个人，谭露华便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偷眼一望，只见尹姨娘和茜罗正坐在梢间的炕上说话儿。
　　谭露华做贼心虚，唯恐自己之事败露了，便忙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将耳贴在窗户上，只听茜罗道：“……我方才经过库房时瞧得真真儿的，足有十几个丫鬟媳妇儿围着那位姨奶奶，那位一个眼色过去，那些人屁颠屁颠的，哎哟，好大的风光，说句不怕您多心的话，她那个身份，哪儿配得起这个，姨娘这样的老的身份，还生了大姑娘和二爷，都没她这样轻狂的。”
　　尹姨娘道：“我的儿，你说这话可别让家里那个霸王听见，那个主儿你可惹不得。”
　　茜罗冷笑道：“我只认得二爷一个，管他是谁了。”
　　这话说到尹姨娘心缝儿里去了，拉着茜罗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是个好的，自从那个主儿嫁进来，这满院里上下竟没几个丫头搭理我，也就是你，还时常去我屋里坐坐。”
　　茜罗只是笑，顿了顿，道：“姨娘且宽宽心……其实我还以为二奶奶嫁进来，姨娘能得几天好日子过呢。听说二奶奶在闺阁里就有名声，才貌俱全的，想来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她倘若能把京城的家当起来，日后咱们的日子也舒坦不是？真真儿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好端端的来了个陈香兰，一个丫头出身的，有没一子半女，倒是把家当起来了，二奶奶这样的正经主子倒成摆设了，说出去也不怕得人笑话。”
　　这一席话又是尹姨娘的知音，她一拍大腿道：“啊呀呀，了不得，要么说咱们娘俩投缘。可不是么，屋里那个主儿就是个纸糊的人，只能戳着摆着，一样儿都指望不上，瞧她让陈香兰给治的，大事小情都插不上手，天天就知道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新衣裳添了十几件尚不知足，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成天捯饬得妖里妖气。跟人说话一丝一毫都不客气，总咽得我上不来气，也不想想轩哥儿是谁生的。亏得还是大家小姐出身，小家子烂气的，还不及你一半懂事。”
　　茜罗正是勾着尹姨娘说这番话，只抿着嘴笑道：“姨娘快别这样说，我可万万比不上二奶奶……”
　　常言道“话是拦路虎”，这世间宽容涵养之士少，斤斤计较之辈多，尤其受不得闲气，听人讲自己两句不好，便立时暴跳如雷。谭露华听了这一席话，一时怒从心上起，暗道：“茜罗那小贱蹄子又乱挑唆，先前她爱往姨娘屋里跑，我懒得搭理也就罢了，如今真编排到我头上来，好好好，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人都别忒势力了，这都作的是什么好事，真要气不平，当面找林霸王理论去，欺负老实人挑软柿子，也问问我答应不答应！”想了一遭，先笃定主意到香兰跟前立一立威，再回来整治这二人，遂整了整衣裙，招手将彩凤唤来，便往香兰那里去。
　　香兰正忙，因秦氏要来，先前住的院子便又重新打扫装饰，林东绣要安置在先前林锦亭的新房。因林锦楼吩咐，香兰重新将库房打开，比照着秦氏喜好，挑了几样玩器重新布置。当初林长政回金陵，早已将贵重之物尽数带走，如今库里陈放的各色东西不过尔尔，可喜秦氏也并非那等爱奢华讲究的，香兰挑了几件质朴高雅的，又想着从畅春堂里匀出几样来。
　　这里香兰站在库房门口，刚挑了一对儿瓶，只见有个小孩儿手里扬着个柳枝儿蹦蹦跳跳跑过来，瞧见香兰不觉一怔。香兰认出这孩子是袁绍任的幺子，遂招手笑道：“德哥儿，快过来。”
　　德哥儿抿着嘴有点扭捏，香兰便走过去拉他的手，把他领到一旁浓荫下的石凳上，只见他一身滚得跟泥猴儿似的，料想他方才指不定去哪儿淘气了，看他脸上那双跟沈嘉莲一模一样的眼睛，香兰心里又酸又软，命丫鬟摆果品，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你同谁一起来的？”
　　德哥儿晃着小腿儿道：“我爹，他和林叔叔说话去了。”言罢伸手去抓盘子里的点心，香兰忙拦住，命丫鬟打了盆水，亲自绞了帕子帮德哥儿擦脸洗手，先给他灌了一碗淡茶，才允他吃点心，口中一长一短问德哥儿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学什么拳等。
　　当下谭露华来了，香兰见她一脸的恼色怒容，知道来者不善，便抢先一步，站起身笑道：“二奶奶来了，快帮我挑挑，等太太过来用什么陈设好。”一面说一面递眼色给小鹃道，“去给二奶奶沏杯好茶。”
　　谭露华本一脑门子官司，听香兰说了这几句，火气平了些，拿着劲儿冷笑道：“我可不敢，这可是大哥吩咐你干的，纵我是正经主子，也不好托这个大。”
　　众人听得“正经主子”便知谭露华是来找茬了，香兰只做没听着，脸上仍挂笑道：“二奶奶衣裳首饰，连同熏的香都是京里头最时兴的，这样的眼力决计不错。大爷今儿一早起来非让我来办这档子事，我哪里有这个眼力，早就想打发人请二奶奶过来掌眼，二爷就训斥我说：‘二弟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妹晚间伺候，白天也忙得抽不开身，得了闲儿还得眯一眯，哪里过得来。挑几件陈设器皿本就是小事，何至于这样劳师动众的。’大爷既这样说，我也没敢打扰。大爷那个脾气性子弟妹还未领教过，素来说一不二，事情办得妥帖还好，倘若有一星半点不合他意的便要发作，我正愁挑了东西不合大爷心意，没个能同我一道拿主意的人，幸好二奶奶来了。”
　　谭露华一听这话，方才要同香兰理论的一团盛气便熄了个干净。暗道：“要我帮你挑，事后林锦楼不高兴再推到我身上，想得美。”口中道：“既是大哥让你办的，我也不好多插手，来这儿是讨个茶杯，昨儿有个小丫头笨手笨脚，摔了个杯，好端端一套不成用了。”
　　香兰笑道：“茶杯有的是。”引着谭露华往库里去，谭露华便拿了个紫砂的小茶杯，告辞去了。
　　小鹃凑上来道：“她这好端端的，往这儿来做什么？方才过来脸色都是铁青的，憋着挑事的模样，说话都夹枪带棒。呸，奶奶，你干嘛怕她？”
　　香兰道：“往回数一年，碰到这样的事我也回嘴了，只是争这闲气，如今想起来怪没意思的，哄她两句，让她高兴就是了，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过日子，又何必四处树敌。”
　　却说袁绍任站在拱门外，将这一遭事瞧个满眼，他本是来寻德哥儿的，见小孩儿同香兰坐在一处，遂停了脚步在外等着。只见香兰极悉心的为德哥儿擦头脸，掸衣裳，又拿吃的给他，神情是极疼爱的，仿佛德哥儿是自己孩子一般，不由心头一震。
　　及至归家，袁绍仁从德哥儿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只见右上角绣了一丛兰花，左下角却是一朵莲，袁绍任大吃一惊，忙把德哥儿唤到眼前道：“这帕子从哪儿来的？”
　　德哥儿道：“是今天神仙似的姐姐给我擦脸擦手的。”
　　袁绍任拿着那帕子痴坐半晌默默不语。这世上真真儿是无独有偶，先前嘉莲也有几块这样的帕子，连花样儿颜色都一模一样，他问过说：“这世上要么是牡丹玉兰一起作图，取‘金玉满堂’之意，要么把莲花同桂花一处，取‘连生贵子’的意思，你这样把兰花莲花绣一处是何解？”
　　沈嘉莲便道：“小时候我们送爹娘针线，都是姐姐绣一丛兰，我便在底下绣一朵莲花。如今有时裁了帕子，不知绣什么花样好，便绣这个罢了。”
　　袁绍任捏着那帕子，长长一叹，心道：“莲娘，你是否有一丝精魂附在那陈香兰身上？不然她的品格气度为何与你这般像？德哥儿那孩子固然讨人喜欢，可如此如同慈母一般神情又岂是人人皆有的？如今连这帕子都是一个样儿的，天底下能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么？”又想起在库房门口，香兰笑语晏晏，三言两语便让谭氏息了怒火，又默默摇了摇头，心想：“嘉莲性喜谑，爱说爱笑，同香兰的性情倒是不同的。倘若是她遇到今儿这一桩事，早要回敬谭氏一二，未曾有这样的忍性，可但凡她要有香兰一两分圆融，少两分气性，又何止如此……”
　　天忽然阴沉下来，风骤起，似是要下雨了。
　　德哥儿扑上前抱着袁绍任的胳膊，唤道：“爹爹，爹爹？”
　　袁绍任方才“嗯”一声回过神，摸了摸德哥儿圆滚滚的小黑脸，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默默把儿子揽在怀里抱紧了。


第260章 分寸
　　却说这天，从京城林府从侧门抬来一乘小轿，轿子一停，立时簇来七八个婆子，轿帘打起，从中走出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端丽，头上绾着油量的纂儿，虽穿得素淡，却极有贵气。那妇人身边跟着个小丫头子，头上双髻，穿着淡绿色衣衫，手上挽着两个包袱，神色亦颇为矜持。
　　众人将此二人引到畅春堂内，画扇正站在门口，忙打起帘子，口中唤道：“姨奶奶，夏姑姑到了。”那夏姑姑进屋，只见明堂内极为宽绰轩丽，桌围、椅搭皆是上用缂丝质地，却一色半新不旧，有丫鬟进来献茶，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当，从内室里走出个美人儿，穿着藕荷色绣双蝶戏花褙子，豆鸀色团花裙儿，头上只零星用了两三支点翠珠花，见了夏姑姑便含笑问好，道：“一路劳顿，辛苦您了。”又笑着让座。
　　原来林东绣嫁给袁绍仁算是高攀，秦氏恐林东绣少了规矩，或是行事不周落人耻笑，引得袁林两家不睦，未免不美，便日日带在身边教导，可这一管教，双方难免又生嫌隙出来。秦氏便去信给娘家，请父母兄嫂物色个知规矩懂教养的老嬷嬷。秦氏娘家乃京门望族，不多时便真个儿打听来了。先皇之女崇宁公主下嫁后，年纪轻轻便薨了，死后身边几个得用的宫女便给了恩典悉数放出去，这夏姑姑便是其中之一，虽年纪轻，但曾在宫中任过女官，早年间贴身伺候崇宁公主，出来嫁给公主侍卫，因丈夫与秦家沾亲带故，秦家便派人来请。她丈夫本不愿让她去。夏姑姑便道：“公主都薨了，你我日后没个靠山，你不过在九门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儿，吃穿是不愁，可之前的风光一概皆无。林锦楼极有本事，在军中举足轻重，他咳嗽一声，整个江南都要震三震，如今有这个时机能攀上他家，傻子才不去呢。更何况他还有个当封疆大吏的爹。就算不为咱们俩，也得为儿女们打算，结下这个善缘，日后哥儿读书也好，从武也罢，姐儿说亲也好，都多条门路不是？更何况林家给的赏银也丰厚，抵得上你赚两年的俸禄。”她丈夫一听这话，登时回转过来，反倒百般的催她去了。
　　夏姑姑早听说林锦楼房中有一爱妾，姿容极艳，林锦楼待之与旁人不同，如今香兰一出来，她便心里有数，也笑着问安。香兰道：“太太在信里嘱咐了四五遭，说姑姑是贵客，要我们悉心款待。太太和姑娘还要几日方才进京，姑姑住的地方早已安置妥了，不如就先安住下来，还需用什么只管说便是。”
　　夏姑姑道：“承蒙太太看得起，也劳姨奶奶费心。”当下便带着小丫头出去了。书染亲自将人引到双栖阁，对夏姑姑笑道：“这里原是给三爷做新房的，三爷携妻回金陵，如今这新房便留给四姑娘用，也沾沾喜气，主子们的意思是让姑姑也住这里，同四姑娘朝夕相处，也好教导于她。”
　　夏姑姑微微颔首，书染将人领到左侧的屋内，当中各色用具一应俱全，拔步床悬着丁香色双绣葡萄幔帐，书染说了一回府里情形，留下两个使唤丫头便告辞了。夏姑姑在床沿上坐下来，小丫头芳菲将包袱展开，把换洗衣裳俱放到柜里，将梳洗的文具摆在桌上，口中道：“这林家真有趣儿，让个小妾来主家里的事，咱们这回来，我还以为是林家二奶奶来见呢。”
　　夏姑姑道：“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准多嘴。”
　　芳菲一吐舌头，不吭声了。其实夏姑姑心中想的也同芳菲一般，只是她这一遭来，一来便是教导林东绣的，二来是同林家攀缘，三来为把银子挣到手，故而打定主意，对林府里的大事小情只装聋作哑，一律不予理会。这主仆安顿下来，暂且不提。
　　却说过了四五日，秦氏的马车便到了，众人前呼后拥将人接到荣寿堂，秦氏在上首位子上端坐了，红笺铺上拜垫。林锦楼和林锦轩先过来见礼，然后便是谭露华，其后跟着尹姨娘和香兰。林东绣又分别给兄嫂见礼。
　　香兰站在门口，只见得明堂内静悄悄的，众人皆垂手而立，唯见得秦氏端坐，这样的浑然威仪，乃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都比不得的。
　　秦氏先问候了林锦轩几句，问他身子如何，最近用了什么药，晚上睡得可安稳，什么大夫给瞧的病。林锦轩毕恭毕敬答了，秦氏便笑道：“好孩子，可怜见的，我瞧你精神头比先前足了，可见是娶了媳妇的，你那几味补药别停，近来从宫里流传出来个方子，我正配那个药吃，觉着受用，赶明儿个请个太医过来瞧瞧，你若能吃得，也配一味吃吃看。”
　　林锦轩忙道：“劳烦母亲，事事为儿子想着，儿子真是感恩不尽。”
　　秦氏只含笑不语，只朝谭露华看过来。方才谭露华已行过大礼，只站在旁边。秦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说：“真是个齐整的孩子，你进门时，我同老爷不在，未免委屈了你。”对绿阑使了个眼色，绿阑立时将一只檀木盒递予谭露华。秦氏笑道：“这是我们长辈一点心意罢了。”
　　谭露华忙又拜下来道谢，秦氏只淡淡而笑。一时众人散了，秦氏将林锦楼单留下来在屋里说话，命香兰在外候着，又过了片刻，将香兰唤了进去。只见秦氏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粉白的小盅。林锦楼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坐没坐相，见香兰便招手道：“去，伺候太太去。”
　　香兰便走过去，秦氏命她在床下的小杌子上坐了，对她细细看了一回，遂道：“我听楼哥儿说了，家里大事小情的都没少让你操劳，不光是亭哥儿的喜宴，还有前些日子夏姑姑住府里的事。”
　　香兰摸不清秦氏喜怒，可她心里也并不在乎这些，但免不得站起来，垂着手道：“都是我僭越了，不曾周到妥帖。”
　　林锦楼道：“太太这是夸你呢，你怕什么。”看着秦氏道：“是不是啊？”
　　吴妈妈立在一旁，闻言笑道：“听听，太太没说什么，这还护上了。”
　　林锦楼含笑不语。
　　秦氏看了林锦楼一眼，对香兰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回头好好赏你，我还带了个人来，你瞧瞧是谁。”说着往旁边指去，春菱正站在那里，对香兰遥遥行礼，口中低声唤道：“姨奶奶。”
　　香兰一怔，当日春菱仗着有两分颜面，同她使性子拿乔，万没料到香兰纵是个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真个儿恼起来将她留在金陵。香兰看着春菱，心里尤为复杂，她是个念旧情的人，心中着实感激春菱待她有恩，但此人倚恩相挟，反欺她一头，更兼牙尖嘴利，性如炭火，每每挑事，令她烦恼不已。
　　秦氏只挂着笑道：“我知这丫头跟了你许久，情分不同寻常，我这一趟来，便正巧将她捎来了。”摆了摆手道，“刚家来，闹了半日，我也乏了，要歇一歇，你们去罢。”
　　待人都散了，秦氏换过家常衣服歪在床上，命红笺拿着美人拳捶腿，半合着眼问吴妈妈道：“你瞧着如今这行市，如何？”
　　吴妈妈想了一回，字斟句酌道：“瞧这意思，大爷还没丢开手。香兰是极聪明极谨慎，太太说她为家里事操心，她一不居功，二不谦让，开口头一句话便是自己僭越了，可见是个伶俐知分寸的人儿。”
　　秦氏闭着眼，似是要睡着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挥挥手打发吴妈妈去了。红笺见秦氏倦意上涌，便将美人拳放到一旁，拿了一床薄毯，轻手轻脚盖上，见秦氏翻了个身，仿佛自言自语道：“知分寸好，日后宅里容得下她，方有立锥之地……”一时无事。
　　待到下午，秦氏见过夏姑姑，将林东绣托付于她，又将从金陵带来的表礼一一打发人去送了。香兰接着秦氏的礼物赏赐并不稀奇，稀罕得是林东绣居然也备了一份礼给她，并非两罐新茶或是一匣头花那等敷衍之物，乃是一幅玉兰蝴蝶的绣屏，是个极细致的物件。香兰看着那屏风暗想，若非那林东绣因自己救了她一回，自此打算同她交好，便是想透着她向林锦楼示好。她想了一回，又觉着不该将人都想得这样势利，权作是林东绣感恩之念，亦回赠了一条簇新的织金腰带。
　　这厢谭露华也得着了秦氏的东西，方才在寿禧堂内，秦氏赏她一个檀木盒子，回去打开一瞧，只见当中是一对儿镶了碧玉的赤金福禄簪子，过后绿阑又送来一匹尺头，两匣好药，并一包小银锭子。谭露华喜不自胜，将银锭子一一称过，复又包起来，口中道：“这样行事大方又有气派的，才是正经太太模样哩。不像有的，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着半拉主子的虚名儿，也敢在正经主子跟前拿大，楞充自己是婆婆，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绿萝正在一旁倒茶，听了这话不由皱眉，悄悄拉了谭露华一把，使眼色悄悄指了指隔间外，茜罗正坐在那里做针线。谭露华微挑了眉头道：“就是说给她听的，我还怕她听不着呢！”哼一声将银子收拾了锁在柜中。
　　茜罗果然将这话报与尹姨娘知道，尹姨娘气个倒仰，躺在床上晚饭都不曾吃，暂且不提。


第261章 姜家（一）
　　次日起来，香兰一早去给秦氏请安，先孝敬自己亲手做的一色香囊，道：“天渐渐热了，蚊虫渐渐多起来，这是我得闲儿做的针线，里面里放了几味药材干花都是宁神驱蚊的，系在被角也好，放在枕头旁也好，晚上睡得香甜。”
　　秦氏接过一瞧，只见是个檀色金线荷花刺绣的葫芦香囊，比寻常香囊要大些，花样精巧，针线细致，里面装得鼓鼓的，拿到手中，立时幽香盈鼻。秦氏还未来及夸上一句，又见香兰将府上的账簿、对牌等一并交了，道：“我年纪轻，不懂事，又愚笨，这些日子全赖书染她们帮衬着，才勉强应付几日，如今太太回来，我再不敢班门弄斧了。”
　　秦氏一愣，不由细细去看香兰，只见她脸上笑得一团腼腆和煦，未见半丝不悦。秦氏目光复杂，这陈香兰果真是个聪明人，昨日她只微微带了颜色出来，便立刻明了了。她一直觉着做妾的只要姿容鲜艳，粗粗笨笨憨厚老实的最好，太伶俐的反而生事，只是香兰……她看着那张芍药润雨的脸儿，倒真是怜悯起来，这女孩儿活得这样明白，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可她心里的到底一块石头落了地，笑说：“都是楼哥儿那孩子，给你添了这么些烦心事儿，日后他欺负你了，只管告诉我。”
　　香兰只抿嘴笑，微微垂了头。心里一哂，她代管林家内宅诸事实在是逾越了，昨天从秦氏的脸色就能瞧出她心里不乐，林锦楼迟早再娶，任谁都不愿家里有个掌着实权的妾，否则哪个名门望族的贵女乐意嫁进来呢？纵然她救过秦氏一回，秦氏也着实感激，可天大的恩情，随着日子一天天也就淡了，人情总也有还完的一日，她自然晓得秦氏的心思，故而一早便将这烫手的东西奉上。这些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必揽在身上招眼？她抬起头看见秦氏满面笑得慈爱，命绿阑端了一盘嫣红欲滴的樱桃，赏给她吃。
　　两人闲话一回，便有婆子说：“二奶奶来了。”谭露华进屋，香兰起身，谭露华先行过礼，秦氏便让座，谭氏便在一处椅上坐了，特特将椅子往前拉了一寸，比香兰更靠前，问候秦氏寒温，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奉上前道：“媳妇儿针线糙，但总是一番心意。”说着递上前。
　　绿阑正在一旁伺候，心说：“巧了，香兰送香囊，谭氏也送这个。”探脖望去，只见是个黛色绣蝴蝶戏黄牡丹的元宝香囊，却不比香兰那个精美有文采。绿阑暗道：“倘若是送长辈，这个香囊也使得了，只是香兰先送了一个，倒显得她送的这个香囊寒酸，更别提太太昨儿个还给了那么厚的赏。”
　　谭露华笑道：“里头放的是上好的麝香、冰片、丁香、最难得了，开始装了好些药材，连香囊的口儿都要收不住，这才又取出来了些。”
　　绿阑暗自撇嘴，心道这样瘪的香囊，只怕用半个月就没味道了，还好说药材“开始装得口儿都收不住”。
　　秦氏含笑道：“难为你想着。”便把香囊交给绿阑，谭露华还想再夸香囊两句，只见秦氏整了整裙子，开口道：“这几天老太太娘家妹妹要来府上住两日，你们都要尊一声‘姨老太太’。她长子任东阁大学士，如今奉旨出都任浙江参议，阖家皆要搬走。只是姨老太太年岁渐大，天气也热了，恐路上有个好歹，便暂居京城，待江浙宅子置备齐全了方才上路。如今他们在京城的宅子已经卖了，我想着都是一家子亲戚，便请他们来家里小住。姨老太太身边留了她最小的孙女儿伺候着，同你们年岁差不多大，日后一处玩，一处相处，要多多照顾着才是。”
　　兰、华二人应了。
　　秦氏又说了几句，方才打发二人散了。谭露华在香兰之前出了门，也不同香兰寒暄告辞，自顾自拔脚便走，香兰赶在后面说了一句：“账册对牌如今都交予太太，二奶奶日后取药材便问太太要罢。”
　　谭露华脚步一停，回头看了香兰一眼，目光微诧，旋即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昂着头去了。书染正在外头等香兰，迎上前道：“这是怎么了，让她兴成这样？见人还爱答不理的。”看着谭露华背影，只见她穿了桃红的窄裉袄儿，银红销金的裙儿，衬着盈盈一握细腰，手里摇着扇儿，扶着丫鬟，身量一扭一扭的，便扇着帕子冷笑道：“前几日尹姨娘还同我抱怨，说这位二奶奶天天要好吃好喝，什么贵点什么，衣裳首饰也都要最好的，家里已做过了衣裳，自己又拿大笔银子添置，天天打扮妖妖娇娇。在自己身上大把撒漫使钱，可给别人花一文都跟动了心肝肉儿似的。每回打赏丫鬟都给一两文，没得让人笑话。尹姨娘想做双鞋，本想要些好绸缎，二奶奶随便给了一兜零碎布头打发了，还说都是上等好料子，到二爷跟前表功。尹姨娘本想同二爷说这事，又怕二爷听了恼，对身子不好，只得忍气吞声了。纵然尹姨娘嘴不大好，可这些年也知道分寸，对二爷是没说的，二奶奶这样做，未免也太不给人脸面。”
　　香兰微微皱眉，心道：“谭露华纵然有不是，尹姨娘也未必无错，这两人皆不是省油的灯，在一起没个退让，自然要成天斗法。书染在林府里便是半拉主子，连太太都得给两分脸，谭露华每回见了都端架子拿着劲儿，书染心里不恼才怪呢。”口中问道：“尹姨娘怎么好端端的同你嚼这个？”
　　书染道：“她来找我讨做鞋的料子，我想着库里有半匹昔年旧料，发了霉，有些坏了，想着要不给她算了，为这事儿还回过奶奶，当时奶奶正操持婚宴，说全给她。尹姨娘千恩万谢的，同我发了这些牢骚。听说也在背后传了二奶奶好些风凉话，有些听得，有些竟听不得了。”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说二奶奶是个浪货，把二爷身子都浪坏了。”
　　香兰吃一惊，书染见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由捂上嘴“扑哧”笑了一声。
　　香兰缓缓摇了摇头，书染问道：“奶奶你摇头做什么？”
　　这些时日香兰同书染已经稔熟，情分比往常更厚了，香兰有些话也不再背她，便道：“二奶奶可谓不明智，尹姨娘纵是个二层主儿，可到底是二爷生母，生了一子一女，对林家有功，又在林家扎根这么些年，再如何不受待见，也有她的几分人情手段，二奶奶新嫁进来，娘家并不十分得力，何必急着立威，得罪尹姨娘呢。如今尹姨娘外头传她闲话，倘若太太愿意管还则罢了，万一太太不管，二奶奶背这样的名声，日后可真是难抬头了。”
　　书染先前一直以为香兰只会捏着笔杆子写写画画算算，虽懂人情世故，但并非十分精通，故而整日静默，后来相处时日长了才知并非如此，这姑娘心里事事都跟明镜儿似的，只是极少外露。听了香兰这番话，不由点点头，道：“二奶奶到底年纪轻，忍性差了些。”又问香兰道：“方才太太在屋里吩咐了什么？”
　　香兰道：“说老太太娘家的人要往家里住几天。”
　　书染一怔，道：“姜家？都谁来？”
　　香兰道：“姨老太太，还有她最小那个孙女儿。”
　　书染又一怔，看香兰的眼神便有些复杂，道：“姜家祖上也是风光过的，只是姨老太太夫婿早亡，家财让亲人霸占大半，全赖咱们老太太过去撑腰，方才保全了祖产，姨老太太也不容易，寡妇失业的，拉扯两子一女，闺女活不到十二岁就亡了，小儿子是个平庸人，幸亏有这长子读书发奋，做了个体面的堂官，如今圣上垂爱，家道才又振兴起来。”
　　二人一面说着，一面回了畅春堂，进屋便见林锦楼穿了件薄绸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个小泥壶，书染一见连忙退了下去。香兰在妆台前坐了，把身上的首饰卸了几样，林锦楼从背后腻乎过来，拨弄她耳上的坠子道：“太太都说什么了？”
　　香兰一躲，眉头微皱道：“别闹。”
　　林锦楼笑嘻嘻道：“哟，瞧这脸色难不成受了什么委屈？太太给你脸子瞧了？”
　　香兰仍不去看他，低着头将手腕上的镯子卸了，口中道：“没有，好着呢。”
　　林锦楼道：“啧，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还想蒙我？”
　　香兰又茫然的将镯子套回手上，盯着手腕子，口中自顾自道：“没有，真没有……”忽然觉着手上一热，林锦楼将她的手攥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看了她一回，道：“账簿对牌什么的给太太，你心里不用不舒坦，先前爷没想过这事，昨儿晚上你跟爷一提，也才觉着你说了有理，让你交了权，你要怕闲着没事儿，日后爷的账都归你管，成不成？”
　　香兰啼笑皆非，道：“不是因为这个，我心甘情愿给太太的……本来也不该我管，何苦受累不讨好的拿在手里。”
　　林锦楼还要问，便听二门上吉祥高声道：“大爷，前头有客求见！”
　　林锦楼遂丢开手，换了衣裳见客去了。香兰对镜坐了半晌，她正经是个剔透玲珑人儿，早在秦氏一说，她便明了了，这姜家的孙女过来小住，便是秦氏放在身边留意，欲给林锦楼议亲的。如今她正立在悬崖边上，她盯着镜里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手慢慢攥成了拳。


第262章 姜家（二）
　　却说当日下午，秦氏正在屋里看林东绣的针线，便听外面有人传报：“姨老太太带了两个姐儿正在门外下车。”秦氏听了这话，连忙收拾整理，打发人去请林锦楼和林锦轩，携林东绣和谭露华到前面相迎，将人接了进来，姜母已是一头华发，生得干瘦，精神矍铄，头上勒着抹额，身着褐色绸缎八宝褙子，拐着一根一人高的紫檀雕蝙蝠献寿的拐杖，腕上挂一串佛珠，左右各有一小姐打扮的妙龄少女搀扶。
　　秦氏即命治席接风，一面打发人将行李放到梦芳院。这梦芳院原是林长敏在京城所居之所，同林锦轩如今所住的康寿居呈对称之势，约有五六间房，前厅后舍皆全，另有一门通街，后舍角门有甬道直通林府内宅，与秦氏所住之荣寿堂极近。秦氏昨日连夜命人收拾出来，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又特特拨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小厮，显见是盛情招待。
　　待进了大厅，众人落座，丫鬟上茶，姜母将人情土物表礼等都献了，方才笑道：“我这把年纪，已是颇有春秋的人了，小儿子在福建回不来，大儿子又要往浙江，这才免不了在府上叨扰，实是不像话。”
　　秦氏笑得满面春风，道：“都是一家子亲戚，平日里来往也勤，姨老太太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言罢命谭露华和林东绣给姜母行礼，姜母亦命姜家两个女孩儿给秦氏行礼，那两个女孩儿皆为姜母孙女，一叫姜丹云，一叫姜曦云，二人乃不同姨娘所出，年纪相差一岁。姜丹云生得窈窕纤细，瓜子脸面，细眉俊目，文彩秀雅；姜曦云身量微丰，眉目如画，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对儿小小酒窝，清艳难言。两人皆属难寻佳人，只是姜丹云同姜曦云站一处，便逊色了一筹。
　　秦氏一手拉着一个女孩儿，不住细看，喜得跟姜母道：“这才一两年的功夫，两个姑娘又见出息了，真好像仙女儿似的，姨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我那几个丫头可都比下去了！”
　　姜母笑呵呵道：“谁说的，绣丫头就是难得美人胚子，你这二儿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眉眼气死个人儿，你就一张巧嘴会哄人。”顿了顿道，“原本我说只带曦丫头过来，只是丹丫头一片孝心，要随着伺候我，也随着来了。”
　　秦氏笑道：“人多了好，她们小姐妹家家的，凑一处也好有个伴儿。”让姜丹云和姜曦云分坐了，又道，“在这儿即同自己家里一样，可别拘着，这儿有你们嫂子和姐妹，她二人虽拙，可一处伴着也好解解烦闷，倘若受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我，表舅母便给你们出气去。”又细细问她二人都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
　　姜母道：“丫头们小时候都跟着小子们开蒙，认得几个字，丹丫头跟她大姐姐翡云是一个稿子出来的，会一手好诗文，琴棋书画也都通的……”一面说一面瞧秦氏脸色，见秦氏面露嘉许，并非是那等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妇人，心里便有了数。
　　秦氏便笑道：“谁不知道你家翡云是有名的才女，尤其一手好丹青，连宫里的贵人们都赞。”看着姜丹云，含笑道，“这孩子有这样的才气，不愧是从大学士府里出来的。”
　　姜丹云喜上眉梢，口中谦虚道：“表舅母谬赞了，大姐姐擅丹青，我自小学抚琴，曾由名师指点，如今也可听一二，不至于堕了师父的名声。”
　　秦氏微微笑着赞了两句，姜丹云本欲再说，却见秦氏已扭过头问姜曦云道：“你平日也学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么？”
　　姜曦云圆润的脸儿上挂着笑道：“姐姐们都是极厉害的，只有我文不成武不就，学来学去，诗词歌赋都是个半吊子，琴棋书画也勉勉强强，不提也罢。”
　　姜母笑道：“诗词歌赋都是男人们弄风流才做的营生，曦丫头是会做文章的，还会一手好针线，我四季用的抹额、手筒、护膝、鞋袜，都是她做的，花样子又趣儿又鲜亮。”
　　此时只见一群丫鬟搀扶维拥着一位公子进来，那人二十岁上下，头上缎蓝的纶巾，身上织金刺绣鹤鹿同春直缀，面色青白，眉清目秀，两腮带着病气，他一进屋，谭露华忙上前替过丫鬟搀扶。姜丹云、姜曦云起身相见，秦氏笑道：“他就是轩哥儿，你们二表兄。”丹、曦纷纷唤道：“二表兄。”
　　林锦轩不惯见客，脸上只腼腆笑着，拱手行礼，谭露华扶着他在椅上坐了，又赶前忙后的取了靠垫，引枕等垫在林锦轩背后手边，又亲手奉给林锦轩一碗茶。
　　姜母仔细打量林锦轩一回，对秦氏道：“我看轩哥儿精神健旺，比原先结实不少。”
　　秦氏笑道：“可不是，都是他媳妇儿伺候得好。”
　　谭露华得了这一句，心里舒服，忙笑道：“母亲乱夸我了，我哪有什么功劳。”
　　众人闲话几句，丫鬟已重新换过一回茶果，秦氏又问道：“楼哥儿呢？怎么还不来？”
　　秦氏房里有个伺候的媳妇儿，唤做巧慧的，从门外进来道：“刚去请了，大爷前头有客，待会儿再来。”秦氏对姜母笑道：“你看看这个孩子，成天就知道瞎忙。”众人又说一回，巧慧进来回道：“方才大爷从二门上打发人来，说他事务繁忙，明日再来给长辈请安。”
　　秦氏脸色沉了沉，淡淡道：“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连过来一趟都不肯了，让他即刻过来见礼。”
　　姜母忙劝道：“楼哥儿位高权重，自然公务缠身，今日见、明日见都是一样的，何必打扰他公干。”
　　秦氏道：“长辈来，自然要好生见礼才是，这些都不妨，我心里有数。”又对姜丹云、姜曦云笑道：“你们这位大表兄，十年前你们是见过的，还曾一起玩，不知可还记得？他常年行伍里打混，先时是读了些圣贤书，恐怕这些年也早就着闲饭吃了，混了一身粗糙言谈，同你们家那些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念书的兄弟们不同，你别瞧他脾气鲁了些，可人是极好的，肯驾驭，能担当，也愿付苦，大事小情没错过一点儿，对家里的长辈也好，兄弟姊妹也好，素来都是极维护的。”说着似是用眼去看姜曦云。
　　姜丹云款款笑道：“大表哥这样年纪就做得三品官的，我们家还未曾有一个呢。”
　　姜曦云道：“早就听家里长辈说起过，大表兄年纪轻就有军功，是极有能耐的。”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巧慧打着帘子笑道：“大爷来了。”此时林锦楼已走到跟前，一抬手撩开帘子进来，除却姜母和秦氏，余者皆站了起来。丹、曦二人只见来者生得极高壮挺拔，头上束玄色纱冠，身穿织锦麻地团绣新韶如意衣衫，腰间束着嵌玉织金带，脚上蹬着青缎朝靴，剑眉直鼻，生得极为英挺。他一进来，屋里人皆屏息静气，丹、曦二人只觉从未见过如此浑然霸气，沉凝冷静之人。
　　秦氏见了忙笑道：“可来了，还不快见姨老太太和你表妹们。”林锦楼忙给三人作揖，待坐下来一一打量，先看了两眼姜母，又去看两个表妹，只见一高一矮，一窈窕一丰润，体态丰满那个反比瘦些的美貌，不由多看几眼，只见她头上侧绾着髻儿，着三支荷花玛瑙簪儿，穿着玫瑰二色金的比甲，雪色里衣，膝下藕荷色的挑线裙儿，目如点漆，明亮清澄，见林锦楼看她，不由微微绽开一朵甜笑，隐隐露出两个梨花涡儿，立时满屋珠翠仿佛瞬间都失了颜色。
　　林锦楼一怔，这厢秦氏已指认上：“这是你姜家的四表妹丹云，这是你五表妹曦云……小时候她们姊妹几个都曾到咱们府上来玩，曦云还是个小胖丫头。”
　　林锦楼笑道：“记得的，当初五表妹年纪极小，追在我身后，让我去池子边帮她钓鱼扑蝴蝶。”
　　姜曦云低下头红了脸，姜母已虚点着姜曦云笑道：“从小就说她再不准往池子边凑，总是不听，为了这，罚她多少回不准吃点心，总不长记性。”
　　姜曦云伸手便勾住了姜母的衣袖，替她整裙摆，顾左右而言他，道：“老太太，你今儿个穿的裙子好看呀。”一派小儿女娇态，模样讨喜得像只咪咪叫的奶猫儿，引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姜母目光慈爱，一把揽了姜曦云道：“你个小猴儿。”
　　姜丹云方才一直未说话，见状忙插了一句，去拉姜曦云的手，细声细语道：“你这张嘴呀，怪道老太太最疼你，我不依，老太太也搂我一搂。”说着余光去溜林锦楼，也不敢仔细瞧，脸就先红了。
　　姜母咳嗽一声，道：“论理，今日头一遭来，不该说这样的话，可如今也只好厚颜求大外甥一桩事……”姜母一生爱惜脸面，极少求人，话还未说完，面上就呈尴尬色。
　　这事先前姜母已在信中同秦氏提过，秦氏见了这番形容，便接过话笑着对林锦楼道：“你姜家的二表弟景培在京都五成兵马指挥司任七品副指挥，是极有武艺的，只是你姨父如今要往浙江就任，他极有孝心，想随行伺候，只是浙江军中并无熟识之人，故谋不到没什么像样的差事，你常同江浙什么都统称兄道弟，不知可有门路？”
　　姜曦云提了心，目不转睛的看着林锦楼，这姜景培乃她云一胞所出的哥哥，心中着实关切。此时红笺托着戗金描红的托盘出来献茶换果品，姜曦云忙上前，亲自取了一碗茶，奉到林锦楼跟前，笑说：“大表哥，吃茶。”见托盘上又几碟子茶果，便挑了一碟儿最好的，殷勤奉到林锦楼跟前，笑说，“大表哥，这碟儿的果子最红，你吃这一碟。”倘若别人这番造作，定然显得有失淑女之风，只是这姜曦云生得丰润娇小，虽已十五岁年纪，却犹带一团娇娇的孩子气，加之一张脸儿颜色极美，行事大方，便让人觉得格外伶俐讨喜。
　　秦氏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道：“快瞧瞧她，跟小时候一个样儿。小时候想多吃块点心，就懂跑到我腿边儿上撒娇，一个劲儿的夸‘表舅母你长得真好看’‘表舅母你的裙子真漂亮’……”
　　一语未了，满屋人都撑不住笑了起来。林锦轩笑了几声又不由咳嗽，谭露华忙给他顺气抚胸，亲手端了一盏茶，服侍林锦轩喝下润喉，又用帕子替他擦嘴。
　　姜丹云掩口轻笑道：“五妹妹为着二哥哥，如今只认大表哥，也不知给祖母和表舅母换茶了。”这话明着是玩笑，可暗地里便是挤兑。姜母便先微皱了眉头。
　　姜曦云仿佛没听懂似的，神色娇憨，因众人打趣，还有些讪讪的，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忙又给姜母和秦氏换茶，又亲手剥了两个果子，用帕子托着奉到姜母和秦氏面前道：“我亲手剥的果子，大表哥可没有，我这手上可有蜜，剥出来的甜得很，长辈们快尝尝。”
　　秦氏立时嘴角便扬了起来，脸上绽开了笑。
　　姜母笑骂道：“这个小滑头，打小儿就是这模样，真真儿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林锦楼眉头一挑，心说这姜曦云当真是个眉眼通挑的，这样有眼色，会来事儿的女人通常都在青楼里，千金小姐们个个娇养自矜，能这样大方又会说笑，看似娇憨，实则精明之人，委实不多见，又见她笑容盈盈，着实可爱得紧。便喝了一口茶，笑道：“喝了五表妹的茶，自然要替人办事，这个好说，明日让表弟来一趟，待问过他的意思，我写封信给浙江都指挥使司杨兆麟，他自会安排。”
　　话音一落，姜家三人不由喜气盈腮，姜曦云立时将帕子托到林锦楼跟前，讨好又殷勤的笑说：“大表哥辛苦了，快来吃果子。”
　　众人又笑了起来，林锦楼亦撑不住笑了，伸手拿了一个。姜曦云小脸儿红彤彤的，秦氏看看林锦楼，又看看姜曦云，面露满意之色，缓缓颔首。姜丹云已红了眼，抬头正撞上林东绣满面不屑之色，二人皆是一怔，过后又心领神会的换了个眼色，各自垂下了头。
　　此时书染站在窗户外缩头缩脑，林锦楼登时想起他前面还有客，准是等得不耐烦，催书染过来探看，遂站起身道：“晚辈还有公干，暂不久留，等过两日得了闲儿再去给姨老太太请安。”
　　姜母忙道：“你只管去，爷们都是公事要紧，不比我们女眷在一处消磨。”
　　林锦楼便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忽顿下脚步，扭过身笑道：“有件事险些忘了，今儿下午母亲找我借了个人，一直还没还呢，如今一并还了我家去罢。”
　　秦氏脸上笑容一凝，下午林东绣在她房里将亲手绣的嫁妆拿给她看，她看过觉得花样不新鲜，说香兰会画好多新鲜花样，便把人叫来在她房里，方才来人，这一忙便把香兰留在屋里，早知应该早些打发她回去才是，刚欲说香兰不在，这厢林东绣忽然开口道：“香兰就在房里呢，我去叫她。”也不去看秦氏脸色，自顾自走回内室。
　　香兰正在炕桌前描花样子，林东绣进来便拉她胳膊道：“走了，大哥在前头叫你呢。”
　　香兰方才听得前头时不时传来说笑声，知是姜家人到了，便迟疑道：“这……不好罢。四姑娘就说我不在，等客人走了我再回去。”
　　林东绣瞪了眼道：“凭什么等她们走了你再出去，你是见不得人怎的。”
　　香兰一怔，不由苦笑。
　　林东绣咬牙道：“你不知道姜家来了两个姑娘，有个叫什么曦云可憎得紧，处处抢风头显她能耐，我一瞧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哼，她们是奔什么来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偏要这会儿出去。”说着上下打量香兰，见她穿得素淡，拿剪子便去剪一旁花盆里的蕙兰，口中道：“早知道今儿个你该穿得鲜艳些，先把这盆花儿剪了你簪头上，回头再让人送一盆。”
　　香兰忙拦着，肃着脸道：“别闹了，你剪了我也不簪！”
　　林东绣仿佛怒其不争般的瞪了香兰一眼，道：“我是为着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香兰看了看林东绣，自从入京，林东绣便待她热络许多，瞧出是真心想与她结交，却也未到能仗义为她出头的地步。香兰深知林东绣秉性，此人自视甚高，又擅嫉妒，想来那姜曦云定然十分出类拔萃，点住了林四小姐的那根筋。
　　林东绣拉着她往外走。香兰无法只得起身，整了整衣裳，跟在林东绣身后，低着头走了出去，她只听得外面有嗡嗡说话之声，但随着她走出内室的门，大厅里却陡然静了下来。


第263章 姜家（三）
　　众人只见一个少女从屋内缓缓走出，眉目低垂，脸如白玉，头上编辫子单绾一个侧髻，身穿淡绿色褙子，白绫挑线裙儿，打扮不见奢华，行动扶风摆柳，裙上系的佩环叮咚，声声与脚步相协。
　　林东绣见了纳罕，昨日夏姑姑肃着脸对她道：“四姑娘嫁过去，日后便是有品级的命妇，逢年过节便要进宫觐见贵人们，倘若姿态不像样，丢得不光是永昌侯的脸，也是林家的脸面。《礼记》曰：‘君子行则鸣佩玉。’姑娘走路时姿态尚可，只是玉佩声响必要同脚步声协，一强一弱，叮铃有致。”她练了半日，累得腰酸腿疼，夏姑姑勉强道：“马马虎虎。”而今日瞧香兰之态，竟与夏姑姑同她演示过的别无二致。先前她不曾留意，如今回忆起来，竟发觉香兰走路姿态一贯如斯。
　　香兰走到门口，回转身向秦氏屈膝施了一礼，道：“太太，我告辞了。”微微抬头，只见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姜母捻着佛珠的指头骤然一顿，眼中泛起惊诧之色，她的小孙女姜曦云姿容无双，从未见出其右者，万料想不到这女孩儿竟形神皆美，超逸脱俗，与姜曦云丰艳软润相比各有千秋，正是旗鼓相当。
　　姜丹云亦是一怔，半眯起眼，将香兰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心里一沉，不住发酸，可又忍不住看着姜曦云幸灾乐祸起来，暗道：“历来不都是大伙儿称赞你生得美么，又伶俐又得人意儿，如今可是有戏瞧了。”
　　姜曦云仍微微含笑，仔细看了香兰，又去看姜母，只见姜母只盯住香兰看个不停，遂又用余光看了看秦氏，见秦氏脸色沉凝，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林东绣慢慢踱回去，勾着嘴角，高高昂着脖子坐了下来，仿佛方才引得众人皆寂的人是她一般。
　　姜母咳嗽一声道：“外甥媳妇，这位是……”
　　秦氏满面含笑，刚欲说话，林锦楼便已笑道：“她是我房里的人，叫香兰。”又在后头一推香兰的腰，道：“还不快给姨老太太行礼。”
　　香兰无法，只得去一一行礼。丹、曦皆站起来侧身受礼，屈膝还礼。姜曦云忍不住细细打量，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只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孩儿，袅袅婷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也不曾露出笑容，却已仙气超逸，见之忘俗。
　　此时香兰抬眼，一双剪水眸对上姜曦云点漆澄明的眼睛，二人目光一触，又同时收回来，垂下了眼帘。
　　林锦楼站在门边，半眯着眼将这二人看了两遭，又朝秦氏望去，秦氏瞥了他一眼，垂了头，端起手边的茗碗低头吃茶。屋中人心思各异，唯独林锦轩心境单纯，他瞧瞧香兰，又瞧瞧姜曦云，只觉皆是绝色美人难分伯仲，再端详，香兰如若“我欲乘风归去”仙人之姿，荣曜幽兰；姜曦云便是在三千繁华中清艳婉转的世俗佳人，巧笑嫣然。
　　他一看再看，又觉她二人再如何貌美，皆比不得自己的妻子谭氏，不光有姿容，还温柔小意，胸中别有丘壑，不由看了谭露华一眼，只见她正盯着香、曦二人看，手里的帕子已让她拧成了麻花。
　　姜母又上下打量两回，遂对秦氏淡笑道：“楼哥儿真是艳福不浅，万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标致的人。”
　　姜曦云笑道：“方才从屋里出来，我一晃眼，还当是天女儿下凡呢。”
　　林东绣道：“香兰琴棋书画妙得很，画的花样子又新鲜又有趣，赶明儿个让她也给你们画几幅。”
　　谭露华似笑非笑道：“不光手巧，心也巧着呢。”
　　姜丹云看了姜曦云一眼，细声细语道：“那可妙得很，五妹妹的花样子也画得巧，只是犯懒，不爱动笔罢了，我正愁新裁的衣裳不知配什么花样儿，这厢可找着了人。”
　　姜曦云笑道：“前两天我还给四姐姐绣了块帕子，四姐姐还说我懒，我可不依。”
　　秦氏只是含笑。
　　林锦楼对香兰招手道：“过来罢。”对众人一作揖，携了香兰便走了。
　　待出了门，香兰长长出一口气。待出了荣寿堂的院子，二人入了穿堂，林锦楼便在香兰脸上捏了一把，笑嘻嘻道：“我的儿，谢不谢你家爷，把你从太太那屋儿救出来了？要不是爷唤你出来，你还在里头替四妹妹做针线呢罢？下回他们叫你你甭去，针线那个活儿废眼，回头再把眼瞪瞎了。”说着便去揽腰。
　　香兰骇一跳，忙捶了林锦楼两拳道：“要死了，这还在外面，让人瞧见怎么使得！”
　　林锦楼道：“你这人，就规矩太多，活得忒累。”见香兰脸儿红彤彤的，鲜如秋果，不由意动，跟拎小鸡儿似的把香兰往怀里抱了，指指自己脸道：“快，亲一下。”
　　香兰瞧见两个小丫头子手里捧着托盘，见他二人站在此处搂着，吐舌啖指缩着脖子拐了个弯儿溜了。香兰脸“噌”就红了，扭着身子挣扎。
　　林锦楼道：“快点，不亲爷改主意了啊，跟你亲个嘴儿。”说着便要亲下来。
　　香兰忙捂住他的嘴，林锦楼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香兰又赶紧把手移开，见左右无人，踮着脚飞快在他左颊上亲了一下。林锦楼露齿一笑，又俯下身在她脸上响亮亲了一记，香兰一边抹脸一边推他道：“要死了！”
　　林锦楼笑道：“你说你这人就是别扭。”说着拉香兰的手往回走，“你这脸皮忒薄了，今儿姜家来了俩姑娘，五表妹性子好，懂眼色，又会来事儿。她那眉眼通挑，比得上青楼花魁了……啧，你别瞪我，你以为花魁人人都当得？一要生得美；二要有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比大家闺秀不差，吟诗作对张口皆成，古往今来典籍皆在胸中；三要有手段，懂风情，存小意，善揣摩，会说话，懂眼色。这最后一茬是最最要紧的，秦淮河两岸这么些青楼，能出花魁的不过寥寥，就你这样傻不愣登的，得亏是在爷的房里，真要到了青楼，梗着脖子两三句把人倔跑了，指不定挨多少打呢。你跟五表妹多学学，也不指望你多机灵，会说两句好听的爷就知足了……”
　　香兰垂着头不说话，由林锦楼拉着回了畅春堂，不在话下。
　　却说荣寿堂里，众人又说了一回话便设宴，一时饭毕，众人又闲话几句便各自散了。秦氏回到卧房里，只觉身思劳顿，坐在榻上，打发红笺去梦芳院探看姜氏祖孙安置如何，又命绿阑将夏姑姑和林东绣请来。夏姑姑不多时便到了，问过秦氏安坐了下来，绿阑过来献茶，两人先说两句闲散话，当下林东绣进门，秦氏立时肃起脸，将她招到面前来，冷冷道：“跪下！”
　　林东绣“噗通”跪下来，磕头道：“太太息怒，绣儿知错了。”
　　秦氏道：“哦？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林东绣道：“绣儿不该把香兰叫出来，只是方才绣儿一时昏了头，还求太太疼我，饶我这一回。”说着又磕头。
　　秦氏淡淡道：“你方才是不是昏了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单告诉你一遍，这是你娘家，你又是将要嫁出去的娇客，必然厚待你几分，倘若到了婆家，你依旧如此恣意妄为，丢不丢娘家脸面还在其次，日子好不好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回罢。”
　　林东绣悄悄看了秦氏一眼，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待她一走，秦氏便肃容道：“姑姑，我就把四丫头托付给你了，望姑姑好生调教，家中必有重谢。”
　　夏姑姑一惊，忙道：“太太说这话可就言重了。”
　　秦氏长叹一口气，面露疲惫之色，道：“方才在厅里的事，姑姑是知道的。”
　　夏姑姑默然，秦氏请她到屏风后坐，帮忙相看姜家女孩儿，这也并非为难之事，她便应允了。她方才窥得，那姜丹云不过是寻常闺秀模样，言谈举止尚可；若说这姜丹云不过比寻常闺秀强些，那姜曦云便着实令人惊艳了，这女孩儿心里应是极精明的，却故意扮拙，可她单容貌便已极美，行事言谈真真儿是落落大方，带着股伶俐劲儿，虽藏了点小心思，倒也觉着可爱。只是后来陈香兰才是让她吃了一惊的。她原先只道香兰是个绝色的美妾，不过模样生得好，未曾多留意，今日此人同姜曦云站一处，两人交相辉映，却更衬出她气度不凡，尤其从屋中出来那几步走，行云流水，仪态万方，她瞧着都心惊，等闲的大家闺秀皆比不上了。
　　秦氏叹道：“四姑娘，着实让人不省心呐……说起来，原也是我的不是。”秦氏叹一口气，把茗碗放到旁边的小几子上，“大女儿乃是姨娘所出，我视作是自己生的，便带在身边，只是到底母女连心，尹姨娘怎么舍得，偏那时我年轻气盛，跟老爷赌气，大丫头索性不管了。可等再想管的时候，大姑娘年岁已大，跟我生了嫌隙，事事顶撞，反生不快，我管了几回便灰了心，索性由着她去了，后来老爷纳妾又有了四姑娘，我也一片痴心教她，偏她跟大姑娘要好……唉……”秦氏说着便滚下泪来。
　　吴妈妈正立在一旁伺候，见了忙上前递帕子道：“太太不必伤心，各人有各人缘法。”
　　秦氏吸一口气道：“我教她同教二姑娘一般，皆是一样的，只是这孩子待我始终有戒心，仿佛我会害了她似的，这才把姑姑请来，万不能让她这样的眼界心胸就嫁到侯府去！”
　　夏姑姑站起来屈膝行礼道：“定当尽全力效劳，四姑娘性子虽拗，有些毛病儿，却也并非朽木不可雕也。”
　　秦氏用帕子拭泪，欣慰笑道：“那便麻烦姑姑了。”一使眼色，吴妈妈立时地上一封红包，笑道：“天气热了，姑姑裁两身凉快衣裳穿。”
　　夏姑姑也不推辞，接了红包，行礼告退。
　　秦氏长叹一声，歪在榻上，吴妈妈忙上前在她身后垫了靠背，口中道：“太太操劳了。”
　　秦氏咬牙道：“这是好容易相中的人家，倘若这样搅合了，纵四丫头将要嫁出去，我也不饶她！”胸口剧烈起伏。
　　吴妈妈忙替秦氏抚胸，又将茗碗递上前，口中道：“天气热，太太万万要保重身子，息怒罢。”
　　秦氏道：“你不知道，姜家是老太爷和老爷都中意的，虽说原是将要衰落的世家，谁知这一代竟出了姜学成，年纪轻轻就做了阁老大臣！本以为他该在这个位上熬个几十年，孰料皇上又派他去了浙江。”
　　吴妈妈道：“那就是被贬了？听说姜大人去浙江不过提了一品……”
　　秦氏坐了起来，冷笑道：“当然只提一品，我先前也只道姜学成失了盛宠，可后来不光老爷来信，就连老太爷也说，只怕姜家要发达了。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盯着圣位，四处拉拢人马，圣上只怕已有了属意，怕姜学成卷入夺嫡之乱，特将他调出，只让他入浙江不声不响做了左参议，却极享实权，只为日后新皇登基，再召他入京，方好提携施恩。否则怎会先遣了姜学成，又提他长子去山东任知州？原本他长子外放七品县令方才一年罢了。”言罢又叹口气，对吴妈妈道，“比姜家还体面的人家也未尝没有，只是……只是你也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儿了，比得上香兰颜色的大家闺秀，你数数见过几个？”
　　吴妈妈想了一回笑道：“香兰生得太好，也就今日见的姜五姑娘和先前大爷娶的大奶奶。”
　　秦氏颔首道：“是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明了，楼哥儿就是那样风流好色的性子，否则怎会昏了头娶了赵月婵那贱人，如今又迷上香兰。他这样丢不开手，不分好歹的宠着，我只怕日后不娶个压阵的姑娘回来，反让内宅生事，再闹出什么‘宠妾灭妻’的勾当。两年前我见过姜家五姑娘，当时便记着生了个好模样，还是好一个讨喜的性子，如今见了，长得愈发出挑了，没瞧见今儿个楼哥儿瞧她都有些失魂魄的模样儿？这事就成了一半，只有她这样俊俏的才能与香兰一较长短，千伶百俐才制得住楼哥儿的内宅内院，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也能容得下香兰。”


第264章 姜家（四）
　　吴妈妈道：“曦姑娘性子是讨喜，只是太太怎就知道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了？”
　　秦氏微微露出笑容道：“本就是姻亲，随便打听打听，熟识她们家的人没有不赞她的，尤其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否则姨老太太怎会如此疼她。”又揉了揉额角道，“也不能光听人说，先放到身边看些时日再定夺也不迟，瞧着倒是个齐整惹人爱的。”
　　吴妈妈叹道：“太太真是殚精竭虑，自古当娘的莫不是为儿女操碎了心。”
　　秦氏幽幽一叹，道：“如今这些话儿也只能跟你念叨一二，倘若弟妹是个顶用的，我还能有个臂膀，绮姐儿又嫁了人……”
　　吴妈妈笑着安慰道：“太太不必伤感，等过些时日，大爷正经娶了大奶奶来，到时候太太便可高枕无忧了。”
　　秦氏叹一声道：“也盼着如此了。”
　　秦氏和吴妈妈一处闲话暂且不表，话说梦芳院内，姜家祖孙三人回来时，房中已收拾完毕，姜母歇在卧室，曦云同住在套间暖阁儿里，丹云则安置在碧纱橱。一时姜母见过秦氏拨来的丫鬟、婆子，便打发人各自歇息，自己则坐在大炕上，将窗子支起用石燕依住，手里捻动着佛珠，却盯着窗外出神。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只见帘子一掀，姜曦云垂着头走了进来，也不吭声，径直到床边，脱了鞋便滚到床上，往姜母身边一阵乱蹭，头挨到她怀里，小手去拽姜母的衣袖。
　　姜母爱怜的抚了抚姜曦云的后背，问道：“屋里都收拾完了？怎这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姜曦云闷闷道：“没什么，老太太，原本无事的，只是孙女儿越琢磨，心里就越堵得慌……”
　　一语未了，贴身伺候姜母的大丫鬟流苏进来道：“老太太，政大太太遣红笺过来瞧老太太歇好没有。”
　　姜母忙起身，道：“快请。”姜曦云也连忙坐了起来。
　　红笺带了两个小丫头子进门，满面挂笑，道：“我们太太挂念姨老太太，唯恐您歇得不好，让我过来瞧瞧。”
　　姜母笑道：“难为外甥媳妇如此挂念。”
　　姜曦云已从床上下来，忙忙笑道：“姐姐快请坐。”
　　红笺笑道：“曦姑娘不用忙。”招手将两个小丫头唤过来，让她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道：“姨老太太一路劳顿，天气又热，今日说话又劳神费力，太太让厨房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请老太太用了解暑。太太又嘱咐：虽说屋里都燃了香驱蚊虫，纱窗也都细密，也难免飞进小虫儿来，让我再送一顶崭新的青葱花帐。”
　　姜母早已念了一声佛，温和笑道：“都说外甥媳妇是个极悉心极体贴的人儿，我那老姐姐对我也没少夸赞，如今才知我那姐姐赞得那些好处，还不及你们家太太的十分之一呢！”
　　姜曦云亦眨着大眼睛团团笑道：“表舅母决计是荆钗英雄，方才老太太还嘱咐我，要我好生跟表舅母学。”
　　红笺笑道：“方才说笑时，曦姑娘说太太房里那盆兰花开得好，太太让我送过来，让姑娘赏着玩，另还有一盆茉莉，也是极清香的。”
　　姜母道：“这怎么使得，她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没个正经路数，让外甥媳妇儿费这个心！”
　　姜曦云红了脸儿，道：“都是我不懂事，怎么方才在表舅母那儿提了这个……”
　　红笺笑着安慰道：“不过是一盆花儿，太太那屋还有呢，姑娘就收下罢。”又同姜母寒暄了几句，方才带了人去了。
　　姜曦云深深出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茫然的盯着桌上那盆袅娜多姿的兰花。
　　姜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姜曦云扭过头，姜母看着她灵动的眸子，轻声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姜曦云不吭声，只软软的靠在姜母怀里，她心里明白，这盆花背后大有深意，她赞那花儿好，秦氏当晚就巴巴打发人送过来，且单只她有，并没有丹云的，秦氏待她偏爱之意便一目了然了，亦是安她的心。早在她来林家之前，她爹和嫡母便反复叮嘱她，她将与林家做亲之事已是势在必行，她二哥替她打听了林锦楼其人，他家中有一房宠妾的事她也早已稔熟于胸，只是未曾太过记挂心上——一个不过丫头出身的女孩儿，即便再有姿色，有手段，还能让她在自己手底下翻了天？只是今日见了林锦楼，又见了陈香兰其人，姜曦云方觉此事绝非这般简单。
　　姜母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肩膀道：“林家太太如今做到这一步，你心里再有憋闷委屈也该散了。”
　　姜曦云无言，姜母搂着她摇了半晌，她忽开口道：“怎么能不憋屈，祖母，这桩婚事……非成不可么？”
　　姜母把姜曦云松开，看着面前秀丽娇软的小人儿，爱怜的将她腮边的碎发拨弄到耳后，轻声道：“林家几代出仕，不声不响间早已根深叶茂，屹立不倒，林锦楼其人绝非纨绔，天资聪颖，读书极佳，他写的文章，得过好几位大儒赞赏，只是万料不到，他竟弃笔从戎，近些年频立军功，升官好似坐了窜天炮仗。他又极擅钻营，咱们家里常来常往的几位老大人，提及林锦楼，都道他年纪虽轻，可自幼浸淫官场，早就跟林昭祥似的修炼成精了。这样一门贵婿，京里多少人家惦念，你表舅母竟中意你，你爹又如何不答应呢。”
　　姜曦云动了动嘴唇。姜母叹口气，又将她揽在怀中道：“你祖父去得早，若不是你爹争气，又得了贵人提拔，咱们难免家道中落，如今他出了内阁外放，虽有几位大人皆言他日后必将高升，只是圣心难测，如今皇上还春秋鼎盛，你爹不知要在江浙熬多久，万一圣上将他忘了……”姜母摇了摇头，“故而你爹娘都盼着你嫁到林家来，林长政乃是一方封疆大吏，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了。”
　　姜曦云闷闷道：“老太太想过我没有？林锦楼爱风流的性子，房里还摆着个那么得宠的姨娘……那陈香兰真真儿生了个好模样，言谈做派，在姑娘小姐当中都少见。”
　　姜母半晌无言，良久拍了拍姜曦云道：“不急，不急，咱们再看一时罢。”说着扭过脸儿，朝那盆兰花望过来，心中则暗道：“曦丫头别怕，凡事有祖母护你，自然要保你平安喜乐。”
　　却说碧纱橱里，姜丹云刚要卸妆，却见清芬过来，将伺候盥洗的小丫头打发出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姜丹云一惊，瞪圆了眼道：“什么？当真把那小蹄子赞过的兰花送来了？”
　　清芬忙掩住姜丹云的口，急道：“我的姑娘，你小声点儿，别叫人听见。”
　　姜丹云冷笑道：“她们俩才听不见，这会子在屋里指不定怎么欢喜呢。”又红了眼眶道，“唉，我是没法儿，倘若不是我去央求爹爹，老太太怎会答应带我来？老太太不疼我，纵我比五妹妹年岁大，有好事也轮不到我头上。”
　　清芬劝慰道：“姑娘别灰心，咱们还住在林家呢，他们家里的人迟早能知道姑娘的好。”
　　姜丹云想来想去心气儿不平，整整衣裳便走出去，来到卧房，打起帘子一瞧，只见姜曦云正服侍姜母梳洗，遂面上挂了笑走上前道：“我还说要过来伺候老太太，想不到五妹妹已经在这儿了。”
　　姜母看了姜丹云一眼，淡淡笑道：“四丫头是很有孝心的。”
　　姜丹云忙接过篦子，替姜母篦头发，口中只笑道：“我再有孝心也不比不过五妹妹。”又笑着对姜曦云道：“五妹妹从小儿就知道心疼老太太，天冷做帽儿，天热做鞋，一样一样知疼着热，怪道老太太那么疼你呢。”
　　姜曦云只抿着嘴傻笑，并不搭腔。
　　姜母面色无波，睁开眼从镜中看了姜丹云一眼，微微笑道：“你们几个我皆是一样的疼，女孩儿家都该是娇养的。”忽又肃起脸道，“如今是住在亲戚家里，你们两个都该谨言慎行，把大家闺秀的品格做派亮出来，别一个个小鼻子小眼小家子气，芝麻大的事都来争一争，没得让人轻贱了！谁丢家里的脸，我头一个不饶！”
　　姜丹云登时涨红了脸，丹、曦二人敛裙屈膝，口中称是。姜丹云刚欲开口为自己描上几句，却听姜曦云笑呵呵道：“方才表舅母送来两盆花，一盆兰花给我，还有一盆双瓣茉莉是送给姐姐的，我方才闻了闻，香得紧呢。”
　　姜丹云扭过头，果然见墙角除却兰花另有一盆茉莉，想到今日秦氏问过自己身上配的香囊是什么味道，自己说装的茉莉花瓣，秦氏定是因此才送了这盆花，想到此处方才舒了一口气。
　　姜母睁开眼，从镜中瞧见见姜丹云双颊已带了淡淡喜色，似是满腹的气都已经平了，遂淡淡道：“明儿一早别忘了去谢谢人家，即便是一盆花儿都想到咱们了。”两云又齐声应了，姜母余光瞥见只见小孙女悄悄对她扮了个鬼脸，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复又将双目阖了起来。


第265章 亲人
　　却说畅春堂中，林锦楼同香兰用过饭，林锦楼在灯下提了笔批阅公务，命香兰在旁边伺候。香兰便把灯掌亮，细细研了墨，沏了一壶茶，把各类往来的信笺文案整齐。林锦楼交她一张单子，命她按着上头名字写红白喜事来往的帖子。香兰便坐在书案另一侧摊了各色信笺书写。
　　不多时，常跟秦氏身边伺候的媳妇儿巧慧进来道：“二奶奶的父亲谭大人下个月便启程去山东任职，因老爷不在，便想拜见大爷，因给大爷递过帖子，大爷未曾回音，便求到太太跟前，太太的意思是一家子亲戚，明日让谭家到家里小聚，大爷还是拨冗见见罢。”
　　林锦楼皱起眉，谭思叶确给他送过拜帖，只是当日帖子上措辞略不客气，颇有长辈身份压他之意，林锦楼哪吃这一套，把那拜帖团了个团儿就便扔了篓子。遂道：“明儿个没空，太太见就是了。”
　　巧慧为难道：“这是太太的意思，说好歹让大爷见见……”见林锦楼眉毛又拧起来，便不敢再说，连忙对香兰打眼色。
　　香兰见了，便将手中的笔放下道：“既然是亲家，又是长辈，总该见一见的，况且人又去了山东，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回来。”
　　林锦楼拍了拍香兰的手，满不在乎道：“谭思叶原就得罪上峰没出头之日了，倘若不是咱们家里出力，他还能到京城来谋官儿？爷这是存心晾他呢，你放心，那孙子比猴儿还精，晾他两回就知道深浅规矩了，省得他摇起来日后借老爷子名头在外头作祸。”又对巧慧道：“你回太太，让她们女眷里头该见就见，爷明日实是没有空。”
　　巧慧闻言告辞。
　　林锦楼放下笔，闭了眼捏了捏鼻梁，把香兰写的帖子拽过来看了两篇，又伸手把人捞了过来，抱在腿上，一点香兰的鼻子，笑嘻嘻道：“你说你这一笔字是跟谁学的，嗯？你要是男的，爷就让你做文书先生。”说着抓了香兰的手在灯下反复看。
　　香兰把手抽回来，淡淡道：“我该学着当花魁去，文书先生是高抬了我。”言罢便要起身。
　　林锦楼一怔，继而哈哈笑起来，手臂箍住香兰的腰，强把香兰的脸儿扳过来亲了一口，看着她微红的脸儿微微笑道：“哟，没想到你还记仇，说你不如花魁就恼上了？爷跟你说啊，你比她们都强，太舔着脸的爷还不乐意看呢。”
　　香兰扭过头不理他。
　　林锦楼又拉回香兰的手，把玩着她手指头道：“老袁的小儿子病了，明儿你想着挑几样礼物打发人送过去。”
　　香兰这厢扭过头，问道：“德哥儿？什么病？”
　　“就是风寒。这孩子也可怜见的，亲生母亲早亡，嫡母也死得早，老袁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爷们心粗，因他的缘故，奶娘也不敢深管。”
　　香兰不由感慨道：“永昌侯真是难得重情义的好男人了。”
　　林锦楼眉头高高挑起：“难得？重情义的好男人？”
　　“是呀，我听丫鬟婆子们说他与德哥儿生母情意颇深，因其早逝，就把这孩子亲自带在身边养。听说那女子早逝，他便把房里的姬妾散了，只余两个姨娘，皆是生养过子嗣的，余者随其意愿，去留皆可。永昌侯每年都拿银子布施穷苦之人，以德哥儿生母之名行善积德。为人却极谦逊随和，待人厚诚，并不以身居高位而倨傲跋扈。”
　　林锦楼把香兰的下巴捏过来，道：“小香兰，爷怎么觉着你意有所指呢？”
　　“……没有，是你自己多心。”
　　“啧，爷瞧你白长个好样子，怎么越来越傻了呢，你见过他几面啊，话都没说过一句罢？就觉着他是个大好人？”
　　香兰抿了抿嘴没有吭声，上回在库房门口偶遇德哥儿，袁绍仁亲自来领了孩子去，眉眼温和，言谈宽柔，竟对她拱手作揖连声道谢，全无凌人嚣张之态，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只听林锦楼在她耳边又说道：“傻姑娘，爷告诉你啊，全天下男的大都一个德性，你以为谁谁是个君子，那小子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男盗女娼。”
　　香兰瞪着他：“大爷怎么如此抹黑朋友，永昌侯还是要做你妹婿的。”
　　林锦楼瞪眼道：“你胆儿肥了是罢，怎么说话呢？”见香兰垂了头，方才顿了顿道，“老袁之前也是有一号的，声色犬马，赏花玩柳全见识过了，几年之前见着德哥儿生母，唤做莲娘的，死活要纳了做妾，莲娘起先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就应了，只是老袁的婆娘不让她进门敬茶，于是索性养在外头，老袁起先也修身养性了一时，过一阵又出来厮混，直到莲娘亡故了，才跟换了个人似的。”
　　香兰一怔，问道：“那莲娘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有说得产后风的，有说重病的，还有说是自尽。她原也是个名门之后，早年间的京城沈家，首辅沈文翰的嫡亲孙女儿……说了你也不知道，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你怕是还没落生呢。”
　　这一席话犹如在香兰耳边轰然炸了个焦雷，只将她霹得神思恍惚，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忍不住一把拉了林锦楼的胳膊，问道：“沈家……还有活着的人？”
　　林锦楼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道：“没了，沈家算是灭了门，原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的，也大多自尽了，当年莲娘还小，其母自尽前用丝绦想将其勒死而不得。老袁的叔父赶到教坊司时，莲娘只剩一口气，她母亲尸首都用席子裹起来了。袁叔曾经受过沈文翰恩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莲娘从教坊司带出来。虽说是官奴，可一直是半奴半主这样养的，皇上判五逆十恶的重罪难以除贱籍，至少也落个平安。”他说完这一席话，只见香兰早已泪流满面，神思恍惚，他心头暗惊，摇了摇香兰道：“你这是怎么了？”
　　香兰心将要碎了，低头用袖子拭泪，哽咽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当夜母亲要亲手勒死女儿是何等凄惨，我便忍不住……”香兰已极尽哀痛，她原知道家人惨死，如今听林锦楼亲口提及方知当时是何等惨烈不堪，若非林锦楼在此，恐怕此刻早已失声痛哭。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看着香兰，拍了拍她的背，道：“你还真是爱多愁善感的。”把桌上的热茶端起来与她喝，伸手给她抹眼泪儿，漫不经心道：“沈家是挺惨的，他们一家都是硬骨头，说起来与你倒有几分像。”
　　香兰抬头，朦胧的泪眼中瞧见林锦楼锐利的双眸，她心头一惊，但此刻念头纷乱，神思疲惫，便轻轻靠在林锦楼林锦楼胸前道：“我怎么会同沈家的人像，原本听都没听说过的，不过是感伤那母女罢了……”
　　林锦楼搂住她，跟抚弄猫儿似的摩挲她的背，良久说了一句：“哦，是么。”顿了顿道：“这些日子爷在外头忙，你在家里要闷得慌，就招几个女戏子进来唱唱，或是叫说书的女先生过来说两段，天天盯着纸画画儿，回头眼都瞪瞎了。姜家来了两个表妹，闲了也一处去说说话。”
　　香兰垂下浓密的长睫，忽问了句：“我那画儿挂出去卖得怎样了？”
　　林锦楼一愣，林锦亭喜宴之后，香兰是给了他几幅画央求他挂在铺子里卖了，如今那画儿还扔在他书房里落灰，遂咳嗽一声，道：“哦，那个画儿啊，许是卖出去几幅，明儿个爷去给你问问。”
　　香兰靠在林锦楼胸前“嗯”了一声，眼泪又悄悄滑下来。
　　临睡前，林锦楼走到外头，命人到二门把吉祥唤到跟前，道：“明儿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你们姨奶奶，就说是卖画儿得的，哄她开心开心。”
　　吉祥一叠声答应着去了，暂且不表。
　　次日起来，林锦楼练了一套拳，用了早饭便出了门，香兰先给德哥儿细细挑选了几样礼，打发人送去。之后便去秦氏屋里请安，坐了不过片刻谭家的人便到了，香兰不好再呆，吴妈妈拉住她笑道：“咱们娘俩总没说过话儿，来这屋坐坐。”香兰便随吴妈妈进了梢间，小丫头子进来沏茶，两人殷勤叙过寒温，吴妈妈便对香兰笑道：“我的儿，我先前早就看你是不一般的，为人行事，比别的女孩子不同，又温柔又安静，说句诛心的话，我见过的主子姑娘捆一起也跟不上你。大爷先前看你眼神就不同，跟馋嘴猫儿似的打饥荒，如今连满堂的姬妾都散了，等翻过明年，大爷明门正道的摆宴席，与你做了姨娘奶奶，你素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香兰看着吴妈妈脸上盈盈的笑意，她知吴妈妈是由衷为她欢喜的，只是这个欢喜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只好笑了笑，微微垂了头。只听外有脚步声，透过镂空的隔断一瞧，只见谭露华引了个女孩儿往旁边的次间坐了，香兰偷眼望去，只见那人生得高胖，肤色微黄，眼小鼻圆，容貌鄙陋，却有一身的矜持气派，穿戴极其豪奢。
　　吴妈妈见了轻声道：“这是二奶奶嫡出的姐姐，闺名叫谭露芳，早先老爷给二爷说亲，请了咱们家里够得上的，京城里几家名媛入府，二爷隔着屏风就相中了二奶奶。只是谭大人娶了个高门第的老婆，又厉害得紧，逼他把嫡出的姐儿送来同二爷结亲，可生得这个模样，老爷一见就不答应了，说二爷委屈这么些年，必然要找个美貌温柔的，便同谭家人说二爷身子不好，娶了人家嫡出的姐儿也未免有以权压人之嫌，谭露芳知道二爷病歪歪的，也跟家里闹一场不愿嫁进来，可听说后来见二奶奶回门时吃穿用度这样阔，出来这样体面，二爷生得这样俊雅斯文，心里头也着实后悔了。康寿居那几个丫鬟没少嚼这个。”
　　香兰微微点头，又看了几眼，只觉谭氏两个姊妹果真妍媸自别。只见二人小声说话，依稀有“山东”、“青州”、“林家大爷”等语，似是让谭露华替谭思叶向林家开口谋官。片刻，忽见谭露芳“噌”站了起来，冷笑道：“爹爹倘若体面了，你在林家难道腰杆子不硬？可见你是翅膀硬了。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我让你，你怎会嫁到林家，不过小妇生得庶出丫头，一朝攀了高枝儿就抖起来，我真看不惯你这做派。有本事就长长久久在高枝儿上挂着，甭犯七出让林家赶出去，我都替你念一声阿弥陀佛！”说完起身便要出去。
　　这一句“七出”正戳中谭露华心虚之处，不由气得两手直抖，站起来一把扯住谭露芳，厉声道：“你浑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说我是小妇养的，那你当林二爷是什么，你甭走，跟我到太太跟前评理去。”眼见事情便要闹僵起来，吴妈妈走过去，沉着脸对谭露芳道：“谭大姑娘是客，怎在主人家里大声喧哗，二奶奶纵有错也有太太教，跟姑娘有什么相干？”
　　芳、华二人皆未料到隔壁有人，不由怔住，谭露华哭道：“纵是一家亲戚也没这样辱没我的，我要去告诉太太！”
　　吴妈妈心中立刻暗叹谭露华没眼色，香兰叹了口气，纵她不喜谭露华为人，如今见她嫁了人仍被嫡姐如此奚落，便知道她在家中过得并不顺遂，怪道养出这样刁钻的性子，忙把她拉到一侧，低声道：“二奶奶快别哭了，吴妈妈是太太的脸，她给你出头，你还有什么委屈的？只是这究竟是二奶奶的家务事，闹出来谁都不好看，太太虽好，但丫头婆子们嘴杂，背后嚼出什么，纵然二奶奶大人大量不计较，可到底是不好听，二奶奶终归还要依靠娘家，又何必跟娘家人闹得撕破脸面？”
　　这一番话说得谭露华登时止住了泪，香兰小声道：“二奶奶到隔壁擦擦脸，别跟赌气了似的，太太见了心里也不乐。”便扯着谭露华走了。


第266章 劝架
　　香兰将谭露华拉入隔壁梢间，谭露华仍气得满脸通红不住淌泪，香兰见丫鬟海棠和石榴正在那里侍弄花草，便连忙道：“劳烦两位给二奶奶舀盆洗脸水来。”又劝谭露华道：“二奶奶是个明白人，虽说受一场委屈，可到底是一家子姊妹，日后她们去了山东也是不常见了，别因这个伤了和气。”
　　谭露华恼得气都喘不匀，道：“先前做姑娘时她就处处欺我，恨我比她生得好，比她伶俐，衣服首饰都先紧着她，连出门穿的衣裳都不准比她贵气了。爹爹倒是有心疼我，又怕太太不乐，反让我更艰难了。”说着委屈，眼泪又滚下来。
　　香兰忙劝道：“二奶奶别伤心，如今二奶奶嫁得好，太太宽柔，二爷跟二奶奶又恩爱，这不比什么都强了。”
　　谭露华用帕子拭泪道：“太太没得说，就二爷这个身子，风吹吹就坏了，好一日病三日，年纪轻轻如此，说是做夫妻，也像陪个活死人了……”
　　香兰听了这话便是一惊，正巧海棠端了半盆热水进来，便佯装没听见谭露华的话，口中道：“二奶奶先洗洗脸，我借脂粉去。”说完便出去了。
　　谭露华便命海棠绞手巾来擦脸，一时香兰回来，手里端着小圆托盘，放着官粉、胭脂，并眉黛等物。香兰道：“这是问绿阑姐姐她们借的。”
　　谭露华素爱修饰，对着镜细细妆扮了，对香兰微微笑道：“方才真是气坏了我，说了好些违心的话，多亏你从旁劝着，什么时候上我那儿去，我得了两本好书与你看。”
　　这还是谭露华头一遭对她和颜悦色，香兰不由一怔，随即心头了然，暗道：“方才谭露华被嫡姐一番话相激，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心里话再绷不住，气急败坏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又嚼了二爷的不是，这会子人静了心，便悔上来，唯恐我出去乱说，方才示好罢了。”因笑道：“二奶奶方才是给气糊涂了，人在气头上都迷了心，说什么都不当事的。哪天有空定去二奶奶那里坐坐，就怕扰了二爷休息。”
　　谭露华听了这话，一颗心便放下来，暗想：“香兰素是个没嘴葫芦，凡事不吭气，她听了什么也不会满世界张扬。”口中笑道：“他不碍得，咱们在别的屋里说话儿。”忽见秦氏打发红笺来唤她，方忙忙的去了。
　　却说林锦楼出了门，香兰去给秦氏请安，书染到前院料理事物，又赶上今日小鹃做生日，房中丫鬟们便恣意玩笑起来，画扇跟灵清掷骰子赶双陆棋，雪凝、灵素、小鹃并韩妈妈身边的小丫头子小方儿凑一处抹牌，小鹃歪在炕头靠枕上，一边抹牌一边吃点心，点心渣子落了一炕一地。
　　偏春菱从外头折了两瓶鲜花儿进来，见众人肆意耍乐，十分瞧不过，因道：“行了，赶紧收收罢了，只因我没跟着上京城来，没人管束你们，如今就愈发没了样儿了，姨奶奶好性儿，不说你们，你们就得寸进尺，这屋里屋外的糟蹋，成什么体统！”
　　这话一说，灵清、灵素、小方儿便惊一跳，三人不敢再玩，纷纷站了起来，雪凝见了也丢了牌站起身，画扇偷偷去看小鹃脸色。小鹃却不管这些，只管把手里的牌掷出去道：“碰了！”抬头同画扇对了个眼色，画扇便扭回身，拉拽灵清小声道：“咱们玩咱们的。”
　　灵清犹犹豫豫坐下来，余下几人看看春菱，又瞧瞧小鹃，也纷纷坐了，春菱登时脸色发沉，雪凝道：“今儿个小鹃生日，姨奶奶让我们凑一处乐乐的，春菱姐方才在外头，怕是不知情。”
　　春菱道：“既如此，屋里的活计可都料理好了？大爷的衣裳都熨没熨？”
　　那活儿是小鹃的，众人便都往她身上看，小鹃只顾玩牌，并不理她，雪凝几度想打个圆场，却不知该如何说，灵清见了打圆场胡乱应道：“今日那衣裳穿不着，明日再熨也来得及。”
　　春菱冷笑道：“好，好，好得很，待会儿姨奶奶回来了，让她给评评理，一个个越性活儿都不干了，衣服不熨，床褥不晒，桌子椅子不抹，茶炉子不烧，鸟儿也不喂，没得乱疯，你们几个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可也别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言罢一摔帘子出去。
　　小鹃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个讨厌的货！也不知是谁先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自己没臊拿乔出去，有本事就甭回来，既回来了就夹着尾巴做人，摆什么二层主儿的款儿，如今摆威风到我头上，也不瞧瞧姑奶奶吃不吃她那套！”
　　话音未落，春菱“噌”一下掀开门帘，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指着小鹃鼻子道：“你说谁呢！”
　　小鹃掀起眼皮道：“说谁谁心里有数。”说着站起来，将春菱指着她的手指头拨开，掸了掸裙子道，“春菱，你日后对我客气些，姨奶奶早就提了我一等，灵清、灵素、画扇来了就是二等，雪凝在老太太那里就是二等了，同你没个分别高下，日后想摆款儿，找后院的小丫头子去，别在我们跟前显摆你能！”
　　春菱听了这话又气又愧，怒道：“怎么？原先还跟我‘春菱姐’长‘春菱姐’短的，如今刚提了等就不把我放眼里了，兴的姓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见了活计就躲，你就是只哈巴狗儿，就靠巴结主子得便宜罢！”
　　小鹃也恼起来，冷笑道：“你不是哈巴狗儿，你有骨气得很，竟把自己当主子，姨奶奶都能让你随便奚落，你是好大的威风，我可比不得！”
　　众人见了连忙过来相劝，纷纷道：“少说两句罢。”画扇去拽小鹃道：“今天是姐姐好日子，别跟她使气。”雪凝也劝春菱道：“都是一处的，原都相处好好的，何苦争持起来。”
　　正闹得没开交处，香兰回来了，见屋里乱成一团，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屋中静下来，谁都不说话，只听春菱冷笑一声道：“一群阿物儿，合起伙来欺负我，罢，罢，都是我的不是，过会子我找姨奶奶领罚！”说着，赌气去了。
　　香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眼睛看了一圈，落在画扇身上，道：“小画扇，你说。”
　　画扇虽和小鹃要好，却也不敢在香兰跟前弄假，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回。小鹃便抢道：“奶奶我这是存心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多讨人嫌，到处挑剔，一时说这个手笨衣裳折得不对，一时又说那个脑子不灵，针线做得不好，自己做会如何如何不在话下。这几天下来，几乎人人都让她挑剔个遍，就她一个人最能耐似的。见天听一耳朵无聊回来嚼舌根子，讥讽二奶奶小家子气，又嘲笑四姑娘学不好规矩，眼皮子浅，又爱骂小丫头子，天天就搬弄这些，搞得畅春堂上下都不像样，早憋着她火儿了。”
　　香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可到底都是畅春堂的人，大家一处以和为贵，闹成这样也不像话，你是我身边最得信赖的，所以我提了你，日后想事情也该周到些，别凭着自己性子来，她这个样子，你告诉书染也好，告诉我也好，都省得，可不该这样闹僵起来。”
　　小鹃抿着嘴低着头道：“知道了。”
　　香兰又抚慰了几句，让她们接着玩乐，便进了卧室，刚刚坐到妆台前，将手上脖上的首饰除了，春菱便走了进来。
　　香兰见她面上尤带愤懑之色，心里一叹，隐隐有些头痛。春菱自回来，对她一句认错软话皆无，她也曾找春菱说过：“到底一处经历风雨过来的，只是日后有什么话，还是掏心肺的说出来，我到底信重你的。”只是春菱当时答应了，过后仍是爱答不理的，活计也不似先前精心了。
　　香兰让春菱坐，先开口道：“方才的事我已听她们说了……”
　　春菱登时立起眉毛道：“既听说了，那姨奶奶评评理，我说她们哪点不对了，这样骂我算什么？你们也许瞧着她们吃喝玩乐无事，可我眼里不揉沙子，就是看不惯！我不过说两句罢了，就招来这么些闲话，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姨奶奶允她们玩的，可闹得这样不堪，传到太太耳朵里，谁干净得了？”
　　春菱拧眉瞪眼，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香兰顿了顿道：“这原也是我的不是，想着先前忙了三爷的喜宴，大家都未曾好好歇着，这一回小鹃生日，大爷又不在，遂放了假，让她们乐乐，她们不过抹牌下棋罢了，倒也未曾闹得不像样，我知你好心，只是此事也不必如此较真。”
　　一语未了，春菱便气鼓鼓道：“是啊，可说我这么些闲话算什么？是不是把我从畅春堂赶出去才算随了她们意了？”
　　香兰好言相劝，但春菱仍咄咄逼人，显见是存了一肚子火气冲着她撒火了，香兰脸上的笑容便淡了，问道：“那你想如何？”


第267章 五女（一）
　　春菱道：“不如何，一个个都是嚼蛆的长舌妇，没得让人讨厌！莫非我说她们只顾贪玩不干活不对？”
　　“并非说你不对……”
　　“所以我心里才恼，平白的招惹这些闲话出来！”
　　春菱本就是个刺儿头，素来不肯让人，香兰只觉头痛，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是我让她们歇着的，纵有不是也该是我担着。”
　　春菱抢白道：“我没有说奶奶让她们歇着不对，可我说她们哪一句是错的，凭什么合伙欺负我？还是说赶明儿个我看见她们做错了也不能说，装傻充愣不成？好罢，是我多事了！”
　　香兰静静盯着春菱看了一回，淡淡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是大家都住一处，彼此间都该有个容让，小鹃与你也是颇有些情分的，今日又是她生日，她纵有再大的不是，你总该看在这一层上，寻个没人的地方跟她说说，不该当面同她争持才是。”
　　春菱冷笑道：“情分是另一回事，总不能因着情分她的错处就不能说了，府里又不是个个是她老子娘，都纵着她！”
　　香兰耐下性子道：“倘若连一同朝夕相处的人都不肯容让一步，那屋里岂不是天天鸡吵鹅斗反了营？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天盯着别人错处看，怎能相安无事呢？”
　　春菱愈发恼了，冷笑道：“所以姨奶奶的意思是我错了？这事是我不对？是我挑刺儿了是罢？”
　　香兰看春菱气势汹汹的模样，晓得道理是无法说通的了，垂下眼帘，将手边半盏凉茶捧在手心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知你是好意，这事不提了，你回罢。”
　　春菱一怔，原先她同丫鬟们有争持，香兰皆是向着她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淡淡的，她原本气不平，还欲再分辩几句，但见香兰这番形容，心里便一沉，她到底有几分聪敏，知此事不能再提了，便起身走了。
　　这厢画扇藏在多宝阁后探头探脑，见春菱走了，颠颠儿到小鹃那里，将方才偷听屋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道：“春菱不识好歹！是不是觉着自己先前救过奶奶一回，有了恩，又觉着奶奶脾气好，二则她指不定跟太太那头什么勾结，这才成天颐指气使的，真个儿讨人嫌。”又有些惴惴道：“倘若她真是太太的耳目，你跟她这样对上，岂不是遭殃？况且奶奶也说让你们日后不要再争持了……”
　　小鹃拈了块云片糕放咬了一口，道：“先前香兰姐刚回府里那会儿，事事灰心，都由春菱摆布，春菱事事都能做了奶奶的主，奶奶好性儿，有时候听她奚落自己几句，也笑笑就过了，先前奶奶没权力升她的等，便总给她赏赐，林林总总给她的没有八十两也有五十两了，还不算那些个衣裳首饰。赶上奶奶裁新衣裳，春菱相中哪块料子，开口问奶奶要，奶奶二话不说就自己贴银子给她做，这厢把她脾气胃口养大了，愈发招不开。她性子冲，素爱跟人拌嘴挑事，受了一句话的委屈，也得想方设法讨回来，嘴没个把门的，那时候你还没来，吟柳那档子事，就是她光图嘴上痛快，给奶奶招祸。后来竟要爬到奶奶头上去，呵呵，奶奶本打算来了京城就提她一等的，结果她自己不往人道儿上走，这巧宗儿倒便宜了我。”
　　画扇道：“其实春菱姐就是一张刀子嘴，心眼不坏……”
　　小鹃道：“就是这个脾气秉性膈应人，原在知春馆，除了书染、莲心她不敢使唤，旁人她哪个放眼里了？这次她回来，紧要的活计一件没沾上，屋里有她没她都一样。偏她还不自知，跟姨奶奶梗着脖子拧着劲儿，好似奶奶离开她就不成似的，奶奶心里能痛快了？再大的恩情也禁不住这样来磨的。姨奶奶不好说什么，既如此就我来说，我才不怕得罪她呢。”言罢取了一碟新鲜果子，端到卧室去了。跟香兰闲话两句，便道：“奶奶也太好性子了，春菱这样的合该狠狠敲打才是，省得她不知自己斤两。”
　　香兰笑着摇了摇头，把面前的碟子往小鹃手边推了推，道：“她这样的性子，敲打反倒让她心里怨恨更大，愈发坏事了。有些事并非疾言厉色就完事大吉，倘若真如此，反倒简单了。”心中怅然想道：“小鹃和春菱是最早同我共患难的，情分非同寻常。春菱挣命往上的心我明白，只是她性如炭火，又爱挑剔吵嘴，如今我在府里看似风光，实则艰难，我身边器重的人，出去就是我的脸，她行事有差池，我便更难了。索性多给她赏赐，再看她一时，只怕她因此记恨了我。”
　　小鹃道：“奶奶顾虑我们都明白的，春菱不光挑事，还爱搬弄人是非，不成就把她赶出去，奶奶身边还愁人用么，灵清又有眼色活计又巧，灵素厚道，雪凝虽说是个墙头草，可写写算算不在话下，怎么就容她张狂。”
　　香兰道：“她到底与我有恩，好处我都记在心里，倘若不念旧情，未免让人寒心，也不是我的本意了。这事我自有分寸，日后你也远着她，真闹僵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小鹃应下了，回去将此事跟画扇说了，偏巧小方儿也在，前因后果看个明白清楚，回去同跟林东绣、韩妈妈及夏姑姑当成玩笑话说起来。
　　韩妈妈道：“春菱这丫头，原在太太房里就是爱抢尖向上，想不到如今愈发变本加厉了。”
　　林东绣冷笑道：“原本香兰还有几分气性，近几年却愈发软了，倘若是我，一顿杀威棒打下去，管他什么春菱秋菱，都让她知晓厉害。”
　　夏姑姑瞧着林东绣，微微摇了摇头，回去跟她的丫鬟芳菲道：“动辄言语相斥并非驭人之道，林四姑娘还欠磨砺，那个叫香兰的姨娘倒像是会为人处世的，只是性子仍嫌软了些，也不知是真良善，还是假装出来的。”
　　却说当日下午，香兰午睡起来，命灵清研墨裁纸，压好水晶兽头镇纸，将窗子支开，对着外面沙沙翠竹，仿前朝梅花道人笔墨画了幅《墨竹》，在空白处题了年月日，又写“消夏自留，作于畅春堂”一行字，向灵清一伸手，灵清立时将一方雕琢兰花的小印，在朱砂中按了按，递到香兰手中。此时外面传来说笑声，香兰将印章放到一旁，往窗外一望，只见姜丹云同林东绣携手揽腕从外走进来，姜曦云慢悠悠跟在最后。
　　香兰微微皱眉，一边洗手一边对灵清道：“让她们赶紧沏茶摆果品，姑娘们都过来了。”刚用毛巾擦了手，便听春菱在外面道：“四姑娘和二位表小姐来了。”
　　香兰从隔间走出来，那三人已经到了，林东绣进门先笑道：“我们三个四处乱逛，不知怎的就溜到你这里来了，大夏天的，可得赏碗茶吃。”
　　香兰忙让茶让座，笑道：“别说一碗，几碗都省得。这儿还有消暑的凉茶，姑娘们可要来一碗？”
　　三人落座，林东绣问道：“大哥哥不在家？”
　　香兰道：“他一天到晚的忙，吃了早饭就出去了，说京郊练兵，圣上派他去督一督。”
　　这二人说话儿，丹、曦二人则不动声色打量，姜丹云只四处环视这屋子，只见这畅春堂比林府中旁的屋子都大出不少，敞阔豁亮，隔扇风门，竹纹裙板，窗户皆为槛窗，明堂内一色花梨木桌椅几子，铺着五色八宝花椅搭褥垫，因是夏天，垫上又铺一层细细的凤尾簟，正中有一长条案，上悬“克明俊德”匾，下却不曾挂字画，反挂一张极大的强弓并一筒羽箭，条案上架着宝剑、长刀等兵刃，显出主人尚武之风。明堂左右皆有帘帐与次间项链，梢间靠北则为寝室，垂着细密的珠帘，另有屏风相隔，不见当中之景了。
　　姜丹云心中暗惊，林锦楼这房里陈设比她家祖屋尚要气派，昨晚上听林家两个婆子磨牙，说京城林宅不过当日林长政在京为官住的府邸，比之金陵老宅要差得远了。姜丹云瞧在眼里，心里便愈发火热了。
　　姜曦云只用眼去看香兰，只见她头上用三支碧玉簪子盘了髻，穿着真红樱桃的褂儿，葱黄挑线裙儿，比上次见添两分俏丽娇美，脸上仍不见脂粉，长眉秀目，雪肤红唇，空灵轻逸，恰似明珠美玉。姜曦云上下打量几遭，又默默将目光收了回来，口中笑道：“方才香兰姐姐在做什么呢，我们来可打扰你了？”
　　香兰听她口称“姐姐”，暗道这姜曦云果然言语甜净，只笑说：“我也是闲着无事，你们来得正好。”
　　此时春菱出来献茶，听了这话便笑说：“方才姨奶奶正画画儿呢。”
　　姜丹云因问道：“什么画儿？给我们瞧瞧如何？”
　　香兰尚要推辞，林东绣已站起来，口中道：“香兰画得一笔好丹青，咱们去瞧瞧她方才画了什么。”言罢已引着众人到东次间的书房去了。


第268章 五女（二）
　　这东次间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兰要一处书房，林锦楼便命人将东次间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案，另有书架等物。瑶窗用绿纱罩了，香兰仿赵孟頫画了一幅《烟霞图》，另写了两对联，几幅字，皆是临摹米芾笔迹，几欲可以乱真，皆挂在书房内。书案上设有博山小篆，珊瑚红描金蝙蝠抱桃笔筒里满满当当插着大小紫笋，案角上设水晶花囊，当中四季鲜花常新，因是夏天，满满插了一囊晚香玉，喷馥吐香。另有大鼎、玛瑙黄花梨小屏风等物。窗下设一罗汉床，炕几上摆着半盘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侧横着一张古琴，散着几张曲谱。整间屋陈设未见奢华，却极其清雅，别致非常。
　　林锦楼也觉着这东次间书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将公务抱到东次间来写，命香兰在一边伺候着，自觉红袖添香别有情趣，是以书房中又有林锦楼遗下的零零散散东西。
　　众人一入书房，姜丹云见其风雅便先赞了一声，姜曦云环顾四周，虽觉高雅，口中称赞，但她瞧不上这等六艺气韵颇浓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为然。林东绣已围到书案旁去看画儿了，指着那竹子道：“单画一支竹子，怎不多画几丛？”又说：“这角上添两块奇石，岂不是更有生趣。”评个不住。
　　二云也围上去看，姜丹云略通书画，见了香兰桌上那幅画便惊了半晌，看了香兰两眼，狐疑道：“这是……你画的？”
　　灵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闻言道：“自然是我们奶奶画的，其实这一幅还不算上佳，瞧墙上那幅《烟霞图》了么？其实也是姨奶奶手笔，当时大爷见了都惊，说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前朝松雪道人的真迹。”
　　众人又往墙上看，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姜曦云只觉画得精妙，林东绣学过丹青，知这画儿极难，便对香兰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娇，把你当宝贝似的供着。”说话时有意无意看了姜曦云一眼。
　　姜曦云心里不大自在，脸上却不显出来，眼睛只往四下去瞧，只见书案上摞着几册往来公文，另有军队账簿，并几册游记杂文、诗词歌赋混在一处，姜曦云拿起来翻看，只见那杂文一册有簪花小楷写的注解，同画上的字对比，便知书是香兰的。罗汉床的扶手上挂着一条男人系的腰带和家常穿的散腿裤儿，另有香兰一件半臂，海棠几子上散放着香扇、帕子、手钏儿等女人用的小物儿，日常的东西在主屋里就混在一处，便知林锦楼同香兰必然是朝夕相处了。
　　香兰原没想到这三人竟会到书房来，故而一时未来及收拾，如今见姜曦云四下打量，连忙使眼色让灵清将散在外面的东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东绣捧起茗碗，抬头一望，又“噗嗤”笑出了声，道：“你们快瞧瞧丹云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来那姜丹云仍对着《烟霞图》看个不住，她越瞧越心惊，心道：“虽说画是临摹，可与原画又有些不同，改了两处烟霞的用色，由浅黄变为淡紫，用色晕染比原来的还要高明，这样的笔力和功夫，甭说是大姐赶不上，都能媲美宫廷里御用的画师了。”再瞧香兰，心里一时嫉妒，一时又酸涩，滋味难以名状。
　　姜曦云笑着上前将姜丹云拉到身边坐，小鹃、画扇已端了托盘出来重新摆过果品，香兰笑道：“既然来了就好歹吃些，别嫌弃。”
　　姜丹云捧起茗碗来吃了一口，问香兰道：“你同谁学的画儿？”
　　香兰笑道：“小时候体弱多病，当了定逸师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书画罢了。”
　　姜丹云道：“定逸师太？我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书画僧？”
　　香兰道：“她是长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简出，名号自然不为人所知了。”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有人说：“二奶奶来了。”话音未落，谭露华已晃着扇子走进来，一见东次间里坐着一屋子人，眉头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哟，不巧，我可不该这时候来。”
　　林东绣并姜丹云脸上都不大自在，姜曦云只管低头，香兰一见便知里面有文章，忙起身让座，笑道：“二奶奶忙，平日请还请不来，有什么巧不巧的。”一面暗暗给小鹃使眼色，小鹃会意，点头去了。
　　谭露华似笑非笑道：“只怕就你愿意请我，别人可就不乐意了。”
　　林东绣道：“这话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懂了。”
　　谭露华只微微冷笑，并不搭腔。
　　香兰见场面有些冷，忙让众人吃细茶果，谭露华从粉白的葫芦碟子里取了块荷花酥，咬了一口便夸道：“这点心是致美斋的罢？那家点心铺子的荷花酥极难得，平日里不好买，每日辰时就卖那么一阵子，至多五十块，没买上的就明儿个请早了。”
　　香兰笑道：“早上小幺儿们出去买的，二奶奶喜欢吃，我这儿还有，待会儿都拿走。”
　　谭露华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又看了姜家姐妹一眼，扭过头对香兰道：“香兰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里的人，说起来不过两块点心，可做派这样大方，比那些号称是世家小姐的强出不止一头去了，怪道大哥哥这样爱你。”
　　这话一出口，姜丹云登时拉了脸，姜曦云目光微冷，只低下头轻轻吹茶，林东绣则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戏模样。
　　香兰心头警醒，明白这是谭露华借着捧她，拿她当枪使唤讽刺姜家女孩儿，脸上只款款笑说：“就两块点心，这能看出什么大方来，二奶奶说这话是臊我呢，赶明儿个我就去二奶奶那里蹭饭，非得吃几顿好的，把这两块点心补回来不可！”
　　她说得俏皮，谭露华和林东绣不由笑了，香兰见小鹃站在门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来道：“几位稍等，我去去就来。”走到门外，小鹃低声道：“问了彩凤，方才三个姑娘先去了二奶奶那儿。因姜家二老爷在福建做些买卖，姜曦云这厢便带了些福建特产来送各房，咱们也是收着了。二奶奶用着好，便问她们还有没有，姜曦云说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言谈时说漏了，原来姜家另给大爷和亭三爷备的福建特产比二房的丰厚一半，二奶奶登时就沉了脸色，说姜家原来瞧不起他们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浇油，说了句‘二嫂别恼怒，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东西虽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样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赖大哥哥和二伯照应呢，多送点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说是不？’二奶奶更怒上来，当场就下了逐客令，连解释的话都没听一句，甩手就走了。二奶奶在外头逛一圈，便往姨奶奶这儿来，想不到冤家对头，还是碰到一处。”
　　香兰听罢大感头痛，近二年她心性愈发沉了，连旁人与她挑衅争持，她都懒得回一句嘴，可这四尊佛坐在屋里，林东绣爱挑唆，谭露华不是省油的灯，姜家姊妹更绝非等闲。待会儿不吵起来才叫见了鬼了。
　　香兰点点头，嘱咐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好，橱里还有半碟子点心，你拿去跟她们分分罢。”返回身到屋内，站在帘子外面，听见林东绣道：“行了，二嫂也别气了，好歹都是一家子亲戚，为这点东西也不值得。”
　　谭露华坐在椅上，支着手臂，面上微微冷笑道：“为着可不是东西，‘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为得是这张脸，眼见是瞧我们二爷身子弱，便不把我们当一回事，连送个不值钱的特产还分三六九等亲疏远近，姜家可是好家教。”
　　姜丹云本想瞧姜曦云笑话的，可听到谭露华扯到姜家的家教上，显见连她一块儿绕进去了，不由皱了眉，扯了姜曦云袖子一把，低声道：“你也是的，怎就疏忽了？倘若如此，还不如不送呢。”
　　只见姜曦云放下茗碗，慢条斯理道：“二伯命人从福建捎回来的特产，咱们几个姐妹人人有份，我觉着住在府上叨扰了人家，福建这特产又是个新鲜物儿，就把自己那份儿拿出来与林家的哥哥姐姐们分了。”说到此处看了姜丹云一眼。
　　香兰看得分明，心道：“这言下之意就是‘人人有份的东西，单我拿出来送了林家，你半毛不拔又有何资格奚落我？’这姜曦云骨子里果然是个厉害的。”
　　姜丹云果然脸色变了变，不吱声了。
　　姜曦云轻描淡写道：“东西统共就几样，林家的太太得了一份儿最多的，大表哥为二哥的事出力，我也多给了些，因林家三表哥之妻樱如姐姐同我在闺中就交好，我多给三表哥那份儿便含着她的例了，我给二表哥的福建特产虽少，可添了两锭子上好的药材补足，另有一方极好的徽墨，这两样比寻常福建特产还金贵些，倘若表嫂还想要福建的特产，回头再请二伯捎些来便是了。”
　　香兰心说：“这话的意思是给二爷那头福建的东西虽少，但也以别的东西补足了，跟旁人是一样的。这一番话确实滴水不漏。”
　　谭露华冷笑道：“免了，曦姑娘把自己的礼匀出去送人，慷慨大方，孝顺娴淑，这么得太太称赞的，我再厚着脸皮讨岂不是不知趣儿，也用不着姑娘写信。彩凤！去把曦姑娘送咱们那份东西拿回来，用了什么拿银子补上，好让人家接着献前儿去。”
　　眼见就要吵起来，香兰刚进去要劝，只见姜曦云看了看朝窗外望景的林东绣，又瞧瞧低头吃茶的姜丹云，忽做了一脸的为难与委屈，道：“瞧二表嫂说的，那两锭子药都是极难得的滋补之物，我还特特问过太太，寻了二表哥的药方来看，知道药性不相冲才送过去。那方徽墨本是父亲赠给我的，说是名家雕刻而成，我爱惜得跟什么似的，跟绣姐姐说笑时才知道二表哥喜欢搜集笔墨纸砚，这才巴巴的送过去，二表嫂要这样说可真诛了我的心了。”
　　这一番话噎得谭露华双颊发红，香兰暗称姜曦云高手，说话生生将旁人气煞，却抓不住她把柄。
　　香兰摇摇头，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笑如春风，进了屋坐在谭露华身边，道：“二奶奶别生气，曦姑娘也是一片痴心，只是话赶话儿的才没说通罢了。”
　　谭露华一把甩开香兰的手，冷笑道：“谁让你假好心！”
　　林东绣瞧着热闹心里直乐，心说：“香兰果然是个傻的，莫非瞧不出那个姜曦云是太太相中的人么？就该让她们掐到一块儿去，她可倒好，出来劝，又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给香兰使眼色，要她别再管了。
　　香兰只做看不见，又拉了谭露华笑道：“方才不过一场误会，姜家姑娘们都是太太请来的客，姑娘们之间倘若拌几句嘴，二奶奶又公正又大度，还要管着劝几句呢，没得自己因误会先置气的，我知道你是上午受了委屈，这会子心里还烦闷，这才一下没缓过来，跟我到旁边坐坐，我那儿刚裁了一件衣裳，不知用什么花样子，二奶奶一向眼界高，快帮我挑挑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画扇，还不快过来扶你们二奶奶，把我前几日画的几张花样子拿出来让二奶奶掌眼。”
　　这一番话说得又妥帖又舒坦还递了个台阶下来，谭露华登时觉着自己面上有了光，她本也不想闹，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这厢便顺水推舟，被香兰拉了去。
　　屋中三个女孩儿坐着面面相觑，不多时香兰又进来，亲手给几人添茶，又对姜曦云笑道：“二奶奶这人不过心直口快，曦姑娘别往心里去，其实就是几句话赶在一起的误会，如今解开了，日后还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姜曦云笑起来，又娇俏又天真，道：“瞧香兰姐姐说的，原是我的错，恼得二表嫂生一回气。”
　　这一桩事就先轻轻巧巧揭过，屋中四人极有默契的不再提了，姜丹云撇撇嘴，低头吃一口茶，忽眼风一闪，只瞧见东次间另一侧通往后头卧房的门口，隐隐露出一双男子穿的青缎朝靴，并一块绣着海牙的衣脚，那靴子站了站，便离开往卧房去了。姜丹云心头立时突突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是林锦楼回来了。


第269章 五女（三）
　　当下夏姑姑带了丫鬟来了，香兰忙往里面让，夏姑姑道：“我来接四姑娘回去的。”
　　林东绣央告道：“好姑姑，姊妹们都在，让我再乐一时。”
　　香兰便道：“我们再说会儿话，姑姑先到隔壁歇歇，二奶奶也在那里挑花样子呢。”
　　夏姑姑暗道：“林家太太的意思，一是让我教四姑娘，二是让我相看姜家两个女孩儿人品，倒不如留下来，再看看，方对得住人家的重托和那丰丰厚厚的银子。”想到此处，便口中答应，由灵清引着，去了谭露华那屋。
　　此时忽见姜丹云站了起来，往屋角横着的那架琴走去，手指头微微拨弄琴弦，对香兰笑道：“这琴不错，可否让我一试？”
　　香兰便笑道：“既然丹姑娘有雅兴，我们也有耳福了。”
　　姜丹云神色矜持，坐了下来，拨了几个音，又调了调琴弦，叮叮咚咚拨奏，琴音似行云流水，如孤雁长鸣，洋洋洒洒抚了一曲《平沙落雁》，抹挑勾剔，极尽技巧华丽之能。
　　香兰暗道：“姜丹云真真儿弹得一手好琴，这曲《平沙落雁》极难，竟也驾驭得精妙，显见是精心学过的。”
　　一曲终了，众人皆抚掌赞叹。
　　姜丹云双颊微红，却往门口望，瞧不见林锦楼站在外面，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姜曦云不知林锦楼回来，见她姐姐一径儿往外望，不由有些奇怪，此时林东绣推了她一把道：“丹妹妹都弹这样好，曦妹妹也定然不俗了，不如弹一首与我们听听？”
　　姜曦云笑着推辞道：“四姐姐是我们姊妹当中最擅抚琴的，我技艺拙劣，献丑不如藏拙了。”
　　林东绣百般撺掇姜曦云弹一曲，姜曦云皆笑着推辞，姜丹云吃了一口茶，看看香兰，似笑非笑道：“香兰姐姐屋里摆着一架琴，想来也是通音律的人了，也弹一首与我们听听如何？”
　　香兰见她面上隐含挑衅之色，也懒得再说场面话推辞，便道：“我弹得自然比不得丹姑娘，就当凑趣儿，引大家乐一乐罢。”言毕坐下来，弹了一首小品，十分清微淡远，指法不见繁复，也别有生趣。
　　一曲弹完，众人亦称赞不住，姜丹云掩口轻笑道：“弹得的确不错。”眼神中却隐含不屑之意，神情十分自得。
　　香兰只是笑笑，前世沈家请了琴技高超的先生来家里教习，《平沙落雁》她尚可弹奏，只是今生技艺早已生疏，倒不如弹弹清新小品聊以自乐罢了。
　　一时灵清、灵素又进来重新摆上瓜果，灵清退出时在香兰耳边道：“大爷回来了，让奶奶招呼客人，不必管他，他待会子就出去了。”
　　香兰点点头，只见林东绣复又坐到琴边拨弹，姜丹云凑过去，两人一时论起五音六韵，一时又评说《广陵散》各派演奏难易，倒是十分相谐，香兰也放了心，转身到暖阁儿里去安抚谭露华，又同夏姑姑说话。
　　姜曦云坐在屋中只觉得十分没趣，原家里请了通晓音律的师傅教她们姊妹几个抚琴，她跟着学了半晌，听着那宫商角徵羽并几十种指法便觉头晕眼花，并无十分兴趣。况她觉着愿赏古琴的风雅之人毕竟少数，自己不过家中的庶女，学了这个也无甚大用，遂丢掷一旁。她吃了一口茶，抬头一瞧，只见林东绣正在弹《阳关三叠》，虽时断时续不甚流畅，却也似模似样，姜曦云觉着十分没趣，遂站起身，到院子里散散闷。
　　因畅春堂里来了客，有头脸的丫鬟们皆去伺候了，院子里偶有一两个小丫头子，姜曦云见院里栽着些奇草仙藤，几块山石，衬着各色桃、梅、海棠等树，景致优雅，缓缓转到后院，便可见后头层层叠叠假山，另有数丛兰草，另盆内种着各色兰花。
　　她站在那里，却不知夏姑姑的小丫鬟芳菲正在一侧假山后头掐凤仙花染指甲，更不知卧室一处窗户正对着此处，林锦楼歪在矮榻上，隐在软帘后，恰能看见她。林锦楼半眯起眼打量，只见这姜曦云生得十分白皙，也不搽脂粉，乌鸦鸦的发，衬着一张明媚秀丽的脸儿，往下看，又见其素手圆润，体态丰满，与香兰十指纤纤并盈盈一握细腰截然不同。
　　姜曦云往后院微微探头看了一眼，便止步转身往回走，却见她的贴身丫鬟若晴迎面走了过来，因问道：“你怎么来了？”
　　若晴道：“我怕姑娘心里热，来送一瓶雪津丹。”
　　姜曦云笑道：“你是个心细的，哪里有这么热了。”一面说一面将雪津丹的小瓶儿接了过来。
　　若晴问道：“姑娘怎么在这里？”
　　姜曦云叹道：“屋里那两个正聊《广陵散》有几种弹法呢，忒没意思，我就出来了。”
　　若晴笑道：“姑娘素不爱这些的，先前家里请来娘子教琴，姑娘听一时便昏昏欲睡了。”
　　姜曦云道：“一个深闺女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若是个男子，学了这些，也能立一番事业，考个科举。可我是个女子，难不成跟大姐姐一样，博个才女的名声？大姐姐出了名能嫁个贵婿，只怕我学这些就要去当小老婆了。”
　　若晴疑道：“姑娘说这话我不懂。”
　　姜曦云道：“深闺里女孩儿们自小学的这些东西，就是为着以后嫁人，女红也好，中馈也好，识字算账也罢，都是为了日后过日子实用，能替外子料理内宅罢了，即便像大姐姐那样，吟诗作对成了才女，也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能择着更好的夫婿。可大姐姐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高嫁了忠勇伯的嫡长子，我没这样好命，纵然学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及不上大姐姐，好不如学点针线实在呢。做妾的以色事人，才去学这些讨好爷们，路姨娘不就是会这些琴棋书画才叫我爹高看一眼么？所以让四姐姐也学了一肚子那些玩意儿。身为女子读书太好，或学了这些琴棋书画都未尝是好事，还不如把女红学精专，既有一技傍身，又能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若晴笑道：“哎哟我的姑娘，怪道老太太总夸你是个心里头最明白的，这天底下的道理都让你说绝了。”
　　正说着，只见香兰出来寻人，姜曦云便随着回了屋。
　　此时灵清进来给林锦楼送热毛巾，见他正倚在罗汉床上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敢打扰，又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起身走到床边，撩开幔帐，只见德哥儿正睡在里头，盖着一方小小的菱花被，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林锦楼把德哥儿抱了起来，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小孩儿醒过来，小手揉着眼睛，仍一副爱困的模样。
　　林锦楼在德哥儿耳边道：“别睡了，给叔叔做件事儿，回来重重有赏。”
　　德哥儿似睡非睡道：“困死了，我再睡一会儿……”
　　“啧，你这傻孩子，都说了重重有赏，回头带你去跑马。”
　　德哥儿一听“跑马”就精神了，两眼瞪得溜圆。
　　这里姜丹云同林东绣论了一会儿琴技，姜丹云又连连抚琴几首，香兰见姜曦云并不十分有兴致，便扯了别的话头，命丫鬟酽酽的沏上茶来请大家吃了，姜曦云便想告辞，奈何姜丹云知林锦楼来了，正想卖弄自己才学，心甜意洽之时哪里肯走，见屋角几子上摆放一套紫砂芭蕉山水茶具，便道：“香兰姐姐屋里有这套东西，想来也是会赏茗的，我不才，也稍精一些，不如咱们斗茶，且算玩乐如何？”
　　姜曦云扶额，暗道：“四姐姐，纵然你思嫁林锦楼心切，也没有这样挤兑人家爱妾的，知道画技不如，琴艺技高一筹，便拼命压人，占尽上风，这会子又要跟人比这个了。越想嫁给人家，越该跟人家爱妾交好才是，否则人家枕边风吹几句什么，都够你喝一壶的。”
　　香兰笑道：“丹姑娘是个雅人，我哪里会斗茶，不过是看见库房里有这么一套，想起书上说唐宋分茶的雅事，这才摆出来附庸风雅的。”
　　姜丹云摇着扇子轻笑道：“那可真可惜了，分茶斗茶，如今会的人早已不多了，我还以为遇到知音了呢。”
　　林东绣到底同香兰有几分交好，听了这话不由皱眉，刚要说话，香兰悄悄拉了她一把，林东绣只得闭上了嘴。此时“哒哒哒”脚步声，有个小人儿把门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圆滚滚的小黑脸儿，往屋里瞅了一圈儿，眼睛便落到香兰身上，软着嗓子叫了一声：“兰姨。”
　　香兰一见，又惊又喜，忙起身上前，拉着德哥儿往屋内走，口中道：“不是说你病了么？怎么不在家里歇着，还出来了？”
　　德哥儿到罗汉床上便自己爬了上去，道：“昨儿晚上发烧，白天就好了，我爹去京郊公干，林叔说要我来这里住几天。”
　　香兰又惊喜，一时摸德哥儿额头，一时又不知给他什么吃的才好，忙了一回方才想起来，同众人道：“这是永昌侯的小儿子，德哥儿。”
　　林东绣脸上便有些不大自在，知道姜家姊妹正悄悄看她，便走上前，忍着心里的别扭，挤出笑来，摸了摸德哥儿脸蛋道：“真是个好孩子。”
　　德哥儿有些羞涩，垂了头不说话，忽又想起什么，抬了头，看着香兰问道：“兰姨，我问你，琴棋书画不当吃不当喝，学了有什么用？”
　　香兰一怔，屋子隔壁，夏姑姑正端起茗碗，闻言手上一顿。


第270章 五女（四）
　　香兰坐到德哥儿身边，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德哥儿晃荡着小腿儿，眼睛往外一瞟，又赶紧收回来，垂头道：“没什么……”
　　香兰见德哥儿往门口看，不由顺着目光望去。林锦楼躲在帘子后头咕哝道：“啧，傻小子，这就露马脚了，一点老袁的奸诈狡猾劲儿都没有。”咳嗽一声，掀开帘子进来，众人一见纷纷站起来行礼，林锦楼笑着摆手道：“你们坐。”众人因他来都有些不自在，林锦楼仿佛没发觉，只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坐了，道：“妹妹们都吃了饭再回去，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
　　德哥儿道：“我问兰姨，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有什么用。”
　　林锦楼对香兰道：“哦，那你跟他说说呗。”
　　香兰看了林锦楼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会儿，可低下头，看见德哥儿脸上那双与妹妹酷似的眼睛，心里一波一波酸软，暗道：“妹妹早逝，这孩子是家里唯一一点血脉了，也不知能在林家呆多久，只要我见他一时，便要疼他一时，好好教教他。”沉吟片刻，笑道，“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视为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想法有些浅薄功利了。一首好曲能令人解乏忘忧，或潸然泪下；一幅好画，能让人杂念顿消，洗尘净心，渐入佳境，琴棋书画乃是古往今来先圣智慧之大成，学了并非为了卖弄才艺，给自己脸上增光添彩，而是重在怡情悦性，修身养德，譬如下棋能磨练涵养心性，宋潘慎修以孔孟之道比喻围棋，说：‘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舍为急。仁则能全，义则能守，礼则能变，智则能兼，信则能克。’意思是下棋能修养仁义礼智信的品德。再如书法，唐太宗在《论笔诀》中说‘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意为万缘放下、荣辱皆忘、如此全神贯注，入静专一，常在风雅之中熏陶，心胸境界便开阔了，令人一生受用无穷。”
　　德哥儿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问道：“境界是什么呀？”
　　香兰又笑了起来，道：“‘境界’是个极微妙的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佛经当中记载，同样的一条河，地狱众生看到的乃是脓血，饿鬼看到的是一片干涸的河床，人看到的乃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而天人神众看到的则是极美的金水琉璃。同样的东西却瞧出不同的景儿，这便是他们境界不同。譬如同样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人的境界就看到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喝，学之无用；有人的境界便能看出其统大雅之尊，美感无穷。琴棋书画皆蕴含直指人心的禅意，让心性豁然开朗，平稳含蓄，有一双善于看到美好的眼，日子也会更有姿彩，倘若只看能不能当吃当喝，那这辈子的追求也忒没趣儿了些。”
　　林东绣笑道：“你了不得了，说个琴棋书画还引经据典，连佛经也用上了，你要是个男子，只怕出门就能得个状元回来。”
　　香兰抿嘴笑了笑，德哥儿点了点小脑袋，也不知听懂还是未听懂。林锦楼却轻笑了一声，眼睛朝姜曦云过来。姜曦云抬头，二人目光正好相撞，姜曦云见其目光玩味，不由一怔，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立时明白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指定让林锦楼听了去。
　　姜曦云心头百味掺杂，纵然她再挑剔，也明白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极看重同林家的亲事，祖母对林锦楼也多有夸耀之词，秦氏又格外看重她，这亲事只差一层窗户纸，已是十有八九的事。林锦楼位高权重，英气勃发，她原先并不知以林家家世底蕴，为何偏瞧中了她，直到她看见香兰，心中方才恍然，这婚事确是她高攀了，倘若没有陈香兰，哪里轮得到她？香兰相貌才学皆佳，她多少有些堵得慌，却并未将其视作敌手，林锦楼风流性子，由以官宦子弟，哪个不是朝三暮四？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立身之本。再宠爱的妾室，天长日久也会爱淡情驰，她有礼法撑腰，婆母护航，外加自己的姿色心机和手段，不怕这陈香兰不倒台。何况陈香兰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性子，她对这样的女子，素来看不上。
　　可林锦楼她看不透。她生得美，嘴又甜，人也伶俐，多少公子王孙摆倒石榴裙下，家世显赫者有之，品貌皆佳者有之，才华横溢者有之，她皆应对得游刃有余，唯有林锦楼，他静静坐在那里，她竟无端的有些怕他。
　　林锦楼忽然开口道：“五表妹，你对这事怎么看？”
　　姜曦云一怔，甜笑道：“大表哥问我作甚？香兰姐姐出口成章，我说不出这些，珠玉在侧，大表哥想借此欺负我，我可不依。”
　　姜丹云撇了撇嘴，刚欲说话，却听姜曦云道：“香兰姐姐虽说得有理，可也并非如此简单。”
　　香兰抬起头，只见姜曦云正坐在一个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款款笑道：“即便受用有何用，这天底下满腹经纶，琴棋书画皆通却穷困潦倒的文人寒士难道还少了？食不果腹，或在仕途经济里挣扎不得，还去吟风弄月，诗词歌赋，岂不是本末倒置，‘君子固穷’，酸腐得紧了。”
　　香兰道：“文人寒士潦倒乃是他们人生际遇，与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何干？反而许多文人走投无路时，靠卖字画为生，尚能养家糊口。”她不欲与姜曦云有口舌之争，低下头摸了摸德哥儿的脑袋，道，“苏东坡贬官黄州，经过江边平山堂，看到‘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继而感慨‘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一个人从云端碾入泥泞，从繁华的京中贬到偏僻之地，却仍有心思看天观雨，心中存的仍是浩然之气。如今的人眼睛都是看地，观的是现实功利，看的是人与人的计较争斗，琢磨的是心机手段，鲜少能有人凝视烟雨，坐看夕阳，发自初心去过日子。我们计较世俗功利，对人对事先考虑对自己有没有好处，所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显得无用，大多人心如蒙尘，装的全是沉重和欲望。”
　　这一席话众人闻之或犹如洪钟灌耳，余音袅袅；或犹如石子投湖，荡起层层涟漪；或不关痛痒，面露讥诮。
　　众人皆寂静。
　　林锦楼看着香兰，只见她正俯身给德哥儿系褂儿上松开的扣儿，腮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平添了两分温婉。
　　夏姑姑将茗碗举到唇边，吹开热气，慢慢啜了一口。
　　谭露华起身道：“我走了。”进去同林锦楼告辞，香兰十分挽留道：“二奶奶等下再走，我还有话同你说呢。”
　　谭露华这一告辞，姜曦云也站了起来辞行，姜丹云并不想走，方才林锦楼进门，她百般寻了时机想同他说话，孰料林锦楼瞧都没瞧她一眼。只是姜曦云已开了口，她也不好多坐，她照镜时记得自己半侧着脸的模样最美，便特特将这一面对着林锦楼，脸上嫣然浅笑。
　　香兰同谭露华仍到隔壁来，指着床上挑出来的花样并两三件衣服道：“这衣裳都是簇新的，二奶奶要不嫌弃，就挑一件去。”
　　谭露华正羡慕香兰衣裳多，闻言先笑开了，口中道：“这怕是不妥罢……”
　　香兰笑道：“有什么不妥，本来也裁得大了，我穿未必合身，二奶奶这样的身量，穿着才好呢。”
　　林东绣跟在她二人身后进来的，见香兰给谭露华衣裳，不由连连打眼色，香兰轻轻摇了摇头。
　　谭露华倒是极欢喜，挑了一件衣裳，捡了两张香兰画的花样儿，口中不住称谢去了，她一走，林东绣便埋怨香兰道：“说你是个傻的，你果然不见聪明，谭氏方才在屋里这样给你没脸，你还给她东西，别是迷糊了罢！”
　　香兰道：“我是同她结善缘呢，日后能彼此相安无事罢了。”见林东绣脸上仍有愤然之色，便拉她坐下来，缓缓道：“四姑娘，你素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也是大家闺秀，行事就该跟一般人不同。”香兰赞了林东绣两句，见她脸色稍缓，便道，“既林家这样世家出来的，就该知道姊妹妯娌婆母姑嫂之间相处实属不易，更勿论日后你打理中馈，管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人了。倘若你见谁不舒坦都针锋相对，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每每疾言厉色，今儿你骂我一句，明儿你害我一下，日子可怎么安宁？甭说是一道相处的婆母小姑，即便是手底下管的丫鬟婆子也是不服的。”
　　林东绣道：“那该如何呢？”
　　香兰道：“一则是结善缘，多说好听的，即便对丫鬟婆子们也是一样，平日里手头宽裕就大方些，常施惠于人，旁人得了欢喜，对你也会亲热。”
　　林东绣道：“倘若是那种喂不熟的白眼狼呢。”
　　香兰笑道：“白眼狼纵然有，也是极少的，日后分出好坏远着些便是了。二则要肯吃亏，常言道‘吃亏是福’，别人倘若占了你的便宜，或是冒犯了你，宽容大度为最上，口舌之争，不去理睬也罢。”
　　正说着，听见林锦楼在外面唤林东绣名字，林东绣便出去了。


第271章 近远（一）
　　香兰轻轻叹一口气，她原先对林东绣并无十分好感，但自从二人和平相处，她渐渐觉着林东绣心性不坏，如今林东绣要嫁给永昌侯，做德哥儿的嫡母，她尤为担心，忍不住多说几句。林东绣的这个心胸……香兰摇了摇头，她与德哥儿“母慈子孝”绝无可能，若能善待便能让人念一声佛了。
　　香兰心里正忧虑，忽听见夏姑姑喊她名字，便过去，夏姑姑招手让香兰坐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细细看了一会儿，对芳菲笑道：“真是个好模样，难得还知书达理的。”
　　芳菲笑着说：“可不是，我听林家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说大爷房里的姨奶奶是个好品格。”
　　夏姑姑问香兰道：“你几岁进的府？”又问：“你是林家家生的还是买来的？父母在何处？今年几岁了？”
　　香兰一一答了。夏姑姑听说香兰是家生的奴才，又听她曾经脱籍再进的林家，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拍了拍香兰的手。
　　却说林锦楼唤林东绣出去，站在门口，将房帘子拉开一道缝，指着在罗汉床上摆弄小木剑的德哥儿道：“这小家伙是老袁的心头肉，你不过去哄一哄？你待他好了，老袁必亏待不了你。”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事事如意的金璜，递与她道，“把这个送给德哥儿，给他挂脖子上，孩子都长着嘴，老袁一准而就知道了。”
　　林东绣扭着帕子有些不情愿，想起方才香兰方才同她说的“结善缘”、“肯吃亏”等语，方才进了屋，坐在德哥儿身边，口中一长一短的同他说话。
　　林东绣陪德哥儿玩了一会儿，便同夏姑姑回去了，丫鬟们进来收拾方才的杯盏茶具，德哥儿病才初愈，方才又闹了半晌，此刻已经乏了，香兰命人端了一碗粥，亲自喂他吃了，将他安置在碧纱橱的床上，又喂他吃了一丸药，方才由奶娘哄着睡了。
　　香兰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小脸看了半天，心里又软又涩，她有时候觉着前世的记忆都已模糊了，那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锦衣玉食，文墨风雅，都是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旧梦，而今日再见到德哥儿，往日里同嘉莲簪花斗草，吟诗作对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香兰悄悄红了眼眶，自言自语说了句：“妹妹，你到底因何而死，今生再见一面都不能了。”她抬起头从窗子向外望去，只见窗外翠竹细细。这两三年间，人间百味她至少尝了一半，自怨自艾过，柔情蜜意过，心灰意冷过，后来林锦楼带着她来京城，她有一日坐在清风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耳边听着天籁，心里忽然一片明澈。
　　其实老天爷到底待她不薄，经了这么多坎坷，她的日子的确慢慢好了起来，原本她只是个命如草芥的下贱丫鬟，连一哭一笑皆不能自主，受尽苛责欺凌，父母在家中清贫度日，连针头线脑都要计较一番。如今她全家脱了籍，买房置地，父亲做了体面的掌柜，家中居然能使奴唤婢了。想到这里，素日里受的凌辱委屈也减轻一半，何况如今她在林家过得皆是上用的日子，行动坐卧皆有人打点，林锦楼待她也比原先软和了许多，她内心仍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她还是感恩，纵这样的日子并非她想要的。
　　既如此，她便打起精神过日子，命运无常，不知要将人推向何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努力活着，让日子好过些，她有时候也熬得有些绝望，但还是忍下去。她知道姜曦云是秦氏看好的儿媳，那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女孩儿，或许日后林锦楼娶了她，她拢住了丈夫的心，会因忌惮自己，把她安置到府外？
　　香兰一径儿故思乱想，不觉林锦楼走进来，站到香兰身后，也看着德哥儿，皱着眉道：“这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不如咱自己生一个。”
　　香兰背对着不理他，把德哥儿身上的小被子掖了掖。林锦楼去拉她的胳膊道：“好了，甭瞧了，先去吃饭，饿死了。”拉着香兰到外面，外间大炕上已搭好炕桌，菜都已传好，林锦楼命香兰挨着他坐在炕里，二人净了手，林锦楼命人端一壶酒来，点点面前的杯子对香兰道：“还不给爷满上？”
　　香兰便执起壶给林锦楼倒了一盅，林锦楼道：“你陪我也吃一杯。”
　　“我以茶代酒罢。”
　　“昨儿你晚上跟爷说想见见德哥儿，今儿爷就把人带来了，为了这，你不敬一杯可不像话了罢？”
　　“……哦。”香兰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林锦楼一盏。
　　林锦楼道：“这么喜欢德哥儿？嗯？”
　　香兰垂下眼帘道：“小孩子我都喜欢的，我也喜欢园哥儿，大爷忘了？”
　　林锦楼摸了摸下巴道：“不对，你看德哥儿的眼神不一样，好像他是你亲儿子似的……你跟沈家……有什么干系？”
　　香兰心里一跳，笑了笑说：“我能跟沈家有什么干系，若不是你们提起来，我都不知道原还有这样的人家。”
　　林锦楼放下筷子，也不说话，乜斜着眼看着她。香兰手心出汗，低头给林锦楼夹了一筷子嫩笋，小声道：“这个嫩，清暑败火的。”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看着自己，眼神明亮惊人。
　　香兰只好埋头吃饭，忽听林锦楼道：“方才你说什么琴棋书画，头头是道的，这都是你师父定逸师太教你的？”
　　“……嗯。”
　　林锦楼复又将筷子提了起来，把那片嫩笋吃了，道：“那你师父可是个极了不起的人了，你说那么一套，你猜方才在外面四表妹她们说什么？说你卖弄才干，自命不凡。”
　　香兰怔了怔，她见到德哥儿心切，只想一股脑将自己所知尽数告诉于他，听了林锦楼这话，便笑了笑说：“那就算我卖弄才干好了。”
　　林锦楼掐了掐她脸道：“啧，有时候罢，觉着你是个面人儿，能让人揉圆搓扁；有时候罢，你又像块臭石头，咯得人牙疼。”又给香兰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实你说的那番话，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启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觉着是长篇大论，不好听。就跟你说的那个‘境界’一样，境界不到，说什么都是瞎掰，就算你给他看《兰亭序》，他也认为是鬼画符。”
　　香兰睁着一双明眸看了看林锦楼，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道：“那你明白么？”话一出口又后悔了，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给林锦楼倒酒，欲蒙混过关。
　　林锦楼一瞪眼道：“放屁！爷还能不明白？”看见香兰怀疑的瞧着他，不由有些恼，放下筷子道：“老太爷做过国子监祭酒，家中来往皆是大儒，爷开蒙的时候，都是帝师授课，六艺乃必修课业，学不好还要打板子的，爷每回考核都是甲。”
　　香兰撇撇嘴，林锦楼道：“你不信是不是？过一会儿你坐好了，爷画幅美人给你瞧瞧。”顿了顿又道：“我听四妹妹说，今儿个谭氏又说话给你没脸，四表妹也暗地里损你，下回你甭那么老实，谁欺负你了，你就直接还回去，我记着你着小嘴儿挺厉害的，气爷那会儿跟刀子似的，这么沾别人就哑巴了？”说着给香兰又加了一筷子菜，道：“这些天你又开始诵佛经了，虔诚是好的，可也别把自己弄得跟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么爱读那玩意儿？”
　　香兰看看林锦楼，心说你这家伙一身贪嗔痴慢疑，才是该好好读一读佛经的，她不敢明说，便道：“佛经当中自有大智慧，大爷也该读一读的。”
　　“爷哪有功夫看这个。”
　　香兰道：“人生有无穷尽的烦恼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谁都不能逃脱，想要紧紧抓住的银子、权力、地位、情爱，有时候想想不过是一场无常的梦。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主子，兴许来生就是被人呼来唤去的奴婢；前生恩爱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时候我在想生死多远，其实不过是呼吸之间。善恶多远，不过一念之间。古今多远，也不过就是笑谈之间。有时候苦苦挣扎放不下的，为之生死纠结痛苦的，其实也只有一个念头而已，但是开悟放下，确实是太难了。所以才要去读佛经，去参当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净了，人世间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对。”
　　林锦楼看着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谈，不自觉便光彩照人的模样，心里头好像满满的塞了个汤婆子，又暖又热，还有种极不自在的滋味，难以名状。
　　而此时华灯初上，香兰的脸儿笼在一片柔和的烛光中，她并不去瞧他，双眼只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眼神迷离，仿佛真个儿瞧见了那虚无缥缈的前世。这样的香兰林锦楼从未瞧过，他见过她倔强、大哭、沉默、微笑，却从未见过她神色伤感，言语沧桑，他从未见她这样脆弱。
　　他想伸手将香兰揽怀里拍拍她的背，却不知为何，他心里仿佛揣了个将要破土而出的种子，竟一动也不能动。


第272章 近远（二）
　　林锦楼生于权贵豪奢之家，三岁时就由老太爷领着出入书房，听往来大臣、清客幕僚议事，深谙官场之道，长大后又上沙场出生入死，见惯了人世间争权夺利、悲欢离合，直至今日呼风唤雨盘踞一方，几乎随心所欲，权力、财富、地位，女人，哪一样都唾手可得。他对女人向来不屑一顾，不管绝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罢，只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权，骨头就先酥了一半，纵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笔银子砸下去，再哄几句甜言蜜语，多冷的冰山也都变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姜曦云是家中为他看好的媳妇儿，这女孩儿家世不俗，生得极美，嘴甜讨喜，听说极孝敬她祖母，还时常给父母、兄弟姊妹们做针线，是个性子淳厚的，想来日后不会后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里还是满意。不过，他瞧得出，那姜曦云瞧着淳厚老实，实则藏了一百个心眼子，察言观色，举一想三，看似事事吃亏，实则占尽好处便宜。就如今日谭露华因送福建特产之事不悦，看似是谭露华无理取闹，姜曦云虽说未送许多福建特产，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砚和两锭子药材，反比福建特产还要贵重，可往深里想一层，姜曦云并非爱好书画之人，那砚台放在她那里也是落灰，她也并未有身体不足之症，药材与她而言也并非常用之物——况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药性，倒不如算两样礼添给谭露华，既成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将想讨好的人讨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辩时，更是时而犀利，时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咄咄逼人，让姜丹云和谭露华上不来下不去的，光这点，陈香兰那傻不愣登的妞儿只怕一辈子都学不会。细微处见性情，这姜曦云真真儿是八面玲珑，好圆滑，好心计，好手段！
　　只是这样的女孩儿最爱自作聪明，只当别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娇装憨的小伎俩玩弄于鼓掌之中。今日他听见姜曦云提及女子习琴棋书画不过为了讨好爷们，其实心下也引以为然，只是他忽想起香兰素爱琴棋书画，却不像是为了讨好他。他便撺掇德哥儿去问一问，一则明了香兰心里如何想的；二则也为敲打姜曦云——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的，现实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只是他万没想到竟引来香兰这样一番谈吐，他往日里只知道香兰为人行事与众不同，今日方才恍然，原因她心肠见识原便与旁的女子大相径庭。
　　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样的香兰，哭成泪人儿也梗着脖子的香兰，一把硬骨头不知讨好的香兰，居然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让他尤为不安，他往后靠在背后绿闪缎撒花的靠枕上，看着她优美单薄的侧影，心里忽然软了一块，把筷子举起来又放下，道：“你如今心里头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只管跟爷说便是了，哪里还用求什么菩萨。菩萨他老人家够忙的了，天底下的那么多众生，哪里救得过来？等想到你，黄花菜都凉了。”
　　香兰只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给林锦楼布了一筷子菜，又闷头吃了起来。林锦楼还欲再问，却不知怎的，心里那股陌生的情愫让他无端急躁，再张不开嘴，二人相对沉默用过了饭，丫鬟们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残席，重新摆上细茶果，一时无事。
　　林锦楼拉着香兰到院子里散了一回，一时书染送来急件，二人方才回去，林锦楼坐在书案后将信件拆开，细细阅了一遍，提笔回复了，用蜡印封好，命书染交给前院侍卫，他抬起头，见香兰正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上做针线，因问道：“蜡烛底下费眼，你缝什么呢？”
　　香兰道：“我看德哥儿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细布给他做个薄些的。”
　　一语未了，便瞧见书染进屋回道：“楚大爷打发人拉来一车兰花，说是大爷问他要的，这花儿摆在哪儿？”
　　林锦楼对香兰笑道：“楚家有几个工匠，最擅种奇花异草，在园子里种妥了就挖出去卖，一年也得不少银子，如今爷张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银子的，待会儿咱去赏上一赏，瞧瞧他是不是把家里的好花儿都搬来了。”又对书染道：“把花儿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时进来几个小厮并婆子搬花，待收拾干净了，林锦楼便带了香兰去瞧，果然各色品种兰花不一而足，二人借着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话下。
　　第二日寅时，林锦楼早早去上朝，到卯时三刻，书染进来对香兰轻声道：“大爷打发人传来的消息，圣上已发圣旨，册立大皇子为太子。圣上钦点他御前护卫，要在宫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几件常用衣裳带去。”
　　香兰同丫鬟们细细收拾了几套衣裳，并林锦楼惯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两大包，命人带了去。如今东宫已立，正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门户森严，有了过几日，自山西、金陵均寄来几封书信。
　　却说梦芳院里，姜母手里捏着一封信，看着姜曦云，面带忧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这般写的，有御史上书弹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礼，意欲结党营私，圣上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饬斥责，之后不知该如何惩治，你爹已写了请罪折子……咳咳……”姜母奋力咳嗽两声，姜曦云忙上前顺气抚胸，口中道：“祖母莫要着急，缓缓说罢。”
　　姜母喘了一口气，容色憔悴，摇摇头叹道：“你爹这礼收得只怕不是小数，圣上才动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后还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会因此记恨了他……”她抬起眼，看着面前粉团儿似的孙女，摩挲着她的手道：“林锦楼极宠爱妾，这门亲虽好，我心里也是不乐意让你结的，只是这般境地……你爹娘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必须要结，林家正得圣眷，林锦楼这几日随王伴驾，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罢又咳嗽起来。
　　姜曦云心沉如铁，脸上勉强挂了笑道：“咱们如今的情势，林家肯不肯还不一定呢。”
　　姜母又是一声长叹，刚欲开口，却见姜丹云走了进来，冷笑道：“五妹妹怎这般自私？爹爹兄弟们的前程都将要断送了，如今还只顾想着自己，难道你这些年锦衣玉食都是大风刮来的？没受过家里半分恩惠不成？”对着姜母跪了下来道，“五妹妹要不愿意，我愿意代嫁，原我年岁比她大，倘若议亲，也该是我。”
　　姜母怒得脸涨得通红，从炕上坐起来指着骂道：“混账！油蒙了你的心了！这样大年纪不知羞，竟说出这样没廉耻的话，什么‘代嫁’，林家压根没瞧上你，难道咱们要凑上去自取其辱不成！”说完又连声咳嗽，姜曦云抚着她后背，徐徐喂了半盏茶。
　　姜丹云两眼泪涟涟，哽咽道：“祖母……祖母就知道偏心五妹妹，我，我哪里差了……”
　　姜母长叹一声，闭上眼，旋又睁开道：“你父亲信里已经说了，替你择定了人家，是江南学子，书香门第，耕读传家，那人年纪虽轻已是举人了，家境也极殷实，祖父曾在科道任堂官，其父乃县令，过几日家里来人接你，你便回去备嫁罢。”
　　姜丹云一怔，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淋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的顺着面颊扑落落滚在衣服上。
　　姜曦云心头沉重，她劝了姜母一回，服侍她吃了药，转身去关窗时，看见窗台上放着秦氏赠她的兰花，不知怎的，忽想起香兰来，那女孩儿花颜月貌，才华横溢，林锦楼精明绝顶，看着她似笑非笑……她静静发了一会呆，轻轻的把窗关了起来。
　　林锦楼进了宫，香兰倒愈发清闲悠然了，镇日同德哥儿一处，或教他读《四书》，或二人吟诗作画，或看着德哥儿在院中玩耍。原本袁绍仁只欲留德哥儿住两三日，但册立太子之事一出，圣上便要祭天，朝臣皆忙碌到十分去，袁绍仁也并不得闲儿，索性便让德哥儿在林家住下了，香兰自然求之不得。
　　“还是香兰妹妹有福，就因名字里有个‘兰’字，大哥就拉了这么多兰花来，好些品种我都不曾见过。”谭露华羡慕那一院子兰花，坐在美人靠上，摇着扇子。
　　自从香兰为谭露华解围，又送了衣裳，谭露华便往畅春堂走动得勤了，也回赠头油、胭脂、香包之类的小物儿。二人说些闲话，偶谈诗词歌赋解闷。谭露华素爱夸耀自己昔日在闺阁中如何极具才名，香兰不过含笑，适时说两句凑趣，手里时常做一两样针线，或是看着德哥儿玩耍。
　　香兰笑道：“这正是赏兰花的时节，楚公子家里又擅种兰，所以才拉来的，哪里是因为我的缘故。”
　　谭露华道：“这倒让我想起做姑娘时家里头的光景，只可惜姜家那两个小蹄子不是什么好货，否则凑一处也能开个诗社了……你是不知道，如今姜曦云成天往太太哪儿去呢，今儿送个针线，明儿送一碗亲手做的吃食，讨得太太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还让夏姑姑顺带教教姜家两个姑娘，唉，要我说你就是忒老实忒实在，你不往跟前凑合，回头太太该把你忘了。”
　　香兰不欲多聊，将话头扯开道：“如今家里女孩儿多，开诗社也未尝不可，二奶奶看哪盆花儿好，尽管搬去，下帖子请几位姑娘来，到时候大显神威，也不堕你‘才女’之名。”
　　谭露华怦然心动，想了想又摇头道：“二爷好静，女孩儿太多过去，他一则不自在，二则也不利于静养。况做东就要银子，我们二爷比不得大哥能自己出去挣银子，每月的例银还不够自己盘缠呢。”
　　香兰道：“这个好办，就在咱们府里的那处园子里便极好，虽说太小了些，因三爷娶亲，重新修了个亭子，周遭的花草也极繁盛，颇有些景致。庄子上这几日送来些时令瓜果鲜蔬，府上又有擅做素菜的厨子，就做个全素宴，清淡，也合太太她们口味。不过再添几两银子买些果酒回来罢了，都是女子，谁还是酒鬼不成？”
　　谭露华心下满意，又想到这事做得好看，自己在秦氏跟前也有光，脸上便笑开了，对香兰道：“你简直是颗玲珑心了。不怕你多心，先前我见着你，只觉得妹妹是个狐媚魇道的，心里不大瞧得上，如今这一路行事过来，才知大哥为何如此信重你。我娘家家道浅薄些，二爷身子也不中用，这府里上下人人都长着双富贵眼，或当面尊敬，背后嚼闲话的；或是干脆连脸面都不给我的，每每气得我闷哭。唯有妹妹是一片真心待我的，几次三番开解我，还送我上好的东西，先前我鲁莽，还给过你没脸，妹妹都没记恨我。”又慷慨道：“自此之后我便认你做个姊妹，日后妹妹有难处也只管来找我，你这样仗义，我也没有二话。”
　　香兰笑道：“二奶奶言重了，哪有这样好。”心下却一叹，她先前虽不十分欣赏谭露华为人，但见她在娘家处境艰难，秉花容月貌却只得嫁给林锦轩独守空闺，如今才青春年华，这一生不知要怎样过，她想到自己平日里的心境，对谭露华便多两分怜悯。只是谭露华这样的性子，只可君子淡交，交情过深，只怕又要扎着手了。
　　此时德哥儿背好了一段书，从房里出来，谭露华便告辞了。
　　过两日，谭露华果然下了帖子，将诗社操办起来，恰逢林锦楼归家，便向后顺延了一日。第二天一早，林东纨、林东绮、并姜家大女儿姜翡云，竟纷纷乘着轿子马车到了林家。


第273章 兰诗（一）
　　众人一到，林家立时热闹起来，彼此厮认过后，谭露华便引着姜翡云等人去了园子。秦氏见林东绮挺着肚子来了，将女儿拉到碧纱橱安置了，口中埋怨道：“月份渐渐大了，天又热，怎么不好好在家中养着？你这是头一胎，着紧得很，姑爷也纵着你。”
　　林东绮坐在大炕上，用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儿，道：“不碍得，胎已经坐稳了，多走走反倒好些。”吃了一口温茶，压低声音道，“大哥哥呢？回来了？圣上新立储君，公爹夫君他们心里头都不甚踏实，听说大哥这几日一直在御前，便想过来探探风声。正好我想娘亲想得紧，便随夫君过来了。”
　　秦氏忙道：“既来了就住几天再回去。”又道，“你大哥昨儿晚上回来的，今儿天还未亮，前头就没断了人。”
　　林东绮道：“姜家两个女孩儿都在，可是为了给大哥说亲的？”
　　秦氏道：“这也是你老太爷和你爹的意思，你觉着哪个好？”
　　林东绮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姜五妹妹了，为人厚道又讨喜，上上下下没有不赞她的。”
　　秦氏道：“谁说不是呢，单这个模样，这个行事的做派，就没几个女孩儿及得上的。”
　　她们母女在房中说话儿，园子里谭露华忙忙的四下张罗款待，众人皆在亭中坐了，只见亭边设锦帐围屏，亭里亭外皆摆着各色兰花，水粉的，鹅黄的，淡绿的，雪白的，胭脂的，盆芳吐艳，皆以绿油油的叶子衬着，愈发娇妍，桌上摆着各色果品蜜饯，各式各样的点心。谭露华脸上脂光粉艳，头上戴着金丝髻，赤金滴珠大凤钗，脖上挂着赤金璎珞圈，身穿绯红绣金镶边粉色绣菊纹软绸褙子，下着白色团绣葫芦挑线裙儿，更添几分标致。
　　她极擅迎来送往，又有林东纨、姜翡云在一旁说笑凑趣，一时倒也和乐。谭氏早听说过姜翡云才名，如今细细打量，只见她生得眉眼虽好，却及不上姜曦云，一张瓜子脸面，明眸善睐，红唇微薄，头上梳着极端庄的妇人髻，戴着金镶玉石榴簪儿，赤金梅花钗，各色翠钿，耳上垂着一对儿赤金红珊瑚的耳坠子，穿淡绿色百蝶穿花褙子，下着银红凤纹襕裙，手里摇着一柄宫扇，气度潇洒华贵，与众不同。
　　众人说笑了一阵，谭露华见杯盘菜肴都已摆齐，便请众人吃喝，又命彩屏、彩明将诗题贴在亭子上，众人去看，只见题目是“以兰为题，七言排律一首，不限韵脚。”
　　谭露华笑道：“这题目我斟酌了几日，想来想去，韵就不限了，咱们只做了自己玩就好。”此时彩凤端来一只瓷碗，里面有几个纸团儿，谭露华道：“诗题都在这碗里呢，大家抓阄，抓到哪个就写哪个如何？”
　　话音未落，只见有个叫梦吟的小丫鬟跑过来道：“姨老太太、太太来了。”众人忙起身，瞧见秦氏搀着姜母的手臂，二人说说笑笑而来，周遭拥了七八个丫鬟，林东绮由两个小丫鬟搀着走在后面，夏姑姑扶着芳菲走在最后。
　　谭露华自觉脸上有光，忙站起来笑道：“姨老太太和太太怎的也过来了，这等有雅兴。”
　　姜曦云同林东绮原就认识，笑道：“二表姐你慢些，我来搀你。”
　　秦氏笑道：“我们几个在房里说说话儿，听说你们在一起玩便过来瞧瞧，不必因我们来就拘着，你们乐你们的。”
　　众人俱围上前，接引搀扶，亭外浓荫下设了一张戗金雕百福流云罗汉床，谭露华早命人拿了一张厚褥铺下，又在上罩了一层凤尾簟，先扶姜母坐了，姜母去拉林东绣的手道：“好孩子，你同我坐。”秦氏则亭子，先看了看菜色，又去看亭子里贴着的诗题，心道：“谭氏到底是有些才干的，怪道老爷择了她，虽说眼皮子浅些，但到底比旁的姑娘厉害一层。”因笑道：“当初我做姑娘时，也同姊妹们结社来着，你们小女孩子玩罢。”
　　林东纨心知姜曦云是家里看好要同林锦楼议亲的，自然十分殷勤，用小碟儿亲手挑了几样点心菜果，捧着端到姜母跟前，笑道：“姨老太太尝尝这个。”姜翡云另拿了杯盏筷子，姜曦云则麻利的给秦氏盛了一盘子，另又亲手斟酒，一一奉上前。
　　姜母、秦氏等便在亭外吃喝，与众人说笑一回，丫鬟将残席撤去，重新摆了细茶果，秦氏便打发几个女孩儿去玩乐，一时又有红笺回道：“太太，大爷来了，说本想给太太请安，但见女眷都在这儿，只怕不便，只遥遥给太太行礼，这会子要去前头会客了。”
　　秦氏心中十分欢喜笑道：“快请他过来，都是一家亲戚，怕什么。”又对众人笑道，“他可是个财主，来了可得要他出这顿酒钱。”
　　一语未了，林锦楼便来了，同姜母和秦氏行礼问安。姜翡云坐在亭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遭，见林锦楼生得英气伟岸，不由暗暗点头。
　　姜曦云殷勤的给姜翡云斟了一盏茶，递过去道：“天气热，大姐姐喝一杯凉茶去去暑气。”
　　姜翡云用扇子掩着口，对姜曦云挤挤眼睛，小声道：“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可是不得了。”
　　姜曦云立刻羞涩的垂下头，道：“大姐姐你说什么呢！”余光瞥了林锦楼一眼又收回，这门亲事里里外外都透着风光，倘若没有陈香兰，倒真称得上十全十美了。
　　姜翡云看着姜曦云如花一般娇嫩红润的脸儿，目光闪动，道：“咱们姊妹几个就属你生得好，性子也好，事事处处都懂得谦让人，你我虽不是一胞所生，可我一直当你是胞妹一般看待。原本觉着你这模样性情，倘若不高嫁未免是老天爷不开眼。”抿嘴一笑道，“如今才知老天爷才是公平的。”
　　姜曦云依旧红着脸儿，有些不知所措道：“大姐姐说什么呢，什么公平不公平，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翡云见她红彤彤的小脸儿格外可爱，不由掐了一把，低声笑道：“你呀，就是太过老实听话了，我今儿来就是助你一遭的，你姐夫过一会儿也来。”
　　姜丹云见她二人在一起咬耳朵，状似亲密，心里又委屈起来，不由哼一声，再看看林锦楼，眼里就转出水雾，把脸扭到一旁去了。
　　林东绣这几日受夏姑姑提点，比往日更有了些眼色，姜家女孩儿种种皆瞧在眼里，不由面露讥诮，反倒递给姜丹云一盏茶吃。
　　当下谭露华取出一只青花瓮，笑道：“诗题都团成纸团儿在这瓮里，大家抓阄儿便是了。”
　　林东绮笑道：“你们玩，我就不去费这个思量了，待你们写出来我来做个评判。”
　　林东纨亦笑道：“既然二妹妹不写，我也躲个懒，近些年都在俗务里打滚，如今也就剩起笔写个字了，况姜大才女在这里，哪里有我们立足之地，献丑不如藏拙了。”
　　众人皆笑道：“要这么说，也没有我们立足之地了。”
　　姜翡云笑道：“大家要这样说，我可就没脸在这儿坐着了，因为想念祖母和姐妹们才厚颜来这里坐坐，蹭一顿饭吃，谁想又要写诗，既然林家姐姐妹妹不写，我写了又有什么趣儿，不如我配着诗题画一幅画儿，待会子大家把诗题在画旁，岂不是又新鲜又有趣？”
　　众人皆赞好，谭露华听见笑道：“这个好，正巧大哥屋里有个妙人儿，也绘得一手好丹青，颜料笔墨问她要便是了。”便站起身，对林锦楼笑道：“大哥哥，你行事忒小气，把香兰妹妹关房里不让出来呢，否则请她同我们一起乐乐多好，如今要借你那里的颜料文具一用，可不能再藏私。”
　　林锦楼一怔，谭露华提到香兰，坐中有大半人心里不舒坦。姜翡云低声问道：“这个叫香兰的，就是林锦楼极宠的那个小妾？”
　　姜曦云微微蹙起眉，点了点头。
　　只听林锦楼笑起来道：“她就是那个闷性子，今儿早晨弟妹还派人亲自去下帖子，我要她来，她只说身上不爽利，既然弟妹如此给她脸面，也不能再让她推脱了。”说着便看红笺道，“那就劳你去一遭，让她亲自把画画用的东西送来。”
　　红笺不敢动，只用眼去看秦氏，见秦氏微微颔首，方才笑道：“包管把人带到了。”转身去了。
　　话说香兰正在屋里看德哥儿写字，见炕角零零散散堆着几件衣服，便问画扇道：“这几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画扇撇嘴道：“这几件衣裳要熨一熨，本是春菱的活计，这几日她跟姜家小姐的丫头打得火热，活儿也不干了，成天往外跑。只怕惦着寻高枝儿去了。”见香兰怔住，又瞧见小鹃站在香兰后头对自己使眼色，便悔自己说得直白了。
　　小鹃忙道：“不过我看她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奶奶何必理她？”
　　此时红笺来了，邀香兰往亭子去，香兰不由烦恼。前些日子谭露华总爱来寻她说笑，她懒于接待却不好推脱，于是便寻了个“诗社”的由头，谭露华果然镇日忙碌，极少来畅春堂，她这才躲了几日闲儿。如今前头贵妇小姐们诗社，岂有她立锥之地，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了。
　　红笺瞧出香兰心思，便劝道：“这是大爷当着姨老太太和太太的面请你来的，你若不去岂不是打了大爷的脸？奶奶就过去转一遭，成全大爷脸面了再回来。”
　　香兰无法，只得安顿了德哥儿，又将笔墨文具准备了，往亭子来了。
　　此时众人已抓好了诗题，谭露华显是胸有成竹，想了片刻便落笔刷刷点点；林东绣写了几句，觉着不好又团了重写，不多时脚下便多了七八团纸；姜丹云只顾盯着兰花冥思苦想；姜翡云则伸脖子去看姜曦云的题目，她知自己这小妹虽识字读书也算刻苦，可诗词歌赋欠佳，一笔字也羞于见人，有心作弊相帮，奈何周遭都是人，无法施展。
　　姜翡云见姜曦云盯着诗题发呆，暗道：“这可不妙，林家太太和林锦楼都在此处，虽说作诗不是大事，可若在这上头露了怯，到底不美了。”摇着扇子，忽见不远处走来个穿着藕色明绸青色兰花刺绣衣裙的女孩儿，手里端了托盘，上面放着各色颜料杯碟，只见其生得容色照人，气韵静美，不由一怔，看看红笺，便明白来者何人了，再看香兰一眼，又瞧瞧姜曦云，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谭露华刚刚把诗写完，抬头见香兰来了，忙把笔放下来，亲热道：“可算把你请来了。”又对姜翡云笑道，“这就是大哥哥房里藏着的那个明珠呢。”又替香兰引见姜翡云。
　　林东绣亦站起来笑道：“香兰，你坐我这里，给我看看写得好不好。”
　　姜翡云早知林东绣和谭露华是两个刺儿头，如今这两人对香兰皆如此亲热，心里不由诧异，看了姜曦云一眼，二人对了个眼色。
　　香兰不欲久留，借故起身道：“我去给太太他们请安。”便往姜母、秦氏那里去。姜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秦氏问了德哥儿几句。
　　林锦楼看看香兰，道：“她们作诗呢，你去跟着玩玩罢。”
　　香兰道：“德哥儿自己一个人在房里，我放心不下，还是回去了。”
　　林锦楼道：“丫鬟婆子都在，有甚放心不下的，过去玩玩。”言罢站起来，命香兰跟着他往亭子里去，对谭露华道：“弟妹那个抓阄的瓮呢？让香兰抓一个。”
　　谭露华立时命人将瓮捧出来，香兰百般不愿，抬起头，只见林锦楼脸上虽挂着笑，但已隐隐有了不悦之色，遂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抓了一个，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有两个字“芳兰”。
　　林锦楼笑道：“既是诗社，总该评出个孰优孰略，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给第一名当彩头。”言罢从怀里摸出个玉坠儿，乃是一朵温润的玉兰。


第274章 兰诗（二）
　　林东纨笑道：“大哥手里尽是好东西，这坠子又是什么来路？”
　　林锦楼道：“前儿个陪御驾到显通寺，庙里的方丈拿出一盘子玩意儿，太子赐了我几个，金的玉的都有，这个坠子就是一并赏下来的。”
　　林东纨道：“哎哟哟，原是东宫的东西，这可了不得，我都心动想要写一首了。”
　　林东绮轻轻推了她一下，笑道：“那你赶紧写，待会子我来评诗，给姐姐评个头一名。”
　　林东纨道：“阿弥陀佛，这话二妹妹该悄悄告诉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她们都知道了可怎么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
　　姜曦云看了看那块玉，又看了看林锦楼，又去看香兰，暗道：“林锦楼在这样的场合还巴巴的把陈香兰拉出来写诗，显是为了长她的脸面，否则一个妾，即便再得抬举，这里也岂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见她正是个对手，林锦楼这样做，既是给我看，也是给我们姜家看呢！”她心里觉着憋闷，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翡云则想道：“方才我未参加诗社，皆因写得过好，未免压了五妹妹风头，写得平平，又堕了自己名头，不如帮五妹妹写上一首，也杀杀那个小妾的威风。野史话本子上才子佳人多因玩物结缘，不拘什么玉佩、帕子、香包、镯子耳环，待会儿我助五妹妹夺魁，日后流传出去‘姜家五女儿因诗才过人，得了林锦楼的玉坠子’，既是风流佳话，这桩婚事也能坐实个七八成了。”便低头静静构思律诗。
　　林东纨脸上虽挂着笑，一会儿看看林锦楼，一会儿又看看香兰和姜曦云，用扇子掩着口，悄悄对林东绮道：“二妹妹，你说大哥想让谁得这坠子？”
　　林东绮悄声道：“自然谁写得好谁得了。”
　　林东纨道：“啧，一会儿写好了咱们两个评，这当然得体察大哥的意思了。你说……他这是对姜曦云有意，还是想抬举香兰呢？”
　　林东绮算是对自己这位姐姐察言观色，处处讨好的本事服气了，想了一回，摇了摇扇子道：“想不出。”
　　此时彩凤已将诸人抓的诗题皆贴在墙上，姜丹云抓了“思兰”，姜曦云为“赏兰”，谭露华为“孤兰”，林东绣乃是“遗兰”，最末是香兰的“芳兰”。
　　这厢谭露华已塞给香兰一支笔，道：“快着点，这一炷香烧完就该交稿了。”
　　香兰无法，她本就不想来，如今林锦楼推她站在这里，她只觉从头尴尬到脚，她知道这是林锦楼存心抬举她，但这样的境地，反而更令她难堪，姜家姊妹虽待她客气，却也极疏离，隐带着几分傲慢，倘若不是林家姐妹和谭露华待她还算亲厚，只怕她面上虽镇定，实则早已坐如针毡。
　　亭子里本有一张石桌，此时已占得满满的，香兰只好握着笔站在外面，丫鬟梦吟把小几子收拾了，铺上了纸。香兰暗道：“倘若写得太好，技压众人，那就太自讨没趣了，不光在座的不快，太太也得嫌我没眼色。不如平平做一首，既说得过去，也不至于失了体面。”提笔在纸上胡乱写了一句“素体含香发幽妍”，林锦楼转到她身后，见这一句起得平平，眉头便轻轻皱上了。
　　这个玉兰的坠儿乃是他想要送给香兰的。林锦楼素知香兰才情学问，有意今日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再拿太子赏的东西给她添彩，日后有佳名传出去，走到哪里也都让人敬一重。
　　只可恨小香兰不会体察上意，头一句就作了这么失水准的。林锦楼低声道：“你写得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香兰吓一跳，扭头看见林锦楼，心里不禁有了气，道：“大爷瞧着不好就自己作一首去。”转过身接着要写下一句。
　　林锦楼道：“好好作一首，听见没？你都能给德哥儿解《论语》，平日里题在画上的诗词也没这么俗的。”
　　香兰仍不理他。
　　林锦楼本有些恼，可见她倔强的小模样儿又觉着可爱，遂道：“罢了，你好好写一首，爷重重有赏，写得不好……”他摸了摸下巴道，“写得不好你那画儿也甭拿出去卖了，说到做到，听见没？”
　　香兰两眼瞪得溜圆，脸一下气得通红，怒道：“大爷怎么能这样！”
　　林锦楼看她小脸儿红扑扑的，心里又痒起来，暗道倘若没别人定要掐一把，脸上笑吟吟道：“爷怎么不能这样？爷素来都是想怎样就怎样。好好写，听见了没有？”言罢转过身，优雅的迈着步子走了。
　　香兰气得泪眼朦胧，忙竭力将泪意忍回去，委屈了一会儿，只好重新再作一首。
　　此时谭露华已作完，姜丹云和林东绣也纷纷写完了，重新拿了纸张誊写。姜翡云偷眼去看姜曦云写的，只见诗也有了大概，只是不够工整，意境也不算高，不过平平而已。姜曦云本就体丰怯热，这会子更满头是汗，心里哀叹道：“作这劳什子的玩意儿有什么用，酸文假醋的，写得再好能赛得过‘李杜’？无聊闺阁之戏，偏生还走不得，实在是没趣儿，还不如去钓鱼呢，好歹钓着了还算一顿口粮。”
　　正腹诽着，便听姜翡云在她背后低声道：“尾联不好，‘时人不知东君情，幽怨诉与朝霞红’，一下便落下乘了。颔联‘月弄轻云’对‘帘卷西风’虽算得上工整，可李易安的典故早被用烂了，又落了一个‘俗’字。”
　　姜曦云小声道：“那该如何是好，这会子我实在是想不出了。”
　　姜翡云道：“你别管了，先把别的誊上，把那几句空下来罢。”
　　姜曦云可喜得了巧，捧了一张笑脸往姜翡云身上腻，殷勤道：“好姐姐，我最喜欢你了，赶明儿个我再给小外甥做一双虎头鞋。”
　　姜翡云点点她鼻尖道：“你个小滑头，就属你嘴甜。”偷偷写了张字条递了过去。姜曦云展开一看，只见姜翡云所作果然比自己立意高远，登时喜不自胜，忙忙的抄录下来。
　　林东绣瞧在眼里，本想出言相讥，余光瞥见夏姑姑正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林东绣便只得忍了下来，一扭头，见谭露华亦冷冷的瞧着翡、曦二人，面露讥讽之色，显然也发觉了。绣、华二人心照不宣的碰了个眼色，便低了头。
　　林东纨也看见了，只做不知情，仍与林东绮说说笑笑。
　　夏姑姑吃了一口茶，又往香兰处望去，只见她运笔刷刷点点，不多时竟已完成了。
　　一时香炉里的“梦甜香”烧尽，林东绮拍手笑道：“我们要看诗了，都作好了么？”
　　香韵将诗收上来，众人一一看去，只见稿上第一首是姜丹云的，写的是：
　　《思兰》
　　独上西楼含幽思，楚畹兰泽负芳时。
　　浓荫鸣蝉云无趣，深院高墙夏已迟。
　　万脉情随清芬远，一念心错久病痴。
　　无人堪解其中味，涕泪相知无有期。
　　众人看罢称赞道：“真是每一句都透着一个‘思’字，真真儿是应了题了。”林东绮道：“就是悲了些。”姜翡云道：“思兰，思兰，自然是‘一念思之’，岂有不悲之理？”再往下看，便是姜曦云的，写的是：
　　《赏兰》
　　玉盏翠环点香肌，案台婷婷灯影中。
　　月弄轻云照花影，香隔西窗锁清风。
　　皆言官城锦花繁，却有秦淮幽草生。
　　素魂散落湘江后，蛾眉难与仙骨同。
　　林东绮赞道：“最末一句最好，以屈子影射，将整首立意都拔高起来了。”众人皆点头赞同，再往下看去，只见谭露华写道：
　　《孤兰》
　　孤兰皎皎生故园，寒庭荒草竞相没。
　　移栽华堂弄春晖，怅望空篱对冷月。
　　春风暗度霜淅沥，蜂蝶盘旋雨休歇。
　　只恐辜负韶华意，零落春泥花不发。
　　姜翡云笑道：“了不得，到底是轩二奶奶，闺阁里就是才女，写出来自有傲气。”林东绮笑道：“只是论境界，还要推五表妹那一首，二嫂你服不服？”谭露华自然不服气，脸上只微微挂笑，并不搭腔，又见林东绣写得是：
　　《遗兰》
　　鹧鸪声声啼绿水，楚兰遗株开南浔。
　　细蕊恋蝶随流波，东风卷芳上青云。
　　日落采撷芷泽远，雨过移种黄庭阴。
　　春光荏苒惊惆怅，王孙不归禁院深。
　　林东纨笑道：“这样凄凉，真不像要大喜的人写的东西，待会儿罚你重作一首。”林东绣红了脸儿，道：“大姐姐说什么呢，这样打趣人家。这一首是绞尽脑汁凑的，再不成也没有了。”林东绮搂了林东绣一把，笑道：“大姐姐哄你玩呢，这题目本就难，你这首作得好。”
　　最末一首便是香兰的，众人凑一处看，只见上面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林东绮暗道：“先不论旁的，单这一笔字，方才作诗的那几个谁都比不上。五表妹诗写得尚可，只是字迹平平，不见骨风。”再瞧上面写的是：
　　《芳兰》
　　猗猗幽兰发空谷，扬扬独立遗众芳。
　　丰骨蕴秀含瑶碧，素姿噙韵凝浮光。
　　风急难摧君子志，雨骤堪欺王者香。
　　一吟屈宋文章后，万古高情霁月堂。


第275章 兰诗（三）
　　林东绮喜得一叠声赞道：“这首极佳，你们都要让稿了。”
　　林东绣知自己诗才不过平平，评不得上佳，便乐得捧香兰一把，也给旁人添添堵心，抿着嘴轻笑道：“香兰书画都好，想不到诗也做得这样好，真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姜家姊妹目光惊诧，再看香兰，眼神不由复杂起来，香兰见众人眼神皆往她身上看，有些不大自在，她本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今日皆因被迫。她极看重出去以“兰香居士”这名头卖画，只有把这个名声显扬出去，日后作画才能卖得高价，同样一幅画儿，署“兰香居士”托林锦楼代卖的，与署别名偷偷卖的，价格便差了几倍。林锦楼眼见要娶妻，她必为林府所不容，她要做好万全准备，倘若有一日她从林府出来，或是林锦楼对她没了新鲜，她仍能借一技之长，凭自己立下的名声养家，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而非再去攀附男人过活。
　　她不是坐中这些出身显赫，得嫁高门的小姐贵妇，她们是绣楼锦堂里养护的娇兰，她只是溪涧路旁丛生的野草，争名添彩的事是她们勾心斗角的精致游戏，而今她想得最多的是日后怎么好好活着。
　　香兰淡淡笑了笑道：“我这首立意到底俗套些，曦姑娘‘月弄轻云’、‘香隔西窗’、‘锦花繁’、‘幽草生’都把一个‘赏’字写绝了。二奶奶的‘霜淅沥’、‘雨休歇’都用得极佳，丹姑娘‘其中味’，‘无有期’，四姑娘的‘惊惆怅’、‘禁院深’，都写得极入味，都比我的好，我不过是扯了面大旗而已。”
　　林东绮笑道：“好就是好，你谦虚什么。”推了林东纨一把，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林东纨一踌躇，先远远看了看秦氏的脸色，又去看林锦楼的，心里不知该捧那个。但见秦氏脸色淡淡的，林锦楼正坐在秦氏手边的绣墩上，看着香兰，面带得意之色，遂决定先赞香兰，笑道：“香兰妹妹这首写得好，我看着都觉得爽眼，可五表妹这首也不差，都是极好的诗。”
　　这番话说了仿佛没说。林东绣撇了撇嘴，暗道：“大姐姐素来滑头，显见是两头都不想得罪，既如此，何苦来评这个诗呢。两边都不得罪，其实是两头都得罪。”
　　姜丹云脸上只挂了笑，捧了杯子吃茶，双眸里闪着幸灾乐祸之色，只往姜曦云和姜翡云身上瞧。方才姜翡云悄悄递纸条她并未瞧见，可十分惊奇她这小妹妹什么时候如此会作诗了，心里觉着堵得慌，直到香兰诗作出来，姜丹云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暗笑道：“任凭你作诗作出个花儿来，也比不过人家小妾，这厢可打脸了罢！”可瞧着香兰美貌又有才情，心里又忍不住酸起来。
　　姜翡云则是心头巨震，暗道：“林锦楼这小妾到底什么来路，生得这个模样又会作诗，见了场面也端得住，倒真是个棘手的人物了。五妹妹虽聪慧伶俐，可到底年幼，有这样的美妾在，只怕要吃亏了！”再仔细看了香兰写的诗，心中又涌出一股傲气，心说：“这一首算不得什么，待会儿我跟她再比试一番，定要压她一头！”
　　姜曦云只觉着没趣儿，目光一扫，正瞧见林锦楼抱着肩膀半眯着眼看着香兰，眼珠子都不转一转，又觉着胸口发闷，心说自己将来议亲的夫君竟喜欢这样的才女调调，日后自己岂不是要学学琴棋书画来讨欢他欢喜？可偏偏这些竟是自己极不屑的，搞这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到底有什么趣儿，酸都酸死了……可又看看香兰，心里闷得如同蒙了一块油布，她虽只是个庶女，可家中姊妹，行走亲戚当中的姑娘们，未曾有一个及得上她，走到之处，无不赞她“美貌”、“通身气派”、“敦厚”、“讨喜”、“妥帖”等言，可这厢到了林家，那个奴才出身的妾，却隐隐的压她一头。她是个通透人，瞧得出此事并非香兰故意为之，单只她静静呆在那里，便自有磅礴的气场，仿佛是蕴含了年深日久的文采高贵，名士骨风，纵她只是个卑微的、小小的妾，但那份自珍自重，竟让旁人生不出轻视之心。
　　众人各怀心思，林锦楼心里倒是十分得意，想着小香兰果然是个识趣的，又琢磨待会儿是不是把香兰写的诗拿到前头让那些外男们都瞧瞧，如此一来名声就愈发显扬开了。又担心倘若那群人非闹唤着见香兰该如何是好。转念想，自己就偏不让他们见，反正那群孙子也没本事来钻林家的内宅。
　　只听姜母笑道：“你们写了什么诗，说得这么高兴，拿过来给我们看看，也跟着乐一乐。”说着使唤自己的贴身丫鬟流苏过去，将稿子取了回来。
　　秦氏也在一旁看着，翻到姜曦云的不由微微点头，再看香兰的，微微一怔，蹙了眉头，忽又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姜母也将几篇稿子阅完，抬头看向秦氏，眼神意有所指，脸上淡淡笑道：“不愧是林家调教出来的人，竟能写这样的好诗。”
　　秦氏笑道：“若论别致，自然是香兰这首，可细说起精致婉约，还是要让给曦丫头了。”
　　姜母心领神会。这诗稿究竟谁为上，稍通诗文的都瞧得出，评谁第一都是其次了，姜母要的只是秦氏的态度罢了，她原本满心沉重不悦，但听了这话，脸上的容色又好看了些。
　　亭子里众人听得分明，林东纨机敏灵巧，立时笑道：“要我评，香兰和五表妹也是不相上下。”
　　林东绮仍觉着香兰写得好，可抬头看看母亲，动了动嘴，终一句话未说，便低下了头。
　　谭露华头一个不高兴的，原本她建诗社，为着就是在姻亲跟前露脸，陈香兰比她写得好也就罢了，可姜曦云分明由人帮着作弊，凭什么也盖她一头？
　　姜曦云红着脸嗫嚅道：“我……我写得没那么好，还是香兰姐姐的更好些。”
　　林锦楼微微挑高了眉头没说话。姜母慈爱笑道：“你这孩子，这是你表舅母夸你呢。”
　　此时丫鬟上前重新换过热茶果品，秦氏便笑道：“这是曦丫头带来的福建名茶安溪的铁观音，吃在嘴里又甘甜又轻浮，真是个孝顺敦厚的孩子，听说这茶没几两，听说我爱吃茶，竟孝敬我一大半。听说我暑天吃东西不运化，还特特自己做了蜜渍乌梅来，真是没那么再知道疼人的了。”
　　林东纨听弦歌知雅意，明白姜曦云在写诗上落了下乘，秦氏这是特意扯开话头抬举她，给姜曦云脸面的，忙顺水推舟笑道：“可不是，今儿个我一来，五表妹就送了我一个五彩的仙壶集庆肚兜，说是给我们家辉哥儿的，是五表妹一针一线自己做出来的，针脚那叫一个细密，心思也没这么再妥帖的，这样温柔的女孩儿，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一个。”
　　林东绮原就跟姜曦云认识，有几分交情，心里也觉着她可爱讨喜，又厚道，遂笑道：“五表妹真是极厚道的人，也给我做了小儿的虎头帽和小鞋子呢。”
　　姜翡云笑道：“我这个小妹，从小就老实，心眼实，又孝顺，聪慧，善解人意，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她的好处。”
　　林东纨又赞姜曦云如何知好歹，姜母觉着脸上有光，心里愈发喜欢起来。秦氏也觉着堵了众人的嘴，眼睛只往林锦楼那里看，林锦楼只用手把弄着那个玉兰的坠子，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林东纨笑道：“我今儿来凑个趣儿，问问五表妹庚辰八字如何？我这儿呀，可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想给你做呢！你们说是不是呀？”说着便朝林锦楼丢眼色过去，众人看得分明，齐齐笑了起来。
　　林东纨便去拉姜曦云的手，笑道：“给我娘家做儿媳妇如何？”
　　众人又是一阵笑，唯有姜丹云痴痴看了林锦楼两眼，而后便红了眼眶，把脸转到另一侧去了。谭露华神色亦淡淡的，单只去拉香兰的手，口中低声道：“甭理那些混账人，咱俩两个一块儿说话。”
　　姜曦云满面通红，两只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绞着，低了头小声道：“大表姐别说这个了……”仿佛受惊的小鸟儿，怯怯的看了林锦楼一眼，却见他跟没事人似的，众人说笑仿佛与他毫无干系，只半眯着眼静静瞧着她。这男人生得如此高大，目光犀利，气势十足，他坐着也如一只静卧的猛兽。
　　姜曦云心中忽涌出一股无力，她只觉得在这人面前，自己已被瞧得透透的，这种滋味饶是令人不爽。
　　此时只听姜翡云笑道：“五妹妹，大表哥帮了二哥哥，你不是有一番心意相赠么，前些日子就见你一直忙忙碌碌的，如今可做得了，让我们一并瞧瞧如何？”


第276章 兰诗（四）
　　姜曦云脸上更红了，小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秦氏笑道：“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难道还要捂着盖着不成？”
　　众人也一叠声催拿出来瞧瞧，姜曦云只得打发若晴去取，不多时，若晴取来一个青缎包袱，解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副上好皮子做的护膝，靛蓝色里子，绣“九阳启泰”纹样，取如意之事数不胜数，绵延不尽之意，活计鲜亮，极其精致。
　　秦氏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便笑开了，又递与林锦楼看，口中道：“这样俊的针线，把绣娘们都比下去了，可见费了不少功夫。心思也没有这么再巧的了，你大表哥是马上的将军，冬天里正用得上这个。”
　　姜母笑道：“曦丫儿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直说麻烦了大表哥，要做一色针线聊表心意，大晚上还点灯熬油的做这个呢。”
　　秦氏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拉着姜曦云的手道：“日后别在灯底下做针线，再伤了眼睛。天气也愈发热了，我这儿有匹细布，穿着最贴身凉快，回头你拿去跟姊妹几个裁衣裳穿。”
　　姜曦云展颜而笑道：“曦云谢谢表舅母，老太太疼我们，给四姐姐和我都新做了夏衫，表舅母还这样爱护，我们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一句既捧了姜母又讨好了秦氏，这二人登时心中舒服，姜母笑道：“这是你表舅母疼你们的。”
　　林东纨拉着林东绮和林东绣笑道：“瞧瞧，表妹们一来，咱们几个就没人疼了！”
　　姜曦云低着头，一脸腼腆的红晕。
　　众人皆笑了起来。姜丹云脸上虽勉强笑着，可眼眶已经红了。林东绣低头拨弄裙子，并不吭声，谭露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侧过头对香兰耳语道：“假模假式的，没的让人烦，抓乖卖俏讨好的，我最腻歪这一套了，待会儿我急了，非戳穿那小蹄子西洋镜不可！”
　　香兰一握谭露华的手小声道：“太太还在那儿了，别惹她不痛快。”
　　谭露华冷笑道：“怕什么，虽说她是婆婆，可日后迟早回金陵去，我跟二爷在京城，与她天高皇帝远，有什么相干？同你说句不见外的话，二爷身子不好，平日里银子用度又不宽裕，我嫁进来已是委屈了，若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还屈着自己，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香兰还要再劝，忽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他手里拿着那副护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香兰便把想要劝谭露华的话给忘了，两人遥遥的一望，香兰却觉着有千山万水那样远。林锦楼的神色是带了三分得意七分受用的——可见姜曦云送的这个东西，正搔到他的痒处。香兰的胸口忽然有些沉，这几日林锦楼得了一箱好皮子，也让她做一副护膝和帽儿给他，护膝她已快做得了，没想到今日姜曦云竟送上一副，单见那大片的刺绣，便知比她做得精细不知多少倍，如此林锦楼便用不着她再做一副了罢？
　　也好。
　　方才秦氏对姜曦云这样着意的夸赞，这样的嘘寒问暖，林东纨如此露骨的打趣儿也面带微笑的默许，便知事情大概就这样定了。
　　她看了看姜曦云，秦氏把她搂在怀里揉搓，那女孩儿脸上笑得一派娇羞。她对姜曦云说不上好恶，她只是远远的望着，心底里掩不住羡慕。这样甜软娇腻的女孩儿该是长辈碰在手心里呵护长大，故而看似娇美可亲，可骨子里高人一等的优越和自认的聪慧是抹不去的，一如她前世的模样。而她这一世在尘埃里长大，纵她如何坚韧，静默收敛，小心翼翼，终究心底仍藏着未知的惶恐。
　　姜曦云余光偷偷一瞥，只见林锦楼仍往香兰那头看，不由一怔，装作没瞧见似的又把头扭了过来，秦氏恰巧看见，目光巡过去一瞧，立时便皱了眉，咳嗽了一声道：“楼哥儿？”
　　林锦楼方才回过神，朝秦氏看了过来。
　　秦氏瞪了他一眼道：“你表妹如此用心做了针线给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林锦楼笑道：“多谢五表妹。”
　　秦氏道：“光一句‘谢’怎么够？”
　　姜曦云忙道：“表舅母，这针线本就是我为了表达谢意才做的。”
　　秦氏拍拍姜曦云的手笑道：“你别管，他最有钱，今儿个表舅母替你讨几样好玩意儿。”
　　姜翡云笑道：“五妹妹方才诗做得又这样好，你那玉坠儿是不是该给魁首了？方才大表哥拿出来添彩，我们几个可都听得真真儿的，这会子可不准心疼，赖皮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
　　林东纨专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眼见姜母、秦氏、林锦楼皆面上含笑，便愈发凑趣，笑道：“大哥素来慷慨大方，自然不会赖皮的，来来，曦妹妹，还不快敬我大哥哥一杯素酒，要知道那坠子可是太子的东西。”
　　众人皆哄笑起来，姜翡云忙亲自斟了一杯酒塞到姜曦云手中，使着眼色，笑道：“快，还不赶紧敬敬你大表哥。”
　　这厢林东纨已对林锦楼笑道：“我知道大哥酒量好，倘若是曦妹妹敬你酒，大哥可得有诚意，杯子小了可不成，海棠，赶紧把酒盅换了，换大的，今儿个非得让大哥哥美美的喝上一大海不可。”
　　这阵仗林锦楼是见得多了，未料到姜曦云竟也不怯阵，真个儿换了个粉彩秋菊喜鹊掐金碗，满满的斟上了。林锦楼一瞧便笑起来道：“不带这样的罢，这还没哪儿到哪儿呢，待会儿前头还有应酬，要在这儿就给我灌趴下了，亲戚妹婿好友们该干瞪眼儿了，还不得让他们笑话死，这可不成。”
　　林东纨笑道：“谁不知道你是海量，我可听说了，你把一桌子人都喝倒了，还坐得稳如泰山，那日我夫君回家吐了一宿，折腾了几日，脸上才有了人色，今儿呀，我是借曦妹妹的手报仇来了。”
　　秦氏虚点着林东纨笑道：“你看看这丫头，到底女生外向，嫁了人就知维护夫君，倒不知心疼哥哥了。”心下对林东纨倒是满意，暗道这女孩儿没嫁人之前也是一身的刺儿，成天觉着嫡母要害她什么似的，如今到底是嫁了人，知道甘苦好歹了，明白维护娘家的好处。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林东绮，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若是她亲生的女儿也有林东纨这样的眼色就好了，这样方正憨厚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
　　姜母则微微颔首笑道：“外甥媳妇是好福气，这几个女儿个个出类拔萃，落落大方，瞧着就爽眼。”
　　姜翡云道：“来来，五妹妹，赶紧敬大表哥，原你不就说大表哥年轻有为，不靠祖荫就立出一番事业，最值得人钦佩么，今儿个呀，你好好的敬他，也不枉你夸他一场。”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皆朝林锦楼投来。方才亭子外面说得热闹，亭子里单只坐着姜丹云、林东绣、谭露华、林东绮和香兰，这五人皆一言不发。姜丹云心里又恨又委屈，倘若不是强行忍着，眼泪早就要滚下来。林东绣、谭露华皆面露冷笑。林东绮只垂着头，她本也是爱谈笑的，可自从众人起哄将姜曦云封了榜首，她心里便觉着违心，香兰的诗比姜曦云高是有目共睹的，可闹到这样的场面，她忽然十分替香兰难堪，索性闭口不言。
　　香兰静静坐在亭子最边上，她看着众人嬉笑，看着姜翡云和林东纨轮番打趣，妙语连珠，看着姜曦云两颊酡红给林锦楼斟酒，愈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纵然硬要把她抬举上来，也改不了众人轻贱，觉着她是个摆设玩意儿的事实，倘若她那首诗作得平平也就罢了，如今反倒愈发令她尴尬。
　　她忽然笑了一声，轻轻一叹，仰头去看亭子外的蓝天。
　　姜曦云已把酒端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笑容又甜美又可人，口中说：“大表哥，姐姐们都是浑说的，只是这碗酒，我是真心实意敬您来着。快喝了罢，是素酒呢，酒劲不大，还香甜得紧。”
　　林锦楼歪在椅上，懒洋洋的伸手将那碗酒拦住，目光在姜曦云脸上停了一回，笑道：“不是哥哥不给你面子，是这酒不该这么敬。这样，你先敬了姨老太太和太太，再过来敬我，岂有小辈漫过长辈之理？这酒也忒多了，长辈们喝多少，我便喝多少。”
　　众人一怔，姜曦云脸上略有尴尬。姜翡云暗道：“这怎么行，原就是为了让五妹妹敬酒与他，好把此事坐实，让她得了那坠子的。”口中忙笑道：“这本就是五妹妹一心要敬大表哥的……”
　　林锦楼却不理她，扭头指着几子上几只杯子，对红笺抬抬下巴道：“斟上。”
　　林锦楼素来说一不二，红笺不敢违拗，偷眼看了秦氏一眼，只见其面色淡然，便将目光收回来，小心翼翼斟了酒。


第277章 兰诗（五）
　　姜曦云讪讪的放下碗，脸上强笑道：“大表哥说得有理。”只得先敬姜母和秦氏，又来敬林锦楼。林锦楼也不推辞，把酒盅接过来干了。
　　姜翡云目光闪了闪，笑道：“吃了这杯酒，大表哥该表示了罢？”
　　一语未了，林东绣捧着茶，慢条斯理道：“姜大姐姐说得不占理，作诗是作诗，针线是针线，怎能混为一谈呢？大姐姐、二姐姐才是评判，可未评五表妹夺了魁。”
　　林东绣一开腔，谭露华便愈发忍耐不住了，冷笑道：“这可好，赶明儿个我也让人递个纸条，替我做上一百首诗，拿着欺世盗名去，打量别人瞧不见呢。”说话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众人一惊。登时秦氏便把茶碗“怦”一声放在几子上了，姜母一惊，死死捏住攥在手中的佛珠，姜翡云和姜曦云“噌”一下红了脸，香兰也吃了一惊，但只掀了掀眼皮，又扭头往别处看去了。一时无人接话。
　　姜曦云知道这是因自己得罪谭露华引其不悦，如今来拆她的台，遂大声强笑道：“二表嫂说的是什么话呢？”
　　谭露华笑容讥诮道：“五表妹该最清楚才是，怎么反问我说的是什么话？”
　　林东纨、林东绣方才瞧见姜翡云传递纸条，此时听谭露华挑刺，心知肚明，面不改色，低头去理裙上的衣褶。不知情者皆面面相觑，聪明人已明了七八分了。姜母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捻动得愈发快了。
　　姜曦云心中暗悔，她素来看不起吟风弄月等事，并未十分去学，原本她同闺阁间女孩子聚会，不过吃吃茶，聊聊天，她素会笑谈，到哪里都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孰料林家竟组了个诗社，真要考问四书五经，她尚可对答，只是这诗词歌赋是正正直戳了她软肋，小姐们人人作诗，她想推脱又觉不妥，尤其这样场合，倘若作太差也丢家族颜面。可早知如此，当初姜翡云递纸条与她的时候，她就不该收下才是，只是此时已骑虎难下，由不得她了。
　　姜翡云心里恼恨，脸上仍笑笑着，连忙打圆场，亲手给谭露华斟了一盏茶，道：“二表嫂快吃杯茶，你诗才好，我一看你那诗心里就敬佩呢，听说你还会抚琴，双陆棋子也极佳，待会儿咱们两个定要下一盘。”
　　林东纨见姜母和秦氏脸上都不好看，她素来知情知趣，转转眼珠儿，亦跟着笑道：“快别说什么诗啊，词的，我读一读都头疼，就算会吟一百首诗，哪有这挡风的护膝实在，大哥哥别想躲，赶紧的谢一谢五表妹才是。”
　　这一唱一和，放在平日也就这般过了，奈何谭露华岂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何况她还憋了姜曦云一肚子火气，“扑哧”一声轻笑起来，道：“妙得很，大哥哥，甭管谁是状元，谁是探花，赶紧把太子赏你的坠子给五表妹罢。”又扭头对香兰道，“什么劳什子的东西，不要也罢，待会儿来我屋里，我那儿呀，虽没有什么福建名茶，玉兰花坠儿，可清茶一盏，素琴古书也尚能待客，没那么风光，就为图个清静。人家把茶都敬出去表孝心，或是讨好什么人去了，只剩我们二爷没脸，香兰妹妹，你可别跟别人似的，也嫌弃我们才是。”
　　林东绣细声细语道：“二嫂可不能厚此薄彼，回头我也去，我那儿有两瓶新得的茶，回头送给你吃。”
　　这二人一唱一和，香兰反倒坐不住，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姜母脸色极为难看，秦氏脸上神情亦淡淡的，她想瞧瞧林锦楼，旋即又忍住了。
　　场面是极难堪的，饶是姜翡云口齿了得，此时都不知如何应对，姜曦云手心直冒冷汗，饶是她机敏，稳了稳心神，一咬牙站起来，轻轻福了一福道：“这坠子我是受之有愧了，写诗的时候，大姐姐说我有典故用得俗气，便特地点了点……我……我……”说着面色通红，羞惭不已的模样，看了香兰一眼，眨着一双大眼睛道：“还是香兰姐姐写得好，胜在意境，别样风味，是我技不如人了。”又对谭露华道：“二表嫂说得是，此事本就是我不对。”轻描淡写说指点了一个典故，又有认错诚恳之态，反堵住众人的嘴，再追究便说不过去了。
　　姜母大感满意，容色舒缓。秦氏点了点头道：“不过一首诗，都是小姊妹间闹着玩的，做不得真。”
　　林东绣笑吟吟道：“可不是，不过一首诗，连这个都要争竞个谁高谁下，用什么手段，也未免可笑了些。”林东绣最擅斗嘴，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比谭露华更要高明些。
　　谭露华本就余怒未消，听了这话便笑道：“四妹妹说得是，其实不过都是一点子小事，奈何我们没长着会讨巧的嘴。有些人送东西厚此薄彼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你我这等嘴笨的，就只能喝喝西北风了。”
　　姜曦云心中大怒，她知道绣、谭二人对她无非嫉妒罢了。自她一来林家，林东绣同她说话便酸溜溜的，无非因她要与林锦楼议亲，而林东绣虽得嫁贵婿，却是个奔四章的鳏夫，谭露华勉强嫁到林家，却嫁了个病歪歪的庶子。
　　她已低头认错，在如此的场合下，还能要她如何！
　　姜母面沉似水，可此时她插手十分不妥，只得心中暗自焦急。秦氏只用茶杯盖子拨弄茶叶。林锦楼仿佛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
　　香兰瞧得出秦氏因谭露华穷追猛打心生不悦。她虽不喜谭露华自命不凡、爱贪便宜，但此人颇有几分仗义，亦有些才学，几番相处下来，香兰觉得这谭露华当真有几分真性情，不愿看她因此事同秦氏闹不痛快，况姜曦云嫁不嫁进来暂且不论，她都不欲与之针锋相对，如今倒是个示弱的时机，便笑道：“二奶奶方才邀我，我势必得去的，你想轰我走都不成，我早就听说你有一架好琴，是陪嫁的嫁妆，想弹拨弹拨，总得不着机会。只是单咱们几个没意思，还是大家一起的好，曦姑娘的姐姐不过帮她指了个典故，虽说不合规，可她尾联一句便见精神，这是有目共睹的，曦姑娘竟然因此说自己技不如人，可见心胸豁达宽广。其实写得好坏是仁者见仁罢了，譬如同样一朵花，杜子美伤心时瞧了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欢喜时瞧了便说‘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豪放客只爱‘大江东去’，婉约者偏好‘小桥流水’，故而二奶奶觉着我写得好，旁人却觉着曦姑娘的好，都在情理之中。”见谭露华张口欲说，便悄悄一拉她衣袖，笑道，“常听闻旁人说二奶奶的父亲谭公，为官方正，眼里不揉沙子，因脾气耿介曾开罪过上峰，极有名臣风范，如今见了二奶奶，才知名不虚传了。其实说到底都是误会一场罢了。”又淡淡笑道，“哪里像我，小门户奴才家里出来的，识了几个字就迫不及待卖弄，让姨老太太、太太看了都见笑，跟奶奶们、姑娘们一比，倒真是浅薄了。”
　　这番话言毕，众人又是一怔，继而惊讶，后又沉默下来。
　　香兰余光瞥见林锦楼锐利的黑眸半眯，向她望过来，她不去触碰那目光，只低低垂着头。
　　夏姑姑从方才就独自坐在假山旁浓荫之下，这里单独设了一个几子，上面摆着细茶果等物，她一直静悄悄看着，时不时喝一口茶，直到听了香兰这番话，才手上一顿，坐直了身子朝香兰望过来，心中暗道：“好，好个香兰。原就觉着她品格不同，行动做事果然同旁人是不一样心肠。倘若换一个人，处在她如今尴尬之境，只怕幸灾乐祸或低头装死，想不到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既赞了姜曦云诗文了得，替她解围，又说‘仁者见仁’之理替太太等人解围，最后又赞谭露华家风耿直，替她解围，最后以‘误会’做结，一层一层，正是滴水不漏，难得她这样心性的人最后又能自贬，放低姿态抬了别人，圆了所有人的脸面，真真儿是极不容易的！可惜她这样的品貌，竟然是奴才托生的，真如同明珠暗投，但凡有个体面些的出身，又何至于与人作妾，可知这天下的事素来都有缺憾。”一面想一面连连摇头。
　　姜曦云一惊，正眼去看香兰，只见其神色沉静，仪态娴雅，往日里她素认为自己扮拙藏巧，精明隐于心，平日里只是装憨罢了，但倘若她愿意相争，旁人必无还手之力，可这陈香兰……分明方才写诗最好，却倍受冷淡，纵然她二人关系微妙，她都忍不住觉着可怜，只是陈香兰非但脸上不露声色，更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扪心自问，倘若换成是她，未必能应对得比这要高明。这陈香兰貌似同谭露华和林东绣皆交好，今日这两人几次三番挤兑自己，莫非有香兰授意？
　　姜曦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之间不是滋味。
　　林东纨干干笑了两声，道：“香兰妹妹说得极是，五表妹心胸宽广，二弟妹为人端方，都值得赞一赞。”又扭头对香兰笑道，“你那首诗写得也好呢。”她一开腔众人纷纷附和。
　　林东绮亦对香兰挤了挤眼，悄悄在袖子里竖起个大拇指，脸上笑嘻嘻道：“香兰说得在理，我还是喜欢她的诗多些。”
　　秦氏脸色好看了些，露出笑容，目光复杂的看了香兰几眼。谭露华是个聪明人，已明白香兰的意思，不由心存感激，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香兰的手。林东绣则一时语塞，倘若她是香兰，只怕巴不得这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才好，她万没料到香兰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最后一番自贬，换做是她，决难说出口，若说当日香兰在寺庙拼死相救，令她多几分敬重，如今她倒真的从心底里亲厚起香兰来，还夹杂着些怜悯。
　　姜翡云看着香兰，眉头微拧，沉思起来。姜曦云此刻已顾不上多想，强笑得一脸娇憨道：“我年纪轻，又愚笨，好多事做得不妥，还得请姐姐们教我。”
　　姜母忙插话，脸色一沉道：“曦丫儿！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对，写诗便是写诗，玩乐罢了，有何必惹出这些事端来！”
　　姜曦云顺坡就下，坐到姜母身边，抱着头，跟只胖胖的小松鼠般，腻歪道：“祖母我错了，你别骂我了。”她如此这般，显得又乖巧又俏皮，令人再难生苛责之心。林东绮亦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姜母一戳姜曦云的脑门道：“你个让人不省心的！怪道都说你又憨又笨！”
　　姜曦云余光瞥见众人多少都容色稍缓，不由愈发卖力，撒娇道：“祖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昨儿晚上不还夸我聪慧又美貌么？今儿个就变卦了，我可不依！”
　　林东纨等人撑不住笑了起来，口中道：“五表妹从小就是个活泼性子，又风趣又会逗乐。”
　　姜丹云凉凉道：“是啊，从小嘴皮子厉害着呢。”见姜母一记眼色杀过来，便闭口不言了。
　　姜曦云见此事将要揭过，不由松一口气，愈发将话头扯开，对林锦楼腼腆的笑了笑道：“这护膝本就是送给大表哥表心意的，还请大表哥不要嫌弃针线粗糙才是。”
　　林锦楼含笑道：“五表妹好心好意送我，我哪里敢嫌，只是点灯熬油费了心血做的，我自然也要回礼。”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道，“只是这坠子是要给魁首的，虽说五表妹诗做得好，可到底请了援兵，得这个坠子只怕是不能了。”
　　姜曦云白嫩的一张小脸儿窘得通红，低头揉弄着裙带子，一副知错认错的乖觉模样。
　　林锦楼笑道：“我这儿有个金含珠的戒指，正巧送给五表妹戴。”又扭过头对香兰道：“回去想着，还有几匹缎子，今年铺子里新孝敬上来的，几个妹妹也一人挑一匹。”
　　姜曦云站起来道谢，微屈侧身，行礼犹如行云流水，幽静娴雅，姿容娟好。
　　林锦楼站起来，招手对香兰道：“过来。”
　　香兰只好起身走过去，林锦楼把那坠子的绳儿提在手里，递上前道：“给你，拿着罢。”
　　香兰略一迟疑，抬起眼看了看林锦楼，他已有些不耐烦，伸手将香兰的小手拉起来，把坠子塞在她手心里，道：“拿着，你诗写得好，应得的。”
　　香兰亦屈膝行礼。
　　一时诗已评出，林锦楼告辞往前头待客，姜母和秦氏皆因方才那一闹没了兴致，各自携人散了，留下谭露华指挥丫鬟们收拾残席。待姜母和秦氏走远了，香兰正要转身离开，便听有人道：“香兰姐姐好气度，不但诗写得好，做事也妥妥帖帖的，我真是赶不上了。”香兰扭头一看，只见姜曦云正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团团的笑。
　　此时夏风习习，绿树浓荫，蝉声声鸣着，满架蔷薇一园子的香，一旁的鬼脸大缸里养着一丛莲，含苞欲放，翡翠的大叶迎风摇曳。
　　香兰静静看了姜曦云一回，微微笑起来道：“曦姑娘缪赞了，其实曦姑娘乖巧聪慧，千伶百俐，我这样傻傻笨笨的，才是比不上的。”
　　两人皆是水晶心肝，知道对方试探，故而都按兵不动。丫鬟们瞧见她二人站在树荫下，三三两两指指点点，不敢靠前。
　　姜曦云挑了挑眉，忽然正色道：“香兰姐姐才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长辈们是什么意思，想必香兰姐姐心里也有数。”
　　香兰没料到姜曦云竟然是个痛快人，不由诧异，面上仍淡淡笑着，并不说话。姜曦云深吸一口气道：“平心而论，香兰姐姐貌若天仙，才高八斗，我见过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们能与你一般的，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姜曦云故意先捧了香兰几句，用眼去看她，只见香兰神色谦和，微笑说：“曦姑娘这样赞我，我倒真惭愧了。”
　　姜曦云见香兰仍一副笑笑的模样，便道：“只不过，香兰姐姐是差在了出身上，倘若姐姐也是官宦人家托生，那比起我们也不差了。只是出身上差了一层，故而任凭大表哥如何宠爱，也难以为正。这是老天爷安排，也是万般不由人的。”
　　香兰淡淡道：“前生今世，因果轮回，有人天生大富大贵，有人天生贫贱孤苦，出身下贱，这是我的命，我从未抱怨过。”
　　姜曦云小心翼翼的看着香兰的神色，道：“既然香兰姐姐明白，也该知道如今长辈们的意思就是冲着‘议亲’这两个字来的，香兰姐姐如此珠玉在侧的，倘若依我本心，是万万不愿意嫁进来的，只是家中风雨飘摇，我受父母之恩多年，如今当用女孩儿的时候，表舅母又相中了我，这事成与不成还另当别论，仅此而已。”
　　香兰抬眼去看姜曦云，她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也正直直看着自己，白嫩的一张脸，艳丽如三月春桃，原本满腮的娇憨慵懒已全然不见，脸上全然的坚定和精明。香兰顿了顿道：“曦姑娘有何见教？”
　　姜曦云叹道：“我们女孩儿命运本身不由己，香兰姐姐又何必要事事压我一头？即便没有大表哥这一层，‘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们姜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我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罢了，倘若此事不成，我同香兰姐姐也做个手帕交的密友，倘若成了，亦能平和相处，何必彼此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说是不？”


第278章 不甘
　　香兰直直看着姜曦云的双目，两人目光胶着片刻，她忽又品出姜曦云绝非仅仅误会自己与之争锋，而是别有敲打试探，姜曦云神色平静，目光却复杂，泄出心底的弦外之音。
　　香兰笑了笑说：“曦姑娘，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是大学士之女，我最初只是个家生奴才的女儿。即便姑娘是庶出，可也是锦衣玉食，金阁银楼里娇养的鲜花，我不过是溪涧丛生的野草，单这一件，你我不知差了不知几重山，姑娘又何须自寻烦恼呢？”
　　姜曦云一双眸子平静看着香兰，缓缓道：“香兰姑娘，你美貌多才，又何必如此自谦。”神色淡然，却隐有咄咄逼人之势。
　　香兰往后退了一步，垂了眼帘，意有所指道：“曦姑娘，丫鬟们还都在呢，你素来是个天真烂漫、可亲讨喜的女孩儿，太太格外喜欢你。”
　　姜曦云一怔，立刻明白香兰这是在警告她收敛些，展眼一看，只见却有几个丫鬟在不远处收拾残席，谭露华正站在亭子里，时不时往这里看一眼。她的气势不知怎的弱了下去，亦往后退了半步，道：“我与表舅母也确实投缘。”
　　忽听林锦楼喊了一声道：“还在哪儿愣着干什么，不知道爷等伺候呢么？”
　　香兰一激灵，扭头看见林锦楼正站在曲径尽头，便对姜曦云道：“大爷唤我，就此告辞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姜曦云转开头，只见香兰提了裙子，小跑到林锦楼跟前，林锦楼拔腿就走，走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问了些什么，香兰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林锦楼拿过来，展开璎珞五彩绳便套在她的脖子上，姜曦云凝神望去，只见那东西正是方才的玉兰坠子。林锦楼又说了几句，香兰只垂着头听着，林锦楼转身走几步回头看看，似是嫌香兰走得慢，一把拉了她的手腕，大步的去了。
　　微风又起，只是这一遭吹在脸上，只让姜曦云觉着燥恼，若晴走过来，抻着脖子看了看，见林锦楼的身影早已消失了，便轻声道：“姑娘，咱们回罢？”
　　姜曦云长长出了一口气，此时只觉得精疲力尽，一阵憋屈从心里涌出来，她悄悄用袖子掩面，将眼角的泪拭了，同若晴一并去了。
　　梦芳院内，姜母住的正房门窗紧闭，屋中只剩姜母、姜翡云和姜曦云三人。姜母咳嗽愈发厉害，姜翡云忙在一旁伺候顺气，姜曦云正跪在地上，低低垂着头。
　　姜母咳嗽一回，面上早已涕泪横流，姜翡云用帕子替她擦脸，姜母一把推开，颤着手指着姜曦云道：“你个给家门抹黑的混账东西，谁让你写诗作弊，谁又让你去找林锦楼的小妾！”
　　姜曦云神色木然，道：“孙女知错了。”
　　姜母眼泪簌簌滚下来，喘了一回气，道：“写诗也就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调弄风月的东西不精通也算不得错，只是那小妾是什么东西！奴才种子出身，任凭颜色再美也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你竟上赶着去找她，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姜曦云顿了顿道：“她不光生得美，也确实有才华，绝非一般的小妾可比，实话说，孙女还有些钦佩她。”
　　姜母冷笑道：“你怕了她了？”
　　姜曦云朗声道：“我怎会怕她？任她千伶百俐，手段了得，也终究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妾！”
　　姜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曦丫儿，你素来是个最伶俐稳重的，怎么今儿个竟如此沉不住气？”
　　姜翡云连忙端来一盏茶，服侍姜母吃了一口，道：“祖母消消气，五妹妹也是一时没忍住方才发作了，今日林四姑娘和谭氏确实太落人脸面，那个陈香兰又从中充了好人，着实让人气恼。”又柔声细语对姜曦云道：“大姐姐跟你透个底，你这个事，九成九是成了的，听说林家正物色合适的官媒呢。妹妹你也太心急了，陈香兰又如何，日后还能漫得过你去？嫁进来再慢慢收拾了便是。”
　　姜母又用力咳嗽一声，姜翡云连忙捧来痰盒，姜母吐了痰，又吃了一口茶漱口，方才道：“凡事都有长辈出头做主，还轮不到你亲自去动口舌。你莫要忘了，祖母还在呢，莫非是个摆设不成？林家纵是个高门第，我也不能让他们委屈了你！只是你独自去找陈香兰是大大的不该，万一传到林锦楼耳朵里，林家岂不是认为你不贤良？”
　　姜曦云脸上慢慢现出苦笑，膝盖往前蹭了几步，上前握住姜母的手，道：“祖母，孙女儿知道你疼我，只是如今这个情形，我纵有千万的委屈，也还是要嫁进来的。”
　　姜母一怔，心里也发沉，绷着脸道：“嫁到林家就让你如此委屈么？”
　　“不，我不委屈。”姜曦云神色冷静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让林家看中，决计是高攀了，况林锦楼乃人中豪杰，年轻有为，难得他这个年纪，膝下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后院里只一个宠妾，祖母起先选的人家，都比不得林家，不是么？”
　　姜翡云忍不住开口道：“既如此，那你怎么还……”
　　姜曦云深吸了一口气，道：“起先我只以为表舅母因为林锦楼宠爱美妾，唯恐日后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才相中我，日后我嫁进来把内宅里的事料理周全。后来我才渐渐发觉不对，林锦楼事事抬举陈香兰，表舅母虽不喜，竟也未曾反对！原本我只道她是不愿违拗儿子，后来听畅春堂里的丫鬟春菱说，似是陈香兰于表舅母有救命之恩！”
　　姜母和姜翡云一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姜曦云摇摇头道：“事情究竟如何，那个叫春菱的也不得而知了。只是这几次三番的事故，我便知晓，原来林家对我属意，并非单只让我治住陈香兰，而是让我容得下她！陈香兰生得美貌，手段了得，竟有林二奶奶和林四姑娘两个刺头为其张目，绮姐姐也对她满口称赞，更勿论林锦楼竟为了她把姬妾都遣散了，至今还留她宿在正房里。祖母，日后我嫁进来，兴许便只能做个傀儡，做个摆设！”
　　姜母同姜翡云心神剧震，二人皆说不出话。
　　姜曦云言语哽咽道：“我知道祖母疼我，事事想要为我料理周全，只是如今势比人强，林家我又不得不嫁，难不成日后嫁了人，也时时抬出娘家来撑腰不成？况我心里也不服，凭什么？凭什么议亲之前就得认命，日后甘心情愿去做那个傀儡，那个摆设！”
　　姜曦云神色陡然坚决，双眸明亮如燃烧的烛火：“人非草木，哪个女子不愿夫唱妇随，锦瑟和鸣，又何必故作清高，佯装贤良，林家是希冀我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对上孝父母，伺候夫君，对下照拂妾室，看顾庶子庶女，一生锦衣玉食，看着丈夫左拥右抱，娇宠姨娘，在内宅里熬白了头。纵为了家族前程我不得已为之，我也……不甘心！”
　　屋中两人目瞪口呆，姜翡云结结巴巴道：“五……五妹妹，这话只好关起门来在屋里说说，说出去可就打嘴了！”
　　姜曦云泪滴下来道：“女儿家在世上活得太艰难了，家里看着这桩婚事风光，可里面甘苦自知，我好的时候，家里跟着沾光，日后我有委屈，便只好一个人往肚里咽了，祖母是疼我，可谁能管我一辈子呢？家里生我养我，如今该出一份力我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不该如此坐以待毙，方才林锦楼把那个玉兰坠子给陈香兰的时候我就已捏定主意了，趁着婚事还未订下，我怎么也要为自己挣一挣，故而我去找陈香兰，她几次三番盖我一头，必是心里也存了敌对之意，她把我这番话告诉林锦楼，正好可以瞧瞧他的态度。林家对这亲事也八成是认了的，所以也该敲打林锦楼，倘若真心想要结这门亲，就不该把小妾举到这样的地步，日后该摆出个姿态来。我们姜家虽是有求于他们，可也不是可任意揉圆搓扁的。这门亲事再如何难得，也不该把自己地位放得太贱才是！”
　　姜母颤着伸出手，将姜曦云拉起来揉到怀里，哽咽道：“好，好孩子，你这样勇敢果决，不输个男子了，祖母豁出老命去，也得给你做这一回脸。你说得是，凭什么咱们要退到如此地步，事情未定，总要先争一争的。”
　　姜翡云迟疑道：“倘若……倘若争不成呢？”
　　“那我也就认命了！”姜曦云靠在姜母怀内，眼中一片清明，“只是不试一试就退让，要我如何甘心！他林家是尊贵，我们也有求于人，可姜家的女儿，也不该就这样自轻！”
　　正房外，清芬躲在帘子后头探头探脑，见门口有流苏和若晴两个丫鬟守着，只好转回来，姜丹云正坐在外间的炕上，拿着靶镜懒洋洋的照着自己，清芬在她耳边低声道：“门口有人守着呢，说什么听不到。”
　　姜丹云冷笑道：“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防着我跟防贼似的，有什么用？今儿还不是让人家打了脸？屋里说什么我还不乐意听了，走，咱们出去逛逛。”言罢起身，带着清芬出去了，想了想，林家也无甚好去的，倒是今日谭露华排揎了姜曦云一回，反倒暗暗的给她出一口气，便往康寿居去了。不在话下。
　　话说这两人刚走，梦芳院正房外便传来敲门声，流苏在门口道：“老太太，林大爷差人送东西来了。”
　　众人听了慌忙将眼泪拭了，整理仪容发饰，拽平衣角，姜母忙道：“快请！”门一开，春菱带了两个小丫头子走了进来，手里都捧着料子。春菱先满面春风的问好，又道：“大爷一回去就先吩咐把礼物给梦芳院送来，这两匹缎子是给姨老太太裁衣裳的，这三匹是给三位姑娘的，另还有两匹，是给没来林家的那两个姐儿。”把东西放在桌上，又捧出一个掐丝珐琅小盒，递上前道：“这是戒指，单只五姑娘有，旁人可不曾有呢！”
　　姜母接过来，打开一瞧，只见是个赤金镶珠的戒指，珠光圆润，极有文采。姜母笑着递与姜曦云，道：“快瞧瞧，这可是个好东西了。”
　　春菱忙接话道：“可不是，大爷出手虽阔绰，可这样的好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就能让他送出手去的。”
　　姜母心里好过了些，淡淡的笑开了，又一叠声命人给春菱打赏。姜曦云将人亲自送到门外，将众人回避了，轻声问：“大表哥回去怎样了？”
　　春菱道：“没怎样，吩咐了香兰几句便往前面去了，又吩咐让张太医再来一趟。”
　　姜曦云奇道：“张太医？府上谁病了？”
　　春菱道：“嗐，没人病，就是香兰，总不见喜，大爷就专门请了个太医给她瞧瞧，药吃了几十副都没动静，大爷不耐烦了，要把太医请来再换个方子吃吃看。”
　　姜曦云紧拧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拍了拍春菱的肩膀道：“我知道了，还得谢谢你，倘若不是你说要做护膝，我也做不了那么讨巧的东西。”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封红包给她。
　　春菱笑道：“我也只是顺嘴这么一提，是姑娘冰雪聪明罢了。”又悄悄把红包推了回去。
　　姜曦云笑道：“别见外，日后有的是地方要仰仗你呢。”
　　春菱听了方才将红包收下，笑道：“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行事就是大气，比不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出来的，跟着姑娘办事，我心里头痛快。”说罢方才带了人走了。
　　回到畅春堂，春菱回过书染，将要进屋时，只听屋内画扇道：“春菱姐呢？奶奶刚刚找她，让她把两盒鲜果子以大爷之名给太太那屋送去，这可是个巧宗，太太欢喜了还指不定赏下来什么呢。”
　　小鹃嗤笑一声道：“你找她？方才刚抢了灵清的活计，领了尺头狗颠儿似的给梦芳院送去了。人家如今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打算攀高枝儿去了！”
　　灵清叹了一声道：“也不知她想什么，姨奶奶待她好，体面的活儿大都让她去，她还成天嘀嘀咕咕的。要我是主子，见她这副德行，早给赶出去了。”
　　灵素道：“她心里不痛快呗，原先她多风光，简直连姨奶奶的主都能做了，如今谁还拿她说的话当令箭。”
　　春菱气得满脸通红，用力一掀帘子跺着脚进了屋，屋中顿时静下来。春菱冷笑着环视屋中之人，众人皆不理睬她，只埋头做事，连原先能同她说两句的雪凝也不吭声了，只用小银镊子剔核桃。
　　春菱沉着脸回到里屋，先前她同哪个丫鬟拌嘴，只要一甩手闹性子，香兰皆会从中调停，好言相劝，只是后来香兰便不再管了，只交由书染料理，让她没白受了好几顿教训。她渐渐明白，香兰已不是当初那个初进林家战战兢兢又心灰意冷的小女孩儿了——她真个儿成了自己头上的主子，只是自己却再难弯下这个腰。
　　香兰虽说打赏从不亏待她，也常找她拉拉家常，可这一套她瞧着无非都是惺惺作态，倘若真念及旧情，就该知道她心里图的是什么，合该让她统领大小事务，凭什么让小鹃之流爬到她头上！
　　直到姜家来了，她方才看到指望。姜曦云出身名门，甜美可人，厚道老实，对她从来都是甜甜的一汪笑，打赏给的极丰，又爱说笑话逗趣，尤其她身边的丫鬟，也远比小鹃、画扇之辈讨喜得多，对她总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她渐渐的同姜家走得近了，还同雪凝和几个小丫头子说姜曦云有多少好处。
　　孰料书染得知大怒，罚她顶着水盆在廊底下站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小丫头无不指指点点的，连雪凝自此也远了她。这事乃奇耻大辱，她自此后索性愈发投靠了姜曦云——众人皆知，姜曦云是秦氏看好的儿媳妇，良禽自然择木而息，待日后姜曦云嫁进来当家做主，她升为亲近心腹丫鬟，便要好生整治书染、小鹃几个，让她们都好好瞧瞧！
　　春菱这边如何暂且不提，却说谭露华忙了半日方才回康寿居，进屋瞧见林锦轩正在书案前写大字，便道：“二爷别总站着，写一时坐一时，回头熬精神，晚上该睡不好了。”
　　林锦轩笑道：“我哪里这般没用了，你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哪个好。”又问她诗社之事。
　　谭露华皱了眉道：“别提了，都让姜家来的小蹄子败了兴。”口中一长一短跟林锦轩说了，又道：“大哥真要同姜家结亲不成？”
　　林锦轩道：“这都是长辈的主意，咱们做不得主，横竖咱们过咱们的，他们过他们的，短不了你我就是了。”
　　谭露华哼道：“要是她才要了命了，就那个不吃亏的心性，保不齐跟大哥吹什么枕边风，回头挑唆你们兄弟不和。”
　　正说着，彩明进来道：“二奶奶，丹姑娘来了。”
　　谭露华奇道：“她过来作甚？”起身出去迎接，命丫鬟摆细茶果。二人落座，姜丹云也正想同谭露华交好，刻意说些好话，谭露华对其也并无恶感，二人一时也聊得投机，谭露华特特命丫鬟将她娘家陪嫁的琴抬出来请姜丹云弹奏。
　　两人说笑一回，愈发融洽。谭露华吃了一口茶，忽然叹一声道：“丹妹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可别过意……算了，还是不说了。”
　　姜丹云笑道：“没关系，二表嫂你说罢。”
　　谭露华语重心长道：“我瞧着妹妹是个挺知书达理，挺端正贤淑的人，怎么偏偏有个那样的小妹？啧啧，都是一个爹生养出来的，也差得忒大了些。我倒宁愿妹妹当我的嫂子呢！”
　　这一句正撞在姜丹云的心坎上，她一下红了脸，佯装嗔怒的看了谭露华一眼道：“二表嫂说什么呢！”又叹一声道，“我哪有五妹妹得人意儿，表舅母这般喜欢她。”
　　谭露华道：“说句不该说的，婆婆也是昏了头，把石头认成金。”
　　这一句又撞姜丹云心上，她叹了一句道：“我就猜二表嫂是个见识不凡的，我那小妹，瞧着厚道，可从来不吃亏，从小到大我受多少委屈就不必提了，如今连好亲事都紧着她。可光你火眼金睛管什么用，如今这亲事，是要订下了。”
　　谭露华冷笑道：“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换做是我，即便这好亲事轮不到我头上，也容不得她这样得意！”
　　一语未了，忽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华、丹二人骇了一跳，只听茜罗声嘶力竭道：“我就知道，你个缺爹少娘，烂屁眼的贱人，你嫉妒二爷信重我，非要害死我！”
　　彩凤大喊道：“松手！松手！”又尖叫起来。
　　旁人劝架道：“别打了！别打了！”
　　谭露华皱眉，强笑着对姜丹云道：“妹妹先坐，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起身出去了。只见彩凤和茜罗正在院中厮打，发散钗落，衣衫不整，几个丫鬟婆子正在一旁拉架。
　　茜罗一行哭一行道：“你个贱人嫉妒我和二爷情意，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我今日抱你同归于尽，到阎王老爷那里去分辩清楚明白！”又去抓打彩凤。
　　彩凤边躲边道：“胡说八道，满口喷粪，你栽赃陷害，姑奶奶跟你没完！”
　　谭露华怒喝一声道：“都给我停手！有没有规矩了！”
　　这一嗓子如同“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众人皆安静下来，全跪了下来。
　　原来这事情确有一桩缘故。话说这谭露华自从跟戴蓉有了首尾，二人便如胶似漆打得火热，谭露华本就是个易为情所动的女子，戴蓉又是老手，几次三番下来，谭露华便死心塌地，对戴蓉言听计从，她自己生性贪吝，却舍得拿大笔银子给戴蓉花销。戴蓉从她手里套了不少银钱，又回赠些不那么值钱的钗环、胭脂水粉给她。谭露华看做至宝，只觉得戴蓉对得起她一往情深。
　　赵月婵便命戴蓉把断绝子嗣的药给谭露华，让她下给香兰吃，许诺了种种好处。戴蓉便哄谭露华去做，不曾想谭露华却是有几分仗义的，跟彩凤道：“我自从嫁到林家，从主子到奴才，个个狗眼看人低，背地里风言风语的踩我，唯有香兰高看我一眼，接连不断的送东西来，还总用好话劝我，这药我怎能下给她，回头你替我扔了，赶明儿个我回戴郎，就说那药已经下给香兰吃了，横竖她肚子如今也没个消息。”言罢就把那裹着药丸子的小缎子包给了彩凤。
　　这彩凤心里也打着个算盘。原来谭露华一心一意爱着戴蓉，倒不愿让林锦轩近身了，便同彩凤说，等再过一阵，她便做主给彩凤开脸，抬她做林锦轩的姨娘，彩凤自然乐意。可林锦轩先前屋里却有个叫茜罗的贴身丫鬟，甚得尹姨娘欢心，尹姨娘时不时同林锦轩吹风，要他将茜罗收房。
　　一时间彩凤同茜罗便别了苗头，二人都是不肯吃亏的泼辣性子，几次闹得不快，彩凤发了狠，背地里便同彩屏道：“茜罗那小蹄子忒可恶，我这儿有个断子绝孙的药，赶明儿个给她吃了，即便二爷抬举她，也让她下不出蛋，生生受一辈子揉搓！”还把那包药拿给彩屏看。
　　偏那彩屏乃是口蜜腹剑之流，装作同彩凤要好，实则嫉妒她受谭露华信重，扭过头便挑唆两舌，将此事告与茜罗知道。
　　茜罗性子鲁直，哪里肯吃亏，这厢便闹了起来，见谭露华来了，便跪在地上扯着谭露华衣角大哭道：“二奶奶可要给我做主哇！彩凤那小蹄子黑了心肠，竟要给我吃断子绝孙的要哩！”
　　彩凤亦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道：“二奶奶休信她胡说八道！”
　　茜罗哭道：“我怎么是胡说的？”把那包药丸从怀里掏出来，递到谭露华面前道，“这是从彩凤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她还敢抵赖，彩屏姐早就告诉我了！”
　　谭露华一见那小缎子荷包，头上的太阳穴立时“噌噌”跳了起来，怒得一把将茜罗手中的荷包打飞，狠狠瞪了彩凤一眼，彩凤知自己行错了事，瑟缩着低下头。
　　彩屏万没料到茜罗竟如此沉不住气，她一招没拦住竟闹成这样，不由吓得浑身乱颤，慌忙跪在地上道：“没有这回事，二奶奶，这都是茜罗满口里胡吣！”
　　茜罗扯着嗓子道：“我句句实情，是不是这回事，请个大夫来验一验这药就知道了！”
　　姜丹云趴在窗台上瞧了个一清二楚，她虽还想在这儿瞧热闹，可也知再待下去不合仪了，遂跟绿萝打了招呼出来，带着清芬悄悄的顺着墙根走了，行至一半，忽见前头有一个小缎子荷包，凝神一瞧，正是方才茜罗口口声声喊的“断子绝孙的药”，谭露华伸手打飞，落在一处院内一处石凳旁边。
　　姜丹云本想装作没瞧见，可不知怎的，耳边竟想起谭露华那句话：“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换做是我，即便这好亲事轮不到我头上，也容不得她这样得意！”仿佛鬼使神差，她慢慢弯下腰，佯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扇子，悄悄把那包药攥在了手心里。


第279章 府宴（一）
　　话说林锦楼拉着香兰回了畅春堂，丫鬟们本聚在一处说笑取乐，见他二人进门，连忙团团围上来，林锦楼径自走到次间，微微扭头，见香兰正同画扇低声吩咐，命把他见客的衣裳备好。
　　林锦楼边走边将腰上束着的织金宽腰带解了，随手递给小鹃，灵清连忙递茶，灵素递毛巾，雪凝奉了一盘时鲜的果子。香兰跟着走了进来，在贵妃榻上坐了，林锦楼也跟着过去坐在榻上，拉过香兰的手笑，用下巴点点香兰胸前挂着的坠儿，问道：“喜欢么？其实就是特地留给你的。”
　　恰逢书染进来听见这一句，她惯是会凑趣儿的，笑嘻嘻道：“哎哟，这坠子可好，又温润又精巧，最妙的是一朵兰花儿，暗合了奶奶的名字，就没这么再能对人心思的东西了。这心意就值它黄金万两。”
　　香兰抬起头，见林锦楼正对她笑呢，她不知该如何说，又把浓长的睫毛垂下来，林锦楼道：“黄金万两，白银千两的，就是哄你图个趣儿。”
　　香兰眨了眨眼，又微微抬起头，对上林锦楼那双笑眼。书染见这阵势，心想，得了，有什么要紧的话也等这位爷腻乎之后再说罢，跟一旁几个丫鬟打眼色，几个人悄悄的退了下去。
　　林锦楼看着香兰秀美的脸儿，情不自禁的压低声音道：“喜不喜欢？爷问你话呢。”顿了顿又问，“或是你有什么想说的？”
　　香兰抬头看看林锦楼英气的眉目，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才姜曦云同她说的一席话，她心里忽然就变得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伤感，她只觉林锦楼握住她的那只手又滚又烫，她把手抽回来，没有吭声。
　　林锦楼眉头微皱，刚要问话，便瞧见画扇抱着一叠衣服，一行走进来一行道：“奶奶，那套墨绿的今天早上洗了还没干，箱子里还有几套相仿的，您瞧瞧……”瞧见林锦楼朝她瞪过来，吓得“咯噔”一下，后面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这句话倒救了香兰，她起身迎上去道：“放在这儿，我瞧瞧。”
　　林锦楼不悦，心说：“香兰从家带过来的丫头就是没有林家养的有眼色，还有个膈应人的名儿，叫什么画扇，他爹的，不就因为宋柯那小白脸送过她一柄扇子么，就这么巴巴记着，赶明儿个就给这丫鬟把名儿改了，就叫玉坠儿，要么就叫屏风，最早爷还送过她一扇孔雀屏风来着，她不是也喜欢得紧，以前没事就总盯着瞧，仿佛要把那屏风瞪出个洞似的。”想着又瞪了画扇一眼，画扇脸儿愈发吓得白了。
　　林锦楼不耐烦道：“穿什么都成，你过来。”
　　香兰装听不见，还在低头看衣裳，书染听见动静，探头瞧了一眼，便进来道：“大爷，几位爷都到了，正在前头吃酒，让您一回来就赶紧过去。”
　　林锦楼又看了香兰一眼，方才“嗯”了一声，由人服侍着把衣裳换了，时不时瞧香兰几眼。香兰心里没来由一紧，林锦楼眼光犀利敏锐，她在他跟前从一开始便毫无胜算，所有心思都被他看穿，牢牢捏在他的手心里。
　　临行前，林锦楼捏住香兰的下巴，仔细看了两遍，方开口道：“你就没什么要跟爷说的？”
　　香兰摇摇头。
　　林锦楼半眯起眼道：“方才姜家那五姑娘跟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自然是敲山震虎，敲打我，再探探你的意。香兰心里一揪，抬头看看林锦楼终什么话也没说，仍摇头道：“没说什么，不过闲话而已。”
　　林锦楼若有所思的松开手，口中“哦”了一声，便往外走，又转回身道：“把铺子里孝敬上来的几匹布给妹妹们都分分，还有前两天银楼送来的首饰里有个镶珍珠的戒指，给五表妹送过去。”
　　香兰一一应了，余光瞥见春菱站在窗户外探头探脑。书染连忙笑道：“我这就拿钥匙开仓库去。”
　　待林锦楼出了门，香兰对书染低声道：“这两天盯着点春菱，我瞧她这番形容不大对劲。”
　　书染冷笑道：“她自打来京城就没对劲过，如今又跟姜家打得火热。说句唐突的话，奶奶性子太面，一顿杀威棒下去，瞧她还能如何。”
　　香兰苦笑了一下，道：“我同她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只是她求的我不能给，她这样轻飘飘的性子，又爱得罪人，还不肯听我的，倘若得了权还指不定怎样。我是不怕她如何，她这样下去迟早要栽大跟头，倘若真犯在太太手里，只怕我也难保她。如今且由着她这样……我不寒心是瞎话，可有些缘分也不是硬求的，由着她去罢，盯紧了咱们门户便是，只要她不出乱子，也别说话伤了她，究竟情分一场，她想去姜姑娘那里我也不拦着，好聚好散罢。”
　　书染听了这话，叹一口气，又念了一声佛，道：“我的奶奶，你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前一阵子她明知奶奶就在隔壁坐着，还张口闭口赞姜五姑娘好，什么‘为人大度’、‘讨喜的性子’、‘生得天仙一样的貌’、‘合该当正房奶奶’，唉，我知道您听了刺心，正做针线都把指头扎破了，只打发画扇出去让春菱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了。那事之后就再没重用过她，待她却跟之前一样好，这个肚量，真是没的说了。”言罢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斟酌，方才迟疑道，“姜家那头……其实奶奶这么多委屈和苦别都往自己肚里咽，大爷待你还是极好的……”
　　香兰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今日之事种种，早在她被迫进林府当妾时就已预料到，她说了也改不了她就是个妾的事实，何况她从不爱搬弄是非。她理解姜曦云为何要同她说这样一席话。如今这女孩儿也确实两难——姜家逢难，她不想趟浑水，可秦氏偏偏只相中她，倘若秦氏看中的是她姐姐，只怕也算皆大欢喜，可惜可惜，秦氏连个眼风都不曾给过姜四姑娘。
　　香兰觉着自己是被磨磋得糙粝了，倘若这番话放在她刚进林家当妾时姜曦云来敲打她，她必定自觉折辱，反唇相讥，如今她可以平静以对，先前不能容忍的话，居然也能春风化雨叹一声笑一声就过了。香兰不由生出几分辛酸，这样平和的心境是多少磕磕绊绊方才打磨出的，当中又含了多少委屈和无奈，可旋即她心中忽又涌出几分骄傲，纵然她遇到过许多不堪之事，也从未变成刻薄抱怨或满腹心机的妇人，她从未想着通过算计谁让自己日子好过，苦痛只将她打磨得更圆润丰富，所以她如今更能体会到别人的苦衷。
　　香兰呆坐了一回，一时书染命人拿了布料的册子来，她打起精神一一分了，又命小鹃找出戒指，一一打发人去送。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从畅春堂里出来，一路都拧着眉。桂圆见他主子似是心情不好，愈发大气儿也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暗道：“吉祥和双喜在前头伺候那几位爷，怎就偏偏指派我来迎这尊佛，莫非香兰姑奶奶又说了什么戳他心肝肺的话？这不能啊，自从到了京城，这俩不是好多了么。”他正胡思乱想，忽听林锦楼道：“你们奶奶画过的画儿都放书房里了是罢？”
　　“啊？”桂圆一怔，立时又堆上笑道，“可不是，每回奶奶给了我画儿，小的就全送大爷前头书房去了。”
　　“哦，那去书房，给爷找出来。”
　　那二人便去了书房，林锦楼手里托着祛暑汤坐在太师椅上，桂圆满头大汗，在几个画缸里翻来找去，终于捧了二十几卷出来。林锦楼一一展开看了一遍，看了看日子落款，忽发觉自从他允许香兰往外卖画以后，再送出的画明显高了几档，林锦楼鼻子里哼了一声。挑挑拣拣，选了十来幅，命小厮们拿着，施施然往会客的宴息去了。
　　厅里正行令划拳，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几个小厮在一旁伺候，另有眉目清秀的小戏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唱戏，热闹到十分去。
　　众人一见林锦楼进来便大声笑道：“快瞧瞧，大忙人可来了，怠慢宾朋，这得罚他几杯呀！”
　　有人起哄道：“把这一坛子都得吃了才成。”
　　刘小川捧着肚皮笑道：“小爷可听说你林土匪可在后院相媳妇儿呢，跟兄弟说说，相得如何了？”
　　谢域在底下踹了他一脚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给他使眼色。姜翡云之夫，忠勇侯嫡次子陆朝宗正坐在另一桌，不好说这等话打趣。
　　未曾料刘小川素是个混不吝，跟陆朝宗先前还结过梁子，对谢域瞪眼道：“你小子踹我是什么贱毛病？有上赶着送闺女的，就不兴我说几句？”
　　谢域不乐意了，道：“你就是个混球，当兄弟好心好意提点你，以后我再管你的屁事我就是你孙子！”
　　刘小川嘿嘿笑道：“你这话都说过好几回了，来，叫声爷爷听听……”
　　谢域立时瞪眼就要挽袖子。往日里二人争执皆是楚大鹏相劝，只是这会子楚大鹏去解手，袁绍仁怀里抱着德哥儿正喂他吃菜呢，低声劝架道：“行了你们俩，见面就掐，狗咬狗一嘴毛。不看看是在谁的家，一会儿林霸王急了你们俩掂量着点。”说着起身，塞给德哥儿一杯茶，命他去敬一敬林锦楼。


第280章 府宴（二）
　　林锦楼正拱手抱拳左右应对，忽瞧见德哥儿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一板一眼道：“侄儿敬林叔一杯酒。”
　　林锦楼满面含笑，伸手把酒接过来喝了，又揉了揉德哥儿的小脑袋，道：“好小子，这两天瞧着又长高了，赶明儿个再带你去跑马。”
　　德哥儿两眼亮晶晶的，扑上去抱住林锦楼的腿连蹦带跳道：“真的么？”
　　林锦楼在他圆滚滚的小脸儿上又掐了一把，心里头不由得软绵绵的，他这个年岁，膝下也该有这么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香兰倘若有了子嗣，也不必再这样小心翼翼的。自从姜曦云进府，香兰便愈发谨慎了，她原就胆儿小，如今更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事事处处示弱退让，他闹不清她到底在怕什么，她是他林锦楼的爱妾，她有什么为难不能跟他说的，就算他有意娶姜曦云，也断不会委屈了她。姜家那几个心思他心里门儿清，奔着那玉坠儿来的，倘若是香兰技不如人也就罢了，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心眼子玩鹰，门儿都没有。
　　此时众人都举杯过来敬酒，口中连声称要罚酒三杯。
　　林锦楼也不推辞，一口气干了三杯，众人哄笑叫好，簇着他入了席。双喜见了连忙给林锦楼面前的杯子里斟酒，吉祥赶紧布了他爱吃的菜色，放到跟前的粉白小碟儿内。林锦楼一招手，双喜连忙低身附耳，林锦楼轻声道：“去找书染拿府里的牌子，派人再去请张太医，就说上回吃了几幅药，肚子还没消息，让他再过来诊，换个方子吃吃看。”
　　双喜一缩脖子，暗道：“我的爷，这都要跟姜家议亲了，还惦记让香兰生孩子呐，也不怕真有了庶长子让姜家姑娘膈应。”他抬起头想跟吉祥对个眼色，心领神会一番，未料到吉祥狠狠瞪了他一眼，双喜又一缩脖子，一阵风儿似的小跑着去了。
　　一时众人又轮番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亦一一回敬，客套一番下来，楚大鹏笑道：“听说哥哥这几日御前伴驾，在御前得了太子的青眼，真令我们兄弟羡慕了，日后哥哥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咱们几个。”
　　林锦楼虚指着笑道：“说这话可没良心了，从小到大，我遇着好事儿什么时候少过你的。”
　　刘小川起哄道：“冲这话就该罚酒。”
　　楚大鹏笑吟吟的举起酒盅仰脖喝下，自罚一杯。
　　正此时，只见陆朝宗端了杯酒走过来，对林锦楼微微笑道：“我来敬林兄一杯。”
　　林锦楼亦站起来，满面春风道：“陆兄客气了。”
　　两人互相敬过酒，陆朝宗笑道：“自从林兄回了金陵，你我倒是有两三年光景未见过了。”
　　林锦楼道：“本就是一家子亲戚，该多走动才是。”又高声命道：“还不快在这桌给陆爷加把椅子。”
　　陆朝宗自觉面上有了光辉，在林锦楼身边坐下，他乃是皇帝亲军羽林右卫，虽区区六品，却地位清高，日后前程无量，与林锦楼寒暄几句，便笑道：“这几日，贱内娘家亲眷住在府上叨扰了。”
　　林锦楼笑道：“陆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陆朝宗一面替林锦楼斟酒，一面道：“说起来，贱内常同我提起，说她五妹妹姿容秀美，举止大方，心性又极厚道，孝顺讨喜，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先前她们姊妹几个相处，难免牙齿碰嘴皮，有个拌嘴的时候，唯有五妹妹从不与人争闲气，脸上总是一团和气，还常常从中劝和，有好东西也紧着兄弟姊妹们。尤其会一手好女红，给她侄儿从头到脚做了好几套衣裳，林兄倘若想做个什么，只管找她便是。”说着把自己面前的酒举起来，又同林锦楼碰了一杯，口中同林锦楼说一回闲话，又拉回来赞姜曦云好处。
　　陆朝宗说这番话何意，林锦楼心里清楚得紧，眼下姜家住进来的皆是女眷，自然不好自卖自夸，这话从陆朝宗口中赞出来，便顺理成章些。他只面上含笑，静静听着，陆朝宗又频频敬酒，林锦楼来者不拒，一杯杯喝了。陆朝宗脸上愈发笑开了。刘小川嘴里咕咕哝哝道：“什么玩意儿，哈巴狗儿。”
　　楚大鹏在底下踢了他一脚道：“你少说两句，没瞧见人家敬的酒林霸王全喝了么？”
　　刘小川闭了嘴，摸着鼻子悻悻然。他和陆朝宗原本交情一场，未料陆朝宗瞧不起他纨绔做派，酒宴上说他“仗着祖荫的酒囊饭袋”。话传到刘小川耳中，两人自此交恶。
　　一时陶鸿勋来给林锦楼敬酒，林锦楼吃了酒笑道：“今儿咱们来点风雅的，我请大家伙儿品品画儿。”言毕便有七八个小厮进来，手里皆捧着一卷卷画儿，分给众人。
　　众人展开一瞧，只见或山水，或花鸟，或人物，不一而同。
　　林锦楼含笑道：“这是我屋里爱妾画的，诸位都是风流才子，瞧瞧这画可过得去眼？”
　　刘小川立时来了精神，幸灾乐祸似的看了陆朝宗一眼，招呼袁绍仁道：“老袁，快过来瞧我这幅，画得可真是……呃……好得紧。”袁绍仁过去一瞧，只见是一幅《落花游鱼图》，画技全用渲渍，一尾尾鲤鱼在落花流水中穿梭，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袁绍仁脱口赞了声：“好画。”
　　谢域点头道：“难得每一幅皆精品，袁兄再来看这幅兰花，浓墨圆润，极其苍秀。”
　　刘小川翻着白眼道：“说得还头头是道，你看得懂么你？”
　　谢域道：“就算我不懂，莫非你刘大才子懂？”
　　刘小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不懂的，奈何有人懂，是不是陆兄？陆兄艳福不浅，娶了京城第一才女，听说也是擅绘的，陆兄来评评，是京城才女画得好，还是鹰扬的小妾画得好？”
　　陆朝宗心中暗怒。方才他赞了许久姜曦云的好处，林锦楼皆未表态，只是附和着称赞两句，但转过头就给众人看画，抬举他房里小妾，陆朝宗只觉颜面上下不来台。方才他展开画一瞧心里就暗暗吃惊，他乃世家子弟，文武双全，乃是有真才实学的，一见这些画，便知此人画技高超，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自然比姜翡云的画要高明些，只是如今当面承认京城第一才女画得不如别人房里的一个小妾，未免太落颜面，可不承认，传出去亦要贻笑大方。脸上勉强笑道：“我一介粗人，哪里会评这些东西，各有各的好罢。”
　　刘小川笑嘻嘻道：“陆兄太谦虚了，不如请来尊夫人的墨宝，大家比较一番便知道了。”
　　楚大鹏目瞪口呆道：“这画的落款是‘兰香居士’，莫非就是在金陵一带极有声望的那一位？她的画历来一画难求，想不到竟然是哥哥的小妾。”一面说一面摇头，脸上又是赞叹，又是佩服。林锦楼瞧着甚为受用。
　　陶鸿勋道：“恩师家中也收着兰香居士画的一幅滴水观音，形神兼备，端庄大气，如今还在师母佛堂中供着呢。”
　　林锦楼脸上淡淡的，满眼皆是笑意，道：“她年幼时得了金陵书画僧定逸师太真传，就是喜欢画，我也不爱拘着她，谁想到她背着我还闯下这么个名声，也别说什么一画难求，今儿个都是至亲宾朋，每人送一幅便是了。”
　　刘小川又笑道：“哥哥，不是我夸您，连房里头的人都拔头份，您这偷香窃玉的本事真是。”说到此处比出个大拇指。
　　林锦楼听前几句还挺欢喜，听了最后半句，立刻瞪了刘小川一眼。
　　众人一听，哪有不明白的，纷纷赞起这些画的好处来，更有人小声议论道：“可惜是个小妾，否则第一才女的名声就要易主了。”
　　陆朝宗沉着脸色走到回廊上，把心腹小厮唤来，对他道：“去给里头给你们奶奶带个话儿，她让我在这儿赞五姑娘好处，人家扭过头来给自己小妾做脸，这地方我再呆下去都觉得臊得慌了。”
　　一时林锦楼出去解手，回去时，只见袁绍仁正在廊下站着，林锦楼道：“怎么在这儿？外头太阳毒，屋里头才凉快。”
　　袁绍仁笑道：“德哥儿不知跑哪儿去野了，我出来找他。”看了林锦楼两眼，呵呵笑道：“听陆兄言下之意，这姜五姑娘可是才貌双全，天底下都难得的淑女了，做兄弟的可要在这儿恭喜你。你爱妾书画皆通，日后娇妻伶俐可人，真是好艳福。”
　　林锦楼漫不经心笑道：“姜五姑娘就是长了个好模样，会讨人喜欢。”
　　袁绍仁微微挑眉，林锦楼久在官场浸淫，早已修炼成精，想动心眼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一过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方才那说辞正是话中有话，因道：“哦？莫非姜家作假，方才说的都不是实情？”
　　林锦楼道：“说得也句句是实话。姜五姑娘确是与世无争的一团和气，只是她‘不争’是因无能为力争不过，所以权且隐忍着，否则她绵里藏针，又惯会装傻卖乖，一旦有时机发难，必然不肯再吃亏，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心胸气量也算不得阔气。”
　　袁绍仁轻笑道：“原来如此，此女并非良善之辈了？”
　　林锦楼道：“也并非不良善，品格比一般女子已算高了不少了。精明圆滑，八面玲珑，一肚子经济前途，极擅权衡利害，自有淳厚热诚一面，不过生怕自己受委屈，日后倘若在一处，得先百般待她好，直到她觉着你待她够好，方才对你回报真情实意。或是你对她有用，即便她心中多少委屈不满，也能捧着一张脸殷勤讨好。老袁，这种人你我兄弟见得太多了，行走世间，年深日久，自然人人都一肚子心眼，又有几个是真正傻子的？”
　　袁绍仁笑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识时务，有手段，嘴甜心细，又懂察言观色，做小伏低，实属不易，倘若日后娶进来，你待她好便是了，自有举案齐眉的平静日子。”
　　林锦楼摇头失笑道：“你不明白……倘若没有旁人衬着，她倒也算难得了……啧，世上偏有这么一号人，甘愿吃亏，受多大委屈挨多少欺负也没告过状使过手段，就算让人辜负了，也还记着人家的好处。你说她傻罢，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以前总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倒真有些佩服了。”
　　袁绍仁笑道：“你说的这人是谁啊……莫非是你那个‘扬州的表妹’？德哥儿方才跟我念叨半天了，说她极有学问，又温柔又心善。”
　　林锦楼笑了笑，并不回答，拍拍袁绍仁的肩，迈步走了进去。
　　袁绍仁摇头轻笑，心想这女子能得了林锦楼几分佩服，想来也并非全靠那张脸，又念及香兰与沈嘉莲颇类，又不禁怅然，收拾心情往书房那里去找德哥儿，到院门口，只见德哥儿从后头拽着一个女子往书房内走，旁边还跟着个穿红戴绿的丫鬟，德哥儿口中道：“好兰姨，你呆这儿，我把林叔喊来，你替我央求央求，我还想住这儿，等我爹去了军营，你们再把我接回来。”
　　香兰闻言好笑，停住脚步，弯下腰道：“你为何自己不去说？林叔也是极疼你的。”
　　德哥儿绞着手道：“那……那不同，我要亲口去说，爹爹知道了要伤心的。”
　　香兰心里一软，摸了摸德哥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你爹待你这样好。”
　　德哥儿低着头，小脚丫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道：“我爹过不了几日又要回营，家里单只我，实在没趣儿，兄弟姐妹没人愿意跟我玩，三哥还总欺负我，用弹弓打我，我又打不过他。”
　　香兰心里又一紧，蹲下身子问道：“打伤你什么地方了？跟你爹说过没有？”
　　德哥儿摇了摇头，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香兰，笑嘻嘻道：“我也往他身上丢泥巴来着，气得他脸都绿啦！”又皱着小脸儿道：“我都恨死他了。”
　　香兰着实心疼，忍不住把德哥儿搂在怀里拍了拍，又松开，看着他的脸道：“你在家中最小，也最得疼爱，你爹除了去军中，平时皆把你带在身边，又亲自给你开蒙，你三哥从未得过父亲这样眷顾，自然心里嫉妒，才会这样对你的，知不知道？要是你爹爹不睬你，只带着旁的兄弟姊妹，你心里也不舒服，是也不是？”
　　德哥儿想了一回，点了点头。
　　香兰缓缓说：“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只告诉你三则，你只要这样做，哥哥姐姐就都愿意和你一起玩了。第一，为人处世要慷慨大方，你喜欢的玩具、吃食和各色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越是心爱的越要懂得分给你兄弟姐妹亲朋好友，急公好义的才是好男儿；二则与人多说好话，安慰语、温厚语，多赞叹人家，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像鄙俗妇人一样尖酸刻薄，嫉贤妒能；三则，心量要大，不要记恨，要会原谅。”
　　香兰说着将手比划成卵丸大小，道：“你的心那么小，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计较，别人骂你两句，打你一下，你都生气记恨，要去报复，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烦恼，如何修行涵养，将来怎能堪当大任？”又将双臂展开，画了个极大的圆，笑道：“倘若你的心量那么大，什么都能包容，愿意原谅他人之过，那日后不管什么境遇，你都能心安自在。”
　　袁绍仁听到此处，心中暗惊道：“了不得！这一介女流居然有这样的见识心胸！男子比之都不如了！”立时肃然起敬。
　　德哥儿又歪着脑袋想了一回，道：“倘若我这样做了，哥哥还待我不好呢？”
　　香兰微微笑道：“起先他还会欺负你，可你一直这样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待你好了，即便他不喜欢你，也会恭敬你。”说完摸了摸德哥儿的小脑袋，道：“家族若要强盛，手足必要和睦，不怕外敌来杀，只怕兄弟阋墙，里头一乱，外人推一推就散了。”说完见德哥儿似懂非懂的，心里一叹，暗想道：“德哥儿年纪还小，侯爷事务繁忙，身边没有妥帖的人教，只怕这一番教给他，他过一时也就忘了。”不由又有些伤感，只沉默不语，忽听背后一声咳嗽，香兰扭头看去，只见袁绍仁从外走了进来，德哥儿一见，两只手臂张开扑过去道：“爹爹！”
　　袁绍仁搂住德哥儿，对香兰微笑点头。
　　香兰连忙屈膝行礼，袁绍仁侧身受了。香兰知她跟袁绍仁在此地见面不妥，可方才她刚教了德哥儿一回，有满腹的话想同袁绍仁说，正斟酌怎么开口，便听袁绍仁道：“方才姨奶奶跟德哥儿说的话在下都听见了，句句金玉良言，实在惭愧，是我治家不严了，日后必将好好教导。”
　　香兰一怔，连忙道：“永昌侯言重了，德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心性厚道，谦和聪敏，可见侯爷的言传身教，日后他必有作为。”
　　袁绍仁看着香兰，忽然明白林锦楼那句“倘若没有旁人衬着，她倒也算难得了”是何意。他头一次见香兰是在扬州城的青楼，她全身蒙着林锦楼的衣裳，瞧不见长相，后来他去尼姑庵清整她的东西，对她才华横溢不以为然，看她的诗词隐有沉郁之意，只觉女孩儿不该这样性子，爱说爱笑的才直抒胸臆，可爱可喜。再后来他终于瞧见她，生得这样美，却不带一丝活气，可是与嘉莲这样神似，可今日再见，却发觉她早已光华内敛，沉静如一汪碧水了。
　　他一腔敬慕油然而生，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竟有些手足无措，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方才在前头看见你的画，画得极传神。”
　　香兰愣了愣，说：“侯爷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袁绍仁笑道：“画得这样好还称雕虫小技，太过谦逊了，方才鹰扬一直拿在前头显摆。”
　　香兰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轻轻“哦”了一声。
　　袁绍仁看了看她，低声道：“他这也是……为了你好，说句逾越的话，鹰扬早晚娶妻，早些替你撑住了腰，日后你也过得舒坦些。”
　　香兰淡淡的笑了笑，道：“其实他不必这样，挣这些虚名也没什么用。”
　　袁绍仁吃了一惊，觉着自己好像听错了，唯恐德哥儿听见了学舌，命小鹃领着他到一旁去玩，口中道：“你说这样的话，未免让人寒心了。”
　　香兰忽然问道：“常听旁人说侯爷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对德哥儿的亲娘一往情深，今日斗胆问一句，不知她是如何香消玉殒的？”
　　袁绍仁又吃了一惊，定定的瞧着她。香兰平静深沉的眸子深深的瞧进他心里，袁绍仁觉得仿佛是嘉莲正在瞧着他，他心里骤然疼痛难言，忽有倾诉之欲，不愿再编什么狗屁理由搪塞，他别开脸，看着院中大缸内亭亭玉立的荷花，道：“德哥儿的亲娘是……罪臣之女，因她父亲与我叔父种下善缘，当日她家族落罪，叔父将她从教坊司带了出来。她刚来家里时，只剩半口气，脸儿上纵横交错皆是泪痕，救回来以后，天天缩在墙角发呆，既不哭，也不闹，不声不响的。我可怜她身世，把先前她父亲赠我的字画送给她，她一见就搂在怀内，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开始哽咽，最后嚎啕大哭，直让人心碎……”
　　“她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我格外怜惜她，得了好东西总给她留一份，她便与我亲厚。她慢慢好了，有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又伶俐，琴棋书画皆通。又过了几年，她年岁大了，我本就钟情于她，便想纳她为妾。我亡妻卫氏婚后无嗣，原本也亲自张罗为我纳了两房妾，可不知怎的，死活不允我纳莲娘。莲娘也不愿跟我，此事拖了几年。只是她为官奴，又能有甚体面亲事可言？况，我与她也颇有情意。叔父便亲自做主，将她给了我。”
　　“起初我将莲娘养在外头，家中相安无事，后因莲娘有孕，叔父命人接她回家，我偏宠莲娘，卫氏心生不满，使巧计折磨于她，莲娘起先忍着，后来向我诉苦，我便从中调停，可几次三番的，也没了耐性。当日莲娘诞下德哥儿，我正任总兵，事务庞杂，不耐烦镇日理睬内宅中事。莲娘再同我诉苦，反遭训斥。她似是死了心，再未提过，反用手段回击卫氏，闹出了乱子，两人又争相找我哭诉辩解，家里乌烟瘴气，我便愈发烦恼，常宿在外头。后来卫氏要抱走德哥儿亲自去养，不知怎的，她从假山上跌下来险些摔死，众人都说是莲娘推的，我吃多了酒回来，昏了头，怒气冲冲去质问，又要把德哥儿抱去给别人养，莲娘只一声不吭的瞧着我，忽流下两行清泪说……”
　　说到此处，袁绍仁说不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她说，‘我原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人，为了你，把自己磨磋到这样不堪的境地，纵我算计过人，也是你们逼的，可我自问没做过推人陷害这等下作的事，你既不信我，我便以死明志。’说完这话抽出墙上的剑就抹了脖子。”
　　风乍起，天上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传来滚滚雷声。那风犹带热意，却吹得他浑身凉透，隐隐的痛处从心底蔓出来，这是他头一遭同外人提及心中隐秘之事，过了这么久，他心里仍疼得令人浑身打颤，他提起一口气说得飞快，仿佛同这跟莲娘极神似的女子把心里这番话掏净了，便有了救赎。
　　袁绍仁神色木然道：“她死了，我人也跟着走了一半……后来我听她贴身婢女说起往事，方知她过得多不堪，昔日是我错待了她……卫氏自从假山上一跌便一病不起，没几年也便过世了，临死前告诉我，那天是她脚滑自己跌下来的，又说她恨我，与她有结发情，却无夫妻爱。我原本厌恶她，可瞧她那个模样，形容那样可怜，忽又可怜她。发丧出殡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灵牌，跟她说下辈子别再碰见了。”
　　香兰两手紧紧揪着帕子，只垂下头掩饰，强忍着泪意道：“小女子感谢侯爷坦诚相告。”静默半晌，又道：“此事天知地知，我决意不会吐露半个字。”顿了顿道，“尤其在德哥儿跟前。”
　　袁绍仁勉强笑了笑道：“袁某信得过姨奶奶人品。”
　　此时德哥儿合着两手，飞跑过来，笑嘻嘻道：“爹爹，你看，我刚捉了只蝴蝶。”说着小心翼翼打开小胖手，举着给袁绍仁看。
　　袁绍仁摸了摸德哥儿的头。
　　德哥儿又兴高采烈的跑到香兰身边举起小手给她看，忽吃惊道：“兰姨，你怎么哭了？”
　　香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微笑道：“我哪里哭了，是方才沙子吹来迷了眼。”
　　一语未了，便听有人道：“是么？那让爷瞧瞧。”只见林锦楼走过来，魁梧高大的身子正横在香兰与袁绍仁当中。


第281章 私心
　　香兰一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林锦楼黑着脸，先去看香兰，转过身时脸上虽已挂上了淡笑，可眼神不悦，对袁绍仁道：“方才说什么呢？”
　　袁绍仁不动声色道：“我正谢她这些日子照看德哥儿，姨奶奶听我要接德哥儿走，一时间心里头舍不得。”
　　正此时楚大鹏迎上来，笑嘻嘻道：“嗳，嗳，您二位哥哥怎么都在这儿杵着？屋里人都还等着呢……哟，这是小嫂子，这厢有礼，这厢有礼。”又换了一副形容恭恭敬敬作揖道：“方才敬赏了您的墨宝，心生赞叹仰慕之意，若非杂冗所阻，必要亲自讨教一二。”
　　香兰敛裙屈膝道：“楚公子言重了，不胜惭愧之情。”
　　楚大鹏又去拉袁绍仁道：“袁兄，快回席上去，方才还有几人问起来，都在找您呢。”说完一把将德哥儿举了起来，笑道：“你这小子，又沉了，走喽！”
　　德哥儿咯咯直笑，楚大鹏另一手挽了袁绍仁的手臂，回过身对香兰道：“小嫂子，在下先告辞。”言罢拽着袁绍仁去了。
　　三人到了回廊上，楚大鹏招手把自己小厮唤过来，命他带着德哥儿去玩，皱着眉道：“老袁，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儿是怎么了？跑去见林锦楼房里的那个？虽说还有德哥儿和丫鬟，可也不该这样行事。我跟林霸王从那儿经过正好瞧见，你没看他那脸色，跟黑面神似的，一见着你俩在那儿站着，拔腿就冲过去了。我都怕他翻脸，不顾兄弟多年的情分。”
　　袁绍仁长长叹了一口气，并不说话。
　　楚大鹏拍拍袁绍仁的手臂道：“行了，脸别皱得跟酸梅干似的，不就个女人么，陈香兰确是才艺双全，可这样的天底下仔细找找，也未尝找不出来几个，你别见了她就俩眼冒光了。”
　　袁绍仁一瞪眼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什么两眼冒光？我待她一向敬重，你可别度君子之腹！”
　　楚大鹏伸手揽住袁绍仁肩膀，笑道：“看看，说急了不是？兄弟信得过你人品，光腚就在一起的交情了。”
　　这一说倒把袁绍仁逗乐了，方才的愁绪也扫了一半，把楚大鹏胳膊拉开道：“谁跟你光腚的交情，你光腚的时候，爷早就进学了。”
　　楚大鹏笑道：“是是是，那横竖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罢……”一面说一面扯着袁绍仁去了。
　　却说他三人去了，林锦楼黑桑着脸问香兰道：“方才你们说甚？”
　　香兰方才心肠揉碎，再无气力理睬林锦楼，垂头着头蔫蔫道：“没说什么。”转身欲走。
　　林锦楼拦住，皱着眉道：“你跟谁说话甩脸子呢？”
　　香兰低头挣开，又往前走。
　　林锦楼恼了：“爷还没计较你私见外男，你还在这儿别扭，你……”却见香兰两眼通红，泪水滴滴答答滚下来，满脸皆是神碎心伤，却隐忍着不哭出声。林锦楼怔住了，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声音低了两个调门，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伸手要去给她抹眼泪，香兰侧着头躲开，一面用袖子拭泪，一面挣开林锦楼的手，掩着面快步去了。
　　林锦楼怔在原地。
　　小鹃见香兰去了，轻轻溜到墙边上，蹑手蹑脚的悄悄往拱门里去，将要摸到门边，便听林锦楼在背后唤道：“你，过来！”
　　小鹃浑身一僵，垂了双肩，自叹倒霉，低眉顺眼的过去道：“大爷什么吩咐？”
　　林锦楼道：“方才你主子跟旁人说什么呢？”
　　小鹃暗道：“方才那俩人说话轻，我带着德哥儿离得远捉蝴蝶呢，光看顾那小祖宗就不够分神，生怕他撞了摔了，哪有功夫留心听他们说什么。”可口中不敢这样说，小心翼翼道：“也没说什么新奇的，就是互相问了安，袁爷赞姨奶奶的画儿，又谢她看顾德哥儿。”
　　林锦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蒙谁呢？她能哭成这样？你再不老实，爷这就把你提溜出去卖了。”
　　小鹃吓得忙跪在地上，磕头道：“不敢不敢，不敢欺瞒大爷，说得句句是真。我影影绰绰听见袁大爷说了甚‘莲娘’，应是德哥儿的亲娘，许是姨奶奶可怜德哥儿小小年纪没了亲妈，这才哭了。姨奶奶一贯心肠软，大爷也是知道的……”一面说一面偷偷往上瞥，又不敢仔细瞧。
　　良久，头顶上“嗯”了一声，只见立在她跟前的那双青缎朝靴迈着步子去了。直到林锦楼不见人，小鹃方才长长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让汗浸得湿透，瘫在地上。桂圆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一溜烟儿跑过来道：“小鹃姐，这大热天的，没事儿下跪玩呢？”
　　小鹃瞪了他一眼，道：“放屁！还不快拉你姐姐起来！”
　　小桂圆忙把小鹃搀扶起来，又问：“口渴不？我端盏茶给姐姐压惊？”
　　小鹃正在理衣裳头发，闻言道：“这还算你说了句有良心的话。”说着随桂圆到后头抄手游廊处坐了，不多时，桂圆捧了盏茶来。
　　小鹃吃了两口，听桂圆道：“今儿个大爷拿着姨奶奶的画儿往前头给她做脸去了，也不知姜家那头会如何，这几日府里仆妇差役常凑一起叽叽咕咕的，可见了我又散开。”
　　小鹃冷笑道：“他们那群人嚼什么姑奶奶想想都知道。一个个见风使舵的东西，烂了他们的舌头。”又对桂圆道，“如今姜家一来，府里上上下下人心浮动，都盯着咱们瞧呢，可不准行错招，再给奶奶生事。”
　　桂圆道：“这个自然。”又道：“我方才看陆爷招呼小厮给梦芳院那头送信儿去了，许就是说大爷给姨奶奶做脸的事。”
　　小鹃一怔，又苦笑着摇摇头，说：“奶奶这个境地，有时我瞧着都替她腌心，可偏偏什么都做不得。奶奶说姜家看着绵软，也并非好拿捏的。我瞅着，八成要生出动静了。”说着扭头，眼睛朝梦芳院方向望去，天际传来隆隆雷声，大雨瓢泼而至。
　　梦芳院内，陆朝宗的小厮跪在珠帘外头，道：“……就是这个情形，爷说大奶奶让他在这儿赞五姑娘好处，人家扭过头来给自己小妾做脸，这地方再呆下去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了。”说完便闭上嘴，一声不吭。
　　屋中众人皆寂，只听“咔”一声霹雷，姜母“哎哟”一声呻吟便歪在床头靠枕上。众人慌了，连忙团团围上来关照，只见姜母面色灰败，神情萎靡。
　　姜曦云含着眼泪跪在地上道：“祖母，祖母你可好，是……是孙女不孝！”
　　姜母咬着牙摇了摇头，流苏端来一盏清水，取出两丸药，服侍姜母服下，姜母从胸口里沉沉闷闷哼了一声，闭上眼靠在枕上不语。
　　姜翡云坐在炕内，一手拿着扇子替姜母微微扇着，一手替她抚胸顺气。姜曦云流着泪跪在床头握着姜母的手，她自幼跟着姜母长大，祖孙之情自是非同寻常。忽见流苏进来对她使眼色，姜曦云便站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走出去问道：“何事？”
　　流苏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连忙把姜曦云拉到小茶房内，又将窗户门关得严严的。姜曦云奇道：“流苏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流苏皱着眉，忧心忡忡道：“五姑娘，我方才听到一桩事，本想回禀老太太，可老太太这个模样……可不说，我又觉着是桩大事。大姑娘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再过一时半刻的就要随夫君回家，我想来想去，只得同你先商量商量，你素来聪慧，心里有数。”
　　姜曦云道：“先别忙给我戴高帽，到底何事？”
　　流苏压低声音道：“刚刚四姑娘和清芬从外头回来，四姑娘乏了，躺床上去睡。清芬守在床头魂不守舍的，我瞧见过去问她，她把我拽出去悄悄说，林家二奶奶那头不太平，丫鬟们为当姨娘争风吃醋，闹出丑事，搞出一包断子绝孙药，轩二奶奶训斥时，那药掉在石桌底下，让四姑娘悄悄拾了去，清芬问四姑娘拣这个作甚，四姑娘要她少问……清芬素是个胆儿小的，已经吓破了胆，搁心四姑娘一念之差行了错事，不光害人害己，也让她跟着受牵累。可她又不敢说，担心抖出此事，日后四姑娘恨她。清芬平日里同我要好，就央告我替她想主意做个主。我本想告诉老太太，可老太太这个模样……”
　　姜曦云一怔，若有所思，缓缓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这样……”一面想一面出神，慢慢在凳上坐了下来。她盯着炉子出神，不多时，炉上壶里的水便烧开了，咕咕的滚着。
　　姜曦云回过神，双目重回清明之色，对流苏道：“这事流苏姐姐万万不可对祖母说，祖母的身子已是不好了，再添一乱，唯恐生事。这事由我盯着便是了。”又意有所指点头道：“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流苏松了一口气，她唯恐姜丹云嫉妒妹妹，用那药对其做出不堪之事，眼见姜曦云已明白，便笑道：“姑娘知道了就好。”


第282章 吃酒
　　闷雷滚滚，天如锅底一般，大雨瓢泼。姜母歪在床头，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盖着一块帕子，太医坐在帐外诊脉，半晌请好脉息，便到前面屋里斟酌方子。
　　只听外面有人道：“回禀老太太，林家太太来了。”
　　姜母忙道：“快请。”
　　秦氏便掀开帘子走进来，姜母挣着欲从炕上坐起来，秦氏忙快走几步，道：“姨老太太快别起来，起猛了头晕。”说着已来到炕便，拉住姜母的手，在褥子上坐了，惊道：“我的老太太！今儿早晨看着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脸色就这般了。”
　　姜母强笑道：“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了，这几天身上就有些不好，恐是方才在外受了热，回来激在心里了。”
　　秦氏扭过头问道：“大夫瞧过没有？”
　　姜翡云道：“已瞧过了，说是旧疾犯了，到前头开方子了。”
　　秦氏道：“天热暑气大，姨老太太得保养身子，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跟我说，也好让我多尽一尽孝顺的心。”
　　姜丹云午睡初醒，见秦氏来了连忙迎上去，故意问姜曦云道：“方才我睡了一觉，醒来就听祖母身上不好，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五妹妹方才一直在跟前伺候的么？”
　　姜曦云形容乖巧，口气一派天真：“适才大姐夫的小厮来，说大表哥把他房里小妾的画儿送给诸位府里的公子呢，听说那画儿画得极好，虽说这事与咱们无关，可我也凑凑热闹，想讨来一幅画瞧瞧，出去吩咐几句，回来时就瞧见祖母脸色不好了。”
　　姜母瞪了姜曦云一下，转过头对秦氏道：“瞧我这孙女，调皮得不像样，连爷们家给自己小妾做脸的事都凑热闹，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秦氏一副水晶心肝，登时便明白了，脸上淡淡的，两手轻轻拢了拢发髻，又低头整了整衣裙，心中暗恼。暗道：“姜家祖孙这是拿话臊我呢，有话不妨摆明面上说，装乖卖傻，含沙射影到我头上，倒枉费旁人都赞‘厚诚可爱’这四个字。楼哥儿真是不省心，你宠陈香兰，背地里怎么闹我也不管，这样摆到明面上，怪道姜家脸上也挂不住了。”
　　秦氏素是个敞快人，又护短，遂微微笑道：“姨老太太这是恼了，说起来也是我们楼哥儿不是，我们瞧上了曦丫头，两家也都有心思。”旋即满面笑容：“不过，也就动动心思，连名帖媒聘都没有呢。”言下之意，林家结不结这门亲还两说。
　　姜母吃一惊，没料到秦氏竟捅破了窗户纸，反将她一军，一时脸涨成青紫色，大力咳嗽起来，姜曦云忙上前给姜母抚胸，姜丹云面露惊愕，后又幸灾乐祸。
　　姜翡云见不好，连忙上前亲热去揽秦氏的手臂，嗔笑道：“表舅母说什么呢，婚嫁大事可不同寻常，没得三五句话不对付就搅散一桩良缘的。”又亲手端了盏茶，奉上前道，“表舅母吃茶。”
　　秦氏把茶接过，用盖子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姜曦云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微微扭头，秦氏盯着她双眼看了一时，秦氏素来待她慈爱可亲，如沐春风，眼神从未如此冷淡犀利，姜曦云心里一紧，又将头垂下来。姜母心中恨恼，却偏偏发作不得，只闭着眼靠在枕上。
　　秦氏知姜家被她敲打软了，方才悠然道：“说起来，这事也是楼哥儿欠妥，不过爷们儿么，年轻时都跟馋嘴猫儿似的，陈香兰样样都好，也是大家闺秀的品格了，他多动点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况楼哥儿这个年纪，哪个不三妻四妾，儿女成行，眼下他屋里就一个爱妾，不比那些个强百倍，做人得知足，是也不是？”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姜曦云的头，姜曦云不禁微微瑟缩。
　　秦氏又将手收回，看着姜母道：“当然，林家自然也有家规，倘若楼哥儿宠妾灭妻，不知轻重，照样请祖宗家法治他。”
　　姜丹云听秦氏这番话，知她仍有意让姜曦云嫁进来，不由失望，脸上便带了出来。
　　屋里又静下来，姜母撑开眼皮，脸上复又挂上笑，绵软下来，道：“外甥媳妇，老婆子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这话说出去，我这病就能好一半了。”言罢挣着起来，秦氏、姜翡云皆上前搀扶，姜曦云取了靠枕垫在姜母背后，又要服侍她吃茶，姜母摆了摆手，命众人退下，又道：“曦丫头留下。”
　　姜丹云面露愤愤之色，姜翡云一扯便将她拉了出去。
　　秦氏身子微微前倾，不动声色道：“您请说。”
　　姜母长长出一口气，拉了姜曦云的手拍了拍，对秦氏道：“外甥媳妇，方才说的话，有何冒犯之处，请勿挂在心上。”
　　秦氏道：“姨老太太言重。”
　　“只是楼哥儿对那小妾……也实在忒不像样，听说府里人喊她，竟将‘姨’字去了，直呼‘奶奶’，他竟也默许，赶明儿个再在前头加个‘大’字，还岂有正室立足之地？听说如今他还让小妾睡在正房里，这个事……于情于理也都不合规矩罢？心胸气量再大的女人，只怕也容不得这样一个妾。”姜母一行说，一行用帕子掩口，轻声咳嗽。
　　秦氏斩钉截铁道：“姨老太太，陈香兰与我林家有恩，此人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倘若实在容不下，婚事不提也罢。”
　　姜母吃一惊，朝秦氏望去，秦氏亦半眯了眼回视。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屋中雪亮，二人目光你来我往，姜母终颓然下来，神色憔悴，目光诚挚，看着秦氏道：“外甥媳妇，你也是有女儿的，将心比心，该知道我们心头滋味。”说着去拉姜曦云的小手，让她站起来，“我这个孙女，容貌，性子、品格都是一等一的，我有时候宁肯自己死了，都怕委屈了她。”
　　姜曦云双目中盈满了泪，哽咽唤了一声：“祖母……”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兼之姜母神色颓靡，形容衰弱，秦氏心也软了，叹口气去握姜母的手，道：“姨老太太放心，我们素来知好歹，倘若结两姓之好，必不会亏待了曦丫头，家里也绝不容许楼哥儿由着性子胡闹，这两日就叫陈香兰从正房里搬出去，日后样样比照妾室的例，不再逾越分毫。”顿了顿又道，“我已去信给家里，择日请官媒登门。”
　　姜母听了这话，心下满意，小妾过了门可腾出手再去收拾，如今秦氏有这样的态度便够了，脸上也有了些光彩，微微含笑。
　　姜曦云静静站在一旁，这算……林家让步了么？为何她心里仍堵成一团？林家掐准了她家上赶着嫁女的软肋，硬让她把陈香兰容下来，那个美貌温柔，才华横溢的小妾，林锦楼满心满眼里瞧着都是那个女人。
　　她头一遭觉得软弱无力，林锦楼极难驾驭，陈香兰除了一个出身，色色都不逊于她……她一生亦抱着才子佳人鸳鸯梦，盼着求个有情郎，心心相印，夫妻和乐……姜曦云胸膛里热得火烧火燎，整个人仿佛陷在泥沼里，待秦氏走后，她颓然坐在姜母身边，怔怔落下泪来。
　　话说香兰，回到畅春堂，屏退丫鬟独自回到房里，先落了一场泪。当下林东绣带着丫鬟来了，瞧见丫鬟皆站在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因问道：“都杵这儿做什么？”
　　雪凝迟疑道：“奶奶哭着回来，自己在屋里，还不让人进去。”
　　画扇道：“中饭还没吃呢。”
　　正说着，灵清和灵素抬着炕桌来了，上面摆着几道菜。灵清道：“都热了两遍了，可不兴不吃东西。”
　　林东绣道：“罢了，把炕桌搭进去罢，我跟香兰一起用些。”说着先进了屋。
　　香兰两眼已肿成核桃，鼻子尖儿也红红的，见林东绣进来，连忙用帕子把泪擦了，哑着嗓子道：“四姑娘怎么来了？”
　　林东绣吓一跳，道：“哎哟，怎么哭成这样？谁那么大胆，给你气受？”又挨过去问道：“大哥哥欺负你了？”
　　香兰勉强笑了笑，只张罗二灵将炕桌搭到碧纱橱里的大炕上。
　　林东绣命丫鬟道：“蔷薇，回我那儿把那两坛子上好的酒取来。”又拉着香兰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们俩还不曾好好喝过呢。”
　　原来这林东绣也憋着气，方才回去，夏姑姑训斥她在诗社上举止“有违闺秀之仪”，“争闲气斗口舌，绝非贞静贵人，市井泼妇做派”等言，林东绣心里不舒坦，偏又寻不出一句反驳之言，只好耷拉着脑袋听了半天训，不免胸闷气短的，跑出来散闷，一路行到香兰这里，欲对着香兰吐吐苦水。
　　香兰正是心事重重，闷闷的在炕桌边坐了。林东绣倒也不客气，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命畅春堂的小厨房去做，道：“早就听说大哥哥这儿的厨子有手艺，还没怎么尝过呢。”当下蔷薇等人取了酒来，热热的筛了一壶，画扇在一旁斟酒，林东绣把酒盅举起来道：“我敬你一杯。”
　　香兰举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饮而尽。那酒绝非果酒、黄酒等绵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兰只觉火辣辣一团顺着喉咙烧到心里，极其难过，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林东绣吐了吐舌道：“我的娘，这样难喝的酒，怎会有人当成好物。”见香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连忙拦住道：“不中用，待会儿你吃醉了，大哥可饶不了我。”
　　香兰将她手推开道：“今儿咱俩不就为了痛快一回么？四姑娘都把酒带来了，又何必婆婆妈妈的。”言罢又亲手给林东绣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东绣叹口气道：“也罢。”举起杯同香兰一碰，皱着眉饮了，只觉心突突直跳，脸已经红了，夹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来，道：“这在三年前，谁想得到我会给你敬酒呢？当初你不过就是个怯怯懦懦的小丫头，曹丽环伸手就打你脸的，动辄呵斥，呼来唤去，如今你满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跟主子们论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地方当野鬼去了，可叹可叹，你说这个造化呀……”
　　“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就是好日子么？四姑娘，我心里一直跟明镜儿似的，如今我这风光都在皮儿上，什么跟主子论交，其实还是个玩意儿奴才，赶明儿个落魄了，兴许还不如那个野鬼呢。”
　　“啧，你就这点儿不招人疼，旁人夸你，你全盘接下来便是了，过着今儿想明天，照这么想下去，再过几十年，你我还都一抔黄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与不想，事情都那个样儿，又不是蒙上眼睛当瞎子似的过日子，这些就避得过去的，只怕贪了眼前欢，日后的下场更不堪……好好，我不说了，咱们吃酒。”
　　两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东绣酒气上涌，话愈发多起来：“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过就是个丫头，脖子梗得比谁都硬，看着驯服，骨子里一副清高模样，好几遭还给我没脸，恨得让人牙根疼。这二年眼瞅着，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细细处下去，倒觉着你是个好的，不是那等捧着笑脸，背地里藏奸的人。”
　　香兰勾了勾嘴角，把酒杯举起来道：“先前有得罪之处，敬这杯酒给四姑娘赔罪。”
　　林东绣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里为何不痛快，不就因为姜家么？你想开些，大哥哥迟早要娶亲，姜曦云不是省油的灯，可太太和大哥到底还会对你维护一二。日后你受了委屈，来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里有数。”
　　林东绣说话的功夫，香兰已灌了好几杯，睁着醉眼对林东绣道：“日后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只是永昌侯年长，妻妾成群，又有庶长子，四姑娘真不介怀？倘若寻一个年纪相仿的读书人……”
　　林东绣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倘若这门亲事十全十美，又怎会轮得到我？我图的便是荣华富贵一世安稳，倒也不觉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兰用力点着发沉的脑袋，抚掌赞叹道：“四姑娘，你说这番话，我倒真真儿是敬佩你了……”
　　林东绣见香兰满面通红，舌头短了，连忙又拦住道：“别再喝了，让丫鬟端碗醒酒汤来，回头我真跟大哥哥没法交代。”
　　香兰又把酒杯夺回来，咯咯笑道：“同他交代什么？我小心翼翼活到这个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谁交代！”一行笑，眼泪一行掉下来，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贪了眼前欢，瞧瞧是什么下场，如今沦落到什么地方做了野鬼……呜呜呜……”
　　林东绣皱眉道：“什么？妹妹？哪儿来的妹妹？”踉踉跄跄下地，去推香兰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赶忙命丫鬟将酒撤了，再端醒酒汤来。
　　此时林锦楼从前头散了宾客回来，一进门便瞧见香兰抱着酒壶还要喝，林东绣和丫鬟们正在一旁哄劝，林锦楼登时就黑了脸，道：“干什么呢？”
　　丫鬟们吓得不敢动，林东绣道：“我同香兰吃了点酒，不成想她不胜酒力醉了……”
　　林锦楼上前一把拉起香兰，看着她酡红的脸和浑身酒气，皱着眉道：“醒酒汤呢？”
　　香兰醉眼朦胧的看着林锦楼，忽连踢带打的挣扎起来，口中嚷道：“我不想见着你，滚一边儿去！”
　　林锦楼火冒三丈，把香兰摇了两摇，摇得头上的钗环都掉在地上，咬着牙道：“你他娘瞧清楚点，跟谁说话呢！你就给我作死罢！”
　　林东绣不禁瑟缩，小声道：“哥，你手轻着点……”
　　林锦楼恨恨的瞪了林东绣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里的醒酒汤接过来给香兰灌下，香兰拼命挣扎不肯喝，醒酒汤倒是洒了大半，又拼命咳嗽起来。
　　林锦楼气得要命，松手把香兰搡在炕上，恨声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会儿太太还让你过去，看你怎么办！你是出息了，啊？前头爷刚给你做脸，你在后头就来这一手，你可对得起爷！”
　　林东绣赶忙过去拍香兰后背，又用帕子给她擦脸，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难免说昏话……”
　　林锦楼瞪了她一眼，道：“你还在这儿磨叽什么？雨也小了，还不快滚？”
　　林东绣不敢惹这霸王，脸上端着笑道：“那我告辞了。”临行前又忍不住回头道，“哥，你怜香惜玉点……”见林锦楼又瞪她，忙不迭的回头去了。
　　林锦楼看着香兰歪在炕上难受，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又要酒，恼得吐血，林锦楼恼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卧房，“砰”一声把门摔得山响。丫鬟们咬指啖舌，大气儿也不敢出，只默默的服侍香兰，忽听门又“啪”一下开了，林锦楼已换了衣裳走出来，冷着脸把香兰抱起来，弄到卧室大床上去了。又见画扇拿了条毛巾过来，一把夺下，给香兰擦脸，又把醒酒汤端来，捏着香兰的嘴给她灌了。香兰难受，终于哇一声吐出来，幸而灵清在一旁捧着痰盂伺候着。


第283章 母子
　　林锦楼咬牙道：“喝高了难受不是？活该！”说着起身甩手就走，刚走两步，听见香兰对着痰盂呕，又忍不住回来看看，扭头对站在门口的灵素等人喊：“赶紧端催吐的汤水来，书染！看张太医到哪儿了，让他过来！马上！”丫鬟们答应着团团围上来，林锦楼嚷完气咻咻在椅上坐了生闷气，时不时起身往香兰那儿瞧一眼，又坐回来，脸黑得如锅底一般。
　　香兰吐了几回，身上舒服了些，神智也清了，唯头痛欲裂，漱了口，重新换过衣裳，头上只绾一个髻。不多时张太医便气喘吁吁的来了，诊了一回，对林锦楼道：“府上姨奶奶吃多了酒，我开个方子吃两三日便是，这两日用清淡些即可。”见林锦楼虎着脸又赔笑道：“方才诊过脉息，姨奶奶身子比先前调理好些，老朽再换个方子吃吃看，兴许两三月之后便有喜讯了，还请林将军不必挂碍。”
　　林锦楼听了此话，容色稍霁，赏了丰丰厚厚一个红包，送张太医出了门，复又返回来，只见丫鬟们将幔帐撩开，香兰半靠在床头发怔。林锦楼走过去瞧瞧她脸色，只见惨白的一张脸儿，眼又红又肿，因问道：“舒坦了？酒醒了？”
　　香兰看了他一眼，并未吭声。她头目昏然，止不住恶心，如今酒意已过，神志清醒直面惨喇喇的日子，她心里又一阵阵发沉。林老太爷远居金陵，林长政外放山西，秦氏主不了林锦楼的事，整个林家唯有林锦楼说了算，姜曦云看似甜美娇憨，实则精明厉害，而她深深困在这宅子里，还有一双无力的父母，真个儿走投无路，后退无门。再想到妹妹，香兰愈发伤心，嘉莲自幼就比她机敏伶俐，未曾料竟然死得这样惨烈。她自问换做自己，只怕会咬断了牙继续忍下来，这几年她忍了太多，已觉不出委屈的滋味了，愁闷绝望，前路一片黯淡，她在泥泞前行里苦吟不休，每一次退让前方都有更大的浪迎面砸下，她怕得很，怕自己像妹妹一样，更怕这样的日子没个尽头。她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去看海棠几子上的兰花。
　　林锦楼沉默良久，舒一口气，道：“你歇着罢，爷打发丫头跟太太说一声，让你明儿个再去见她。”说完起身出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香兰闭了眼，在靠枕上歪了一回，又听见脚步声，林锦楼又折回来，手在她额上摸了摸，香兰微微睁开眼，林锦楼正坐在床边，窗外雨未停，屋里燃着一盏灯，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英挺的五官。
　　林锦楼又摸摸她的脸，将她腮边的碎发拨到而耳后，轻声道：“头还疼？想吐么？喝水么？”
　　倘若林锦楼对她横眉立目，反倒让她心里好受，可他轻声细语的，香兰不知为何，眼泪“哗”一下又淌下来，林锦楼伸出手给她抹眼泪，低声道：“再哭就该瞎了。”
　　香兰掩面哽噎，林锦楼把她抱起来，拍拍她后背，香兰伏在林锦楼肩上，哭得不能自抑，林锦楼抚了抚她后背，侧过头在她耳边道：“知道你今儿个诗社受委屈了，爷心里头有数，可再委屈也不能吃醉酒，你又没酒量，这不作践自己身子么，爷在前头给你做脸，你不能回过头自己落自己脸面罢？况，老袁是个外男，你不该跟他私下见，纵有德哥儿跟丫头们在，让人知道了也嚼舌头根子。”听香兰哭声小了些，又将她推开忍不住问，“你到底跟老袁说什么呢？”
　　香兰低着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泪，静静道：“我问了德哥儿亲娘是怎么没的，可怜她那样惨，也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样。”
　　林锦楼皱起眉：“她哪样？”
　　“她是让侯爷与正室逼死的。”香兰抬起头，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定定的瞧着林锦楼，容色极其平淡，双眸却不胜凄清迷惘之色。
　　林锦楼胸口一跳，看着香兰，脸上的容色便渐渐阴寒了。
　　香兰身上难受，不管不顾将这话扔出去，此刻又隐隐两分悔意，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她不敢再去看林锦楼脸色，只闭了眼靠在床柱上。
　　此时只听春菱站在门口禀道：“回禀大爷，太太来了。”
　　香兰闭着眼，知道林锦楼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出去了。香兰方才长长出一口气，她又哭一回，头疼如针扎，实在挣不过，哎哟一声倒在床上。
　　当下林锦楼出了卧室，只见秦氏正坐在厅里椅上品茶，林锦楼下手椅上坐了。秦氏盯着他上下打量几遭，见他阴沉个脸，因问道：“这是怎么了？拉这个脸给谁看呢。”
　　林锦楼端起成窑五彩小盖盅，一面吃茶一面点头敷衍道：“无事，方才应酬宾客累的。”
　　秦氏见长子面有疲色，忍不住心疼：“你刚伴驾回来，好生歇两日，不必要的亲戚朋友就不见了罢？再累个好歹的。况姜家长子半个月前启程进京，这两日也该到了，只怕他们来，你又不得闲儿了。”
　　林锦楼满心里记挂着香兰的事，听母亲提起姜家，愈发不耐烦，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秦氏“啪”一声将茗碗放在桌上，恼道：“你这是同谁说话呢？你还恼上了？你纳几个小老婆，宠谁偏谁我不管，可姜家是老太爷和你老子相中的，既要做亲家，就该给人家这个脸！你三番五次抬陈香兰，姜家能不恼么？姜家老太太如今气得躺床上，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我还得替你从中说和打圆场，你这是孝顺你老子娘么？”
　　林锦楼拧着眉道：“姜家要不乐意就别结这个亲。”
　　秦氏立着柳眉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见林锦楼拧着眉，亦是一脸烦恼模样，知她这大儿子脾气暴，自己疾言厉色反倒不中用，忍着气道：“我忒命苦，老爷老爷指望不上，小儿子一团孩气，老大还一天到晚的添乱气我，一句话说不对付还敢给我甩脸子，可叹我这个命……凡人到我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儿孙绕膝，媳妇儿在前操持着尽孝，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管这个，管那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说着眼眶红了，举着帕子拭泪。
　　林锦楼见母亲落泪，赶紧把满心的躁恼压了压，勉强陪着笑道：“好太太，我的亲妈，恕我这一遭罢，今儿我真累着了，又灌多了黄汤，头还蒙着呢，方才胡说八道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一般见识。再说我是亲儿子，您跟谁恼也不能跟我恼不是？”
　　秦氏正勾起心事难受，听林锦楼如此说，心里的埋怨也散尽了，抬头向地下啐一口道：“知道是亲儿子你还气我。”
　　林锦楼道：“没有，没想气您。”说着凑上前把秦氏手里的帕子拿过来给母亲拭泪。
　　秦氏一把将帕子夺回来瞪了大儿子一眼，帕子蘸了蘸眼角，才说：“头怎么蒙了？要不舒服，赶紧喝碗木樨解酒汤，过来，让妈瞧瞧，这些时日你一直在外头，受苦了罢？你祖父和你爹都不在京里，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你有个好歹，让我们指望哪一个？”
　　林锦楼便让秦氏拉着手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秦氏心疼道：“果然是瘦了。”
　　林锦楼翻着眼睛道：“妈，您瞧糊涂了罢？我一直都这样，哪儿也没瘦。”
　　“谁说的，你在御前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的，舒坦得了么。”秦氏说着叹口气，“你就是房里没个妥帖的人照应，陈香兰再好也不是名正言顺的老婆。听妈一句话，常言道‘一代无好妻，十代无好子’，先前你那媳妇儿娶错了，如今再不能由着你性子乱来！就凭你抬举陈香兰的劲儿，也就娶来个面人儿才能容得下，可缩手缩脚性子的，你日后领得出去么，这偌大的家她镇得住么？还不够给家里丢人，让我操心的。姜曦云纵有些不是，可也是姑娘当中顶顶出挑的，天底下哪有八面见光、十全十美的好事，挑来选去，还是她比旁的姑娘出挑些。你爹前几日来信上也说，姜家如今受了申饬，皇上只罚姜学成一年俸禄，又降了他一品，可见仍留了圣眷的，况他们家还有个成器的长子。这利害关系你比我清楚得紧。”
　　说来说去又转到这一茬，林锦楼又把眉头拧了起来，秦氏顿了顿道：“娘知道陈香兰是你心上的人，这女孩儿也着实招人疼，有我在也不会委屈了她，等开春择一天日子风风光光纳她进来，我亲自给她做席面，不过她这个身份……先前你没老婆还好，如今眼见要跟姜家议亲了，不好再让她住正房里，我已答应姜家，这一半天就让她搬出来。”
　　林锦楼立时不悦道：“这事您怎不同我商量就答应姜家了？”
　　秦氏恼道：“这事明摆着，要如何商量？如今总得退一步让姜家舒坦。”
　　林锦楼绷着脸道：“不行，不能搬。”
　　“为何？你打算将她供在正房里一辈子不成？”秦氏越说越怒，站起身往林锦楼跟前走了两步，咬牙道，“还是要宠妾灭妻生生气死我？”
　　“不是那么回事……就是不能搬……我不准。就算搬也不该这样搬出去。”如今让香兰从正房里搬了，先前他百般的抬举就如同笑话一场。林锦楼站起身便往要出去，他已忍不了坐在这里，眼前浮现的是香兰苍白娇弱的脸，平淡沧桑的神色，两眼里隐隐含着水光，全然无助，对他说：“怕我自己……日后同她一样。”
　　秦氏怒喝道：“你给我站住！”她一生要强，连林长政都让她几分，偏管束不了长子，气得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
　　林锦楼满心烦恼，可眼见秦氏又恼上来，只好折回来道：“这事您就甭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么，从小到大，你就这上头吃亏，除了你祖父，竟没人管得动你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娘？”
　　“是，是，谁也没说不是。”林锦楼凑上前给秦氏捏了捏肩，“这事我自有分寸，倘若出了岔子，你让祖父捶我，他老人家用拐杖打死我您也甭拦着。”
　　“呸！胡说八道！”
　　“行了，我房里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这一两天……明儿个我请戏班子来唱两场，解解腻歪。”
　　林锦楼将秦氏哄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为了讨亲妈欢心，他强忍着听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话家常，间或唠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给刺绣的花样子，评说哪个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军打仗还累，他耷拉着脑袋回卧房，香兰还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盖一床菱花薄绸被，眉头微微皱着，嘴儿微微撅起，双颊红润，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锦楼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轻轻碰了碰香兰的嘴唇，坐在床边默默瞧着她，良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秦氏回了住处，命丫鬟奉上笔墨纸砚，铺开先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寄给林长政。又字斟句酌写了另一封，寄给林昭祥，两封信皆通读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干墨迹，用蜡封好，把吴妈妈唤进来道：“这两封信一封给老太爷，一封给老爷，让你两个儿子亲自去送，务必妥帖。”吴妈妈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太太您这是……”
　　秦氏叹一口气道：“还不是楼哥儿那个不省心的，他乱来我管不住，这事报与老太爷和老爷知晓，由他们拿主意罢。”见桌上放着一碗藕汤芋圆，便命给梦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锦楼提及香兰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犹豫片刻，终于打发丫鬟也去给香兰送去了一碗，不在话下。
　　梦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宝大屏风后，若晴轻言轻语道：“……春菱就是这般说的，林家太太让香兰从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爷死活给拦下了，您看这事儿……姑娘，咱们还要接着忍下去不成？”
　　姜曦云只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发怔，若晴见她面色苍白，不敢再说，静悄悄的立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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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药（一）
　　姜曦云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来，形容恹恹。若晴轻声道：“老太太素日里拿姑娘当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头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这一遭只怕老太太也有心无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爷如此这般，又要气个出个好歹了……”说着叹一口气，又宽慰姜曦云道，“好在大爷将要进京了，咱们还有大姑奶奶，到时候自然有人给咱们撑腰，倘若林家想结这门亲，必要同咱们有个交代。”
　　姜曦云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给我撑腰？如何撑腰？撑到什么地步？难不成这门亲事作废？父亲这一遭未出大难，可到底得罪了东宫，一个不好断送仕途，兴许还要牵扯大哥，林家势大，又得圣眷，即便是爹爹为官鼎盛时，这门亲事都是咱们高攀，更勿论如今的情势了。别说林锦楼宠一个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还是得捏着鼻子嫁进来。我该如何？央告大哥告诉林锦楼‘把你那小妾赶出去，日后不准进门’，还是忍一步，等我嫁进来，由着林锦楼把陈香兰供到天上，我再跟她斗法？老太太是心疼我，只是也无能为力罢了，再宠爱的孙女，也敌不上日后家族前程，这个我心里明白的。”说着又轻轻叹息，仿佛自言自语道，“只是日后要当个木头人，我不甘心罢了。”
　　若晴面目愀然，只默默将一碗盛着消暑小吃的蓝珐琅仕女小圆碗放到桌上。姜曦云精于吃，对口腹之欲追求甚高，尤以体丰怯热，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镇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只是她心思沉乱，也无心搭理了。
　　当下门帘上系着的银铃响，巧慧提了个戗金包银的食盒走进来笑道：“太太那里做了藕汤芋圆，记得是曦姑娘爱吃之物，便命送来一小锅，请姨老太太、两位姑娘慢用。”说完将食盒放下，姜曦云勉强挂了笑应酬，命若晴拿了十几个钱打赏。
　　巧慧走后，若晴把锅盖掀开，先盛了一碗给姜母送去，回来见姜曦云看着那锅子发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姜曦云面前，轻声道：“姑娘好歹用些。”
　　姜曦云勉强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面吃一面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盏香茶备着漱口，又迟疑道：“姑娘，那过几日大爷来了，咱们提还是不提？也不能由着林家欺负到头上来。”
　　姜曦云把碗盏放下，眼目间已恢复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过甜汤，姜曦云晚上便未再用过饭，服侍了姜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却在锦帐里辗转反侧，心乱如麻。内宅里的阴私手段她也是见识过的，任她什么狐媚魇道的娇姬美妾，她全然不惧，只是这一遭，老天让她遇着的对手竟然是朵娇弱的兰花。倘若是装蠢扮可怜的还好，她用什么手段心里都不会有挂碍。可这陈香兰偏偏真的是一朵娇弱的兰。她其实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为陈香兰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内藏精明之辈，可方才听若晴转述春菱讲起香兰过往，才知陈香兰当真是一股呆气，老实单纯，穷一股酸气。
　　她姜曦云自幼聪慧过人，眉眼通挑，祖母总爱宠的搂着她说：“我们曦丫儿有一万个心眼子，悟性也高，为人处世活络，旁人一个弯儿没转过来，曦丫儿已经想好后三句怎么说了，又精明会权衡，哎哟哟，活脱脱一个小人精。”
　　反观陈香兰。看着性子和气，无毒无害，处处退让忍耐，心甘情愿把好处让别人占了，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明明生得貌美，琴棋书画颇有造诣，却不会争也不会抢，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倘若换成她，过这样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实，出身下贱，说实话，她当真恻隐惋惜过陈香兰，倘若此人与自己并无利害纠葛，兴许也能做个朋友，可是为了自己，她没工夫可怜别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慢慢攥紧了。
　　第二日，姜翡云又来探望姜母，听若晴讲了昨日里一番事故，不由气鼓鼓的，对姜曦云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锦楼也没这么霸王的，欺负咱们姜家没人了不成？”
　　姜曦云很天真道：“这也没什么呀，大表哥如今房里也没个能伺候的人，把香兰留在正房里，有什么不对吗？”
　　姜翡云戳了姜曦云脑门一记，道：“你呀，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都让人欺负到脸上了，论着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们结亲的，你还在府里住着，林锦楼就公然如此宠爱小妾，太下咱们家的面子了。”
　　姜曦云很为难扭捏着：“香兰又没做什么，况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为此事争持起来，咱们也没体面不是。”
　　姜翡云道：“这有什么，我再替妹妹出头便是。拿纸笔来，我亲自写信给大哥，让他来给你主持公道。”
　　姜曦云心中称愿，口中仍百般劝阻。姜翡云果然写了一封信，临行前拉着姜曦云的手道：“那陈香兰生得貌美又会处事，果然是个对手。只是太过迂腐傻气，远不及你机灵，倘若陈香兰是你这样的性子，我才要捏一把汗，她这样的，你又惧怕什么？倘若日后我有了女儿，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姜曦云只是微微含笑。
　　展眼过了七八日，林锦楼公差在外，不得归家，秦氏特特将姜曦云叫到跟前安抚一番，又含蓄道：“我们家那个老大，最让人不省心，可还算明理。我就盼着日后有个像你这样妥帖的女孩儿能管管他。”
　　姜曦云扭着衣角装傻：“他是大表哥，我去管岂不是乱了规矩么？大表哥是成大事的人，自然不拘小节的。”
　　秦氏叹一声道：“你这孩子真是个厚道的。”把姜曦云往怀里揉了一回。
　　从秦氏屋里出来，姜曦云见香兰带着丫鬟抱两册书走过来，二人眼神相撞，香兰敛裙行礼，姜曦云亦还礼，两人遥遥相望，皆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
　　待姜曦云走过去，画扇道：“曦姑娘似是从太太那屋出来的。”
　　香兰点了点头。当日她醉酒醒过来，小鹃等人便悄悄同她说太太曾来过，传了姜家的意思，让她从正房里搬出来住，只是林锦楼没答应。香、曦二人原本面子上还说笑几句，经这一遭变故，相见反生尴尬，倒不如不见。
　　香兰幽幽叹了口气。林锦楼又忙起来，前两日命她收拾了一箱东西，点了人马走了，临行前又嘱咐她：“按时吃药，柜子里有银子，缺什么打发人买去，烦了闷了去找人说说话，别光在房里画画，回头眼都瞪瞎了。太太那头该请安请安，她说什么你都别过意，横竖等爷回来。”
　　香兰只低头听着，她对应付林家上下一丝兴趣皆无，林锦楼又道：“爷过两日就回来，回头带你去郊野逛逛。”香兰偷偷瞄着林锦楼，只见他一身官衣，头上一顶乌纱，愈发显得他眉宇间英气勃勃，沉稳干练，林锦楼摸了摸她的脸儿便走了。等她回房，只见床上扔着一副护膝，正是姜曦云做的那副，原本她这回放到箱子里让林锦楼带去的，再四下一瞧，自己做的那副护膝原本放在针线笸箩里，这会儿却不翼而飞。余光瞥见小鹃一干人正小心翼翼的瞧着她，她盯着那副护膝看了半晌，便默默的收了起来。
　　香兰站着发一回呆，忽听背后有人唤她，转身一看，正是姜丹云带着丫鬟走过来，见香兰笑道：“原来是你在这儿。”
　　香兰点头笑道：“丹姑娘。”这些时日姜丹云时不时往畅春堂里去坐坐，想同她嚼两句姜曦云的闲话，香兰并不肯十分应承，每每用话岔开，只用好茶好点心招待。
　　姜丹云扇子掩着口笑道：“方才我瞧见了，你碰见我妹妹是不是？她没搭理你，香兰姐姐也别放在心上，我那个妹妹天生就是那个性儿，你要是对她有好处，包管她那一张嘴甜死个人，哄你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你要是跟她不对付，哎哟哟，那张嘴儿就跟刀子一样，把你气得要死，还抓不着她的茬。我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亏了……眼下我那妹子是瞧你不顺眼，为着什么，姐姐是明白人，也不必我多说。当心她满肚子心眼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回头害你一下，把你按到泥巴里，她还能装没事人似的继续卖乖讨人喜欢。”又笑了笑道，“我看姐姐也是十分的人才，必不愿屈居人下，何况又得大表哥喜欢，就愿意让她这样在头上得意不成？”
　　香兰见姜丹云又挑唆，并不十分想听，口中道：“多谢丹姑娘好言。太太让我给她送抄的佛经，正在房里等我呢，改日再同姑娘细聊。”言罢便带着画扇去了。
　　姜丹云看着香兰背影，一时怒从心头起，暗道：“香兰这小蹄子端什么穷清高的架子？”想到畅春堂一应摆设，及香兰从头到脚一身体面金银绫罗，想到自己日后要嫁个耕读人家，当正头娘子也无这样的姨奶奶风光，再想到日后姜曦云要成为林家大奶奶，只怕压得她一辈子都不得翻身，待过几日她大哥来林家便要将她接走备嫁，不由掉了两滴泪，又想到这几日姜曦云、若晴主仆同她泄出的几句话，暗道：“甭以为你们日后就能有太平日子，临行前姑奶奶要将你们搅个天翻地覆！”
　　闲言少叙。天气渐凉，暑气将除。这日家里接着林锦楼家信，说下午便要归家，姜家大爷姜尚先早已递了帖子，林锦楼订在今日下午会客，另有袁绍仁送德哥儿前来小住，命家中准备。
　　待到午时，林锦楼便回来了，一路风尘仆仆，草草吃了些，又去洗澡，刚换过衣裳，姜尚先便到了，林锦楼便到前面会客。不多时袁绍仁亦带了德哥儿来了，安置在外书房里，桂圆连忙端茶招待。
　　袁绍仁问道：“怎么光你在？吉祥和双喜呢？”
　　桂圆道：“双喜出去了，吉祥在大爷身边伺候着，姜家大爷来了。”
　　袁绍仁皱起眉。只听德哥儿道：“我去找兰姨。”从椅上蹦下来，便撒开腿跑了出去，暂且不表。
　　却说香兰这里，春菱正在小茶房里煎药，这原本是灵素的活计，因灵素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便移到罩房去住，这一件便落在春菱头上。春菱起先不愿，逢人道：“倘若奶奶吃药有了好歹，岂不是我的罪过？”书染训斥她一回，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煎药去了。
　　虽说刚出伏天，到底气闷，春菱扇着炉子，汗珠子便滚滚滴下来，想找个小丫头子替她扇火，起身往窗外一望，只见别的小丫头子都玩去了，只有朝露站在阴凉处踢毽子，这朝露是书染的贴身小丫鬟，春菱使唤不动，正暗自皱眉，却听见说笑声，探头一望，只见姜丹云、姜曦云正从不远处走过来，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
　　春菱一见，连忙从屋中迎出来，笑道：“二位姑娘怎么来了？”
　　姜曦云笑道：“四姐姐非拉着我过来。”
　　姜丹云道：“我们俩来找香兰姐姐说说话儿。”
　　春菱道：“哎哟，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爷来了，刚姨奶奶领着他到小园子里逛去了。”
　　姜曦云立时道：“既如此咱们就回罢，我走一回脚都酸了。”
　　姜丹云道：“急什么，你脚酸了，我口也渴了，正巧这儿是茶房，咱们讨口水喝。”
　　春菱忙道：“赶紧里面请。”引着二人入内，亲自涮好杯碗给二人倒茶。
　　姜丹云因问道：“这炉子上煎的是什么药？”
　　春菱道：“这是给屋里那位姨奶奶煎的。”
　　姜曦云不动声色瞧了姜丹云一眼，捧着茶吃了一口，道：“这屋里药气大，我出去散散。”便捧着茶走出来，引着春菱站到茶房门口，背对着屋里，口中一长一短的说话。
　　姜丹云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犹豫纠结，想着若无时机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姜曦云竟然同春菱站在门口说笑，她也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遂颤着手脚站了起来。


第285章 药（二）
　　姜丹云走到炉边，轻轻将砂锅的盖子挪开一道缝，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从袖中滚出七八粒乌黑的药丸，尽数掉进药锅里。姜丹云只觉口干舌燥，手脚发麻，此时忽从窗外飞进个东西，“啪”一声正掉到她脚边，姜丹云吓得“哎哟”一声，双腿虚软，抖成一团，险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药从袖里掉出来不知滚到何方。
　　姜曦云和春菱俱吃了一惊。
　　只见朝露从窗外探头进来，缩手缩脚道：“我的毽子……”
　　春菱劈头撵着骂道：“撞丧的小蹄子，竟踢到屋里来！回头落到药锅里，撞丧撞碎了，有你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捡，一溜烟的跑了。
　　姜曦云连忙进屋，挽住姜丹云的手臂，笑道：“方才那一下把四姐姐唬着了，瞧这一头的汗。”只见姜丹云浑身发抖，面如金箔，再一碰手，冰凉冰凉的。姜曦云便道：“既然香兰姐姐不在，我们便回去了，赶明儿个再来跟她说说话儿。”言罢扯着姜丹云便走。
　　姜丹云迟迟疑疑，一步两回头去看那药锅，却从窗外瞧见春菱把砂锅盖掀开，用屉布筛着，药汁将缓缓倒入绿豆釉彩荷叶碗中，姜丹云只觉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阵乏力，良心犹自挣扎，却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随着姜曦云去了。
　　却说春菱，因一心倒向姜曦云，手里的活计也不十分精心，原该两刻钟煎得的药，一盏茶功夫便倒出来交差了事，用洋漆盘子托着，送到房中。恰赶上香兰领着德哥儿从园里回来，德哥儿手上拿着一枝花儿忙忙的去插瓶，小鹃将药碗接过来问道：“这么快就得了？”春菱垂着眼皮“嗯”一声，转身便走了。
　　小鹃冷哼，把药端到香兰跟前。先前香兰吃药都由书染亲自盯着，后来书染见香兰乖顺，每次的药都乖乖用了，便渐渐交由小鹃等人。小鹃心疏，旁的丫鬟们皆不敢死盯着香兰服药，她或将药悄悄倒在花盆里，或痰盂中，有一顿没一顿的，故而今日亦想着把小鹃支出去将药倒了。
　　孰料听见门帘子响，林锦楼走进来取东西，德哥儿见了，扑过去脆生生喊了一声：“林叔。”林锦楼摸摸他脑袋，笑道：“好小子。”又抬头瞧香兰，眼睛一溜，瞧见桌上的药，便道：“怎么还不快喝了？一会儿药该凉了。”言罢亲手递与香兰。
　　香兰无法，只得接过来。林锦楼亲自打开箱子挑了一把剑，拔腿欲走，见香兰还捧着药碗发怔，便皱着眉道：“怎么还不喝？”
　　香兰只好喝了几口，林锦楼一行转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语道：“傻妞儿，真让人不省心。”香兰见他出去，立时把碗放下来，把剩下的小半碗药倒在痰盂里，见德哥儿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瞧着她，便对他眨眨眼，悄声笑道：“这药太苦了，兰姨不爱吃，别同旁人说，好不好？”
　　德哥儿立刻把腰间的小荷包掏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床上，拣出个美人肩瓶儿，递上前道：“我这儿有松仁糖，吃这个就不苦啦。”
　　香兰心里一下又暖又软，一把将德哥儿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头。
　　却说姜家姊妹回到梦芳院，姜丹云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她到底不是恶毒之辈，只觉做了此事，并非有她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惊胆颤，不觉滴下泪，直直呆坐着，心里千思万想，翻腾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清芬拿着针黹从外头走进来，口中道：“姑娘让我绣的花样子已经得了。”见姜丹云直眉瞪眼，满面紫胀的出神，疑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上前一摸姜丹云的头，只觉一手冷汗，不由骇了一跳，猛摇了姜丹云几下，惊道：“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姜丹云方才回过神，忍不住“啊呀”一声，抱着清芬的胳膊哭了起来。暂且不表。
　　姜曦云则径自去了姜母房里。姜母方才已见过了长孙，自觉心中有靠，又因姜尚先登门为着姜曦云的亲事，可见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忧参半，可脸上的气色已红润起来，正合目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姜曦云甩开鞋上了炕，自顾自埋在姜母怀内，姜母张开双臂搂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姜曦云闷声道：“祖母，我……我心里憋闷得难受……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早听流苏说四姐姐从二表嫂那里捡来的断子绝孙药，四姐姐为人好妒，又羡慕我的婚事，我唯恐她下给我吃了，昼夜严防守着她，好几遭她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拼命抬举香兰，我自然不喜她！更何况表舅母也护着她，日后我嫁进来也未必能降伏之，只怕日子处处掣肘，犹如傀儡，我……我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风，说香兰每日都吃药，又赶在春菱当班时特特领着她去，四姐姐给我下不成药，胸中恶气没出撒，她那睚眦必报的脾性，只怕要给香兰下药嫁祸与我，搅黄这门亲事，我便借刀……我，我算计人了，可……可我也不想这样做！”一行说，泪一行滚下来，呜呜哭个不住。
　　姜母慈爱的抚着姜曦云的肩膀，低声轻哄着：“曦丫儿，莫要哭了，乖孙女……祖母都知道，都知道……一早流苏就告诉我了。”说着捧起小孙女儿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儿，道，“这世上谁不想光明正道活着，谁不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可有几个人能够呢？”
　　姜曦云直直看着姜母，只见她脸色沧桑，添了几道皱纹，显得愈发苍老了，心里一酸，眼泪又滚瓜似的滴下来。自她发觉陈香兰地位超然，就开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儿生得美貌，琴棋书画皆通，虽她觉着那些风花雪月的调调一无是处，奈何林锦楼喜欢，况香兰所长，正是自己所短。如此一个贵妾，怎能不让她坐如针毡？她原也打算日后嫁进来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维护香兰一席话，却让她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彻底灰了心。故而才想出这个法子……
　　姜曦云内心凄惶，又恨自己引姜丹云做出这等事，哭道：“这事必要有个交代，倘若要保全姜家声誉，春菱就要推出去顶缸，她原是一心跟我的，我竟……算计了她……”
　　姜母若无其事道：“这是没法子的事。”
　　姜曦云一惊。
　　姜母眼中精光闪动，道：“我问你，倘若春菱没有背主，你会如此行事么？春菱这样的心性，你日后敢用她么？倘若咱们姜家地位与林家比肩，区区一个妾，还会让你如此顾忌么？”
　　姜曦云哽咽道：“自然不会。香兰的丫鬟独独她主动凑过来，这样的人，孙女自然是不敢用的……倘若咱们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会同林家太太提，不说把陈香兰打发了，也不能把她捧到这般田地。”
　　姜母容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可算脑筋还开窍，咱们姜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伤了元气，你一个庶出的女孩儿，娘家不够得力，嫡母与你不亲，亲娘身份卑微，嫡亲的兄弟远在浙江，我已是一把老骨头了，你老子还指望借由你这一层同林家交好，日后能提携全家，这一层一层的利害，你该心里明白，日后嫁到林家，你想活得舒坦，就该把招子放亮些。”
　　姜曦云一怔，顾不得擦腮上的泪，呆在那里。
　　姜母伸出手，缓缓将小孙女脸上的泪抹了，目光爱怜，道：“林锦楼迷恋陈香兰，一心一意要让她生孩子，全然不顾咱们家脸面，倘若日后生出庶长子，你该如何尴尬。你若不算计，日后委曲求全过日子，处处忍让，低声下气，你可愿意？”
　　姜曦云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姜母长叹一声，忽振奋精神，冷声道：“算计人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药是你四姐姐下的，与你无甚相干，你又没特意去害谁，横竖不过春菱那个丫头，还有那个陈香兰，旁人又没少块肉……哼，你比陈香兰心眼多，领悟力也比她高，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又会结交人。她会甚？不过整天扎在屋里写几笔字，画几幅破画儿，再迎风掉几滴眼泪儿，委委屈屈，缩手缩脚，倔强执拗，就算老实没心眼又如何？即便她也是千金小姐，问问哪家豪门愿意求这样的女子为妇？我问你，倘若你日后有了女儿，是愿意像她还是像你？倘若你日后有了儿子求娶儿媳，愿意娶陈香兰那样的，还是你这样的？”
　　姜曦云已然目瞪口呆，嗫嚅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姜母慢慢道：“只是那陈香兰颇会邀买人心，你好生想想，日后嫁进来，如何管束她罢。”
　　姜曦云怔怔道：“她日后只怕再生不出子嗣，不过是个花瓶儿……”


第286章 药（三）
　　姜母大怒，指着姜曦云厉声道：“日后你嫁到林家便是当家主母，任凭她是如何得宠的小妾都得在你跟前屏声静气，乖乖儿立规矩听训斥！你让她过好日子，那是才是你的慈悲！如今陈香兰这样风光，上上下下得人心得维护，你压不服她，如何主持中馈，执掌家务？心慈手软没出息的东西！日后倘若她听闻一字半句，她无嗣之果有你从中推波助澜，你当她还能继续做个菩萨？”
　　姜曦云不由打个冷战。
　　姜母奋力咳嗽了几声，气将要喘不匀，姜曦云忙上前给她抚胸顺气，姜母一把挥开，失望道：“你自幼聪明，最会权衡厉害得失，会讨喜，会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咱们家的女孩儿里，论心思你是拔了尖儿的，可这般瞻前顾后，让人欺负到头上还畏畏缩缩，哪有半分魄力可言！哪里还是我调教出来的人！枉费了我的心血！”言罢又剧烈咳嗽起来。
　　姜曦云连忙从床头取出一只小瓶，从中倒出一丸药，塞到姜母口中，姜母含了片刻，呻吟一声，终于平静下来。
　　姜曦云含泪跪在地上，握着姜母的手道：“祖母息怒，孙女知错了！”她扪心自问，自己做得没错，不过自卫罢了，只是这桩事情一出，让她心境不再如原先那般悠然自得，恐怕自此便要在内宅里斗法算计，让人无端生厌。
　　姜母摸了摸姜曦云的头，良久方道：“好孩子，起来罢，你天性淳厚，人又聪明，将来的福气大着呢。”
　　姜曦云红着脸，扭着手指，道：“祖母当真不怪我这样算计？”
　　姜母靠在炕头的妆花靠枕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半合着眼，淡淡道：“算计？你这也能叫算计？腌臜肮脏的有得是，只怕这林家上下也干净不了，否则林锦楼这把年岁，为何膝下无子？”
　　姜曦云已是精疲力尽，心思黯淡，沮丧道：“是了，终其一生，只怕也不能一劳永逸，女人总是苦的……还是做姑娘时快乐些。”
　　姜母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一劳永逸？如今你所做岂不就是一劳永逸？”
　　姜曦云不解，抬头看着姜母：“林锦楼既然爱陈香兰，便让他宠去，横竖也私不出个孩子，女人嫁了人，子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日后你在林家站得住脚便罢，若站不住，再去买个懂风情会琴棋书画的女子来，别让那人生育便是了，也分一分陈香兰的宠。陈香兰生不出，怕失宠日后日子难捱，必然要讨好你，你便左右逢源了。”
　　姜曦云沉默半晌道：“依着祖母的意，虎还未除，又引来一匹狼，真真儿是用刀子割自己的心了。”
　　姜母冷笑道：“女人家，哪个不是一生忍着过的？暂且忍耐是为了日后出头，一生平安，富贵喜乐。”
　　姜曦云小小的叹了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有时就该对别人狠一点。
　　正此时，只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姜曦云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只见流苏跑进来，喘了几口气，道：“老太太，畅春堂那头乱起来了，说陈香兰忽然肚痛，下身竟然见了红。丫鬟们急急忙忙请大夫去了。”
　　姜母听了这话，不由坐了起来，理了理头上的发，淡淡道：“把四丫头喊来。”
　　片刻，姜丹云到了，整张脸哭得通红。姜母厉声道：“孽障！给我跪下！”
　　姜曦云一哆嗦，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姜母冷冷道：“你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今事发，陈香兰小腹剧痛，已见了红了。”
　　姜丹云头上仿佛打个焦雷，面无血色，六神无主，结巴道：“我……我……”忽又拼命磕头道：“祖母救我！祖母救我！”
　　姜母浑浊的双眼忽明亮起来，道：“如今要救你，可也不难。”
　　姜丹云猛抬头死死盯住，只见姜母一字一顿道：“你且记住了，下药的事你一概不知，只怕是春菱那个丫头生了二心，故意下药去害主人，你可明白了？”
　　姜丹云身子一歪便堆坐在了地上。
　　响晴薄日忽起了一阵风，转眼彤云密布，畅春堂里乱成一团。方才香兰正同德哥儿说话，忽觉小腹一阵绞痛，正逢书染带着贴身丫鬟朝露匆匆赶过来，见香兰面如金箔，不由大吃一惊，忙忙的打法人去请大夫，又要到前头告诉林锦楼。香兰扯住书染衣袖不让，忍着痛道：“大爷正在前头同姜家大爷会面，你也知为何事，这样贸贸然叫他回来，姜家必然生恨，日后我的日子便更难过了，你也得罪了姜家，何苦来哉的……”
　　书染看着香兰柔美娇弱的脸儿，心中满是怜悯。她素是个精明人，麻烦从不沾身，倘若换个旁人，她定然不肯出头，至多禀报太太了事，只是想到香兰平日里如何厚道亲切，如今这个情形，更是一团堵心，握住香兰的手便道：“姨奶奶只管放心，这事必要大爷为奶奶出头的！”言罢到前头廊下，招手把桂圆叫到跟前道：“去把大爷请回来，就说我说的，姨奶奶身上大大不好了，病危！病危！”
　　桂圆唬了一跳，见书染神色肃杀，不敢多问，一溜烟儿跑着去了。不多时回来道：“方才大爷同姜家大爷聊得投机，一并出去拜会朋友了。”
　　书染听了这话，急得直跺脚，再回来看香兰，只见她已面色雪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书染头一遭觉着六神无主，德哥儿趴在床头，圆滚滚的小黑脸儿上皆是忧色，时不时拿着帕子给香兰揩汗。
　　书染一咬牙，对香兰道：“姨奶奶你素日里的人品我皆看在眼里，我有件事要同你说，此事非同小可。”
　　香兰疑惑，见书染看了看德哥儿，便会意了强笑着哄德哥儿道：“你去外面耍耍，我没事，就是有些乏了，歇一歇就好。”又使眼色示意小鹃带他出去。德哥儿起先不肯，后来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德哥儿暗道：“方才丫鬟们说林叔回不来，可兰姨又病了，不如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请好的大夫来。”想到此处，便撒开腿儿往袁绍仁处跑，袁绍仁听德哥儿连说带比划的说了一回，立时明白是香兰得了急病，暗道：“鹰扬倘若同姜尚先一并出去，那定是拜访镇国公去了，原听鹰扬说过，镇国公乃是他授业恩师，又同姜家相处融洽，想请他来保媒。”想到此处，命奶娘看顾德哥儿，立时起身往镇国公府上去了。
　　林锦楼一路骑马扬尘而来，进了门便一跃而下，桂圆连忙上去牵马，林锦楼随手将马鞭扔给双喜，双喜两手接住，一路跟在他主子身后小跑。林锦楼面带焦虑问道：“走时还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大夫来看过了？”
　　双喜略弯着腰，大气儿不敢出，字斟句酌道：“回大爷话，张太医刚来过，这会子还没走，听说方才书染姐姐亲手煎了药，已经服侍姨奶奶吃了。”
　　林锦楼骂了一声，拽了拽领口，快步走进内宅，踏入畅春堂，只听里面静悄悄的，门口设一红泥小炉，蒲扇尚扔在地上，显是方才刚刚煎过药。径直进了卧房，只见画扇和书染正守在床边。二人忙起来，恭敬立在一侧。
　　床上只垂了一层轻软的柔纱，隐隐能瞧见有人躺在里面，林锦楼伸手撩开，只见香兰容色惨白，两腮皆带病气，这一番形容不比往日，已带出憔悴之色，安安静静合着眼，似是睡着了。林锦楼只觉得脑袋发懵，伸出手指抚了抚香兰的脸儿，将幔帐放下来，问书染道：“怎么回事？”
　　书染低声道：“本来好端端的，姨奶奶吃了今儿个的汤药便出事了。方才张太医开了方子，姨奶奶刚服过药，这会子睡着了。”
　　林锦楼咬牙问：“张太医呢？”
　　书染道：“在东次间里回太太话呢。”欲言又止，看看香兰，终于住了嘴。
　　林锦楼转身便出去，进了次间，只见秦氏正隔一道帘子问话，张世友见林锦楼连忙站起来作揖行礼，林锦楼道：“有劳老先生，还请问贱妾身上如何了？可有大碍？”
　　张世友咂了咂嘴道：“林将军，姨奶奶这一遭真个儿凶险，下官正同令堂述说此事，林将军请看。”说着将面前的布包打开，当中皆是药渣。张太医用银筷从当中夹出四五粒乌黑的小丸，大小不一，道：“听说姨奶奶是服过药发的病，下官仔细检了药渣，却发觉当中有未化尽的药丸。只是浸了汤水，无法辨其药性。”说着又将桌上的帕子展开，只见里面仍有一粒乌黑的药丸子，比从药渣中拣出来的大些，道，“幸而方才府上的丫鬟们仔细搜了茶房，从柜子下头又找到一丸药，这东西在民间唤做‘断子丸’，味酸甜，乃含柿子蒂、麝香、马钱子等物，常是勾栏里鸨母给妓女吃的，服之终身不孕。”言罢低着头，不去瞧林锦楼脸色。他擅治妇人之症，多年在王孙贵族家中行走，当中阴狠沆瀣的手段自然见过不少，他一见这药丸子心中便明了了，将所知尽数说出后，便装聋作哑。


第287章 不忍（一）
　　林锦楼只觉头上一个炸雷轰下来，身上晃了晃，双眼通红，一把揪起张世友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秦氏惊呼道：“楼哥儿，休得无礼！”
　　林锦楼只觉得浑身发冷，可额上的汗却冒出来，那碗药是他亲眼看见香兰喝下去的……他不敢再想，他在两军阵前，几番经历生死，已是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可这一遭却觉得浑身虚软，惊诧，震怒，后悔一时全涌到他脑顶。怪道香兰面上一丝血色皆无，孱弱、瘦伶伶的倒在床上，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张世友唬了一跳，忙道：“林将军息怒，听下官把话说完，这药丸子药性虽烈，幸而未尚未化干净，减了剂量，这病便有三分治得。再者，上一遭下官重新换了方子，用的药跟这断子丸的药性相冲，又化了些药性，便由添了二分拿手了。方才又及时为姨奶奶用了药，乃是下官祖传的秘方，又增三分好处。如此八成的把握，日后仔细调养，不沾累沾凉，余者便看医缘了。”舔了舔唇，战战兢兢道，“即便是天下绝世好药，也有治不得的病，下官……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林锦楼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亲自为张世友抚平衣褶，眼神冰冷，言语却极温和道：“那便有劳张太医了，张太医为我家的事尽心竭力，林某人也必有厚报。”
　　张世友只觉眼前之人身上杀气煞气已森然而出，冷汗便滚下来，忙不迭侧过身，连连作揖道：“不敢，不敢，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林锦楼轻声道：“还劳烦张太医这几日便住在府上，自有人给张先生打扫上等客房，一应用具皆准备齐全，治这个病不怕用好药，缺什么张先生直说便是。”
　　张世友口中一一应着。林锦楼唤了双喜，命他引着张世友去了。林锦楼转身掀开帘子出去，又回到卧房里，香兰仍合着双目躺着，仿佛一朵蔫了的小花儿。林锦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招手将书染唤过来，问道：“煎药的丫头呢？”
　　书染低声道：“是春菱……我已命人绑起来关在柴房里，只是她又哭又闹又赌咒发誓，说不是她干的，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抬眼看了看林锦楼脸色阴霾，不由打了个寒战，飞快道：“春菱说是姜家四姑娘干的。”言毕便闭紧了嘴，弯腰低头，只听林锦楼道：“把她提溜院儿里来。”
　　林锦楼又看了香兰一眼，反身走出去。林锦楼一走，香兰便睁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小鹃和画扇团团围上来，画扇含着泪问：“奶奶身上哪儿不好？要吃要喝？厨房里煲着补身的热汤，灵清亲自在那儿守着，奶奶想用么？”
　　香兰看着小鹃道：“你替我到前头瞧着，倘若大爷问了春菱便走，你就不要管，会来告诉我，倘若大爷问了春菱，要拖出去打死她，你也赶紧告诉我，我自去保春菱一条命。”
　　小鹃道：“奶奶，她都做了这样歹毒之事，你还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香兰摇摇头道：“不是春菱。她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儿，可干不出这样狠绝的事，否则当日她也不会冒如此风险去救我。”
　　小鹃红着眼眶道：“那可说不准，奶奶是没瞧见她那放肆的模样儿……奶奶好好养着，这事便别管了罢。”
　　香兰对小鹃道：“我与她到底有旧，这话不用再说了，你去罢。”小鹃应声退下。
　　这里春菱已被两个婆子押到院子里。春菱早已吓软了，她送药不多久，书染便带了婆子气势汹汹将她拿下，她适才知道香兰吃了药闹了不好，如提冷水盆内一般，百般为自己辩白，书染只冷冷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这厢林锦楼又来提她，春菱吓得战战兢兢，浑身了无脉息，直直便跪在了地上，只见吉祥和双喜在屋中站着，手里拿了大板子。
　　林锦楼一脚将她蹬歪在地，冷冷道：“贼奴才，你知罪么？”
　　春菱唬得浑身乱抖，犹如筛糠，忍不住“哇”一声大哭，道：“大爷明鉴！大爷明鉴！就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干如此下作事！”
　　林锦楼道：“不是你又是谁？这药是你煎的，又是你亲手端过来的。”
　　春菱哭道：“奴婢在茶房里煎药，只有姜家四姑娘和五姑娘来过，二人都在茶房里坐了一回，姜五姑娘引奴婢到门口说话，只留姜四姑娘一个人在屋里……”
　　林锦楼冷笑道：“铁嘴钢牙，还乱攀咬，与我拿板子打！”当下吉祥和双喜便上来，吉祥按住，双喜抄起板子打了二十来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春菱声声哀嚎，每打一下便喊一声“冤枉”。
　　打了一气停了手，春菱面如金箔，仍口中喊冤。林锦楼反复对了几遭，春菱描述前因后果皆无有差错，他转过身，只见秦氏正站在明堂门前，手里捏着帕子，欲言又止。
　　林锦楼走过去，淡淡道：“此事娘还是务要插手的好。”
　　秦氏道：“你可别忘了，你同姜家的亲事，倘若闹大，两边长辈颜面何存？”
　　林锦楼豁然怒目瞧着秦氏，几乎咬着牙齿道：“姜家倘若未做此事，我自然不会冤枉，可要是真做了，娘，他们可甭真把我给逼急了，即便是圣上看重的人选又如何？在我府上玩狠的，成！那就好好练练，压到太子即位，姜家也不得重用，看谁狠！”
　　秦氏瞧着林锦楼阴狠的神色，想起他小时候同世家子弟打架，那时他不过六七岁，被三四个男孩子围住了打，硬是一句求饶的话不说，头破血流，一只眼让血糊住了仍在那儿拼命，脸上的神情同现在一色一样。
　　秦氏只觉腿上一软，“噗通”一声便坐在了椅上。
　　梦芳院内，姜曦云坐在炕桌边描花样，画一时又停住手，呆呆发怔，直到笔尖上墨汁滴到纸上方才惊觉，连忙把笔放下，看着那雪白纸上渐渐晕开的墨迹，轻轻叹一口气。姜母仍半合着眼盘膝坐在床头，手里缓缓捻着一串伽南香金栗寿字十八子佛珠，忽开问道：“怎么？沉不住气了？”
　　姜曦云一怔，又低头道：“没有。”
　　姜母淡淡道：“你大哥今日来就是为着同林锦楼一道去镇国公家请他做官媒，如今他二人已经去了，待官媒定下，除非林家拼着和咱们撕破脸，这亲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曦云道：“我明白，如今的情势，皇上还欲留着姜家，日后爹爹必要起复，以他任过阁老大臣之职，日后官位也必然不轻，既官媒已订，林家即便猜是咱们，也犯不着为一个妾跟咱们闹不痛快，林家长辈对这桩亲事皆是乐见其成的，也决不允许林锦楼为一个妾生出什么风浪是非。一个妾，这会子新鲜在头上自然宝贝跟什么似的，用不着过几年，心里的那个劲儿淡了，再生不出孩子，还能溅起什么风浪，我日后善待她便是了。”她说着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了起来，静静道：“再者说，陈香兰虽说有些傻气懦弱，却是个极聪明人。倘若她要是个泼妇蠢货，我才真要忧心了。”
　　姜母道：“此话怎讲？”
　　姜曦云眼中一片澄澈，静静道：“泼妇蠢货会暴怒下全然不顾，胡乱攀咬大哭大闹，不惜人尽皆知。可聪明人便会权衡，看清利弊便会妥协，而非脑子发昏，闹个晴天霹雳、玉石俱焚。她该知道，即便她闹了，婚事已定，也决无回旋余地。她从此后不能生育，又何尝不是她的机遇，我便容得下她，保她一世享受荣华富贵。她自己心里合该算计清楚，她如今除了忍，便没第二条路好走了。”言罢又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梨花窝，“至于我，倘若日后林锦楼的心我拢不回来，没个男人能天长地久，便多存些私房钱，乐享悠然的日子，好好教养孩子，又何愁过得不好呢？”
　　姜母睁开眼，仔仔细细的把姜曦云看了几遭，伸出手将她揽在怀内，用力的搂了搂，良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时值流苏在外面道：“大爷回来了。”
　　姜母祖孙不由一愣，面面相觑，姜母道：“快请进来。”
　　流苏挑起门帘，姜尚先走进来，拧着眉头一脸不悦，一时姜丹云也进了屋，彼此行过礼，姜尚先便沉着脸色，气咻咻道：“这事真够堵心的，在镇国公家椅子还没坐热，正事没提半句，永昌侯便来了，跟林锦楼不知交代了什么，林锦楼便急急忙忙要走，一路策马扬鞭，不多时便跑没影儿了。我还当家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谁知回来一打听，是他一个小妾生了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姜曦云心里一沉，却一脸为难道：“那，那小妾是大表哥心尖子上的人，她生病了，大表哥急匆匆回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姜尚先敲了姜曦云脑袋一记，咬牙道：“你个糊涂虫。林家这是什么门风？如此没规矩的门庭，五妹妹嫁进来岂不是受罪！”
　　姜曦云叹口气，愁眉苦脸道：“家里这个光景，我不嫁又如何呢？”
　　姜尚先一怔，半晌说不出话，也随之叹了口气。此时只听得一声声女人惨叫从外传进来，姜母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流苏进来回来道：“林家大爷正在院子里拷打丫鬟，说她心怀不轨，给家里姨奶奶下药。”
　　姜丹云从方才便闭口不语，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发白，手脚皆颤了起来，只觉胸口剧痛，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屋中人大惊，连忙团团围上来，正忙得没开交处，却见书染走进来道：“大爷说，请丹姑娘，曦姑娘去一趟畅春堂。”
　　且说畅春堂，香兰从床上坐起来，命画扇将衣箱打开，取出一件藕荷色纱衫并一条墨绿的裙儿，她不顾劝阻，勉力坐起来将衣裳穿妥，又命画扇给以几根福寿的金簪儿为她绾髻。她在镜中瞧见画扇正一脸忧色的梳头，便道：“愁什么，天还没塌呢。”
　　“奶奶，姜家……倘若不是春菱，那便是姜家给你下药……八成就是姜曦云罢？可偏抓不着她把柄，那奶奶日后……”
　　香兰淡淡一笑道：“姜曦云十足聪明，自然谋定后动，抓她把柄着实不易。”又摇了摇头，“她瞧我膈应，正常。使手段，亦在意料之中。我却没料到她这样‘天性淳厚’的人，出手居然如此狠毒。”
　　画扇见香兰神色如此淡然，若无其事似的，忍不住低声道：“奶奶，你……你心里不舒坦就哭出来罢……”
　　“哭？我为何要哭？”香兰对着镜整了整衣裳，又抿了抿鬓角，神色愈发平静，“其实我心里已怒到极致。春菱不念旧情，姜丹云下药，另有姜曦云故意纵容，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呵，好一招借刀杀人，她真以为这事便能轻巧揭过去了么？”
　　“那您这是……”
　　“这两年我哭得够多了，几乎要将两辈子的泪流尽了。皆是因不得已，因委屈，因种种不能说的心事，这一回，我已恼到泪都流不出。”香兰转身瞧着画扇，缓缓道：“姜曦云精于算计，以为掐准了我的性子，这一遭事出了，我会接着忍下去。”香兰把脖上的玉兰花坠子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冷冷笑道，“可是这一遭她却算错了，我他妈不想忍了！”
　　画扇目瞪口呆，她万没料到一向温婉斯文的姨奶奶，口中竟会说粗话！
　　画扇乃香兰从陈家带出的丫鬟，自然全心全意为主子打算，她只觉香兰同往日里瞧着不同，心里头不由发颤，吞了吞口水，道：“那奶奶你要……”
　　“我要如何？看她风风光光嫁到林家，我境遇如何全赖她恩赐，她害我如斯，而我日日夜夜便要啮着心，将她供在我头顶上？盘算清楚，权衡明白，我自然是该忍下去的，可我如今却偏偏不想这样了！”香兰一行叹息一行道：“昔年里有个罪臣家的女儿，嫁与富贵人家作妾，被头上主子挤兑屈死，我叹惋哀伤，为其不值，如今这事便要演在我身上。使下三滥手段害人，我自然不屑，可欺负人到这样的境地，我自然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第288章 不忍（二）
　　姜曦云搀扶着姜母到了畅春堂，只见秦氏与林锦楼俱在，面沉似水，春菱伏在地上，面如金箔，呻吟不止，几乎跪立不能，另有书染在一侧侍茶。
　　姜母看了春菱一眼，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三堂会审了？”说着由姜曦云搀扶着坐了下来。
　　林锦楼并未起身见礼，只阴阴道：“今儿个家里刮来一阵妖风儿，居然敢在爷眼皮子底下弄鬼，姨老太太，您老人家说，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好好腾出手料理料理，人家还以为我林锦楼是个孬种，啧啧啧，这传出去爷还怎么做人？”说着手上“喀吧”一声，一柄折扇已被他捏断了。
　　姜曦云微微抬头，看见林锦楼满面阴寒的笑，不由打了个寒颤，先前林锦楼虽极有威势傲气，但待姜家素来和颜悦色，如沐春风，此一遭她第一回见着林锦楼翻脸，令人油然生畏，如同一头噬人的兽，与她见过的男子截然不同。姜曦云心中忽怕起来。
　　姜母神色平静，道：“楼哥儿吃口茶，缓一缓罢，留神肝火旺了生病。”扭过头只对秦氏说话道：“不知外甥媳妇儿唤我两个孙女来有何事？丹丫头一直精神不济，这会子闹了病，倒床不起。”说着长长叹了一声，“唉，楼哥儿唤得又急，想必有甚要紧之事，我便陪着来一趟了。”
　　秦氏听姜母扯了话头，不由暗暗松口气，问道：“丹姐儿什么病？要紧不？”
　　姜母面露忧色道：“方才晕过去一遭，刚刚掐人中醒了，只说胸口疼，已请了大夫了。”
　　秦氏道：“年纪轻轻的，怎么闹起胸口的病了？”
　　姜母只摇头叹息道：“这孩子身子弱，许是昨晚上吃了什么大凉的东西，克化不动积在心里头，今儿个风一拍，把病激起来了。”
　　秦氏亦陪着叹气。
　　林锦楼将折扇丢在一旁，只冷笑不言。
　　姜曦云心里不由着慌，旋又镇定下来。陈香兰生得一副楚楚模样，听说又惯会哭的，为人又聪明，只怕会想到其中关节同林锦楼哭诉……幸而她平日里从不同陈香兰争执，尤其当着林锦楼的面，更是一脉和睦融融模样，这事自己也不过顺水推舟，做得干净，即便事发，自己也自会脱身，但不知姜丹云将如何了。她扭头看了看浑身乱颤的春菱，小小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姜母道：“祖母，别担心四姐姐了……”又取出一副鞋垫递到林锦楼面前，脸上已堆了可爱讨喜的笑，道：“表舅母，天气慢慢冷了，我做了双厚绒的鞋垫，穿在鞋里暖着呢。”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的看着秦氏的脸，见其面色冷淡，便微微撅了嘴，爱娇道“就是这绒布太厚了，每次扎一针，都顶得手指头疼。”说着把手摊开，给秦氏看。
　　秦氏低头一瞧，只见那白皙的指头上却有红红的印记，显是做针线时让顶针磨的，不由拉住那手不断摩挲。方才林锦楼请她到明堂中来，叮嘱她她凡事不必参言，又一叠声催人去请姜家姊妹。秦氏心里不踏实，隐隐猜到了些，又不敢确认，她唯恐林锦楼闹得不可收拾，但想到这事是姜家姊妹做的，心里也膈应起来，故而方才对姜曦云一直淡淡的。
　　然秦氏素喜姜曦云会撒娇卖乖，如今见那娇美的脸儿上一派天真，想到这孩子素日里乖顺有眼色，又淳厚可亲，便觉着自己应是猜错了，便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又瞪了林锦楼一眼，道：“丹丫头病了，姨老太太和曦丫头还巴巴的过来，你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这会子说？”
　　林锦楼笑了笑，道：“今儿个家里闹出一桩新闻，倒也十分有趣，特请姨老太太和表妹来听一听。”下巴一扬，点了点春菱道：“说罢。”
　　姜曦云心头一沉，暗道：“来了！”
　　春菱立刻绷不住，大哭道：“大爷！我方才说得句句是实情！姨奶奶汤药里的绝子丸不是我下的，若有半句虚言让老天爷这就收了我的命！奴婢是煎药的，姨奶奶有个好歹，奴婢也活不下去，又怎会做这监守自盗之事！”
　　林锦楼森森道：“不是你又是谁？”
　　春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煎药时只有姜家两位姑娘进过茶房……”
　　林锦楼缓缓道：“哦，言下之意是这两人要对你主子不利了？听丫头们说，你同姨奶奶生了嫌隙，同姜家五姑娘甚为亲密。”言罢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姜母和姜曦云一眼。
　　春菱心里恨极。方才她被打得死去活来，书染急匆匆来同林锦楼低声回禀事宜，林锦楼起身便往卧房去了，书染便慢悠悠来到她身边，嗤笑道：“何苦来哉的，分明是姜家姊妹瞧姨奶奶不顺眼，两人合伙做了个局，一个引你说话儿，一个下药，再抓了你顶罪，偏你往日里还拿毒蛇当菩萨供着。”春菱并非愚钝至极之人，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遭，便觉与书染说得分毫不差，越想越怒，遂咬牙道：“奴婢对姨奶奶有怨言，却也不敢下这样断子绝孙的药！煎药时也只有这二位姑娘来过，这药只怕是她们俩下的！”
　　姜母大怒，拍着扶手指着骂道：“胡说！”言罢剧烈咳嗽起来。
　　姜曦云一面替姜母顺气，一面抬起头，睁大一双懵懂的眸子，看了看秦氏，又看了看林锦楼，最后又朝春菱看过去，呆呆道：“春菱……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怎能这样说？”
　　春菱凄厉哭泣道：“亏我往日里将你当个好人，想不到你竟是藏了奸的，同你姐姐，一个故意引我到门口说话儿，一个在屋内下药，只恨我瞎了眼，当初为何认得你！”声音益发凄厉，瞪着姜曦云，双目将要流出血来。
　　姜曦云茫然的看着林锦楼和秦氏，眼中的泪忽涌出来，一滴一滴滚瓜似的掉落，咬着嘴唇不出声，只哽咽道：“舅母和大表哥真觉着我是那等害人之辈？”
　　秦氏想到姜曦云举止稳重，乖巧聪慧，心中老大不信姜曦云会做出这等事，因对林锦楼道：“别是有什么隐情罢？”
　　春菱艰难往前跪行几步，哭道：“恳求太太、大爷请姜四姑娘来，只怕她是做贼心虚，故意装病！”
　　流苏上前指着骂道：“胡说！我们家四姑娘病在床上人事不知，你竟满口胡言乱语，污蔑我家姑娘声誉！”
　　春菱牙齿咬得咯咯响，厉声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又向秦氏和林锦楼连连磕头，哭得嘶声力竭，“太太、大爷，这事倘若是我，千刀万剐了我也心甘……奴婢，奴婢实属冤枉呐！”头砸在地上“怦怦”作响，不多时便见了血。
　　姜曦云的手在袖里慢慢攥紧了，倘若林家不闻不问就此过去，拿了春菱顶缸，这事也便如同投湖石子，溅起几滴水花便悄无声息了，只是林锦楼如今作态，竟要把事情摊开了查，摆出撕破颜面的架势，确实出乎她意料之外。姜丹云如今吓破了胆，来了只怕生出旁的事端，陈香兰不过就是个奴婢出身的妾……
　　她咬了咬唇儿，仰起头，一脸孺慕的看着秦氏，道：“表舅母，您素来英明，四姐姐确确实实病倒了……”
　　秦氏叹口气，摸了摸姜曦云的头发，刚欲开口，林锦楼已吩咐书染道：“去瞧瞧，姜四姑娘病情如何？倘若还有一口气，抬也用春凳抬过来！”
　　姜母瞬时气得面目通红，拍着几案站起来，指着林锦楼怒道：“你！你竟敢！”又冷笑道：“好，好，好，好个林锦楼林将军，审案子审到我们姜家头上，跟亲戚动刀动枪，如今你是出息了，竟敢在长辈跟前撒野。四丫头是我们姜家的人，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一个指头！”又对姜曦云道：“五丫头，这地方咱们不呆了，回去收拾东西，咱们跟你大哥哥走！”秦氏见势不好，连忙上前劝解，姜母大声咳嗽，摇了摇身子，几欲晕倒，秦氏忙扶着姜母坐下，姜曦云双眼含泪，抱着姜母胳膊一叠声痛哭。
　　林锦楼静静立在一旁，稳如磐石，面上一丝神色皆无，开口道：“今儿个这桩案，我问定了，倘若当真冒犯了，日后我负荆请罪随姨老太太处罚，可要敢在我家门庭里弄鬼……”言毕腰间一口宝刀“仓啷啷”抽出，林锦楼伸手一掷，那刀正正扎在一旁大树上，寒光闪闪，耀人胆寒。
　　众人大惊，屏息凝神，再不敢哭闹言语，林锦楼冷冷环顾四周，道：“甭管他什么身份，今日就算把天皇老子请来，也没用！”沉声喝道：“书染！”
　　书染忙不迭迎上来。
　　林锦楼道：“去把姜四姑娘请过来！”书染应一声退下。
　　秦氏急得双眼通红，唯恐姜母气得有个好歹，上前一把拉住林锦楼小声道：“楼哥儿，你这是……你这是何苦！这事不管谁干的，都已是这个地步，你又何苦开罪姜家，你……”
　　林锦楼看着秦氏，忽开口道：“他姜家的小姐是人，我林锦楼的小妾也是人，她还救过你和妹妹！”只这一句，秦氏便怔了。
　　林锦楼反身回去坐下，将手边一盏茶端起，吃了一口，又道：“茶都凉了，来人，去给主子们都换盏茶。”


第289章 不忍（三）
　　书染到梦芳院时，姜丹云早已醒了，吃了一剂宁神的药，这会子正歪在床上。书染走上前，笑道：“丹姑娘，太太在前头跟大家说笑呢，独不见你，说要给你个顶好的东西，姑娘快随我去罢。”姜丹云起先不愿，却见书染高声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快扶着你们丹姑娘走！”左右立时涌出两个婆子，半架半拖的将姜丹云带走了。
　　清芬吓坏了，忙忙的告诉姜尚先，姜尚先听说妹妹病着便被林家人带走，立时恼上来，拔腿便追进去，不想半路被双喜并几个小厮拦住，双喜脸上似笑非笑道：“姜大爷，内宅您可进不去，不过我们爷有吩咐，请您随小的来。”一面说一面把姜尚先引走了。暂且不表。
　　却说姜丹云到了畅春堂，一见屋中的阵仗，心头猛的一冷，嘴唇泛白，腿愈发软了，几乎站立不能。姜曦云低声抽泣，一见姜丹云来了，立刻站起来，含着泪便道：“四姐姐，他们说你我二人串通一气，给大表哥的小妾下药，这，这怎么可能！”说着上前扯住姜丹云的手，一面摇晃一面哭道：“四姐姐，你说呀，你说呀，你我什么时候串通过？又怎可能给大表哥的小妾下药？咱们俩就算糊涂了，也不会做这档子事，爹爹的官声，家族的清誉，你我的颜面，这些都顾不顾了！”
　　姜丹云早已吓呆了，可听姜曦云这一番哭诉实则提点于她，她立时知晓情势，却清明几分，垂了头咬牙道：“不错，你我怎会做……做此事，又何曾串通过。”
　　姜曦云轻轻拭泪，委屈道：“这便是了，那一日我跟四姐姐不过随处散散，这才到畅春堂，见了春菱说了几句话儿罢了。表舅母和大表哥想想，以林姜两家之情和长辈们抬爱，我又何必出此下策？”
　　姜丹云早已气怯，尤以林锦楼目光阴煞，令她浑身冰冷，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此时又悔又恨又怕，眼泪不自觉滚下来，姜曦云轻轻一捏她的手，姜丹云浑身震了震，嘤嘤哭道：“正是，我们……我们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春菱早已认定这是姜家姊妹串通的，见姜曦云做无辜之态，又听姜丹云与其一唱一和，一口牙将要咬碎，直着脖子叫道：“天打雷劈歪贼剌骨的货！你们姐妹俩凑一处弄鬼，干出没脸面没王法没品性的事，推到我头上，良心都喂了狗！即便我死了，阴灵也决计饶不了你们！”一行说一行泪如雨下，声声沥血。
　　姜丹云唬得往姜曦云身侧躲去，心中又惊又惧，面上已显出十分心虚的情儿来。姜曦云见状，赶紧扯着姜丹云跪下了，跪行到姜母跟前，一把抱住双腿，眼中一片水光，凄然道：“青天白日，我从未同四姐姐串通过加害谁，如今这情势我也百口莫辩，倘若如此，我还不如死了！”说着一脸伤心欲绝，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春菱，道：“春菱！我往日带你不薄，你背后说你主子如何待你不好，我还从旁好言相劝，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们姊妹串通的？”又去看秦氏和林锦楼，一脸委屈难过，“表舅母，大表哥，我素日里如何谨慎立命，又极重家里的名声，怎会做出这等事？说不准此事是旁人故意生出来，两舌挑拨也未可知！”
　　流苏听了这话，已上前一步，指着春菱骂道：“只怕是你这刁奴对主子心怀不满，故意使了下三滥手段，看我们姑娘去找你说话儿，就故意栽赃！甭说是林家，就算姜家也饶不了你！说不准还是你跟你主子一并串通好了，要栽赃我们也未可知！”
　　林锦楼截断流苏的话，厉声问道：“四表妹，你说说罢，这事究竟如何？”
　　姜丹云早已瘫在地上抖成一团，她实在太怕了，心里恨不得立时脱了干系，忍不住哭道：“此事决不是我！决不是我！是……是……”她支支吾吾，抬头看了看春菱，只见春菱被打凄惨，一头乱发，满面恨毒如同鬼魅，又瞧了瞧姜曦云……姜丹云不敢再看，伏在地上痛哭道：“此事怎能是我干的？待会子我就同大哥哥家去了，与香兰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不是我要嫁进来，又何苦害她？”
　　林锦楼道：“你的意思，此事是五表妹做的？”
　　姜曦云听了这话心头暗恼，哭得愈发了不得了，膝行至秦氏跟前，扯住秦氏衣角，眼中泪花一片，凄凄切切道：“表舅母，表舅母，这串通害人之事，我从未做过！之前春菱便对兰姨娘心怀芥蒂，几次同我提起，我总在一旁劝慰，往日里也同她亲近了些，谁知，谁知竟惹来这样一番祸事？”一脸伤心欲绝，一转头又看向姜丹云，哀婉道：“四姐姐，四姐姐，你为何这样说？为何这样对我？”
　　姜丹云本就眼红妹妹姻缘，为了嫁祸与她，却未料到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她早已吓傻了，听了姜曦云的哭诉，好一似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眼一翻便又昏过去。姜母和流苏忙不迭起身查看，又掐人中，又抚胸口，姜母“儿”一声，“肉”一声的，片刻，姜丹云睁开眼，幽幽出了一口气，姜母不住抹泪儿叹道：“造孽！造孽！这是要将人生生逼死么！”姜曦云一头哭倒在秦氏脚边，哀哀切切。春菱低声呜咽。
　　事已至此是无法再问了。秦氏忙打发丫鬟们抬春凳送姜丹云回去，正忙乱中，只见画扇走出来，扬声道：“我们姨奶奶说，请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到她房中一叙。”
　　屋中陡然寂静，众人停了手，朝画扇望去，姜母与姜曦云面面相觑，已呆住了。画扇又高声说了一回：“姨奶奶说，请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进来一叙。”
　　林锦楼冷哼一声，站起身甩袖而去。
　　姜母尚在愣神之际，姜曦云已上前搀扶，慢吞吞道：“走罢，进去瞧瞧罢。”


第290章 不忍（四）
　　姜氏祖孙绕过云母紫檀大插屏，只见卧室门口站着书染、小鹃、灵清、雪凝四个丫鬟，垂手而立，画扇引着她二人入内，香兰正端坐床上，凤钗半卸，髻上簪着几支福寿簪儿，穿着藕荷纱青金闪绿四合绣八宝的衫儿，浅金云纹墨绿裙儿，并非卧倒在床的病歪歪模样。
　　姜曦云一进门便闻到屋中一股极浓的药气，不由皱了皱眉头。香兰见她二人进来便要起身，画扇连忙几步前去搀扶，姜母道：“别忙，别忙，快坐着。”
　　香兰便又坐下来，命小鹃看茶，额上已冒出一层薄汗，画扇忙掏出帕子擦拭，香兰却拦下，摇了摇头，道：“你去罢，我跟姨老太太和姜五姑娘说几句话。”画扇便同小鹃退下。
　　屋中寂静。香兰先看了看姜母，转而去看姜曦云，那确乎是个极美的女孩儿，肤若白雪，乌发如云，有几丝散在鬓边，脸儿如同一朵花苞，眼睛方才哭得红红的，反添了楚楚可怜的风姿。
　　姜曦云亦细细打量香兰，只见她脸上并未着脂粉，脸色憔悴苍白，两腮带着蜡黄的病气，隐隐发青，可一双眼愈发显得明亮惊人，唇上一丝血色皆无，只紧紧抿着。她身两侧放着秋香色妆蟒绣堆引枕等物，却并不靠着。
　　姜母闭目不语，姜曦云盯着香兰看了一会儿，静静道：“不知香兰姐姐请我们祖孙来有何事？身体如何了？可曾吃了药了？”
　　香兰淡淡道：“姜五姑娘先吃口茶罢，方才在外头哭了这么久，只怕口干，这泪儿说收就收，也实属不易。”
　　姜母骤然睁开眼，姜曦云听出话中讥讽之意，倒也不恼，真个儿把茗碗端起来吃了一口，道：“雨前龙井，茶不错。”
　　香兰微微一笑，待姜曦云放下茶碗，遂缓缓道：“方才外面动静忒大，我在这屋里闷着闷着，也听了几耳朵，倒真是对姜五姑娘有几分钦佩了，比台上的戏子还会演会唱，心里明白得跟什么似的，偏又会装小孩子抓乖卖俏，吾辈自叹弗如。”
　　姜曦云万料不到香兰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怔，眼神遂变得晦暗难明，陈香兰素是个聋子耳朵，凡事装聋作哑，欺负到头上也不吭一声的面豆腐，可方才句句带刀，正是步步挤兑她，如若平常，她断不肯吃一个小妾的亏，可如今在林锦楼的院子……姜曦云忍住气，脸上一副茫然懵懂模样，问香兰道：“香兰姐姐，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不懂？”
　　香兰嗤笑，看了姜曦云一眼，那目光里含了三分不屑，六分怜悯，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意味，容色平静道：“你不懂？好，既然姜五姑娘仍不愿坦诚，那我只好请个人出来同姑娘好生说一说。”言罢侧过脸道：“出来罢。”
　　只见珠帘一动，走出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子，生得伶俐，头绾双髻，穿着半新不旧的银红比甲，走上前对香兰跪着磕头，口中唤道：“姨奶奶。”
　　姜曦云定睛一瞧，脸色登时一片雪白，此人正是春菱煎药时在一旁踢毽儿的那个小丫鬟！姜曦云睁大眼睛，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仿佛一呕便要吐出，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香兰道：“把你亲眼见到的，跟姜家姨老太太和姑娘好生说说。”
　　朝露直起身子脆生生道：“奴婢今儿个在茶房外头踢毽子，春菱姐在里面给姨奶奶煎药，煎了不多时丹姑娘和曦姑娘就来了，同春菱姐好生热络，又往茶房里去坐，春菱姐请她们吃茶，曦姑娘没吃几口便出来了，面对着茶房窗户，引着春菱姐站在茶房门口说话，春菱姐背对着门站着。这时丹姑娘便站起来往煎药的炉子旁去，把盖子掀了，从袖里抖出几丸药，奴婢站得偏，看个满眼。曦姑娘亲眼看着丹姑娘抖药丸进去，却装看不见，同春菱姐有说有笑，旋又飞快朝屋中看几眼。奴婢心里急，不知往汤水里加了甚，便飞起一脚将毽子从窗里踢进去，惊了丹姑娘一跳，有粒药丸子从袖里滚到五斗橱底下，后来书染姐姐命奴婢寻着交由太医，太医说是断子绝孙丸，是绝人子嗣的。”
　　香兰脸上平静无波，只盯着姜曦云的脸，微微扬起眉，道：“然后呢？”
　　“然后奴婢想着那药刚煎了不久，不至立时给姨奶奶吃，便急匆匆去寻书染姐姐，谁知赶回来时姨奶奶已经用了那药……”伏身磕头道，“天地鬼神，青天白日，倘若奴婢说得有半句瞎话，编了一番来支吾，就叫喉咙里生疮，千劫万难不得好死！”
　　姜曦云听着这话，心跳得如同擂鼓，两腿已发软，她向来聪明过人，策无遗算，从未想过有失手漏算之时，不由一阵恐慌，忽听一阵剧烈的咳嗽，只见姜母脸色涨得通红，扬声咳嗽不止，姜曦云连忙上去为祖母顺气，暗道：“祖母年老体弱，我万不能让她为我如此担忧，此事无论如何都要圆圆满满揭过去。”反镇定下来，口中喃喃安慰着，喂姜母吃了几口茶，扭头去看香兰。
　　香兰颜面平静，对朝露道：“知道了，你退下罢。”
　　朝露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去了。
　　姜曦云脸上犹有泪痕，一双明眸里又蓄满了泪，声音哀凄，神色却已带了戒备之色，对香兰道：“香兰姐姐这是何意？我从未跟四姐姐串通害你，难不成要我用刀子把心剖开不成？我……”
　　一语未了，香兰已站了起来，身上晃了两晃，只觉小腹疼痛难言，下身似又有鲜血淋漓而出，她强自忍住，额上已起了一层细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腰挺得比直，头上的大凤钗滴珠一摇一晃，衣衫上的金线刺绣隐隐闪动，昔日里小心谨慎之态以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凛然威仪，绝非故作姿态，仿佛浑然天成。
　　姜曦云只觉心将要跳出来。
　　“事到如今，姜五姑娘仍要唱《窦娥冤》么？”香兰的声音冷清，她低头看着姜曦云，道：“我知道姜五姑娘是怎么想的。无非是借刀杀人耳……不错，你确未同姜四姑娘串通，让我猜猜……你知道四姑娘手里有这个药，又知道她每每嫉妒你，对你不利，遂捏了个主意，明里暗里挑唆，使四姑娘嫉恨之心愈强，欲下药嫁祸于你，之后五姑娘便顺水推舟，同四姑娘来到畅春堂，故意引春菱说话儿，好让姜四姑娘把药下了。方才在厅堂里，四姑娘说话间暗指此事是你做的，却也正好解了你同她串通的嫌疑，是也不是？”
　　姜曦云面色一片雪白，猛地站起来，动了动嘴唇，尚未开口，香兰已上前进了一步，她个头略高些，垂眼盯住姜曦云的双眸：“姜五姑娘胸中真是一副好算计，今日大爷与令兄亲自拜访请镇国公保媒，倘若官媒一定，这婚事便是板上钉钉，除非林家欲跟姜家撕破脸面，否则婚事绝无告吹可能。姜五姑娘自认容色无双，又会讨人喜欢，日后嫁进来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哄夫君回心转意。况五姑娘早已摸准我的性子，认定我懦弱会权衡，如今顺水推舟断了我的子嗣，让我日后只能仰仗你鼻息过日子，反而要事事处处巴结你，讨好你，没有冲冠一怒之能，更无倚仗同你翻脸，只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过日子？”
　　说到此处，香兰住口不说了，她忽然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笑得小腹坠痛，冷汗和着泪水从脸上滚下来。
　　姜曦云早已呆了，她万没料到香兰竟揣摩得如此精准，尤自强撑道：“我没有，我没有……此事并非如此……”她只觉袖子一动，侧脸一瞧，只见姜母喘息愈发粗重，正瞧着她，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姜曦云立时镇定下来，收拾情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无稽之谈，你这是疯了。”却见香兰已敛了笑容，那艳若桃李的脸儿上神色淡漠，可那双盈盈剪水眸微微眯起，正盯着她！
　　姜曦云忽发觉那双眼中的目光极其可怕，仿佛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凛然杀气已透鞘而出！她吃了一吓，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香兰往前逼一步，与姜曦云几欲鼻尖对着鼻尖，伸出一只手，缓缓把姜曦云鬓边的碎发绾到她耳后，姜曦云忍不住向后瑟缩。“姜五姑娘，你这一手的算盘打得精明，几乎事事都算计到了，除掉心腹之患，不动声色保住了好名声，拉春菱和丹姑娘背了黑锅，至于我，被你一手算计了，日后哪怕知晓真相，还得对你一辈子感恩戴德，感恩你大人大量的收容我，在林家有立锥之地……这般小小年纪就藏了一万个心眼子，手段如此阴狠，我活了两辈子也不见内宅妇人有出其右者，啧啧，可惜可惜，你偏偏漏算了。”
　　姜曦云猛抬起头，香兰忽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两分快意，微微笑着：“你失算在，你打算日后嫁到林家，妄以大奶奶身份给我的恩惠，我！压！根！不！稀！罕！”
　　姜曦云目瞪口呆，直愣愣的瞧着香兰，仿佛在瞧个疯子。


第291章 不忍（五）
　　姜曦云究竟胸中别有丘壑，绝非等闲之人，低头抚了抚裙上的衣褶，仿佛要将满心的躁恼和慌乱抹平，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一片淡然宁静，连连冷笑道：“既如此，我说什么已毫无用处，你已认定此事是我们所为了？”
　　香兰在一旁的檀香木雕花百莲湘妃榻上坐下来，面色愈发惨白，冷汗几欲将小衣浸透，脸上却淡淡笑道：“姜五姑娘果不出所料，是抵死不认账的。”
　　屋中一时沉寂，忽传来几声咳嗽，姜母掏出袖中的帕子拭了拭嘴，道：“曦丫头，来，扶着我，咱们家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必跟她多费口舌。”姜母一行说一行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姜曦云连忙上前搀扶。姜母下巴微扬，神色优雅端严，淡淡看了香兰一眼，又扭头对姜曦云道：“一个贱妾罢了，也配质问你？你糊涂了，跟她多话。”
　　姜曦云姿态柔顺，垂头道：“祖母教训得是。”说着搀着姜母往外走，只听香兰扬声道：“姜家既不肯认，这倒也无伤大雅，所谓先礼后兵，方才我只是知会姜五姑娘一声。往后我做出一番好事回敬今日姜家之举，也望姜老太太和姜五姑娘拳拳笑纳才是。”
　　姜母身形一顿，姜曦云亦回过头来，面上隐带惊惶之色，继而姜母咳嗽一声，头也不回往外走，香兰微微低头，一手拿着缓缓拨弄着小几子上一只斗彩缠枝海棠盅，道：“倘若姜老太太迈出这个屋，不出一个时辰，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豪门世家，民间市井便满是姜家姊妹欲嫁进林家，下毒手害林家小妾断子绝孙的传言了。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倘若大江南北皆是这样新闻，以讹传讹，最后该传成什么样儿呢？”
　　姜氏祖孙大惊，双双扭转身，只见香兰抬起头，白得发青的脸儿上，气色虚弱，却浅浅笑道：“我没旁的本事，只会画两笔画儿，倘若把这事前因后果画下来，集个册子，日后流传出去，倒也是奇闻异事一桩，到时候保不齐哪个说书的先生，唱戏的戏子，还能把这事编一出戏，或是哪个御史言官以此参上一本直达圣听，倒也增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语调中似有赞叹之意，“就叫‘种种嫉恨姜氏小姐下毒，般般委屈林家小妾受屈’，姜老太太，姜五姑娘，我这个回目名儿取得如何？”
　　姜氏祖孙只觉心肝皆颤，姜母拄着拐杖往前猛走几步，指着香兰厉声道：“你……你……你怎么敢！你胆敢如此，林家也饶不了你！”
　　香兰脸色陡然一沉：“我怎么不敢？我又为何不敢？我如今心里早已是千万恨！小心翼翼，缩手缩脚的日子我早已过腻歪了！你们姜家狠毒如斯，竟下这样的药，毁我后半生的指望，安身立命之本！逼我到这样田地，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如今鱼死网破，拼个玉石俱焚！就算林家逐我出去，或是用条绳子勒死我也在所不惜！”
　　姜曦云心头焦急惶然，流言如刀猛于虎也，若此事流传出去，只怕她跟姜丹云即便不找根绳子吊死，后半生便要守着青灯古佛度日了。她冷汗涔涔，盯着香兰的脸，倘若寻常姬妾这样撒狠，她尚可不屑一顾，可陈香兰乃是极有声誉的兰香居士，尤以林锦楼前几日刚刚将她画作送给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们与她做脸，如今上门来求画儿的险将门槛踢破……姜曦云睁大双眼，只见香兰笑容冰冷，缓缓点头道：“我不过一个妾，贱命一条，倒也不值钱，却能捎上两个官家千金的声誉和姜氏一族名望，这买卖想一想，也确乎划算。”
　　这番话犹如重锤，直击得姜母心力交瘁，面露颓然之色，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姜曦云忙将她搀扶到椅上，抬起头，怒目看着香兰，道：“你究竟要如何！”
　　香兰站起身，看着姜曦云道：“我也不想如何。眼下给你两条路，要么，我同你们鱼死网破，姜家名声毁于一旦，姜五姑娘于世上难有立锥之地；要么……”说着将几子上的斗彩缠枝海棠盅举到姜曦云面前，“你把这盅汤水喝了。”
　　姜曦云低头一看，只见那圆瓷汤盅内有琥珀色的汁水，闻之，带着一股药气。姜曦云立时恍然，颤声道：“这是……这是……”
　　香兰冷笑道：“不错，这正是拜阁下所赐，我饮的那断子绝孙汤，幸而还剩几丸药没化开，我亲手泡了一碗，请姜五姑娘尝尝滋味。”
　　姜曦云那娇美似海棠花儿似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双目瞠大，头一遭露出凄惶惊悚之色。
　　姜母恨恨的瞪着香兰，欲举拐杖追打，却又无力垂下臂膀，咬牙道：“你，你！你好狠毒！”
　　香兰淡淡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倘若我下半生孤苦无依，凭什么姜五姑娘荣华富贵，儿孙绕膝，坐享天伦？”将手中的药递上前，面色无波道：“姜姑娘自己选罢。”
　　姜曦云冷汗滚滚而下，她只觉喉咙发干，身上的脉息皆无，瞪着那碗药如若洪水猛兽。她两样都不想选！一个是声誉，一个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她愣愣的抬头，看着香兰精致白皙的脸蛋，忽然，一股愤恨从胸中溢出，全然不知自己双目已赤红，大声冷笑：“我选？为什么是我？哼！婚事并非我心甘，药分明是别人下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冷眼旁观！凭什么这笔账算到我头上？这世上的人都得认命，分明是你不认命，硬冒头出来，哪个家里容得下如此贵妾？坐着妾的名儿，占着宠爱，行的是正房奶奶的权，只怕日后嫁进来的正头奶奶都要瞧着你的脸色！单我住这些日子，林家操持家宴，丫头仆妇们都说‘先讨姨奶奶示下’；铺子进上来的新鲜绫罗绸缎，外头管事的说‘先留最好的给姨奶奶挑拣’；我不爱做针线，可点灯熬油做了护膝，手指头上戳得都是伤，可转眼大表哥就扔一边儿去，出门竟戴着你尚未做完的那双！我只晓得，如今林姜两家婚事已定，只欠东风，林家上下仆役对我皆殷勤，可你一出来，他们待你竟如同对太太一般恭谨，争相讨好，热络十倍百倍去。你！说！谁！能！容！你？！”
　　姜曦云双眼欲喷出火来，浑身发抖，冒出一层冷汗，不知是气是怕，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一肚子话皆堵在喉咙，直欲放声尖叫，睁大双眼，泪已滚下来：“我也不想如此，可我早已恨透了，人前还要装可爱乖巧，不管什么委屈都得装傻过去，装成欢喜的模样！”
　　香兰却无怒色，反而容色平静淡漠，眼中似是怜悯，似是冷酷，盯着姜曦云，静静问：“说完了？”
　　“没有！”姜曦云伸手抹了一把泪，冷笑道：“陈香兰，你是个地道的蠢人。你既是个妾，就该是个妾模样儿，以色事人，讨好爷们儿，恭顺主母，纵你貌若天仙，纵你会琴棋书画，哪怕你是天下第一打才女又如何？你是奴才出身的，就是这个身份，主子奶奶再贤良，只要她不是死人，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谁有功夫可怜你？你漫过主子，就是该死！”
　　香兰往前走一步，嗤笑一声道：“你的这点委屈，在我眼里看，也就算个屁。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比你惨千倍万倍大有人在，也不见谁能下如此狠手。而你因这点心思，我是蠢人，我逾越，我该死，你便可以处置我？下断子绝孙的药？”
　　“药不是我下的，我并没害你。”
　　“可也同你难逃干系！”香兰昂然瞪着姜曦云，“‘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样的话居然是‘天性淳厚’的姜五姑娘说出来的，原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行事功利，处事圆滑之辈，‘逢人只说三分话，不曾全抛一片心’，至多不够厚诚，如今我才知你根本不配‘天性淳厚’这四个字。你为了一己之利，从中挑唆，幕后顺水推舟，纵容乃姐下药，事后又抓乖卖俏装无辜可怜，其行径比姜四小姐更令人恶心。善良？呸！你一手设了这等阴险恶毒之计还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寻诸多理由踩着他人血泪，不过为了自私自利！可你仍觉着自己无辜，尚留着我一条命，便是你的仁厚纯善，故而你今日害了人，日后仍可以在自己脑门戳上‘天性淳厚’‘光风霁月’的大印！”
　　香兰每说一句便往前逼近一部，姜曦云听了这话，泪眼朦胧中竟手足无措，连连后退。
　　却听见姜母嘶哑着嗓音厉声道：“我的——孙女，有什么错？”香兰转过头，只见姜母浑身乱颤，歪在椅上，“她不使雷霆万钧的手段，难不成日后容你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将来如何服众！”
　　香兰眼神朝姜母扫去：“管束立威的手段千千万，偏她用得是最阴狠的。”她冷笑，走到姜母面前，居高临下，微微俯下身子，缓缓道：“若干年前，吏部有一官吏，几个属下不服管束又颇有靠山，此人不以光明磊落手段行权管束，反而面上与属下交好，私下巧计纵容属下生事闯祸，终引来上峰大怒，那几名下属被贬丢官，家破人亡，其中一人两月后死在发配途中，官吏做出管教不力，痛心疾首之状，仅受轻微责罚便全身而退，继续顶着‘名士风范’‘仁厚君子’的好名声，如斯手段与姜五姑娘如出一辙。后，首辅沈公知晓内幕，长叹一声‘有才无德，此人不诚，此人不可交也’，故此官五年未得重用，直至沈公长逝，方才手段百出，平步青云……这人便是您姜老太太长子，姜学范。”
　　姜母大惊，一双眼直直朝香兰瞪来。
　　香兰直起身道：“有道是‘风行草偃，上行下效’，原来你长子这般，你孙女这般，都是姜老太太教的。人人皆道你面冷心慈，一心向佛，常以光明磊落处事已自居，贵眷中声誉颇高，说起别家小姐品格，亦侃侃而谈，可轮到自己头上，却巴不得自己孙女下手狠绝，精明算计，哪怕罔顾良心也半分亏不要吃，自私自利，只要自己舒坦，便可以踩着别人血泪，这可是你们姜家的家教？”香兰看着那满脸褶皱的颓丧老妇，心里忽觉得可怜可悲，她伸手摸了摸姜母衣襟上别着的那串精美镂雕罗汉的菩提十八子佛珠，道：“可怜，可怜，你信佛几十年，却不知慈悲。”
　　香兰说完这番话，直起身与姜曦云四目相对，香兰忽举起那盅药一饮而尽，姜曦云目瞪口呆，却见香兰用袖子拭了拭嘴角，盯着她双目，轻声叹道：“这只是滋阴补气的汤水罢了，我不屑于做这阴狠恶毒之事。可是你瞧瞧，一碗假汤药，却逼出这样多的真心话。”
　　姜曦云登时怔住，眼神不由痴痴迷迷的。
　　香兰浑身上下已被汗湿透，用尽气力，道：“我言已至此，请太太、大爷出来罢。”言罢再难出声，再掩不住颓势，身子一歪便靠在湘妃榻上。
　　林锦楼一个箭步出来卧房后的小隔间里冲出，把香兰拉到怀内，横抱起放到床上，只见香兰浑身是汗，脸色愈发坏了，急得口中嚷道：“快请太医！请太医来！”
　　姜家祖孙大吃一惊，又见秦氏协同另一年轻男子从隔间内走出，那男子正是姜尚先！
　　秦氏眼眶通红，似是哭过了，容色却冷若冰霜道：“方才香兰遣丫鬟来请我，说大爷在外面问话，终究问不下去，她要同姨老太太和曦姑娘私下相谈，请我和楼哥儿在隔间内密听，后来你们家大哥儿硬要往内闯，索性也让小厮请来当个见证。想不到竟听见这些。”
　　姜尚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他在隔间内被小厮捆了手脚，塞住了嘴，想出声都不能。他抬头看着祖母和妹妹，目光闪动，情绪复杂，终又低下头。
　　香兰在床上唤道：“太太！太太！”
　　秦氏凑上前，问道：“何事？”
　　林锦楼亦握住香兰的手问：“你身上哪儿不妥？”
　　香兰却不看林锦楼，只看着秦氏道：“太太，太太，我是真心实意这样说，今日我请大家来亲眼瞧我同姜五姑娘撕破脸面，势同水火，皆因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妾，林姜两家已请了官媒，婚事势在必行，倘若太太念着我往日的一点好处，未免我日后无立锥之地，还请放我出去……”


第292章 
　　香兰不敢看林锦楼脸色，只垂了眼皮道：“求大爷开恩……我……”她说到此处忽然哽咽，一串晶莹的泪珠儿顺着眼角滚下来。书染在病床前与她说朝露瞧见姜丹云下药之事，她便知道自己如今得了这个时机。让小鹃请林锦楼和秦氏在隔壁密听，豁出去拼这一回，一则出了胸口的委屈，为自己讨个说法；二则，她已跟林家将娶的大奶奶撕破了脸面，便可顺理成章的求出府去。她心里早已前前后后想了几遭，如今她手下已有些积蓄，家中也比往日富裕了，倘若出了府，便将田产地业都卖了，举家搬到外省，收养个男丁替家里续上香火，她自会悉心教导，日后嫁人也罢，不嫁人也罢，总好过困在深宅大院里，镇日里勾心斗角，邀宠乞怜，把自己慢慢熬成怨妇毒妇——嘉莲乃前车之鉴，出府的日子未必如她所愿，可不出去，真真是心如死灰。
　　秦氏怔住，低头瞧瞧香兰，再抬头看林锦楼，只见长子面色铁青阴霾，忙拍着香兰的手强笑道：“傻孩子，你糊涂了，快躺下来闭上眼歇歇。”
　　香兰勉强起来，摇头道：“求太太，大爷开恩，横竖我一辈子不嫁人了，不过图个清静……我既已讨不了日后大奶奶的好，身子已如此，日后只怕也难有身孕，在府里行将就木，日后也无处立足了，我是横了心的，今日豁出去说这番话，也求太太、大爷怜惜……若说我不真心，天地鬼神，就叫天杀雷劈，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行说一行挣着起来磕头。
　　秦氏听了这话亦手脚冰凉，连忙拦住，道：“先躺着，先躺着，先治病，旁的话再提也不迟。”
　　林锦楼双手攥成拳，香兰的心思他已全然明了，几欲令他恼羞成怒。他看着香兰汗湿憔悴的脸，强将怒意压下，道：“住嘴！此事岂容你置喙！”
　　秦氏低声道：“官媒未请，林姜两家算不得订亲。”
　　香兰大惊，如同兜头一棒，头都晕了一晕，只听林锦楼道：“袁兄到镇国公府上寻我，亲事还未来得及开口，这也省了一桩麻烦。你好好生生留在这儿，该滚的不是你。”
　　香兰整个人瘫软在床上，眼中一片茫然，一股绝望和难过从心尖里涌上来，她侧过脸，合上了双目。
　　林锦楼心头火直顶得他脑门疼，他转过身，只见姜曦云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脸上犹挂着泪花。林锦楼脸上隐隐有层青气，怒火从两肋呼呼而出，目光渐渐发狠，上前一把捏住姜曦云脖子，竟将她提起来，咬着牙道：“好，好，好，竟然是你！”
　　姜家头一遭见林锦楼动雷霆之怒，只见他整个人阴狠戾气，着实骇人莫名，姜曦云已是呼吸不能，两脚乱蹬，脸色紫涨起来。
　　姜母大惊，上来去抓林锦楼的胳膊，哭道：“放开我孙女！”姜尚先上前拽住林锦楼的手道：“你这是做甚！还不快放手！”林锦楼挥松开姜曦云往旁一搡，姜尚先兄妹二人便齐齐跌出去，撞倒了一只海棠式小几子，上面的茗碗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姜曦云吓得浑身乱颤，头上鬓松发散，翠钿珠花掉了一地，不住咳嗽，脸上涕泪交错，仿佛一只受惊吓的小兔儿，一头扎进姜母怀里，一面咳嗽，一面大哭。
　　姜尚先怒得满脸通红，指着道：“林锦楼，你好大的胆子！”
　　林锦楼阴恻恻道：“我这胆子不算大。”言罢一指香兰，“倘若她有三长两短，就拿你妹妹赔命，你才知道什么是大胆。”
　　姜母身子晃了晃，面色青紫，似喘不上气，欲咳却又咳不出，姜氏兄妹大惊，又掐人中又拍后背。半晌，姜母长叹一声，咯吱咯吱吐出一口痰，便又闭眼歪了过去。
　　秦氏亦拉着林锦楼低声道：“姜家纵有天大不是，可这样闹下去不免出人命，分明咱们有理，只怕也要变没理了，还是先送人治病，旁的再从长计议罢。”说着忙忙使眼色打发人把姜家祖孙送走。
　　林锦楼阴沉着脸，低头看着香兰，瞧她一身的汗，面黄气弱，往日里粉嫩的小嘴儿色如白纸一样，他心里又恨又怒，直想把姜家人的喉咙撕烂。又恼香兰不识时务，仍惦着出去，更令他怒上加怒。
　　画扇、小鹃、灵清、雪凝几个丫头皆过来伺候，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还有将她头上的发散开，画扇将她裙子解开，便“呀”一声，只见裤儿上星星点点，已是淋漓血迹。
　　秦氏长叹一声：“造孽！”
　　林锦楼口中咒骂，走出来嚷道：“人呢？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还不去请张太医？”正骂着，便瞧见吉祥搀着张世友急急忙忙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桂圆在后头抱着药匣子。这里为香兰请脉，只说操劳太过，唯有静养，补气补血，固本培元。重新写了方子，命人抓药煎服，又取出一贴膏药，命贴在小腹上。待药煎得了，画扇亲手端来服侍香兰服下，又过了一回，血便渐渐止住不流。
　　香兰神思困顿，似睡非睡，只觉身上作痛，又觉头昏脑涨，四肢乏力，稍稍一动，忍不住呻吟出声。半梦半醒时，只听秦氏低声同林锦楼说话儿，秦氏声音低不可闻，林锦楼话语却声声入耳：“病危？姜家以为苦肉计这事儿就能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笑话，他们以为冲个小妾下手，自己又是主子姻亲，有头脸的人物，这档子事儿就轻轻巧巧揭过去了？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姜曦云愿意跪着赔礼？就算是他老子来跪着也没用！”
　　香兰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林锦楼虎着脸，坐在床沿上。秦氏坐在绣墩上，面露忧愁之色。
　　香兰咳嗽两声，想将身子欠起来，怎奈下半截疼痛，支持不住，又“哎呦”一声倒下，林锦楼还恼着，瞪眼道：“哎，你起来作甚？疼了罢？活该！”又放低调门，一张脸仍绷得好似凝了霜雪，“哪儿还不舒坦，再请太医来瞧瞧？”秦氏亦上前来探看。
　　香兰道：“身上好些了，不必再劳师动众。方才太太跟大爷说话，我听了只字片语……”看了林锦楼一眼。
　　林锦楼冷笑道：“姜家以为让姜曦云跪一跪就把这事圆过去了？倒是打一手好算盘。”说着招手将丫鬟们唤进来伺候。画扇进来，用秋香色大靠枕讲香兰身后垫高，书染端过一盏极浓的红枣汤，喂香兰喝了几口。
　　秦氏叹一口气，在床沿坐下来，道：“我原以为姜五姑娘是个厚道的，谁能想到呢……可先前里里外外都夸她是难得心善讨喜的孩子，真是……”一行说一行摇头。她既不喜姜家使这等巧计，又庆幸官媒未请，倘若真劳动镇国公出面，这亲事硬着头皮也要应下了——尤以圣上仍看重姜家，林姜两姓交好，因此撕破脸面，也实属不智。如今她要顾及两方颜面，恐落下怨仇，还怕长子生事，心中着实忧虑，听香兰的话风亦是息事宁人之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对香兰又生出几分喜欢和怜惜出来。
　　香兰微微叹一口气，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的。姜曦云……也是个可怜人，生得这样美貌，又百般伶俐，还是千金小姐，纵如何乖巧，心里到底一股子心高气傲。非是秦氏相错了人，倘若只是平平常常过日子，姜曦云必展现大度宽厚，只是情势将她逼到这里。大凡人都是在利境时方才展现高风亮节；重重困境，损己利益仍秉守道义，不改其心的，凤毛麟角罢了……只是此人下手太狠了些，不够磊落又毫无愧疚，令人齿寒。
　　香兰摇摇头，将红枣汤推开。她本以为自己可借势离开，如今这指望怕是还要落空。事已至此，唯有从长计议，再为日后打算。秦氏哄她再吃两口汤，她勉强把这一碗喝净了，林锦楼即命人再端一碗。
　　秦氏坐在床沿上，拉着香兰的手问：“这回你受委屈了，日后好生养着。”又对林锦楼道：“香兰身上不好，你那‘狗翻脸’的性子好生敛敛，可不兴再欺负她。”
　　林锦楼脸拉得老长，哼了一声。
　　秦氏又问香兰道：“你心里如何想？”
　　香兰道：“谢谢太太慈爱体恤。”顿了顿道：“这事……算了罢。”
　　林锦楼微微挑高眉道：“算了？”
　　“不然如何？让她跪我，大爷再替我出气，姜家愤愤然，与林家交恶，亲戚变了仇人，日后争斗不断，争来闹去都是为了堵在喉咙里的这口气，何必呢。”香兰抬起头静静瞧着林锦楼，“今日我讨了个真相大白，不当屈死的鬼，心里放下一半。其实我又恼又恨，可吃了的药再吐不出来，何苦为了此事日日嗔恨不绝，早日过去罢。”顿了顿又道，“倘若姜五姑娘来赔礼，不必跪。她赔礼是理所应当，下跪则是折辱于人。只是我没有那般大度，今生今世不想再见她，赔礼时让她隔着屏风便是了。”她说着抬起头，同林锦楼四目相对，见他双眼似两汪深潭，幽幽的盯着她。
　　香兰心里一跳，忙垂下头。方才这一番话正说到秦氏心里去，心中暗赞香兰是个识大体的，心里怜意愈发盛了，拍了拍香兰的手，道：“可喜你有这个心胸，凡事有我给你做主，姜家做出这等丑事，也休想轻轻巧巧的揭过去。”亲手将汤碗捧起来喂香兰喝汤。
　　这厢书染通传，姜尚先来了，林锦楼便起身出去，秦氏到底放心不下，亦跟着出去了。他二人一走。小鹃、灵清、雪凝纷纷进来伺候。画扇见香兰似是睡熟了，便掖好被角，将床幔放下，轻声道：“这事儿就让姜家赔礼，再息事宁人了？”
　　灵清往珐琅彩仕女樽中投了两块梅花香饼儿，盖上盖子，轻轻叹道：“姨奶奶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面了。”
　　雪凝道：“已闹到这一步，姨奶奶也不该自己出头了，要看太太和大爷的意思。”
　　小鹃道：“是这个理，可心里头还是不舒坦。”
　　香兰睁开眼，看着帐顶，她心里何尝舒坦，可经历了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尖锐凌厉，由着性子自怜哭闹的女孩儿了。她不愿诉委屈装可怜模样激林锦楼性子，好让他风霜刀剑对付姜家，也不愿做挑唆生事或撒泼大闹之举。她终究是这个身份，姜氏姊妹纵做了羞耻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们仍不愿同姜家交恶，眼下她仗着秦氏和林锦楼的怜惜和愿为她主持公道之情占了先手，倘若不知节制，不依不饶，耗尽旁人怜悯，反过犹不及。倘若迟迟离不了林家，再引众人厌恶，便愈发万劫不复。况，她已不想再为了这糟心的事挂碍，一日一日，怨恨啮心，每遭提起都气愤难平，咬牙切齿，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罢了。
　　她想让自己的心干净些。
　　所以就这样罢。
　　她撩开幔帐，把小鹃叫来问道：“春菱呢？”
　　小鹃道：“还在罩房里关着呢。”
　　香兰道：“把她带过来。”
　　小鹃便只得去了。不多时，两个婆子拖着春菱进来。只见她面如金箔，蓬头垢面，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只好趴在地上行礼，着实可怜。
　　春菱一见香兰便哭道：“姨奶奶饶命，念在往日里我曾救过奶奶一遭的情义上，饶我一回……”便抽噎着说不出话了。
　　香兰命人将春菱搭在春凳上，于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将春菱的发绾了绾，忽然道：“你我相识一场，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春菱咬唇不语，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香兰长叹一声，道：“罢了。”命人抬来一只箱子，对春菱道：“这里头是你在府里的财物，都收拾妥了，另还有你的身契，我再赠你些散碎银两，放你出去罢。听说你有个哥哥就在京郊庄子上，明儿个一早便让他过来领人。”
　　春菱一怔，继而眼泪长流，她本以为不是丢了性命便拉出去卖了，这样的结果已是喜出望外，头抵着春凳“怦怦”磕个不住，哽咽道：“谢姨奶奶恩典，谢姨奶奶恩典……”
　　香兰道：“你日后好自为之罢。”
　　两个婆子便抬着春菱出去，将要出畅春堂时，小鹃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当初姨奶奶要你替灵素煎药，我们几个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劝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却说，煎药这活计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对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还是辜负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闷不吭声。
　　小鹃将院门推开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说这个也没什么用，走罢。”
　　门吱呀呀响，婆子抬着春菱出去，出了二门便不见了。小鹃关门时，却瞧见地上点点湿润，似是泪迹。


第293章 平息
　　林锦楼回畅春堂已是掌灯时分，方才姜尚先与他谈了半晌，意态诚恳，赔礼作揖，另又提要给一大笔银子赔罪。林锦楼心中冷笑，姜尚先倒是个人物，做事还有个大气模样，可惜投胎投错了人家。
　　他绕过屏风往卧室中去，只见屋中唯有雪凝和灵清守着，二人忙站起来，林锦楼将床幔掀开，香兰仍在熟睡，遂问道：“你们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张太医嘱咐隔两个时辰吃一回药，方才已吃过一回，又吃了几口枣茶，这会子睡了。”
　　林锦楼点点头，将床幔挂在小银钩上坐下来，灵清献过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兰花灯上的烛火摇曳，将香兰的脸儿映得晕黄。她仍靠着锦缎烟霞红的枕头上，青丝散开，愈发衬得一张脸小了，仿佛一团儿白玉，清丽秀美，拥着一床妆花被躺在那儿，好似一朵儿经了暴风骤雨的花儿，娇弱又憔悴。
　　林锦楼出神看了许久，焦急躁恼的心竟渐渐平复下来。谁能想到这样柔弱的女孩儿竟然如此慷慨硬气，见识心胸远非寻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觉着奇怪，陈氏那样的奴才夫妇怎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仿佛废墟烂泥里开出的幽兰，挣扎了多少风雨，仍旧坚韧的长着，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来。他如今总算知道香兰为何想出去，可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应！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兰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香兰惊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见林锦楼不由一惊，眼睛便睁圆了，林锦楼性子阴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锦楼又要发火。孰料林锦楼和颜悦色道：“醒了？饿不饿？小厨房里熬红枣粥，吃一碗如何？张太医说你得补气血。”
　　香兰以为自己在做梦，盯着林锦楼呆呆看了半晌，又见他脸上微微挂笑道：“好歹吃些，垫了肚子才好吃药。”说着伸手拿了靠枕，将她身子垫高，又端了碗红枣茶喂她。
　　香兰迷迷瞪瞪的，林锦楼这厮莫不是气傻了罢？又见林锦楼把茗碗放下，把灵清唤进来，命端一碗粥，亲手一口一口喂与香兰吃，一双眼一直盯着她瞧。
　　香兰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罢，又不是手坏了。”
　　林锦楼道：“不成，你好好歇着罢，爷伺候你一回。”言罢又扬着眉笑道：“爷待你这样好，感动么？欢喜不？”
　　香兰觉得实在幼稚无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懒得应承，忍不住讽刺道：“居然会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爷。”
　　“哦？那我是谁？”
　　“画了皮的鬼，变成人的男狐狸精。”
　　林锦楼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骂爷是画皮鬼和狐狸精，回头就让你给气死了。”
　　香兰淡淡笑道：“大爷不用气，如今外头指不定多少人骂我狐狸精来着，早给大爷报了仇。”
　　这话说完，林锦楼便笑不出了，香兰仍是面色苍白，虚弱憔悴，屋子里弥漫一股子药气，他心里那股怒火又扬起来，把碗放到一旁几子上，拉住香兰的小手用力握了握，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姜曦云来给你赔礼，再赔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想不到我竟这样值钱……”
　　林锦楼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将食指压在香兰唇上，半晌才道：“这事儿你受了委屈，爷自然给你做主。倘若你日后能生养便罢了，否则……哼哼。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聪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门道来，姜家摊上这个名声，日后起复便更难了，林家决计不会再伸援手，倘若姜尚先争气，姜家还有些指望。”
　　香兰垂下睫毛不语。
　　林锦楼看了她半晌，忽问道：“你怎对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还没出生呢罢？”
　　香兰抬起眼看着林锦楼道：“我做过个梦，我上辈子是沈家的大小姐，还曾与你议过亲，只是婚事与成，我又嫁于别人，后沈家卷入祸事，我也不得善终。”
　　林锦楼睁大眼睛盯着她，脸上神情高深莫测，二人对视良久，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香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道：“我跟大爷闹着玩呢，怎可能有这样的事，我师父定逸师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旧，我是听她说的。”
　　林锦楼忽然俯下身子在香兰的嘴上亲了一下。香兰诧异的抬起头，林锦楼笑嘻嘻道：“兴许那就是你上辈子呢，可见你命中注定就得跟着爷，跟了旁人便没好下场。”
　　香兰勉强笑了笑，低下了头。林锦楼见香兰神色忧愁，不觉眉头蹙起，握着香兰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姜曦云便亲自来赔礼，当日香兰在此地质问声犹言在耳，也实令她不愿回首，立在屏风外，行了敛裙三礼，便带着丫鬟匆匆去了，仿佛身后有鬼撵着她。灵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姜家。”
　　雪凝低声道：“姜家马车就在外头停着，立时就要走呢！行李都是连夜收拾的。姜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闹了一整夜。还有姜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浑身发起热，满口胡言乱语的。”
　　灵清叹一声道：“这真真儿应了一句话‘做人莫藏奸，头上有片天’，以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实老天爷都长着眼呢。”
　　闲言少叙，却说香兰在府中养病，林东绮隔三差五差人送东西，谭露华和林东绣时不时过来探望，她二人影影绰绰猜着当中缘故，问及香兰，香兰总不答，只笑笑便过了，问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爷不让我说。”以此搪塞。谭露华却听丫头们提及香兰是喝了“断子绝孙丸”化成的药水，登时大惊，心里明白此药正是自己丢的那包，被姜家姊妹捡了去，不由庆幸自己当日已将茜罗和彩屏远远卖了，又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却未听见有何风声，渐渐的，便将心放了下来，暂且不提。
　　却说展眼已过了一个月有余，这一日夏姑姑正教导林东绣，正想着，雪凝进来，手里端着个洋漆托盘，有七八样精致雪绽样的盒子，笑道：“外头进上来的脂粉，各色样式的，姨奶奶说姑娘是将做新娘子的，先请姑娘挑两盒。”
　　林东绣将盒子一一打开看去，只见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细粟米制的迎蝶粉，或掺着壳麝益并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制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块制成或圆、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压凹凸梅花、兰花及荷花纹样，包在丝绸布内，香气扑鼻。
　　林东绣喜道：“这样精致，真是做绝了，替我谢你们姨奶奶。”挑了两盒，雪凝便告辞往谭露华那里去了。
　　夏姑姑道：“有来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给姑娘两盒，姑娘也不能实受了。”
　　林东绣道：“正是这个理。”找取出两个极精美的香囊，命蔷薇送去。
　　夏姑姑面露笑容，微微颔首。
　　不多时，林东绣便听见蔷薇在窗外同谭露华的丫鬟彩凤一处说话儿道：“方才我去畅春堂送东西，瞧见一盒大爷刚给姨奶奶打的首饰，啧啧，晃得我都睁不开眼，估计姨奶奶那里连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
　　彩凤因丢药之事受谭露华斥责，连带抬举她当林锦轩姨娘的事也不提了，听了寒枝这话心里不痛快，没忍住将心头话翻出来道：“不怪我说些不中听的，陈香兰就是个奴才种子出来的，反倒把自己当小姐，大爷位高权重，寻常人连眼皮儿都不夹，能抬举她当姨娘，‘傻子考上状元郎’祖坟里都要冒青烟。可还自命清高，拿着那个劲儿，她想作甚？难不成想当大奶奶？做梦呢！”
　　蔷薇笑道：“你可别这么说，保不齐人家日后有什么造化呢。”
　　彩凤冷笑道：“再怎么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开始就投错了娘肚子，蛇再想当龙，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台面，也是盘菜的命！”
　　一语未了，便见窗户里扔出一只茶杯“啪”一声碎在地上，吓她二人一跳，林东绣骂道：“谁在外头嚼舌头根子呢？”
　　彩凤不敢言语，吐着舌头静悄悄走了。
　　林东绣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这样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兰待林东绣实心，二人已渐渐亲厚起来，连带林锦楼对林东绣都有好脸色，添了不少嫁妆。今日听有人说香兰不好，林东绣便起了维护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纸里包不住火’，香兰一闹病，姜家就火烧火燎的搬走了，连议好的婚事都不再提，当中的龌龊事我大概能猜着一二。啧啧，倒是可怜了陈香兰，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真是宝珠蒙尘，命不由人了，可这世上没有颠不破的圆，奴才们眼界窄，怎知香兰日后不会非黄腾达真做了正头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轻，否则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话下。
　　又过了一个月，姜家报丧之人传来姜母病重身亡的消息，彼时林家正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林东绣出嫁了。


第294章 出游（一）
　　话说自林冬绣出嫁，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刚一入冬便下一场大雪。香兰身上调养着有了起色，林锦楼各处搜刮珍奇药材，又命厨房变着法儿的做吃食来。因其公务繁忙，时时留住军中，便将随身惯用的吉祥、双喜留下听香兰差遣。
　　这日清晨，香兰起床盥洗，披了件梅兰菊的大氅，灵清取了个银球手炉塞到香兰手中，道：“昨儿晚上刮一宿北风，天气真邪性了，才刚入冬就这样冷了。”
　　小鹃走进来，一边掸雪一边道：“昨儿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还零星飘雪珠儿，几个小子正扫雪呢，按着姨奶奶吩咐，厨房里煮了热姜汤，已经打发桂圆和几个婆子分下去了。”
　　香兰点点头，举目一望，问道：“画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没几年，头一遭进京，哪儿见过这样大的雪？一早就跟几个小丫头子玩去了。”又对香兰道，“姨奶奶也头一遭见这样大的雪罢？倘若不是大爷三令五申说奶奶受不得风，赶明儿个出去赏赏白雪红梅才好呢。”
　　香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向外望了望，只见两株红梅开得精神，胭脂一般颜色。她前世在京城长大，比这更大的雪也见过，她带着弟弟妹妹穿着木屐在雪地里放炮仗，嘉莲胆子小，直往她身后躲……想到妹妹，香兰又记起德哥儿，连忙命人把她这几日给德哥儿做的皮帽儿取来，再络一块青玉便得了。一时小鹃捧来盛着各色玉石的盒子，几人坐在一起挑拣。
　　灵素端了一顶老彩漆方盘，盛了梅桂泼卤瓜仁泡茶进来，放到炕桌上，展开一条小手巾，里面包着银舌叶茶匙，递到香兰手里道：“这是外头进上来的，山东才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让巧慧送来的，我刚提鼻子一闻，馨香极了。”
　　一语未了，便听外头有人道：“什么馨香极了？给爷盛一碗。”说着林锦楼夹着一身风雪走进来，丫鬟们一见连忙迎上前，解斗篷、递热茶，除帽儿，绞热毛巾忙个不亦乐乎。
　　昨夜林锦楼在宫内轮值，一夜未归，他往大炕上一坐，香兰便将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过去，林锦楼吃了一口，又皱着眉嫌甜腻了，命人端碗热汤来，一面捧着手炉，一面将靴子蹬了，伸到银盆的热水里烫脚，问道：“今儿你都在家里做什么了？”
　　香兰道：“不过闲着，虚掷光阴罢了。”说着将二门外递上来的帖子信件用银盘子盛了递给他，林锦楼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该没心没肺的闲呆着，镇日里胡思乱想，爷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从哪儿来的。”看着拜帖随口道：“圣上的意思是东宫已定，这个节要好生热闹热闹，在宫中办百叟宴，讨个好彩头，老太爷也接了旨，让进京参宴，小三儿亲自护送他来。前些日子赵阁老闹了这么桩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圣上如此也是为了安抚老臣之心。”
　　香兰明白林锦楼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静养时，首辅赵晋因私下谒见太子被二皇子一状告到御前，称其“私觐东宫，必有隐谋”。圣上为之震怒，以“无人臣礼”罪下诏狱，震动朝野。
　　林锦楼抬起脚，灵素忙半跪，拿着大洋毛巾擦脚，套上棉袜，林锦楼看了几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爷预料当真不错，赵家这回栽了。日后圣上即便记得赵晋的好处，重新起复，只怕他也难入内阁了。”又叹道：“可惜可惜，赵晋性劣心高，可也称得上才华横溢，刚正不阿，锋芒太露遭了算计，倒不知他这样人家怎养出赵月婵这样的女儿？原沈阁老也有个孙女儿，就是要跟爷说亲的那个，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杨花之辈。”说着不经意瞧了香兰一眼，却见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锦楼就笑了，说：“好啊，你胆子大了，还敢瞪爷。”说着手伸到她两肋乱挠，香兰畏痒，左躲右闪，笑个不住，又觉着不妥，咬着嘴唇忍了一时，方才告饶说：“别闹了，让人瞧见不像样。”
　　林锦楼不理，一面呵痒，一面道：“还敢不敢瞪爷了？嗯？”
　　正闹着，听外头隐隐两声咳嗽，书染低声道：“大爷，外头送来的急件。”
　　林锦住楼方才了手，道：“送进来罢。”香兰忙起身，脸儿红红的，蜷到炕角理鬓发。
　　林锦楼嘴角微微含着笑，将信接过来，拆开一瞧，脸色便阴沉起来，哼一声道：“好，好个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赵晋东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丢在火盆里，香兰探头一望，只见那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字“夜，赵晋酒醉，拖至积雪中活活冻死。”
　　香兰心头一跳，只见那信纸急速被火盆里的炭火舔成灰烬，暗道：“皇上虽立储君，可心里到底偏疼二皇子，常与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军功，掌着兵权，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异己，频频与东宫争锋，东宫性情温和，一味宽忍，皇上年事已高，龙体渐衰，似是无暇顾及儿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香兰不由想到当年沈家卷入夺嫡祸事酿成惨祸，心中不由担忧。
　　是夜，香兰夜半就醒了，辗转反侧，林锦楼仍在一旁睡梦沉酣，她悄悄搬开林锦楼横在她身上的胳膊，起来穿了衣裳，坐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人参茶发闷。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却惶惑，仿佛暗夜行路，看不见方向，忐忑难安，她病了这一场，心胸比先前更开阔些，之前不顺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没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里有太多忽略之处应当感恩。她默默叹口气，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锦楼听见动静，闭着眼睛往身边摸索半天却摸了个空，半眯着眼睛爬起来，撩开幔帐向外望去，灵清正守在外头，见林锦楼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锦楼因问道：“香兰呢？”
　　灵清低声道：“姨奶奶在碧纱橱里。”林锦楼随手披了件衣裳，趿拉着鞋走到外面一望，正瞧见香兰坐在那儿发呆，侧影有说不出的寂寥，他心里忽然堵得慌，盯着香兰看了一回，便走过去道：“在这儿发什么愣？怎么啦？想你爹娘了？还是在府里头闷得慌？”
　　“没有……”
　　“爷也知道你闷得慌，正巧明儿能偷个闲儿，带你出去散散，听说城郊的梅花都开了，咱们一道赏一赏去。”又一叠声命丫鬟们连夜准备。
　　香兰忙道：“第二日也来得及，何苦把人都折腾起来。”林锦楼也不听，只吩咐下去，挟着香兰的肩，打着哈欠道：“你让爷不好睡，爷自然就折腾她们，看你下回还大半夜乱跑么。再说，出门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备妥，明儿个咱们走了，有丫鬟们眯眼的时候。”他就是个霸王，说一不二，香兰无法，只得由着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锦楼带香兰出门，丫鬟们忙忙打点了四只箱子。香兰道：“不过去一日，晚上就回来，哪里要带这么多。”
　　书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头天寒地冻的，衣裳要多带几件，还有围屏、坐褥，大毛的斗篷披肩，脚炉手炉，马车里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备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点心，奶奶瞧见美景，起了意要作画，笔墨纸砚也要带上，还有被褥，万一晚了要宿在外头，还是自己的铺盖干净些。”说完又去嘱咐同香兰一道去的丫头们。
　　一时准备已毕，林锦楼也练了武回来，重新梳洗，换了衣裳，往秦氏屋里请安。秦氏听说要到京郊赏梅，便道：“府里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头跑……你稳稳心，老太爷这几日就要来了，前儿个我还接了他的信，问起姜家的事，还问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厮混，言语间似是不太欢喜……儿子，你又闯什么祸，吹到你祖父耳朵里了？”
　　“我的亲娘，”林锦楼不耐烦道，“我年岁都一把了还能闯什么祸。这些日子我不在营里宫里就在家，连囫囵觉都没睡几个，至多跟老袁他们一处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黄历了，啊？”
　　“那老太爷为何问这话？”
　　“我怎么知道，许是觉着他大孙子如今事事都办得好，这么出息，心里头欢喜呗。”
　　“哼！我瞧着那信里的话风儿可不像，你老实些罢。”秦氏一行说一行点了点林锦楼的脑门儿。
　　林锦楼揉了揉脑门儿，心里到底有些怵。虽说他老子官位比他当年祖父还高，可在他眼里，父亲不过是纸糊的老虎，老太爷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狮。他在心里仔仔细细把来京所作所为都滤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处，纵有些积习难改，老太爷早就该习以为常才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没做什么，自打到京城光缩着脖子办差了……祖父信里都说什么了？”
　　秦氏用小银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卤子里，低着头搅动，道：“就问你近来可否调三惑四，寻一堆是非回来。还说你如今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等他来京城，要好生给你立立规矩。”抬起头，只见林锦楼目瞪口呆，她难得见长子心虚，扑哧笑出来：“害怕了？”
　　林锦楼皱着眉道：“谁怕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又赶紧问一句，“这回光祖父来，老太太当真不来？”
　　“老太太犯一场病，如今身子刚好，她可禁不起折腾……”
　　林锦楼一听这话，立刻给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儿个得了一对儿金镯子，上头还镶着珍珠，各个都跟指甲盖这么大，我一瞧见就知道这样的稀罕物儿合该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没良心的东西，这会子想起来跟亲娘套近乎了？早干什么去了？成天净知道气我……你要是真没闯大祸，有什么小错，老太爷责问下来，我亲自去给你求情。”
　　林锦楼从房里出来，心里左右盘算一番，仍未想出个头绪。心里正烦，已走到畅春堂的院里来，只见香兰正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立在那里，一张脸儿莹白如雪，娇如三春桃花，仿佛画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觉着自己满腹的躁恼皆被风吹散了。
　　香兰扶着雪凝的手上了马车。画扇昨天受了寒，灵清、灵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儿，屋里便只剩小鹃和雪凝，香兰体恤小鹃畏冷，便点了雪凝跟着来。车里并不阔绰，陈设用具却豪奢，皆铺的锦绣绸缎，波斯地毯上堆着各色皮子，香兰刚坐下，雪凝便上了车，麻利的塞给香兰一只手炉，口中道：“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脱了靴子，踩着脚炉暖暖？”一行说，一行把脚炉放到香兰跟前，又在上头罩上一条洋毛巾，香兰略一犹豫，便将鞋子脱了，脚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时往上盖了一张狍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壶烫好的女儿红，对香兰道：“酒还是热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会子凉了吃着也没味道。”
　　香兰便接过来饮了两杯，身上便热了，摇头不再喝，又让雪凝。雪凝也吃了两杯，将空杯盏收起，从包袱里取出一本书，放到香兰跟前，香兰一瞧，正是她这几日翻阅的，心中讶异，笑道：“你竟这么能干，心思又细，往日里没少干活儿罢？早知如此，平日里该多赏一赏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么，况姨奶奶身边能人多，我这不上不下的，老老实实尽本分罢了。”
　　香兰听了这话，又对其刮目相看，暗道：“难得这样年纪就如此稳重。”这几个丫鬟里，小鹃和画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灵清和灵素因来得晚，未曾这样亲厚，但那二人也尽心尽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凡事不声不响，热闹好处不往前凑，麻烦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来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给的活计自来稳妥，不见出彩，却也从不出错，跟房里的丫鬟们谁都说得上来，可又说不出跟谁最好。可今日她单独随自己出来，事事想到人先，倒显出一番能干来。


第295章 出游（二）
　　马车摇摇从门中驶出，又停下来。香兰撩开厚厚的毡帘隔着彩云纹样的窗纱向外望了望，只见二十余个侍卫簇着林锦楼上马。他披着玄色羽绉狐狸皮斗篷，头上戴着大毛貂鼠帽儿，朝马车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眉头微皱，似是不愿搭理她，抓着缰绳一拨马头，便朝外面去，侍卫们亦纷纷上马，跟在林锦楼身后簇拥着去了。
　　片刻，双喜揣着手跑来，脸将要冻僵了，却硬堆出个笑，隔着马车问好。雪凝将窗子掀开，吉祥道：“这回四姑爷和四姑奶奶带着德少爷也一并去赏梅。”
　　香兰已有日子没见德哥儿，听了这话不由高兴起来，凑到窗前，忙问道：“当真？这么冷的天，孩子出来不碍得？”又笑道：“劳你特特告诉我这事。”言罢掏出一把钱命雪凝给吉祥，道：“天气寒，买点酒吃。”
　　这十几个铜板双喜当真不放在眼里，可难得的是在大爷极宠的姨奶奶跟前有这份脸，益发笑得满面春风，忙不迭道：“这是大爷让小的告诉奶奶的。”
　　香兰怔了怔，双喜堆着笑道：“大爷还让小的告诉奶奶，说到了地方让奶奶逛个痛快，不过待会子要上街，人多眼杂的，让奶奶别开窗子，省得被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香兰听了这话抬头朝前看了看，林锦楼正坐在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松，她撇嘴，暗道：“好容易才出来一趟，隔着窗纱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妈子还多事，难伺候的主儿。”一把将帘子放下了。
　　吉祥方才便揣着手在一旁站着，见双喜摸鼻子，遂窃笑道：“怎么着？姨奶奶没给好脸色？”
　　双喜推他道：“去去，小爷心里烦着呢。”
　　吉祥一拍他后脑勺道：“长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称‘爷’？没眼色的东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没出过门，这回心里正高兴，你传大爷这个话儿，不是找她不痛快么？姨奶奶可是大爷心尖儿上的，最近咱们爷这么多外务，硬生生往后退了，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为了讨姨奶奶欢喜……麻利儿学着点罢，你瞅桂圆，小你几岁，眉眼通挑得紧，认了小鹃当干姐姐，如今姨奶奶外头的事儿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阵子姨奶奶悄悄置了个庄子，听说也让他管着呢。”
　　双喜奇道：“什么时候的事？啧啧，姨奶奶前阵子不是一直养病么？”
　　“啧啧，你可别小瞧了她，没两下手段，大爷能这样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这事，听说姜家赔了一大笔银子。她倒是个聪明人，买了个小庄子，让桂圆张罗着。”
　　“大爷知道这事儿？”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晓得，那庄子本就是大爷的，折了价给她的。”
　　“那还不兴直接送奶奶，还能哄她欢喜。”
　　“啧，你就是个猪脑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么？就这样半送了她，日后姨奶奶知道实情，心里头指不定如何感怀，还能不念着大爷温存体贴？”吉祥说着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长了跟我一样的伶俐相！”
　　一时无事，马车摇摇晃晃，香兰坐在车里，手抱着暖炉，亦是昏昏沉沉，早上起得早，这会子便愈发困了，歪在马车里时醒时睡。再醒时，只见雪凝解开荷包，往手炉里扔了两块芭蕉叶形的桂花香饼儿，盖好了罩子仍塞与她怀里，香兰便知道已过了一个时辰。她复将帘子掀开，只见早已出城，马车旁跟了一队侍卫，另有当地衙门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护送。
　　又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只见一幢轩丽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门口，见众人到，连忙迎上前，给林锦楼磕头道：“小的迎大爷的驾。”一叠声命人去牵马，先引马车入内。
　　香兰下了马车，早有几个婆子迎上前将她簇到屋内，卧室里早已烧好暖炕，另有两个火盆烧着银丝炭，莲花鼎里熏着苏合香，正是温暖如春。香兰长长叹一声，雪凝替她除去斗篷，又去斟茶，香兰因马车颠了一路，正是腰酸腿疼，走到炕边坐下来。不多时，林锦楼走进来，已除去斗篷和帽子，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道：“今儿早晨太冷了，过一时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们，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锦楼说罢坐到炕桌旁，埋头看文书去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头又传来喧哗之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应是永昌侯携家眷到了。
　　林锦楼捏了捏眉心，抬起头却发觉香兰已靠在炕头睡着了，歪着头，蜷着身子，粉白的脸儿微微发红，嫣红的嘴儿微微闭着，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仿佛是玉做的人儿。林锦楼不禁笑起来，心里头发软，轻手轻脚拉过被子，盖在香兰身上。
　　雪凝正探头探脑的端一盏茶进来，见林锦楼给香兰盖被，连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爷颐指气使惯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为女子尽心过？”又摇摇头，只觉陈香兰不容易，竟熬到这一步。
　　这一动，香兰便醒了，惺忪的睁开眼，只见林锦楼正看着她，问道：“醒了？”
　　林锦楼向来居高临下，凶悍霸道，而此时脸上神色却极温柔，还有股说不出的神色。香兰说不出话，她怔了好一会儿，不敢再看他，手撑着要起身，刚抬头便被林锦楼拥住，他嘴唇压下来亲上她。林锦楼身上混着松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儿，这气息香兰太熟悉了，这么长时间，日日夜夜，枕边皆是这样的味道，她从最初惊惶无措到如今习以为常。这厮如此强悍，在她心上、骨头上烙下层层印记，使前尘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爱慕却无法再续前缘的宋柯都慢慢变成了个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锁，可是又一次次护住她，在她最凄惶的时候挺身站在前面挡风遮雨。
　　香兰不知为何忽然伤感，喉咙里好似堵住了，眼泪一下滚出来，犹豫了许久，终抬起手臂环在林锦楼肩上。林锦楼一震，心跳骤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只兔子似的，他抬起脸，低声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是不是太高兴了？”他等不及香兰答话，两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又亲上去。


第296章 出游（三）
　　外头传来雪凝轻声咳嗽，香兰吃一惊，连忙将人推开，低头道：“有人。”林锦楼皱眉，只听雪凝低声道：“大爷，四姑爷、四姑奶奶来了。”
　　香兰忙起身，一面理着鬓发，一面拉拽衣服，林锦楼嘟囔道：“早不来晚不来。”只得起身出去。
　　不多时，林东绣便领着德哥儿进来，德哥儿穿着灰鼠面子、大毛黑鼠里子，里外发烧的斗篷，戴着观音兜，小黑脸儿让风嗖得发红，时不时吸吸鼻子。香兰赶忙取软纸给德哥儿擤鼻子，上前摸他脸，又担心冻着他，暗怪随行伺候的照顾不周。
　　林东绣满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斗篷，捧了热茶，见香兰顾着德哥儿，便道：“本来马车里坐着好好的，非要出去骑马，侯爷也纵着他，万一他冻病了，还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儿一听这话便垂了头。
　　香兰只觉这话不妥，可又不能说什么，一面让德哥儿上炕，命雪凝摆果桌，一面将自己的坐褥让得哥儿坐了，热腾腾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里，又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手炉掖到他脚下，口中对林东绣道：“连我们这头都知道你待德哥儿好，就算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林东绣叹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将眼前的云片糕夹了一块与德哥儿吃，说，“路上就嚷饿了，先垫垫肚子，不准多吃。”
　　德哥儿点头，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着糕啃。
　　香兰看着德哥儿，暗道：“这样年岁的孩子有几个这样乖，知道瞧人脸色的，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过。”不免心疼，想到方才瞧着，林东绣待德哥儿似是不错，又稍稍放心。抬起头，只见林东绣规规矩矩梳着妇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饰，比原先显得长了几岁年纪，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貂鼠毡昭君套，身上穿着洋红百子袄，洋红遍地金出毛裙，脸上涂着脂粉，却隐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鲜亮，竟瞧不出是个喜庆的新婚妇。
　　他三人口中说话，香兰问了问德哥儿功课，见他答上来的地方多，不觉又欣慰。一时雪凝进来道：“大爷和四姑爷在外间吃酒，说外头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赏梅。让主子们先用点吃食。”于是丫鬟婆子们搭着炕桌进来，香兰起身站到一旁，林东绣拉着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让你伺候我用饭，大哥哥知道该恼我了。”便命众人摆饭，蔷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儿用罢饭便犯了食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倒在炕上不多时便睡熟了。
　　香兰给他盖上菱花被，低声对林东绣道：“德哥儿跟寻常孩子不一样，心里头总怕惹谁不高兴，让人没得心疼。说句多嘴的话，四姑奶奶日后跟他说话在意些，咱们是无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东绣略略不耐烦道：“我省得，侯爷当他是个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让我待他好，我哪里敢亏待他，就这样供着宠着，还三五不时招旁人挑剔闲话呢。”
　　香兰道：“嘴长在旁人身上，咱们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问心无愧便是了。”
　　林东绣长叹一声道：“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话还正想跟你说。”接着绵绵不绝，将一腔苦水倾诉而出。
　　原来袁府大小俗务由袁绍仁婶母贺氏照拂，自林东绣进门第二日，贺氏便将中馈交由林东绣。林东绣自然踌躇满志，意图放开手脚大干，可仔细品了两日，却发觉府内不光宿弊众多，主子仆妇之间亦是盘根错节。
　　“……贺氏毕竟是侯爷叔母，不过代管，哪里愿意得罪人呢，府里头下人管束不严，吃酒耍钱，丫头小厮还有那些年轻媳妇儿和管事们也关起门来胡天胡地，这还不算，账面上贪墨公中的钱，虚报瞒报，另有手脚不干净的偷拿东西，名册和库里的东西对不上，白瓷碗几乎都要让人拿光了，这可好，丢了个烂摊子给我，你说让人气不气？这还不算，最恼人的是那些不相干的亲戚们，侯爷那几个姨娘家里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们也都领着差事，狐假虎威的扯着大旗干龌龊勾当，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过去的人，明里暗里的受挤兑，我稍一惩戒那些刁奴，那几个老姨娘就哭着喊着出来跪着求开恩，连侯爷都要我算了，我……”林东绣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里里外外都等着看我笑话，贺氏也瞧我不顺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说句什么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兰道：“你怎么不回去跟太太讨主意？还有韩妈妈呢，太太不是把她给了你？她年纪大见识广，好的坏的多跟她商量商量。还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当初不是允了要随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么？”
　　林东绣鼻尖发红，长长出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心里是憋口气，当初老太爷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里知道，我也是憋口气，存心做出一番事业让他们瞧瞧，哪能打脸去求太太？韩妈妈倒是给我出了几回主意，可我觉着不顶用。夏姑姑前几日被宫中宣去了，听说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办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协理。”又去握香兰的手道，“好香兰，如今我正正有一桩事要求你。”
　　香兰奇道：“求我？”
　　林东绣道：“正是。我新嫁，侯爷与我不过相敬如宾，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里与我说话都不过三五句，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爷私交甚好，倘若能来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爷提一提，让他凡事都能与我一个通容，我也好在府里施展手脚罢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儿上的人，香兰，好香兰，劳烦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说说。”
　　香兰方才恍然，怪道林东绣今日对她比往常更客气到十分，又与她诉苦，原来是拐弯抹角想请林锦楼去侯府替她撑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讲岂不更好，何苦隔着我这一层？”
　　林东绣缩缩脖子道：“早几日同他讲过，大哥没答应……”
　　香兰瞧林东绣的脸色，便知林锦楼当日定然没给她好听的，他不肯相帮，便知实情也未必全然如林东绣所言，只是林东绣虽爱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坏，又被夏姑姑规矩得有了些模样，如今委屈成这样，也足见得袁家的家不好当了。
　　豪族旺门妇，旁人提起来皆觉着光鲜体面，可嫁入这等人家的媳妇儿却各有辛酸，若无相当的心胸、见识、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这贵族世家里高高位子上的这一碗饭。
　　香兰道：“我自然同大爷提，至于他答不答应我便不知了，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
　　林东绣喜道：“还劳烦你多说几句好听的，帮了我这样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香兰顿了顿道：“不过几句话，也不值当谢什么，只是四姑奶奶还要自己多权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难处，大爷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撑腰。”
　　林东绣冷笑道：“我知道，眼下过了这一关，我心里早就拟好了章程，有一个算一个，我全记在心里头，等我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呼风唤雨的时候，敢踩着我的，欺负我的，妄图拿捏我的，我都叫他们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香兰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报，倘若怀了这样敌对的心，日后家里必然斗争不绝，无有宁日了。”
　　林东绣哼道：“你以为如今就有宁日了？都欺到头上，我再不吭一声，便人人以为我是个死的，日后还不反了营，我还如何管束治家？”
　　香兰劝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为贵，立好规矩，以此管束，赏罚分明便是，还是以中庸宽仁为策。长远看看，人生在世，吃亏是福，人人都长着眼，你宽厚爱下，自然得人心，家中兴旺平和，侯爷欢喜，自然对你生敬重，与之一比，平日里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么了。”
　　林东绣冷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性儿，我是主子，本就是他们容忍我的份儿，凭什么反过来让我宽忍他们？”
　　香兰瞧了瞧林东绣的脸色，知道多说无益，遂闭上嘴。林东绣亦不愿再提，便寻了旁的话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气色比原先强些。”又仔细瞧了瞧香兰的脸，道：“不光气色，我看你面相都改了。”
　　香兰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时学会相面了？给我占一卦如何？”
　　林东绣摇摇头道：“不是玩笑。最初见你那时，不过觉着你生得好，瞧着是温顺，可从骨子里透出那么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个丫鬟能傲气个什么，让人没的讨厌。到后来更了不得了，旁人说你一句，你等着十句奉还，一副牙尖嘴利模样。后来渐渐瞧着便平和了，什么事儿都能往肚子里盛，原以为姜家这样缺德，你必要大闹一番，倘若是我，必闹得满城风雨，让旁人都知道姜家什么嘴脸方能解恨，谁知你竟这样不声不响的，难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气磨没了？”
　　香兰一愣，旋即又笑笑，并未搭腔。岂止是林锦楼，这几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泪，每一步都令她蜕变，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强硬，变得谦卑柔软，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得怜悯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错处。
　　下药事发，她本抱着希望能出府，可最终仍是心灰意冷。缠绵病榻时，她将两世为人点点滴滴都回忆一遭，忽觉自己太过执着糊涂。倘若她当真命运不济，一辈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莲的老路，在郁郁寡欢中将自己化成一团死灰？其实千劫万劫折磨自己，为之放不下，为之辗转哭泣，为之心痛欲碎的，只不过是个念头而已。时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里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随心转，她慢慢学着不再让这个执念日日夜夜啮噬其心，令她痛苦难言。
　　雪凝进来添茶，又重新摆了果品，林东绣吃了一口热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儿来的路上竟碰着故人了，你猜是谁？”
　　香兰道：“谁？”
　　林东绣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驿站上碰见的，侯爷问驿站里要热水沏茶，我们也下去歇歇脚，没成想宋柯也是携着家眷来在那儿，他媳妇儿郑静娴，还有他儿子，一晃都能满地跑了，说是到京郊串门子来了。因有这一层姻亲关系，彼此见了见，宋柯形容未变，郑静娴寒暄几句，也无甚话可说的。”
　　香兰喃喃道：“原来是他，也不知他如今过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怅然。
　　林东绣又同香兰说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着衣裳躺在炕上挨着德哥儿睡了，香兰却无倦意，想着林东绣的嘱托，暗道：“不如当下便把林锦楼唤来，同他说这事，他答不答应我都已尽心尽力，也好有个交代。”叫了雪凝两声，却无人应答。原来丫鬟们行车一路亦是人困马乏，见主子们聊天说笑，无甚吩咐，便都纷纷到罩房里歇着去了。
　　香兰便出来寻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风，林锦楼同袁绍仁正在外头明堂里吃酒说话，香兰刚要绕到一侧过道内，便听袁绍仁道：“今儿来的路上竟碰见宋柯了，挟着妻儿，说是要到郊外串亲戚。这冰天雪地有什么亲戚好串？想来是京里风声不太平，他岳丈命他们出来躲躲。”
　　香兰一听这话便顿住了脚。
　　只听林锦楼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摇旗呐喊，蹦跶忒厉害，两个月前被同僚联名弹劾，圣上一怒撸了他的官职，罚没大半家产，成了杀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东宫的手笔。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儿个使手段害死赵晋，双方各断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实学，倘若因夺嫡之祸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锦楼哼了哼，显是极不同意。


第297章 出游（四）
　　袁绍仁笑两声道：“你甭不服气，宋柯称得上一流人物，文博达昌，诗词秀逸，颇有心计城府。听说显国公原要人举荐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辞不受，只窝在翰林院里做个小编纂，生生将显国公气个倒仰。也亏得他当日辞而不受，否则显国公倒了，头一个便牵连他当池鱼。就冲这份清明，便不容让人小觑了。”
　　林锦楼道：“听闻他们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愿拥立东宫，常与人说太子温厚谦和，有明君之态。这国事牵进了家事，显国公瞧女婿不顺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岳丈，郑静娴左右为难，哄不好这个也劝不了那个，人瘦了两圈儿，上一遭我娘串门子恰碰上她，见她这模样吓一跳，不知她藏了什么心事，安慰几句，又哄她的话儿，她还逞强不说，倒是她母亲韦氏，撑不住先哭诉一场。”
　　袁绍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祸呢，一纸上书请求外放。”
　　林锦楼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样的缺儿，即便有，也轮不到他头上，显国公都要倒了。”
　　“呵，像样的地方是没有，不像样的地方倒还有几个，上头八成要准了，也亏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儿？”
　　林锦楼问道：“哪儿？”
　　香兰亦竖起耳朵去听，不料雪凝正走过来，见香兰站在那里，连忙轻声问道：“姨奶奶什么吩咐？”
　　香兰一愣便没听到袁绍仁的话，亦不好在屏风后站着，只得进了屋，坐在炕上心里还惦记，暗想：“宋柯两世为人，都以前程事业为重，今日又遭了这一劫，只盼他平安才好。”长长叹一口气，又想：“这一生我们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这样忘了，如今他有了难，自然不可坐视不理……显国公家产被罚没大半，宋柯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时启程。我本就是飘萍之人，朝堂之事帮不了什么，可赠财赠物尽心总是可行的，这一别，兴许终其一生都不能再见了。”心里不由怅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亲手倒了一盏茶，心道：“林东绣是个专管九国贩骆驼的，两舌生事，不能朝她打听，德哥儿年纪太小，亦问不得，这事只怕还要问永昌侯本人，可怎么能向他递上话呢？可恨我这一遭出来，知心知底的人都没带在身边。”
　　正此时林锦楼走进来，见林东绣和德哥儿在碧纱橱里的大炕上睡着，招手将香兰引到卧房里，香兰见他板着脸，心里不由惴惴，忽听见有极细微的“咪咪”叫声，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声儿？”
　　林锦楼仍皱着眉，脸拉得老长，从怀里抓出一只咪咪叫的奶猫儿，塞到香兰怀里道：“方才送过来的小玩意儿。”
　　香兰惊喜道：“这是哪儿来的？”见那猫儿玉雪可爱，忍不住抬起头对林锦楼笑了笑。
　　林锦楼一怔，脸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东临清的狮子猫，千挑万选出来的一对儿，在庄子上下了这一窝，本有三只，要进给宫里，这只闹了病就留在庄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才庄子上的庄头送过来，爷瞅它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给你做伴。”
　　那猫儿咪咪叫着往香兰的怀里拱，不知是怕还是冷，浑身哆哆嗦嗦，如一团毛茸茸的球儿，香兰心里一下便酥了，双手抱起来仔细瞧了瞧，摸它肚皮圆滚滚的，见几子上有个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猫儿放到手筒里，放在床上。那团毛球儿又细声细气的叫着，往手筒外面爬，四只爪子蹒跚笨拙，憨态可掬。香兰坐在床边用手指头拨弄小猫儿头上的绒毛，那猫儿便用圆滚滚的眸子瞧着她，细细叫着去蹭她的手，香兰忍不住笑起来，小声说：“是公的还是母的？”
　　林锦楼坐在她身边，道：“公的。”顿了顿又说：“我小时候老太太也养过几只，叫什么月影、金丝、垂珠、绣虎、印星。”
　　香兰想了想，笑着说：“你瞧它一眼黄一眼碧，该叫‘鸳鸯’才是。”
　　林锦楼“哦”了一声，道：“‘鸳鸯’是什么烂名字，它是只公的，日后打遍猫中无敌手，旁人一赞，说‘好个威风的小霸王，叫什么名儿？’一说叫‘鸳鸯’，就好像涂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气势全没了，叫什么‘狮王’、‘震虎’、‘雪里将军’才相得益彰。”
　　香兰看着眼前呜咪叫，惹人怜爱的小东西，听林锦楼说其日后“打遍猫中无敌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整天打啊杀的，养只猫也让它那么好斗。”
　　这一记白眼在林锦楼眼里满是风情，又妩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飘起来，脸上终于冰霜开化，呵呵笑着转过身，同香兰一道去看那只四处乱爬猫儿，鼻间嗅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他耳目过人，方才同袁绍仁说话时，知道香兰从屋中出来，屏风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宝刺绣的裙摆，又见她听宋柯之事便站住，心里登时不是滋味。正巧庄头送猫，他借故出来，本想质问几句，给她脸子瞧的，孰料见她对自己笑一笑，满腔的不快竟渐渐烟消云散了。
　　香兰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暗想：“方才脸还拉得跟什么似的，好像欠他八万贯钱，这么一会儿又笑了，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这一偷看，发觉林锦楼正盯着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虚，立时找了个由头将话引开，随口道：“怎么宫里进贡猫儿的事你都管？”
　　“啊，你当爷过得容易？如今风光还不是仗着手里有兵，养这么一支军，对上得讨好贵人，对下得想方设法赚银子，这猫儿就是哄宫里老太后欢喜的。”他一面说一面伸了长腿，拍了拍那猫儿的头，“这叫投其所好，各条大路才走得顺畅。爷养这么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还不全仗这些手段。也亏得是爷，换个旁人都不成。”
　　香兰见他脸上隐带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检视三军的劲头，香兰想腹诽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锦楼行住坐卧皆前呼后拥，众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带免不了水匪盗徒，因有他坐镇，连剿了几窝匪，正是太平安稳，倭寇土匪不敢来犯，不是每个世家公子在年纪轻轻都能立下这样一番事业，威势凛然。
　　林锦楼忽然伸手摸了摸香兰的脸，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好久，低声道：“香兰，你就跟着爷好好生生过日子，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成么？”
　　他冷不丁忽然说起这个，香兰默不作声，把猫儿搂到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锦楼捏住她的手不说话，屋里一时静下来，林锦楼长长出了口气，香兰抬起头，只见他正瞧着别处，说：“从小老太爷就教我怎么光耀门楣，老爷政务忙，鲜少顾家，太太说她一辈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时候习文习武拼死拼活，长大了大兵打仗，几番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摩挲着香兰的手，却不看她，“这些年许是我老了，或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如今回来想有个知疼着热的人……”
　　香兰只觉眼眶发热发红，她立刻低下头，泪珠儿一下便迷了眼，她强忍住，假借去抱小猫儿，侧过身子将泪拭了，并不搭那话头，只佯装无事道：“大爷浑说什么呢，你春秋鼎盛，怎么就老了……”她抬起头，只见林锦楼正直直的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了良久，香兰眼眶又红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掩饰着笑了笑，低下头道：“大爷，永昌侯还在外头，让他久等着不好。”
　　林锦楼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猫儿似的拍了拍香兰的头，道：“是了，让他就等着不好，老袁比爷还年长呢，他都没嚷老，爷怎么能说自己老了呢。”
　　其实苍老的是她自己。这几年辗转挣扎深刻入骨，将她磨成一个圆，仿佛令人一夜沧桑。她偶尔回首，只觉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前世已渐渐成了模糊的剪影，这一世的青葱年华也已成泛黄旧梦，皆淹没滚滚红尘，永不能再现。
　　黄昏时分，林锦楼命人备轿，众人一并到庄子一侧赏梅，吉祥、双喜、桂圆等手里拿着剪子，手里托着瓶儿，林锦楼说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来，插在瓶内。德哥儿对花儿朵儿的没兴致，听说庄子上捉了一只鹰，一叠声嚷着要去看，袁绍仁也怕他冻着，顺势领着他回去瞧鹰去了，这父子俩一走，林东绣也坐不住，几次三番给香兰使眼色，香兰便瞅了个时机，装着不经意似的对林锦楼道：“今儿个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娘家有些地方不太顺意似的。”
　　林锦楼将一朵梅花剪下来，顺手插在香兰髻中，漫不经心的“哦”一声。
　　香兰道：“听说仆妇们不大听使唤，还有四姑爷几个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对付，她到底年纪小……”
　　林锦楼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已明白了，回头看了林东绣一眼，哼一声道：“她跟你张嘴，让你求爷替她撑腰？”
　　还未等香兰说话，便道：“活该让她受磕碰长记性，她刚嫁过去没几天，把永昌侯府闹了个鸡犬不宁，从上到下，没有一件事儿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发不饶人，上上下下几乎让她得罪遍了。原本她来求爷一回，爷以为她真受冤枉欺负了，回头一问老袁他婶子，敢情不是那么档子事儿。这事你少管，听见没？回头让太太好生教训她一回。”
　　香兰点了点头，心说：“难怪永昌侯待林东绣只是寻常客气，态度言语间隐有疏离之意，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只听有急促马蹄声，林锦楼近身侍卫温如实策马到近前，未等马站稳便翻身下来，急匆匆跑到林锦楼耳边，悄声附耳几句，林锦楼立时便沉了脸色。侧过身吩咐道：“护送你们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对香兰道：“爷先回去，你们也收拾回家，赶明儿个再带你们来。”言罢命人牵过马，翻身上马去了。
　　香兰、林东绣二人也只得跟着回去。进了屋，雪凝连忙打发人打热水与香兰烫脚，又张罗厨房端姜汤来。香兰穿好鞋袜，忽觉少了些什么，不由问道：“那只小猫儿呢？”
　　雪凝东瞅西看道：“方才还在被上趴着呢。”一面说一面寻找，可找了一圈儿仍未瞧见踪影，心里一沉道：“糟糕，方才打水时敞着门，莫不是跑出去了罢？”一面说一面推门出去找。
　　香兰也急起来，道：“外头风大，还不生生冻死它。”不管不顾，也披了斗篷出去。此时外头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香兰一手提着灯笼，低声唤着，俯下身子仔细寻找。经过西厢房时，忽听里面传来一声短而急的哀嚎，香兰站住，再仔细听便无有声响了，她以为听错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唤着，此时更大一声哀叫传出来，香兰吓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厢墙根，用手指戳破窗纸向内看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林锦楼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沉似水，他两个极信重的幕僚站在两侧，温如实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绑倒在地上。
　　林锦楼冷冷一哼，便听“啪”一声，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闷声哀叫。
　　“只要老老实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在林府里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爷就饶你一条命。”
　　那人呻吟道：“我讲的句句实情……”
　　“铁嘴钢牙，蒙你爷爷你还嫩点。”言罢便听“咔嚓”一声，那人一声极痛苦的惨叫，紧接着没了声息，似是晕了过去。
　　香兰吓了一跳，只觉心“怦怦”直跳，腿已软了。林锦楼这段日子待她和颜悦色，她几乎快忘了他本便是这般凶神恶煞。此时传来泼水声，那人不断呻吟，仿佛又醒过来，继而疼得浑身乱颤，脸上涕泪横流。
　　林锦楼懒懒道：“怎么着？能跟爷好生说道说道了？”
　　“……”
　　“不说？那爷就再断你一条胳膊。”
　　“不不，别别……”只听“咔”一声，那人惨叫凄厉，喉咙里再压不住哭号之声。香兰再也不敢听，靠在墙上，颤着腿想往回走，却听那人断断续续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来的……”
　　“戴大人？哪个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庆戴大人。”
　　林锦楼一怔，他只知道戴庆娶了赵月婵做填房，二人平日素无往来，因问道：“他指使你做什么？”
　　“戴大人疑将军与前太子有旧，暗中谋反，将此事报与了二皇子，让小的到将军府上做幕僚，打探内情……”
　　只这一句“前太子”、“谋反”，惊得香兰往后又退几步，她忙不迭提着裙子往回跑，慌乱中裙摆绊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时警觉了，温如实大叫一声：“谁？”抻出刀便跳了出来。
　　香兰一见那刀锋雪亮，不由吓得惊叫一声，温如实一见是主子房里供着的那位，赶紧把刀收了，林锦楼沉着脸走出来，一把将香兰拉起来，恨恨道：“你他妈在这儿做什么？”夹在腋下大步回了卧房，将她扔在炕上，拧眉瞪眼指着大声道：“再敢乱跑你试试，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拧过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声摔了明堂大门。
　　香兰浑身冰凉，她颤着手把斗篷围得更紧，却止不住浑身打颤。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业恩师，林老太爷当日亦受太子器重，难不成，难不成林家当真与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拥兵自重，难道真是为了同太子谋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锦楼会不会就此动了杀意，将她灭口？
　　此时雪凝走进来，轻快笑道：“姨奶奶，找着这小东西了，淘气得紧，竟然躲在大爷一双靴子里头。”说着把那猫咪递过来，又奇道：“姨奶奶你怎么了？屋里还披着斗篷。”一行说，一行赶紧将火盆移过来。
　　香兰怀里抱着那只猫儿，眼泪忍不住要淌下来，她连忙忍住。不知过多久，林锦楼回来，见香兰仍抱着那只猫儿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只小猫儿已呼呼睡了过去。林锦楼若无其事走上前，把那猫儿抓过来放到一旁，小猫儿便转了个身，团着身子又睡过去。林锦楼瞧她那模样便知她坏了，遂挂了笑，低声道：“你说你不好好在屋呆着，黑灯瞎火跑出去做什么？嗯？方才抓着个奸细，内院里清静，西厢房又空着，爷就带进来问问话，早知道吓着你，下回便不带进来了。”
　　香兰不敢看他，心想方才还横眉立目，这会子又好了，瞧这情势，想来是不会将自己如何了。这时她才忍不住，哽咽着哭出来。
　　林锦楼把她揽在怀里拍了拍，沉默了一时，贴着她耳根低声道：“你甭怕，林家没想过谋反。如今林家正风光，圣上也坐稳了江山，何苦来哉的？”
　　香兰小声道：“那这事……”
　　林锦楼暗自咬牙，脸上仍挤出笑来：“你别管，这事有我。”言罢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第298章 出游（五）
　　第二日，林锦楼和袁绍仁一早便出门，香兰便同林东绣说笑打发时光，德哥儿本想出去玩，林东绣百般怕他冷，再冻出病儿，任凭德哥儿求了三四遭也不准他出去，口中只说：“不中用，要是侯爷在这儿，甭说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里我也不管。”德哥儿没精打采的，香兰悄悄给他塞了一把松子糖，小声道：“晚上要看花灯呢，你听话，晚上让你放烟火。”德哥儿这才鼓起兴，趴在炕上逗弄小猫儿玩起来。
　　林东绣拐弯抹角的问香兰，林锦楼可应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撑腰，香兰字斟句酌道：“大爷说他一个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头让太太出面。”
　　林东绣最擅听这等弯弯绕的画外音，登时明白过来，气泄了一半，把手里给袁绍仁做的风帽丢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闷气去了。香兰暗道：“林东绣当上侯府夫人，正是踌躇满志，欲大展拳脚的时候，再劝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说多了倒让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处，便将德哥儿领到卧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锦楼审问奸细，尤以前太子之事，细细琢磨，不由让人心惊肉跳。正愣神的功夫，听见门响，原来林东绣唤了蔷薇、韩妈妈、寒枝等心腹之人进来，几人凑一处悄悄商量一回，方才散了。
　　一时无事。直到将近傍晚，林锦楼和袁绍仁方才回来，进门便命摆宴。林锦楼进了屋，见香兰正教德哥儿下棋，德哥儿听到外头袁绍仁说话声，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锦楼道：“方才跟老袁去京郊驻扎的兵营里看看，谁知正碰见刘、谢二人，正在那里吃酒吹牛，知道爷在这庄子上，非要过来看看。”言罢去看香兰，香兰低着头服侍他换衣裳，并不吭声，她一见着林锦楼便愈发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卷入夺嫡之争家破人亡仍历历在目，她一颗心便慢慢沉下去。
　　林锦楼搔搔头，昨天晚上香兰也是满腹心事的模样，只怕是给吓着了。他瞧着香兰心里也有气，这女人白白长了个好样子，跟谁都和和气气的，怎么跟他就这么拧巴呢，凡事闷在心里不说，偶尔说几句真心话还都是他不爱听的。你不理我是罢？爷还不爱搭理你呢！掉着脸子重新换了衣裳，扭过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着茶探头探脑的，见林锦楼走了方才挨过来道：“大爷生气了？”
　　香兰兀自沉浸在思虑里，听雪凝问话方才回过神，此时听门口犬吠，应是有人到了。
　　当下，刘小川从大门进来四下打量，笑说：“哥，早听说你在郊外庄子上有所宅子，今儿才过来瞅瞅，倒是像模像样的，赶明儿个借弟弟我住两天。”
　　林锦楼指了指他：“我说你怎么死乞白赖的非要跟过来，原来算计我这宅子来的，你外头不是也置产业了么，跑我这儿打秋风。”
　　谢域吃吃笑道：“他外头那宅子让他们老爷子收回去了……”还不待他说完，刘小川便窜过来捂住谢域的嘴，口内道：“没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谁敢打你主意呢。”
　　袁绍仁道：“楚家小二呢？你们仨向来形影不离，怎么就剩你俩了？”
　　刘小川耷拉着脑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里头读书，出不来，我们哥俩闲得慌，这才过来瞧瞧的。”
　　三人一行说一行往里走，只见厅上已设下筵席，围着石崇锦帐围屏，挂着七八盏珠子大宫灯，两旁放着数只粉白的花瓶儿，里头插着昨日采剪下来的红梅白梅，堆锦吐绣。桌上佳肴陈列，另有两个大火盆架在那里，屋中正是温暖如春。几人张罗入席，刚吃两杯酒，便又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林锦楼正疑惑，刘小川便哈哈笑道：“只怕是戏肉到了，速速迎进来。”一面打发人去开门，一面嘿嘿笑道：“小爷琢磨着，光咱们几个爷们吃酒不免没了趣儿，也刚好赶得巧，这里近两天刚来个妓女，都唤她郭琼姐儿，生得那叫一个水灵，又有一把好嗓儿，听说也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如今红得不得了，这里有头脸的逢有宴会，必请她唱上两曲，排都排不上。也亏得是小爷的帖子，旁人都请不来呢！”
　　袁绍仁点着他笑道：“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把这个玩心收了，你家老爷子也就把你外头置的产业还你了。”
　　谢域翻翻眼道：“甭听他满嘴胡吣，郭琼姐儿虽是个美人，可放到京城里，红牌也未必轮的上她。”
　　正说着，便听环佩叮咚，只见有四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披着银红缎子斗篷，怀里抱着琵琶款款走进来，先盈盈一个万福，燕语莺声道：“小女子见过各位爷。”除去帽，只见粉面纤薄，端得一幅美人样，又善修饰打扮，头上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纹丝不乱，挽着一窝丝杭州缵，再除了斗篷，露紫绡撒花袄儿，配着大红的石榴裙。郭琼姐儿见了林锦楼登时大吃一惊，又忙低下头掩饰失态，旋即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来这郭琼姐儿不是旁人，正是赵月婵身边的丫鬟琼脂。早先赵月婵为了拢住林锦楼的心，特特千挑万选了一个女孩子买进来，未曾想林锦楼却不领情。赵月婵离开林府时便带了这丫鬟走，为了嫁入戴家，设计让琼脂勾引其兄赵纲，又被赵纲喜新厌旧扔到一旁，回到赵月婵身边。那琼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来眼去成了事。原本琼脂在戴家过得极舒坦，却不想赵月婵的祖父赵晋被害而死，赵月婵在戴家情势便一落千丈。原本琼脂素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墙倒众人推，便有人到戴蓉老婆焦氏处将蓉、琼二人的奸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东狮一类人物，岂能忍的下这口气，当下便闹得鸡飞狗跳，琼脂连夜就被提溜出去卖到了窑子里。
　　如今机缘巧合，琼脂竟到了林锦楼的庄子上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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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出游（六）
　　林锦楼早将琼脂忘得一干二净，只朝这四人看了一眼，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心里百无聊赖，低下头吃菜。袁绍仁对弹唱之流并无喜好，遂安之若素。谢域同刘小川对了个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这地方寻着这样的佳人助兴，也足见刘兄是费了心思的了。”再想捧两句，林锦楼“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得了，兄弟，方才还说放到京城里未必显眼，这会儿又夸上了？”不理谢域神色尴尬，扭头对琼脂说：“捡个拿手的来唱，唱得好有赏。”
　　这里四人便落座，锦瑟银筝，玉面琵琶，红牙象板弹唱起来，细细听，原是一套“花月春满城”，婉转柔润，也颇有意趣。唱毕，刘小川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又点了旁的曲子来唱。席间吉祥、双喜执酒壶伺候，一时倒也融洽。双喜斟了酒，抬头一瞧，见德哥儿正探着小脑袋往屋里看，便轻轻一碰袁绍仁跟他努嘴，袁绍仁瞧见德哥儿便离席，过去问道：“何事？”
　　德哥儿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牵着他往外走，绕过影壁，引到二门旁一丛松柏后引到屋后檐下一方僻静处，见香兰带着雪凝正站在那里。香兰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请侯爷到此，还请恕罪，只是有一句话借问，还望侯爷相告。”
　　袁绍仁道：“请讲。”
　　香兰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处为官，何日启程？”
　　袁绍仁心中了然。原来林东绣最是爱说话的，自他们路上遇见宋柯，林东绣便打开了话匣子把宋家当日在林府住着的事同他讲了个遍，当中又说起香兰，便把香兰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离开宋家，当日为救父又怎么到了林家讲述一回，末了又说：“我眼瞅着香兰同宋柯是有情呢，当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两滴蜜来。却不知他二人为何没在一处……也亏得不曾一起，郑静娴什么性子？只要把香兰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绍仁见香兰问起，便道：“宋柯奏请欲往贵州戍边之地为官，应是年后启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头派人打听，待得了准信儿再告与姨奶奶知晓。”
　　香兰怔了怔，贵州山高水长，又在戍边苦地，他竟选了那里，怪道是人人都不愿去顶的缺儿。又一拜，道：“谢侯爷相告。此人与我有恩，早先我险些被赵氏卖到火坑里，他救了我了我全家，这一份恩情在我心里藏着长长久久没法报答，如今他将要走了，今生兴许不能再见，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财物，总该尽一份心力才是。”顿了顿道：“还望侯爷替我保密，此事勿与我们大爷说才好。”
　　袁绍仁口中答应着，看着香兰冻红的双颊和那双沉静的眼，仿佛饱经沧桑却依旧纯然澄澈，他想起林东绣说的话，只觉眼前这女子如同光鲜瓷瓶儿里装的苦酒，外面光鲜，实则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经历遍了。他心里头不知是怜惜或是敬佩，还是一股说不出的惭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头看着院儿里跑来跑去的德哥儿，许是酒意上涌，他一时没管住，忽叹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没得说，袁某敬重，说句冒犯的话，有时候觉着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着便好了，有时我想，时至今日家里内宅不宁，许就是我的报应……”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多了，连忙告罪。
　　香兰立时明白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她本该因嘉莲含冤而终去怨恨袁绍仁的，可他站在萧瑟寒风中，形容凄清孤寂，仿佛一下老了六七岁，香兰看了看跑来跑去的德哥儿，心一下就软了，一番话在心里斟酌了两遭，方才劝慰道：“侯爷，有番话斗胆说一回，自己是梧桐，凤凰才来栖，自己是大海，百川才来聚，花香自有蝶飞来，侯爷先肃整家风，惩弊赏利，宽仁处事，善待妻妾，才会有相应和合的家亲眷属，而不是反过来。牙还有咬舌头的时候，亲兄弟有时还干仗，更别提隔着血亲凑在一起的家里人，怎能指望他们大事小情的不给自己添麻烦增烦恼呢。”她扭头看着德哥儿，眼里现出一层极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爷当振作。德哥儿亲娘年纪轻轻便葬送了性命，实在令人叹惋伤心，可惜她年纪还轻，不知道要在困顿绝望时要常思自己过，放大心量，慢慢忘记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无对错，只是地位利益不同罢了，侯爷这样百般抬举她，正房大奶奶心里岂能不含怨呢。有时纵有万般无奈，可境遇如此，在屋檐底下就要低头，在谁的场便要捧谁的场……唉，只是说这些都没用了……”
　　袁绍仁心头震动，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难得的通透人了！”
　　香兰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这个理，原先自诩聪慧明理，全是自误，总要历尽变故，把一身的傲气和不甘磨干净，才明白谦卑柔软是何物。”言毕肃容，对袁绍仁深深一礼，道：“侯爷乃一家之尊，当家做主顶梁柱，德哥儿年幼，日后万事还要指望侯爷，还请侯爷收拾情怀，珍重自己。”言罢招呼德哥儿，牵着他回去了。
　　他们一番对话，却不知此时桌上众人行酒令，因不见了袁绍仁，刘小川命让琼脂出来找。那琼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脸，正是求之不得，寻到屋后，正瞧见这两人说话儿，又有个丫鬟带着个小童儿在一旁玩耍，仔细观了观，听不真二人说甚，心下暗思：“这人不是香兰么？”看香兰一身珠光宝气，穿着羽纱的大红斗篷，气象万千，正经侯门世家中贵妇的装扮，比赵月婵当日尤胜两分，心里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样的人，合该这样风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个奴才生养的丫头这样好命，为何我偏生这样命苦！”自感自伤落了几滴泪，眼见袁绍仁走过来，不敢久留，连忙回到席间。再瞧林锦楼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发，心里的气便愈发不能平了，一径侧过身子把灯影着，从荷包里掏出成张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拢了拢鬓发，把一方销金的大红帕子攥在手里，端着一盅酒，来到林锦楼跟前献殷勤，一时剥了肉道：“林大爷，尝尝这肉。”一回又道：“大爷，我亲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恼你一生。”一回让林锦楼点曲儿与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锦楼行令，左来右去，只腻在林锦楼身侧。
　　林锦楼并不正眼相看，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他心里尚还生香兰的闷气，可见桌上有道冬日里难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着香兰喜吃此物，心里想着老子这么不是犯贱么，可嘴上又命厨房做一道给香兰端去。
　　琼脂心头里又恼，借着喝多酒头晕，莺声娇嗲要歪在林锦楼身上。袁绍仁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今只见你腻着他，还让不让我们几个说话了？”
　　琼脂听袁绍仁当场下面子不由双颊绯红，怀恨在心。
　　刘小川和谢域齐声笑道：“琼姐儿这小肉儿可是块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着该巴结谁了。”
　　又吃喝一回，袁绍仁先告辞去了，他一走，林锦楼也止住不喝了，只说今日乏了，告个罪回去，谢域和刘小川百般挽留，林锦楼道：“非是不给兄弟面子，这两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请你们俩喝个够。”又请他俩放量吃喝，命小厮照顾着，又命收拾屋子与他二人住。这二人也确不客气，仍在厅里吃吃喝喝，暂且不表。
　　却说林锦楼起身出去，倒急坏了琼脂，趁人不备“嗖”一下窜出来，赶着上前去扶林锦楼，口中道：“大爷，您慢着点儿。”
　　林锦楼任她扶着，懒懒道：“你可是个猴儿，一身的精乖。”
　　琼脂乖巧道：“还求大爷多教我。”
　　林锦楼道：“难为你弹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爷已吩咐了，赏你们几两银子，留着买胭脂水粉儿罢。”
　　琼脂笑道：“还是大爷疼我。”
　　说话儿已到二门口，林锦楼甩开琼脂道：“成了，你回罢，这里头不是你来的地方。”迈步就往里去。
　　琼脂虽惧林锦楼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里明白得紧，自己凭着几分姿色在勾栏里迎来送往，运道好了，趁着尚未年老色衰，赶个人赎了做小老婆；运道不济，指不定流落到什么境地。这一遭赶了个巧宗，竟遇上林锦楼，正正是千载难逢，日后只怕再难见面，只盼着林锦楼能念旧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这一层人物，有了靠山，兴许有些转机。
　　一念及此，扑通跪倒在地，眼泪滚瓜似的掉下来，凄惶道：“大爷真认不出奴婢了？”
　　林锦楼一怔，停住脚步，皱眉道：“你是……”
　　琼脂口内编了一番话，哭道：“奴婢是琼脂，原是赵氏身边的丫鬟，后随她去了戴家，只因老爷同我多说了几句话，赵氏生恨，竟把我卖到窑子里，今日一见大爷，奴婢心里……心里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说着不住用帕子拭泪。低眉敛目，眉掩双愁，直将自个儿哭得梨花带雨。
　　林锦楼有些动容，想到当日自己相中香兰，引来赵月婵嫉恨，遭了一番毒打卖要到勾栏里，宋柯出手将她救了，啧，自己一时疏忽让宋柯当了好人，倒让那个傻妞儿一直记着那厮的好处。如今再看琼脂，也生起几分怜悯之意。
　　琼脂抬头偷偷一瞄，见林锦楼容色松动，忙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爷，侍奉大爷，还求大爷开恩，让我回林家，哪怕扫地做饭，当个粗使杂役，能见着大爷，奴婢死也甘心……”
　　话音未落，就听见小童儿咯咯欢笑之声，扭头一瞧，原来香兰和林东绣并几个丫鬟正带着德哥儿在院子里放烟火。
　　香兰正与林锦楼目光相撞香兰瞧瞧林锦楼，又看看跪在地上抱着他双腿的琼脂，那琼脂一身装扮便知是风尘女子，如今两人这样纠缠一处，香兰先是怔住，随后便别开了脸。
　　林锦楼无端觉着尴尬，后退两步将腿拔了，道：“罢了，既你原先与林家有缘，爷多赠你些银子度日罢。”转身便往院内走。
　　琼脂大惊，暗道：“先前林锦楼明明软了心，倘若不是香兰那小蹄子，只怕这会子已经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爷，凭借我的姿色，还怕不能占一席之地？或是让林锦楼赎了送给当官的手下人，一辈子穿金戴银，也吃穿不愁。”心里愈发恨上来，想到袁绍仁席间奚落自己，口不择言道：“大爷！奴还有一事想说！方才永昌侯离席，奴出去寻找，正撞见香兰和永昌侯私会一处！”
　　林锦楼一听这话，又停住脚，琼脂看着林锦楼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见林锦楼慢慢转过身，脸色却阴霾下来，朝她慢慢走过去，琼脂才觉得不对，不由怕起来，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亲眼瞧见的……两人在一处呆了许久……”
　　林锦楼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来，琼脂吓得惊声尖叫。林锦楼口中阴狠道：“你再敢嚼舌头根子，或是往外说一字半句，爷就废了你，懂了？”
　　琼脂浑身瘫软，筛糠一般，眼里转出泪，忙不迭点头。
　　林锦楼一把将她扔出去，口中喝道：“滚蛋！”
　　琼脂连滚带爬的跑了，头上的翠钿珠串掉了一地，引得院内人引颈相望。
　　林锦楼揉了揉眉心，袁绍仁人品他信得过，香兰那小酸儒也做不出非分之事，只是他必要将此事问问清楚才是，遂迈步走进去，瞧见雪凝，站在廊下，招手唤道：“你，过来。”
　　雪凝连忙走过去。
　　林锦楼道：“跪下！有事问你。”
　　雪凝一颗心登时提起来，跪在地上。
　　林锦楼道：“爷问你，今儿个姨奶奶同四姑爷私下相会，是也不是？”
　　雪凝大惊，一径儿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是哪个乱嚼舌头根子的，奴婢带着德哥儿也在呢。”
　　林锦楼道：“他们说了甚？在一处还呆了许久？敢说一字半句瞎话，就全在你身上！”
　　雪凝暗想：“虽说姨奶奶叮嘱莫要把话说与旁人，可大爷误以为姨奶奶同永昌侯有私情，可大大不妙。姨奶奶不过问宋柯就任之事，想着报恩罢了，光明正大，倘若说假话遮掩，反倒把官盐当成私盐卖了。”便道：“姨奶奶不过借问宋柯宋大人到何处为官，何日启程。因宋大人待姨奶奶有恩，姨奶奶怕他走，赶不及还他人情罢了。”
　　雪凝与香兰身边旁的丫鬟不同，心底里先是认林锦楼一个主子的，原不与香兰亲近，香兰几个心腹丫头说话也皆背着她，故而不清当中厉害。她本是好意，可不知宋柯至今仍是林锦楼心里头的结儿，这番话，正正捅了马蜂窝。


第300章 杀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林锦楼携香兰离京那一日，谭露华喂林锦轩吃了药，将他哄睡了，便打开镜匣文具梳妆打扮，金累丝钗，翠梅花钿，攒珠黄烘烘的金笼坠子；脸上浓妆艳抹，黛眉粉腮，唇上涂了三四重胭脂；上穿大红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穿百花裙儿，打扮得粉妆玉砌。从箱子里取出一包碎银，一双男鞋，用花翠汗巾包着，把彩凤唤进来道：“去瞧瞧，各房各屋都歇了没？”彩凤出去一遭，回来道：“太太那头早就睡了，尹姨娘那屋也熄了灯，今儿大雪封门的，各屋都歇得早。二爷也睡了，那厢绿萝守着值夜。”
　　谭露华低声道：“去跟绿萝说，我这两天身上不爽利，怕过病气给二爷，在外头隔间睡，让她晚上伺候精心点，你在这头盯着，有事情麻利儿知会我。”言罢把自己穿厌了的一件袄儿随手赏了她，遂悄悄出了门。
　　一路自然畅通无阻，半个人也没瞧见，待出了角门来到街上，一扭身便进了巷子里一处屋子。那屋外头隐有破败之象，可屋中却香气氤氲，温暖如春，瑶窗素纱罩，绣幕银钩悬，褥隐华茵，禔红小几，端得是个豪华所在。戴蓉正歪在床头吃酒，见谭露华来，连忙下来满斟一杯酒，笑嘻嘻的递与她，说道：“心肝，这许久没见了，可得吃这一盅交杯酒。”谭露华一行把门掩上，一行把眼儿斜溜着戴蓉道：“这些天没见你人，都干了什么营生？莫不是又勾引哪家老婆去了？”
　　戴蓉在她腮上拧了一把道：“我这心里一径儿光想着你，哪还能容得下别人。”举起杯喂谭露华饮了，搂住便亲嘴，二人拥成一团，难解难分，当下便倒在床上云雨起来。
　　原来因香兰误食绝育丸病倒，林府内一片萧杀，也将谭露华吓破了胆，不敢再同戴蓉私会，后香兰身子渐渐痊愈，谭露华方才跟戴蓉偶尔见上一回。这一遭林锦楼出门，更是天赐良机，谭露华连忙遣人送信，同戴蓉幽会。
　　一时云消雨散，谭露华长长叹了口气道：“多早晚你我二人天天在一处就好了。”
　　戴蓉道：“等你那死鬼老公死了就是了。”
　　谭露华嗤笑一声道：“他死了又如何？难不成你把你那阎王老婆休了，把我娶进门？”
　　戴蓉吃吃笑道：“反正你老公也是个摆设，你我小别胜新婚，这样也没什么不妥。”
　　谭露华哼道：“你是无不妥之处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就怕你的心跟我隔着几重山。”
　　戴蓉道：“我待你的心你还不明白？林霸王什么人物，倘若知道我偷他弟媳，还不生生撕了我，我拼着见你，连性命都不顾了，你要还说旁的话，倒是伤我的心了……”见谭露华容色缓了些，又轻声哄道，“心肝，好人，前一遭我求你的事如何了？”
　　谭露华叹一口气起身，在衣裳里摸了一阵，取出那包碎银递与戴蓉道：“都在这儿了。”
　　戴蓉打开一瞧，只见都是成色不堪的散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也就六七两模样，登时沉下脸色道：“怎么才这么少？”
　　谭露华登时脸色通红，道：“人家辛辛苦苦，扣吃扣穿攒下来的，你还嫌少……这是我做冬衣的银子，若不是陈香兰送我一件貂鼠的，我这一冬都无御寒的新衣裳穿……你都问我要了几回银子了？一回说做生意赔了没银子，借了印子钱，怕事情传扬出去误你前程；一回又说要化银子捐官；这一遭说自己因打人惹上官非，我林林总总给了你将要一百两，连嫁妆都要贴进去了……”一行说一行气得直哭，心里虽恨，却不敢说重话，生怕惹恼戴蓉，令他再也不来了。要说这谭露华也真个儿唯戴蓉一人是命，先前戴蓉尚给谭露华送些销金帕子、鸳鸯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后来戴蓉渐渐生厌，找了新乐子，要将谭露华抛在脑后。谭露华连哭带闹又威胁一回，又常送戴蓉衣衫用具，补贴银两，戴蓉方才热络上来，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戴蓉一见谭露华恼了，心里不耐烦，脸上却只好堆出笑，搂住哄道：“哭什么，这一遭怨我！该打！该打！”说着拿起谭露华的手打自己的脸，方才将谭露华哄得破涕为笑了。
　　正在这个当儿，只听门口有人喝道：“好淫妇！偷贼养汉！原来把我儿子的银子全都贴补这小白脸了！”只听“咣”一声，大门被踢开，尹姨娘手里举着一根捅炉子的火叉，气得浑身乱颤，双目赤红，冲进屋便朝床上乱捅。
　　谭、戴二人大惊，谭露华尖叫不迭，拥着被连连躲闪，戴蓉浑身光溜溜翻下床去，抓了衣裳便要跑，又被尹姨娘用火叉打回床上，只听她口中“贱人、淫妇”恨骂不绝。原来这尹姨娘晚上起夜，想着这两日林锦轩身上不爽利，心里念叨着便往林锦轩屋里来看，却见谭露华不在，彩凤语焉不详，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哄她出来，尹姨娘心中便起了疑，恰探头往外一瞧，只见皓月当空，直映着雪地上有一行鞋印字。尹姨娘早与谭露华不和，疑她夜半与下人做下龌龊，遂抄起一柄火叉悄悄顺着鞋印出去，在窗根听到他二人说话，更是心头冒火，不管不顾冲了进来。
　　戴蓉挨了几下打，身上火烧火燎，不由怒道：“贼婆娘！惹急老子，将你杀了倒也干净！”劈手去躲火叉，尹姨娘自然要和戴蓉拼命，在这一争一抢之间，只听“噗”一声，尹姨娘登时瞠大双目，浑身僵硬，直愣愣低头去看，只见那火叉不偏不倚，正正插进尹姨娘胸口。戴蓉登时傻眼，手不自觉往后一抽，把那火叉拔出来，只见那胸前的血“噗”一下四下喷溅，谭露华吓得捂住脸尖叫起来，尹姨娘趔趄着往后倒退几步，晃了晃，“咣当”一声栽歪在地，腿蹬了蹬便没了声息。
　　屋中一时静下来，只闻得谭、戴二人急促喘息。谭露华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胡乱披了衣裳跌跌撞撞下了炕，上前一摸，尹姨娘瞪着眼，早已没了呼吸。谭露华抖成一团，牙齿“咯咯”直响，两行泪“唰”一下淌下来，望向戴蓉，哭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戴蓉也是心乱如麻，抓起枕巾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披了衣裳起来，先将大门关紧，走过去踢了踢尹姨娘的尸首，在椅上坐了下来。谭露华忙上前，带着哭腔问：“怎么办？啊？怎么办？”
　　戴蓉把几子上的酒壶举起来，对着嘴儿将里头剩得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冷笑道：“怎么办？自然装成无事，你回去接着当你林家二奶奶，我回去做戴家三爷，这老婆娘怎么死的，你我毫不知情。”
　　“万一林家人知道了……”
　　“嘶，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能知道？”
　　“……”
　　“我说露华，这一遭出了这个事儿，你我日后可不能再见了，我心里虽惦记你，可是这……唉，看来你我缘分也只能至此了。”戴蓉说着去瞧谭露华脸色，却见她垂着头，一头乌发遮着面，戴蓉柔着声音道，“你我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往日里互诉衷肠倒也省得，可这一遭闹出人命，再一处私会，被林家查出来，只怕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啊……”
　　一语未了，只见谭露华猛抬起头，一张秀美俏丽的脸上竟带着凶狠狰狞之色，朝戴蓉欹身上前，恨声道：“姓戴的，你想甩了我？没那么容易！我这份情挖心掏肝的给了你，可就没想再这么白白的收回去！尹姨娘死了，你想拍拍屁股装没事人跑了，寻外地躲个两年再回来，脖子一缩做乌龟，生死由我？呸！想得美！即便我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拉你当陪葬！”
　　这番话正正戳中戴蓉心事，戴蓉赔笑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待你什么心，你还不明白？”说着去抓谭露华的手，只觉她手冰凉入骨，颤抖如秋叶一般。
　　谭露华听戴蓉这样一说，心便软了，脸上泪珠子唰唰滚下来，她朦朦胧胧的瞧着戴蓉俊俏的脸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哽咽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这般绝情，你是真心待我的……”
　　纵然戴蓉待谭露华有几分真心，此时也消磨得不剩几丝了，可少不得又赔小心，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谭露华一抹泪儿，眼里光芒闪动道：“戴郎，你我二人远走高飞罢！”
　　戴蓉惊道：“什么？”
　　谭露华道：“我手底下还有些珠宝，不如你我二人就此远走他乡，自此后生儿育女，长相厮守，岂不妙哉？”又冷笑道：“你若不应，我天明便去报官，说你强奸了我，又杀了尹姨娘，横竖我得不了善终，还不如你来陪我，到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伴！”
　　戴蓉只觉谭露华疯了，可听了她这话，心里不由连连叫苦，口中道：“好，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
　　谭露华不等戴蓉说完，便忙不迭的穿衣穿鞋，说：“我这就收拾，趁天还没亮，咱们赶紧走罢！”
　　戴蓉暗道：“你这婆娘疯了，我可没疯，眼见家里找上靠山，眼见这几日便要兴起大事，戴家兴旺指日可待，届时又何惧林家？同你这妇人私奔，我何苦来哉的！”想到谭露华方才威胁自己，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更仗着几分酒意，暗道：“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也是杀，今儿个横竖都杀了干净，这一回糟心事儿横竖与我再无相干！”想到此处，鬼事实差一般捡起地上的火叉，悄悄走上前，对着谭露华后脑上便是一击。谭露华大惊，扭过头，瞠目结舌，摇了两摇便栽倒在地上，再无声响了。
　　戴蓉见谭露华倒在血泊中，将手中的火叉扔了，跪在她身边流了两滴泪道：“露华，你别恨我，我这……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罢，逢年过节，我给你多烧纸钱。”言罢起身，慌慌张张将衣裳穿了，将要走时，仍去拿谭露华给他那包碎银，忽见谭露华的裙带扔在炕角，上头系着一个荷包。
　　戴蓉认得那荷包，先前谭露华向他吹嘘楚家二公子楚大鹏倾心于她，曾借荷包对她传情。楚大鹏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英俊风流人物，谭露华引以为荣，偏此事隐秘，又不能同旁人夸嘴炫耀，谭露华便日日把那荷包系在身上，仿佛戴着它便以兹证明自己如何令男人倾倒一般。戴蓉便将那荷包解下来，塞到谭露华手中，而后转身出去，反手关上了门。暂且不表。
　　却说香兰，尚不知林锦楼动怒，只心中暗思道：“赶明儿个就差个可靠人悄悄把东西送到宋柯府上便是了，不必让他们知道是谁送的，省得让他和郑氏徒生烦恼，我尽心了就好。”又琢磨宋柯原说过，有个如今在湖南为官的颜大人原是宋柯父亲的挚友，还曾帮过他们母子，不如便以此人名义送财物过去，反正天高水长，也无从对症。转念想了想，又觉着有些不妥，只觉站在风地里头有些冷，便裹了裹披风先回了房，她刚刚将披风解了，便瞧见林锦楼走进来，四仰八叉往榻上一坐，脚架了上来，雪凝紧随其后，她方才自己说完话林锦楼脸色发沉便知道不好，偏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想给香兰递个眼色，林锦楼便朝雪凝皱着眉挥手道：“谁让你在这儿的？这儿有人伺候，滚一边儿去。”
　　雪凝不敢言语，面带忧色，退了下去。
　　香兰便上前，将铜壶里的热水倒在盆里，绞了热手巾上前给林锦楼擦脸，皱着眉道：“晚上又吃酒了？”顿了顿又问道，“方才跪在院门口的是谁？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也不好看。”
　　林锦楼把手巾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瞧着香兰道：“怎么着？窑姐儿抱爷的腿你瞧不惯，你朝老袁打听你老相好的下落这就高尚了？”
　　香兰一怔，一双圆亮亮的眸子看着林锦楼，咬着嘴唇低头不做声，转过身去给他沏茶。林锦楼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堆上，心里愈发恼上来，咬咬牙扯了扯衣襟，站起身走上前道：“说话！”
　　香兰背对着林锦楼道：“倘若我同你说，我想回报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银子给他，你会答应么？”
　　林锦楼冷笑道：“废话！爷凭什么应？早就同你说过，日后不准再提宋柯这个人！”
　　香兰定定站着，不说话。
　　“怎么不吱声了，嗯？是不是特想跟宋柯那小子去贵州啊，是不是想跪在地上求爷成全你当他小老婆啊，啊？”
　　香兰脸色发白，眼里已有了泪意，她扭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在哼哼冷笑，只是这笑容太可怖，几乎要咬牙切齿。
　　林锦楼只觉胸口一阵疼，火气突突的顶着太阳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只瞧见香兰惨白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只觉这怒意不堪忍受，嫉妒、愤恨、难过，如同一团焚身的火，将他全身上下将要吞噬殆尽。他对眼前这女人千好万好，他几乎也已认为这女人已对他有几分情意了，可到头来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要宋柯有个风吹草动，这女人的心便会呼啦啦飞过去，他再如何做小伏低，刻意温存也犹如一场空。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上，几乎让他承受不能。他手一挥，直将香兰手中那盏茶打翻，杯子摔在地上“哗啦啦”一阵响。
　　雪凝听到动静慌忙走进来，林锦楼指着她鼻子骂道：“滚！谁让你进来的？没眼色的东西！”
　　雪凝从未见过林锦楼如此铁青着脸，吓得双膝发软，忙不迭退了出去。
　　林锦楼发火时犹如一只困兽，此时什么道理都讲不清，时至今日，香兰仍不敢瞧他盛怒的模样，静静往后退去，林锦楼伸手将她揪到跟前，道：“问你呢？是不是想求爷成全你当那小子的小老婆？”
　　香兰眼里的泪已掉下来，抖着嘴唇道：“我谁的小老婆都不想做。”
　　林锦楼冷笑，胸中早已怒海翻涌，他明白香兰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留在林家，她想躲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瞧不见他才好。即便她吃了那断子绝孙的药丸子，气息奄奄的倒在床上，还是苦苦哀求想要出府去，她宁愿守着青灯古佛当姑子也不愿留在他身边享受荣华富贵，甚至百般打听宋柯下落。原来如此，他在她心里乃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是她不幸的根源，充其量只是她报恩的“恩人”罢了。林锦楼咬牙切齿。他英雄一世，占尽风光，朝堂上不说呼风唤雨，可但凡是个人物都要让他三分，可他居然被这个女人小觑。她心里念着别人，他就算挖心掏肺出来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他想掐死这没心没肝的女人只要她给个好脸色，他就能欢喜上一整天，她说一句话便能让他暴怒如斯，他何曾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只觉自己束手无策。他恨她如此践踏他的脸面，直欲将她碎尸万段，可手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来。这女孩儿是那么美好他那么爱，所作所为令他油然生敬，即便知道她想躲他远远的，可仍将她绑在身边。
　　香兰闭上眼，可预料中的巴掌迟迟未落下，她迟疑的睁开眼，却见林锦楼双眼赤红，正定定的瞧着她。此时只听门被拍得“怦怦”作响，有人焦急道：“大爷！大爷！家里出事了！”


第301章 狰狞（一）
　　林锦楼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兰睁大双目，只觉浑身血凝成一处，林锦楼那阴狠的脸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她多久没瞧见过林锦楼这样的神色了？她几乎将要忘了他如何阴毒暴戾。外头敲门声愈烈，林锦楼缓缓松开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回转身开门，却见是他心腹护卫胡来，临行前林锦楼特将他留在府中料理。胡来一见自己主子铁青个脸，登时吓了一跳，林锦楼指着吼道：“让你搁京城里好好儿呆着，跑这儿来作甚？老子说话你也敢不听了？啊？你们一个个都要，都要造反是罢？都不把爷放在眼里了是罢？”
　　这一嗓子吼得胡来双膝发软，在他心里林锦楼向来大军压境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如今瞧着主子指着他的手指头都气得打哆嗦，不由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半跪下来，口中亦改了称谓，道：“将军，属下来有十万火急之事……府上尹姨娘奶奶亡故了！二奶奶也生死不明……”
　　香兰听个真真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林锦楼单手提着胡来的衣襟将他拎进屋，伸手关上了门，两道浓眉皱起，咬牙道：“怎么回事儿？从头说明白！”
　　胡来道：“今儿个一早起，丫鬟们就没瞧见尹姨娘，连带二奶奶也找不见了。府里府外一通寻找，有守夜的婆子通报说康寿居后院有个通外的角门未锁，属下便带人四下搜寻，正逢有民上告官府，称那巷子里一户人家闹了命案，属下赶过去一瞧，只见尹姨娘胸口上有个血窟窿，倒在地上，早已咽气多时了。二奶奶衣衫不整，歪在床边。属下上前一探，竟发觉还有一丝气在，赶紧用被裹了，送回府去。又告知官府，将此事压下来，交由太太处置。原以为此事就了解了，可二奶奶手里攥着个荷包，太太打开一瞧，发觉里面竟有楚家鹏二爷的平安符，写着生辰八字分毫不错。恰二爷也在场，登时便大哭起来，认定是楚二公子害了尹姨娘，奸杀了二奶奶。太太好歹给哄住了，提审二奶奶的贴身丫鬟，竟不料那丫鬟听说二奶奶不好了，竟偷偷悬梁自尽。太太本想等大爷明日一早回来做主，谁知二爷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竟派人备了马车，悄悄出了门，直奔到楚家要跟楚二公子拼命，闹了一半又晕死过去，倒把楚家人吓了一跳，生怕二爷就这般过去了，又请太医，又打发人来送信，闹得没开交。太太见事闹大，已压不住了，派属下换马赶来，请大爷回去做主。”
　　林锦楼只觉太阳穴都蹦蹦跳了起来，脸色愈发青紫。这他妈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他捶了捶脑门，问道：“如今二弟人呢？”
　　胡来低声道：“因身上大病着，不好挪动，先留在楚家了……楚二公子说他这几晚都彻夜苦读，半步都未出过府……”
　　林锦楼不语，在屋里反复踱步。此事决计不是楚小二做的，且不论他与楚大鹏光腚的交情，就凭楚大鹏一等的人才，为人仗义，也万不会犯下这等作奸犯科之事。若林锦轩私下里同楚大鹏翻脸，此事倒无伤大雅，可林锦轩竟是到楚家府上去闹！楚大鹏他爹乃吏部尚书，贵为六部之首，怎能平白受如此冤枉，忍得下这口气！如今老太爷和他爹都不在跟前，唯有他要尽快赶回去，将这一层事摆平了才是。如此便要日夜兼程回去，一早风尘仆仆到楚家负荆请罪，看在这份诚意上，楚家老爷子也总该圆了这份颜面才是。
　　事不宜迟。
　　林锦楼急命人收拾备马，他瞧了香兰一眼，心里还恨得要命，想道：“留下她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还不知怎么变着法儿的打听宋柯那小子。”指着香兰道：“你，把衣裳换了，今儿晚上跟爷一道走。”
　　因行程仓促，林锦楼将随身丫鬟小厮皆留了下来，命第二日收拾妥当再回府，点了二十余人，同袁绍仁私下里又说了好一回，方才将香兰塞到一辆极小的马车内，动身启程。
　　那马车将将够一个人伸开腿而坐，只铺一层粗布，车壁只有一层软帘，四处漏风。香兰只觉寒冷刺骨，不由将脸儿深深埋在观音兜儿内，身上穿着大毛斗篷尚有暖意，可穿着鹿皮小靴的脚不多时便冻透了，刺痛难忍，尤以马车颠簸，令人欲呕，愈发难受。她抱紧了怀里的黄铜汤婆子，临行前，雪凝悄悄塞在她怀里，只是这会子已渐渐冷了下来，她强忍住格格打颤的牙，睁开双眼，把车帘撩开，只见一轮明月悬空，将四野照得透亮。
　　林锦楼借着月色，瞧见香兰唧唧索索模样，不由连连冷笑，他本该仔细琢磨琢磨到了楚家如何跟楚家人交代，偏生脑子里化成一团浆糊，前言后语皆不成句，眼前只有香兰在眼前晃，含着眼泪问他：“倘若我同你说，我想回报宋柯的恩情，差人送银子给他，你会答应么？”他哼哼冷笑出来，一夹马腹，那马愈发疾驰起来，他原以为跑快些就能散掉他心里的烦闷恼怒，可又发觉，原来这样更难受。他恨恨想近来他待陈香兰是不是太好了，让这女人竟然得寸进尺，等回了林家，他了完二弟的事非得好生收拾收拾她，如今她冻成这样，纯属活该。可想到她浑身发抖的模样，林锦楼心里又恼，心想这女人怎就这么别扭，冻成这样，竟还强忍着不开口求他，他绷丧着脸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抽出一卷薄毯，扔进车里。
　　香兰吓一跳，从帘后偷瞄了林锦楼一眼，却只瞧见他下巴。
　　此时，林锦楼忽然勒住马，马车也忙停下来，香兰冷不防，险些跌下去，只听林锦楼沉声道：“过去照仔细些！”
　　遂有亲兵执着火把上前，只见前方正是一片树林，隐有血腥之气飘来，待照亮再看，只见白茫茫雪地上早已血水四溅，地上到处是死尸，或匍匐在地，或歪在树干旁，或挂在枝桠上，穿着乃是禁军服饰，手执各色兵刃，身上皆被数枝羽箭射穿，面目表情各异，凄惨可怖。
　　香兰大骇，浓重的血腥味飘来，她本就因一路颠簸难过欲吐，这会儿愈发不能受了，挣扎着下了马车，她双脚刺痛，几欲不能站，踉跄着跑到一丛灌木后呕吐不止，心中却如波涛汹涌——这些禁军身着府前卫衣，分明是随王伴驾的羽林亲卫，却被斩杀至此，莫非这是……谋反？刺王杀驾？香兰只觉浑身发冷，愈发颤抖不止。
　　林锦楼神色凝重，擎着火把亲自上前，照了一遭，见有些尸体尚有余温，显见新死不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喝道：“温如实！”
　　温如实忙走上前，拱手抱拳道：“属下在！”
　　林锦楼低声对他交代一番，温如实先是大惊，后勉强镇定下来，单膝跪地道：“即便属下死无葬身之处也要完成将军交代。”言罢翻身上马，带了七八人去了。
　　林锦楼又将胡来及另一心腹曾源唤至跟前，又交代几句，胡来容色肃整，领了七八人去。曾源则领了三人顺着原路回了。
　　林锦楼深深吸一口气，只觉那冷风冽得他喉咙发疼，原来早晨他与袁绍仁出门到京郊五军营拜会老友，未料到竟撞见太子，原来太子奉皇上之命微服出宫来营中公干，林锦楼见太子身边所带侍卫甚少，军营中多半人马已操练完毕，拨至凤阳各都司，不由担心东宫安危。太子却摆手笑道：“不妨事，此番出来行踪严密，况事情已查明，圣上将派金吾卫前来，只怕已在路上了。”
　　林锦楼见太子讳莫如深，不肯多言，便知当中必有缘故，也不再问，只告辞而去。如今却见金吾卫惨死林中，可见得当初厮杀惨烈，不由心神剧震，忙派心腹分两队前去太子处预警，又命曾源回庄子告知袁绍仁。他回过头，只见香兰正站在树后，有一丝月光射在她脸上，只见其面容惨白，隐有惊惶之色，却竭力维持镇定如常。
　　林锦楼走上前，轻声道：“前头极近有处庄子，爷先送你过去，当中一户曾与林家有旧，你先去避一避。”
　　香兰见林锦楼身边只剩下三人，忍不住问道：“你呢？”
　　林锦楼眸光闪了闪道：“你甭管了，这事是哪个孙子犯下的，爷心里猜着七八成，你在身边儿是个累赘，把你安置妥了，爷……”
　　一语未了，只听“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支羽箭犹如闪电一般“噗”地扎进站在最外擎着火把的那名林家军的胸口。
　　“咣！”那人手中的火把滚落在地，双手握着箭，神色惊讶，后又转为剧痛苦楚，身子晃了两晃，此时四支箭又呼啸而至，狠狠将那人扎了个对穿，他一声未吭，缓缓栽倒在地。
　　香兰惊呆了，林锦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低声喝道：“躲在树后，不准动！”对剩下那两人道：“灭火把！快趴下！”将手中火把戳进雪堆中，身子就地一滚，便隐在夜色之中了。


第302章 狰狞（二）
　　林子里死一片寂静，香兰一动也不敢动，浑身愈发抖得厉害，将身旁低矮灌木的叶子也碰得沙沙响，她缓缓挪了挪，忽碰到个东西，定睛一瞧，竟发觉是一只手，顺着那臂膀往前一望，一张死尸的面孔正与她相对，瞠大双目，神色凄楚惊怖。香兰大惊失色，用力捂住嘴忍住惊叫，将帕子咬在口中，免得牙齿碰撞咯咯作响。
　　林锦楼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心头雪亮。方才他一眼瞧见那箭脊上镌着一个“卢”字，而卢韶堂麾下带兵擅用弓箭，自此人在江南失势便进京投奔了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想来今夜要趁太子不在京中，守备薄弱，便要趁乱造反了。这些金吾卫因赶路行军，未穿重甲，便惨死在这林中，做了随风飘荡的野鬼。林锦楼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方才已派属下前去送信，否则方才叛军以弓箭偷袭狙杀，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倘若突围报讯，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旋即他又骂娘，如今敌众我寡，凶多吉少，他还带着香兰，更加难以施展，如今要想方设法把香兰带出去才是。
　　静默片刻，香兰只觉心提到嗓子眼，愈发难捱，此时又听弓箭夹裹风声而来，“咚咚”钉在树干上，那箭是火箭，仿佛一盏盏小灯笼，伴着西北风时明时灭，只能隐隐照着林中情形。林锦楼见射来火箭不过十几支，心中登时了然叛军亦不很多。他身边只剩两人，以一敌百纵然不能，但林家军亲卫个个皆能以一当十，尚有胜算。他悄悄拾起散落的一柄雁翎刀，奋力向外一掷，那刀落到前方空地上“当”一声响，一支箭“嗖”地射在那刀周遭，箭羽微微颤动。
　　卢韶堂骑着高头大马策立不远处。如今皇上严查二皇子与五军营军官私下勾结，二皇子得了线报不得不趁皇上病危、太子离京时趁乱起势。他原受指派在此处狙杀金吾卫，一场厮杀方毕，骑兵便往京郊五军营而去，他留了四五十人清扫战场，接应大军，孰料从密林一侧出来，竟看见林边有火光，遂箭发制人。
　　卢韶堂再等不住，命十余人上前探看。林锦楼悄悄握紧刀柄，只见叛军离香兰藏身处越来越近，不由大喝一声，一跃而起，一手抓了叛军，手臂一振，将人整个摔出去，“砰”一声，那人狠撞在树上，立时被扎在树上的羽箭扎个穿心，挣扎几下便歪垂了头。场面登时大乱，另两名林家军亦跃出来，登时和叛军战成一处，登时又有二十余名叛军涌上前来。
　　林锦楼自幼习武，又几番战场上出生入死，自然神勇，大刀快如闪电，如排山倒海一般，不久叛军便尽数倒地，余者见他神威凛凛，竟一时不敢上前。
　　卢韶堂大惊，心道：“深更半夜，这是来了哪一路的神仙，竟如此了得。”遂命弓箭手再射火箭照明，赫然发觉围歼之人竟然是林锦楼，不由咬牙切齿，冷笑道：“好，好，好，正愁无处与你算账，今日地狱无门你竟闯进来！”命左右弓箭手道：“放箭！”
　　弓箭手迟疑道：“箭雨无情，不知是否伤到咱们的弟兄……”
　　卢韶堂冷冷的看了那弓箭手一眼，挥了挥手，意为不许他再言，忽而，他抽出腰间跨刀，“噗”一刀将那弓箭手的脖子割断，那人闷哼都没一声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众人惊呆了，卢韶堂将跨刀高高擎起，大喊道：“放箭！放箭！放箭！”
　　一语令下，弓箭如雨纷纷飞来，一时惨呼不绝，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唯有风声夹带着哨音卷着雪花呼啸。
　　卢韶堂手下仍有十几人，皆是弓箭手，他命弓箭手上满弦，策马带着人小心缓缓靠前。愈靠近，便愈能看清遍地死尸，栽歪倒地，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忽然间，一团乌云遮住明月，一个血人从死尸堆中站了起来，仿佛修罗场中恶鬼罗刹，使人恐怖毛竖。
　　弓箭手大惊，手指一颤，十几枝箭嗖嗖射来，直将那人浑身上下笼住。却见那血人竟伸手提起两具尸体挡在身前，那箭噗噗噗皆射在尸首之上，只听林锦楼的声音喝道：“卢韶堂，有种便来决一死战！”言罢长臂一伸，砰砰的两声，那死尸便掷向叛军，登时砸倒数人，如此臂力惊人，着实令人惊叹生畏。趁叛军一时慌乱，林锦楼随势冲来，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数人。弓箭手只擅远射，不擅近搏，登时乱成一团。
　　卢韶堂高叫道：“莫慌莫乱！”可当下刀枪剑戟四下舞动，月色昏暗，只听喝骂声，惊叫声，示警声闹成一团。
　　林锦楼又砍杀七八人，只觉力有不逮，暗道：“我已负箭伤，不宜久战，不如将人引到林中，让香兰逃了，生死有命，倘若她命大，便能逃过一劫。”一念及此，高喝一声：“卢狗贼，有本事随爷爷过来，领教领教你的手段！”言毕回身便往林中跑去。
　　卢韶堂哪里能放，遂带着人催马追了上来。
　　马蹄声越来越远，香兰浑身乱颤，从灌木后爬出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将满脸的泪胡乱抹一把，只觉凄惨惊惧已至极点，只闻耳边西北风呼啸，却不知何去何从，只想赶紧远离这人间地狱。此时只听得林中传来几声惨叫，不由转念道：“林锦楼本能带着人独自逃了，因为了救我才与人应战，又将人引入林中，方才他奔过，步履踉跄，想来刀枪无眼，已经负伤了，我若置他不顾，还算是个人么？”她不知为何，心头忽百感交集，悲恸莫名，眼泪愈发止不住，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心说：“我悄悄跟上去，危急之时，好歹能帮上一帮，为人处事当知点水恩涌泉报，尽力而为，最终不过以死相报罢了。”哆嗦着将斗篷解开，把玄色里子向外，将艳红的猩猩毡穿在里面，一手抱了毯子，拿着汤婆子，又从地上捡起一柄刀抱在怀内，亦往密林内跑去。
　　此时林锦楼已陷入恶斗，杀人红眼，蛮性发作，好似猛虎出笼下山，左手夺下一个人手中单刀，右手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劈入那人天灵盖，立时死于非命。卢韶堂狂喊一声，似是惊惶，又似愤恨。
　　林锦楼出手如狂，一口单刀如银片飞舞，幽光闪耀，快如鬼魅。但见鲜血纷飞，不多时叛军纷纷毙命，身首异处，膛破肢断。
　　卢韶堂见叛军将林锦楼体力耗费大半，遂骑于马上，提刀前来，“当”一声，两口兵刃碰至一处，因卢韶堂居高临下，占尽地利，这一记令林锦楼虎口发麻，不由倒退几步，卢韶堂又一记劈来，林锦楼连挡四五下，连连后退，直至靠在树上，口中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上再难支持，两腿软绵绵，几乎站立不稳，腿一软，竟顺着树干滑倒在地。
　　此时乌云拨，明月现，月光从林间树枝里射进来，卢韶堂只见林锦楼胸前负羽箭，气喘如牛，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不由仰天大笑，胸中极其畅快，翻身下马，走到林锦楼近前，居高临下道：“想不到罢？你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里。待会儿砍下你的狗头，爷便改个凳子坐。”
　　林锦楼喘了几口气，浑身已因剧痛不时抽搐，“噗”地拔出胸前的箭，鲜血喷将出来，脸上竟然微微冷笑，道：“你今日杀了我三名侍卫亲从。”
　　卢韶堂挑高眉毛，道：“那又如何？难不成你想死了之后找阎罗王告状？”
　　林锦楼微微摇头，冷冷道：“这三人随我剿匪抗倭，曾保家卫国出生入死，今日你却杀了他们，我这当主子的要杀了你报仇。”
　　卢韶堂神情错愕，盯着林锦楼上下打量好几遭，见他如此狼狈虚弱，只觉他所言如同天方夜谭，不由满面嘲讽，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举起手中大刀，“噗噗”两刀分别刺入他左右肩膀，咬牙恨声道：“如此，你凭什么杀我？凭什么杀我？你当日把我逼得犹如丧家之犬，可想过你还有今天！”
　　忽然，林锦楼猛地跳起来扑了上去，将卢韶堂撞了个满怀，二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林锦楼挣扎着起来，往后退几步，又站立不稳，一下栽倒雪中，剧烈喘息。
　　卢韶堂站了起来，浑身颤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他心脏处赫然插着那支羽箭！鲜血汩汩的流了下来。他看看林锦楼，又看看胸前，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腰间弩箭拽下举了起来，林锦楼此时一丝气力全无，一动也不能动，甚至无力抬手摸去唇边鲜血，他想今日自己约莫要死在此处了，不由闭上了眼。
　　噗通一声。
　　林锦楼睁开眼。只见卢韶堂跪在了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弩箭“咣当”掉在了地上，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瞪着眼向前扑倒在地，一大朵血花在雪地上盛放开来。香兰正站在卢韶堂后面，手里举着一柄大刀，浑身抖得如寒风中的一片秋叶。


第303章 狰狞（三）
　　西北风呼啸，林间幽暗。
　　雪地里两头躺着两个方才决一死战的人。
　　一声呻吟，林锦楼缓缓睁开了眼，只觉唇边有湿意，更觉喉咙干涩，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后脑，用清水喂他，他大口喝了一气，想挣扎起来，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声叫了起来。如此疼痛令他愈发清醒了些，扭头一瞧，只见香兰正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把汤婆子里的水喂给他喝。
　　他又喝了几口，慢慢吞咽，方问道：“卢，卢韶堂呢？”
　　香兰小声道：“死了……”
　　“你……怎么不逃命去，反到这儿来？”
　　“……”
　　“……你去翻翻卢韶堂的衣裳，行军之人，身上必带着些伤药。”
　　香兰咬咬嘴唇，小心将林锦楼放下，去翻动卢韶堂的尸首，她手早已冻得发软，伸展不能，便将手伸入衣内，放到腋下暖了暖，又连忙翻找，果真在腰带上找到一只锦囊，打开一瞧，里面有三只瓷瓶儿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连忙拿去给林锦楼看。
　　林锦楼命她将瓷瓶儿里的东西倒出来给他看，一瓶儿乃药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状之物。林锦楼闻了闻药丸，吃了一颗压在舌下，让香兰把他衣襟解开，把药膏涂在他伤处，这一涂药引得一阵剧痛，他面色惨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浑身冷汗淋漓，整个人已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香兰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和血迹，将卢韶堂腰上系的汗巾子扯下，为林锦楼包扎伤口，又忍着不适把倒地死尸的头巾解下来包扎林锦楼的胳膊。
　　林锦楼又躺了片刻，勉力挣扎，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撑着香兰便要站起来，几次三番不成，香兰忙劝道：“要受不住再歇一会儿罢。”
　　林锦楼喘着粗气摇头道：“不成，只怕叛军大军不多时便要过来，在此处无疑送死。”他命香兰将卢韶堂的弩箭递与他，又命把卢韶堂的马牵过来，咬牙拼命站起，挣扎着爬上马背，又要拽香兰上来。
　　香兰面带忧虑之色，摇了摇头。
　　林锦楼此刻已无力争辩，伏在马背上，指着密林一端道：“往这个方向。”
　　临行前，香兰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汤婆子系于腰带，仍把毯子盖在林锦楼身上，牵了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去。
　　香兰浑身已经冻木了，风吹来，脸似刀割一般，眼睛将要睁不开了。行了一时，终于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兰欲问林锦楼，只见他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大骇之下忙去探看，见鼻息尚存，方才舒了一口气。又抬头看看茫茫前路，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一径儿向前了。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香兰不敢回头，只加快步伐，牵着那马儿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渐陡，显然已是下山，香兰脚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几次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来，一手揉着痛处，一手拽着缰绳继续往前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或许半个时辰，香兰只觉又累又乏，再难前行。忽然见到前方竟隐隐现出火光，香兰又惊又喜又怕，牵着马往前蹭了几步，只听一阵喊杀声，香兰忙止住脚步。此时喊杀声越来越近，似是一众人在围攻车队，那车队仓皇之下往香兰这处跑来。
　　香兰大惊，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松翠柏，嶙峋巨石后可安身躲藏，可马太大，竟一时藏不进去，香兰情急之下，扯住林锦楼拽下来，一下将她压在身下，她连忙爬起，见林锦楼乃仰面着地，并未压着胸前伤处，方才松一口气，连拖带拽，将人拉到岩石后，香兰已是气喘吁吁，刚想去牵马，却见那马已回过头，哒哒哒的跑掉了。
　　此时已无暇多想，香兰先去瞧林锦楼，只见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后悄悄往外看，只听喧嚣声、叫喊声愈来愈烈，那车队中发出恐惧尖叫，声音高亢，显见是有女眷，只听那声音愈发近了，只见几辆马车冲了过来，车上火光冲天，应是中了火箭，马车上匆匆奔下老弱妇孺等，四散逃窜，借火光看，皆穿着皮毛绫罗上等富贵衣衫，厮杀之人接踵而至，挥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奋力抵抗。忽闻惨呼声，只见一身穿狐狸皮袄的华服男子身首异处，那人头咕噜噜转过来，赫然是赵纲的脸！香兰只觉惊恐，将林锦楼腰间的弩箭抓在手里，身子瑟瑟发抖。
　　厮杀声愈发小了，香兰躲在石头与翠柏间，眼睁睁见来人将车队中的人砍死，因搏斗甚惨烈，追杀之人也折损不少人手，最后只余四人，其中一人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中呻吟。他们从着火的马车内拖出几只沉甸甸的大箱，打开一照，只见里面皆是各色金银黄白等物，另有古画珍玩等，不由欢呼起来。
　　忽然，有人从不远处拖来一个妇人，不由兴奋大喊。
　　余下几人立刻扑了过去。
　　那妇人不住尖叫挣扎，又踢又咬，来人将其制住，抬起来便走，挤眉弄眼，口中说笑皆带着不怀好意之情。
　　那妇人头来回狂摆，高声尖叫道：“畜生！畜生！放开我！放开我！”声音竟十分耳熟。
　　香兰登时辨认出来，那妇人竟是赵月婵！
　　她愣住，不由站了起来，只见那三名男子直将赵月婵按在地上，香兰缩回身子，闭上眼不敢再看，旋即传来赵月婵的哭喊声及男子们猥琐的笑声。
　　香兰双手捂耳，靠着石头茫然坐于地上。赵月婵怎会在此处？方才斩杀之人亦有她兄长赵纲，那这几辆车所载的皆是赵家的人？
　　赵月婵哭喊挣扎，香兰只觉心里一阵一阵被什么东西揪着。当初赵月婵害她之心狠毒至极，她曾恨之入骨，后随时光流逝，当初恨意慢慢消减，逐渐变为厌恶，如今此人遭此报应，她本该觉着心里出了口恶气，可她听着赵月婵悲惨哀嚎，却赫然发觉自己心里并不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悲恸，夹杂着同情、怜悯，惊惧，她此刻只觉得赵月婵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悄。香兰又大着胆子向外张望。只见那三名男子举着火把围在那几个箱子前，把箱子一个个重新抬到唯一一辆未被烧毁的马车上。待整装至一半，只听那重伤男子在地上呻吟，喊了几句，又有一身材高瘦的男子连说带比划，像是让他们几人将重伤之人也抬到马车上。只是马车太小，将他装了，必然不能再盛箱子，故而其余三人皆摇头拒绝。
　　那身材高瘦男子显见十分不满，大声嚷了几句，几人争执起来，因离得稍远，香兰并未听清。忽然，只见其中一男子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点头，赫然从腰间抽出兵刃，“噗”一刀刺入重伤之人的胸膛！那人腿伸了伸，头一歪便咽了气。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高声悲呼，擎着手中的刀回手砍在行凶之人的手上，那人惨呼一声，手掉落在地，两人登时扭打一处，另一名男子竟袖手旁观。那身材高瘦男子显见有些武艺，几个罩面下来，竟一刀砍死了对手，回过身，冷冷的看着另一人。
　　那人竟笑了起来，说了几句什么，身材高瘦之人沉默半晌，显见是被说服了，同那人一道，将剩下的两只箱子搬到马车上，可正当那人低头去拖赵月婵之时，身材高瘦男子忽然抱住那人的头，匕首狠狠在那人胸前扎了几刀，那人呻吟一声倒地，那男子又连扎几记，那人遂不再动弹了。
　　身材高瘦男子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香兰只觉心惊肉跳，顷刻间便结果了这几人，如今这身材高瘦的男子便要独霸劫来的钱财珍玩了。
　　正此时，林锦楼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口鼻都喷出血来！这一咳犹如石破天惊，吓得香兰一身冷汗，一面用袖子去擦林锦楼咳出的血，一面在他耳边急促低语道：“大爷，你轻声些，外面有歹人……”
　　林锦楼半闭着眼，仍不住剧咳，他抓了一把雪塞在口中，混着脏泥脏土，想让咳声轻些，一面将左腿蜷起。香兰心急如焚，一把抓起那弩箭，牢牢握在手中。
　　那身材高瘦的男子显已听到异动，不由顺着声音一路寻过来，走得越近，越能瞧见雪地上痕迹凌乱，不由握紧了手中单刀。
　　香兰藏在石后，只闻心跳如擂，手按在弩箭扳钮上，可双手已冻得没有知觉。此时，只见一道身影闪了过来，香兰情急之下忙去按动弩箭扳钮，可她手指早已冻得毫无知觉，竟扣动不能。
　　那高瘦男子显是怔住了，看看浑身是血的林锦楼，又瞧瞧香兰，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居高临下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还捡到了这样的便宜。”一行说一行抓住香兰。


第304章 狰狞（四）
　　香兰大惊，情急之下只得抄起汤婆子便砸，那人一时未料香兰发威，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下去，香兰只觉头目森然轰鸣，眼前金星直冒。
　　那男子恨声骂道：“臭娘们儿……啊！”
　　他刚骂到一半，原本倒在地上的林锦楼忽然弹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高瘦男子的头，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直直插入那人的脖子，不待他反击便迅速退开，一把拽起香兰，将她拉入怀内，往后退了好几步，再难行动，不由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不住咳嗽起来。
　　那高瘦男子双手捂着脖子，挣扎着，瞪着他们二人，脸上满是惊惧、愤恨、绝望，他大叫着冲来，行至一半脚下便踉跄起来，身子扑在雪地中，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了。
　　林锦楼滑坐到地上，香兰忙去找瓷瓶儿，把药丸送于他吃，林锦楼歇了一时，神色恹恹道：“去把匕首拔下来，刀鞘在我左脚的靴子里，你把它插进去。”
　　香兰唯有照做，奓着胆子上前，将匕首拔出，在那男子衣服上蹭干血迹，放入刀鞘，重新插进林锦楼靴子里，摸了摸林锦楼的脸，只觉一片冰凉，她咬紧牙根，剥下死尸身上的大毛皮袄，来到林锦楼跟前，将他身上的玄色斗篷脱掉，把皮袄与他穿，复又将斗篷系好。只听林锦楼声音微弱道：“你去剥几件死人厚衣裳穿，冬夜里这样冷，只怕撑不过去。”言罢又闭上眼。
　　香兰心中着实忧虑，可此时已无暇多想，找到一件皮毛袄子穿在身上，又剥了两件死尸身上的厚重大毛衣裳、披风等物，用薄毯来包好，背在身上。忽见马车旁有一摔得四分五裂的大食盒，各色面点果子滚了一地，她忙把腰上的锦囊解下来，把点心一股脑儿装了，累得气喘吁吁。
　　加了衣裳，又忙了一番，她觉着暖和多了，把冰冷的手放在脖颈上暖了暖，见四下里仍有马匹，便欲牵一匹与林锦楼骑。刚走上前，忽听有呻吟呜咽之声，余光瞥见地上有团黑影不断扭动，不由吓了一跳，举着单刀小心翼翼凑上前，却发觉蠕动的黑影竟然是赵月婵！她衣裳凌乱倒在雪地里，浑身五花大绑，见香兰上前，双眼中亦满是惊讶又涌出绝望之色，不由愈发挣扎起来，目光中乞求之意甚浓。
　　香兰停住脚步，如今她已自顾不暇，何苦招惹这歹毒的女人？遂牵了马欲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如此风雪之夜，即便再无歹人，躺在这冰冷雪地之上，只怕也要冻死了。她良心难安，咬咬牙又返回去，用刀子将赵月婵身上的绳子磨断，不再看她一眼，牵了马回到林锦楼身边，将他推醒。
　　林锦楼环顾四周，摇摇头道：“不必骑马了，从这里下去极近便有一条河，河边皆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眼见天光就要大亮了，咱们先去芦苇荡里避一避罢。”
　　香兰点点头，她早已又累又饿又乏，勉力将林锦楼架起来，捡了一段树枝与林锦楼当拐杖，一摇一晃往山下走，走了一回，实在走不动，二人便停下来歇息。香兰回头一望，赫然发觉身后有一抹身影，踉踉跄跄的往他们这边走来，她顿时头皮发麻，再仔细望去，竟发觉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竟然是赵月婵！她披头散发，裹着一件斗篷，步履蹒跚，见香兰发觉了她，遂止住脚步不动。
　　此时芦苇荡已近在眼前了，香兰顾不得再理睬赵月婵，仍将林锦楼扶起来，二人终走到芦苇荡中，找了处背风的芦苇丛中安身。林锦楼再支撑不住倒地，香兰忙将两件毛皮衣裳铺在地上，口中央求道：“大爷，你好歹再撑一时。”一面说一面拖着他躺到毛皮上，又再他身上盖了两件。仍把那张薄毯裹在自己身上，抱着膝守在一侧，她实在太累，这一松快只觉浑身好似要散架一般，心里仍满满装着惊惧恐慌，她深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下来，如今林锦楼这般虚弱，她是他们二人唯一的指望。
　　香兰摸了摸林锦楼脖子，只有微微温热，她生怕林锦楼有何不测，不断搓着他的手和脸，在他耳边轻声召唤着，可她实在太累了，搓了一阵再搓不动，偏又别无他法，原本她对林锦楼便说不清是感激、恼恨还是那些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见林锦楼一动不动的倒在那里，不似往日飞扬跋扈，蛮横不讲理的霸王模样，仿佛折断了翅膀的鹰，浑然无力，虚弱无助，此情此景恍若前世她在流放途中抱着萧杭的尸首，声声悲泣却唤不回亡夫的命，这剜心刺骨之痛令她再难忍住，扑在林锦楼脖颈边，哽咽道：“大爷，大爷，你……你……你若醒着便同我说句话，同我说句话罢……”
　　她睁大眼睛，只见天上明月已渐渐下坠，群山苍茫不语，目之所及，山外还是山，却能见着几处山腰上火光通明，显见正在起刀兵厮杀，香兰侧耳听闻，却听不到喊杀声，唯有西北风呼啸，将芦苇吹得东倒西歪。
　　她与林锦楼躲避叛军追杀流落至此，不知能否得救，而林锦楼身负重伤，也不知能否活命，她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她只觉这天地间自己如此渺小，他们二人竟如此孤独无助。
　　林锦楼只觉自己好似浑身浸透在冰水里，昏昏沉沉处于迷雾之中，浑身疼痛凄楚难以言表，有人不住搓他的手和脸，还有人在他耳边不住说话，他因疼痛耗尽了全身气力，努力聚精会神去听那呼唤之声。方才他冷得要命，如今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东西，他身上好过了些，又有人在他口中塞了药丸子，他慢慢含着，正要滑入梦境，忽听到女子哭泣声，仔细辨认，似是香兰，那傻妞儿就是爱哭，他直着嗓子吼两声，就能眼泪汪汪的，只是近来她哭得少多了，其实她哭，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他想说两句别哭了，哭得爷脑仁都疼了，可却张不开嘴出不来声。


第305章 狰狞（五）
　　正此时，他忽地浑身乱颤，牙齿咯咯作响，剧烈颤抖扯动伤口，令他愈发难捱，亦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险些将牙咬碎。香兰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他却浑然听不清。不久，颤抖渐渐平息，然不多时又一阵痉挛攫住他。他咬紧牙根忍着，只觉虚脱无助，唯有香兰将他揽在怀里，搓着他的脸和手，不住呵气，口中念着什么“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仿佛为他念诵经文，他仔细听着那声音抓住了一丝活气，如此这般几次三番，早已精疲力竭，骨子里仍是硬气，不肯呻吟一声。不知何时，他终于能开口说话，只沙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安慰道：“不，不碍事……爷先前曾到辽东打仗……冻僵了之，之后，身子复又暖回来，便会打寒战……”
　　他似是听见香兰松了一口气，哽咽着说了句：“菩萨保佑。”他攒了全身的气力拉香兰躺下。她太累了，竟无法抵抗，只听林锦楼声音沙哑道：“事已如此，多想无益，生死有命罢。”顿了顿道，“睡一会儿，你今儿个吃了好多苦，我……”手在香兰的肩膀上捏了捏，便说不下去了，艰难的挪了挪身子，将香兰包在他身上的斗篷里。香兰小心将衣裳盖在她二人身上，将薄毯蒙在二人脸上，此时林锦楼的手却捂住她的耳朵，低声道：“睡罢，爷守一个时辰，再换你。”香兰咕哝着应了一声，刚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
　　林锦楼将盖在脸上的毯子拉下来，仰面看着天空，只见头顶的芦苇一摇一晃，那天边的月也时隐时现，两耳不闻厮杀声，这小小的芦苇荡仿佛就是整个天地。他浑身难过，疼得睡不着，不如让香兰好生歇一歇。他低头看了看把头埋在他腋下的女人，他自诩阅人无数，眼力过人，却看不透这个香兰。在林家的大宅门里呆着，他像熬鹰似的一点点磨她身上的锐气傲气，她从张牙舞爪慢慢沉默下来，可骨子里始终一股倔劲儿，渐渐地，这点子倔劲儿也消融不见，仿佛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吞下去。可她在静默里逐渐变得和往昔不一样，倔强和傲气皆化为不见，可整个人沉凝圆融下来，在这样连番变故的风雪寒夜，竟是她一手撑起他半条命，竟然比男人还要勇毅坚韧。
　　林锦楼就这样睁着眼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的出神。
　　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锦楼将香兰唤醒。香兰坐起来用力揉了揉眼，将腰上的锦囊解下，拉开从中取出一块已不成形的点心，去推林锦楼道：“大爷，吃些东西再睡罢。”说着把点心举到他唇边，林锦楼闭着眼咬了一口，嚼得极慢极慢，似是忍着恶心将点心吞下去，虚弱道：“他娘的，又干又硬，甜得腻得慌，比隔夜的干馒头还难吃。”
　　香兰道：“天这样冷，吃甜的好些，多吃几口罢。”
　　林锦楼皱着眉再咬了一口，缓缓咽下，睁开眼道：“哪儿来的点心，你也吃……”他看到香兰的脸登时呆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儿，问道：“疼么？”
　　香兰一怔，摸了摸脸，方才觉出脸已经肿了，这一碰疼得如针扎一般，恍然想起昨夜她挨了那高瘦男子一记，只是当时只顾慌乱，又天寒地冻，这半面脸早已没了知觉。她摇摇头道：“不疼。”
　　林锦楼刚欲说话，忽地举起弩箭，眼睛直勾勾盯着身侧的芦苇荡，那芦苇荡中，忽然现出了赵月婵的脸。她头发蓬乱，裹了一件披风，形容狼狈凄惨，全然不复当初浓妆艳抹的妩媚之色，却仍难掩一张国色天香的俏脸，唯有眼睛红肿，脸上神情冰冷，嘴唇冻得发白，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绝望。
　　林锦楼一怔，皱起眉，奇道：“赵月婵？”
　　赵月婵静静道：“是我。”顿了顿道，“可见造化弄人，想不到竟在此处遇着故人了。昨夜我就瞧出是你们。”
　　林锦楼问香兰道：“她怎会在这里？”
　　香兰小声道：“昨夜有人抢了他们的车马，她哥哥死了，她……”她看了赵月婵一眼，含糊着未说下去。
　　赵月婵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老娘好得很！好得很！”她笑了几声，却难掩哽咽，忽一行哭一行骂道：“老娘怕甚！老娘怕甚！至多不过当老娘嫖了男人罢了……呸！畜生，都是畜生！……欺负我的，欠了我的，我百倍千倍讨回来！呸！畜生！统统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她哭着骂着，间或咯咯笑起来，哭得愈发厉害。
　　林锦楼似是明白了，沉默半晌，方才平静道：“芙蓉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你的报应。”
　　赵月婵浑身一震，脸上挂着泪，前仰后合笑了几声，仿佛疯子一般，问林锦楼道：“如今你可满意了？”
　　林锦楼不语，将手上的弩箭收了回来，侧过脸不再理她。
　　赵月婵用手捂住脸，哭声最终变为呜咽，浑身颤抖，哭声似断似续，低不可闻了。
　　香兰叹了一口气。她厌恶赵月婵入骨，从未想过报复，再见此人只想远远躲开，可如今她这番形容，香兰忽觉自己的心软了一块，只觉赵月婵又可恨又可怜又可悲。
　　赵月婵哭了一回，忽抹了一把脸，盯着香兰手上的点心，哑着嗓子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我……”
　　香兰没有犹豫，从锦囊里拿了块点心递与她。林锦楼拧起眉，如今情势未明，他们还不知在这里困多久，每一口干粮都珍贵如珠。此时香兰已低下头，将剩的半块点心喂到林锦楼口中，林锦楼盯着香兰的脸，终究什么都没说，却轻轻捏了捏香兰的手。
　　赵月婵拿着点心半晌未吭声，仿佛说了一句什么道谢，只是这声音太微弱，夹在西北风里转了转便消逝了。
　　林锦楼吃了点心，实在撑不住便沉沉睡去。香兰重新为林锦楼上了药膏，只见他两肩上伤口已不再流血，胸口的箭伤却极重，着实令人担忧。
　　赵月婵背对着他二人坐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彼此间皆无话可说。


第306章 狰狞（六）
　　此时已天光大亮，天色依旧阴沉，风声渐悄。
　　林锦楼昏睡不醒，赵月婵亦沉静不语，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香兰把斗篷裹得愈发紧些，半睡半醒的打了个盹，忽听不远处传来喊杀声，她一激灵起来，忙不迭四下张望。只见山脚下正有官兵在厮杀，一伙人且战且退，离芦苇荡越来越近，另一伙则穷追不舍。香兰辨不清来者是敌是友，只觉得一阵哆嗦，唯有紧紧握着弩箭，守在林锦楼身侧。
　　赵月婵满面惊恐，浑身瑟瑟发抖，拼命往后退将身形隐在芦苇丛中。
　　嗖嗖！
　　羽箭袭来，却因风力之故，偏射到芦苇丛中。香兰吃一惊，连忙趴下，却听见身后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噗通”一声，似是赵月婵落了水。
　　幸而厮杀双方战况激烈，皆未发觉此处动静。
　　香兰只听得水中不断扑腾的声音，间或微弱的喊一声“救命”。她连忙起身过去，只见河面上早已结冰，河岸却未冻牢靠，赵月婵正是砸破薄冰落入河之中，唯右手揪住岸上芦苇，面如金箔，嘴唇无一丝血色，却怎么也挣不上岸，却拼命挣扎，一团血色从河水中荡开。
　　赵月婵看到香兰，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恐惧与哀求之色，抖着嘴唇道：“救，救命……求你……”
　　香兰没犹豫，立刻拉住赵月婵的手腕，拼命向岸上拖，她又冷又饿，本就没多少气力了，只能咬紧牙关，拼全力将她拉上岸来，又架住她双臂，往后又拖了一段，终于精疲力竭，不由瘫倒下来，仰面对着天空大口喘气。
　　赵月婵面色惨白，已露出青灰之色，亦大口喘息，她浑身上下几乎湿透，冷风一吹，冻得浑身蜷缩，颤抖不止，左臂被箭刺破，血流不住。
　　香兰勉力爬起来，上前去解赵月婵的湿衣裳，费力将她衣裳脱下，因再无干衣与她穿，便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又将药粉洒在她伤口上止血。
　　两人都已无一丝气力，双双瘫倒在地，耳边传来的喊杀声亦模糊起来。
　　良久，赵月婵挣扎着起身，对香兰勉强道：“多，多谢……多谢你救我……”
　　香兰侧过头看了赵月婵一眼，又扭头望着天，道：“你不必谢我，只是我良心过不去罢了，况你虽为人可恶，可你祖父平生重义轻利，忧患疾苦，因直言遭受横祸，我心里敬重，救你多半也是看他的面子。”
　　赵月婵喘息不语，咳嗽了几声方哆嗦道：“你一个……一个奴才下人出身的，竟也……整那些穷酸文人的调调……”
　　香兰扭头看了看赵月婵，道：“你觉着这一生做主子很高贵么？兴许下一世，你还不及我。”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赵月婵忽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下一世？呸，这辈子就要死在一块儿了……”
　　香兰叹了口气，她做梦也没想过，在如此山穷水尽的境地，竟是她二人默然相对。似乎她坎坷的根源便是从这人身上启始。她从不甘心屈就奴才一辈子而入府，后被赵月婵厌恶，做了处处受气被挤兑算计的丫鬟，再后来是林锦楼的淫威，赵月婵的憎恨和毒打，险些被发卖火坑的劫难，父亲入狱，自己的身不由己，以至在林家种种，这几年让她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可回首望，又好似梦幻泡影。
　　她被赵月婵欺辱时，曾多少次想过要如何大加报复，可如今她却不想理会那些恩怨了。昨夜九死一生活到如今，如今她没有气力再去恨谁，只想活下去罢了。
　　不多时，喊杀声渐悄，香兰探头望了望，却见一众人沿着昨夜去往小树林的路追杀溃败的一伙人去了。她方才松了口气，此时太阳已出，风声平歇，比方才又暖和了些。
　　赵月婵方才还浑身发抖，此刻却浑身冰冷僵硬，这便有些不妙了。香兰将她移到林锦楼身侧，把林锦楼盖着的毯盖在她身上些。香兰看看赵月婵的脸，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此时已露出灰败之色，不由叹了口气，问道：“你昨晚怎会来这里的？”
　　“呸！还能怎样？”赵月婵听了这话，不由睁开眼睛，青灰的脸上陡然涌出怨毒之色，反倒比死气沉沉生彩些，“姓戴的甜言蜜语，投靠我祖父，又娶了我做老婆，原本跟供菩萨似的供着我，孰料我祖父一死，他就换了个人，看我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幸亏他随身伺候的小厮是我的相好……”
　　香兰不由目瞪口呆，赵月婵瞥了香兰一眼，冷笑道：“少他妈这么看老娘，男人三妻四妾，凭什么我不能？戴庆就是个老头子，还成天花天酒地在外头招摇，老娘凭什么不能找年轻英俊的小白脸寻乐子？哼！原我也想找个人终身有靠，踏实度日，可钱文泽、林锦楼、戴庆，男人掰着手指头算算没一个好东西……”
　　她神色嗔恨，声音怨毒道：“我相好给我通风报信，知道那龟孙子竟要对我下手，要取我性命以示对二皇子效忠，天打雷劈的下流种子，即便我做了鬼，阴灵也饶不了他！”赵月婵恨骂一场，喘了口气又道，“戴家那膫子肏的，你不仁我不义，我便差人去寻我大哥，想跟娘家人于昨晚卷了戴家的东西趁夜逃了，回金陵找我爹娘，反正祖父已故，赵家也将树倒猢狲散了，还不济先寻个地方隐姓埋名下来，金银钱财也足够舒舒服服过它几辈子了。可谁知许是走漏风声，昨晚戴蓉派人追杀上来，将我兄长一家都杀了，放他娘的屁！他也没得了好死，受了伤倒在地上，让人一刀扎了个穿心透，哈哈哈哈！他堂兄也让你们杀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赵月婵说着大笑起来，带着几分快意，间或神色怨毒的骂上几句，渐渐体力不支，剧烈咳嗽两声便气息微弱下来。香兰已不想再听了，她默默将毯子往赵月婵身上扯了扯。她又去看林锦楼，林锦楼却浑身滚烫，仍旧昏迷不醒。
　　赵月婵虚弱道：“我浑身难受……是不是要死了……”方才说的那番话好似将她身上最后一丝精力耗尽，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如同一朵开尽的花儿，颜色尚在，却干枯憔悴，将要凋零了。
　　香兰摇摇头，忽然道：“你这样……值得么？”
　　赵月婵低声道：“有什么不值得。”
　　香兰不去看她，双手抱膝，仰面看着头顶随风摇曳的芦苇，道：“人这一辈子倒不怕犯错，谁还没错过呢，虽说这错有大有小，可不是真个儿捅破了天，只要能兜住了收场，便可有挽回余地，能从头再来，改了就是了，可就怕破罐子破摔一错到底。你心里头恨、委屈，所以恣情，以为这就是报复，就痛快了，可真的痛快么？如今你这样，心里就真的痛快了么？”
　　“我何尝不想好好生生的，可他们哪个让我安稳，我……”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愿忍，做错了就担着，既不想扛，也不愿改，又不愿忍苦果，闹腾下来，只能是一步错步步错。你想想，这一生你任性妄为，手段狠毒，对不起多少人。”
　　赵月婵闭上眼，冷冷道：“你又对不起多少人？”
　　香兰裹了裹身上的狐狸皮袄，她鲜少向人倾吐心事，可如今却极有冲动说出来：“我这辈子回想下来，最对不住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宋柯，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难，我却不能相帮，恩情不还，心头难安；另一个芳丝……芳丝原是贴身伺候宋柯的丫鬟，待宋柯有情，因我与宋柯相悦，故我们二人便有水火之势，我当时脾气尚有棱角，与她几番争执生事，她因愤恨，一时糊涂做错事，宋柯为了我，也因气恼她生事，便要撵她出去，她一根白绫便了结了性命。她母亲在宋家太太跟前说我坏话，我为表此人本就心怀不轨，当众戳穿其偷盗主家贵重之物，不曾想适得其反，反让宋家太太对我更加不喜。如今回想，当时为人处世严苛刻薄，不顾及旁人脸面，其实有些事看破别说破，转个圈换个法儿行事，也不会白白搭入一条人命了。原我不觉得当初有错，针锋对麦芒，你待我有恨我便以直还击，没什么不对的，可后再入林家，磕磕碰碰，也曾处在芳丝的境地，心里便明白了，保全人家体面未尝不是高风亮节，如今想起来倒真是后悔。”
　　赵月婵冷笑道：“哟，这样的善心可生生臊死我，我还真该称呼你一句‘观世音菩萨’……我告诉你，你这样滥好人，也未必能得着好报！”她睁开眼，吃吃笑道，“你日后八成是不能生养了，是也不是？”
　　香兰一怔，朝赵月婵看过来。
　　赵月婵道：“啧啧，你还不知道罢？戴蓉那浪狗贼跟林家二奶奶谭氏勾搭上了，那断子绝孙丸就是我让戴蓉交给谭氏下的，至于后来扯上什么姜氏姊妹，我倒不知情了，可那药千真万确是从我这里出的。”她目光闪动，隐含残忍之色，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如何？观世音菩萨，如今是不是该后悔救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倒也不在乎你对我如何，却最恨你这样假情假意的！”
　　香兰看了赵月婵良久，摇了摇头，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后悔救你，若再来一回，我仍会救你的。我是真心可怜你，你自私且无爱，觉着日子里满是算计敌对乃是理所应当，无法接受能够救你帮你以德报怨的人，便要一口咬定是虚情假意，做了这样的事也是不得好报。其实这人世间本来就有美有丑，正因为丑得多了，美才愈发纯粹可贵，有些人宁愿放下世人所在乎的，把美存留下来，或牺牲巨大，或是别人说不值得……我一直觉着值得。”
　　赵月婵一怔，微微冷笑，便不做声了。
　　香兰又去看林锦楼的情形，重新给他胸口涂药，盘算着等到中午林锦楼再不醒，自己便要将他推醒，喂他吃些东西。又忧愁不知这仗打完没有，不知是否该出去求救。
　　她又去看赵月婵，却发觉她已经晕了过去，香兰给她伤口涂药粉时，她呻吟两声醒过来，香兰叹口气，赵月婵本就是深闺里养的娇娇贵女，何曾吃过这个苦，此番遭了凌辱，受了伤，又跌下冰河，缺衣少食，如今连颤抖都不曾，唯有冻僵的身子，只怕是快不行了。
　　香兰道：“你再撑一撑，再等一时，倘若再无兵马了，我便出去寻人救咱们。”
　　赵月婵摇了摇头，她目光茫然，扭头看了看林锦楼，忽讽刺笑了起来：“他……他只怕也不成了罢？我原一片痴心待他，后来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们竟最终死在一起……有他陪我上黄泉，我倒也不亏了！”
　　香兰不做声。
　　赵月婵忽然道：“你，你把我头上的钗拔下来。”香兰便取下来，只见是一支金丝攒珠钗，珍珠硕大，极有文彩。赵月婵道：“这钗少说值三百两，倘若你要获救，便用这钗料理我后事，一口薄棺木，点个穴埋了，烧点纸钱便是，最终死后有个去处……我不想做孤魂野鬼……余下的银子，你便留着罢。”
　　香兰苦笑道：“好，倘若我活着，必来收敛你。”
　　赵月婵点点头，将要合上眼，忽然又睁开，目光涣散，眼角泛出一滴泪，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面上泛出一股神采，比先前陡然精神起来，香兰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赵月婵眯着眼盯住香兰，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
　　香兰摸了摸她的额头，怜悯的瞧着她。
　　赵月婵的泪一串串滚下来，道：“原先我不愿信，如今老娘倒是信了，你还真是个傻了吧唧的好人……”她咯咯笑了几声：“你救了我四回，如今我要死了，也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倘若命大活下来，凭借它，只怕整个林家都对你俯首称臣。”她说着伸出手，手里攥着她那已经湿漉漉的肚兜，笑容诡异道：“大礼就在这里。”
　　香兰把那肚兜接过来，满面疑惑的看着赵月婵。
　　赵月婵忽然抓住香兰的手，竭尽全力大哭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以前种种，是我自误了！”她嚎哭几声，忽然戛然而止，双目瞠大，嘴巴张开，一口气未翻上来，头一歪便断了气，泪尚挂在脸上。


第307章 大礼
　　香兰呆在那里，她晃了晃赵月婵，只见头已耷拉下来，再去探鼻息，也已气息全无，正正是魂归幽冥。
　　在香兰心里，此人可算得上恶贯满盈，但就这样在她眼前死了，却让她感觉几分凄清茫然。她瘫坐在一旁呆坐了片刻，过了好半晌，才将那肚兜拿到眼前。
　　赵月婵应用之物自然极奢华，那肚兜乃是白缎里子大红缎面，上面绣着金玉满堂图样，五色宝瓶儿，葱绿配桃红的花样儿，极其鲜亮。香兰将肚兜从上至下看了一遭，并无发现异处，手无意中轻轻一攥，发觉肚兜下角有所不同，捏了捏，只觉夹层似藏了东西。她取了刀将肚兜割破，扯开一瞧，只见滚落一油布小包，香兰油布拆开，当中夹着几张信笺，字体飞扬凌乱，显见是随手所记，上面写道：
　　惊悉密闻，大骇！盖心腹密查，竟证吾心所疑。林锦楼与前太子密谋聚首，并差侍卫助其西去。此等五逆十恶之罪，该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又以其流连烟花巷陌，做养脂粉，凌辱吾孙月婵，休结发之妻，不顾两姓之好，实属可恶之至！然，婵亦有失德之处，楼虽恶，尤有三桩仁举：一则，骁勇善战，屡屡克敌，为国体社稷与贼相搏，坚毅不挠，圣上亦赞之；二则，自出资银两购千余亩义田，与贫者耕，不收分文，不取片粟，逢饥荒灾年必开仓赈济，广设方便，百姓感恩涕零；三则，总戎专征，而秋毫无犯，不妄戮一人者，南下剿匪平乱，禁屠城，只擒壮年男子，老弱妇孺悉数放还，民众竟箪食壶桨以迎王师，令圣上仁德威名远播。此三则乃为大义也，吾心怀忧恼，举棋不定，终有所叹，其助前太子，却未见谋反之异动，亦有忠先帝之意，吾虽因私仇恨之、恼之，却不可残害忠良焉！此事封口矣。
　　其后几页纸上写得皆是林锦楼派何人护送前太子，路线如何，所住何店，送至何处云云。
　　原来赵晋亡故，赵月婵自去奔丧，趁着赵家大乱，人心惶惶，同赵纲勾结买通小厮偷她祖父的藏书和古玩字画来卖，偶偷来一带锁的黑漆匣子，二人自以为得了宝贝，撬开才发觉，那匣子当中皆是赵晋亲笔所写杂闻杂感，并无特殊，赵月婵登时没了兴趣。不想赵刚竟无意间发现这几张信笺，二人登时如获至宝，意图谋划一番。赵月婵回到戴家，言语间透了几句口风，戴庆登时便打上主意，孰料此事未成，赵月婵便得知戴庆欲谋害于她，是夜仓皇出逃，以至遇上香兰等人。
　　林锦楼悄悄睁开眼，其实方才香兰将赵月婵架到他身边时他就醒了，不过装睡而已，他微微侧过头，只见香兰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几页纸，他眼力过人，将信笺上所写瞧了个清清楚楚，方才恍然为何在庄子中抓住的细作自称是戴家派来的。他脑中电光石火，瞬间已闪出数个念头，不由浑身发冷，又冒出汗，整个心放佛被攥得死死的，比那胸前的伤口更痛，直令他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冷汗从他额上冒出，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竟令他一时茫然，仿佛午时三刻在菜市口待问斩的犯人，分外难捱。他勉强移开目光去瞧香兰，只见香兰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的老僧。
　　时光仿佛凝住了，林锦楼心里如一波一波翻江倒海的浪头，每个念头都将他冲得颓然无力，这样要命的东西落在香兰手里，倘若她以此离开他呢？毕竟她这样心心念念要离开林家，这一番大难遭遇，她早已对他恩重如山，这样娇弱、爱哭、甚至偶尔会怯懦的女人，每每做出令他侧目之事，竟让他觉着自己渺小而卑微，继而对她生出羞惭与钦佩之心，这是他一辈子都未曾尝过的滋味，倘若她要走，他又有何颜面再要挟威吓她？
　　香兰忽然把头埋在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竭力忍住不哭出声。片刻，她抬起了胳膊抹了抹脸，林锦楼牢牢盯着她，双手竟不自觉微微颤抖，却听“哧哧”两声，香兰竟将那几张信笺撕成两半，旋又撕得更碎，而后起身走到湖边，把碎纸扔进方才赵月婵落水砸出的冰窟窿当中，沉默的看着冰水将信笺上的墨迹晕染成一团一团，最终模糊不见。直到等最后一片纸屑沉入河中，香兰方才转身往回走。
　　林锦楼见香兰两手空空走回来，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有一块更重的石狠狠击在他心上，仿佛他听见“哗啦”一声，心里头什么东西碎了，他喉头发涩，双目泛酸，悄悄别过脸，一滴泪顺着他眼角滚下来，落在他身下的大毛衣服上，留下一团圆圆的水渍。
　　香兰将赵月婵尸体拖到一旁，看着赵月婵的脸，良久说了声：“你的大礼，我刚刚撕了，就当没有这回事罢……我对你没有恨也没有厌了，倘若我活着，必来收敛你，好走罢。”言毕将赵月婵的那件湿哒哒的斗篷盖在她头脸上。
　　这个恶毒且自私的女人，临终时其言也善。香兰立在赵月婵的尸首旁，双手合十，诵了一段经，忽听见咳嗽声，知是林锦楼醒了，连忙转身过去，俯下身道：“大爷，你怎样了？”她去握林锦楼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
　　林锦楼又咳了两声，掀起眼皮，只见香兰头发蓬乱，脸仍肿的高高的，因方才哭过一场，这会子被风一嗖，又红又紫，眼睛好似核桃一样，他怔了怔，盯着香兰瞧了又瞧，仿佛看不够似的，此时阵痛袭来，疼得他一阵痉挛，咬牙忍住呻吟，费力道：“金陵书房里左边儿的博古架子上放着个黄花梨的木盒，开锁的钥匙在书案旁边青花瓮里头……那盒子里有十几张田产地契……”
　　香兰呆呆道：“大爷，你说什么呢？”
　　林锦楼浑身颤得厉害，方才他闭着眼，只觉意识若有似无，整个人恍若抛掷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几番沉浮，总以为自己已死了，可睁开眼，却看到自己还活着，他怕再不交代就要这样一睡不醒，艰难的摇摇头道：“听我说……那些田产地契是给……给你的……”
　　香兰眼泪不由滚下来，攥着林锦楼的手，哽咽道：“我不听，谁稀罕你那些破房子破地……”
　　林锦楼扯了丝无奈的笑：“是啊，爷给你的，甭管贵贱，你都不稀罕……”
　　香兰抹了抹眼泪道：“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林锦楼忽然不做声了，他盯着香兰低垂的脸看了许久，他瞧不明白香兰的神情，她两汪深潭似的眸子里闪着难解的光芒，既满含温柔深邃，悲伤且珍贵，恍若星辰璀璨，他不明白当中深意，原先从未有人这样望着他。
　　他手足无措，刚要说话，香兰忽点住他的嘴唇道：“嘘，有马蹄声。”言罢站起身，将芦苇丛轻轻拨开四下张望，只见一队官兵正由远而近从山上奔下，为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玄色貂鼠大氅，正是威风凛凛，不是袁绍仁又是谁？
　　香兰立时大喜，低头对林锦楼道：“是永昌侯！”一面提了裙子往外飞奔，口中唤道：“侯爷！侯爷！快来救林将军！”因跑得急，不由跌在地上，此刻顾不得疼，仍爬起来朝袁绍仁奔来。
　　众人冷不丁见一人口中呼喊从芦苇中窜出，皆举起手中兵刃，袁绍仁勒住马，待香兰离得进了方才辨认出来，连忙甩蹬下马，看了香兰的脸，不由大吃一惊，道：“香兰姑娘，你这是……”又忙问，“鹰扬呢？”
　　香兰引着众人到芦苇丛中，袁绍仁见林锦楼这等模样，不由双眉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幸而附近便有村子，忙命人寻来一辆驴车，将林锦楼抬到车上，林锦楼将香兰支开，有气无力的招了招手，命袁绍仁到他跟前来。“老袁，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人品我信得过。”林锦楼声音沙哑，因寒冷和痉挛不住颤抖，嘶嘶呼着气道，“我万一，我说万一……她愿意从林家出去也由她罢……好生照顾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锦楼盯着袁绍仁，眼皮开始渐渐阖上，却又强撑着睁开。袁绍仁看了林锦楼一回，心里明白，林锦楼此番伤得凶险，只怕会有不测，若是这样，香兰失了靠山，只怕处境艰难。袁绍仁轻声道：“放心罢。”
　　林锦楼得了这一句，方才阖上双目，跌入黑暗之中。
　　袁绍仁将林锦楼送到村中大户家里，一时来了大夫为林锦楼诊了一番，连连摆手道：“此人伤势极重，小老儿乃是个赤脚大夫，倒不敢为这位将军医了。”只开了一剂大补的方子，众人无法，只得给林锦楼灌了参汤水，又把米油喂给他些。袁绍仁对香兰道：“这里离京城极近了，如今仍有流寇未被擒回，留你们在此处我极不放心，再者说，这里也寻不到好大夫，又缺珍稀药材，不如回京城罢。”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香兰只得答应，幸而离京城也极近了。两盏茶的功夫到了城门口，早有林家的下人得了信儿在此处守着，远接高迎接到家里，三位太医早已在府中候着，待众人将林锦楼从马车上搭下来，秦氏一见长子这模样，眼泪便掉下来，急急忙忙的张罗往屋内抬。


第308章 长辈
　　众人四下忙碌团团围着林锦楼转，香兰从马车上爬下来，见无自己插手之地，便跟在后面往屋中去，她累得几欲迈不动腿，咬着牙拖着腿进了屋。小鹃正抻着脖子往门口望，一下看见香兰，不由大吃一惊，连忙迎上来，一把扶住，失声道：“我的奶奶，你，你怎么这样了！”画扇闻声赶来，与小鹃一左一右扶着香兰进了屋。林锦楼抬入卧室诊治，香兰想跟进去，却让书染拦下来道：“姨奶奶，太医诊病，屋里有婆子们，连太太都在外头等着，奶奶不如先去暖阁里歇歇罢。”
　　香兰仍放心不下，书染亲手将她扶到暖阁内，小鹃将一面竹梅双喜的六扇屏风展开拦在暖阁前，放下框外錾铜钩上悬着葱绿撒花软帘，又奔到外头唤小丫头子打水、取巾帕等。这暖阁不大，临窗一条大炕，炕上大红毡条，胭脂色金钱蟒大条褥，石青色织金引枕，左边设一海棠洋漆小几，上摆着茗碗痰盒等物，一盆青瓷瓮里养着两球水仙，喷芳吐香，开得正旺。
　　香兰浑身泥泞肮脏，头面满是风尘，又冷又僵。画扇早已上前解开她身上的斗篷，又帮她将狐狸皮袄脱了，随手扔在地上，小鹃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道：“一直在炉上熬着的姜汤，快喝一口暖暖身子。”香兰接过来，捧在手中喝了一口，不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口中只管道：“去大爷那儿瞧瞧，他伤势如何了。”
　　小鹃又出去，片刻回来道：“太医正诊病呢，谁都不让进，方才问红笺，说要把肩上的伤口缝上，眼下小厨房里已煎上药了。”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奶奶，这是……这是怎么了？”
　　香兰轻声道：“一言难尽，昨晚上京城里如何？”
　　小鹃道：“鸡飞狗跳的，外头又喊又杀，火光冲天，闹了一整夜，大爷不在，二爷又指望不上，太太一个妇人能怎么着呢，幸亏大爷临走时留下齐先生，还有些护院侍卫护着，提心吊胆了一宿，到底有惊无险。听说有几个毛贼想趁火打劫的，进来抢东西，全给抓起来，如今还关着呢。”
　　画扇小声道：“兵荒马乱的，今儿一早桂圆进来，说早市儿都没开，京城里四处都是抓人的，往宫里的一条路全是血，已让官兵给封了，大家伙儿都私底下说，是二皇子造反了。”一行说，一行手脚麻利将香兰身上的衣服除了，只留下中衣，灵清抱来干净的衣裳，灵素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道：“大爷在屋里治伤，屋子里乱哄哄，也不便沐浴了，奶奶还是先擦洗擦洗罢。”
　　屋中温暖如春，香兰疲惫的坐在炕上，只觉昏昏欲睡，浑身乏力却微微颤抖，她手中的碗不知被谁端走，有人除去她脚上那双早已湿漉漉的靴子，将她冰凉的脚浸泡在水里，她登时打个颤，只觉脚上仿佛有千万支针在扎。小鹃将她头发散下来，小心翼翼梳直，绾成髻。灵清拿了热洋毛巾给她擦脸，取来药膏涂在她脸上肿痛之处，画扇又给她喂了两勺热汤，她太倦了，闭着眼左摇右晃坐立不稳，灵素端来几样细点并一碗粥，香兰又累又饿，颤着手，筷子将要拿不稳，食不甘味吃了几个面果子，要了一盏酽茶，一口灌下去，强撑着精神。
　　不多时秦氏进来，细细问香兰事情原委，香兰粗粗说了一番，正此时卧室内内穿出林锦楼大声惨呼，秦氏和香兰吃一惊，站起来便往卧室去，慌得一众太医忙不避之不及，纷纷低头转目。秦氏和香兰奔到床边看，只见林锦楼裸着胸膛，伤口汩汩流血，身上施以银针，面如金箔，神志昏沉恍惚，喘息不住。有一太医一躬到底道：“太太莫急，方才正给林将军治胸前的伤，需把烂肉剜下，已灌过洋金花汤，也施了针，只是这伤太厉害，仍把将军疼醒了。”一行说一行擦汗。林锦楼力大无穷，方才三五个人都按他不住。
　　秦氏眼中的泪忍不住滚下来，香兰心里揪成一团，可别无他法，二人只得从卧室中退出来。当下桂圆从外头跑到门口跪下道：“太太，老太爷、老太太来了！”秦氏听了，连忙穿了衣裳，急匆匆的出来，由红笺、绿阑两个扶着，后头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忙忙的出去了。
　　不多时，只听院内一阵喧哗，香兰将窗子推一道缝，只见林昭祥拄着拐，林锦亭在一旁搀扶，另有几个小厮前呼后拥着往这里来了，最末跟着秦氏，待进了屋，林昭祥推开林锦亭径自往卧室中去，香兰只听秦氏站在门口埋怨道：“你个猴儿，都成家的人了，嘴还没个栓，不是使人告诉你先瞒着老太爷么，天寒地冻的，老爷子又舟车劳顿，知了这档子事，万一有什么不好，可全在你身上！”
　　林锦亭摸摸后脑勺，愁眉苦脸道：“好伯娘，我这心都提在嗓子眼儿了，祖父真有个好歹……要不您直接给我把刀，我抹了脖子得了……”
　　秦氏一巴掌拍在林锦亭脑袋上，嗔道：“年根底下胡咧咧什么，还怕家里不热闹？病床上躺着仨，灵堂里还停着一个，再念丧缝你的嘴！”
　　林锦亭哭丧着脸，唯唯诺诺，秦氏比他母亲厉害十倍，他素来畏惧，可他更怕林老太爷，不由缩缩脖子道：“伯娘，这事儿也不能全怨我，咱老太爷什么人呀？先前做过大理寺卿，明察秋毫，眼光如炬，大哥敢捅破天都不敢跟他老人家较劲……真的，您别瞪我，老天爷瞅我一眼，我腿肚子都转筋，我敢蒙他老人家么？他问我话时，我心肝儿都快蹦出来了，本来想一点一点慢慢说，谁知不知不觉全招了。可老太太那头我瞒得紧紧的，一点风声都没透。伯娘，这一路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呢。这一路过来也不太平，昨晚上幸亏住在官家驿站里，这才踏实睡个囫囵觉。今天倘若不是给九门提督递了信儿，城门都进不来呢。”抻脖子往卧室内瞅，道：“大哥没事儿罢？报信的小幺儿说受了伤。二哥和二嫂是怎么回事？”
　　秦氏叹了一口气，满面愁云，摇了摇头，对林锦亭道：“别什么都打听，这里头你帮不上忙，去伺候老太太罢，待会儿到账上支五百两银子，到寺庙里捐些香火钱，再给家里的祖宗们，还有你大哥、二哥点盏大海灯，去去晦气。”林锦亭口中连连答应着，往屋中瞧了林锦楼一眼，方才退了出去。
　　此时太医们纷纷从屋中出来，秦氏连忙回避，林昭祥同几位应酬，极客气的道了谢，命丫鬟取了极丰厚的红包，使人将太医带到宴息里开方子，又留喝茶吃点心等，不在话下。
　　香兰已忍不住了，待太医出去便跟在秦氏身后进了卧室。只见林锦楼已沉沉睡过去，婆子们正端了满盆的血水往外走，因刚用过药，一室的药味。
　　林昭祥走进来，神色凝重道：“太医说肩上伤口尚可，休息自可痊愈，唯有胸前伤势严重，剜了烂肉，过一个时辰换一次药，倘若熬过这两日便能好了。”
　　香兰没敢问“熬不过”会如何，她站在床边低下头，只见林锦楼额上的发已被冷汗粘湿，下颚上已起了一层青青胡茬，嘴唇干裂泛白显得愈发憔悴落魄。她从未想过如此生龙活虎的男人会如此衰弱无力。
　　秦氏用帕子拭了拭泪，强打起精神，对林昭祥轻声道：“公爹，这孩子就是香兰，楼哥儿挺器重她，这一遭的事也是她一直在身边守着，是个贴心敦厚的人。”言罢去拉香兰的袖子，使眼色与她看，道：“这是老祖宗，还不快行大礼。”
　　前世林沈两家交好，小时候林昭祥曾抱过香兰，亲自教过她书法，考问她功课，如今一晃数年不见，林昭祥已两鬓如霜，苍老些许，却身形清瘦挺拔，精神矍铄，沉吟内敛，林锦楼不怒自威之态与其像个十足。香兰心想，怪道人人都说林锦楼同林昭祥一个稿子里脱出来的，原我还觉二人不像，林公儒雅，文质彬彬，如今这一看，才发觉两人竟这样像。
　　只见林昭祥目光如电，正打量她，香兰心里不由慌了慌，又立时镇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林昭祥又将香兰看了一遭，扭头对秦氏淡淡道：“我知道她，还是个才女，能写会画，不过先前没见过，没想到家里还藏着这么个人才。如今瞧着，倒像个老实的。”
　　秦氏挤了一丝笑道：“可不是，不光生得好，品格也好。”
　　林昭祥点了点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对秦氏道：“嘱咐人好生照顾着，有消息不管白天晚上，立时知会我。你老太太身上不爽利，这事先别同她讲，就说楼哥儿去京郊练兵了。”
　　秦氏口中一叠声答应着，林昭祥拔腿往外走，末了又看了香兰一眼，口中道：“去轩哥儿那里瞧瞧。”秦氏百般想留下来照顾亲儿子，可老太爷发话，只得跟在后头出去了。


第309章 病中（一）
　　灵清便重重吐出一口气，同灵素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道：“阿弥陀佛，老太爷瞧着比大爷还唬人呢，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香兰坐到床边，把几子上的小洋手巾拿起来给林锦楼擦了擦额上的汗，命人取了香脂膏子，用手指蘸了些，涂在林锦楼干裂的唇上，长长出了口气。
　　灵素上前轻声道：“姨奶奶睡会儿罢，您眼里都是血丝。”
　　香兰疲倦的摇摇头，茫然的呆坐在那里。此时书染走进来，不由分说拉起香兰道：“我的姨奶奶，赶紧去歇着，否则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大爷这里有我们呢。”香兰精疲力竭，站立不稳，书染连忙将她扶到次间里，一边张罗丫鬟铺好床。香兰头目昏沉，闭着眼睛走过去，手一松，香脂盒子顺着指尖掉下来，咕噜噜的不知滚到何方，有人除去她的衣裳，她头一歪躺下去，便直坠入梦中。
　　香兰醒来时只见天光已亮，画扇穿了件豆绿闪心的比甲，坐在炕沿上做针线。香兰揉揉眼坐起来，哑着嗓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小鹃忙把活计放下，给香兰披了衣裳，倒了一盏茶端上来道：“都睡了整整一天了，太太来过好几遭，又打发人来过好几次，太医也来瞧过五六回，您都没醒。”
　　香兰吞了一口茶，心头狂跳，费力问道：“大爷……他……”
　　小鹃道：“大爷醒过来几回，过不久又睡了，还问起奶奶。老太爷满京城寻了几位名医来，轮番给大爷、二爷他们瞧病，大夫说幸亏大爷年轻底子好，寻常人受这样重的伤，又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早就见阎王了，如今算保住了这条命，要痊愈还要等些时日了。太太欢天喜地的，往庙里捐了一千两银子。”
　　香兰觉着胸口一块大石落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鹃道：“只是二爷身上不好，发热两日了还没退，满口里胡言乱语的。”
　　香兰道：“二奶奶呢？”
　　小鹃压低声音，神秘道：“不知二奶奶犯了什么忌讳，如今阖府上下不让提，就说二爷一病，二奶奶也急病了。”
　　香兰暗道：“谭露华与戴蓉有奸情，只怕寻着她时正衣衫不整，林家只怕传出更不堪的丑事，索性封口不提了。”一面想着，草草梳洗，穿了衣裳，先到卧室去看林锦楼，只见仍昏睡不醒，吴妈妈并灵素正在那里守着，吴妈妈瞧见香兰百般嘘寒问暖，又一叠声哄她回去用饭。
　　香兰只好回来，画扇等人问小厨房端了一桌子菜，一碟酸笋炒山珍、一碟五方豆豉，一碟罗汉菜，一碟牛乳面果子，并一碗红豆糯米八宝饭，鼎素红枣汤。
　　香兰这时方才觉出饿，狼吞虎咽吃了一回。刚放下筷子，灵清又抱了衣裳来引着她去沐浴，香兰极痛快洗了澡，重新换了衣裳，小鹃用两条大洋毛巾将她头发擦了半干，编了辫子在头上用几支福寿簪儿松松绾了髻。
　　刚从后头转出来，便往卧室瞧林锦楼，猛一进去才发觉里头坐着一屋子男人，连忙又退出来，只听林锦楼咳嗽道：“进，进来。”
　　香兰一怔，书染已出来，拉着香兰微微笑道：“大爷请奶奶进去呢。”
　　香兰无法，只得进屋，行礼道万福，掀眼皮略一打量，屋中坐着的正是袁绍仁、林锦亭、刘小川、谢域、楚大鹏几人。众人纷纷站起来，连称不敢，行礼作揖。林锦亭因与宋柯交好，仍对香兰心存芥蒂，嘴里咕咕哝哝道：“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个势利奴才，也当得起她三爷这一拜么。”脸上有些不情不愿，冷不防一粒枣儿飞过来正弹在他脑门儿上，林锦亭吓一跳，“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刘小川在一旁看个分明，吃吃笑道：“我说林小三儿，你这是怎么啦？中了你们林家的独门暗器了？啊？甭打量你哥哥躺床上跟只病猫似的，这下知道什么是铁金刚、活霸王了罢？不动一兵一卒，扬扬手指头就能让你狗头开花。”言罢凑到床前殷勤的给林锦楼捶腿，道：“亲哥，我说的是也不是？”
　　林锦亭揉着脑门看了林锦楼一眼，只见他大堂哥正黑着脸瞪他，虽是一脸病容虚弱，犹让他心头生寒，不由缩了缩脖子，看看刘小川，又觉着脸上挂不住，悻悻道：“滚，滚，滚！你个狗腿子少在这儿起哄架秧子。”
　　刘小川翻眼道：“眼见我楼哥哥又立了功，小爷我抱抱粗腿怎么啦？旁人还抱不上呢！”
　　香兰往林锦楼脸上瞧过去，只见他头发已整整齐齐梳好，仍虚弱得面无人色，嘴唇皲裂，眼圈浮肿，两腮也消瘦下去，反倒衬得一双眼愈发的亮了。林锦楼扭过头，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仿佛愣了愣，没有说话，只转过脸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敬着她，就是，咳，就是敬着我。”
　　此话一出，满室愕然，刘小川也不禁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扭过头同楚大鹏、谢域等人对眼色。林锦楼一向视女人为无物，放言说门当户对娶进门的是操持内宅的摆设，貌美的放身边宠宠是消遣时的乐子，此番还是头一遭如此郑重，让他兄弟挚交敬他房里的人。众人不由再抱拳行礼，口中道：“自然，自然。”
　　林锦楼扭头对香兰道：“你去后头歇着罢。”
　　香兰福了福，连忙退下。
　　灵清又重新换过一遍茶，摆了新果子糕饼，袁绍仁对林锦楼道：“幸得你这一遭遣人报讯及时，太子早得了消息及早布防，我接了信立刻调集了州府的官兵，否则东宫危矣。太子与我说了，这几日他主持抓乱党叛军之事，得了闲儿必亲自过来探看。”
　　林锦楼道：“这就担不起了。”
　　林锦亭道：“东宫已打发府里的长史官来过了，送了些上好药材。”
　　谢域道：“二皇子忒想不开，为争那把椅子，何必呢。满朝上下风声鹤唳，显国公郑家、吏部董家、指挥史曹家、翰林戴家……啧啧，名单一长串，牢房只怕都不够用了。”
　　楚大鹏道：“根基薄的人家都没细审，像翰林院的戴庆，直接抄了家就判了个斩立决。”
　　林锦楼瞧着楚大鹏道：“兄弟，对不住。”
　　楚大鹏明白林锦楼所说何意，不由笑道：“你我弟兄之间还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我没什么，只是先前我爹觉着颜面无光，如今你们家老爷子都出面赔罪了，我爹还有甚好说的，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说这些岂不是生分了。”
　　其他几人不吭声。林锦轩到楚家大闹，任凭如何封口，私底下也已传遍了，只是二皇子骤然起势造反，倒将这桩新闻压下来。
　　林锦楼拱拱手说：“算我替我们家老二欠你个人情。”
　　说了半日，林锦楼神思倦怠，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临行前，袁绍仁对林锦楼低声道：“赵月婵的尸首我已按着你们的意思收敛起来了。”
　　林锦楼一怔，道：“多谢。”顿了顿道：“劳烦交由我府上的管事徐福，让他们厚葬罢。”
　　袁绍仁也是一愣，叹了一口气，揶揄道：“我还以为你厌恶那婆娘，至多赏口薄皮棺材，想来是我瞧错了你，堂堂林大将军也是个长情的人，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锦楼微微笑了笑道：“依我原先的意，顶多赏她一领破席子包裹包裹算了，可她有个好祖父，况看在香兰的面上，算了。”
　　袁绍仁不懂林锦楼何意，看了他半晌，良久拍拍林锦楼的肩头，起身走了。
　　当下灵素端了汤药进来，灵清取了锁心枕头将林锦楼头垫得高些，林锦楼抻脖子往外看看，问道：“香兰呢？”
　　灵素道：“往太太那儿去了。”
　　林锦楼皱起眉，“哦”了一声，吃了药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一觉醒来，仍问香兰在那儿，灵清道：“姨奶奶还在太太那里呢。”
　　林锦楼不由烦躁，他闹不清秦氏那里有何等事竟比他还重要。灵素仍端了药来，此时林锦亭从外头一溜烟儿跑过来，把灵素挤到一旁道：“我来，我来。”坐在床边，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一勺，道：“好哥哥，瞧我跟孝子贤孙似的服侍你吃药，老太爷都没让我这么伺候过，就甭跟我生气了。”说着喂到林锦楼嘴边。
　　林锦楼心里正恼，冷不防喝了一口又烫又苦，不由一巴掌拍在林锦亭头上，道：“会伺候人么！你想，你想烫死我啊！”
　　林锦亭叫屈道：“没有，我哪儿敢呢。小爷不是说了么，”把药碗放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的哥哥，我可是好心好意，偷偷给你通风报信来了。”
　　林锦楼没好气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能给我报什么信儿。”
　　“啧，我可是冒着让祖父扒皮的险。”林锦亭凑上前，小声道：“哥，你还记着你曾有个叫苏媚如的外室么？”


第310章 往昔
　　林锦楼皱起眉，苏媚如他自然是记得的，那女人颇有姿色，秉月貌，擅风情，会妆扮，吹拉弹唱的一把好手，原是扬州一盐商的爱妾，死了老公便来投奔他。他在外头赁了处宅子养了一阵子，后来淡了心思，又因着香兰入府，便彻底丢开了手，送那妇人一笔银子，她在城里一处铺子，他也托人关照着，也觉着算是仁至义尽。今儿个这老黄历又让林锦亭翻出来，林锦楼看了他一眼道：“记的，怎么？”
　　林锦亭叹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洋漆几子上，没精打采道：“那娘们真是个祸害，啧，她也不知怎么的，跟我爹搅一处去了。”抬眼皮偷瞄了一眼，只见林锦楼容色平静，方道，“我爹鬼迷心窍，因那妇人有了身孕，便要抬举她做小老婆，我爹怕老太爷不答应，便偷偷娶了，谁知没几日，外头又传来风言风语，说林家禽兽无礼，叔侄共牝……如今那妇人已经有身孕了……”他瞧瞧林锦楼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当日林锦楼同苏媚如一处时，曾在外头置的那处宅子里设宴请他军中几位同僚吃酒，因其叔父林长敏亦在军做了个不上不下从五品的官，便一并引来聚会。是日林长敏去得极早，林锦楼不在，只见苏媚如戴着银鬒髻，翠梅花钿，耳上寸把长的碧玉坠子，藕丝纱衫子，白挑线裙儿，裙边露出一对红樱桃翘头鞋尖儿，捏着方销金帕子，立在二门里台基上。林长敏早就听说他大侄儿风流，有一房极娇艳的外室，今日对面见了，只见生得玉貌妖娆，纤腰袅娜，暗含风情月意，肤色微黑，却是个“黑翠儿”，反倒添了俏丽，瓜子脸面，细弯弯两道眉，林长敏一见，不由目瞪口呆，不禁深深作了个揖。苏媚如也不似寻常妇人羞手羞脚，上下打量林长敏一遭，做了个万福，掩住口“扑哧”一笑，一甩帕子入后面去了。
　　林长敏一见便留了心，后酒席间，林锦楼唤苏媚如捻着琵琶出来弹唱了一套《三十腔》，婉转柔美，风姿万种，林长敏便愈发惦念了，只碍于此人乃林锦楼外室，不得下手罢了。自此便差人打着替林锦楼看顾的幌子，偶尔送些东西，或吃食、或香粉、或头油等。那苏媚如是何等伶俐的人才，心里明白八九分，只将东西收了，厚赏送东西来的小厮，也不回赠东西，对林锦楼也绝口不提，林长敏送了四五回，见苏媚如没个回应，也便丢开了手。
　　直至林锦楼绝迹不再来苏媚如这里，又差吉祥送来三千两银子并一匣子首饰，算做了结。苏媚如也伤心伤肝哭过几日，可擦干了泪儿还得过日子，唯有心中发狠道：“女人若想过得好，还是要靠自己，男人没一个靠得住，与其信男人，还不如信银子！赶明儿个再嫁，必要嫁有钱有势的高门大户，否则怎对得起我吃过的这些苦！”因她生得美，又颇有钱财，欲娶她做填房继室，或纳妾进门甚多，镇日里媒人来来去去，可论门第跟林家比都差得远，好容易家世有像点样的，对方便又老又丑，哪里及得上林锦楼了。一日，有人敲门，有个小厮站在门口，自称是林家二老爷让来送香露的。开门的婆子连忙转到后头把那两瓶子香露给苏媚如看，苏媚如这一遭却同以往截然不同，亲自把小厮叫进来问这问那，末了还拿自己惯用的帕子包了一包刚出笼屉的枣泥糕，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让带回去给林长敏尝尝。
　　没几日，林长敏便亲自来了。苏媚如打扮一新，耳边青宝石坠子，藕荷色纱衫儿，银红比甲，织金裙儿，留林长敏吃酒。这苏媚如殷勤劝酒，情话盘桓。林长敏不觉心旌摇曳，想到苏媚如乃是个有钱的寡妇，愈发甜言蜜语，要苏媚如唱一曲儿，又欲动手动脚。苏媚如谈笑亲密，手足间却极吝惜，只道：“奴虽出身卑微，可打小儿也是牙婆子捧手心娇生惯养出来的，也不肯胡乱给人唱。”
　　林长敏便笑道：“怎么？先前我侄儿让你唱你便唱，我是不如他的面子大？”
　　苏媚如手指画着裙带子，道：“当日我跟着他，他是我男人，林二老爷又是我什么人呢？”亮眼水汪汪的，饶是林长敏见过几多貌美女子，也不由心痒难耐，还不曾说话，却见苏媚如站起身来说，“今儿太晚了，林二老爷回罢，赶明儿个再来。”说完径自起身去了。
　　林长敏不由呆住，又枯坐了半晌，知苏媚如不会出来了，只得留下五两一锭的银子于小丫鬟道：“这银子留下来给你们家姑娘买胭脂水粉，赶明儿个我来，再带两匹缎子来。”起身去了。
　　过几日再来，却吃了闭门羹，守门婆子道苏媚如上山进香去了，再一去，又道苏媚如走亲戚去了。这便是苏媚如的手段，若说先前林长敏只将她当成七分，可这眼见得手偏到不了手，便直将她当成了十二分，愈发求之不得。巴巴的直到第三遭，方才进了门，林长敏先送了一匹重三十八两的松江阔机尖素白缎，两套衣裳，五十两一封的银子。苏媚如款款含情，这一回抱着琵琶，轻扶罗袖，唱了一支《落梅风》，唱罢又敬林长敏酒。林长敏喜得跟什么似的，刚欲亲热，不想被苏媚如推开，道：“承蒙二老爷抬爱，只是奴家虽然是个飘萍之人，却也有两分骨气，眼下与二老爷一处有两条路，一长一短，不知老爷如何选？”
　　林长敏问：“哪两条？长如何，短又如何？”
　　苏媚如道：“短的话，你我就快活一夜，我酬偿二老爷待我这份恩情，露水姻缘，赶明儿个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韩县令的公子韩光业，已托了媒人来，要娶我做填房，虽说他只是个八品小吏，可韩家也是算得殷实体面了。”
　　林长敏道：“那长的呢？”
　　苏媚如起身，拉着林长敏走到屋里一处箱子跟前，把那箱子拉开，只见当中半箱子的古玩珍器，各色绫罗绸缎。苏媚如道：“这样的东西我还有呢，不光这些，我还另有一间铺子，这满屋的家具也是我的，光这一张黑漆雕福描金床就二十六两银子，倘若老爷你肯正经百八的娶我，夫妻一体，这些便是你我二人的，长长久久的厮守一处，生儿育女岂不像神仙眷侣一般了？”
　　这一箱子东西真真儿的让林长敏眼热心跳。他们这一房自来及不上大房，林昭祥也不大瞧得上，虽说银子不缺，可偏林长敏有个好赌的魔障，一来二去的，银子便不够使的。妻子王氏那里他再榨不出什么银子，如今在外头还赊着账，唯有在外人面前才一掷千金的充豪气，可心里头每花一分，却也是极舍不得的。如今苏媚如这样富裕，真让他动了心。再者说，他王氏不过中等姿色，如今上了年岁，益发不如从前了，况王氏接人待物有两分愚笨，惯不会看人眼色，不会善解人意，哪里有苏媚如风姿绰约，伶俐温柔。可当下又沉吟道：“老爷子最重声望，究竟你是‘半路出家’的，原非清白，又同我大侄儿……这要传扬出去……旁的我倒不怕，只怕家父……啧……”
　　苏媚如道：“老爷怕什么，只管一点声色不露，咱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悄悄把事办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呢。过个一年半载，我有了你的骨肉，老太爷哪有不疼孙子的，况你我已经如此，他老人家至多骂你一回，还能怎么着呢。我听说你那原配也是个软和性子，哪有容不下人的。”
　　正是色令智昏，又道是财帛动人心，这一番话说得林长敏怦然心动，当下顾不得上有严父，下有悍侄，更哪管家门声望，皆丢之脑后，当下与苏媚如海誓山盟，一心一意计较起来。却不知苏媚如用心。原来此人心高气傲，尤以跟了林锦楼之后，眼界愈发高了，前来求娶的她一概看不上，一门心思要高嫁豪门世家，只是有意前来的皆差强人意。唯有林长敏，今年不过四十三四，生得微胖，合中身材，肤黑眼细，寻常之人也，却也有两分倜傥风度，又是从五品的官身，温柔软语，事事妥帖，林锦楼无意间说过，王氏在内宅里似是不大得力，豆腐一样的性子，这样的正室日后也好拿捏。她思来想去，再无比此人更好的，也暗含着气一气林锦楼的心，竟与林长敏一处了。
　　于是两人上赶着商量，苏媚如拿银子将这处赁的房子置下来，林长敏化银子打头面、做衣服，添置了铺盖、幔帐等新婚应用之物。至选定的日子，林长敏只请了两个相熟的朋友，并族里跟他交好的几人，摆了酒宴，正式纳苏媚如为妾。


第311章 病中（二）
　　起先林长敏同苏媚如一处不消说也是一番恩爱。过了些时日，苏媚如便渐觉出不妥来。一则林长敏不曾如她所想那般有钱有势，早先林锦楼来她这里，少则五两，多则几十两与她银子，更不消说旁的开支花销；这林长敏初时每月还与她一二两银子，旋即有以诸多借口管她要钱，一来二去竟比给她的银子还多。二则，人既已到手，林长敏一改往日温言软语，脾气暴虐，动辄跳骂摔打。三则好吹牛大话，吹嘘自己如何本事，其实并无多少能耐。苏媚如只觉自己上了当，再瞧林长敏，只觉越看越恨，可事已至此，也唯有忍气吞声。又过了两个月，苏媚如觉出自己怀了身孕，便百般催林长敏带她进林家。林长敏哪里肯敢，便一拖再拖，逼急了便大骂一场摔门而去，苏媚如免不了又哭一场，她瞧出林长敏的意思，唯恐过些时日林长敏恩爱淡了便将自己抛下，进不得豪门世家，遂想方设法，买通了林长敏的小厮，命他回去悄悄把林长敏在外偷偷纳妾之事传到林家当中。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事不光在林家传遍，更传到外头。林长敏纳妾本不算什么新闻，偏偏他纳的妾是林锦楼先前的外室，这一桩风流事登时像捅了马蜂窝，更有御史言官欲上奏折弹劾林家治家不严，叔侄共牝，有伤风化。林老太爷气个倒仰，既恼孙子厮混胡闹，更恨儿子罔顾人伦。忍着怒四下打点将此事平息，本想命林长敏将那妇人休掉，奈何苏媚如又有了身孕，便将其接进府，单放在园子里一处挨着二房院子的一处屋子与她做房，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单有一个小院儿，平日里也不准苏媚如出来。王氏知道此事，虽嘴上说无事，做贤良之状，还单拨了两个小丫头子给苏媚如使唤，可到底病了一场。
　　林昭祥震怒，这一遭上京本意好好教训林锦楼一番，倒没成想他受了重伤，便将这一茬事放置一旁，今日林锦亭便颠颠儿的跑来报信儿。
　　“苏媚如我也见了，长得是个好模样，也怪道大哥你先前瞧上她，她……哎哟！”林锦亭说了一半，冷不防让林锦楼踹了一脚，险些跌下床去，抬头瞧见林锦楼跟他使眼色，顺着一瞧，才发觉是香兰走了进来。
　　香兰一进屋，林锦楼便安静下来。香兰同林锦亭见过礼，走上前俯身看了看林锦楼，摸了摸他额头，道：“大夫说这几日还会发热，你要身上热不舒坦，我就用凉手巾给你擦擦。”又往几子上一看，道：“怎么不吃药？”伸手一摸已经凉了的，把灵素唤来，方知小泥炉上还热着一碗，便命端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说，“快把药吃了罢。”举起勺子舀了一勺喂他。
　　林锦楼喝了一口便开始皱眉，香兰柔声道：“快趁热喝了，伤才能好呢，过一会儿我给你换药。”林锦楼看看香兰的眼睛便不吱声，默默将那一碗喝了。
　　林锦亭在一旁直嘬牙花子，心道：“他爹的，方才嫌小爷喂得太烫嘴，合着这一碗不烫是罢？重色而轻孝悌，回头烫死你活该！”
　　林锦楼喝了药，扭头对林锦轩道：“行了，你说的事我知晓了，没事儿赶紧滚。”
　　“哥，你这逐客令忒让人寒心了……”
　　“嘶，不滚是罢？”
　　“行行行，你别瞪我，我滚，我滚。”
　　刚转身欲走，林锦楼又叫：“回来！”盯着林锦亭道，“这事儿把嘴给我闭严了，听见没？”
　　“为啥？”林锦亭一瞧林锦楼只望着香兰看，心里便明白几分，又是一惊，心说我的娘，他大哥这样的人物难道是动了真情了？只见林锦楼又扭过脸瞪他，便赔笑退了出来，走到廊底下还仿佛自己跟做梦似的，见书染走过来，便拦住问道：“书染姐，我大哥，他……他真迷上陈香兰了？”
　　书染翻翻眼道：“多新鲜呐，早就不是新闻了。”说完欲走。
　　林锦亭仍拦住道：“不是，我说我大哥是不是动了真心了？”
　　书染想了想道：“动不动真心咱们做奴婢的不敢乱说，就是大爷这一遭受伤这样厉害，说胡话还喊了好几声‘香兰’，打从头一遭醒过来，头一句就问‘香兰在哪儿呢’，就这么个意思罢，是不是的您自个儿心里琢磨琢磨。”言罢自顾自去了，留下林锦亭站在那里搔头。
　　香兰喂林锦楼吃了药，又喂他香茶漱口，林锦楼胸前有伤，动一动都撕心裂肺的疼，香兰便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将痰盒举到他跟前，让他将茶水吐了，如此这般，林锦楼额上疼得尽是冷汗，他咬紧牙，一声都未吭。
　　香兰取来手巾将他额上的汗拭了，又解开裹在他胸前的布条，换药敷药。再看看他两肩上的伤口，轻轻涂了一层药膏。林锦楼疼得浑身微微痉挛，身下的床单具已让冷汗浸湿，死死咬着牙关，灵素便在旁边将他身上的汗拭了。香兰只觉得难受，轻声道：“疼就哼两声罢，还能舒服些。”林锦楼只抓住香兰的手，侧过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摇摇头，闷声道：“没事，你这样拉着我就好了。”香兰便挪到床头，将林锦楼的头搂在怀里，灵素接过手来，手脚麻利将药换了便蹑足退下。香兰帮林锦楼盖好被子，林锦楼仍抓着她的手不愿放，他抬起头，瞧见香兰眼里好像湿漉漉的，想说的话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一时小鹃进来换熏香饼儿，两人皆一言不发，一室寂静。待小鹃走了，林锦楼靠在香兰怀内，忍着疼，问道：“方才这么久你做什么去了？”
　　香兰道：“老太爷和太太叫我去，赏了我几样东西。然后太太又带我去见老太太，老太太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又留我在她房里做针线，赏了我好几样首饰，头面、镯子、耳环，戒指，都是好东西。”
　　此时药力上涌，林锦楼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道：“老太太有得是好东西，她喜欢你才赏你的。”
　　香兰“嗯”一声。
　　林锦楼意识已有些模糊，道：“你身上有伤么？大雪地里冻这么久，毯子和衣裳都盖在我身上，你那么娇弱，再冻出病呢……”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香兰道：“我身上挺好，就是脚上有些冻了，已涂了药膏子。”再低头看，林锦楼已睡了过去，她抱着林锦楼坐了一会儿，垂下脸打量他。林锦楼睡着时平日里的气势便一丝全无了，整张脸柔和下来，反添了两分儒雅，像个小孩子似的。香兰将他的头小心翼翼放在枕上，出了一口气。
　　这一遭去，林老太太姜氏待她极和善，嘘寒问暖，长一句短一句的夸她，先赏了一堆东西。香兰将自己平日做的一色针线送上，林老太太又没口子夸她针线。在一处说笑半日，秦氏说起自己娘家姊妹等事，林老太太便开始抹泪儿，叹道：“说起娘家姊妹，我倒想起我妹妹来了，比我小几岁，竟走在我前头，全是她不肖子孙的过。也可怜见的，她那两个孙女也是少不经事，痰迷心窍便犯了大错。”言罢去拉香兰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这一遭委屈了你，自此以后，不管你身上有子嗣没有，我们便决不能亏了你，回头我做主，让那两个给你赔不是。”香兰暗暗惊奇，心说姜家姊妹早就与她道过歉了，却听林老太太下一句又说：“也让楼哥儿心里头别梗着扣儿，好歹都是一家子的亲戚，何必闹成如此呢。”
　　香兰方才恍然，原来林老太太这一番是当说客来的，便微微笑道：“老太太不嫌我鄙陋，这样疼我，我真是感激不尽了。老太太说得是，一家子的亲戚，回头我也同大爷说。”
　　林老太太叹气道：“就怕那个犟小子不听，暗地里没少找姜家不痛快呢，唉！如今他们求到我跟前，我能说什么。”
　　香兰只是陪笑。林老太太如此这般，若在两三年前，她心里指定愤然不平，如今遭遇倒真是豁达坦然了。
　　当日下午，近掌灯时分，吉祥、双喜、雪凝等人方才从庄子回来。一问才知，原来外头四处抓人，兵荒马乱的，那几人直等到平静些，方才由官兵护着回了京城。不在话下。
　　晚饭时，林锦楼醒过来，香兰端了粥喂他。林锦楼吃了一口，拧着眉说：“这两天嘴里能淡出鸟儿了，都是喝稀的。”
　　香兰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发物，太医说只能吃这些。”
　　林锦楼道：“放屁，原在战场上，爷受了伤照样有什么吃什么。”
　　香兰哄道：“你把这粥喝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炖的山菌汤，盛一碗给你，好不好？”
　　林锦楼浑身难过，人病在床上便有一股子邪火，看什么都不痛快，本想抱怨找茬的，可听香兰这样和他说话，心里的火气便烟消云散。他默默的瞧着香兰喂他粥，又给他擦嘴，倒茶漱口，解开布条看他伤口，围着他团团转，温言细语的跟他说话。他忽然觉得这次受伤还挺值的。


第312章 病中（三）
　　晚间，老太爷打发婆子来叫一个林锦楼身边的伺候的，香兰见书染不在，便命雪凝去了。一时秦氏又亲自过来，见林锦楼睡着，便在次间里同香兰说话。不多时林锦楼便醒了，小鹃问了香兰，便把小灶上熬着的一锅汤盛了喂林锦楼喝。林锦楼皱着个眉头，刚喝一口就把碗拨拉一旁，险些弄翻在地，沉着脸道：“会伺候人么！汤里一股怪味儿还敢端过来！笨成这样儿，成天爷养着你们净知道吃了是罢？”
　　小鹃本来领这个差事就怵头，见林锦楼跟个黑面神似的，不禁气怯，垂着头站在一旁，只听林锦楼喝道：“在这儿杵着报丧呢？赶紧滚。”听了这话忙不迭端了碗便走，秦氏和香兰听见动静，秦氏便对香兰道：“甭管我，先去瞧瞧他。”香兰便连忙出来，只见小鹃站卧室外头，红着眼眶，因问道：“怎么了？”
　　小鹃委屈跟什么似的：“大爷嫌汤不好，有怪味，这是药膳，熬的益气养血汤，就是这个味儿……”
　　香兰安慰似的捏捏她的手，见秦氏没在，遂轻声道：“他就这个脾气，没瞧见今儿个灵清、灵素都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排头么，小厨房里烧了脱骨八宝鸡，又烂又糯，方才撕了点腿子肉并着八宝果菜熬了锅粥与大爷吃，还剩下好些，回头你端去，几个一块儿吃。”又道：“再去盛一碗汤，别让他再瞧见你了，叫画扇端过来。”说着走到卧室里，见林锦楼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一手抠着被上的流苏，黑着一张脸。香兰走过去，先摸摸他额头，俯身问道：“身上哪儿不舒坦？”
　　“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方才不在？让那个圆脸儿丫鬟在这儿伺候爷，你不知道她笨得紧么？”
　　“方才太太来了，我跟太太说话呢。”
　　“有得是人陪太太说话，下回你让书染去，你在这儿陪着我。”
　　“……”
　　“怎么不说话？跟你说话呢！”
　　“……你几岁了？德哥儿上回病了都没这么磨人的。”
　　林锦楼赌气不答腔，容色稍霁，可脸上仍然阴沉沉的。香兰只装没看见，从银盆里绞了一条手巾。这银盆是老太爷特特打发人送来的，拿大张的银片裁好，铆成的盆子，中间是木胎，为着冬日里盥洗时水凉得慢些，盆里盛的也是特特熬成的药汁子，香兰先绞了一条给林锦楼擦身上瘀伤之处，又另绞一条敷在他患处。另在瓷盆里用清水绞了毛巾，给他擦脸净面。此时画扇已端了螺钿朱漆嵌金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个合云纹的白底浅口的莲花瓷碗。
　　香兰坐在床边接过来，吹了吹碗上的热气，对林锦楼道：“喝点汤？都是上好的药材熬的，里头还添了百合、竹笙，并聚味斋特制的几样豆腐，熬得香极了。喝一点好不好？”“好什么好。”林锦楼抱怨道，“爷躺这里一动不能动，方才还好，不怎么疼了，可这会儿醒过来，吸口气都疼得慌，我腻歪一直赖床上，又热，又累，我想……”
　　香兰又去看他胸前的伤口，道：“瞧着好些，也没化脓，只怕是药性过去了才觉着疼了，待会子就叫太医来给你瞧瞧。”言罢取了洁净的细布来又替他重新换上药。把碗端起来，说，“喝罢，再放就凉了。把这汤喝了，待会儿有肉粥给你吃。”
　　林锦楼看着香兰，烛光底下，她神情柔和宁静，仪容如玉，睫毛仿佛浓密的扇，脸上仍有些紫胀青肿，他看了一回忽然软下声音道：“你脸上搽药膏子了么？床头柜子里还有上好的几盒子，宫里头的，还带着鹅黄笺子，要是在金陵好了，我那儿还有顶金贵的，宫里头都没有的药膏儿。”
　　香兰想了想道：“我知道那个，我刚进来做丫头的时候，赵月婵泼了我一脸热茶，大爷就赏给我一盒。”
　　林锦楼便不吭声了，任香兰一口一口的把汤喂给他，他嫌汤里头药味儿恶心也忍着吃了。当下灵清、灵素搭了炕桌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粥，另有四碟小菜。香兰喂他吃了一碗，命人撤了残席。听他满口嚷热，便将火盆从床边移开，用银筷子少添了两块炭，口中道：“待会子太医就过来了，再给大爷瞧瞧伤……知道大爷身上难受，可不兴再跟人家太医甩脸子，大呼小叫的……”说着起身，重新倒了一盏茶与他漱口，托着痰盂让他歪着头将嘴里的茶吐了，又道：“大爷你这脾气……改改罢。浑说几句，这人的牙是硬的，舌头是软的，等到上了年岁，牙就慢慢掉尽了，舌头还在，可知柔软才长久，硬了反而吃亏。千百般好处，有时全毁在一句话上……”她偷眼看了看林锦楼，见他脸上没有怒容，便放下心来，又劝道：“你恼了怒了，是因为心里像野马脱缰似的急，能把这颗心调伏，胜过统帅千军万马，生气口不择言最伤人。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心好嘴不好，荣华富贵折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爷呢，就当你脾气不硬似的。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白长个好样子，一句话能把爷气得心肝肺都疼，合着都忘啦？”
　　香兰拨着火盆，回头笑了笑，又扭过头叹道：“从庵里还俗时，师父指点我唯有‘脾气刚拗’，当初以为是赞美良言，沾沾自喜，如今想起来，才忆及师父说此话时满面愁思，想来她老人家早已料定我要在这一条上吃不少的亏……如今我也慢慢改了。”
　　林锦楼看着香兰的侧影，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心里忽然堵得难受，他是何等的聪明人，知道香兰吃的亏，只怕有一大半是从他身上来的。
　　秦氏一直站在门口，微微掀开帘子往里瞅，见她儿子两眼直勾勾盯着人家瞧，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香兰起身去做什么，林锦楼眼睛便跟着溜过去。
　　秦氏放下帘子，默然无声。
　　不多时太医来了，为林锦楼看了一回，重新开了方子，又加了一味敷在患处的药膏，只说并无大碍，便告辞了。秦氏进来探看儿子，林锦楼对香兰道：“晚饭用了么？快吃去罢，这儿先用不着你。”
　　香兰便出来用饭。丫鬟们端了四盘羹菜、一碗晶莹油亮的粳米饭、一碟奶香细果子、一碗养血益气汤。香兰便坐在炕桌上吃，问了众人，才知她们已经草草用过了，遂在炕下又摆了一桌，团团围着吃脱骨八宝鸡等，香兰把细果子给她们，灵素又端来上午剩的半锅汤，热热闹闹的又吃了一回。
　　一时饭毕，香兰漱口净手，重新到林锦楼房里，秦氏站起身道：“夜了，我也该回去了。”香兰跟在身后相送，走到门口，秦氏去拉香兰的手道：“好孩子，如今楼哥儿全都仰仗你了。”
　　香兰道：“太太放心。”
　　秦氏摇了摇头，只握着香兰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几子上不住摇曳的烛影儿，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说那些虚的假的客套话，楼哥儿也跟我说了，这一遭出来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如今已到这个地步，咱们娘俩不妨掏心窝子说几句明白话。最早先我不待见你，你生个好模样，可心气儿太盛，又太清高，楼哥儿相中你了，只怕后院没个宁日，后来你救了我跟四丫头，我心里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着到底是个下人，多给银子，日后待你厚道便罢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诚，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倒没想到日子长久了，真是应了‘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里头明白，难得心里有数还能克己利人，唉……你这孩子……”秦氏摩挲着香兰的手，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湿，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劝楼哥儿那几句我听见了，都是好话，寻常人说什么，除了老太爷，楼哥儿一句都听不进，却能听进去你说的，日后你还得替我多劝劝他。”说着将香兰松下的鬓发抿到她耳后，道：“今天这番话放在这儿，楼哥儿看重你，在我心里认你是个女儿，日后他欺负了你，我给你做主。”言毕从手上褪下一对儿镯子便套在香兰手腕上。
　　香兰忙推辞道：“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这一对儿是我娘家陪嫁，给你便是让你瞧出我的心。”
　　吴妈妈在一旁连忙给香兰使眼色，满面堆着笑道：“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觉着香兰姑娘长得像谁，如今太太这一说，我还真觉出太太和香兰姑娘像，真像是母女两个来着，想来也是前世有缘。”又拉着香兰道：“还不赶紧谢谢太太。”
　　香兰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几句，方才告辞了。吴妈妈特地留了两步，对香兰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么人，精明得厉害，也亏得是你，换个旁人都不消说能有这份脸。”言罢跟着出去了。
　　香兰走回卧室，林锦楼躺在床上问道：“太太给你说什么呢？”
　　香兰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看见那对镯子，只觉着那手腕子有千斤沉。


第313章 病中（四）
　　第二日，林家府上来拜访的、来探病的源源不绝，林锦楼命香兰将送上来的拜帖念给他听，以亲疏远近、轻重缓急分了几堆，有些由他口述，香兰执笔回信过去，有些直接让人送到老太爷手里，他对外仍称病，一律不见客，独独只见了太子派来的长史官和幕僚。
　　送客后，香兰将太子送来的礼单递与林锦楼看，林锦楼大略瞧了瞧，便对香兰道：“把礼单送老太爷瞧瞧，东西里头有你喜欢的就去捡几样，也让太太捡几样。”说完便阖上眼。香兰知他耗了半日精神，早已累了，便喂了几口水，将幔帐放了下来，打发雪凝去送礼单。不多时，陶鸿勋、林东绮夫妇来畅春堂探病，他二人见院内鸦雀无声，不由轻声慢步悄悄走进来，只见外面两三个小丫头子正在晒被，屋中外间有两个丫鬟做针线，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活计，进去通报。
　　陶鸿勋看时，只见屋中金碧辉煌，闪灼文章，另有一色郁郁葱葱的兰花，寒兰、墨兰、蕙兰不一而足，当中衬着几支插在瓶中的红梅，喷香吐蕊之水仙，红白相映，倒也精神好看。心道：“我这大舅哥一向不耐烦侍弄花草，如今屋里这些花草，尤以兰居多，想来是他房里的爱妾，人称‘兰香居士’喜欢了。”正想着，只听见里面隔着纱窗子便有人轻声道：“二姑爷、二姑奶奶，请快进来。”只见有个美人迎出来，穿着打扮不是寻常丫鬟模样。陶鸿勋忙低头，正眼不看，跟林东绮进了屋，余光去打量，只见那女子身量袅娜，鹅蛋脸面，穿着织锦官绿紵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白绫细折裙，丰姿标韵，顾盼生辉，正是香兰。林东绮与之极亲热，握住香兰的手，问道：“哥哥如何了？”
　　香兰轻声道：“刚睡着。”将他二人引到床前，将幔帐掀开，只见林锦楼正在昏睡，两腮上的肉都瘦没了，显得颧骨极高，面色苍白。林东绮眼圈便红了，对香兰道：“快让他睡罢，我们不打搅。”香兰便将他二人引到隔壁次间，亲自端茶，陶鸿勋知道她身份不同，忙站起来笑道：“怎么能劳烦您来倒茶，我自己倒便是了。”
　　香兰道：“二姑爷只管坐，不过倒杯茶罢了。”心下觉着陶鸿勋果然正派，眼不四下乱看，自进了屋便面带微笑低着头走路，且步履十分安闲。再去看林东绮，知她生了一子，刚做完月子出来，身量圆润了不少，气色却极佳。
　　当下林东绣又来了，陶鸿勋略坐了坐，便往老太爷那里去，不在话下。却说香兰、绮、绣三人一处说话，问及当晚林锦楼遇险情形，香兰只将遇到叛军事说了一回，将赵月婵一节略去不提，她们姊妹抚胸惊叹，感慨了一番。
　　林东绣道：“这两日京里也平静了些，只是各处还再抓乱党，人心惶惶的，甭说是外头，家里也乱糟糟的。”
　　香兰叹道：“两位姑奶奶去过二房了么？二爷也在床上病着，明白一时，糊涂一时的。太医说熬过这一冬才能见好。二奶奶也病了。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是今天一早来披麻戴孝。如今多事之秋，老太爷的意思是把丧事静悄悄办了，给了大姑奶奶一百两银子，让她瞧着操持，不许张扬。”
　　林东绣探过身子问香兰道：“啧，你说尹姨娘是怎么没的？她身子骨硬朗着呢，大病小灾的都不曾有过……二哥身子虚年下病一场倒也人之常情，可谭氏怎么也病了？说那病还见不得风，不准进屋探病，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
　　香兰心里头明白，嘴上说：“我哪儿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在庄子上，这些日子光伺候大爷了，旁的事情也传不到我耳朵里。”
　　又说了一回，她二人便起身要去二房瞧瞧，尹姨娘没了，也要去上炷香，尽尽心意，便告辞了。
　　林锦楼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醒来时见香兰就在屋里坐着，心里倒有几分高兴，瞧见香兰端了一碗药粥过来，立刻又将脸拉得老长，不愿吃。香兰柔声哄了两句道：“吃些好不好？这还是我亲手熬的。”
　　正在这功夫，灵素道：“四姑爷来了。”只见袁绍仁走了进来，与香兰彼此见过，便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摸了摸林锦楼的胸口，笑问：“今儿个如何？好些了？”
　　林锦楼咳嗽两声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见天满嘴里都是苦味儿的，瞧见药丸子药汁子就想吐，除了吃就是睡的，浑身骨头都快锈了。军里营里的你还得帮我多担待，别回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都给反了营。这两天大事小情的都往里头递信儿，纸条子多得快把我给埋了。”说着一努嘴，只见床头小几子上下果然堆着不少信笺。
　　袁绍仁笑道：“这可不成，旁的军中事我都替你料理了，你那林家军可不听我的。”说着随手拿起个信笺看了看，指着旁边的批示笑道，“瞧瞧，多好看的簪花楷，有人替你执笔打理呢，你这红袖添香，还有什么不自在的？赶明儿个你让温如实那几个心腹手下人勤快来几趟就什么都有了。”
　　“我躺床上难受成这样，你还消遣我，太不仗义了。”
　　袁绍仁哼道：“我还不仗义？我这外头抓乱党抓一天，累得要命，这会儿颠颠儿的跑你这儿来瞧你两眼，还落个这名声？”
　　林锦楼叹道：“要不咱俩换换，我倒是想去抓乱党了。”
　　袁绍仁喝了一口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成了，你这一身伤没白挨。圣上要嘉奖你，兴许你要做个都督了。这是内阁里刚递出的信儿。”
　　林锦楼把那张纸浏览一遭，口中道：“那头衔也是虚的，也不差一年那几十两银子。”
　　袁绍仁把纸又揣回怀中笑道：“总得把品级升上去，你想要实权也得太子继位之后再施恩，一个总兵是跑不了的了。”
　　当下香兰进来添茶，林锦楼只盯着她出神。袁绍仁瞧瞧香兰，又瞧瞧林锦楼，待香兰出去了，便道：“行了，别看了，人都出去了，见天在你身边守着还没看够？回头再给人家盯个窟窿出来。”
　　林锦楼白他一眼道：“我乐意，管得着么？”
　　袁绍仁摆手道：“是是，我管不着……说实话，这姑娘真是不错，跟了你也是遭了罪了，又经了这么一遭，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尤其那狗翻脸的脾气……啧啧，你甭瞪我，这也就是你我弟兄之间过这个交情，换个人我都不说这个话，拜年话多好听，讲这些戳人短处的，我又何苦来的。”
　　林锦楼叹了一声，顿了顿道：“她就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头想什么。”
　　袁绍仁一怔，盯着床前几子上摆着的一盆兰草出神，良久才道：“她心里头知道，她是个奴才丫鬟出身的，即便与你家有了何等恩情，日后你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进来……兄弟你摸着心口想想，她这样品貌的，除非你娶个泥人进来，等闲的谁容得下呢？只是你可能娶个泥人么？这一大家子，没个内里能主事的，能把后院稳住？她就是太聪明，太明白了，哪怕糊涂点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林锦楼看着袁绍仁道：“你倒是明白得紧。”
　　袁绍仁苦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莲娘……”他说到此处住了嘴，轻轻拍了拍林锦楼肩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说太多了，自个儿想明白想清楚怎么待人家。原先你一厢情愿，倒让姜家把人姑娘给害了，还没吃够亏么？”
　　林锦楼不说话，只盯着头上的顶帐出神。屋里静了片刻，袁绍仁又提及军中几项要务，林锦楼漫不经心应承了几句，待袁绍仁起身要走时，林锦楼道：“我听说二妹妹和二妹婿来了，你让他们把二妹夫找来，我有事与他说。”
　　袁绍仁出来时，香兰正在外间跟丫鬟们做针线，忙起身向送，袁绍仁走到门口，忽又对香兰道：“我要去给老太爷那里，方才听婆子说，今儿人来得全，老太爷要留饭，让我过去，你替我指个道儿罢。”
　　香兰是个聪明人，知道袁绍仁是有话与她说，便点头应了，一面拿过斗篷一并跟着出来，来到院中，袁绍仁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香兰看了袁绍仁一眼，道：“没什么打算。”
　　袁绍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是个多思之人，我不信你半分打算没有，日后鹰扬好了，你该如何，你想过么？”顿了顿道，“这些话我本不该问的，可袁某人敬佩你人品，故来关心几句，你与我一个故人极像，袁某怕你日后……日后也像她一般……”
　　香兰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雪不说话。
　　袁绍仁叹道：“我跟鹰扬是自幼在一处的交情了，我虽长他不少年岁，可情同兄弟。他从来视女子无物，任凭什么天仙，他不多久也就腻歪了。可这一遭对你可是极上心，上一遭你跑扬州去，他动用自己手底下所有军队人马满江南的找你，州城府县都接了要寻你的告示命令，找不着人就跟要发狂似的，这一遭出了这档子事儿，他怕自己不行了，在村子里快闭眼时还交代我，倘若有那么一天，让我好生关照你。”


第314章 病中（五）
　　香兰侧过头看着院里略略几点山石，种着的红梅，她呵出一团白气，轻声问道：“侯爷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袁绍仁道：“我就是头一遭看见鹰扬这样，他这人其实挺重情义的……其实，其实我明白你们二人之间另有其他缘故，本不该一介外人多嘴，我就是……就是……”他吭哧半天叹了一声说，“我就是觉得你很好，也盼着你日后过得好罢了。”他低下头，只见香兰一张雪白的脸已冻得微红，清眸流盼，正与他四目相对。袁绍仁心头微震，别开脸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林家里头个顶个都是人精，瞅着鹰扬待你上心，岳母又看重你，你该好好为以后打算，至少他日后娶妻如何，日后生活如何，都要谋划谋划……倘若实在难处，让鹰扬另置一宅你出去过也好。”
　　香兰一怔，感激袁绍仁这份心，屈膝行礼道：“多谢侯爷美意。”起身笑了笑说：“这几年我心量比原来宽了好些，不管日子如何，多么艰难，都学着不去烦恼，原先觉着怎么都迈不过的坎儿，现如今也慢慢放下了。心宽天地就宽，至于日后会如何，我暂不愿再多想，原我多思多虑，千百次谋划，也抵不过时运无常。”顿了顿又问道，“德哥儿还好么？”
　　袁绍仁未料到香兰问这个，想起小儿子亦带出笑容说：“他？没心肝的小家伙，能吃能睡，好得很，又长高了些。”
　　香兰微笑着点点头，看着院子里落下的雀鸟，感慨道，“我倒是总盼着若是永远像德哥儿那样年纪多好，无忧无虑的……可总是要长大成人，一辈子经风历雨，起起伏伏，为奴为婢也好，做官做宰也好，嫁做人妇也好，建功立业也罢，不管怎么活一生，总是有无穷尽的烦恼事故，是你的劫难躲不过，人生的功课总是要修完的。侯爷实在不必为我挂心。”
　　袁绍仁一怔，心中泛起波澜，拱手抱拳道：“是我错了，忘了你有这份心胸。还是那句话，袁某敬你为人，日后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必当相助。”
　　香兰再次屈膝行礼，道：“侯爷，天冷风急，我先告辞了，您也保重。”袁绍仁拱拱手，二人就此别过。
　　香兰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仰面，只见天晴云淡，直到丫鬟来喊，方才慢慢回了屋。闲言少叙。一时陶鸿勋来了，同林锦楼在屋里说了一回话，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告辞。
　　一时吴妈妈并几个丫鬟婆子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进来，吴妈妈对香兰道：“老太爷那边正家宴，老太太原说让你也过去，太太怕大爷身边没个贴心伺候的，就报你这两日身上不爽利，另外悄悄让送来几个菜，还有两个是老太太赏你的菜。”
　　香兰谢过，命小鹃拿赏钱，画扇去揭捧盒的盖，只见里面盛着两碗菜。灵清、灵素一一端出来放在炕桌上，香兰依旧先服侍林锦楼，先以茶漱口，再将他身后的枕头垫得再高一些。林锦楼虽在康复，可面色青白，脸颊上的肉皆瘦没了，尤为憔悴，香兰默默的叹一口气。她觉着她和林锦楼的恩恩怨怨就仿佛一本烂账，她总是想赶紧还完解脱，可林林总总，皆是还了欠，欠了还，直至如今，纠纠缠缠，到底是欠是还她自己竟也计算不清。她也不想再计算，以前种种怨恨委屈、感激温暖也都化成了一团辨不清的糊，她索性便随它去，如今只想他赶紧好起来。
　　林锦楼却仿佛有心事似的，自从陶鸿勋走了，便心不在焉的。吃了饭，难得极乖顺的吃了药，安安生生的。一时香兰也吃了饭，命丫鬟撤去残席，到桌前帮林锦楼料理公务，林锦楼只让香兰写了几张请帖，请素日里与他交好的人来府上，把极紧急的几封信件一一回复了，命香兰交由书染，便躺在床上瞪着顶账发呆。香兰也不惊扰他，坐在床边看了一回书，默默料理屋中琐事，催林锦楼又吃一回药，服侍他洗漱，自己也赶着草草洗漱一番，末了给他伤口换药，见比昨日又好了些，心中稍安。她收拾妥当想要放下幔帐吹灯时，林锦楼攥住她手腕道：“今儿晚上你就睡这儿罢。”
　　香兰往床内看了一眼：“这怎么行？我睡在里头起来不方便，我就睡外头榻子上，大爷一喊我就能听见。”
　　林锦楼道：“你睡这儿罢，听说你昨晚上还做恶梦来着，喊了一声我都听见了。今儿晚上你就睡这儿，什么妖魔邪祟的我都替你赶跑了。”见香兰迟疑，又忍不住道，“快些，别磨蹭了。”旋即又觉着不对，声音低了两个调门道，“快上来睡觉罢。”
　　香兰无法，只得吹熄了外面的灯，将幔帐放下来，小心翼翼的跨过林锦楼到床内侧，拉起被子躺了下去。她前半夜睡得并不踏实，林锦楼梦中偶尔翻身，皆会被伤口拉扯疼醒，偏又竭力忍住不出声音。香兰方才恍然为何早晨替林锦楼梳洗，总是摸到他贴身小衣濡湿，原来皆是他疼出得冷汗浸湿的。她默默起身披了衣裳，取了毛巾回来为他擦拭，在莲花熏香铜鼎里放了一块安神的沉星，放在床头。林锦楼哑着嗓子道：“你睡罢，不必管我，也没那么疼了。”
　　香兰没理睬，取了药膏，在伤口上重新涂上一层，方才躺下，也不敢睡着，时刻支起耳朵听林锦楼的动静。只听得他安静入睡，悄悄起身，将幔帐掀开一道缝，借着光亮看去，只见林锦楼已经睡熟，脸显得柔和了些，比他醒时瞧着年轻稚气。香兰看了许久，心里不知为何有一股酸楚。她悄悄躺下去，心想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否则怎么瞧见林锦楼躺在床上，痛楚缠身的模样心里就难过呢。
　　她抱着被胡思乱想，迷迷糊糊中便仿佛又走入密林，手举大刀往卢韶堂头上挥去，那人便一声不吭向前栽倒，正让胸前羽箭深扎个穿心透，血汩汩涌出来。香兰一个激灵，忍不住惊叫，口中只管道：“我并非有意杀你！”惊恐间有一只手臂揽住她，在她耳边道：“不是你要杀他，他本就是罪人，死有余辜。”连说几回，香兰方才清醒过来，又听林锦楼的声音道：“你一生未做过什么错事，你杀人也是为了救我，这笔命债算在我身上便是，与你毫无干系……”竭力忍住因扯着伤口的疼痛，浑身轻轻打颤，忽又低下头吻了吻香兰的鬓发。香兰偎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合上双眼，忍不住一滴泪便滚下来。


第315章 病中（六）
　　展眼到了年关，林家各色齐备，换过门神，对联，新刷了桃符，挂上一色朱红大高照，端得一派新年气象。京中皇室操戈阴霾未散，皇上似是为了早日安抚人心，故此次过年反比往年愈发隆重，文武百官也着意宣扬国泰民安之意，处处张灯结彩，一时间各处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林昭祥入宫赴百叟宴，回来时亦有太监宣旨，因林锦楼有功，升授都督之职。一时前来道喜之人络绎不绝，林家只称皇恩浩荡，开堂祭祖，未曾有庆贺之举，可家中众人免不了喜气盈腮，连仆妇们都比往日腰杆子挺直几分。林锦楼此时已能下床走动，虽箭伤得深，幸亏年轻底子好，家中又照顾周全，各色名贵的药都不要钱尽数来用，故比寻常人养得快。
　　待过了元宵节，林锦楼气色已好了许多，腮上渐渐有了些肉，能自己坐起来，也能慢慢走一段路。香兰悉心照顾，每日里换着花样让厨房里做菜做汤，时而亲自下厨做些吃食端来，每日半夜起床两次为林锦楼换药，又执笔替他口述料理公务。人久病在床便易长脾气，更勿论林锦楼这等脾气躁的，丫鬟们一瞧他黑着一张脸纷纷避之不及，香兰便捧了佛经去与他念。第一次林锦楼还觉着新鲜，便给个耳朵听着，可香兰时时念给他，便不干了，道：“听你念这些就犯困，还不如请个说书先生来说两段。”
　　香兰叹口气，心说自己方才念了半日，合着都对牛弹琴了，林锦楼这厮一身的贪嗔痴慢疑，合该好好听听，去去他浑身的戾气。
　　林锦楼见香兰神色沮丧抱着经书要起身，忙一拉她腕子，道：“行了行了，念罢，念罢，挺好的。”
　　香兰疑惑道：“你爱听？”
　　“……唔，还行……”
　　林锦楼只盯着香兰柔和粉腻的侧脸看，其实他才懒得听，只是香兰坐在他身边，耐心虔诚的一字一句念于他，求菩萨保佑他身体健康，他就觉着心里头塞得又满又暖，嘴角便向上勾起来。
　　此时丫鬟报说林锦亭来了。林锦楼请进来一问，才知林锦亭来找他讨几个人情往来的主意。这些时日林家上下例外张罗全放在他一人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愈发见精神，也比往日里沉稳了些。林锦楼与他聊了一时，说些京中人事变动，林锦亭道：“这一场兄弟阋墙闹下来，倒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京中几家升官的，还有几家落魄的，知道么，显国公在牢里自缢了。”
　　香兰正在隔壁纱橱里写家信，闻言手上一顿。
　　“我知道这事。”林锦楼把茗碗放到床边的梅花几子上，“他是二皇子的马前卒，皇上拿他开刀，拿下大狱之后又抄了家，这年头人情薄似纱，能帮一把手的有几个，显国公听说圣上给判了斩监候，当天晚上就拿腰带在牢里悬了梁，倒是留了个全尸。”
　　“唉，幸亏奕飞聪明，早早请了折子外放，前一阵子让吏部扣下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信儿，说明日便启程了。”
　　林锦楼斜眼往纱橱内看，只见隔着镂雕新鲜花样的玲珑木板，正看见香兰提着笔发怔，不由拧了眉，对林锦亭沉着脸道：“还有事么？没事赶紧滚蛋，我累了，得歇着了。”
　　“啧啧啧，昨儿我还和大伯娘说你脾气变好了呢，这么会儿功夫又翻脸……成，成，不说了，我走，不招你这尊大佛。”
　　林锦亭走了，屋中一时静下来。香兰转出来，只见林锦楼歪在床头，眼睛盯着前头发怔，把幔帐上垂下的流苏慢慢绕在手上，绕一圈，又绕一圈，直把手勒得发白，手指皆涨成红色，又开始发紫。
　　香兰走上前，轻声道：“别这样勒着，血脉不流通不好。”
　　林锦楼低着头也不说话。
　　香兰便把林锦楼的手拿起来，把流苏带子一圈圈松开，林锦楼抬起头看她，慢慢握住她的手，刚欲开口，小鹃便进来道：“大爷族里的几个侄子，有几位爷等着探望大爷，不知大爷见还是不见？”
　　林锦楼皱着眉头说：“爷才刚安静消停几天，才刚送走一拨又来一拨。”
　　香兰给小鹃使了个眼色，道：“你请书染和徐福打发他们去。”小鹃便退下，此时灵素等人端着盆进来，香兰便伺候林锦楼换衣裳，取了洋毛巾给帮他净面擦身，口中道：“过年了，来瞧瞧你也是人之常情，你要不爱见，就让三爷出面应酬应酬。子侄辈的也就罢了，还有长辈们呢。”
　　林锦楼坐在床上，忽然拉住香兰的手，问道：“过年了，想你爹娘么？”
　　香兰怔了怔，把手抽出来接着为他擦拭双臂，低头说：“想……原本想做些针线打发人送回去，只是没做完……”
　　林锦楼心潮起伏，只看着香兰低垂的脸，并不作声，半晌，复又握了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头道：“若是在金陵，我就命人将他们接进府来了，如今是没办法，等咱们回去，我跟你一块儿上门瞧瞧。”
　　香兰掀起眼皮偷偷看了林锦楼一眼，又垂下眼帘，只盯着他肩头的伤痕看，如今林锦楼肩上的刀伤已渐痊愈，只留下肉红色的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二十余处。香兰心里忽有些感慨，又有些说不清的难过，旁人皆艳羡林锦楼年少得志，手握重兵，却不知这一身的光鲜全是靠命搏来的。
　　林锦楼亦有些怅然，他看看香兰眼下淡淡的阴影，低声说：“这几日你都没睡好罢？我那伤好多了，不用晚上再起来换药……是不是厨子不好？”
　　“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下巴都瘦尖了，鹅蛋脸儿快成瓜子脸了。”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香兰的脸颊，“回头给你好好补补，你还是胖点好看。”过了好久，才低声说，“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吃苦了。”
　　香兰怔了怔，不自在的往后靠了靠，躲开他的手。林锦楼原就是个魔王，霸道跋扈，颐指气使，就算跟她和颜悦色些，几句话说不对付了也要翻脸，从不曾这样轻言软语，也不曾这样粘她，片刻不见了便去差人找。他在躺床上乱发脾气，她忍不住训两句，他居然也乖乖听了。她惯会应付之前的林霸王，却对这样的林锦楼无所适从。她抬起头，正与林锦楼四目相对，他那双眼长而亮，香兰一直觉着太过锐利，可今日那双眼却好像氤氲着一层柔软的薄烟，又仿佛翻滚着一股汹涌的情绪，竟令人一时口不能言。
　　林锦楼望进香兰的双眼，那么清澈，就如一汪秋水。他觉着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令人惊慌失措，好像着魔似的伸出双手将香兰的脸捧住，慢慢靠过去，侧过头碰在她嘴唇上，温暖如丝，甜美如蜜。他这辈子游走风月，逢场作戏甚多，从未如此虔诚的吻过谁，他心头颤栗，蔓延过四肢百骸，甚至荒谬得觉着自己竟有些卑微。他轻轻吮吸，旋又吻得更深，手指颤抖着捧住香兰的后脑，将她拉得更近。
　　香兰被他向前一拉，不由一下撞在他胸口上，林锦楼不由闷哼一声，香兰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将他推开，起身退了两步，她脸颊绯红，喘息不匀，一直退到盆架处，方才结结巴巴道：“水凉了，我去换一盆进来。”转身端起盆便出去了。
　　林锦楼呆坐了好一阵，寂然无声。
　　片刻，香兰再端了盆进来，神色已是一派从容，默默的给林锦楼擦身，换了药膏。林锦楼抿着嘴一言不发，手里抓着两份公文看，一页纸盯了半天，也不知瞧进去没有，连吃药都未和香兰说一句话。香兰知道他在赌气，看看案上堆着的各色案牍，这本该今天晚上自己该替他执笔的，她翻了翻无甚重要的，觉着要不就随这位爷的性子去，否则这会子赶他气儿不顺时过去说话，岂不是自找不痛快。她又看看林锦楼，只见他仍低头看手里的一摞信笺，脸隐在烛光的暗影里，嘴抿得很紧，倒像个小孩子似的。
　　她暗自叹口气，默默走上前，把一盏热茶放到小几子上，把林锦楼手中的纸抽走，道：“夜了，今儿晚上早点睡罢。”她本以为林锦楼该跟她瞪瞪眼，孰料他一眼也没瞧她，竟真的漱了口躺下了。
　　香兰吹熄了灯，也跟着躺下来。今天他们二人歇得早，外面零零星星传来鞭炮的响声，另有些隐隐的喧闹声，香兰这才记起，今晚上是十六，各家在外头走百媚儿，难怪外面如此热闹。畅春堂的丫鬟们还未睡，偶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笑声。香兰睡不着，翻了两回身，忽然林锦楼侧过身来搂住她。
　　香兰不由轻声道：“你伤口……”
　　林锦楼道：“没压着。”
　　香兰“哦”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便闭上眼。过了片刻，忽然听林锦楼道：“香兰，你还在厌我？”
　　香兰睁开眼，床上幽暗，模糊朦胧，可林锦楼一双眼却熠熠生辉，正瞧着她。
　　香兰怔住，她喉咙里忽然发涩：“大爷，我……”
　　“没事，我就那么一问。”林锦楼忽又将她打断，将头埋在她秀发中，喃喃道：“就随口一问……”


第316章 送客
　　林锦楼说过话后便默不作声了。屋中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三更天打更的声音。香兰知林锦楼一直未睡，她也静静躺在那里，脑子里盘桓的就是林锦楼问她的那句话：“香兰，你还在厌我？”她忽然鼻酸，一颗心仿佛跋涉过千山万水那么沧桑，又像在如烟世海中几度跌宕那样沉重。
　　第二日卯时正林锦楼便起床了，唤人进来伺候梳洗。香兰亦默默跟着起来，一时盥洗完毕，林锦楼却命人备马车，又让人把他那件烧毛大氅取来。香兰迟疑道：“大爷，你要出门？”
　　林锦楼“嗯”一声，又对香兰说：“你也换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爷身上有伤……”
　　“不碍事。”
　　“可……”
　　“说了不碍事。”林锦楼侧过脸，瞧见香兰双眉紧锁，遂软下声音道，“我想了一晚上，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问了，收拾收拾罢，出去至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香兰还欲再问，但瞧见林锦楼绷着脸，锁着眉头，命灵清、灵素过来伺候笔墨，又一叠声赶她去换衣裳。林锦楼向来说一不二，香兰无法，只好将衣裳换了，临行时和林锦楼各吃了一碗热汤面，便上了路。
　　此时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挂一轮圆月。八个小厮提着灯笼追随左右，另有十几个跨刀护卫骑马跟在两侧。马车中铺着厚厚一层灰鼠褥子，并一个大铜脚炉褥，焚着松柏香，百合草。林锦楼半靠着弹墨大靠垫坐着，香兰屈膝靠在另一头，她偷眼望望林锦楼，马车中光线幽暗，瞧不清他脸色，依稀见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吉祥凑到马车前，呵了两团白气，搓了搓手，弯腰恭敬道：“大爷，到了。”
　　林锦楼“嗯”一声。双喜立即上前将帘子打起，众人小心翼翼将林锦楼搀出，一旁早有小厮取来一把椅子，铺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兰举目一望，发觉马车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处驿站，长亭中正站着两个男子，手中擎着酒杯，似是在辞行。再仔细一望，只见面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蓝哆罗呢斗篷，头上一顶白面狐狸皮帽子，身后映着翠柏苍松，愈发显得身长玉立，丰采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谁。
　　二人无意中四目相对，宋柯登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浑身顿住。香兰亦吃了一惊，以手掩口，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又低头去看林锦楼。
　　林锦楼坐在太师椅上，抿着嘴唇，手里捧着梅兰菊手炉。寒风凛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风翻滚，显得帽下那张脸益发苍白，神色恹恹的。他见香兰看他，便一笑，道：“见见罢。最后一遭了，我也不妨做个好人，日后隔山带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见不成了。”
　　香兰眨了眨眼，愣愣看着林锦楼，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当下双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请宋柯过来。与宋柯辞别的正是林锦亭，他愕然张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锦楼，搓了搓手，刚欲过来，被林锦楼瞪了一眼，便钉在原处。
　　吉祥将手中一包用青缎包着的东西递到香兰手中，低声道：“大爷知道奶奶是个淳厚实心的人，知恩必报，这是大爷替奶奶备下的。”
　　香兰拿到手中翻开一瞧，只见里面密密一叠银票，并两锭金子。她又是一惊，回头去看，林锦楼仍抱着手炉，面无表情，如同一尊蜡像坐在那里。香兰转过头，只觉眼眶发热，再抬起头时，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处，停了下来，拱手抱拳道：“多谢林将军前来相送。”
　　林锦楼咳嗽两声，含笑道：“奕飞兄客气了，我有伤在身，不便起来，还请恕罪。内眷三番五次承过奕飞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当来尽尽心意。”
　　一语未了，只见从长亭外停着的三辆马车里，出来个高挑妇人，穿着银白斗篷，怀里抱着个小童儿，径直走了过来。
　　香兰看去，那妇人正是郑静娴，如今她家遭巨变，父亲牢中自尽，母亲前两日病亡，娘家家产抄没，手足不知生死，郑静娴已尽是憔悴清减之色，整个人将要瘦脱了形，可腰仍挺得笔直，脸上英气傲气不减。
　　林锦楼微微点头，先行笑道：“表妹来了。”香兰亦屈膝行礼。
　　郑静娴单只对林锦楼行礼，口中说：“大表哥好。”又看了看香兰，笑说：“哟，你也来了，京里人都说林家大爷的姨奶奶面子大，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想来你同大表哥近来恩爱情长，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样了。”
　　林锦楼是人精，也不等香兰开口，便笑道：“把你儿子抱过来给我瞧瞧，还没见过这小子。”郑静娴便往前走了两步，逗弄那小童儿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儿两岁模样，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张脸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端得一副玉雪可爱的机灵相。也不叫人，只吃着手指头，盯着林锦楼瞧。
　　林锦楼从腰间解下一块系着五色长穗宫绦的玉佩，递与郑静娴道：“来时匆忙，拿它充个见面礼罢。”
　　郑静娴接过来，笑说：“那就却之不恭了。”看了香兰一眼，又道：“回头让香兰妹子也给你添一个小的，我知道几位大夫，看疑难杂症，调养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皱起眉。香兰受姜家姊妹陷害，日后难孕之事传得影影绰绰，郑静娴这有意无意的一刺，定让林锦楼心里不自在，果然林锦楼笑道：“看这当表妹的，比我们家太太还爱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妇人，说话不像当姑娘时拘着了。”
　　宋柯对郑静娴道：“林将军特来相送，你说这些做什么？哥儿冻得脸都红了，赶紧抱他回车上罢。”
　　郑静娴心知宋柯替她解围，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别笑话我。”
　　林锦楼只是淡笑，对香兰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话同奕飞兄私下说几句。”
　　郑静娴也不好再留，抱着孩子要回车上，香兰跟在后面，郑静娴问道：“你跟着我作甚？”
　　香兰道：“宋家太太也在马车上罢？我许久不曾见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给她磕个头。”
　　郑静娴咬咬牙，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她上了马车，将帘子掀开一道缝，只见香兰上了宋家太太的马车，过了一时，竟是宋柯之母亲自送她出来，二人双手紧握，宋母不断拭泪，香兰又安慰了一时，方才彼此告别。
　　这厢，林锦楼命人给宋柯烫了一杯热酒。他低头抚了抚暖炉，抬起头，两人对视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将军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讲。”
　　林锦楼勾了勾嘴角，道：“用不着来那些迂腐穷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爱见我，我也不乐意见你。”
　　宋柯挑高眉头道：“那林将军今日来这是……”
　　“都是香兰那死心眼的丫头，一直念着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来，我怕她一辈子心里难安。我方才早就说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还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头。
　　林锦楼沉声道：“况我确实该跟你说声谢谢，当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让赵月婵卖到哪儿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前道：“这个给你。”
　　宋柯抬眼：“这是……”
　　林锦楼道：“贵州戍边的杨总兵是我的老相识，与我有几分薄面，你拿着信去找他，他为人仗义，会关照你几分，贵州如今流匪多，有个总兵与你关照，你这县太爷还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几个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你可别穷酸文人梗着脖子说老子不食嗟来之食，你老娘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这一路山高路远，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要穷清高……”
　　“多谢林将军。”宋柯不待林锦楼说完，便将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将军美意，在下谢过，定不辜负。”
　　林锦楼眯了眯眼，摆摆手笑了笑，一叹：“成，比我想得有气派。”
　　宋柯脸上仍淡淡笑着，低头看着那信，脸上笑意淡了，渐渐变成苦笑，轻声说：“万望你好好爱她、珍重她。”
　　林锦楼一怔，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爷喜欢她喜欢得紧。”
　　宋柯抬头道：“那不同。喜欢不过是闲暇把玩，爱是心头珍藏。”
　　林锦楼沉默，微微眯起眼看着他。宋柯侧过脸，望着远处一棵苍松，道：“她这样自尊自爱，万不肯做妾的，我心里再如何不舍，都只好让她走，因为这样她才快活。她那样好，吃了那么多苦，恳请将军不光因喜欢她美色而占有，也因爱她品格而愿为她付出……或是让她快活。”
　　林锦楼不语，抬头去看天际的流云，忽然开口道：“宋奕飞，你差就差在该狠的时候心软，该软的时候又黏糊，择定了的事，又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你什么时候果决了，什么时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话，二人皆无言再叙。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辞，回去时，正与香兰相遇，宋柯停下脚步，喉头发紧，拱手抱拳，过了好久，方才低声道：“你好么？”
　　香兰轻轻说：“我很好。”顿了顿又说，“贵州一路遥远，你万万要保重。”
　　两人沉寂无言，唯听风声。宋柯忽然开口道：“去贵州上任后，我定会勤勉，做个好官。”
　　香兰讶异的看了看他，点头微笑道：“你两世为人，苦读圣贤书，就是为了一展治世学问，必然是个好官。”
　　宋柯摇摇头：“不，我不是。”他长叹道：“我读书不过为了光耀门楣，振兴家业，为了升官荣光，我是为了功名利禄。所以当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择高而就，自诩聪明，只觉终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惨痛。我虽憎恨林锦楼，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卫国，我这些年又何曾做过什么。递折子去贵州之前，我已深思熟虑，不问功名，只求多做几件为民的实事，哪怕终其一生都在边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寒窗苦读圣贤书，不愧于两世所受的磨磋苦难便心安了。”
　　香兰心头一震，敛裙深深行了一个礼，道：“单为你这一席话，我便要恭敬礼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着香兰：“只可惜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则当初也不会和你……”
　　香兰摇了摇头，说：“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时也不懂为何造化弄人，天公为何如此待我，倘若无忧无虑该多好，可不经打磨褪尽浮华，便不能谦卑圆融的看待世间。人活一世，并非事事满愿随心，有些事你不喜欢，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欢喜，却偏要分开，聚散无常，世道跌宕，无力改变时便要忍。原我不喜欢‘忍’这个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过黑夜，便有黎明；忍过严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为再活不下去的艰难，回想时已波澜不惊。”她看着宋柯，轻声说：“放下罢。”
　　宋柯心头一颤，泪意便涌出，他竭力忍住，香兰在他眼里已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儿。
　　郑静娴坐在马车里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是个小气之人，可对着丈夫念念不忘的心头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来？陈香兰便是她横亘在心头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宁，尤以见着宋柯不温不火相敬如宾，浑然没有他当日看香兰时两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钗入宫，宋柯便待她愈发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闹，可二人竟渐渐形同陌路。如今为她撑腰的娘家已败落，她深恐宋柯会弃他而去，她怎么能容许，她待他如此情深，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温存，眼见丈夫同那女子对视，她再也无法容忍，掀开帘子出去，险些从马车上跌下，喊了一声：“夫君！”这一声凄厉而哀伤，宋柯一惊，扭过头，只见郑静娴正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香兰笑了笑，对宋柯再行一礼，道：“山高水长，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郑静娴，回过头看，却只瞧见香兰一抹纤细的背影。他低头说：“回去罢，该启程了。”他又再次回头望了一望，却见香兰已走到林锦楼身边。
　　回到马车上，看看郑静娴惶急的脸色，宋柯心中忽涌起一阵唏嘘，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了，他该放下。他伸出手盖在郑静娴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乱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离不弃，你我要长长久久过日子的。”郑静娴心中一松，却忍不住呜咽一声，埋在宋柯肩头，已是泪流满面。
　　香兰站在林锦楼身后见宋家的马车吱嘎吱嘎在官道上离开，方才竭力忍住的泪，才一滴滴掉下来。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过客，她温存的回忆中的常客。然客毕竟是客，不可常驻，宋柯，送客，方才一别，浮云白日，明月天涯，她终将这位客送走了。


第317章 完满
　　回到马车上，香兰一言不发，只抱着双膝发怔。忽听帘子外头吉祥说：“大爷，到家了。”方才回过神，才知已回到林家，偷眼朝林锦楼望去，只见他脸上一丝表情皆无，脸色却益发苍白。直至进了屋，香兰先将身上斗篷除了，又帮他换了衣裳，命人端了一碗热汤，又去看他胸前伤口。待林锦楼事事周全了，香兰方才去碧纱橱里换衣裳，出来时，只见林锦楼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小刀一柄一柄的掷出去，狠狠扎在墙上挂着的靶子上。
　　香兰皱皱眉，走上前伸手道：“刀子都给我，不许再投了，回头牵着伤口，好容易刚好些。”
　　林锦楼反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了，抬起头看着她，静静无言。香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一时语塞，低下头，低声说：“今天的事……我……谢谢……那一包银票我在马车上给宋家太太了，回头我会把银子补给……”后半句话未出口，便听林锦楼忽然道：“你跟我算这么清，说这话是纯粹让我难受的么？”
　　香兰一怔，抬起头来，林锦楼用力捏了捏她的手，问道：“你在那儿都跟宋奕飞说什么了？”
　　香兰忽然想笑，她原以为林锦楼转了性子，自此大度起来，不会再问，没料到他还是问了，可她看着林锦楼的眼睛，却又笑不出，愣了愣，方才勾了勾嘴角说：“没什么，只是道别。”
　　“只是道别？”
　　“恩。”香兰又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把刀子给我罢，小心割着手。”
　　却听见“叮当”一声刀子落地，林锦楼伸出两臂将香兰搂到怀里，低下头便吻上她，那吻深而用力，手已探进她衣襟里。香兰吃一惊，一只手立刻按住他，躲开他的嘴：“不成，你有伤……”
　　林锦楼将她搂得愈发紧，紧得连他胸前的伤都疼得让他哆嗦，可他宁愿这样疼着。细碎的吻沿着香兰白腻的脖子亲下去，香兰欲挣扎，又怕撞到他胸前的伤口，急得抓住他肩膀的衣裳：“天已亮了，待会儿老太爷和太太都会打发人过来，外头还有丫鬟们……”
　　林锦楼急喘着气，将头埋在香兰颈窝里。香兰怕他这样窝着胸前的伤，不由又推他，轻声道：“大爷，你胸口的伤刚好……”
　　他硬声打断道：“甭管那什么伤不伤的了！”反而拉住她胳膊，环在他脖子上，片刻，那语调又软下来，哑着声音道：“抱我一会儿，香兰，别松开。”香兰呆了呆，这声音竟有一丝哀求的语气。林锦楼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香兰心头颤动，脑中竟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刚要开口，林锦楼摇摇头，额头抵上她的，闭着眼轻声说：“嘘，别说话……抱我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皱着眉头，仿佛正承受难以承载之痛。香兰倏地一阵心酸，又混了说不清的滋味，她似乎有些明了，却又下意识逃开，而泪意已涌上来，片刻，她抬起手臂，慢慢把林锦楼抱紧了。
　　林锦楼身上一颤，又将她拥得更紧。他素不知道原来单只抱着一个人便能心头满足，既悲又喜，觉得一切完满。方才他遥遥看着香兰同宋柯静静相对，香兰容色平静安宁，却难掩离愁别绪，这样彼此深深的凝视，仿佛天地间单只剩下他们，他只是个外人，是个过客。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原来只当她是个漂亮的玩意儿，就如同摆在屋子里的瓶儿，笼子里的鸟儿，随手剪的花儿，闲暇时的消遣。她恨他，他知道，可他不在乎，把她捏在股掌里把她的腰磨弯，可他竟不知，这看上去娇柔懦弱的女人，骨子里竟有如此的韧性，胸襟超脱，频频令他侧目，继而心生敬重，由衷怜爱。
　　他受伤倒在芦苇荡里，命悬一线，心里所思所想的，竟不是忠君爱国、孝悌伦常、家族兴衰、兵权传承，他满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守在他身边，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只有将她托付稳妥了，他方能安心的闭眼去死。他明白她多想离开林家，只怕他撒手闭眼，她便立刻请辞而去，可她这样美，她家里双亲如此单薄，又如何在纷扰世俗间自保？他便托付袁绍仁，日后万要帮衬她几步。
　　可他活了下来。
　　他昨晚想了一宿，往日里他凭自己喜好事事委屈香兰，她自然会恨。倘若日后他改了呢？她是否能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林锦楼素来绝顶精明，强悍勇猛，可到此处竟不敢也不愿深想，他只知此刻他抱着香兰，便觉得事事完满。
　　外面传来两声轻咳，雪凝道：“大爷，三爷来了，说有要紧的事。”
　　香兰推了推，林锦楼仍搂着她不动，香兰低声说：“快坐好，有要紧事。”对外又应一声道：“请三爷进来罢。”
　　林锦楼方才极不情愿放开，此时林锦亭已三步并作两步进来，香兰连忙起身去斟茶。
　　林锦楼眼皮子都未抬一下，道：“什么事？”
　　林锦亭道：“就是二嫂……”见香兰在一旁奉茶，不由住了嘴，朝林锦楼使个眼色，林锦楼道：“你挤什么眼睛？进沙子了还是抽筋儿了？”
　　香兰立时会意，便道：“我出去找本字帖回来临。”
　　林锦楼道：“你甭走。”对林锦亭道：“说罢，没什么瞒她的，家里的事回头你单独跟我说了，我也得跟她讲。”
　　今日香兰清晨去送宋柯，倒让林锦亭瞧她顺眼不少，遂清清嗓子道：“就是二嫂的病好些了，不过坐下病根，一只耳朵似是听不见声音，说话也不及往日利落，还常忘事。老太爷今日亲自过去问她当日发生何事，尹姨娘如何死的。她起先不肯说，可老太爷是何等人，只怕心里早就猜着八九分了，再几番手段审下去，她就交代了。啧啧，大哥，你猜怎么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消息，这谭氏可不简单，竟给二哥戴了顶绿帽！跟戴家老三好上了！咱们谁没想到罢！尹姨娘合该命不好，正撞破二人奸情，这才丢了命，可叹，可叹。”他说完屏息静气等着瞧林锦楼面露惊诧之色。
　　孰料林锦楼眉头都没动一动，只将茗碗端起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道：“瞧你这点子出息，不过就是谭氏偷个汉子，这就能惊了天地、泣了鬼神？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跟老娘们儿似的拿这事嚼起舌头根子了？”
　　林锦亭悻悻道：“得，您眼界高心胸宽，我走了。”说着站起身。
　　“回来。”林锦楼把茗碗放下，道：“你来就为而来跟我说这个？”
　　“不是。戴家满门抄斩，此事也算绝了后患，老太爷让对外说谭氏暴毙死了，日后等二哥调养好身子，再择一门贤妻。可谭氏这一桩便让我料理，我哪有什么主意，难不成真个儿把她宰了，这才跟你讨主意呢。”
　　林锦楼沉吟起来，依他的意，谭氏死上几回也不嫌多，他抬起头，却见香兰正看着他，面有乞求之色，便道：“我想想，你过一时再来。”打发林锦亭去了。
　　香兰把茶具撤下，小声问道：“大爷想怎么处置？”
　　林锦楼伸手握住香兰的手，把她拉到身边，道：“想说什么就说罢，别支支吾吾的。”
　　香兰道：“我想替谭氏求个情……她有千百个不是，可到底不是坏人，只是她闯了天大的祸，这一步走错，就难回头了。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她亦有可怜之处，好歹留她一条命罢。”
　　林锦楼吐出一口气：“她当日还欺负过你，忘了？”
　　香兰却笑了起来：“可她后来待我极好，怕我委屈还为我出头。”
　　林锦楼哑然，片刻才道：“是了，这是你的性子，总记着别人好处，忘了人家的不是。”他抬起头望进香兰的眼睛，说：“你能不能也忘了我的那些不是，忘了我之前多混蛋，日后咱们两个好好生生的。”
　　香兰怔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正无措时，却见林锦楼跟没问过这话一样，顾左右而言他，道：“行，看在你的颜面上留她一条命罢，咱们大难不死，也确要积些阴德。”说完他余光瞥着香兰，只见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用过午饭，香兰披了件斗篷，带了小鹃和画扇去探望谭氏。如今谭露华安置在康寿居后院的一溜罩房里，门口守着一个婆子。那婆子见香兰来了，忙不迭迎上前，百般殷勤，陪着笑道：“怎么话儿说的，姨奶奶怎么来了。”
　　香兰笑道：“我过来看看。”说着小鹃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塞给那婆子道，“是大爷让姨奶奶过来的，这点钱给妈妈打点酒吃，搪搪寒气。”
　　那婆子立时眉开眼笑道：“谢姨奶奶的赏。”说着将门打开道，“奶奶可别呆久了，老太爷可是下了严令了。”
　　香兰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内昏暗，正对面一条原先下人们睡的大炕，谭露华正躺在那里，旁边站着她的小丫鬟针儿，正一勺一勺喂药。


第318章 痴心
　　针儿见香兰进来连忙行礼，香兰摆摆手，直走到跟前往床上一望，只见谭露华头上裹着一圈厚布，半靠在墙上，盖着一条半新不旧的菱花被，脸上一团病气，然两腮倒未见消瘦，并无憔悴之色，见了香兰竟勾起嘴角笑笑，不言亦不语。
　　香兰轻声问道：“身子好些了？”谭露华也不答腔。香兰又问：“头还疼么？身上哪儿不舒坦？”谭露华仍一副笑笑的模样，不说话。
　　香兰不由去看针儿，针儿低声道：“二奶奶刚醒那两天不过发呆，后来便是这个模样，逢人也不说话。”
　　香兰把药碗接了过来，坐在炕沿上，对针儿道：“你去罢，我喂二奶奶吃药。”小鹃和画扇便领着针儿去了。
　　香兰用勺子搅了搅药汤，默默将药一口一口的喂给谭露华吃，后又喂她喝了一盏温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又盯着她看了一回，方才低声道：“旁的闲话多说无益，你犯的是天大的错，林家再难容你了，可到底不忍伤你性命，要把你送到保定府一处庵庙去，日后你隐姓埋名也可安稳度日，伴着青灯古佛，未尝不是清净自在。”
　　谭露华仍神色未变，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
　　香兰暗道：“难道谭露华真个儿伤坏了脑子？倒真可惜这样伶俐的女孩儿……只是她这般糊涂些，也未必不是福了。”遂叹口气，握了握谭露华的手道，“你放心，你的行李我会亲自盯着收拾，大宗的东西只怕带不走，可金银首饰、散碎银两我都替你妥妥收拾了，日后也好有个依仗……林家的意思，今儿个下午就要送你走了，我来见你一面，说几句衷肠的话儿，望你日后多多珍重。”直说到后头，谭露华方才变了脸色。
　　香兰起身欲走，谭露华一把拉住香兰的手，口中道：“等，等等。”
　　香兰回转身。
　　谭露华道：“还求姐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我个忙。”
　　香兰又坐下来，道：“请讲。”
　　谭露华道：“劳烦你派人去翰林院的戴大人家，告诉他们家蓉三爷我要去保定的哪个庵庙，求他去接我，好姐姐，这事你帮我办了，我那些金银首饰也好，散碎银两也罢，你瞧中哪个就拿哪个。”
　　香兰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道：“莫非你这模样不是戴蓉害的？”
　　谭露华一怔，哀求道：“他是一时失手才伤了我，他当日跪在我身边哭，我虽一动都不能动，可心里是明白的……好姐姐，我求你，我们两个是真心的，真情实意在一处，求你成全我，他必然会来找我……”
　　香兰双手捧住谭露华的脸，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疯了？他已这样对你，还有什么真心！”
　　谭露华死死盯着香兰，咬牙道：“他就是真心的！你不懂，我在这深宅大院里镇日只是死气沉沉的癞活着，直到碰着他。我只要瞧他一眼，便觉得天青水碧，心里的花都开了。你不知他说过多少好听的话，为我写过多少诗，百般小意体贴，极尽温存之事。他曾说这辈子最爱的人便是我，恨不得与我日日化成一处才好。香兰！我与他恨不相逢未嫁时，万万不能分开！”她握住香兰的双手，睁大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哀求道，“我求求你。”说着挣扎着要起来，跪床上给香兰磕头。
　　香兰连忙按住她，道：“你若再动，我便当真不帮你了！”谭露华一听这话，方才安静下来，拉住香兰的手，口中道：“求你，帮我这一回。你可知我这些时日躺在这又脏又臭的地方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心里唯一能撑着的指望便是养好了身子去找戴郎。昨天林家那老头子来，任他疾言厉色还是手段凌人，我都不怕，林家休了我更随了我的心愿，我便可以和戴郎长相厮守了……”说着声音愈发哽咽起来。
　　香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得荒谬绝伦，心里一行气谭露华事已至此仍是非不分不知好歹，一行又可怜她一腔痴情空付流水，沉吟了半晌，方才叹一口气，道：“非是我不帮你，而是我想帮也帮不成了，戴家……已经因谋反之罪满门抄斩了。”
　　谭露华大惊失色道：“不可能！怎么会！”
　　香兰缓缓道：“千真万确。只是那些时日你病着，不知道罢了。戴蓉……早就死了。”
　　谭露华身子一软瘫了下去，两眼无神空瞪着，泪水一滴滴滚下来，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精气神萎靡了一半，可见这些时日她心里当真日日念着戴蓉，如今知道戴蓉已死，犹如晴天霹雳，心中撑着的念想断了，整个人便有些撑不住，用手捂住脸，一口一声“戴郎”，呜呜哭了起来。
　　香兰劝解了一时，谭露华浑然听不进去，终究哭得头痛欲裂，倒在床上昏睡过去，腮上犹挂着泪。
　　香兰心里不是滋味，帮她盖好被子起身出去，针儿连忙迎了上来，面上颇有些诚惶诚恐。她是谭露华陪嫁来的小丫头子，谭露华身边陪嫁来的四个彩字的大丫鬟，死得死，卖得卖，如今竟一个都不留了，独独剩她一个。香兰看着那小丫头子不由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好好伺候二奶奶。”命小鹃厚厚赏了她。
　　回去路上，画扇问道：“二奶奶好些了？”
　　香兰长叹一声说：“没，病得还不轻。”她仰起头，看着碧空上卷着的几缕浮云，忽然问道：“你们说，明知一个人待自己不好，却依然蒙住了眼，一片痴心相待，这是什么缘故？”
　　小鹃道：“许是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用痴心来还。”
　　画扇道：“准是那人也有待她好的时候，否则能这样痴心惦着么？”
　　香兰摇摇头。谭露华或是当真一往情深恋着戴蓉，又或是她心高气傲，不肯承认自己一腔柔情终成空，到头来爱错了人，便竭力劝自己认为她和戴蓉两情相悦。就如同她心里明知红杏出墙乃是丑事，可为了遮掩，便在外人面前笑而不语，强撑着装傻。究竟是哪一种香兰也不明白，只是这爱恨情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岂能对外人道也。就好像她和林锦楼，纠纠缠缠，如今到底是恨是情是爱，她自己都已渐渐分辨不清。
　　未时正，从林家驶出一辆马车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第二日林家便传出林二奶奶谭氏暴毙身亡消息。


第319章 妙之
　　（本章有修改）出了正月，皇上亲派首领太监到林府探病，又赏赐了许多东西，另又召林长政回京似有意赐封大学士之衔，太子更时时召太医问及林锦楼伤情，纵然林锦楼身上一日好似一日，太医们仍不敢怠慢，生怕出了纰漏，一趟趟往林家看病，换着方子给林锦楼调养身子。林家风光正劲，前来拜访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人人都知林锦楼脾脾气难伺候，听说他极宠的爱妾为人软和宽柔，便有内眷来同香兰套近乎，都是四五品的诰命夫人，论年纪都当得香兰的母亲、祖母，竟如沐春风的同香兰论起姊妹来，香兰想起当日做奴婢时周遭皆是一张张嫌弃的冷脸，如今都是一张张捧着的笑脸，这世态炎凉倒真个儿让人唏嘘。
　　因林长政要回京了，秦氏忙命林锦亭张罗重新修整房舍，补栽花草之事，又想着自己夫君同长子总不对盘，便特特到林锦楼那里嘱咐他“收敛性情，少惹你爹生气”等语。林锦楼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对他老子有敬畏，可他最怵的是他祖父林昭祥。原先他养病时，林锦亭巴巴来给他递话儿，说他祖父如今正因苏媚如之事恼他，后来这事虽不提了，可林昭祥偶过来瞧病，对他也板着脸，没个好颜色，林锦楼免不了心里打鼓，知道这一顿教训他必是躲不过了。
　　谁知没过几日，林长政还未到，林长敏却携着家眷到了。原来这林长敏心里也有算盘，这些时日，有一伙江上匪寇趁林锦楼上京便买通苏媚如牵线与林长敏相识，百般贿赂。林长敏便仗着乃林锦楼的二叔，又是官身，走私贩货也好，睁一眼闭一眼纵任海匪杀人放火也罢，赚了大笔的银子。如今眼见着林锦楼痊愈将要回金陵，日后漕运不好插手，不由烦闷。苏媚如便出主意道：“如今林家之势如丽日中天，不如你也去京中好生钻营一番，提一级巡漕的指挥使，日后再如何，岂不是名正言顺了？”林长敏深以为然，笑对苏媚如说：“我的卿卿，你真是我的军事了。”遂上京而来。
　　秦氏带着香兰站在垂花门处迎着，却见前头林长敏坐的马车里，走出个好生俏丽的女子，云鬟叠翠，粉面生春，袅袅婷婷。香兰不觉一怔，又见后头马车里，王氏让人搀扶着出来，一张脸儿苍白憔悴，瘦得下巴都尖出来，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刚刚哭过。搀着王氏的是个年轻妇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头上绾着金丝八宝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穿着黄茶色锦缎披风，身量微丰，生得一张满月脸，黑漆光亮的一双眼，嘴角自带笑意，相貌甚甜，隐含春威，纵然不是十分的美人，却格外讨喜，此人正是林锦亭新娶的妻子李氏，闺名唤作妙之。
　　秦氏忙迎上前，握着王氏的手惊道：“我的好妹子，这才几个月功夫，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身上添了什么毛病？”
　　王氏听这话又欲落泪，掏出帕子拭眼睛，李妙之连忙上前行礼，笑道：“劳大伯娘惦记，婆婆是这一路劳顿，歇一歇就好了。”又笑道：“园哥儿也来了，这会子睡着了，在后头马车上，回头让奶娘抱伯娘屋里去。”
　　秦氏见李妙之使眼色，登时会意，也不再问了，只拉着王氏的手往里走。香兰暗道：“林三爷新娶的老婆真真儿是眉眼通挑，倒真应了她名字里带的那个‘妙’字。”微侧过头，正巧那二门外的美妇人扭头往这边瞧，二人目光相撞，那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一遭，一径儿盯着她瞧。香兰心中暗道：“丫鬟婆子们磨牙，说二老爷新纳了一房妾，想必就是她了，当真生得美。”
　　秦氏先把王氏等人让到自己住的院儿里坐，先叙过几句寒温，又引着香兰同李妙之厮认，李妙之上前拉着香兰的手，笑着打量一遭，对秦氏笑道：“我就在成亲那天见过她一回，只恨没好好亲近，如今可大名可谓如雷贯耳，谁不知道香兰姑娘是个花颜月貌又是个鼎鼎大名的才女，我当日匆匆忙忙没仔细瞧她，听别人赞她只当以讹传讹，说得太过，可今儿一瞧，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只怕是那传言说得还有所保留了。”
　　香兰叹服，这李妙之三言两语间就跟人续上热络，捧人捧到十分，却不让人觉出不舒坦，口中道：“三奶奶谬赞……”
　　李妙之笑道：“我可不是谬赞，这一身气派，比公侯小姐还庄重，分明是仙女儿下凡呢。”
　　香兰不惯与头一遭见面的人如此热络，只好说：“陋姿难登大雅之堂，都是太太教得好。”
　　李妙之忙看着秦氏笑道：“还是大伯娘会调理人，赶明儿个也调理调理我。”
　　这一席话把秦氏逗笑了，拉着李妙之的手连连拍了好几下，笑道：“你这猴儿，就怕你拘在我眼前觉着不自在。”又对香兰道：“好孩子，我给妙丫头留了几匹好料子，你陪她瞧瞧去。”香兰知道这是秦氏存心将人支开，便带着李妙之去了。
　　只见宴息的大炕上果真堆着七八匹各色绸缎、细布，李妙之打发丫鬟去了，转身便赖在炕上，一行捶着腰腿，一行道：“这一路真要了命，骨头都快散了，方才又拿腔作调的。”见香兰瞧她，不由挤眼睛笑了笑。
　　香兰也不禁笑起来，这李妙之口直心直，大说大笑，即便故作姿态也不叫人厌恶。她亲手倒了一盏茶端过去，李妙之“哎呦”一声赶紧站了起来，摆手道：“不敢不敢不敢，怎么敢让香兰姐给我倒茶。”接过茗碗放在几子上，拱手抱拳说：“这一路途经酒肆茶驿我可都听说了，你可是女中豪杰。”
　　香兰奇道：“听说什么？”
　　李妙之讶道：“你不知道？如今外头有一部《兰香居士传》，一共十八折，说书的，有唱戏的，都在演这个呢。打从你在林家救过二姑奶奶，遭嫉发卖，舍身救父，夜宿山寺仁义护主，直至在密林里救了大堂哥，戏里书里一行行都有呢。”
　　香兰一时怔住。
　　李妙之笑道：“赶明儿个我打发人搜一套给你瞧瞧，什么‘薰风投晚，昊天星繁，争奈玉人不相见’词句雅得紧，不似市井之辈作出来的……听说你做得一手好画儿，赶明儿个得闲儿送我两幅可好？”
　　香兰口里应着，心思却早已转到《兰香居士传》上去了。
　　却说秦氏这里，王氏未曾开口先落泪，哭了一回，方才抽泣道：“自打老太爷上京，老爷就愈发放纵了，把那个小贱人养在书房里，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让阖家上下叫那小贱人‘奶奶’，这我都忍了。可这事到底传了不好听的闲话，我好意劝了几句，反惹他打我一回……那小贱人见了我，竟连礼都不行，昂着脖子过去，生生气我病了一场，她又挑唆人说我是存心装病……又百般撺掇老爷休我……”
　　秦氏怒道：“岂有此理，还反了她了！你就任她摆布欺负着？”
　　王氏哭道：“老爷只听她的，我在他眼里连下人都不如，哭也是错，笑也是错，一句说不对心思了便又打又骂，我都想抹脖子干净。”
　　秦氏怒其不争道：“你呀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性儿，该较真的地方得过且过，不该较真的地方倒使了牛劲。你是正头夫人可不兴这样想，得给自己争口气，还有老太爷、老太太给你做主呢，还能容那小贱人这样猖狂了！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别忘了你还有亭哥儿，他可是个孝顺孩子，你日后还得长长久久的享他的福。”
　　王氏拭着眼泪道：“要不是有亭哥儿，我早就不活着了。”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得同姐姐交个底，还劳你帮衬着。”
　　秦氏道：“何事？”
　　王氏小声道：“我把绫姐儿带来了。”
　　秦氏吓了一跳：“你把她带来作甚？再让人瞧见。咱们对外都已说她死了，丧事都办了！”
　　王氏眼泪又淌下来：“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难不成就让她一辈子住庄子上，到头来找个庄稼汉过日子？纵她有错处，可大嫂，你也是当娘的人，该知儿女是娘的心头肉，我怎么忍心呢？来之前我去庄子看她，她满眼里都是泪儿，可怜巴巴拽着我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快些回来，莫把她给忘了，我……我……腌心啊……”
　　秦氏拍着王氏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莫哭了，人都带来了，如今安置在哪儿呢？”
　　王氏道：“我让她蒙着面，就说是家庙里带发修行世交家的小姐。这次带她来，也是想着原我家在京城有几门子亲戚，当中也有成才的子弟，也不敢求像绣姐儿那样大富大贵了，只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就算穷些，我给添置房子和地，不过是几千两银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福了。况她嫁在京城，也没人晓得她，活着更自在些。也求嫂子帮我物色着合适人选，再替我们操持操持。”
　　秦氏心里对林东绫已是厌恶已极，可看着王氏憔悴的脸儿，所有口边的话皆化为一声长叹，轻轻点了点头。


第320章 碰见
　　又过了两日，林锦楼身上已见了大起色，少不得往军中去一趟，他原本想点个卯便回来，孰料叛乱后，军中人事几番变更，除却皇上任命，另有后备选任者，大小官员免不得闻风而动，林锦楼少不得要为拜在他门下的大小武将应酬开路，一来二去便耽误了七八日。这一遭他倒是归心似箭，连日里打发人往家送信，又命香兰写信给他，偏香兰省笔墨，总是一页纸了事。林锦楼有些按捺不住，白日里忙些也便混弄过去，可到晚上，尤以高朋满座，耳边丝竹，觥筹交错之时，这原本他驾轻就熟的场面，如今居然难以忍受，他百无聊赖，也不吃酒，只将酒杯在手中捏来捏去，盯着墙上的挂的画儿出神。
　　一并来的几位个个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精，一瞧林锦楼这脸色，不由面面相觑，还以为没把这尊大佛伺候周到，有一卫姓参将，先将手里的酒杯擎起来，满面春风道：“久闻林将军威名，喝酒更是海量，方才您还没来，在座的几位姑娘都念叨您好几遭了，可见自古美人爱英雄，来来，你们轮番敬林将军几杯，今儿个林将军欢不欢喜，可全在你们几个身上了。”
　　这厢场合免不了红粉相伴，与坐有四个名妓，皆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名号，闻言不由纷纷娇笑，玉手擎酒杯便要来敬酒。林锦楼一见这阵仗，便对卫参将笑道：“这可不成，轮番敬酒，合着打算让我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卫参将捋捋胡子哈哈笑道：“林将军，咱们早就听说了，去年你一个人喝倒了山西三虎，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妞儿能是你的对手？快，清漪，还不给林将军满上。”
　　坐在林锦楼身边的妙龄女郎已满满给林锦楼斟了一杯，双手奉到他面前，温婉笑道：“林将军请。”
　　林锦楼眯眼去看，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头戴三凤珠钗，露着四鬓，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生得眉黛春山，眼颦秋水，面白腰纤，身穿胭脂色通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裙儿，细瞧竟颇有几分香兰之态，可见这群人没少下功夫，早已将他喜好摸透了。
　　清漪微微红了脸儿，半垂下头不语。
　　一旁有人早就心领神会，凑趣笑道：“林将军近来在家静养，少问风月，清漪姑娘从外省来的，如今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晓，琴棋书画色色俱全，尤擅弹唱。”
　　卫参将连忙道：“清漪，今儿个好生服侍着，你方才不还说仰慕林将军么？要是林将军不开面儿，可就坠了你的名头了。”
　　清漪举起酒杯，脸上笑得又甜又淡，道：“林将军，素听闻您是个会怜香惜玉的，还望赏脸吃了这一杯，心疼咱们。”
　　林锦楼半眯了眼笑着，伸出食指推开那盅酒，道：“家里出来时千叮咛万嘱咐，伤势未愈，不得吃酒。倒不是爷不心疼你，就是爷房里那个宠得不像样子，看爷吃个大醉，回头再流半宿的泪儿，刚出正月，也引长辈们不欢喜。”
　　众人有些傻眼，清漪脸上有些不自在。卫参将连忙道：“不碍得，今儿晚上吃醉了就歇在此处便是……”
　　林锦楼也不理，直接端起茗碗，道：“方才已敬过大家三杯，这一轮我便以茶代酒了。”
　　林霸王自来说一不二，在座的有欲插科打诨开玩笑让林锦楼换酒的，可看看他的脸便不敢吭声了，乖乖举起酒杯吃了这一回。
　　林锦楼放下茗碗，借故离席，直走到廊下，仰面望着星空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清漪给他敬酒的时候，他便想起香兰了，香兰从不会笑得如此妩媚，也不会眉目间传情勾引，她连酒都极少吃，笑起来如绽梨花，这回临行前叮嘱他：“你身上还没大好，少吃酒。”他想着心里就不自觉欢喜起来，又想起香兰的眉眼，还有她说的那些话，特别是他病的这几日，她一直守在旁边，还常常笑给他看。他想着想着便呆不住了，走进屋道：“诸位，真是对不住，家里捎来信儿，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卫参将还以为林锦楼不满意呢，连忙站起来说：“不成不成，是不是我们有招待不周之处？”
　　林锦楼笑道：“真是府上有急事，晚回去了只怕不好跟长辈们交代，改日我宴请几位。”言罢便匆匆去了。
　　回到林府已是三更天，各院都已落锁，香兰亦早早睡下了。林锦楼也不让惊动，只在外头草草洗漱，换了衣裳，将幔帐掀开一瞧，只见香兰乖乖拥着被躺在那里，青丝散了半个枕头。林锦楼便掀开被子进去，将她搂在怀内，香兰动了动，醒了过来，迷迷糊糊问道：“谁？”
　　林锦楼贴在她耳边道：“是我。”
　　香兰揉着眼睛，挣扎着欲坐起来，道：“大爷？你怎么回来了？”
　　林锦楼仍将她搂在怀内，含笑道：“这么些天不见，想不想我？”说着在香兰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我想你了。”
　　“……你伤口好了么？还痒不痒？”
　　林锦楼抓住香兰的手，放进自己怀内，低声笑道：“我痒，给我抓抓。”言毕又亲上去。
　　夜半小鹃披了衣裳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只见灵素和画扇正守在门外，灵素支棱着耳朵往屋内听，画扇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小鹃推了灵素一把，低声道：“听什么呢，还不去烧水备着。”灵素方才笑嘻嘻的去了。小鹃坐了下来，长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指望我们香兰这一遭真真儿是灾消难满，百福造生了。”
　　一时无事。第二日清晨，香兰尚睡着，林锦楼便起了，换过衣裳便去园子里练拳，一套八卦拳打下来早已大汗淋漓，正用手巾擦汗的功夫，只见不远处四五个丫鬟簇着个挺着大肚的妇人款款走来，那妇人戴着银丝髻，满池娇玉挑心，浓妆艳抹，一身锦衣华服，正是苏媚如。此乃二人在林家头一遭相见，林锦楼站直了身子，苏媚如不觉一怔，随即停住脚步，竟落落大方，脸上挂着十分的笑意，朝林锦楼微微屈膝一礼，便若无其事一般扶着小丫头子往另一处去了。
　　林锦楼扬了扬眉。书染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眼，林锦楼这笔风流账她自是清楚，方才苏媚如这一番做派，她心里倒真有两分钦佩了，此时见林锦楼跟她招手，书染连忙走了过去，只听问道：“这些天让你盯着点这妇人，如何了？”
　　书染道：“她倒是安心养胎，从不往畅春堂来，也不招惹咱们奶奶，见了就远远避着。这段日子，大姑奶奶总往府上来，要给尹姨娘守丧，一来二去的，倒是跟苏姨娘有些往来，可瞧着也不十分密切似的。她是个手段厉害的人，原听说她跟了二老爷也曾后悔过，可后来许是想通了，转了性子，千方百计的哄起二老爷来，二老爷什么样的人，竟也让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她还常撺掇二老爷恨二太太，二太太有苦说不出，时不时找太太哭一场。可到底是二老爷房里事，太太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好管。”
　　林锦楼何等精明，立时便明白了，嗤笑一声道：“这小蹄子，早就知道她野心不小，所以远着她，如今她胃口倒是越来越大，可惜性子太急，只怕她有这个心，没这个命。”又对书染道：“随她折腾去，横竖别让不干净的风吹香兰耳朵里。”书染连忙应下。
　　却说苏媚如扬着一张脸如沐春风的从林锦楼不远处走开，待转过一处山石，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双眼里蓄满了泪儿，双手不觉微微颤抖，狠狠攥住手里的帕子，手背上直冒起青筋。她方才见着林锦楼，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挤出喉咙，心里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疼又是苦，她从心眼里爱慕过的男人，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到金陵投奔于他，可此人竟待她如此薄情！可她心里竟然还想他，如今不消说见他，即便连听见他名字她几乎都要蹦起来打个激灵，方才见到他，竟只想跟他又哭又踢又咬质问他一回，再扑到他怀里求他怜惜。
　　此时只听小丫鬟担忧道：“奶奶，你怎么了？抖成这样，莫不是病了？”
　　苏媚如狠狠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抚了抚鬓发，眨回眼中的泪。是了，如今她行到这一步，便如同过河的卒子，只进不退，林锦楼纵有千万种好处也不过是昨日黄花，这一跤在他身上跌得生疼，倒叫她明白一个理儿：男人皆是靠不住的，最终还是靠自己，只有地位和银子才是唯一的指望，才是她荣华富贵过一生的根本！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如今她安身立命的根就在这儿，凭此林家便不能赶她，只要将林长敏攥在手心里，日后自有她出头那一天！
　　她缓缓吐出那口气，复又将手扶在小丫鬟的手臂上，眼瞧着前方，道：“没什么，我好得很，走罢。”


第321章 献画（一）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香兰早就梳洗已毕，炕桌上摆了几样菜肴，并热汤等，显是刚备下的。林锦楼并不擦洗，招呼香兰与他一并用餐，香兰道：“大爷擦擦脸，换了衣裳再吃。”
　　林锦楼道：“等换了衣裳菜也凉了，先吃罢。”给香兰夹了一块栗子糕，放在她跟前的小碟子里。
　　香兰提起筷子看了他一眼，林锦楼便微微笑道：“怎么着？不给我夹菜么？”
　　香兰一怔，低下头，略一迟疑，方才夹了一筷子银丝细菜放到林锦楼碟儿内。林锦楼的脸色便有些沉。
　　二人再无声响，只是静静用饭。
　　一时饭毕，林锦楼往书案去，将香兰放在画筒内的画儿一张张展开来瞧，香兰不禁问道：“你做什么呢？”
　　林锦楼一行展开画一行道：“前儿个我躺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不是让你画两幅拿手的画儿给我瞧么？哪个是？”
　　香兰道：“我来找。”说着抽出两筒递了过去，“就这个。”
　　林锦楼展开一瞧，只见其中一幅画着个手持净瓶的观音大士，低眉垂目，仪态尊贵，天衣飞扬，满纸风动，当真以形写神，工致细腻。另一幅则是《雪夜江畔图》，远山平缓，近山高耸，错落有致，江畔芦苇浩荡，枯树峰石，白雪皑皑，竟是他二人落难之景。
　　林锦楼皱眉道：“怎么画这两幅？我还以为你跟平时似的，画个什么花鸟鱼虫的。”
　　香兰笑了笑没有吭声。林锦楼自然不知道，当日她何等虔诚一笔一笔将观音大士画出，求菩萨保佑林锦楼性命无虞，身心安然；而在那一夜风雪中她历经生死大劫，豁然顿悟。
　　林锦楼对着那画儿横看竖看，半晌道：“也罢，虽说不应景儿，可画得真是极好。”说着将画儿卷了卷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香兰忙追上去问道：“大爷上哪儿？”
　　林锦楼回转身，看着香兰似笑非笑道：“上哪儿？得为了你上阵杀敌去，你这个白眼狼，给爷夹个菜还唧唧歪歪的。”说着一捏香兰的鼻尖，咬着牙狠狠道：“你说我这忙里忙外了为了谁呀，我这不是犯贱么我！”一回身，一行往外走，一行把那两筒画儿往书染手里塞，道：“叫着吉祥双喜，跟爷到老太爷那院儿去。”
　　京城林府西北角上有一处有实堂，乃林昭祥静养之所，约有十来间房，前厅后舍俱全，可通街而入，林昭祥镇日深居简出，故而此处宅院也比寻常之处清幽，下人来回行走皆慢步轻声，唯闻鸟鸣。
　　林锦楼进了院子不自觉放轻脚步，想想林昭祥那眼神那心思，又有些怵头，暗道那个老头儿，一把岁数了这么精明做什么。都道人老成精，他祖父年轻时就是个精怪，心里藏了一万个心眼子，如今活了一把岁数，都快成了仙儿，镇日里揣着精明装糊涂，林锦楼独独摸不透他，每每行事差池皆由祖父点醒，让他油然升起十分的敬畏。
　　一抬头，正瞧见林昭祥心腹亲随耿同贵手里拎着鸟笼子走出来，林锦楼赶紧过去，脸上堆起笑，道：“耿伯，大早起的，替祖父遛鸟呢？”
　　耿同贵脸上笑得如菊花一般，瞧着林锦楼说：“大公子来了？少见少见。这会儿来莫不是惹了什么兜不住的祸？跟老仆交个底，待会儿好打发人请老太太过来。”耿同贵瞧着林锦楼长大，情分不比寻常，又因受林昭祥器重，说话便不拘束。
　　林锦楼道：“哪儿能呢，我就琢磨着，我这身上大好了，也该晨昏定省了。”
　　“哟。”耿同贵笑起来，“难得，真难得。那你去罢，就老太爷一个人，正在屋里赏花呢。”
　　“那什么，老太太呢？”
　　“太太和二太太选今年缎子的花样子，老太太也去瞧热闹了。”
　　“……园哥儿呢？”
　　“三爷带四爷出去了。”耿同贵又笑，“今儿个清静，你们爷孙俩好生聊聊，这些天老太爷天天念叨你。”
　　“啊？都念叨我什么了？”
　　“嘿嘿，我这当下人的，总不好多口舌，待会儿你去就知道了。”
　　“别啊，耿伯，耿伯……”耿同贵不理林锦楼唤他，径自笑嘻嘻拎着鸟笼子出了二门。这老货，这些年跟着他祖父耳濡目染，也是一副老狐狸德行。
　　林锦楼心里打鼓，身后双喜小心翼翼将画筒递上来道：“大爷，这个……”
　　林锦楼不耐烦，接过来道：“给爷，滚罢。”迈步便往里面走，忽见一个小人影儿呼一下往葡萄架后钻，林锦楼何等身手，一个箭步上去便将那人抓在手里，口中喝道：“往哪儿去？见了你哥哥也不行礼了，胆子肥了？”
　　林锦园任林锦楼拎着，白净的小脸儿笑得又皮又赖，嘻嘻道：“嘿嘿，哥，我这不是没瞧见你么。三哥让我跟他出去玩。”
　　“你跟他能学什么好？跟我去见老太爷。”
　　林锦园一听不干了，挣扎道：“我不去，要去你去！昨儿背了半宿《四书》，祖父才准我今天出去，待会儿进去了又得背书，烦死了。”
　　“啧，啧，别动！”林锦园一看林锦楼沉了脸，果然不敢动了，小嘴儿嘟了起来。
　　林锦楼复又堆上笑脸，对林锦园轻声道：“来，小四儿，哥知道你惦记哥书房里那张弓。”
　　林锦园一听，眼睛立时亮了。
　　“那弓太大，你太小拉不开，大哥早就跟匠人说了，正给你做一张小的，过三四天就送来，还有箭呢，都是孔雀翎、山鸡翎。”
　　“那敢情好，我……”
　　“但是，你得听话，哥才给你，要不，哥就给老袁他们家的德哥儿了。”
　　林锦园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立刻伸手保证：“别，大哥，我听话，你让我说东我绝不说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嗯，好小四儿，乖弟弟，待会儿大哥得进去和祖父谈些事，要是待会儿祖父怒了恼了，你可得进来救驾，听了没？”
　　林锦园抓头：“啊？祖父怒了啊……”
　　林锦楼瞪眼：“啧，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的，还想不想要那弓了，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说着，只听闻屋内传出一声咳嗽，林昭祥道：“谁在外头呢？”
　　二人皆吓了一跳，林锦园一跃而起，挣开林锦楼便逃，林锦楼指着林锦园背影，轻声道：“混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记着没，待会儿进来救驾，否则弓箭没有，哥再赏你一顿竹板炒肉皮。”眼见林小四儿跑没了影儿，林锦楼只得抱着画筒进了屋。
　　林昭祥正在明堂里修剪花草，抬头瞧了林锦楼一眼，又低下头，仿佛没瞧见似的。
　　林锦楼赶紧上前，脸上堆满笑，说：“祖父，不孝孙来了。”说着便跪拜行礼。刚要起身，便听林昭祥道：“你就跪着，甭起来了。”
　　林锦楼抬头瞧瞧林昭祥脸色，跪得直挺挺的。
　　林昭祥也不睬他，慢条斯理的修一丛盆栽，林锦楼心里叫苦，一动也不敢动，见林昭祥转过身，又连忙堆起笑。林昭祥哼了一声，把剪刀放在一旁，小丫鬟奉上白手巾，林昭祥擦了擦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捧起茗碗吃了一口热茶，方才看着林锦楼道：“行，你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当我死了。”
　　林锦楼赔笑道：“祖父这么说，这里哪还有我立锥之地。”
　　“少在这儿嬉皮笑脸，你在外头嘬了多少祸你心里明白！不成器的东西，甭以为你如今官做大了就肆意妄为，丢祖宗的脸，我头一个饶不了你！”林昭祥举着拐杖欲打，想起长孙身受重伤刚刚痊愈，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拐杖放下，便听有人喊：“祖父，《孟子》里头这句话怎么解？”扭头一瞧，只见林锦园捧着本书在门外探头探脑。
　　林昭祥没好气道：“你个猴儿，想跟你大哥一并挨打不成？”
　　林锦园吐吐舌头，小脑袋缩了回去。
　　这一打岔，林昭祥倒把拐杖放下了。林锦楼心里开始乱扑腾，按说林昭祥不该为了苏媚如的事跟他发这么大火，眼见那事已平息，苏媚如也进门待产，且又是个老实的，大户人家，谁家里没些个龌龊，这事虽不光彩，可说到底是他二叔最丢人，祖父不该冲他来。
　　正沉思想着，耳边又传来林昭祥怒喝道：“你是长能耐了，打量我也管不得你了？”
　　“没有，没有。祖父息怒，气大了伤肝。”
　　林昭祥道：“我问你，你和楚家、刘家那几个小子入股盐商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林锦楼心里的一颗石头才算落了地，知道老头儿的点的眼在哪儿了。
　　“那是正经营生，楚家的族人出来经营的，我们几个不过参了股，平日里漕运关照关照，依着王法的。”
　　“别弄那些猫的狗的夹带私货，在贩私盐上动脑筋，你老子最重官声，我也得要脸面！”
　　“决计不能，不敢给祖宗丢人。祖父，我手里还养着一支军呢，朝廷那点军饷扔到水里也就听个响，这么多弟兄跟着我吃饭，总干些营生，难不成喝西北风？”
　　“少哭穷，海上贩货也有你的事，甭想瞒我。”
　　“都是跟着私船贩的，朝廷的我可没敢打主意。”
　　“少跟那些个江湖人士牵连，之前对你管束松了，往后再让我知道你外头胡天胡地乱折腾，跟外头不干不净脏的臭的女人乱来，我真个儿收拾了你。”
　　林锦楼腹诽，嘴上却连连答应着。只听林昭祥道：“站起来罢。”
　　林锦楼暗道一声谢天谢地，刚站起来，又听他祖父道：“再说说罢，那个《兰香居士传》是怎么档子事儿？”


第322章 献画（二）
　　林锦楼眼皮子跳了跳，赔笑道：“说到兰香居士……”亲手给林昭祥添茶，笑道，“香兰总跟我说起，甭提多仰慕您老人家，说祖父书画乃个中翘楚，巴巴画了两幅请祖父您品鉴品鉴，央告我带来，说能得您指点一二，也是她三生有幸。”说着把画从画筒里抽出，递了上去。
　　林昭祥乜斜着眼瞅了瞅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你少拿好话奉承我。我的眼没瞎，就她能说出这个话？”说着扬手给了林锦楼后脑一记，咬牙道：“碰见女人就昏了头！你这一辈子就吃亏在这‘色’上头，屡教不改，在女人身上栽了多少跟头，不成器的东西！”越说越恨，一拐杖下去就敲了林锦楼的腿。
　　林锦楼只觉腿上火辣辣疼，伸手摸了摸后脑只觉得跌份儿没面子，嘴里头发苦，向来只有他颐指气使揍别人的份儿，这回倒让人训跟孙子似的，转念一想，自己真个儿是眼前这位的孙子，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权当彩衣娱亲，遂笑道：“祖父休要动怒，别气坏了身子……”把画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就要去捶肩。
　　林昭祥黑着脸，哼一声把林锦楼的手推开，伸手将画拿起来，先展开《观音图》看了一回，放在一旁，又去看那幅《雪夜江畔图》。林锦楼偷眼望，只见林昭祥先时沉着脸，后来便有些肃容，待看到图右上题的诗，有些讶然，亦有些动容，旋又沉思下来。林锦楼匆匆而来，未仔细看图上诗词，这会儿抻脖子想瞧清楚，却见林昭祥已把画掩上了，放置一旁，又将茗碗端起来喝茶，沉默不语。
　　林锦楼心里乱扑腾，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半晌，林昭祥把茗碗放到桌上，咳嗽一声，一扬手，将一叠戏本子掷到林锦楼眼前，道：“那《兰香居士传》外头酒肆茶驿都传遍了。说说罢，你这是为了什么。”
　　“孙儿能为什么……不过些无聊文人，听说兰香居士是孙儿小妾，一时当了个谈资，茶余饭后乱诌出来的……”
　　“还跟你祖宗抖机灵呢？”林昭祥拿了最上一册，随手翻了一页，便指了几句道：“‘销尽华年梦未凋，清商难抑倾余哀’、‘莫负春光无限事，月也似当时，悄照谢家院’、‘鸳鸯枕，说相思，君须怜我复自怜’，虽说都是浓艳词句，可格调雅致，新意也巧，可不是寻常的无聊文人、穷酸秀才诌得出的。”
　　林锦楼瞧了他祖父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锦楼连忙堆起笑，仿佛听不懂似的。林昭祥不由想起林锦楼小时候，每每贪玩忘了功课，答不上来时便是这个装傻充愣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把那戏本子往林锦楼怀里一丢，沉着脸道：“行了行了，甭装了，鸿勋早就交代了，那戏本子你出了一大笔银子让他找几个翰林院里锦绣文章，兰藻风流的才子写的。哼！你可是个好样儿的，啊，让你妹婿做这勾当。”
　　林锦楼心里早就有数，只怕是瞒不住了，一听这话，赶紧见风使舵，道：“我这也是寻思着，前家里死了几口人，我跟二叔……咳，如今林家招眼，见咱们都是一副笑脸，捧着说拜年话，转过身不知说得多难听。这香兰吧，哪儿哪儿都好，还救了我一命，这传扬出去，林家也有光，遮遮那些个烂事不是？”
　　林昭祥掀起眼皮：“你是为这个？还抖机灵儿呢，你憋着什么主意，这会子最好直心直意说清楚了。”
　　林锦楼一听这话，看看林昭祥的脸色，心里面盘算。他和林昭祥脾气秉性最像，后来他祖父年纪渐大，宦海沉浮，一身的锋芒便敛在心里了，可宝刀不老，林锦楼颇有几分忌惮，将心比心了一回，觉着不如实话实说，可如何说，却要斟酌斟酌。沉吟了半晌，抬起头，但见林昭祥目光灼灼，一番话在喉头滚了两遭，忽脸上一软，低声道：“祖父，如今孙儿活到如今这个年岁，见过的胭脂如若过江之鲫，唯独她和别个不同……我是真正爱重她，是入了心的。”
　　林昭祥盯着林锦楼看了两眼，嗤笑一声：“你几岁了？”
　　“……二十九。”
　　“哼，原来你还晓得自己已将而立之年，不是毛头小子了。什么叫‘入了心了’？原以为你不过爱争强斗狠，时而性子爆了些，也算可堪雕琢，可没想到你如今还做小儿女之态，我都替你臊！”
　　林锦楼低着头不吭声。
　　“说话啊？哑巴了？”
　　林锦楼抬起头，眼眶居然有些红，林昭祥一愣，只听林锦楼低声道：“祖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说我在外头给家里挣命，回来屋里就想有这么个可心的人，守着她我便觉着清凉自在，心里头踏实，甚至觉着自己不必建功立业，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极人臣，不必泼天富贵，便觉着满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壮志，觉着这样挺好。”
　　林昭祥万没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脸，在外霸道阴狠的长孙竟会跟自己说这样的话，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这个孙子，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如今见长孙颓着肩膀，一副可怜巴巴模样，明知是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戏呢，可到底心软了，轻咳一声道：“她已经是你屋里的人，全家上下也敬着她，谁也没让你把她赶出去。”
　　林锦楼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写会画，还做了这么些有胸襟的阔气事，就知道她不是个寻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闲女子一样，她……这么说，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听了这话不由眯起眼，仔仔细细在林锦楼脸上看了两遍，缓缓道：“你到底动了什么念儿？”
　　林锦楼攥了攥拳，刚要开口，便听门口耿同贵道：“回禀老太爷，二老爷来了。”
　　林昭祥立时沉下脸道：“让他进来。”又对林锦楼道：“我同你二叔有话说，你先去，再过来罢。”
　　林锦楼只得答应，出去时正与林长敏相遇，只见其寿字金簪束发，身穿品蓝色遍底银直身袍子，腰间系着靛青织金带，衬得一张微黑圆脸比往日里精神了几分。林锦楼立时行礼，身子微躬道：“问二叔好。”
　　林长敏一怔，又笑道：“你在这儿呢，给老爷子请安？”
　　林锦楼微笑颔首。
　　林长敏摆手：“去罢，去罢，忙去罢。”
　　“侄儿告辞。”
　　林长敏咂了咂嘴，看着林锦楼的背影心里又妒又慕。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还有些巴结的意思，让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香兰这里，桂圆送来一套《兰香居士传》的话本子，香兰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只见辞藻华美，意趣雅致，将她自幼为奴，遭遇恶主，救父为妾，寺庙护主等，乃至最后江畔风雪夜一一撰写而出，共十二折戏，当中真真假假，隐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锦楼，戏中摇身一变从淫威主人成了痴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鹣鲽情深的恩爱鸳鸯。若在先前，香兰看到这样的歪曲的话本子定会啼笑皆非，可如今她只是默默的合上书，将戏本子抱在怀内，伸手推开窗子，用石狮子依住。风呼呼灌入房中，仍带着清冽冷意，香兰看着院里初绽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尖。
　　正此时林锦楼回来，香兰听见动静，连忙将一件豆青色半臂盖在戏本子上。林锦楼却有些没精打采的，没瞧见她小动作，进来便坐在贵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里大小事务都是老太爷说了算，如今他这个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脸色行事，也曾想过要不自己干脆就做了主，可转念想想，上头到底是长辈，日后香兰还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里，香兰日后只怕也是举步维艰，在家里过得不痛快。如今香兰待他是比原先热乎了，可俩人好像还隔着什么别扭着，让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赏花玩柳的风月班头，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为个女人也落下个痴病了。
　　原本他觉着自己日后再娶，必定是个名门淑女，娘家得力，相貌较寻常人强些，以他为尊，贤良淑德，只管将家里上下料理妥当，孝养父母，抚育子女，敬着香兰，不嫉妒吃醋，两人相敬如宾糊弄一辈子便罢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经历这一遭生死大劫回来，他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再委屈着香兰过日子，只要他们俩能日后能在一处，长长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这个便抖擞振奋，仿佛将要上阵杀敌，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惧。
　　香兰上前给林锦楼端了一盏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林锦楼方才回魂，扭过头来看着香兰，忽然笑起来。他今日穿着黄栌色嵌青纹提花蟒缎衣裳，系着织金带并一块碧玉佩，玉簪束发，看着丰神爽俊，又带着两分豪门公子哥惯有的懒洋洋的形容，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才道：“你只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们俩都会好好的。”


第323章 暗潮（一）
　　话说林昭祥自那日见过林长敏后便身上不好，只要静养。林锦楼满腹的话儿也不好再问，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见，只留林锦园在身边凑趣儿。林锦楼暗地打听，耿同贵只悄悄说林昭祥这一病皆是让林长敏给气的。林锦楼暗暗纳罕，并非他瞧不起林长敏，只是他这二叔，城府虽深，可没什么大本事，野心不小，可决然没有那分胆气往自己身上揽事，至多算计几分占占便宜，再女人身上下点功夫罢了，能捅出多大篓子？遂不放在心上。
　　这里林长政从山西回来，林昭祥将他拘过去说了半日的话，下午林长政便入宫，因政务繁忙，镇日脚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县巡查，一去便要一个多月。秦氏心中挂碍，免不得命人预备各色东西。
　　天气回暖，眼见便是林老太太寿辰，秦氏等人便商议着做寿，因过年时家里出了丧，过得难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准大办，倒不如只设家宴，阖家乐一回。林老太太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忙打发人给林东纨、林东绣等送帖子，又要亲自挑戏班子。众人见老太太高兴也便跟着高兴，忙忙碌碌的置办菜肴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来。
　　待到做寿那日，香兰少不得要去，小鹃一早便将她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几样钗环花翠，画扇开箱子挑了件石榴红绣五彩团绣梅兰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绢挑线裙儿。香兰穿戴完毕，遂到秦氏院内，巧慧将她引到厢房中，只见林东纨、林东绮和林东绣正团团坐在那里说话儿，各个锦衣华服，见香兰进来皆一叠声问好，又忙让座，林东绣上前去拉香兰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让丫鬟们献茶。小鹃见了不免叹了一声，吴妈妈抿了嘴拉她出来，小声笑道：“这大好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小鹃看道：“没什么，感慨罢了。我同香兰姐一并进府，她如何挨打挨骂受委屈过日子，我是知晓的。后来好歹当了半个主子，也是受人轻贱的命，当日这几个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这些主子们、奶奶们竟一个个如此敬她了。”
　　吴妈妈道：“啧啧，莫怪我夸口，我这一双眼睛，毒着呢。旁的不敢夸口，就是府上这些林林总总的丫头们，我瞧上几眼，说上几句话，便能大概断出她们终身来。当日我一瞧见香兰就知道她是个凤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鸡崽子们不一样，浑身上下带着那个气儿呢，果不其然让我言中了，依我说，瞧大爷这热乎劲儿，以后她大好的前途还在后头。”
　　话说在厢房中这几人，当属林东纨最擅谑笑，只捡着闲话来说，不过富贵人家女眷口角，绮、绣两人只应和着，香兰是个聪明人，渐渐便觉出些不对来。
　　当间林东纨要去探望林锦轩，遂告辞先去了，她一走，林东绣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亏她还有脸坐得住。”
　　林东绮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吃茶罢。”亲自去给林东绣添茶。
　　林东绣恼道：“二姐！人家为你抱不平，偏你这个软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爷，也不像太太，活该吃亏受欺负！”扭头看见香兰，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什么好事。她来我们几家串门子，说什么大姐夫如今在户部领了差，海上贩货之事能与自家方便，让我们投钱进去从海上带货回来，我们因想着是自家人，总不该让自己吃亏罢？遂订了货，提前支了银子，谁知结算下来，跟外头私家走船贩货的一般价，甚至以次充好，比外头的还贵！多出的银子便让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个心眼儿，不过几十两银子，就是二姐心眼实，全听信了她，这一遭亏了将要二百两。”
　　林东绮叹道：“有些货是我给夫家旁的妯娌们带的呢，先前她来我家，喜欢我哪块衣料子，哪件首饰，我全送给她，原以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总不该加价太狠，总该比外头便宜些，便说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个儿高看自己了。”
　　林东绣冷笑道：“她同我说，她那船贩货的地方货价比别处要贵，又说种色花样多么难寻，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面上才给买来，殊不知越描越黑，当旁人都是傻子呢。这些货什么价，寻个户部督办的来一问焉有不晓得的，为了这点子银子，真正连体面都不顾了。”
　　林东绮叹了一声气，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问，姊妹情意便荡然无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大姐夫游手好闲不顶用，她又好强，日子过得也有难处，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许是因为这些，她才动了别的念儿。”又摇摇头道：“罢了，算了罢。”
　　香兰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个有气量的宽厚人，有这样容人的胸襟，日后的福气长着呢。”见林东绣仍气鼓鼓的，便劝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线’，家里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过不下去了。既然不能开口问，就别将此事挂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心中又暗叹，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将自己日后的路都堵绝了，林东纨因小利而失情义，自以为精明，实则真真得不偿失。又暗赞林东绮吃亏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难处，隐恶不提，虽说她远不及秦氏精明能干，但为人处世却比秦氏多了几分气派。
　　林东绣绷着脸道：“我晓得，只不过这口气咽得心里不舒坦罢了。”
　　林东绮朝香兰使个眼色，两人一并将茗碗举起来，笑道：“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不提这些，吃茶，吃茶。”浑说了一回，将此事揭了过去。
　　当下秦氏差人来请香兰，单将她叫到次间里。秦氏坐在大炕上，拉着她的手，先问了些寒温，又赞她今日穿得俏：“这样穿才鲜亮，我有套头面，恰能配你这套衣裳，回头让红笺取来与你戴。”眉眼带着笑道，“可不准推脱，否则我要恼了。”
　　香兰刚欲推辞，听此话忙笑道：“还是太太疼我。”眼睛看着秦氏，知其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秦氏拍了拍香兰的手，逐渐换上一副愁容，欲言又止。香兰便问道：“太太有什么闹心事？”
　　秦氏叹道：“唉，这话倒让我没法说出口了……是老太太，说她今儿个做寿，自己娘家人也该请来乐乐，偏如今留在京中的只有姜家，老太太便打发人请姜家人过来，我劝了半日，老太太主意不改，只说老太爷也是应了的，这，这，这……唉……”
　　香兰听个分明，心里一揪，登时不舒坦起来。她旋即定住神，深深吸了口气，半晌对秦氏道：“我明白，到底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如此交恶，老太太必然挂碍。今日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必顾全大局，太太只管放心。”
　　秦氏看着她雪白细致的脸，心里百般滋味。老太太这样做派，便是摆给外人瞧，林姜两家复又交好，把姜氏姊妹那些捕风捉影的不堪名声除了，当中唯有委屈香兰。秦氏自问，倘若换成她，大约不能如此平心静气处置周到，她早就备着安慰香兰嚎啕落泪或是安抚她满腔恨意了，如今她这番形容，反倒让秦氏益发怜惜上来，捏着香兰的手，翻来覆去说：“你这孩子……唉，你这孩子……”竟把她拉到怀里揉了一揉。
　　这厢雪凝站在次间外，藏在帘子后头探头探脑，绿阑见了一拍她肩膀，问道：“干什么，跟做贼似的。”
　　雪凝吃一惊，猛回过头，拍着胸口道：“你想吓死我！”将手里的荷包举出来说，“我们姨奶奶过来忘了拿荷包，我送过来呢。她跟太太说话，我不便去，劳烦你交给我们奶奶罢。”言罢塞了荷包连忙走了。
　　绿阑小声咕哝道：“送个荷包还鬼鬼祟祟的。”
　　雪凝出了院子便匆匆往有实堂去，林昭祥正坐在外头藤条摇椅上逗鸟，雪凝连忙上前，将方才在屋内，秦氏如何说，香兰如何说，同林昭祥说了一回，瞧了瞧林昭祥的脸色，又道：“姨奶奶原就是个心量宽的……”林昭祥一摆手，雪凝便住了嘴。
　　林老太太在一旁笑道：“我的儿，属你机灵。”
　　雪凝赔笑道：“我是老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就算是个蠢的，也得沾几分灵气。”
　　林老太太笑道：“你去罢，好生看着，做好了这一桩，我不辜负你。”
　　雪凝连连答应着去了。
　　林老太太问道：“你到底要作甚……你说她是装出来的，还是真个儿不介意。若是装的，心机忒深了些，倘若是不介意，那就真是个傻的。”
　　林昭祥将手上的鸟笼放到旁边的小几子上，悠悠道：“楼哥儿一辈子吃亏在女人身上，如今又得意儿上这一位，少不得替他掌掌眼。你不必问，我自有主张。”


第324章 暗潮（二）
　　且说已近午时，大花厅内早已摆了各色佳肴、果子糕饼，满堂中锦簇花攒，院子里搭了戏台子，青云班的小戏子咿咿呀呀歌管之声不绝。
　　林老太太正坐在当厅的大罗汉床上，拣她几样爱吃的银丝细菜、精致点心，用粉白描金的小碟儿装着，摆在小炕桌上。林老太太随意吃喝，歪在枕头上听戏，独把姜曦云拘在身旁，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凳子上服侍，姜曦云自然处处讨喜，一时给林老太太夹点心，一时添茶，一时揉腿，忙忙碌碌，殷勤到十分去。她本就生得娇美，今日又着意收拾过，头上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穿了藕荷缕金牡丹刺绣缎面袄，五彩裙儿，薄施脂粉，一张俏脸益发粉团团的，更透出十二分乖巧爱人，一张巧嘴又极会哄人，林老太太笑意吟吟，显是极受用。
　　秦氏和王氏在地下的高桌上坐着，再往前便是林东纨、林东绮、林东绣三个姊妹坐。林长政之妾包姨娘坐在廊下吃喝。李妙之立在王氏一侧伺候，香兰站在秦氏身后，苏媚如瞧不见人影，林老太太也不问，王氏也自然乐得眼不见为净。
　　香兰不自觉去看姜曦云，只觉心中仿佛横亘着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能。拜这看似娇美甜润的少女所赐，她日后也许便做不成母亲！而此人狼狈而逃，如今又能如此心安理得登堂入室，仿佛原先种种只是一场梦，毫无愧疚之意，只一径撒娇撒乖，笑意连连。香兰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释怀，可如今每看姜曦云一眼，或瞧见她讨喜卖乖，或瞧见她笑靥如花，或瞧见她殷勤备至，博人欢心，她心里那一团恶浪便一波一波汹涌而至，满腔嗔恨滋长，几欲压抑不住，直要将她拖至深渊。
　　姜曦云只觉有人在看她，她晓得那是香兰，可是她不愿看也不敢看，只将余光微微一瞥便立刻收回，心里七上八下。倘若说她心头没有愧疚，那是假的，可她旋即又想，倘若没有那一桩事，她兴许已嫁到林家来，香兰便是日日夜夜酣睡在她卧榻之畔的猛虎，届时她日夜煎熬，与陈香兰两相斗法，便是让自己难受一生，她祖母曾说过“清清白白活着，能有几人做到呢。”做女人为着自己，便要对别人狠些，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她没那个心力去同情旁人，又何曾做错？这一趟林家她死也不愿来，但又偏偏非来不可。如今姜家因二皇子之事已现颓势，姜丹云不过寻了个略有些体面的小地主人家成亲，到她这里，愈发难堪难寻，她必要来这一回讨得林老太太欢喜，人前人后把脸面挣过来，才可解眼下难题。
　　想到此处，姜曦云又挺直了腰，再不看香兰，专心剥肉奉与林老太太。
　　香兰转回头，心头默念三遍：“嗔恨乃毒酒，不要恨，要原谅，恨则伤己。”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只见秦氏转过头跟她招手，走过去只听秦氏低声道：“戏唱完了有说书耍百戏的，只怕一时半刻完不了，别在这儿干站着，你先去里头歇歇，吃喝些垫垫肚子罢。”
　　香兰勉强笑道：“不碍得，站一会儿罢。”抬头瞧见林东绣跟她使眼色，香兰便告了罪出来，同林东绣来到廊下，但见萦回曲径，窈窕绮窗，暗笼绣箔，惠风和畅，处处春回之色。
　　林东绣往抄手游廊上走，口中道：“咱们外头散散，省得瞧见那小妖精张狂，没得添堵心。老太太糊涂了，把姓姜的招家来。”香兰没想到林东绣会为她说出这番话。自从她在山寺里救过林东绣一回，此人便待她有了几分诚意，后二人相交虽说不浅不深，亦算融洽，时日一长，倒有些真心了。唯香兰深知各人脾气秉性，恪守本分，将火候拿捏着，即便相交再深，也决不托大逾越。如今林东绣做了侯府夫人，这短短光景，整个人便同先前大不相同，言行举止都隐有凌人之势，同先前判若两人，等闲人一概不放眼中。香兰想起先前娇娇滴滴，未曾言语先蹙眉，说话尖酸带两分病弱之态的林家四姑娘，又看看如今春威凛然，带几分骄慢决断之气的侯府夫人，心中不由唏嘘。
　　林东绣拉住香兰的手，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眉道，“哟，怎么手这样凉？脸也白成这样，让那姓姜的气得罢？得亏你泥人儿一样的性子，倘若是我，即便要顾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甩袖子撂下几句话！”
　　香兰摇摇头，二人转到后院，几个小丫头子正在那里玩笑，见她二人来了，忙过来伺候，在石凳上铺了红底闪绿缎子的大坐垫，林东绣问香兰道，“我让丫鬟们给你拿件披肩来？”
　　香兰将茗碗端起来，啜了一口，道：“不必了。”只觉那一碗滚热的淡茶将要把她阴冷啮心的恨意烫平了些。
　　林东绣道：“要不你装个病回去罢，我替你跟老太太说……啧，你说这是什么事儿，甭说你了，我心里都膈应。”
　　香兰心里一暖，握了握林东绣的手，忽然说：“没事，待会儿我还得回去，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告病出来，老太太心里头必不痛快，今日来的还有林家族里人，传扬出去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儿。我既已应了太太要顾全大局，便要善始善终。”
　　林东绣愣了愣，半晌道：“好……好，好，唉，你也不容易，勿论对我们家多大的恩，众人即便敬着，也抵不过长辈一句话。”
　　香兰闻言笑起来：“我这几年跌跌撞撞过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各色曲折，身不由己，虽说一事无成，却也把肚皮撑大了些。之前旁人刺我一句，酸我一句，只怕都要恼羞成怒，立时反讽；如今就算再厉害的欺负，也能坦然接受，自己纠结执念，终究伤己罢了。”言罢做了个鬼脸，“过了今天这一遭儿，只怕我日后愈发能安忍动乱中了。”
　　林东绣叹道：“你啊，倒真让人摸不透，原先当个丫头，让人轻贱的时候，脖子昂得比谁都高，这会子有了些身份地位，太太哥哥都给你撑腰了，反倒甘愿委屈自己，真真儿是个怪人。”
　　两人说了些没要紧的话，香兰散了一回，只觉满腔的燥恼散得差不多了，方才进了大花厅，只见林东纨、林东绮、李妙之、姜曦云皆不见了。香兰复又回到秦氏身侧，给她添了一杯酒。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将目光别开。
　　却说姜曦云，服侍林老太太一回，方才转到里屋吃饭，进去时瞧见林东纨正睡在里间大炕上，原来林东纨让几个相熟的老妈妈们灌了几盅酒，不多时便觉得头发沉，心也突突跳上来，遂告罪离席到里屋躺上一躺。姜曦云便在窗下的桌前一行用饭一行看戏，忽听脚步声，扭头一看，原来是李妙之和林东绮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来。
　　这三人原在幼年时便交好，姜曦云笑着站起来轻声道：“原来你们俩来了。”
　　林东绮对姜曦云之事多少耳闻，想到香兰，心里便不大自在，只虚应几声，李妙之和姜曦云一起长大，情分更甚，不由极欢喜，拉着林东绮过去，三人团团坐在一处，另问丫鬟要了杯盏来，一并吃酒说笑。
　　吃了一杯酒，又说笑几句，谈及儿时趣事，三人顿觉亲热，气氛也慢慢热络起来。此时，有个丫鬟进来，对李妙之低声道：“三奶奶，苏姨娘说她待会子过来贺老太太的寿……好歹劝了几句都不听，等她来了，只怕咱们太太脸上又挂不住……”
　　李妙之皱起眉头，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罢。”待那丫鬟走了，不由又叹几口气，对那二人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姊妹，也不藏着掖着。要说我公爹新纳的姨娘，真真正正是个人物，那一张嘴，能让你黑白颠倒。可怜我婆婆是个老实人，让她欺负得满嘴苦又说不出，又仗着自己怀了身子，一个念儿不快都能挑唆出事来，偏她脸上对你笑得欢，让你把柄都没处抓去。如今婆婆听见她名字都气得打颤，待会儿见了人，不知要什么样儿。”
　　林东绮道：“我见过她一面，生得是个好眉眼，见人还落落大方，跟那些缩手缩脚的不一样。”
　　李妙之道：“就这见过世面有心计的才糟呢，比那戏子还会演，偏生婆婆还是个嘴笨的，等人家气得她哭一场，事后才晓得自己该这样说那样做，马后炮，黄花菜都凉了。我是个当儿媳的，又不能多说什么，那苏媚如也好几次将要算计到我头上，寻我夫君的把柄呢。”
　　林东绮叹了一声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倒宁肯婆婆像二伯娘那样，宽厚老实。我那婆婆是个填房，对前房儿女便差些，诸多挑剔便罢了，偏心三弟妹，瞧我事事处处不对，总要把她房里的丫鬟塞进来，还悄悄打听我有多少嫁妆……”


第325章 暗潮（三）
　　林东绮颓下肩膀道：“我在婆婆跟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做什么都能挑出理来，遣人指桑骂槐的说风凉话，面子上还待我挺亲和，每每惹人哭一场，这些我都存心里，跟娘也没说，怕她着急上火，再说，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母亲胳膊底下避风雨罢，如今不能身边尽孝已是愧疚，再添父母烦恼，岂不是更有罪过。我不知日后这日子该如何，夫君中了进士，如今入了翰林院，过一年便要外放，我打听了一回，听说婆婆要把我留家里，不让我跟着去。”
　　李妙之咬牙怒道：“我也生怕苏媚如那狐媚子挑唆，前些天就是她满口里乱嚼，说夫君跟公爹藏了二心，许是贪墨房里的银子了，账目定是对不上的，公爹听了恼怒，不分青红皂白先伸手打了，如今夫君背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妙、绮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叹了一声，李妙之道：“罢了，吃酒罢。”
　　姜曦云看看林东绮，又瞧瞧李妙之，压低声音道：“我有两桩近来的新闻同大家说说乐乐，兴许二位听完，所有烦恼都迎刃而解了呢。”
　　李妙之奇道：“什么新闻？”
　　姜曦云悠悠道：“吏部王侍郎临老入花丛，两年前新纳了一房小妾，爱宠无以复加，莫说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原配夫妻，即便是亲生儿女在那小妾跟前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李妙之笑一声道：“倒是同我公爹一个稿子，这俩人合该相识结拜。”
　　姜曦云道：“侍郎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皆不顶用，直到侍郎夫人的弟弟，从外头带来个更加俏丽的扬州瘦马送给王侍郎做妾，那女子的身契皆在侍郎夫人手中，两人合了一心。自古皆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有这位争宠，王侍郎的心拉回一半，也不再事事听从那小妾的，家中如今算得上相安无事。”
　　李妙之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道：“你说的是……也不知婆婆介意公爹是否再纳一房……”
　　姜曦云淡淡道：“与其日夜受苏姨娘的气，倒不如寻个跟她势均力敌的对手。你婆婆有你夫君这长子在，日后横竖都有依仗，如今只不过要找个帮手过两天气顺的日子，何惧再新纳个姨娘？再者说，任由苏姨娘挑唆下去，让他们父子离心离德，家也将要散了！”
　　李妙之想了想，咬牙道：“说得是，你说的也是个法子，赶明儿个我回娘家，同我母亲说说，她同婆婆交好，由她去说稳妥些。”
　　林东绮睁大双眼，只见姜曦云看着她道：“如今外头还流传个新闻，翰林院的赵翰林，儿媳与其妻也常生龌龊，赵妻凶悍，淫威甚巨。直至赵翰林迷上名妓花玉翅，竟化了千两银子除其贱籍买回家来，赵妻自此便无心再与儿媳置气，一门心思跟花玉翅别苗头，儿媳常去给赵妻宽心，婆媳二人反倒亲近起来。”
　　林东绮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喃喃道：“这……我公公并非好女色之人……”
　　姜曦云道：“镇国公身边不过两个老姨娘，如今仍春秋鼎盛，如若兄长姊妹出面再与纳一房良民出身的新妾，也未尝不可。除此之外可有旁的解决之道？隔着血亲，你婆婆正算计你呢，你是晚辈，只有你受着的份儿，但凡敢顶嘴一句，都是你忤逆的错处，你甘心日后这样长长久久的受着？”
　　林东绮咬咬嘴唇没吭声。
　　姜曦云顿了顿道，“这事不如求你大哥哥，听说他在打仗时救过你公爹二哥的命，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你去找他哭诉，把原有的委屈再夸大十倍百倍了说，他最护短，一准儿替你出头去找镇国公的二哥哥，这兄弟间送妾本也平常，到时候事便成了……”
　　林东绮有些心动，可又觉着不对：“可……这般做……不好罢……”
　　却听见姜曦云幽幽叹了一声：“女人么，其实这一辈子早就该看透，先要把银子攥牢，待自己好些，日后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旁的都是虚的，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紧了。”
　　一言既出，三人皆静默，只闻屋外歌弦声声。谁也不曾留意，躺在大炕上的林东纨悄悄将眼皮掀开一道缝儿，看了看，又合了起来。
　　话说香兰站了半日伺候，一时秦氏等人吃完，撤去酒席，重新摆上果子糕饼，秦氏便让香兰去吃，丫鬟们早在廊下给香兰置了一桌，香兰刚坐定，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吃，便瞧见林东绮和李妙之走过来。
　　林东绮行至一半又犹豫，道：“算了。”便要折回去。
　　李妙之连忙拉住她道：“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我陪着你呢，万一你张不开嘴，还有我帮你圆场。”又低声道：“香兰是你大哥的眼珠子，你求她再替你说几句好话，到时候益发万无一失不是？”说着拉林东绮走，见她还期期艾艾的，又道：“走啊，你这人，这是为你好的事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香兰见她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便知有事，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二姑奶奶、三奶奶，有什么事儿？”
　　李妙之笑道：“正是有一桩事呢，厚颜求你来了。”说着将林东绮拽了过去。
　　两人也在桌边坐定，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妙之在下踢了林东绮一脚，给她使眼色，林东绮脸上微红，嗫嚅了几句，方道：“香兰，如今有件事还要求你。”
　　“嗯，二姑奶奶请说。”
　　林东绮看了李妙之一眼，又顿了顿，心一横道：“我婆婆……待我极凶恶，见我横竖都不对，说我没有口齿，也不伶俐，以至于家里的老仆都在我跟前摆谱儿，这些我都忍了，可夫君明年外放，婆婆竟也不肯放我走，要塞她房里一个丫鬟抬举做姨娘，跟着夫君去，我……”林东绮说着说着，是真动了委屈，忍不住用帕子拭泪，吸了一口气道：“方才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说给公爹纳新妾，婆婆盯着旁人便管不着我了，大哥哥同镇国公的二哥关系极佳，我想同他提，让他二哥做主置办酒席去纳个良妾，此事还得烦你替我多央告央告大哥……我心里也知道儿媳出主意给公爹纳妾实属荒唐，可我这也是……没法子了……”说着又落泪。
　　香兰听这话不由一惊，李妙之在一旁道：“是了，如今二姐处境这样难，还得请你同大哥哥说几句好话。”
　　香兰沉吟片刻，开口道：“对不住，二姑奶奶，这个忙只怕我不能帮。”
　　绮、妙二人皆是一愣。
　　林东绮问：“为何？”
　　香兰道：“《四书》里子贡问有哪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是宽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姑娘，你婆婆硬要塞丫鬟给你夫君，你知道何等难过，自己不想承受，便不要给对方增加烦恼，还之彼身罢。”
　　李妙之道：“那是君子之道，合该这样相处。二姐那婆婆，做出的事臭不可闻，待她这样的小人，就该还之彼身，让她尝尝滋味！”
　　香兰闻言笑了起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不该分什么小人君子的。咱们说就这个主意，娶个良妾进来此事就了结了？兴许镇国公夫人心里更恼更恨，她自己过得不如意，把火气撒在儿媳身上，益发折磨二姑娘该如何？何况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瞒得紧还算罢了，万一后来让她婆婆知道是咱们家拿的主意，那还了得，这仇只怕只至一生了结都解不开了，再传扬到外面，里外脸面丢尽，万一闹到不可收场，又该如何？再退一步说，因她婆婆淫威欺侮，咱们还之彼身，只解一时之气，可因缘一旦种下，日后一定是拉帮结伙，两方对立，互相恼害，彼此报复嗔怒一次比一次狠，仇怨一次比一次深，报复心，不饶人，镇日活在争斗中，活在我说你的坏话，你给我下绊子的是非里，这样的日子可曾快活么？”
　　林东绮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那该怎么办？”
　　香兰道：“先止恶，不要恨，恨意大了，便要你害我，我害你，没个尽头了，先要有大心量去忍耐。”
　　李妙之道：“事事都忍，岂不是成了怂包，对方越性欺负到头上该如何？”
　　香兰又笑：“一家人过日子，以恶制恶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何况她是长辈。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没有几个是疯癫蛮横到浑人的地步的，都有恻隐之心。你闭上一只眼，不去看她的恶，睁开一支眼，只看她的善，以诚心待她好，倘若她有偏差处，不要硬来，转个弯儿行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人处世也是一样，一点一点方得信任，这才是长久之道。以报复心针锋相对，即便一时之胜，也将埋下祸患，而以宽和心止恶，方得自在。”又想了想说，“横竖外放是明年的事，先以诚感之，如若到时不成，太太和大爷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一定相帮。此事该如何，还请二姑奶奶和三奶奶三思。”
　　林东绮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些，我……”
　　香兰看着林东绮诚心诚意道：“我所说句句发自肺腑，有些乃切肤之痛。人活在这世上难免有不顺意的地方，把苦和恶滤出来，不要在里头搅拌，让苦恶飞扬。善意相待，开始难，后来的日子越来越轻松；以嗔恨心报复，开始容易解恨，后来树敌越多，日子就越来越难了。”
　　林东绮若有所思，慢慢站了起来往回走，李妙之见了赶紧跟在她身后，林东绮走了一段路，忽停下来，转过身道：“我决定听香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以宽厚忍耐。”
　　李妙之一时语塞，看着她不说话。
　　林东绮看着天边几缕淡云，缓缓道：“你知道么，原先太太待香兰并不好，嫌她太夭娇，心气儿太高，恐不是个安分的，即便她曾经救过我一遭，可太太仍寻了许多法子压她，香兰不曾抱怨，仍然大仁大义救了太太和四妹妹，太太待她好了些，却仍防着她，不曾推心置腹，香兰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原我以为她是因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能得罪太太，即便怨恨也只埋在心中。可今日听她说这一番话，我才知原来她真不曾怨恨过，是我狭隘了。我母亲精明绝顶，如今待香兰如此爱惜，皆是她平日里一点一滴厚诚处事，宽恕待人之故，她既能做到，我也能。”
　　李妙之心里多少仍绕不过弯去，可她到底是个明白人，不由缓缓点头，想到姜曦云，忽然叹气一声。
　　这里苏媚如扶着两个小丫头，捧着肚子款款往大花厅走来，正在抄手游廊上，瞧见林东纨满面挂着笑迎上来道：“快让我瞧瞧，哟，这肚子比前几日又大了，只怕怀着辛苦罢？”
　　苏媚如亦笑道：“劳烦大姑奶奶惦记，我身上好着呢。上回托你从海上贩回来的补药我吃着受用。”心中却道：“没羞耻的东西，贪便宜没够，不知借贩货从我这儿榨了多少银子，倘若不是用得着她，我才不稀罕理她！”
　　林东纨笑如春风：“那当然，这些药材都是极金贵的。”说着笑容渐淡，往左右看了看，苏媚如立时会意，屏退左右，问道：“什么事儿？”
　　林东纨道：“是听说了一桩事，姨奶奶可别跟旁人说是我告诉你的……方才我吃多了酒，躺在里屋睡觉，正听见姜曦云跟李妙之说，要撺掇长辈给二叔纳妾，跟你分宠呐。哎哟哟，我一听这个，惊出一身白毛汗，这怎么得了！心里惦记着你，巴巴过来报个信儿。”
　　苏媚如一听登时大怒，柳眉竖了起来，冷笑道：“上不得高台盘的小冻耗子，还要跑来算计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几时让她知道我的手段！”又对林东纨缓下脸色，笑道：“多谢你告诉我，日后有这样风吹草动，还得劳烦你听见知会我，否则我这无依无靠的，他们这些人凶神恶煞，一个个算计的还不把我给吃了。什么时候你再托人出去贩货，我再订些东西，回头先给你五十两订钱。”
　　林东纨暗道这是要给我送银子来了，脸上笑开道：“你只管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可得保养自己，日后生了哥儿，凭着二叔对你的情谊，在二房里横着走也省得，可别因这气坏了身子。”
　　苏媚如假意叹道：“这阖府上下，只有你是真心实意为我着想，别人表面上对我恭敬，心里想着什么我知道呢，隔岸观火，挑拨离间，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全挂子武艺，一个个没安好心，全等着看我笑话。拢共得了你这么一个知心人，却时常不在身边。”
　　林东纨叹道：“谁说不是呢。”
　　苏媚如道：“好姐姐，日后她们说了甚，还求你赶紧给我通个气儿，别回头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东纨赶忙道：“这是自然，还用得着你特地嘱咐我么。”
　　两人又说了一回。苏媚如别了林东纨从侧门走到花厅内，王氏一眼便瞧见了她，登时脸色发沉。李妙之连忙上前，伏在王氏耳边，低声道：“太太快别摆脸色，如今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得装成甜哥蜜姐一样，更别提这是老太太的寿辰，绷着脸是给老太太脸上不好看，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出大气来。”
　　王氏勉强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模样，对老太太说：“你瞧瞧，都说她身子重，不让她来，她还是来了，快过来坐。”旋即拉了脸。
　　李妙之不由暗自叹气，怪道婆婆不受待见，心眼太实，这个场合至少也该拿腔作调一番，她娘曾叮嘱过她，为人处世就该嘴上甜心里硬，什么时候都该让人颜面过得去。她这婆婆正正拧了个儿，嘴上硬心里软，到头来受人挤兑欺负了还里外不是人。
　　林老太太抬头看了苏媚如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苏媚如全浑然不介意，仿佛没瞧见似的，上前微微行礼道：“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又笑道，“原我该跪的，只是身子重，还请老太太见谅。”
　　林老太太说：“自然是不怪你的，快坐着听戏罢。”
　　苏媚如满面笑意，坐了下来，左右立刻奉茶，摆果品。苏媚如正挨在香兰身边坐着，对香兰微微展颜一笑。香兰想起这些时日府里有些风言风语吹到她耳朵里，这苏媚如原来竟是林锦楼的相好。如今看见此人，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也扯起嘴角向苏媚如笑了笑，复又将目光看向外头，不再理会。苏媚如几次搭话，香兰只淡笑应对，并不肯多说一句，久而久之，苏媚如也便不再问了，只抓了花生和瓜子吃而已。
　　台上的戏唱了不多久，便听有人道：“老太爷来了！”这一声，将屋中人全都惊了起来。


第326章 汹涌（一）
　　只见林昭祥手握一根镂雕百蝠献寿黄花梨棍，另一手牵着林锦园，不紧不慢走进来。林锦园头上总着两个角，身穿大红底子绣金莲纹团花无袖圆领袍，白团团一张脸儿，黑玉样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机灵异常。他原与香兰最相得，偷偷挤眉弄眼的冲香兰做了个鬼脸，香兰忍不住笑起来，也向他悄悄眨了眨眼。
　　一众人乌压压起身行礼问好，林昭祥径自到林老太太身侧，坐定下来，林老太太方才坐下，林昭祥对众人道：“听你们这边热闹，我过来凑个趣儿，你们乐你们的，别因着我不自在。”
　　众人纷纷落座。这功夫，林东纨已控身上前，赶着问道：“祖父来了，问祖父万福金安，祖父身子可好了？前几日听说祖父病了，孙女就放心不下，镇日里求神拜佛，祈求祖父福寿安康，今儿个瞧见祖父气色越发好了，想来身子也无大恙，孙女这才放下一颗心，赶明儿个得去观音寺还愿去。”
　　林昭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丫头，这一屋子人的话全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林东纨的脸“噌”一下红了，有些讪讪的，退了下去。
　　秦氏连忙打圆场，捧了折子奉上前笑道：“老祖宗既来了便点出戏，今儿个请的是京里有名的卿云班，身段唱功都好。”
　　林昭祥便接过来点了两出戏，小丫头子立时飞奔出去报，不多久，外面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林昭祥取了茗碗吃了一口茶，只见林老太太腿下的小杌子上坐着个好生娇美的少女，心中明知她是谁，仍问道：“这是……”
　　林老太太笑道：“瞧我，都忘了同你说了。”拉着姜曦云的手道：“这是曦丫头。”
　　姜曦云连忙敛裙行礼。
　　林昭祥上下打量一遭，点头淡笑道：“还有小时候的稿子。”说着比划下，“当初你才这么高，常同你祖父到我们家里来，嘴甜得跟什么似的。这一晃，已是大姑娘模样了。”想了想又笑道，“当初你说林家的厨子好，尤擅烹鱼，每每有这道菜，你都吃得满颊生香，偏因‘鱼生火肉生痰’，你奶娘不准你多吃，每回瞧见鱼肉端走，你这小丫头两眼总是泪汪汪的。”
　　姜曦云往林老太太身后缩了缩，满面娇憨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家如今早该了不贪嘴了，老祖宗真会打趣人……”
　　众人皆笑了起来。秦氏假意笑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香兰低头不语；林东绮两眼只盯在戏台子上；林东绣连连冷笑；苏媚如磕着瓜子，随口将一嘴瓜子皮啐在地上。
　　一时，姜曦云命丫鬟取来两色针线，殷勤递上前道：“这是我孝敬老祖宗的针线，老祖宗别嫌手艺糙。”
　　林昭祥一瞧，只见有一双鞋并一见披风，那披风上绣了一尾游鱼，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林昭祥笑道：“你当初可吃了林家不少的鱼，如今绣这一尾，只怕也补不回来罢？”
　　众人听了这话又轰然笑起来。
　　姜曦云小脸儿通红，委屈道：“老祖宗想要多少尾，就怕我当年贪嘴欠的债多，就算把这披风绣满了也赔不起呢！”
　　此言一出，林昭祥不由笑起来。众人也连忙笑了起来。林昭祥余光瞥了香兰，只见她神色无波，不悲不喜，只垂着眼帘。
　　林东绣暗暗跟林东绮对眼色，小声道：“莫非祖父不知道她干过什么勾当？”
　　林东绮不由再下面踢了她一脚，往林昭祥处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林东绣冷哼道：“怕什么，我还怕祖父听不见呢！”
　　香兰静静坐在那里，脸上不动声色，可满腹的伤心、委屈及恨意几欲将要冲喉而出，煎熬之情让她坐立难安，方才原已清静的心又掀起波澜来。她深深吸几口气，慢慢将拳头攥紧又松开。她抬起头，却看见秦氏一双眼关切的正看着她，香兰微微摇了摇头。
　　秦氏面露怜惜之情，缓缓点了点头，如今她是真真儿心疼这女孩儿，心想道：“香兰这孩子救过我，救过绣丫头，还救了楼哥儿，随便凭哪一样，今日都不该在此处这般没脸，遭这样的罪。老太爷、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如今阖家上下看着，该让香兰如何呢，可怜可怜。”心中盘算着，再过一会儿她就支香兰给她取东西，打发她去躲躲难堪。
　　只听林老太太道：“趁着大家都在，不如把太子赐的手钏儿拿出来请大家见识见识。”
　　秦氏道：“哟，还有这等好东西，那真要仔细瞧瞧。”
　　林老太太道：“这是百叟宴后，太子亲手从腕子上脱下来赏的，伽南香木十八子，间珠佛头乃是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背云坠脚乃羊脂白玉雕的瑞兽。”
　　王氏念了一句佛，道：“单不说此物是太子赏的，单只这手钏儿也是个金贵物件儿了！”
　　林昭祥道：“此乃太子心爱之物，如今赏给林家是给了天大的颜面，如今你们老太太身上总不好，我把这佛珠与她戴，也沾一沾太子的福德。既如此，拿出来罢。”
　　这一句话让林锦园登时白了脸，他从椅上溜下来，悄悄走到香兰身边一拽她衣服，香兰便随他走了出去，待到无人处，林锦园一下拽住香兰的袖子，粉团团的小脸儿上尽是慌急之色，道：“香兰姐快救我！”
　　香兰连忙问道：“怎么了？”
　　林锦园带着哭腔：“那串珠子……让我弄丢了。”
　　香兰惊骇道：“什么？！”
　　林锦园抹眼泪道：“早晨我在花厅里屋跟老太太用饭，瞧着老太太把手钏儿用帕子包好放在大炕的床褥下面，我翻出来玩正巧三哥一早请安，带我出去采买些应用的东西，我把佛珠放在荷包里，转了一圈儿回来，一摸腰间，才发觉没了……我跟大哥哥说好了，让他到外头给我寻一串一样的，晚上再跟老太太说手钏儿丢了的事，让她先给我遮挡一二，没料想今儿个老太爷就问起来，这该怎么办？”他急得直跺脚，又一行掉泪。
　　香兰也急道：“那东西岂是能带出去随便玩的。别的手钏儿也就罢了，那是东宫亲手赏的，非同小可，哪里去找一模一样的。”
　　林锦园嘤嘤哭道：“那该如何……我怕……”
　　香兰握着林锦园的小手道：“乖，你这就同我一并回去，跟老太爷、老太太禀明实情，该领罪领罪，该领罚领罚，既是自己做错了，承担便是了。”
　　林锦园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满面惊恐道：“不成不成！祖父的戒尺要打死我了！”
　　香兰柔声道：“祖父打你也不过一时之怒，况有老太太在呢。你想想看，即便挨打疼些，也好过镇日里提心吊胆，是也不是？”
　　林锦园哀哀啼哭，死也不愿承认，又一叠声央告道：“好姐姐，甭告诉别人，求你了！我以后再不敢了！”香兰欲再劝，可看见林锦园可怜惊慌之色，不由想起当日自己初入林家，在曹丽环手下当差，偶一犯错便是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该领何等打骂，不觉心软。此时有两个丫鬟走过来，香兰恐被人瞧见了，便将林锦园搂在怀里道：“男子汉大丈夫便要有担当，犯错领罚才是正理。可如今你没想明白，我先不迫你，我答应你不同旁人说。可这是你自己犯的错，该自己承担才是。”
　　林锦园抽抽搭搭的不说话。
　　香兰叹一声，用帕子将林锦园脸上的泪擦了，牵着他回了花厅。
　　尚未入内，便瞧见厅内已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听林昭祥声如洪钟，满含怒意，气色更变，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道：“……真是天大的胆子，东宫赐的东西都敢动这等不堪的念头！那手钏儿到底谁拿的，早些自己承认，倘若让我查出，便不是轻轻巧巧可揭过去的了！今儿都谁进过里屋？”
　　林锦园唬得魂不附体，挣开香兰的手连连后退，头也不回便跑了。
　　一众人屏息凝神，寂静无声。
　　林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鬟琉杯道：“里屋是备下给小姐、太太们歇着的，自打老太太在这里用了早饭便不准等闲人入内了，只有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和曦姑娘去过，另有几个丫鬟婆子往里面传菜献茶。”
　　秦氏听说，心下一沉，暗道：“坏了，都是家里儿女，传扬出去这性命、这脸面，要也不要？”连忙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含着泪道：“还请老太爷、老太太息怒，东宫赏的东西没了，我也不敢分辨这是家里人拿的还是旁的下人手脚不干净，但其中还有些请老太爷听上一听：一则，许是那东西并未放在床褥底下，或是锁在什么匣子里忘了也未可知，若因此冤枉了谁，也让人寒心；二则，如今是赶紧找东西单个悄悄的问，大庭广众之下，谁有这个脸认下来呢？三则，那东西找得回来便罢，倘若找不回来，老太爷、老太太也该放宽心，仔细保养身体才是。”
　　王氏听罢连忙点头道：“嫂子说得在理，老太爷、老太太保重。”
　　林昭祥听了这样一番话，看看秦氏，又瞧瞧王氏，慢慢咽下一口气，沉声道：“我就在这里屋等着，谁拿了那手钏儿愿认下，便入内找我。”言罢起身，也不让人搀扶，慢慢踱到里屋去了。


第327章 汹涌（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骤然静下来。林老太太面色发白，满是倦怠之色，长叹一声歪在枕头上，秦氏唯恐有什么不好，连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领了女眷出来，到厢房里歇。片刻秦氏回来，王氏立时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如何了？”
　　秦氏拉着她的手，到了无人处，方道：“老太太吓白了脸，长吁短叹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个好歹，这寿宴可就不喜了，说了回宽心话儿，这会子雪盏、琉杯两个正在身边伺候。我这就打发人找手钏儿，你在这里看顾些。”
　　王氏满口答应，两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才去了。
　　话说厢房之中，众人坐定，不由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雪凝仍进来献茶。林东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茗碗吹了吹热气，似笑非笑道：“听了么？手钏儿可是在花厅里屋丢的，那个屋儿我可连门框都没摸着过，今儿都谁进去了，自个儿心里都清楚罢？”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肃静，如今林东绣今非昔比，气势愈壮，较林东绮、李妙之等更添威风，说话口气极冲。
　　旁人还罢，林东纨脸色立刻一沉，道：“四妹妹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说我们几个是贼？”她原就瞧林东绣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儿，林东绮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攀个高枝儿比她强些也便罢了，她林东绣是个什么东西，原是狗颠儿似的跟在旁人身后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摇身一变，抖起来了，今日这一遭来对她阴阳怪气，竟也给她甩脸子！她再不说两句压一压气焰，只怕那小蹄子还不知天高地厚！
　　林东绣正对林东纨压着心头火，脸上挂着假笑道：“我没亲眼瞧见，可不敢说哪个是贼，可我倒知道谁是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的货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东绮一惊，忙去扯林东绣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罢，说什么呢！”
　　林东纨正是心里有病，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涨红了脸，“噌”地站起来，往前迈两步，指着怒道：“你今儿个把话说清楚，拿贼拿赃到我头上，我就站这儿让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钏儿，我甘愿给你跪地磕头！”
　　李妙之、林东绮忙上去劝道：“罢了罢了，今儿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闹什么呢，快消消气。”“四妹妹一向有口无心，你捡这句话作甚。”
　　林东纨本意“拿赃”做话头混过去，孰料林东绣不依不饶，噗嗤笑了出来：“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没说你是贼，我说的是那等爱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的……啧，可也保不齐要贪到老太太头上，把手钏儿偷拿了也不一定。”
　　这一句林东纨面上又挂不住，往前一步指着道：“你一口一个贪小便宜算计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儿个不妨就把话晾出来，省得霉坏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里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着，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里瞧着呢！”
　　苏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绣墩上嗑着瓜子；姜曦云在墙角不吭声；李妙之连忙劝林东纨，急得林东绮这边劝两句又到林东绣身边低声道：“我的姑奶奶，少说两句罢，真要干架不成？要让老太太知道，岂不是又添一桩病儿？”
　　林东绣冷笑道：“我还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闹大了又如何？正好让长辈评评理，还疯了她了！”
　　香兰走过去轻声道：“真闹起来便是撕破姊妹的脸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鲁家早就是个花架子，里头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脸，传扬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寿宴上龌龊，甭管谁对谁错，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这可得不偿失了。”
　　这一番话正正让林东绣住了口，她也不答腔，只微微冷笑，捧了茶来喝，双眼往窗外望。香兰吐了口气，同林东绣这等人论姊妹亲情、高风亮节多半对牛弹琴尔，倒不如说些实惠的晓以利害。
　　这厢李妙之也将林东纨劝了回去，林东纨心里有鬼，也不敢大闹，只是装样子罢了，气鼓鼓坐下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泪珠儿蓄起来，哽咽道：“你们听听四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句句都冲着我来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儿，嫁了豪门，就瞧不起我这当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时候你哄我给你梳头的日子了？”
　　香兰心说这林东纨到底年长几岁，这一番话便显出林东绣的不是了。
　　林东绣果然恼怒，柳眉倒竖刚欲开口，香兰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声道：“你就让她找个台阶，这屋里坐的哪个不知道对方底细来着，何必把话都说尽了？”
　　可林东绣怎愿吃亏，微微冷笑道：“是了，好姐姐，原来你还记着小时候的情意，既如此便收收泪儿吧，好似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林东纨听了哭得益发厉害了，李妙之和林东绮连忙过去劝，林东绣冷笑着不说话。苏媚如一副看戏的神色，姜曦云自然置身事外。
　　香兰微微宁起眉，家中口角纷争绝非好事，自然能止则止，遂到林东纨身边，轻声道：“大姑奶奶，如今最着紧的事是什么？”
　　林东纨不睬她，肩膀一颤一颤的，用帕子捂着脸。
　　香兰前些日子她天天跟哄小孩儿一样哄着林锦楼，早就磨出一身的耐心，心想林东纨即便撒泼打滚也敌不过林霸王不讲理，口中道：“这眼下最着紧的事是找回太子赏赐的东西，老太爷、老太太都为这个事着急，倘若再知道大姑奶奶在这儿哭了，深问起来，再添烦恼，岂不是不美。”
　　这“深问起来”让林东纨心里一沉，“咯噔”便止了啼，一面用帕子拭泪一面握住香兰的手抽噎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该跟明镜儿似的，怎么可能偷老太太的东西？我进屋时屋，琉杯就在屋里，后来等我走时，曦姑娘还在屋里吃饭呢。”
　　一语未了，苏媚如便抑扬顿挫道：“这样说来，姜家姑娘是最后走的了？难怪难怪……”
　　众人一怔，林东纨立刻明白苏媚如这是在记恨姜曦云给她使坏下绊子。姜曦云心里一沉，满屋里唯独她一个外人，且又跟林家往昔有过龌龊，万一惹祸上身便遭了，她唬的站起来，往前一步，冷冷瞪着苏媚如道：“苏姨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话可得说明白了！什么叫‘难怪难怪’？”
　　苏媚如没料到姜曦云竟会当面质问，先是一怔，又拍了拍胸口，笑眯眯道：“哎哟哟，姑娘方才在老太太跟前温柔得跟朵花儿似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可吓坏我了。我说‘难怪难怪’倒没什么旁的意思，就是想起刚到京城里满耳朵听的几段传闻，影影绰绰的，什么怕日后争宠，给人喝断子绝孙药云云，如今这手钏儿又丢了，比照先前的人品数一数，我这心里不是犯嘀咕么。”
　　香兰怔住，心说这苏姨娘跟姜曦云从未见过，不知结下什么梁子。这一番话比林东绣方才含沙射影毒了十倍，正是一脚奔着要害去的。
　　姜曦云立刻面色紫涨红，气得浑身乱颤，胸膛一起一伏，素来是她用话噎旁人的份儿，竟万没料到，林家的姨娘竟用这一番话来刻薄她。
　　李妙之一瞧不对，赶着上前打圆场道：“这都说的什么话呢，想必我是傻了，竟然一句话都听不懂。苏姨娘，你出来半日了，也该累了，快回去歇着罢。”
　　“劳三奶奶惦记着，我可不累。”苏媚如看着姜曦云，目中轻蔑，又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温言软语道：“我的乖乖，不用怕，可别再踢我了。”抬头看着姜曦云，妩媚浅笑道：“我是说着玩呢，曦姑娘可别放心上。”
　　姜曦云心中冷笑，缓缓抬起头，面色淡然轻松，微微一笑，唇边梨涡初绽，又慢慢坐了下来，高声道：“苏姨娘跟我说京城里的传闻呢，我怎会放在心上呢。说到传闻，我前些日子也听了几段，听说原兵部尚书贾大人治家不严，竟然让儿孙闹出父子聚麀，子纳父妾的丑闻，科道狠狠参了一本，贾大人气个倒仰，素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不成器的子孙，亲自执家法惩戒，当晚那小妾便给拉出去卖了，不知所踪。唉……可怜贾大人一把年纪还得写罪己书上呈圣阅，脸面丢尽。”
　　屋中一片寂静，在坐的都是聪明人，皆知姜曦云说这番话是暗讽苏媚如同叔侄有染。
　　姜曦云扭头看向苏媚如，和煦笑道：“我这也是说段旁人的轶事笑话了，依我看，还是林家男子们有福气，得了苏姨娘这样得人意儿又伶牙俐齿的姨奶奶。”这一句“林家男子们”又给了苏媚如一记没脸。
　　苏媚如面色一变，旋又笑如春风，手却在袖中攥死了帕子，道：“是我有福气，赶上正房夫人仁慈，倒没有赐我断子绝孙药的。”说着看了香兰一眼。
　　其实方才从她二人对峙，香兰便浑身不自在，每一句暗含深意，刀光剑影，句句戳人心肺，不过是为了占高处搏个上风，出胸口这口气罢了，何况更将她牵连其内，仿佛一根棍，将她早已沉淀的苦恨复又搅拌开来。她缓缓吸一口气，与苏媚如对视片刻，刚要开口，林东绣却起身把香兰拉到外头，低声道：“你又想劝架不是？你傻呀你，一个苏媚如，一个姜曦云，两个没一个好货，正巧掐在一处，咱们看着捡个乐儿呢！方才我掰手指头算算，这一屋子的人，甭管谁拿了老太太的手钏儿，传扬出去都不好听，唯独姜曦云，她是个外人。依我说，今儿个这事也八成是那小蹄子手不干净，你让她们闹去，可别上赶着劝这个，劝不好一身骚。”
　　正说到这里，王氏扶着丫鬟璎珞、琥珀走了进来。


第328章 汹涌（三）
　　屋中几人皆站了起来，王氏道：“罢了，都坐罢。”她本是个略有愚钝并无眼色之辈，未瞧出屋中几人神态各异，只坐在炕沿上。
　　香兰暗道：“王氏绝非聪明人，又无半分口齿，怕压不住这里几尊佛，就怕有个爱搅风浪的，趁着这由头再生出风波来。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从根儿上将这事了结了才是。”想到此处，便对林东绣道：“大爷这会子怕是要回来了，我回去瞧一眼再回来。”便舍了众人出来，碰见两三个丫鬟婆子问：“瞧见四爷了么？”皆回答说不知道。香兰便一路找去，到小花园里，碰见伺候林昭祥的小丫头子瑞珠，那瑞珠道：“四爷在花架子后头呢。”
　　香兰转过花架一瞧，果见林锦园抱着膝坐在地上。她放慢脚步，将身子影在树后，偷眼望去，只见林锦园皱着眉头，把花架子上开的玉兰、蔷薇、海棠等一朵一朵揪下来，地上已是落红一片。香兰暗想道：“林锦园虽有些淘气，可在老太爷跟前养着，素是个有规矩的孩子，长在富贵家里，却也不敢糟蹋花草，如今这形容，便是嘴上不敢说，心里藏了事正在煎熬了。”遂轻轻叹口气，走过去轻轻拍拍他肩膀。
　　林锦园吃了一吓，扭过头“噌”地站起来，瞧见是香兰方才松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险些吓死我。”偷瞥了香兰一眼，支吾道：“老太爷、老太太如何了？”
　　香兰绷着脸道：“自然是气坏了。”
　　林锦园垂头丧气，低着头又去扯花骨朵。香兰上去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子低声说：“小祖宗，你这一桩事可知引起多大风波？先是老太爷气坏了，老太太也险些闹出病，都是自己家人也便罢了，还有姜曦云这样的外人在，生生让人家看了笑话。”
　　林锦园一激灵，抬起头问道：“你同老太爷说手钏儿是我弄丢的了？”
　　香兰缓缓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你不说，便是不会说了。”
　　林锦园松了一口气。
　　香兰柔声道：“走罢，我陪你同老太爷认错。老太爷平日里疼你疼得眼珠子一样，你闯了祸，顶多气一气，罚一罚，气消了也就罢了。我们一并帮你求情，赶着老太太的寿辰，老太爷纵烦恼，也不会下狠手。”
　　林锦园嘟着嘴，偏着头，嫩白的小脸儿上满是不乐意。
　　“如今为这手钏儿，你几个姐姐都为了这桩事闹猜忌，进过里屋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二奶奶还有姜姑娘，就为了这事拌嘴。偌大个家，长辈晚辈、兄弟姊妹、妯娌连襟、人多嘴杂，脾气秉性不同，难免因事伤和，可就怕小事酿大祸，因鸡毛蒜皮闹得恩断义绝，人心散了，家里便一败涂地。且不说这些，你犯下的事，自己不去担当，最后你几个姐姐替你背了黑锅，你心里可好过？”
　　林锦园低下头想了想，猛抬起头，忽闪着眼睛道：“姐姐们自然是不行的，不如……就说是姜曦云拿的！”
　　香兰一口气惊在喉咙里，立时道：“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林锦园小手揪住香兰的衣袖：“我就说是我亲眼瞧见她拿的，姐姐只管装聋作哑就好。”摇着香兰胳膊，“她不是咱们家里人，何况……何况我听有丫头婆子磨牙说了，她曾对你下过毒手呢，这一遭就赖在她头上，一则担了那手钏儿的罪过；二则也替你报了仇，岂不快哉？”
　　香兰看着林锦园葡萄珠儿一样的眼睛，有一闪念心头蠢蠢欲动，几欲答应下来。是了，她为何不应呢？姜曦云害她至深，只因是世家小姐，故而全身而退，摇身一变又仿佛无事一般来到林家大献殷勤，连一丝愧疚都欠奉，好似自己先前所为天经地义，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她又何必存余善念，还不如这样报复来得痛快，亦让姜曦云尝尝惩罚的滋味！如此，既让林锦园对她感恩戴德，又能解心头之恨，何乐而不为？
　　林锦园见香兰双目半合，皱眉深思，顿觉有戏，摇着香兰的胳膊，扭股糖一般，连道：“成不成？成不成？就这样办罢！好姐姐，求你了！”
　　香兰睁开眼，看着林锦园，半晌，极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不行。”说出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重复一遭，斩钉截铁道：“不行！”
　　林锦园吃惊道：“为什么？”
　　“因为我倘若做了，便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香兰神色平静，拉住他的手，“人活在世上，说要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岂是如此容易的？可至少要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担，哪怕受何等惩罚，心里干净，省得日后良心难安，再寻由头哄骗自己说当日所作是什么‘情非得已，身不由己’或是对方‘自作自受’自己不过‘顺水推舟’，其实到底如何，自己心里最明白罢了。”
　　林锦园赌气一样甩开她的手：“说得轻巧，你没瞧见祖父生气时多骇人，我大哥哥的脾气同祖父一模一样，上回一拐杖下来，我躺在床上半个月没动弹，要去你去，我才不要去！”又狠狠踢一脚地上的花瓣，跺着脚恼道：“怪道大哥哥说你迂腐得跟个老夫子似的，莫非真是个傻的？分明有一箭双雕的好事，非要自己削尖了脑袋找不痛快！”
　　香兰看着林锦园不语，暗想：“园哥儿这般大就藏了心机了，他跟林锦楼一个脾气，都是极要强极颜面的，只怕我揭了他的短儿，他一时急起来反闹得不好，而且我也没趣，如今是怎样将这事化解了，索性破釜沉舟，以此激一激他，他八成便应了。”缓缓道：“那好，手钏儿之事栽赃别人身上决然不能；可我又答应你犯下此事不会对旁人提及。可如若不澄清便要有无辜之人被冤枉，既如此，便我去承担好了。”
　　林锦园一惊，忙问道：“你说什么？”
　　香兰道：“我说，我替你担下这个错，即刻到老太爷那里领罚。”言罢转身便走。
　　林锦园骇道：“疯了！疯了！你是疯了罢？”赶紧追上去问道，“你是骗我的罢？啊？”
　　香兰停下脚步道：“我替四爷认错，不是为了四爷能承我的情，只盼四爷日后能行的端坐的正，男子汉大丈夫，担得起自己的错处。”
　　这一句臊得林锦园满面通红，不由定在那里，泪在眼眶里打转，见香兰走远了，不由愤愤道：“你能耐你去！你品德高成了罢！”他赌气一回，又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仍惦念着，一跺脚又追着去了。
　　香兰走得极慢，余光向后看，见林锦园在她身后远远跟着，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心说德哥儿和林锦园虽年纪差个两三岁，可性情却大不同。德哥儿为人厚诚谦和，极有礼让之风，小小年纪便有端方之态；园哥儿则是一肚子刁钻古怪，聪明有余而厚道不足，可到底是诗书教养出的，知情达理，未落奸滑之流。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林锦园也定住脚，低着头不说话。香兰走过去拉他的手，俯下身道：“今儿个回去我就跟你大哥哥说咱们林家的园四爷是个有担当的。”见林锦园尚在抹眼泪儿，心里不由一软，她平日里同林锦园极亲厚，忍不住摸摸他脑袋，说，“我陪你去跟老太爷领罚，你若怕，我便说那手钏儿是咱们俩一并弄丢的，陪着你如何？”
　　林锦园抬起袖子擦眼睛，偷看了香兰一眼，听她说要陪自己一并领罚，胆色却壮了几分，迟疑着点了点头。
　　香兰松了一口气，牵着林锦园一路行至花厅，进去一瞧，只见花厅中早已空了，桌上的果品茶酒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猊瑞兽口中还吐着青烟，唯有琉杯还在那里，见他二人来了，便道：“老太太说身上不好，到里屋去歇了。”
　　香兰道：“劳烦姐姐通报，我们二人因手钏儿之事来向老太爷、老太太请罪。”
　　琉杯吃一惊，瞧瞧这个，又瞅瞅那个，不敢多言，连忙进去禀报。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屋内传来一声咳嗽，林昭祥淡淡道：“进来罢。”
　　他二人走进去，只见林昭祥正坐在炕桌旁，手里举着水烟，林老太太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捻一串佛珠。雪盏、瑞珠立在一旁伺候，另有林昭祥的随身老仆耿同贵，亦立在一旁。
　　香兰和林锦园一并跪了下来，林锦园不敢吭声，香兰见他面无血色，便开口道：“如今前来向老太爷、老太太请罪，东宫赏赐的东西是我们二人失察弄丢，今日早晨，四爷跟我说东宫赏的东西如何名贵，我心念一动，就央告四爷取出来给我瞧瞧，四爷拗不过，只好把手钏儿取出来，我们二人在小花园子的水池边瞧，谁知一失手，手钏儿竟然掉进湖……”
　　只见林昭祥手上一顿，双目如电朝他二人看来，目光凌厉，正是满面寒霜，瞪着林锦园，沉声道：“锦园，是这回事么？”
　　林锦园嗫嚅着，不敢抬头。
　　林昭祥猛一拍戗金炕桌，喝道：“问你话呢，是也不是？”
　　林锦园唬得浑身一激灵，泪便掉了下来。
　　林老太太连忙劝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看把孩子吓的……”
　　林昭祥恼道：“你莫管，平日里都是你们把他纵坏了！我看今日谁敢劝一句！”又对着林锦园喝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遭，这手钏儿到底怎么丢的？”


第329章 三重境界
　　香兰还是头一遭见林昭祥动怒，不由想起林锦楼横眉立目的模样，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觉着林家满门皆是读书人，儒雅温文，竟不知林锦楼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儿来的，如今可算找着根儿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锦楼在她心里是个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后来渐渐的，这人的坏处竟一点点淡了，尤其在那个落困的风雪夜后，他强撑着一口气也要将她日后种种托付稳妥才能闭眼……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如今再想起这个人不是，她竟然能从心底里笑出来。旋即她心里又一沉，闭了闭眼睛。
　　只听耳边林锦园尚在抽泣，香兰方才回魂，开口道：“老太爷……”
　　林昭祥一摆手道：“住口，我问他呢。”
　　林锦园伶俐，见这情势便知是躲不过了，还不如痛快认了，抽噎了两声，小声道：“手钏儿是孙儿贪玩拿出来弄丢的……与旁人并无干系……”说完又哭了起来，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声，道：“孽障，还算你老实！”把水烟放到耿同贵手上，又说，“呈上来。”雪盏便捧了个描金的托盘上来，只见那红绒布上托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兰和林锦园不由怔住，耿同贵已微躬着身笑道：“这手钏儿是老奴捡得的，今儿个一早四爷要同三爷出去，在二门跟上马时，腰间的荷包掉下来，随行就跟了一个小幺儿，急急忙忙的没瞧见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见，这才交由老太爷了。”
　　事已至此方才明了，香兰恍然，心道：“老太爷原是要试园哥儿，才故意浑说是手钏儿丢了。”
　　林老太太心疼幺孙，连忙道：“话既都说开了，园哥儿也认了，赶紧起来罢，地上凉。”
　　林昭祥绷着一张脸怒道：“就让他跪着！这些年好歹也读了些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器的东西，只会耍些不入流的小伎俩，丢尽了祖宗颜面，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祸患！”面色黑如锅底，对瑞珠道：“你来讲。”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赶个巧儿，当时恰在花架子前头，倒也听了几耳朵。”遂将香兰同林锦园怎样说，林锦园怎样答一一道来，竟也八九不离十。
　　林锦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且羞且愧，垂着头，泪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劝，香兰不敢说话，满屋只听得林锦园低声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气，扭过头只往香兰这里瞧，口气却温和些许，道：“你起来，我几句话要问你。”
　　香兰只得站起来。
　　林昭祥半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几遭，左手几根指头敲着炕桌，盯着墙上挂的画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与姜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兰一怔，不由有些惊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只怕比你知晓得还多些，她们哪个姑娘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他拿过桌上一块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缓缓道：“姜家姑娘和她姐姐一并合谋害过你，如今有这大好的时机，你何不栽赃于她，一解心头恨，二则卖人情？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倘若我不让瑞珠跟着园哥儿，自然是无人知晓了。”
　　香兰冲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只见林昭祥目光锐利向她看来，她不由有些慌，垂下头又抬起来，仿佛再肯定一遭似的，轻声又说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双目如鹰隼，盯着她说：“我且问你，倘若今日园哥儿不愿认错，这个错处你便真的自己担了？你如此以德报怨，姜曦云也不会知情，甭说什么海纳百川容人之量，圣人从古至今才出了几位？都是寻常人罢了，喜怒哀乐悲恐惊，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兰听了这话弯了弯嘴角，前世她见林昭祥时，只觉此人说话圆融谦和，如沐春风，却没料到在家中言谈一针见血，却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两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于膝上，握住她小手写过“绳愆纠缪、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时听‘以德报怨’这四字嗤之以鼻，只觉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后来年岁渐增，也算经历些世事，才知自己当初实为胸襟不够，‘以德报怨’相应儒释道有三重境界。”
　　众人听香兰所言为之愕然，林昭祥继而大感兴趣，他本就任过国子监祭酒，对儒释道知见甚深，此番还是头一遭有女子在他面前谈论，连林老太太都专心聆听。
　　香兰站立如松，腰挺得笔直，声音温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两相分明，不过世俗间的痛快，寻常人大多如此，旁人骂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讽之，更勿论更甚者了。”
　　林昭祥缓缓点头道：“不错，一句话说得有差池便要结仇的。”
　　香兰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经》七十九章。”
　　香兰微微一笑：“老太爷果真博学广闻。”她低头看看林锦园懵懂的模样，仿佛讲给他听：“这句意为深仇大恨虽经和解，可心中必然遗恨怀恨，以德报怨可否善解么？如同有德之人手执借据，却不苛责偿还，无德人则斤斤计较去讨债。而大道自然，总与善人同行。”顿了顿说，“别人待你的亏欠，便好似你手里握着的拮据，德行深厚者便不会苛责去讨债，而是以德行酬偿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结，而天地公平，常愿吃亏者，必有厚报。”
　　林锦园歪着头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惭愧，又垂下了头。
　　林昭祥双目亮了亮，问道：“第三重呢？”
　　香兰柔声道：“第三重乃佛门，‘天地在乎，万化由心’，人活于世，冤冤相报，斗争纷扰，无非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气，故而舍得看破，放下我执，他人待己恶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怜悯其造恶后所受果报，是以至高境界也。这要极高的修行、涵养和慈悲，才能心无可憎之人，宽广豁达，自在逍遥。”这一番话不急不图，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两眼瞠大，同林老太太双双对视，二人皆露惊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这真真儿是……”上下看了香兰好几遭，又说，“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兰摇摇头，笑了笑：“自然没有，方才在花厅里瞧见她，我还一度恨之入骨，兴许再过几年，我心头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爷说过，都是寻常人罢了，哪有不入心的，终归是害自己日后只怕没有子嗣的人，如今让我以善待之，只怕强人所难，只是我不愿再计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况，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药也吐不出来，我恨着她，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倘若诬陷报复，又与她先前举动何异？便以公正心、平静心相待罢了，没有恨，也没有不恨，秉持着一颗良心，活得坦荡就好。”言罢低头看了看林锦园，只见他垂头丧气歪歪斜斜跪在地上，两腮上挂着泪痕，可怜得跟只猫儿似的，又抬起头道：“方才老太爷问我倘若四爷不来，这错是不是我就认下了，老实说，我不曾想过，当初不过是要激一激他，四爷是个极聪明也极有慧根的人物，定然会担当下来。”
　　林昭祥听了这番话半晌不语，良久才呼出一口气，道：“万没想到，我今日竟能听到这样一番话，竟还是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的。”长吁短叹，再三摇头又点头，说道：“可惜，可惜……可叹，可叹……”看香兰的脸色已柔和下来，双目闪闪，神色复杂，良久才道：“能有这个心胸，怪道你能画出那些画儿，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言罢亲自执壶倒了一盅茶，递与香兰道：“方才说这么一回，想来你也口干，吃这一杯罢。”
　　众人皆大惊大讶，再瞧香兰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贵暗道：“我跟随老太爷多年，这还是他老人家头一遭给女子倒茶，这人竟还是个丫头出身的姨娘！啧，她还是大爷心头好，这里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里头琢磨是否要给林锦楼去递个信儿。
　　香兰一怔，连忙双手接过，微微屈膝道：“谢老太爷爱惜赐茶。”
　　林老太太见林昭祥脸上开化，连忙瞅准时机道：“还是让园哥儿起来罢，或是垫个垫子再跪，如今天气还凉，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错了不是？”
　　林昭祥立时又把脸拉了下来，目光严厉，向林锦园瞪去，林锦园大气儿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叹，道：“此乃我错，先前只知教你读书，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幺孙会解多少句《四书》，小小年纪会做多少文章为荣，却忘了德才兼备，‘德’在‘才’之前，否则书读得再多，再有才干，一肚子下流伎俩，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语未了，便听外面传来一阵阵哭号，林昭祥刚要打发人去问，却听丫鬟报说二姑奶奶来了。只见林东绮进来，满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爷，老太太，厢房里闹出不好了，还请老太爷过去主事。”


第330章 处理（一）
　　原来王氏进了厢房后，几人虽不再争持，可到底心里窝气，当中尤以苏媚如为甚，眼见李妙之、林东绮等刻意说笑，将话引到别处，一时说谁家夫人喜得贵子，一时说哪家婆媳甚睦，一时说哪家幺子中了举，将前事遮掩过去。姜曦云坐在靠墙处官帽椅上，面带微笑，时不时凑趣几句，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苏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梦呢，以为我跟陈香兰似的好欺负，背地里算计我，又让我没脸，今日这口气不出，我‘苏媚如’三个字倒过来写！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统统不要脸到一处，真惹恼了姑奶奶，‘啪啪’赏你几帖大耳刮子，横竖我怀了身子，林家又能将我如何？”想到此处，低头片刻，再抬起头时双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泪，对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里，实在藏不住了，还求太太责罚！”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静了。
　　王氏厌恶苏媚如跟什么似的，可她性子软，又当着众人的面，必要有个贤良的模样，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何事？”
　　苏媚如泪眼朦胧道：“方才太太没来，我同几位姑奶奶和姑娘们说老太太丢手钏儿的事，许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会说话儿，几句无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问我的罪，我……我也赔了不是，让姑娘别放心上，谁知，谁知……”苏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满腮都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说，“谁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书贾大人家子纳父妾，又说是林家的男子‘们’有福气，纳我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摇晃，哭得声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个明白人，你自然懂这林家的男子‘们’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来就是个轻贱命，让人唾让人骂也就罢了，可因我之故，竟让太太蒙羞，让老爷蒙羞，让林家上下蒙羞，我，我……还求太太赐我一死罢！”
　　这样一番话实让屋中人听得目瞪口呆，林东绮看了李妙之一眼，方才明白为何李妙之说王氏处处受一个妾的挤兑，说话这般颠倒黑白、口齿伶俐，又能舍下脸。林东绣佯装用帕子捂嘴，实则掩着唇角暗笑，心说：“这苏媚如可是个不简单的，横竖她早已没了名声，姜曦云还影影绰绰的要脸面待嫁呢，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这样抖落出来换个自己心里痛快，倒要看看这俩人如何掐起来。”姜曦云脸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口舌之争，竟没料到苏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来。
　　王氏当场愣在那里，李妙之见不好，连忙上去拉拽苏媚如，口中只道：“苏姨娘快起来，有身子的人，地上凉，方才争执不过话赶话说到那里罢了。”
　　苏媚如挣开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声，只说：“我是老爷摆了酒宴，三媒六证，成了体统，小轿抬进来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绝了，硬生生逼我这样弱女子走投无路，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太太您不贤良，让等闲的外人也能来刻薄我！这丢的是咱们这一房的脸面，丢的是林家的脸面！”
　　却见王氏不听便罢，听了此言，却愣了半晌说不出话，如今忽往后一仰，双目一闭，竟不省人事。屋中众人大惊，连忙上来扶的扶，搀的搀，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苏媚如益发哭开了，起身拉住姜曦云要同她一并寻死，唬得一众丫鬟婆子又上前来劝。屋中登时大乱，唯有林东绣只觉痛快，假意拉着苏媚如，实则未曾用力，一只手掩着笑，口中只说：“哎哟哟，都住手罢，没瞧见二婶都闹了病么？”
　　忙得林东绮劝不住这个也拉不住那个，一面打发人请秦氏，一面往老太爷屋中来。
　　这里林昭祥听说出事，却端坐如钟，八风不动，问林东绮道：“怎么了？”
　　林东绮无法，只得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遭。林昭祥面色沉了沉，旋即又平静无波，拄了拐杖站起来，对林锦园道：“跪着，不准起来！”又对香兰道，“你同我去。”言罢由瑞珠搀扶着走到厢房窗户边，将身形隐着，从敞开的缝儿往内一看，只见王氏已醒转过来，面色苍白，琥珀正端着一碗姜汤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这边苏媚如仍抓住姜曦云，一众丫鬟婆子劝解。
　　李妙之见王氏已醒，心里不由松口气，展眼一望，见实在闹得不像，不由皱起眉，喝了一声：“住手！统统住手！”众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严，环视众人，尚来不及开口，却见苏媚如压根不买账，一头撞在姜曦云身上哭闹不住，李妙之不禁恼怒，只对左右丫鬟婆子道：“你们姨奶奶累了，先搀回去歇着罢！”左右上前便要强拉苏媚如走。
　　苏媚如强拽住姜曦云不松手，腮上尚挂着泪，喝了一声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谁胆敢碰我，掉了孩子，谁能担责？今日在场的，谁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皆记下来，必向二老爷禀报，求他做主！”这一席话杀气腾腾，比李妙之尤胜两分气势。一干丫鬟婆子皆知林长敏看重苏媚如，不由面面相觑，缩手缩脚，不敢上前，只用眼瞧着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银牙，她乃新嫁妇，根基未稳，对苏媚如忌惮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诈，万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偿失。正沉吟间，又见苏媚如面带讥讽，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说那番话还没给个交代和说法，怎就要我去歇着？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笃，如今这可关系到林家的脸面，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说着用眼去看林东纨。
　　李妙之脸登时涨得通红，这话倒也戳中她心虚一点，她素厌恶苏媚如，又同姜曦云交好，确有帮闺中好友解围的意思。
　　林东纨方才一直在王氏身边服侍，见苏媚如向她递眼色，心里也犯难，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无可靠之人，如今又开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苏姨娘这一根藤儿上，还能捞些好处。”便说：“是了二弟妹，苏姨娘还正委屈着，这是非曲直可得论明白了。”见林东绣站在那里，心里不禁有气，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这亲疏远近，人亲人情的可得心里有数，别像我似的，打小疼过的姊妹，一个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东绣闻言登时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什么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话说开，你借着带海上货的名头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两银子，你心里有数！如今倒在这里诉上苦了！”
　　林东纨脸色紫涨，强辩道：“你浑说什么！我，我怎能做这样的事……”
　　这里正闹得没开交，绣、纨二人不住争执，这里姜曦云亦不愿闹大，见无人再盯着她二人，便忍着怒意，对苏媚如柔声道：“苏姨娘，我让你拉也拉了，骂也骂了，多少不是也该抵偿，既出了气，我再给你赔个不是，便算了罢。”
　　苏媚如冷笑道：“算了？哼，方才你跟我横眉立目的时候可不曾这样说过，少在这里演戏，这一套早已是我丢剩下的。”她脸凑近姜曦云，与她几乎鼻尖对着鼻尖，轻声道“你心里恨我恨得要死罢？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罢？见不得人的小娼妇，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厚道模样，其实皮囊里的那个心肝，比谁都脏。”
　　姜曦云脸色未变，然目中带火，情知事情已不可挽回，索性微微笑了起来，轻言细语，柔声低诉，缓缓道：“苏姨娘，你才是个娼妇！扬州瘦马出身的，不是娼妇是什么？你不但心肝脏，连身子都脏，臭不可闻！”
　　这二人恰站在窗边，这一番言语已让林昭祥听个满耳。
　　林昭祥眉头微动，对香兰道：“你进去，处置此事。”
　　香兰方才一直低眉顺眼站在林昭祥身后，听此话不由愕然，指着自己，瞠大双目道：“我去？”
　　林昭祥道：“就是你。”又扭过头道，“瑞珠，你同她一并去，香兰是替我去的。”
　　香兰尚要推辞，瑞珠已扬声高喊道：“老太爷命香兰姑娘来了！”说着打起帘子。
　　香兰无法，她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管这一摊事，此时却由衷有些想念林锦楼，那黑面霸王往此处一戳，屋中必然鸦雀无声。
　　她迈步入内，瑞珠往前走一步，道：“老太爷命香兰姑娘有交代！”言罢退到香兰身后。
　　众人目光立时盯在香兰身上。


第331章 处理（二）
　　李妙之心里痛快，眼见王氏走了，屋中再无忌惮之人，遂拿着帕子在怀里扇了扇风，冷笑道：“苏姨娘方才好生厉害，又哭又闹，还气晕了太太，自己便已出了气，用得着旁人做主么？”
　　苏媚如一行拭泪一行扭过头，楚楚可怜道：“三奶奶说这话是何意？我都让人轻贱到这等地步，不过熬日子罢了……我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嫌的，也合该三奶奶让我这般没脸……”
　　李妙之一腔怒火不由冲上嗓子，假笑两声，说：“脸面可都是自己给的，可由不得两片嘴皮子挑三唆四，孰是孰非，大家心明眼亮！”
　　苏媚如闻言不由掩面大哭，捶胸顿足道：“罢，罢，你就是个轻贱人，不如死了罢！”说着便奔向南墙要一头撞死，慌得丫鬟婆子们赶紧拦住。
　　李妙之指着苏媚如厉声道：“让她去撞！我就不信她有那个胆子去死！”
　　屋中登时大乱。苏媚如哭得又凄又惨，叫嚷着“再不活着”、“死了干净”等语，俄而又高呼“我苦命的儿，同我一并去了罢！”，这厢李妙之怒声尖叫：“让她死，谁都甭拦着！”比方才还乱了几分。
　　香兰冷静相对，并未慌张，只微微皱眉。李妙之到底年轻，性子又爆，沉不住气，从方才李妙之同林东绮找她说话儿，她便知道此人乃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方才连番吃了苏媚如几句亏，再有宿怨，如今便按耐不住了。
　　却说姜曦云却是个聪明人，听瑞珠说香兰是替林昭祥来的，心里便一沉，这个功夫眼见闹起来，心里九曲十八弯，早已转定了计较，转眼间便是一副吓呆了的形容，只怕得扯着自己袖子发抖，吧嗒吧嗒落泪，低低哭泣，忽揉身上前去拽苏媚如的袖子，柔弱无力的轻轻摇晃，边哭边道：“苏姨娘，苏姨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不解气便来教训我好了，万万要保重身子！”
　　苏媚如心里一沉，心道这贱人当真是个难对付的，还不曾理会，反是李妙之已气炸了，上前一把拉住姜曦云，道：“何必自轻，跟她有什么不是好赔的，她愿意死便让她去！”
　　姜曦云轻轻抹去泪水，哽咽道：“好姐姐，求你劝苏姨娘两句罢，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也难辞其咎！”
　　李妙之一脸的怒其不争，跺着脚叹道：“你呀，从小就是这老实的性子，吃了多少亏！”
　　这一句将要让香兰笑出来，一面又暗暗摇头。她先上前到李妙之跟前道：“三奶奶，手钏儿已找着了，这里原不是什么大事，请三奶奶不要动气，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于情于理都该大事化小，如今老太爷让我来交代事，还请三奶奶先去一旁坐坐，喝杯茶。”
　　李妙之方才在气头上，听了这话不由清明大半，然她是个别人骂一句便要奉还十句的性子，仍愤愤难平，还想说话，香兰一步上前，微微朝窗外使眼色道：“三奶奶先去坐坐罢。”李妙之余光往窗边一扫，微微瞧见人影，骤然领悟，面色微变，顿时气势矮了几分，被贴身丫鬟拉着坐到了一旁。
　　香兰复又到苏媚如身边，柔声道：“好了，莫要哭了，再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如今月份渐大，保养身子，保重肚子里的哥儿才是正经。”
　　苏媚如一听香兰软语，犹如遇见知音，一头撞在香兰肩上，益发哭个不住。
　　香兰抚着苏媚如的鬓发，在她耳边低声道：“苏姨娘，你是个聪明人，该知一句话‘美酒饮到微醺后，好花看到半开时’，凡事要知适可而止。今日你亮够了威风，诉够了委屈，占尽了上风，不如见好就收，占久便宜便要吃亏了。”
　　苏媚如浑身一震，哭声渐低。
　　香兰轻声道：“闹大了两败俱伤，姜曦云究竟是个豪门小姐，真同她撕破脸，也是歼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的？她是老太太家的亲戚，今日又是老太太的寿辰，姨娘心里该有分寸。”
　　苏媚如哭声益发小了，只余肩膀一耸一耸。香兰顺势将她扶到椅上，又命道：“还不快去端碗安神的茶给苏姨娘喝！”
　　香兰直起身，扭头一看，只见姜曦云仍一脸委屈，哭个不住，她直走上前，扭过身子，面向姜曦云，背对众人，轻声道：“姜五姑娘，不如开门见山。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不说破便是给彼此颜面。”此言一出，姜曦云猛抬起头看着她。
　　香兰容色平静：“林家大度，此番让你来，是为了正你的名声，单冲这一点，你也该感恩戴德，懂得知足。苏姨娘再不济，如今也是林家的人，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甭说是她挑衅你几句话，即便有再不堪的你也该忍着，莫要忘了你今日为什么来的。”
　　姜曦云一双清澈的圆眸盯着香兰，暗暗咬牙。时方才香兰对李妙之使眼色她全看见了，偷偷往窗户看过，知道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人，八成便是林昭祥，情知骑虎难下，如今便不能认了，遂一脸难过，低声道：“我知你恼我……可我这一遭真的是委屈了……”眼泪又滚下来。
　　香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曦姑娘，原有一事我原就想问你了，姜五姑娘爱撒娇真个儿是出自本心天性，还是别有目的？”
　　这一句把姜曦云问怔了。
　　香兰瞧着她，目光里似有些不屑，却更有几分悲悯：“对至亲至爱之人撒娇卖乖，讨好求怜是发自天性本心，自然可爱；可倘若作为本领，作为技巧，以此换取不劳而获的好处和东西，那便可耻了。你这般做到底有几分真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知道么，每当瞧见你围着可讨好处之人作态，我都在心里可怜你，把天性里美好的东西当了交易，乃是世上最可悲之事，如今你在这里演戏亦然。”
　　姜曦云心中如遭一击，红着眼睛瞪着香兰，目光渐厉，泪珠儿却成串滚下来，抖着嘴唇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愿意……”
　　香兰静静道：“愿意不愿意皆是你自己择的路。你不必这么看我，你为人精明，屋子里这几人绑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你该知我方才指的是什么。既如此，便好生收收你的泪儿，闹大了，你身上也不干净。”
　　姜曦云一双白嫩圆润的手死死揪住帕子，咬着嘴唇，却止了啼。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唯独苏媚如尚在抽泣。
　　香兰长长出了口气，心中庆幸妙、媚、曦都是聪明人，说话一点即通，并无胡搅蛮缠者，省了她不少气力。
　　林昭祥站在屋外微微颔首。方才屋内乱成一团，香兰这等尴尬身份进去，一未抬出长辈名头压人，二未摆威风，三未疾言厉色，香兰说话声音低浅，他并未听清，然见她低声软语，和颜悦色，屋中在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竟三言五句将这情势解了。
　　林东绮站在林昭祥身边搀扶，见林昭祥点头又摇头，不由低声问道：“祖父？”
　　林昭祥看了林东绮一眼，忽叹道：“绮姐儿，需记住一句话，比起大嗓门，摆威风凛凛之姿压制局势之人，柔声细语便能让人安静下来聆听其言的更可畏。怪道楼儿那霸王都让她降服了。”
　　话音未落，秦氏正扶了红笺并书染一起急急忙忙赶过来，见林昭祥站在厢房这里，连忙上前道：“老太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一声正惊动了厢房中的人。林昭祥咳嗽一声，由林东绮扶着缓缓走到门前，瑞珠早已打起帘子，林昭祥迈步走了进去，秦氏等紧随其后。
　　林昭祥进屋落座，目光清冷，环视众人。
　　苏媚如心里已明白了几分，遂膝盖一软，立刻跪了下，嘤嘤啼哭，道：“老太爷……还求老太爷做主……辱我一人无他，可如今辱没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一语未了便哽在喉咙，几欲喘不过气，好不可怜。
　　姜曦云见苏媚如哭得梨花带雨，赶紧在另一旁也跪下了，满脸难过委屈，偏又强忍着泪儿，道：“我和苏姨娘言辞上有了误会，惹得苏姨娘生气，倘若因此伤了身子，我便大大不该了……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个人的错……只是我心里确有委屈，本是随口无心一句玩笑，或有一句失言，苏姨娘怎就往身上捡？我说贾大人之事，京城里人尽皆知，倘若赶明儿个有旁人再提这事，苏姨娘再挂心，那，那……”姜曦云说不下去，哽咽起来，扭头掩面而泣。
　　李妙之忍不住上前道：“是了，老太爷，这事本就是无心之言，说笑几句罢了。”说着看了苏媚如一眼，“只是有些人或是心里含了愧，听这一则就觉着趣着自己了。”
　　林东绣“扑哧”笑了出来，自言自语似的道：“真说笑假说笑？当旁人都是傻子么，听不出来怎的，傻疯了的才上赶着捡骂人的话往自己身上拾呢。”
　　林东绮赶紧捅了林东绣一记，林东绣翻了翻眼睛，不情愿住了嘴。
　　苏媚如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摇头，哭得益发可怜了。
　　姜曦云也没歇着，膝行几步到林昭祥跟前，扯住林昭祥的衣角，泪滚瓜似的落下来，凄凄惨惨道：“老太爷，我句句发自肺腑，原我不过讲个趣闻，跟苏姨娘一时口角，过后我赔不是也便罢了，怕张扬出去，惹老太爷、老太太寿宴上不快。谁知苏姨娘方才竟向二伯娘提及此事，将二伯娘气晕，我心头愧疚，方才便一直跟苏姨娘赔不是……”她一脸伤心欲绝，哭得凄凄惨惨，扭头看着苏媚如，哀哀道，“苏姨娘，苏姨娘，我再一回给你赔不是了，你若不解气，再骂我一顿，打我几下，踢我几脚，倘若你欢喜，怎样都省得。”一行说，一行掉泪，哀哀切切。


第332章 处理（三）
　　香兰这厢看得有些呆了，不得不叹姜曦云好手段，原以为只有苏媚如颠倒黑白，想不到姜曦云棋高一着，唱念做打，声色俱佳，事情轻描淡写而过，又示弱又哀求，这哭得雨润芍药的模样儿，也极得人心疼。
　　这二人跪在地上哭得凄切，林昭祥却未置一词，手掌握了握拐棍上雕着的狴犴兽头，只侧过头对秦氏道：“苏姨娘怀着身子，不能久跪，扶她回去歇着，闹了半日，只怕身子有恙，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秦氏应下，立时命四个婆子进来将苏媚如架走。
　　苏媚如满心不甘愿，可不敢再使泼，只得掩面哭哭啼啼去了。
　　姜曦云有些怔，未料林昭祥竟问都不问一声，却只听林昭祥对她道：“曦姑娘，你也去花厅歇歇罢。”还不待秦氏动作，书染眉眼通挑，立刻上前把姜曦云连拉带扶的搀起来，脸上微微带笑道，“曦姑娘，这里请，我引你去喝碗热茶。”说着脚下生风，半推半扯的把姜曦云带了出去。
　　这二人一走，屋中仿佛空了大半，只剩了纨、绮、绣、妙并秦氏、香兰几人。林昭祥又对丫鬟婆子道：“你们也都出去。”红笺知林昭祥有话要说，连忙引着仆妇们出去，反身将门关上，搬了个绣墩，坐在不远处守着门。
　　林昭祥见人都出去了，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拐杖“咚”地杵了下地，道：“如今关起门来说说家丑罢。”
　　香兰不由眼皮子一跳，方才明白原来林昭祥压根便没有将苏媚如视做林家人，如今自己还在这屋里站着，她心里头忽有些百感交集。
　　林昭祥缓缓叹道：“这些年我先是案牍劳形，政务纷杂，顾不上家中大小，致仕后因想着儿女们都大了，自有各人的造化福气，故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我原以为儿孙中纵有使性弄气者，可操守大约规矩，可未料到竟成如此模样，如今痛心疾首，愧对祖先！”
　　这几句话一出口，秦氏已惊得失了一半魂魄，含着泪跪在地上，道：“老太爷息怒，家中种种皆是儿媳失察失责，儿媳无立足之地，请老太爷责罚。”
　　秦氏这一跪，屋中人皆跪了下来，口中道：“老太爷息怒，是孙女错了。”“是孙媳错了。”等语。
　　林昭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道：“论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的皆是娇客，总该远接高迎，万没有让你们跪着认错之理，可今日闹得荒谬，你们这言行去了婆家，也不过给林家抹黑，与其让旁人戳脊梁骨，还不如今日管教。你们既都说自己错，大丫头，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林东纨适才心里便七上八下，不知林昭祥知道多少，听见点到她头上，不由浑身一激灵，抬起头刚想赔笑，只见林昭祥黑沉着一张脸，犹如三堂过审，又忙把脸上的笑收了，磕磕巴巴道：“孙女……孙女不该同姊妹争持。”说了这一句，林东纨心便定了下来，她终是侃侃而谈之辈，流利道：“我年纪最长，理应让着妹妹。牙齿还碰舌头呢，姊妹间保不齐一句半句惹了不痛快，过几日就又好了。让妹妹骂几句出气又有何不可呢？是我狭隘了。”言罢又对林东绣笑道：“好妹妹，快别怨我，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林东绣却哼一声，面露讥讽，头微微扭向一侧，显然并不买账。
　　林东纨神色尴尬，不上不下的神色，心头却暗喜，心说：“你便胡搅蛮缠的闹罢，越张狂越不受老太爷的待见，便知我是受委屈了。”
　　林昭祥又看向林东绣道：“你姐姐给你赔了不是，你如何说？”
　　林东绣本想做个姿态同林东纨和解，可实是压不住胸口的火气，直起脖子道：“避重就轻，如今仿佛是个大度长姐，可做的事一丝长姐风范皆无，又在这里充了好人，这个赔礼我倒也不稀罕！”
　　秦氏听了不像，忍不住道：“你想如何？难不成姊妹间撕破脸面，形同陌路不成？”
　　林东绣心里正是如此想，看了林昭祥一眼，心里有些怯，可想到自己如今终究是侯府夫人，再不是那个在家中人微言轻，处处跟在姐姐们身后小心翼翼的庶女，心中徒然增了一股气力，双眼看着林昭祥道：“孙女以为，一家人凑一处是缘法，自然惜缘，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日后亲戚相处，自然是欢喜便多亲近，不欢喜便少走动。拿我当做妹子，真心实意待我的，我认她做个姐姐，倘若藏了奸佞，动辄算计人的，倒不如敬而远之。”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茗碗“嗖”一下飞过来，“啪”一声打在林东绣额角，茶汤四流，泼了她一头一身，林东绣登时便懵了。
　　林昭祥面色阴寒，扬起拐杖指着林东绣，手臂气的直颤：“混账东西！我还没死呢，林家还没垮，你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出眷属失和？”
　　众人惊呆了，一声都不敢吭。林东绣捂着额角低下头，脸上的茶水也不敢擦。
　　林东纨趁机低泣起来，哭道：“祖父息怒，都是孙女的错，勿要责罚四妹妹……”
　　林昭祥乜着眼睛看了一眼，道：“罢了，你也少在这里作态。”
　　林东纨一哽，后头的哭诉皆噎在了喉咙。
　　林昭祥看着她道：“莫要在我跟前抖机灵，需知过犹不及。你同绣丫头争持，祸头由你身上起，那海上货是怎么回事？你加了多少银子？”
　　林东纨心一沉，手里绞着帕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林昭祥用眼去看林东绮，林东绮犹豫片刻，方才小声道：“二百两。”
　　林昭祥长叹一声，闭了闭眼，道：“当年我不该不闻不问，任由尹氏将你养在身边，本该是个大家小姐，却学了一身市井习气！”
　　林东纨一怔，未料到林昭祥说如此重的话，又愧又羞又委屈，两眼里已蓄满了泪儿。林东绣听了这话只觉心里舒坦，也不捂额角了，直起身子听林昭祥训斥。
　　林昭祥摇头道：“你眼皮子太浅，重利轻义，区区二百两银子便将姊妹情意卖了。莫非鲁家真是揭不开锅了？还是你将旁人都当成了傻子，瞧不出你的那点算计？人活着便是这点子人情味儿，你把银子放在情前头，未免太没人味儿，难怪你妹妹们寒心。你只贪眼前这点子小利，今日占这个便宜，明日占那个好处，长此以往，哪个爱跟你一处？自己的路都将走绝了。记着一句话‘贪小便宜者，终身难富贵’。你是大家小姐出身，勿去学下等人的眼界！”
　　这一番话句句带刃，林东纨这一遭却是真哭上了，用帕子捂住脸，嘤嘤低泣不止。
　　林昭祥又去看林东绣，道：“你们姊妹几个，你嫁的夫君官位最高，怎么？如今抖身一变，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东绣慌忙伏在地上，道：“孙女万万不敢！”
　　“哼，你不敢？你可是这样做的！一朝得势，得意忘形！”林昭祥声如洪钟，林东绣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你摸着良心自问，倘若你仍待字闺中，或嫁了个不如你长姐的平淡人家，今日敢不敢跟你姐姐起争执？今日你底气壮，无非觉着自个儿高人一等，不再把兄弟姊妹放在眼里了。手足过得不如你，纵有错处，你更该处处体谅容让，怎能借势拿捏？你稍稍有几分姊妹情义，今日在外人跟前也该顾念你姐姐的脸面。我说你大姐姐没人味儿，你又有几分？”咚一声拐杖敲地，林昭祥厉声道，“你要当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人在得意时，要知道留后路，原你瞧不起的人，保不齐日后便顶在你头上。咄咄逼人，不肯相让，何谈家中和睦？收一收你那颗心，做人宽厚谦卑些，免得日后处处树敌，事事掣肘！”
　　林东绣忍不住滚下泪来，俯首帖耳道：“孙女知错了，知错了！”
　　林昭祥不再理睬林东绣，向李妙之看来。李妙之连忙低首敛眉跪好，两只手已全是冷汗。林昭祥微微摇头，道：“二孙媳妇儿，原听说你在娘家是当小子养的，人人都叫你‘妙哥儿’，里里外外操持，皆是一把好手，自你嫁进来，你婆婆也对你赞誉有加，我心里也宽慰，你婆婆是个软性子，亭哥儿心性略浮，终有个贤内助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我今日对你，尤为失望。今天闹得场面不堪，你本该斡旋周全，平息纷争，可你为一己之仇，反将事情激起来，险些闹到不能收拾。我问你，是林家的脸面重要，还是你自己痛快重要？”
　　李妙之嗫嚅着说不出话，一个头磕在地上，含泪道：“当时孙媳是让痰迷了心，气昏了头。”
　　林昭祥道：“你不单痰迷了心，眼也迷了。一个偌大的家，自己人不维护，先从中闹起来，反替旁人把矛头戳向自己家里，不怕外患重重，但怕祸起萧墙，自己人先闹起来杀自己，历朝历代，多少家族便是这样完的。苏姨娘纵再不堪，也是你公爹的妾，你总不该任人辱之，推波助澜！”
　　李妙之冷汗从额上冒出，心知自己今日做得过了，连连磕头认错。
　　林昭祥长叹一声道：“当家不易，绝非瞧着威风光鲜，大权横握，生杀予夺。这全家上有长辈，下有晚辈，左右兄弟姐妹、大伯小叔、妯娌姑嫂，另有仆妇差役，林林总总几十、几百张嘴，如何服众？单有精明才干远远不够，女子呢，坐到正房奶奶的位置，就要有佛心，如果嫁了世家大族或攀了豪门，则更需智慧。威势压人、谄媚讨好皆不长久，更勿论你争我斗，手段百出，把一个家过得像战场。忍辱宽柔，顾全大局，方是当家主母风范，平日里善念善行、忠厚容让将修成日后的福分。容得下，方为大气；堪得起，乃为格局，才能端得稳豪门妇手中捧着的一碗饭。谨记！”
　　众人心头震动，皆愣在那里，俄而齐齐拜倒道：“谢老太爷教诲。”又道：“我们知错了。”
　　林东绣不由想到屋中起初闹了争持，香兰每每软语出言劝解，自己尚拦着她，要她少管闲事，心里不由滋味莫名，不禁侧过头去看香兰，她跪在一处几子旁，眉目低垂，只见得极优美的侧影。
　　一席话说完，林昭祥面色疲惫道：“罢了，你们都起来罢。纨丫头，回头我让楼哥儿给你夫君谋个力所能及的差事，不求封妻荫子，但能立起来养家，总好过你心里要强，想歪门邪道来淘弄银子。”
　　这一句不禁让林东纨喜出望外，哽咽道：“老太爷……”又要磕头。
　　林昭祥摆了摆手道：“罢了，寿宴尚未散，都去花厅罢。”众人方才起身，一一退出。林昭祥单唤住林东绮，面露欣慰之色道：“绮丫头，你很好，这做派才像林家教养出来的大家小姐。”言罢笑容淡去，又叹道，“只是你大姐和四妹……胸襟气度绝非一时半刻修成的，只怕她二人口中称服言和，心里头仍结了仇，还要你从中周旋，解了这一层疙瘩才是。”
　　林东绮连连应下，又宽慰道：“祖父不必如此挂心，方才您说的话，她二人都是听进去了。”
　　林昭祥道：“你去请姜家姑娘过来，我有几句话同她说。”林东绮口中答应，退了出去。
　　片刻，姜曦云便到了，在林昭祥面前站定，两手紧紧捏着帕子，极为忐忑不安。
　　林昭祥伸手点指下手一把椅子道：“你坐。”
　　姜曦云坐下来，林昭祥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盅茶，说：“我思虑再三，该不该请你来，你终究不是我们林家的人，说深说浅都极为不妥，然你祖父与我交情甚笃，尚未去世时我常去姜家拜访，几乎是看着你长大，既做了长辈，便同你说一番话。”
　　姜曦云立时站起，屈膝行礼，一脸孺慕的看着林昭祥道：“晚辈聆听老太爷教诲，请老太爷教我。”


第333章 处理（四）
　　林昭祥沉吟片刻，方才说：“先时我接着家信，看到你们姊妹下药一事，几乎不敢相信，这时恰有心腹老仆告诉我一件他听说你的一桩事。你原有两个丫鬟为嫡母所赠，行为刁钻，不服管教，你想打发出去，又恐得罪长辈。便对那两个丫鬟放浪行径不管，还广开方便让这二人生事，终惹恼嫡母，一个遭痛打，没几日便死了，另个发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由这一件事我便知，你谋划算计，顺水推舟让姐姐下药，也在情理之中。”
　　姜曦云听了这话，胸口急剧起伏，浑身发抖，昔日的伤疤揭开，她不知是气或是怕，是羞或是恼。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眼前已一片模糊，仿佛胸口里有一团硬生生堵着，她吞不下也吐不出，直欲放声尖叫，浑不知自己双目早已赤红，猛抬起头，看着林昭祥，再忍耐不住，抖着嘴唇，竟险些语不成句，扬声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庶女，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要处处低就，从小到大，多少委屈不甘愿我都要装傻充愣过去，时时赔着小心，处处讨好，我讨厌的、憎恨的，也不得不陪着笑敷衍。但凡我是嫡出，何至于用这个法子打发两个丫鬟？！我不愿嫁到林家，可家里偏偏要我嫁，我已认命了，可宠妾当前，便要我后半生当个摆设，我不喜欢，还硬让我装作喜欢！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只想后半生舒坦些活下去，我……我……”说着一连串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喃喃道：“我也没法子，我也没法子……”声气哽咽，已不成句。
　　林昭祥看着姜曦云，缓缓道：“你说完了？”又轻笑一声，原绷着的一张脸流露出三分惋惜之色：“曦丫头，你冰雪伶俐，旁人皆说你胸中有丘壑，可胸襟见识到底差了一层，难怪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曦云又是一怔，睁圆了一双眼。从小到大，她自诩眼界见识出乎众人，万没料到林昭祥会如此说。
　　林昭祥道：“你知以你嫡母的脾气秉性这两个丫鬟是什么结果，也知那两个丫鬟罪不该死，却仍如此做，只因她们在你身边添堵。看似那两人咎由自取，可背后却少不了你推波助澜，鲜血淋漓的两条命，你可曾愧疚？你压不过香兰，唯恐日后有个强敌，便能下狠手，只因此人挡了你的路。你为了你的舒坦，就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昧着良心，还觉着自己光风霁月，理所应当？”
　　姜曦云目瞪口呆，唯有轻轻抽泣。
　　林昭祥道：“今年科道曾呈一张折子直达圣听。说如今官场上有一群精致利己之人，此等人聪明绝顶、世俗、老道、擅表演，懂配合，更善算计人心达到自己目的。而一旦掌权，乃为朝廷毒瘤，比寻常贪官污吏更骇人。有些人用手段是为了天下百姓，可此等人用手段却是为了一己之私。”言罢看着姜曦云，目光似有责备：“曦丫头，你怎就成了这种人呢？”
　　屋里一片寂静。
　　姜曦云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昭祥，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吐不出，她想说自己何曾有错，活在世上不都是给自己谋划，倘若不对旁人狠些，便是给自己添堵，何苦来哉的。她有良心，可她不是圣人，利害相侵，她没有闲心去可怜旁人，谁都想光明磊落，可清清白白做人的能有几个？圣贤书人人都读，可哪一句抵得上生活惬意实在？她只不过想活得悠然些，她……姜曦云一声不吭，满眼泪光，萎顿在椅上。
　　林昭祥吃了一口茶，自顾自道：“原有个小姐，她的丫鬟容貌甚美，本是犯官之女，族里长辈送给小姐父亲做妾的，如今当了丫鬟，自然心里不平，镇日里勾引卖弄，哭哭啼啼，好吃懒做，甚至偷拿她首饰。阖府上下都盯着要瞧好戏，责罚那丫鬟必然得罪长辈；可不责，日后愈发难管教。有人说揪住这错处闹大让长辈亲自将此人责打一顿发卖。倘若是你，你如何做？”
　　看了姜曦云一眼，也不待她回答，又道：“那小姐却未曾声张，单将那丫鬟唤到房中，命心腹婆子打了十记板子，后竟拿出五两银子赠之。只说‘我打你，是因你坏了规矩，不责不足以服众。当众责打，只怕你承受不住，故在屋中惩戒。送这五两，是因我知道你孤苦，前些日子生一场病，只怕手头攒的银子皆送去厨房额外做了汤饭，囊中羞涩，要银子急用，否则你也不会拿我的首饰。如今你病体初愈，还有十余板子权且记下，待你身子好了再罚。我体谅你，也望你日后不要再犯。’那丫鬟不禁大哭，渐渐好转起来，后来嫁给一户殷实地主做了小妾。再后来那小姐家族落难，她在发配途中死不见尸。孰料第二年，在她家的祖坟旁，竟有小姐的墓碑，有一女子在此处祭拜，过去问了才知，原来是那丫鬟念其恩德，点了一处穴，立了衣冠冢。”林昭祥抬起眼皮看着姜曦云，缓缓道：“那小姐便是原首辅沈阁老的长孙女。”
　　姜曦云心里一跳，只见林昭祥盯着她的双眼，异常缓慢道：“都是打发不走的丫鬟，一个用计，一个用仁，个中滋味你自己去品。谁的日子能事事顺心，件件如意？你年纪还轻，尚不明白，以为若想在世间游刃有余，过得舒坦，便要靠八面玲珑或有多少手段，实则立于不败的，是德行具足的包容和慈心。知故而不世故，方乃真君子。”
　　说完这番话，林昭祥便起身，拄着拐杖缓缓往外走，走了一半，忽回过头来，对姜曦云道：“你哥哥姜尚先登门，跪了半日，央告看在林姜两姓交好的份上解冤释结，正你的名声，以求让你能有门好亲事。我已应了他，那一桩事自此后烟消云散，以前从不曾发生，日后也无人再提。”
　　姜曦云闻言心里不由一松，旋即手足无措，心乱如麻，站起身不知是否道谢，却见林昭祥又拧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沧桑道：“你是庶出的女孩儿，自幼没了姨娘，并不十分讨父母欢心，吃喝穿戴皆是拿旁的兄弟姊妹剩下的，然你浑不介意，体贴长辈，孝顺乖巧，受了手足欺负也不吭声，对人对事都有容让，仍旧端着笑脸跑前跑后讨人喜欢，让祖母也格外怜爱你。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自小便能看出宽厚，长大必定是个好的，故而说给长孙娶媳妇儿，我第一便想起你来……”顿了好一阵，又轻轻摇头，“可惜，可惜，世事如刀，有时候未曾把人雕得更美，反而把人割得更丑了。望你今后好自为之。”门吱嘎一声推开，又“咣当”一声关闭。
　　姜曦云身上一软，瘫在椅中，不知怎的，竟刺心难言，数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子悲从中来，她嘤了一声，头靠在椅背上，早已哭得脸上一片冰凉。
　　林昭祥走出来，瑞珠立刻上前搀扶，他半眯了眼瞧瞧外面的日头，吐出一口气，戏台子上几个小戏子复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林昭祥进了花厅，众人皆站了起来，林昭祥单只在罗汉床边坐下，命大家仍坐下看戏。秦氏连忙上前献茶，又低声道：“大夫刚来过，已经瞧了二弟妹，说是肝郁气滞，一时气迷了心才晕了，如今在床上歇着，无甚大碍，亭哥儿媳妇去侍疾了。”顿了顿又道，“还有园哥儿……”说着掀起眼皮，瞄着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咳嗽一声道：“园哥儿已经知错了，我打发他去抄书了，孩子还小，谁还没个淘气的时候，用心教便是了，再唬着他。”
　　林昭祥哼了一声，低低道：“慈母多败儿！就是你当年宠爱过甚，老二才没出息，惹了多少丑事。园哥儿有天资，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谁都不准溺爱宠得歪了！”
　　林老太太素知林昭祥脾性，也不恼，遂不再吭声。秦氏也立在一旁，低头不语。
　　林昭祥拿眼往外看，只见抄手游廊上，香兰正站在那里跟林东绣说话，风一吹，她头上的滴珠和身上裙裾皆微微摆动，皆可入画。他忽有些感慨，自问自己已活到这把年岁，经历多少风浪，亦算阅人无数，可见了香兰仍忍不住讶异，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却像饱经风霜，谈吐和胸襟也非等闲，难怪身处泥淖却仍能接二连三施救于人。他忽倾过身，对林老太太低声道：“你觉没觉着，那个香兰神态语气，行事举止，有当年沈家长孙女沈嘉兰的品格？”
　　林老太太想了一回，不禁笑道：“你说起来还真有些像。当初你一径儿赞她行事有规矩亦有仁厚，也不管她比楼哥儿大四岁，就要同沈家结亲，其实她妹妹嘉莲年纪才相当些。”言罢又一叹，“罢了，罢了，都是做了古的人了，那女孩儿活着，不知是什么模样，也该儿女绕膝了，唉，什么都抵不过世事无常。”


第334章 祭拜
　　话说香兰无心看戏，在抄手游廊上同林东绣说了一回话，忽见林东绣脸上神色变了变，抿嘴笑道：“哎哟，瞧谁来了。”
　　香兰扭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迈大步走过来，一身风尘仆仆。香兰记得他今日在外有公干，一早就出门了，这厢回来，显见衣裳都没换便赶了过来。
　　林锦楼走到近前，拧着眉对着香兰左看右看，香兰不禁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衣裳也不换一换？”
　　林锦楼道：“听说姜家的人又来了？老太爷、老太太为难你了？”也不等香兰答话，便去拉她的手道：“走了，回去。”
　　香兰忙道：“筵席还没散怎么就走。”
　　林锦楼也不理睬，扯着香兰便大步前行。一径儿到了畅春堂，林锦楼放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香兰一张脸涨得通红，方知自己走得急了，脸上却不松快，道：“行了，甭去了，省得你在那儿坐不住立不住的，一会儿我跟老太太说，让她把姜家的送走。”
　　香兰一听就急了，道：“不成，我横竖都已经答应了，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今儿是老太太寿辰，也不能为了我让你们祖孙不痛快。”
　　林锦楼仍拧着眉道：“这是心疼你呢，傻不愣登的。”
　　香兰一怔，看着林锦楼不说话了。
　　林锦楼半晌才道：“你想过么，心那么软，到头来亏欠的是自己，你成全别人委屈自己，有时候被别人当成傻子，良善全都喂了那些没良心的，他们才不领情，反倒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见香兰怔怔的，便把她的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口中道：“啧，行了，反正也回来了，过会儿姜家的也该送回去了，到时候再往前头去。”
　　却听香兰忽然说：“今日天儿好，不如大爷带我出去散散？”
　　林锦楼有些意外的抬起头，这还是香兰头一遭说要跟他一起，心里不由高兴起来，道：“也好。”
　　当下小厮们备车，香兰脱下华服，去换了身不起眼的素淡衣裳，并不带丫鬟。林锦楼也不骑马，跟香兰一并上了马车，问道：“想去哪儿？京里面吃喝玩乐的地方多得是。”
　　香兰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随便看看罢。”
　　马车遂在京城繁华处转了一圈儿，林锦楼不管什么，见香兰多问一句，或是多往外瞧一眼，便打发双喜和吉祥买回来。特产的如秋梨膏、茯苓夹饼、酥糖、果脯等物，另有旧书、面人、糖画、拨浪鼓、小陶瓮等质朴可人的小物件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香兰拦住道：“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就新鲜着看看。”
　　林锦楼则笑得一脸春风：“你下不得马车，隔这么远看得真切么？买回来让你仔细看，看个够，看腻了回去赏人也好。做小本买卖的也不易，不过多几个铜板让他们赚便是了。”
　　香兰听了后半句，刚想赞他一赞，又见林锦楼凑过来，懒洋洋笑道：“你看我待你是不是特好？感动不？”指了指自己脸道，“是不是得亲一口？”
　　香兰半句话哽在喉里，也不理他。以前她觉着林锦楼这般忒烦人，原本她心里头是感动，可非要明明白白说出来，讨着要回报，那个感动便一丝半毫都没了，这家伙一点儿都不懂什么叫含蓄婉约，此处无声胜有声。可她如今却觉得这没脸皮的模样倒也有些可爱。嘴角不由勾了勾，忍着笑扭过头将马车掀开一道缝儿往外看。
　　时隔十几年，京城在她眼里早已是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小时候她祖父和爹爹曾带她上街，下人将她架在脖子上，买各色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她再大些，父亲便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街头看耍把式卖艺的，到戏园子里去听戏……此时马车缓缓走到一处名为“荣喜斋”的铺子，这里乃京里卖文房四宝的老字号，香兰记着，原先祖父好容易得了闲儿便会带几个儿孙到这里淘古砚，她每遭都挑一叠染了各色花样的花笺纸回去。她爹笑她小儿女情怀，却常常在寻常信笺上画了花鸟鱼虫给她和妹妹赏玩……
　　马车驶过去香兰仍往后看，林锦楼不由问道：“想买笔墨纸砚？”顿了顿道，“要不让侍卫把场清了，你进那个店里瞧瞧？”
　　香兰摇摇头，眼底里似有些水光，忽然道：“十几年前首辅沈家尽没，也不知……也不知有人给收尸么……如今又埋在哪儿呢……”
　　林锦楼讶异，他心里料着香兰同沈家渊源非常，只是她不说，他也不问，想不到这一遭竟主动说起，他顿了顿道：“你若想去瞧瞧，我带你去。”言罢命小厮们驾马车往城外去。
　　待出了城门，一路在官道上渐渐人稀，冷冷清清。一口气行了约有八九里，拐了两个弯，只见到一山脚下，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林锦楼扶了香兰下车，两人沿着小路向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便是一道缓坡，只见青砖白石修了坟茔，竟然是沈家的祖坟。林锦楼说：“沈阁老及其子孙皆葬在此大冢墓室中。”
　　香兰倒吸一口气，浑身轻颤，不禁微微掩口，诧异道：“是谁葬在这儿的？莫非，莫非沈家并未诛尽九族，尚有活下来的？”
　　林锦楼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当初沈家落难，男丁尽数推午门斩首，是我祖父带人趁夜间买通差役悄悄去收敛的。起初不敢葬在这儿，只好找个地方草草掩了，过了五六年，风波渐悄，才择了个黄道吉日，悄悄迁到沈家祖坟里来。”
　　香兰眼眶早已红了，眼里含着两汪泪滚了下来。当日情势凶恶，风雨如晦，王爷夺嫡，沈家率先被诛，不单家亲眷属、亲朋好友，就连她祖父的门生也接二连三受了株连。当日朝堂上曾有三位御史大夫曾为沈家直言，也皆遭申饬贬官。世态炎凉，人情似纱，无人来帮衬一把，皆是能避就避。原本林昭祥与沈文翰因政见生了嫌隙，渐行渐远，却万万料想不到，在沈家已是覆巢之时，竟是林家收敛了沈氏全家遗骸，这当中冒了多少凶险自然不言而喻。她微侧过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问道：“不知有香没有？”声色哽咽，又忍不住低头拭泪道，“我同沈家有些渊源，今日想祭拜一番。”
　　林锦楼道：“方才市集上买了包芸香。”遂命吉祥去取。
　　片刻，吉祥气喘吁吁跑来，不光是芸香，另拿了小陶瓮做香炉，几色素果点心，还抱了车上的垫子来，做拜垫之用。双喜在不远处站着，不禁咂嘴搓手，心想怪道他们家大爷对他哥哥抬爱多些，若是命他去，只怕他只把芸香取来，香炉垫子之类一概想不到。
　　当下各色齐备，香兰亲自焚香，对着大冢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礼，将一盏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们死后超脱，不受幽冥之苦。只是当日来势危急，竟连一句告别的话儿都不曾说，想起当日音容笑貌，犹如刀绞，好生伤感。”拜后跪在地上仍垂泪。
　　林锦楼在旁看了纳罕，暗道：“香兰曾说她是沈家大小姐托生的，天下哪有这等怪诞之事？可她那老实性子，却从不曾撒谎……听说她师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师父有甚因缘？”正想着，只见香兰已起身，林锦楼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辈礼，见香兰红着眼睛瞅着他，便道：“小时候也见过沈公，虽记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说，他与沈公虽见地不同，争持不下，却也敬他为人。当日他落难，家中幕僚门客有人嘲笑其傻气，不懂审时度势，祖父曾怒斥说，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刚直不屈，因忠赴难，至少也应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兰听了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暗道：“且不论收尸之恩，单这一番话便不枉祖父与林公相交一场了。”抬头一看，却见半山坡上离祖坟不远处，孤零零一个墓碑立在那里，香兰心中生奇，撩裙摆走上前一看，却瞧见墓碑上写的竟是“萧门沈氏”四个字，不由怔住了。
　　林锦楼跟在她身后，瞧见这个碑，便道：“听说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给她立的衣冠冢，她是已婚妇人，入不得祖坟。祖父闲谈时叹过此事好几回，那丫鬟叫什么来着……什么冬？”
　　“忍冬。”香兰在心里默默念这个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当年自己恼恨此人行为刁钻，处处离谱，时时生事，也动过将其逐出的念头，可终究不忍心，再看到她背着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将她卖了，她身子柔弱，只怕命也不长了，便心软将她留下来。之后忍冬仍脾性难改，她也曾头疼不已，可看在其对她有情义上，便也容让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缘法竟落在了这里。
　　她抬头去看林锦楼，只见他正漫不经心的打量墓碑，带着两分富家公子的慵懒样儿。林锦楼见香兰瞧他，不由双眼看过来，只见香兰对他嫣然一笑，说：“方才在林家，大爷说成全别人委屈自己，良心喂了狗该如何。我当时不知该怎么说，如今我却知道了……我良善是因这样做对，并不为了日后自己能得什么好处，即便对方辜负了自己，难道当初那件对的事便不去做了么？老天爷总是公平，几番加减乘除算下来，我受过辜负，可也得了许多厚报，这世间总是好人多些的。”
　　香兰鲜少这样对他这样笑，林锦楼一下有点懵，半晌才明白香兰说得是什么，不禁去拉香兰的手，问道：“哦？那你都得了什么好报了，说给我听听。”香兰刚要开口，便听林锦楼又道：“你瞧我对你这样好，许就是你行善积德得的好果报，可见你素日里真是积了大德了。”


第335章 值得
　　香兰听了这话便撑不住笑了。
　　林锦楼见她莞尔一笑，好一似雨润芍药，红蕖映颊，心里也不禁欢喜起来，低下头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香兰抬头看他，只见林锦楼正含着笑瞧着她。她仍想笑，可看看林锦楼的脸又笑不出，两人久久对视，她忽想问林锦楼为何当初送走太子，这样彻查出便抄家掉脑袋的大罪，于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仕途正盛、家族繁茂，为此冒奇险可否值得。
　　可她终究没问出口。
　　人心里总有样东西比旁的都重，或是道义，或是情义，或是良心，或是名利地位，终其一生为之挣扎彷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也许旁人觉得不值得，可没有它，别的就不值得。
　　她懂得他。
　　林锦楼见香兰瞧着他不说话，不禁摸了摸下巴，又坏笑着问：“你看什么？觉着瞧不够我是不是？”
　　香兰笑了笑，说：“没什么，我是在想，大爷如今跟我说话，不再称‘爷’了，而是说‘我’。”说完拽起裙摆转身往下走。
　　林锦楼有些不自在，跟在后面问道：“唔，那又如何了？”
　　香兰摇摇头说：“不如何，我是心里感慨，如今大爷开始敬我了……”林锦楼一怔，慢慢停下脚步。
　　香兰只管往前走，没有回头，道：“两个人总是先要有尊敬，往后才能提到别的。”她走几步，见林锦楼没跟上来，便回头去看，只见林锦楼仍站在那儿发愣，片刻他走过来，脸上喜怒难辨，却忽然伸出指头在香兰额上弹了一记，说了声：“傻妞儿。”
　　当下祭拜已毕，众人收拾一番便回到城中。林锦楼道：“你若还想在外头散散，待会儿找个有名的酒楼吃些茶饭。”
　　香兰道：“已出来躲了半日，也该回去了。”两人一面说着散话，便已到了林府，下车进了二门，忙忙来到畅春堂换了衣裳，往花厅上来，只见戏已散了，有个说书的女先生站在那里说书。林昭祥自回有实堂歇息，屋中只有纨、绮、绣，并七八位亲戚女眷，林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秦氏在一旁亲自奉瓜果服侍。
　　林锦楼见屋中还有旁的女眷，不耐烦应对，便先去有实堂给林昭祥问安，香兰刚要进花厅，正逢林东绮从席间出来，二人在廊下遇见，林东绮便道：“方才你去哪儿了？老太太还遣人找你呢。”也不等香兰答话，又说，“方才姜家的已告辞去了，老太太说人口少不热闹，又请了几位常走动的亲眷来，一会儿还有耍百戏的。”
　　香兰道：“你这上哪儿去？”
　　林东绮道：“二婶这不是病了，妙丫头去伺候了，我娘让我替她过去瞧瞧。”
　　香兰想到方才路上她同林锦楼说王氏病了的事，林锦楼说让她拿柜里两锭宫里赏的药材给王氏送过去，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罢。”遂命小鹃将药取来，跟林东绮一并瞧王氏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王氏回自己院儿里，躺在床上，只觉胸口堵着一团气，想吐又吐不出，胸口疼得厉害，攥拳头“咚咚”捶几下，泪又滚下来，辗转反侧不安宁。大夫来诊病，只说气淤，思虑不畅，开了剂方子便走了。
　　李妙之送走了大夫便去盯着煎药，又服侍王氏把药吃了，当下雪盏来请，说来了几个常走动的亲戚，请李妙之去厮认，略陪一陪再回来，李妙之只得去了。
　　王氏便独个儿躺在那儿，只见门帘一动，有个道姑模样的女子走进来，轻纱蒙着面，见屋中没人，方把纱取下来，凑到床前赶着王氏叫娘，正是林东绫。原来王氏将林东绫悄悄从金陵带出来，先是藏在马车里，到了京城，便将她安置在林家建的一处庙里，扮成个姑子模样，令其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待王氏择好了人家，便让其改头换面重新嫁人。
　　今日林家大排筵宴，林东绫隐隐听到丝竹之声，心底里羡慕，想到自己原也该如此风光在前头坐席，她自视甚高，料想不到竟落魄至此，生一回气，借酒浇愁吃了一壶，免不了又悲泣一场。恰王氏的丫鬟琥珀来给她送饭，见林东绫趴在床上嚎啕，便过去劝道：“太太如今撑一口气，全仗着你和三爷了，姐儿就算不为自己保重，也该为了太太保重。太太若知道你如此哭，又要添一桩病儿了。”
　　林东绫听这话里有话，连忙追问，琥珀起先不说，待林东绫追问急了，方才将厢房里的事原本说了一遭。
　　林东绫立时咬牙道：“这淫妇，平日里耀武扬威，早就瞧她不痛快，如今竟敢如此欺负我娘，可别让我瞧见她！”遂悄悄溜出来探望王氏。
　　如今一见，王氏面如金箔，神色萎靡，两腮挂泪，憔悴了五六岁，呜咽一声便哭出来，抚着林东绫的面颊道：“我的儿，要不是为着你们，我也就闭上眼撒手去了。”
　　林东绫听了这话立刻瞪眼，说：“母亲说什么昏话！要死也是那淫妇死！”
　　王氏连忙去捂她的嘴，她知林东绫素自小娇宠惯了，乃是火爆脾气，做事不想先后，不分轻重，怕惹出祸端，忙道：“怪我，怪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一句。如今苏姨娘可怀着的身孕，万一有个不是怪在咱们身上可坏了。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便安安生生在庙里待着。”又缓了缓道，“我已跟你大伯娘一并相中几个人家，待看好了，便嫁你过去，为娘这颗心也能放下来了，你万万不能生事。”
　　林东绫拨开王氏的手，冷笑道：“都让人欺负到头顶上，难道还不让人哼一声？她怀着身孕又如何，大不了一脚踹上去，孩子掉了，看她还得意不得意！”
　　正说着，有个小丫头子进来道：“二姑奶奶和香兰姑娘来了，要瞧瞧太太的病。”
　　王氏连忙打发林东绫躲到屏风后头，方才请二人进来。兰、绮二人问过寒温，又问了症候，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儿，将送来的点心、粥和药留下，便要告辞。此时丫鬟又进来，报说苏姨娘前来请罪。王氏因屋中有人，不好拒绝，纵百般不愿，也只好请苏媚如进来。
　　香兰与林东绮互使了个眼色，便将告辞的话咽回肚里，复又坐下来。
　　只见苏媚如脸儿黄黄的，今日她哭一回闹一回，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索性清水洗了也不再着，进来见了王氏便落下泪来，哭道：“是我的错，累得太太病一场，还请太太责罚。”说着就要跪。
　　王氏道：“罢了，你有身孕，不必跪了。”
　　苏媚如道：“还是太太宽仁。日后我的孩子也是太太的孩子，有个老道相看过，说我肚里怀了什么文曲星，老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赏了厚厚一封红包，唉，我哪有这个命，往后这孩子有三爷一半出息我便知足了；倘若生个姐儿……原听说太太也有个姐儿，年纪轻轻就没了，老爷也不让提，只怕是提起来腌心。我要有个姐儿，正好给老爷、太太填空，也能解解心头的疼。”
　　香兰心里一跳，暗道：“这苏媚如当真是个说话软刀子杀人的高手，句句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话奔着人的心口扎，还让人有苦难言，莫非她这是要生生将王氏气死，再让林长敏将她扶正？”
　　果见王氏憋红了脸，猛烈咳嗽起来，一面咳，眼泪一面落下。
　　屏风后林东绫听了，气得浑身乱战，一脑门子怒意伴着酒力登时涌上来，素日里受的委屈，今日落魄的难堪，仿佛皆有发泄之处。再拿眼一看，林东绮已上前替王氏揉胸，苏媚如一副大惊失色模样，正要起身上前，香兰却拦住她，正是这个当儿，林东绫不容分说，直是冲了出来，照着苏媚如肚子上便是一踢，口中喝道：“死淫妇！今日便让你尝尝厉害！”
　　苏媚如猝不及防，“哎呦”一声便往后退，林东绫上前抓住苏媚如的头发，又朝肚子猛踢两脚，口中骂道：“眼里没有主子的贱人，忘八东西！今日姑奶奶好好教一教你！”
　　香兰先是看傻了，明白过来连忙去拉林东绫，道：“快停手罢，先顾太太要紧！”林东绫不肯干休，钱妈妈、琥珀、璎珞听见争持连忙进来劝解。
　　正此时，只听门“咣”一声踹开，林长敏进来，一见屋中情形，眼都红了，一把揪住林东绫便打，骂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娼妇一样货色，你也敢打人！”
　　林东绫一见林长敏，早已气怯，不由住了手，哭道：“爹爹好偏的心，不问淫妇怎么气着我娘，倒先打我呢！”
　　苏媚如“哎哟”一声倒地，捂着肚子，不住呻吟，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滚滚低落，香兰低头一看，只见苏媚如身下竟已遗了一滩血，不由大惊，连忙命人抬苏媚如到床上，再赶紧请大夫来。
　　林长敏一见益发怒了，伸手从靴中掏出匕首，说道：“好好好，今日残害庶母，赶明儿个就能杀父弑母，今日捅死你倒也干净！”上来便捅。慌得王氏连忙起身，一个不稳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爬到林长敏跟前，一把抱住胳膊，哭道：“老爷！老爷你睁眼看看，她好歹也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光疼肚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倒要来杀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林长敏一挥手，喝道：“滚一边儿去！”将王氏搡到墙边，钱妈妈等又哭天抢地的过去扶。屋里登时乱成一团。
　　林东绫一见不好，连忙趁乱跑了出去，林长敏跟在后面便追。
　　林东绫正是慌不择路，一路跑到甬道上，只见通街的角门开着，连忙奔了出去。林长敏跟出来，只见林东绫跌跌撞撞跑到胡同中，拐了弯不见人了，方才口中骂骂咧咧的回转过来。


第336章 失踪
　　林长敏一转身，只见后面几个丫鬟婆子跟着追来，不由大怒，手里举着匕首比划，口中骂道：“我看谁还来追那孽障！今儿个爷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众人吓坏了，也不敢再追，连忙往回跑，皆化作鸟兽散了。
　　此时屋中早已大乱，王氏见林长敏拿着匕首追出去，急忙喊一声：“快，快拦着，快……”后半句未吐出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晕过去，慌得众人忙把她搭到床上，揉胸抹背掐人中，又有拿薄荷油的，又有请大夫的。
　　这厢苏媚如倒在屋中榻上，下身血涌，疼得额上青筋绷起，口中又骂又恨，俄而呻吟不住，脸上涕泪横流。
　　香兰见不好，忙扯了林东绮到一旁道：“苏姨娘只怕凶险了，不能在二太太屋里，不如找人搭到厢房去。如今京城里亲眷都来了，不能惊动老太太，赶紧把这事同大太太说了，讨她拿个主意。”
　　林东绮连连点头，又忧心道：“倘若待会儿二叔又回来，再闹开……”
　　香兰道：“赶紧把大爷和三爷请回来，爷们的事得让他们自己料理。”
　　两人在一处说了几句，遂拿定主意，林东绮命几个粗手大脚的媳妇儿，将苏媚如抬回她自己住的厢房里，香兰打发小丫头子禀报秦氏，又一行打发人去请林锦楼。
　　不多时，林长敏便回来了。今日老太太做寿，前来祝寿的亲戚并几个外男便由他和林锦亭在外招待，一时吃过酒席便要开局赌两把。林长敏自得了苏媚如，手里便充裕起来，如今更要故意显弄自己今非昔比，纵肉疼也要摆几分阔气出来，便回来取银子，孰料竟瞧见屋里闹这一出。他本就吃多了酒，风一拍，酒意益发涌上来，方才便逞起威风，此时酒意未歇，回来仍要拿王氏算账，将卧房的门拍得山响，又踢又踹，口中骂道：“如今你倒躲着装忘八！瞧你生养的女儿，早知她如此，当初不如趁早勒死，以绝今日之患！给我开门！”
　　钱妈妈含着泪跪在门口，道：“老奴知道老爷心里头恼怒，可太太本就身上不好，方才昏了，这会子还没醒。老爷硬要寻太太，我也不敢拦着，只是老爷还要看在三爷份上，给太太好歹留两分颜面……”说毕不由用袖子遮脸大哭起来。
　　香兰在廊下看得真切，不由叹气又摇头，叹的是钱妈妈对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情势，唯有她敢出来说话，摇头的是林长敏这一遭回来，先不去瞧苏姨娘，反在门口又踢又骂出气，倒真让人心凉了。
　　林长敏听钱妈妈这般说，心里又恼上来，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指着骂道：“好个老奴才，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说着便要踹门而入。
　　此时林锦亭提着衣摆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进屋便跪下，一把抱住林长敏的腿，道：“父亲保重！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母亲身上本就不好，真闹出三长两短，老太太知道岂不是不自在。”
　　林长敏扬手一巴掌扇过去，冷笑道：“罢，罢，当儿子的也敢管起老子了？莫非你也要学那不忠不孝的东西？怪道是一个娘的肠子里爬出来的！”
　　林锦亭直挺挺跪着，脸上登时印了巴掌印子，听了林长敏的话，眼泪便在眼眶里转着，垂头不说话。
　　林长敏益发恣情纵性，扬手仍要打，却不想手腕让人攥住，如同铁钳，勒得生疼，不禁回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站在他身后，脸上笑笑的，说：“二叔累了，赶紧坐下歇歇。”
　　林长敏尚要挣扎，口中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却觉双臂猛往后剪，疼得脸上登时变了颜色，不禁大声“哎哟”起来。林锦楼笑得和煦，两手攥着林长敏的双臂，口中道：“二叔真的累了，侄儿带你歇一歇去。”言毕携着林长敏大步走了出去，林长敏左右挣扎不得，趔趄着脚儿只得随林锦楼去，口中仍骂个不住。
　　林锦亭忙爬起来进屋去看，只见王氏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悄无声息，林锦亭凑上前，叫了一声：“娘……”王氏微微睁开眼，瞧见林锦亭，不由去拉他的手，“嘤”一声哭了出来。
　　这里林锦楼拽了林长敏出去，将他带到西厢房里，松开手，反身将门关上。林长敏险些栽倒，站直了身子，一行理着衣裳一行冷笑道：“行啊，大侄子，如今是长大成人，翅膀硬了，连二叔也不放眼里，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
　　林锦楼往前欺了一步，冷笑道：“我就动手了你敢怎么着？”
　　林长敏大怒，伸手指道：“你！”
　　林锦楼又往前欺一步：“我如何？”说着伸指轻轻拨开林长敏的手，脸色阴寒下来，“方才在外头是给二叔留颜面，我不在金陵这些日子，你在江上做了什么勾当自己心里清楚。”
　　林长敏脸上登时就变了颜色，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扑腾腾乱蹦起来，一腔酒意也化作冷汗出了，脑子里清明了几分。当日他与江匪串通，打着林锦楼的幌子，纵犯贩卖私盐、杀人越货，做了不少勾当，也积了大笔银子，如今林锦楼一问，自然心知肚明。他素知自己这大侄子手段狠戾，两腿不由软了，脸上仍强撑着道：“我做什么勾当？你说话可得放尊重些，忤逆长辈已是该死了，再含血喷人，可别怪我这当二叔的翻脸无情！”
　　林锦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走到林长敏跟前，举目看着屋里的摆设，道：“二叔，这屋里就你我二人，不妨说几句亮堂话儿。”低头盯着林长敏的双目：“你以为你犯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这世上都没不透风的墙，更勿论你是在我地盘上作妖，起先京里杂乱，又赶上多事之秋，我又伤了一场，想着二叔明白见好就收就未曾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未用军法处治，已是看在一家人的颜面上。”
　　林长敏不禁心里一哆嗦，林锦楼最后半句已是咬着牙说的，神色阴狠狰狞，林长敏脖颈子上汗毛都倒竖起来，只见林锦楼忽又笑起来，轻声道：“侄儿如此仁至义尽，二叔也该善解人意不是？关起门来耍狠就算了罢，二婶和小三儿他们身上倘若见了伤，侄儿也该合计合计，是不是该瞧着一家人的颜面上给二叔法外施恩了。”
　　林长敏额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恼得胸口不住起伏，脸上涨得黑紫。这些日子林长敏在金陵捞足了银子，又人前人后的风光，举手投足皆受人恭敬着，脚下发飘，对林锦楼虽有敬畏，可心气儿到底不同了。今日一遭，他方才想起来，林锦楼什么人？八九岁上就敢跟父亲抡刀叫板的主儿，难道还能怕他一个二叔？此人原不过是一头嗷嗷叫的幼虎，如今早已成了气候，一亮獠牙便令人惊碎胆魄。
　　林锦楼见林长敏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便知林长敏算安稳了，不会再打妻骂儿的大闹。他这二叔旁的本事没有，素是个能窝里反的，也有一肚子能算计的心眼子，正因如此才不招祖父待见。林锦楼摇摇头，反身开门迈步走了出去。只见有个丫鬟慌慌张张从东厢房里奔出来，瞧见林长敏刚站在西厢里门口，连忙奔上前，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爷，苏姨娘小月了！”林长敏一听这话，撩起衣摆匆匆忙忙跑进厢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锦楼走了，香兰同林东绮又去看了一遭王氏方才回去。二房这里鸡飞狗跳，花厅那头却一概不知，仍歌舞升平。林长政傍晚赶回来给林老太太祝寿，并献了一套十二件眉寿万年宝石梅花盆景，林老太太心里欢喜，直至用过晚饭方才命寿筵散了，林家三个姊妹皆告辞，亲朋好友也走了，偶有几个在府里住下的。林老太太兴致不减，让秦氏、香兰并一两个亲戚等人留下，陪她抹牌。刚将铺着铺茜红毡条的方桌搭来，取了沉香雕漆匣，内盛象牙牌三十二扇，还没等掷骰子，就见小鹃进来，满面挂着笑说：“扰老太太雅兴，大爷说有事，请香兰姑娘回去。”
　　林老太太点指着香兰笑道：“瞧瞧，这是嗔着我不放人了。”
　　秦氏赔笑道：“老太太说哪儿的话，他哪敢。”
　　香兰忙对小鹃道：“跟大爷说，我跟老太太玩牌呢。”其实她也不爱玩，不过应景儿而已。
　　林老太太摆摆手：“罢了罢了，楼哥儿不容易，在外头挣命，累累巴巴的，拢共就得了这么一个可心的。”拉着香兰的手又仔细看了看，说：“你这孩子，生得也单柔，腰跟蚂蚁似的，赶明儿个寻个好大夫来，多吃几幅补药，调养身子好生养。”
　　香兰脸上“噌”就红了。
　　林老太太又扭头对琉杯道：“这事你多精心。我正配一丸药，挺温良的，回头问问大夫，年轻小女孩子吃什么药，跟着给香兰配一副。”
　　琉杯笑道：“我省得。”
　　秦氏忙笑道：“老太太就是会疼人。”
　　香兰口中称谢，跟着行礼。
　　林老太太也不再留，命香兰去了。待出了门，只见灵清抱着衣裳提着灯笼在外等着，小鹃忙把衣裳接过来给香兰披上，三人方才回了畅春堂。
　　进屋瞧见林锦楼仍穿着外出的衣裳，正坐在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方才把眼睁开。香兰将大氅脱了，问林锦楼道：“大爷怎么不换衣裳？”
　　林锦楼叹口气，把小鹃等人打发出去，方才道：“今儿晚上怕是睡不了，等信儿呢。”
　　香兰坐在榻上问：“什么信儿？”
　　林锦楼低声说：“三妹妹给丢了。”
　　香兰吃了一惊，睁圆双眼。
　　林锦楼道：“二婶做事颠三倒四，不分轻重，竟把绫姐儿那个闯祸精带京城来，偷偷放在家里北边建的小庙里养着，今儿二婶受了苏姨娘一场气，那丫头听说了便来出头，踢了苏姨娘的肚子，让二叔拿着刀追，从角门跑出去便没了影儿。我打发亲兵出去找了好几遭，九城兵马司那里也通了气，这事还不能张扬，只能悄悄的，可至今杳无音讯。”
　　香兰道：“老太爷、老太太知道么？”
　　林锦楼道：“哪敢让他们知道，回头再添了什么病。我爹正在料理这一桩事。”紧接着眉头深锁，又叹一口气：“这样也罢，省得我瞧他不顺眼，真忍不住军法伺候。先前绫姐儿淫奔不才闯下大祸，祖父一怒之下停了二叔在家里的月钱，每个月只给十两银子，暗地里嘱咐我给二房些甜头，好平一平我当时痛打绫姐儿的事。我走动关系，将他安到江淮巡漕去，是个肥差，油水厚也能填填他的嘴，孰料我真小瞧了他，竟跟水匪勾结在一处。如今还得想着怎么给他收拾那个烂摊子。”
　　香兰忍不住道：“二老爷真是同老太爷差了许多。”
　　林锦楼忍不住乐了，两只手伸过去，抱着香兰的脸便“吧唧”亲了一口，道：“不光跟祖父，就跟你家爷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也不管香兰挣扎，强把她搂在怀里，道：“听说二叔小时候体弱多病，祖母又因生他坐下病，日后不能产育了，不免对二叔格外溺爱，事事百依百顺。我爹自三岁起每日里天不亮就得去书房，有四位先生教习，皆是翰林院的翰林，国子监的大儒，还有一位陪读是祖父的学生，后来中了状元；我爹六岁上就跟着祖父出入议事厅听来往官员议事谈政了。二叔资质平平，也不喜用功，文不成武不就，每日到念书时候便装病，祖母心疼，也不让去了，让他去族里的学堂，二叔去了旁的没学会，反倒跟族里不成器的子弟和豪门纨绔学了一堆烂毛病，只是祖父拘得紧，没敢大闹。唉，我原以为二叔没什么胆，想不到他这是厚积薄发，全都给我憋着呢，今儿个我差点想抽他。”
　　香兰听他后半句牢骚不禁勾了勾嘴角，林锦楼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香兰的背，摇晃她几下道：“你想什么呢？跟我说说。”
　　香兰其实早已累坏了，眼皮子打架，奈何林锦楼谈兴正浓，只好没话找话说：“我在想大老爷有四个教书先生和一个陪读，不知道大爷当年有几个先生。”
　　一提这个，林锦楼立刻得意洋洋道：“唔，四个先生教书，另有四个六扇门里的武艺高手教授功夫。当年吃了多少苦，硬忍着没叫一声累，没喊一声疼。人人都瞧我光鲜，谁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顿了顿又道，“我这是文武双全，那些寻常只知道吟风弄月耍笔杆子的小白脸根本不行，知道么？根本不行！”
　　这话显见是冲着宋柯去的，香兰本已半梦半醒，听了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林锦楼有些羞恼，道：“你笑什么？”
　　这还是林锦楼么，跟个显摆自己能耐的傻小子似的。香兰垂着头只是笑。
　　林锦楼益发羞恼了，道：“好哇，你敢笑我！”伸手去香兰腋下呵她痒。香兰不禁呵痒，咯咯笑着倒在榻上，说：“大爷，别闹了！”
　　林锦楼道：“我瞧你还敢不敢笑话我了，胆儿大了是罢？”
　　他欺在香兰身上，只见她在烛光底下笑靥如花，双颊粉融，不禁心里一颤，忍不住俯下身亲在香兰嘴上，又分开，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香兰不禁去看林锦楼的脸，却听林锦楼又说一句：“你这些年淌得泪儿太多了，如今即便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的。”
　　这一句把香兰心里刺得又酸又软，她垂下眼帘，觉着眼眶又要热了。林锦楼仍俯下身去细细吻她的嘴，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咳嗽，画扇道：“大爷、奶奶，老太太命琉杯姐姐来送东西了。”
　　香兰忙去推林锦楼，林锦楼老大不乐意低声道：“老太太真会挑时候，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么。”
　　香兰装听不见，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出去了。琉杯手里捧着一只戗金描彩镶螺钿的八宝盒，见香兰极亲热道：“老太太说见过了姑娘，还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方才特特找了，精挑细选，命我送过来的。”
　　香兰道：“老太太爱惜，这怎么当得起。”
　　琉杯笑道：“是姑娘福气厚。”
　　正说着，林锦楼走出来，把八宝盒拿在手里，打开一瞧，只见当中盛放八样赤金镶各色宝石的首饰，镯子、金钗、耳环、簪子、挑心、梳篦、花钿、华胜，皆是各色兰花样式，宝石色浓鲜丽，花样精巧非常。林锦楼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单给香兰的，还是旁人也有？”
　　琉杯道：“单是给香兰姑娘一个人的。”
　　林锦楼笑道：“劳烦你跑一趟。”命人厚厚赏了。
　　琉杯攥了赏钱出门，回头看了看畅春堂大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不住啧啧摇头。跟着同去的婆子不禁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琉杯感慨道：“也就两三年前，香兰刚进府的时候，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丫鬟，受曹丽环欺凌责骂的事还在我眼前呢，啧啧啧，想不到想不到，她竟有这个造化。”
　　婆子忍不住笑道：“你瞧她生得那模样儿，水葱似的，甭说是男人，老身我瞧着都心动，如今飞黄腾达也不奇怪，爹妈给了个好皮囊。”
　　琉杯仍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哟。”便再不肯说了。今天晚上是林昭祥巴巴打发人来让林老太太找一副好首饰给香兰送去。林老太太仔细挑了半晌，方才选了两套，送与林昭祥过目，才择定这一套送来，这里头有多大的文章在，岂是一副好皮囊便能说得通的。


第337章 思量（一）
　　却说琉杯走了，林锦楼自顾自从八宝盒里拿出个累丝如意兰花簪儿，镶着玳瑁、白玉、珊瑚，别致可爱。林锦楼拿在手里眯着眼瞧，心思早已游到天外去了。祖父祖母这一手他有些吃不准，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莫非是答应了？可为何大半夜打发人送来，却不在白天大张旗鼓送来呢，里头暗含着的意思就是不答应？他琢磨不透，不由暗自发恼。耳边有动静方才回过神，原来香兰已换过家常衣服，叫丫鬟端铜盆等进来梳洗了。
　　他怔怔的瞧着香兰背影，自他上回受伤后，香兰对他便用心多了，也有了笑模样，二人在一处不像原来那样拔剑弩张的，甚至有些心有灵犀的默契，可他还觉着他二人之间隔着些许难堪。前一阵子他胸口愈合，奇痒难忍，夜半常抓心挠肝的睡不着，便爬起来，借着微光瞧香兰的脸，有时一瞧能瞧很久，心里一直反复揣摩，香兰是个软心肠，如今待他和善了，是因为容让他，还是对他有了点情意？是不是心里还惦着宋柯那小子呢。可他竟怯懦，居然问不出口。
　　“大爷，想什么呢？”
　　“啊？没，没想什么。”
　　香兰狐疑的瞧了林锦楼一眼，方才他俩眼直勾勾瞧了她半晌，脸上神色又悲又喜，跟中邪似的。她上前把手巾递与林锦楼，又将他手里的簪子拿过来，放到八宝盒里，一行收拾一行道：“大爷盥洗了早点歇罢，太太说家里明儿个一早得来人，老爷当年的同窗，要来做客。本来今日就要登门的，也好给老太太祝寿，只是有公干耽误，派人送了寿礼来。方才老爷打发人来，说请大爷明儿个也过去。”
　　林锦楼听她絮絮叨叨，声音又柔又轻，瞧着她双颊如玉，心里又软下来，仿佛荡着一波一波的暖浪。
　　一夜无话。
　　第二日，林锦楼天未亮便起来练拳，在小花园里练了两套，此时书染送来两封急件，林锦楼拿起手巾擦汗，一手将信接了。林锦亭影影绰绰站在花树后头探头，见林锦楼乜着眼看他，便立刻赔笑起来。林锦楼瞧了他一眼，只将信展开来看，口中道：“这么早起来找我什么事？”
　　林锦亭磨蹭着走上前，嘴里发苦，他哪儿是早起，分明一夜都没睡，口中道：“没，没什么，就想问问……”两眼四下瞧了瞧，低声道：“想问问三妹妹有信儿么？”
　　“没有。这几条巷子几乎挨家挨户瞧了，都没瞧见人。”林锦楼心里其实有数，他那三妹妹若非让已遭不测，便是早让人拐出了城，人海茫茫，寻起来只怕艰难，如今尽人事知天命了。他看了林锦亭一眼，见其形容萎顿，不由叹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我一早就发了令，已让人城里城外一并找了，再回去等半日，眼下现将二婶的身子顾好了。”言罢又去看信。
　　林锦亭点点头，呆了半晌，对林锦楼道：“听说大伯父要给你说亲了？”
　　林锦楼头都不曾抬，仍看着信道：“我爹？给我说亲？你是迷症了罢。”
　　“啧，今儿个大伯父同窗韦大人带着三女儿来家里。韦大人好几个闺女，怎就单带这一个？嫡出的女儿，听说长得如花似玉的，素有闺阁名声。咱家如今只有你和二哥，韦大人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总不能把女儿嫁给个病秧子罢？”
　　林锦楼手里一紧，信将要揉成团儿，面无表情道：“那倒是不巧了，今儿个老袁让我跟他练兵去。”说完便走。
　　正逢林长政早起来，揉着文玩核桃到园里散，瞧见林锦楼一阵风似的往回去，不由喝道：“给我站住！待会儿你韦世叔来，换了衣裳见客。”
　　林锦楼停下脚步道：“父亲大人待客，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一听你们在一块儿之乎者也假模假式的就脑仁疼。不成您让小二小三出来招呼招呼，我忙，这就得出门了。”
　　林锦楼一行说，林长政便一行吹胡子瞪眼，声如壮雷，恨恨道：“你个不肖子！竟敢这样说话！我打你个混球！”抬手便打。
　　林锦楼脚底抹油就跑了，林长政哪里追得上，恼得把手里的核桃全都丢出去，却也没打着林锦楼，又把鞋脱下来扔，气得浑身乱颤，口中只不住道：“这个混球，这个混账！”
　　林锦亭忍着笑，口中大呼小叫，赶着来扶林长政，道：“哎哟！大伯快坐！快坐，快坐，甭跟他一般见识。我哥就这样儿，不会说个话儿。来来，瞧我了，瞧我了。”对一旁的小丫头子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给老爷把鞋找来！”说着将林长政扶到石凳上坐好，小丫鬟把鞋捡来，林长政穿了鞋对林锦亭沉着脸道：“我瞧你？瞧什么？你大哥再不济也比你强。回去好生念书，老太爷说了，你明年再不能中举，便让我亲自看着你。”
　　此言一出，林锦亭脸上立时变成苦瓜色。
　　却说林锦楼快步回到畅春堂，只见香兰正跟小鹃、画扇、雪凝等人晒书晒画，林锦楼上去就两手抓了香兰的肩，将她提到卧室里，没头没脑的一通亲。香兰满面通红，挣扎道：“你撒癔症呢！”
　　林锦楼嘿嘿笑道：“没有，要上战场了，壮壮胆。”
　　香兰一听这话又拧起眉头：“上战场？什么战场？”
　　林锦楼点点她鼻子，又在她唇上狠狠咗一口，也不换衣裳，便又出去了。进了有实堂的院子，只见林昭祥正坐了摇椅，托着鸟笼子，在院里看鸟。林锦楼进来，先行礼道：“请老太爷金安，昨儿晚上歇得好？”
　　林昭祥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仍鼓着嘴“咕咕”着逗鸟叫。
　　林锦楼屏声静气，顺着墙根溜过去，见小几子上的茗碗空了，便提了壶斟满，一行瞧着林昭祥，见他眼睛看过来，连忙赔笑，一不留神，茶倒满了溢出来，烫得他一激灵。


第338章 思量（二）
　　林昭祥咳嗽一声，把鸟笼子交由瑞珠，口中道：“这么沉不住气，越大越回去了！”
　　“不是，我爹不知想了什么，竟然也操心起妇人的事，惦着给我说亲……”见林昭祥看过来，立时道，“孙儿早已想清楚了，就想要香兰。日后娶进谁来，都保不齐让她受委屈。再让她委屈一回，还不如要我命算了。”说完跪下来，道，“人您也瞧了，东西也赏了，行不行的就等您老人家一句话了。”
　　林昭祥微眯着眼瞧着院儿里的树，半晌道：“你大了，我管不住，你父亲，我更不愿管。横竖这一行，我是不插手，有本事和你爹折腾去。”言罢端起茗碗，显见是送客之意。
　　林锦楼还欲再求，林昭祥已站起身，不理林锦楼呼唤，拄着拐杖进去了。
　　林锦楼有些傻眼，他自幼跟林长政不对盘，老头儿瞧他浑身上下没个顺眼的地方，又极重门第，还巴巴把同窗之女领家来，这一遭能答应才算见了鬼了，偏老太爷还是个甩手的架势。林锦楼长叹一口气——只要老太爷不反对训斥便是好的，可想起他爹，又不由头痛。
　　却说林锦亭回到自己院子，进了卧房便倒在床上。片刻，李妙之走进来，见林锦亭躺在那里东倒西歪，便在床沿坐下，问道：“三妹妹有信儿了？”
　　林锦亭抹了一把脸道：“没，瞧着悬。”
　　李妙之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这一宿她在王氏那里，屋里虽有琥珀、璎珞等人照顾，她睡在碧纱橱里，可仍免不了夜里起来两趟探问，也未睡好。
　　林锦亭问：“母亲怎样了？”
　　李妙之道：“听说三妹妹丢了，又哭一大场，病得愈发昏沉了，方才吃了药，吐了一半，勉强吃了两勺粥，烫了黄酒，吃了养荣丸，这会子刚合眼。”
　　林锦亭坐起来，捶床恨恨道：“都是那贱人闹的，真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李妙之忙道：“你小声些，留神再让人听见。”又道：“大伯父让把苏姨娘挪到北边小庙里养着，公爹也没说什么，咱们眼不见心为净罢。她肚子里的种都掉了，还能扑腾出什么风浪。”
　　林锦亭冷笑道：“那别小瞧了她，保不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这样的人，小爷我见得多了。只是父亲抬举她，否则早就将她收拾了。”
　　虽新婚不久，李妙之却知自己这个夫君是个嘴上能耐手里空的，她本就是个极要强的人，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这几日连番几件糟心事赶一处，本就让人心头不快，加之二房上上下下无一能担当者，皆是林长政、林锦楼过来料理，李妙之也赌了一口气，道：“不必说‘早收拾’‘晚收拾’的，如今三爷当家立事，合该自己腰杆子硬起来，倘若有大哥哥一半，这事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了。别的且不说，我乃是阖府上下都要尊称一声的三奶奶，可在香兰跟前都矮三分，反倒要瞧她的脸色，这是什么道理。”
　　林锦亭四仰八叉的躺下了，道：“什么道理？这就是咱们家的理，甭说是你矮三分，就连英明倜傥的小爷我，在她跟前都得矮三分，说半句不好听的，大哥都跟我瞪眼珠子。我都装孙子了，何况你乎？”
　　李妙之听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不由气得狠狠戳了他一记。
　　林锦亭“嗷”地弹起来，揉着胸口道：“你戳我作甚！”
　　李妙之又用帕子在他脸上乎一记，咬牙道：“不作甚，你呀，好生给我读书争气罢！”言罢站起身，一甩袖子出去了。
　　林锦亭气咻咻地躺下来，抱着头翻个身，口中喃喃道：“烦死了，这哪是媳妇儿，分明是个妈。”
　　闲言少叙。
　　林锦楼出去躲了半日，打发吉祥回来打听，回来报说韦家的人走了，方才回来。回房里公务也不瞧，信笺也不看，属下和门客也一概不见，直歪在大炕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香兰将递进来的信笺、文书等分门别类摆放于大条案上，又提笔帮他写了几封书帖。丫鬟们瞧林锦楼脸色不善，不由个个屏息静气，走路都轻手轻脚。灵素进来给林锦楼换了一盏茶，脚下小碎步一溜烟儿便出去了，片刻不敢多呆。
　　香兰不由放下笔，瞅瞅林锦楼，把方才写好的吹干墨迹，拿过去道：“写好了，大爷看看。”见林锦楼心不在焉的，不由问道：“有心事？”
　　林锦楼“嗯”一声，把香兰的手捏住了，纸放到一旁，也不看，含笑道：“这是关心我呢？”
　　香兰一怔，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林锦楼上下把她打量一遭，说：“天儿暖和了，你也该做衣裳了。今儿把裁缝找来，两三天不知道做得出来一套不。”
　　香兰道：“好好的做衣裳干什么？穿都穿不完。”香兰的春衫多在金陵，来京城时也带了一些，又新做了两套，另有秦氏赏的，林林总总也有一箱了。
　　“那些不行，你不知道，老头儿就见不得鲜亮美人，恨不得十八九岁大姑娘个个穿得跟乌鸦似的，套个麻袋样的袍子，觉着这样打扮才素淡庄重，啧，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
　　香兰不禁问道：“老头儿？”
　　林锦楼道：“唔，就是我爹。”
　　香兰抿嘴笑笑，许多文人世家都以穿素淡为荣，小姐们做多少绫罗绸缎衣裳也不穿，全压箱底，平日示人的皆是靛蓝衣裙，以表家风拙朴，沿袭孔孟之教。林锦楼却素喜女子穿得娇美，胭脂杏黄，葱绿桃红，窄裉袄，细纱裙儿，满目都是缤纷娇媚。
　　林锦楼拉着香兰坐到他身边，双眼看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道：“不过你生得俊，穿什么都俏。头一回见你，你在湖边唱小曲儿来着，穿个旧衣裳，一团小脸儿也衬得粉扑扑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妞儿。我就琢磨，这是哪房的丫头，怎么原来没瞧见过呢？”说着低下头在香兰脸上亲一口，“当时我就想好了，不管是哪儿的，我都得弄身边儿来。”
　　香兰抬起头，林锦楼胳膊圈住她，他满头乌发以金镶翠青云簪束起，原本锐利如电的眼却极柔和，脸上笑得慵懒，正是英姿勃发又翩翩放旷的公子哥儿模样。香兰有些恍惚，她根本未曾想到这些年起起伏伏，竟走到这一步，也从未想过，她竟然和林锦楼在一处，让他搂在怀里，亲亲闲话：“其实，我头一天进林府的时候就见过大爷，当时大爷给所有的丫头都改了名儿，到我这里便有事走了。”她却不知当时因林锦楼这一走，随手在她名上画了个圈儿，却引得赵月婵生妒，将她置于恶境。
　　“咦？还有这种事？造化弄人了罢，要是那天早瞧见你，早就把你弄身边儿了，还用七扭八拐的添了这些糟心事儿。”他微微笑着看着香兰，她一双眼好似青玉，又好像两汪深潭，他望进去便再出不来，好像要溺死其间，他便笑不出来了，只低下头轻轻在香兰唇上亲一下，片刻又亲一下，喃喃道：“咱们俩以后就长长久久在一起，一定长长久久的。”他说话极小声，语气里却含着哀求和讨好。他真的有些怕，香兰虽柔弱，内心却极坚韧，如同一根柳条，不断被压弯压弯，却始终不折。不似旁的女人全然要依附他才能过活，即便在最不堪的处境，这女人也宁肯挺直了腰自己受着，不求他一句，他怕她有一日真要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从小到大皆是发号施令，颐指气使，呼风唤雨，见惯各色胭脂，多是逢场作戏的怜香惜玉，挖心掏肺说的甜言蜜语都是对怀里这女人讲的，却不知道她到底信不信，是不是珍重？
　　香兰先是怔住，心又一下变得又软又酸，还有些说不明的滋味和情愫，她不愿也不敢让自己深想，可心却好像在大海里沉沉浮浮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林锦楼，他把额头抵在她的头上，蹙着眉头，仿佛万般伤心却又极满足的模样，她眼里便好像要有水光涌上来。香兰动了动，一声不吭的静静伏在林锦楼胸膛上，迟疑了半晌，胳膊抬起又放下，又过了半晌，方又抬起来，将他的腰环住了。
　　林锦楼浑身一颤，然后就软了，好久好久，才亲着香兰的头发说：“这两日跟我去见见我爹，他还没瞧过你……你这样的，他一定瞧着欢喜。”
　　却说香兰并未让林锦楼叫裁缝来，只说两三天做不出一套好衣裳。林锦楼便命丫鬟开箱，将香兰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亲自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褂子，另一条黛色的裙儿。下午便出去，往林老太太那里坐了一回，又往秦氏那里坐了半日，方才回来。晚上辗转反侧的没睡踏实，第二日一早，便赶着让香兰梳洗换衣裳。
　　小鹃给香兰梳了头，要从仆妇送来一盘子新剪的鲜花里挑一朵木兰给香兰簪发上，林锦楼也不让戴，只说：“别，就得捯饬成老封君的模样，我爹就好这口儿，太娇丽的瞧不惯。”只让挑了两件素净的钗环戴了，旁的一概首饰脂粉全无，带着她去见林长政。


第339章 父子（一）
　　一时进了林长政住的院子，只见红笺、绿阑、翠墨、宝砚、玉笔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见他二人来了，便笑道：“刚才太太还念叨，这就来了。”红笺悄悄道：“老爷和太太在房中商议事呢。”说着眨眨眼，亲手打起帘子。林锦楼会意，微微颔首。绿阑在一旁抿嘴笑道：“这是打什么哑谜呢？”红笺笑道：“没甚，记着待会子进去端茶。”
　　林锦楼和香兰挨门进去，林长政和秦氏都在次间，包姨娘打起帘子，林锦楼引着香兰进去，香兰展眼一看，只见屋中陈设已换过，凡是床褥、椅搭、锦褥、靠背，皆是上好的弹墨青缎，却半新不旧。炕上设彩漆螺钿小几，放着粉白的官窑汤碗、青釉羊首提梁壶，黑漆寿春委角束腰盘里盛了几样细点，皆是祛火生津之物。罗汉床两侧摆漆花方几，上有一对儿宋朝的白釉瓶，插着新折的兰花和金莲花。墙上悬“中和位育”四字，瘦硬方正，恢弘傲放，极有笔力，下有一海棠式桌子，上头零散放着几部书。屋内并无熏香，反在墙根放了几只小陶瓮，当中盛了时鲜的果子，既可吃又把屋子熏出一股子新鲜果香来。这屋子显见是依着林长政的喜好重新收拾过的，瞧不出华丽雍容，不识货的只以为寻常，可懂行的便能瞧出陈设玩器的金贵来。
　　这厢林长政和秦氏正对面坐在炕上，并无旁人。秦氏头上绾着八宝髻，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金缕丝钗，温润润一对儿白玉耳坠子，上穿蜜合色缂丝褂子，下着葱黄绫棉裙，手里捧着一只茶盅，身子微倾，正同林长政说话儿。林长政则是一袭灰色缎袍，腰间并无腰带，神色沉吟，见他二人便瞧过来。香兰见其生得长方脸，面色青白，长眉细眼，狮鼻阔口，眸光锐利，然儒雅温文，从容平淡，似是嘴角含笑，可令人无端胆寒。他看了林锦楼一眼，便盯在香兰身上。
　　香兰心里略有些慌，不由微微低了头，定了定心神。只听林长政开口道：“你到这里干什么？”
　　林锦楼笑道：“儿子给爹娘请安来了。”
　　林长政冷笑道：“家中来客我都支使不动你，你还认我这个爹？”
　　秦氏见不对，连忙道：“楼儿这几日忙呢，一时皇上差使，一时兵部差使的，非留在家里待客，耽误了正事该如何？如今他也是站出去说嘴的人了，怎能像小孩子似的拘在家里，让见谁就见谁？”说着岔开话头，对香兰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待香兰到身边，拉着对林长政道：“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香兰。”
　　林长政上下看了香兰一遭，脸上微微笑了笑，说：“听说你救楼儿的事了，你有这份忠心，实属不易。”
　　林锦楼听这话别扭，未等话音落地便蹙着眉道：“这怎么能是忠心呢？这是情分。”
　　林长政仿佛没听见，仍看着香兰，笑道：“听说你是全家原都是府上的奴才？你是奴婢家生子出身的？”
　　林锦楼听了愈发不像，眉头将要竖起来，秦氏一颗心登时提溜起来，连忙给他打眼色。香兰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扣在手心里，再看林长政，只见其仍容色和蔼，然一双眼却神色莫辩。她平静下来，淡淡笑道：“不错，我一家原都是林家的奴才。”
　　秦氏轻咳了一声，笑道：“这也是老黄历了，早都脱籍出去了不是？”对香兰笑着，欲把话头岔开，“听说前几日老太太特地赏了你一套首饰，金贵着呢，可不是谁都能得这个脸……”
　　林长政端起茗碗吃了一口茶，忽开口截了秦氏的话，看着林锦楼意有所指道：“难怪，虽不是个轻狂的，可到底不足，比不得正经官宦人家小姐娴雅高贵也是情理之中。”
　　林锦楼顿时恼了，强忍道：“您这是什么眼神儿，她怎么比不得别人了？模样品格，为人处世，肚子里的学问，从头到脚都好得很，无论哪家的小姐，尽管提溜出来比……”
　　林长政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咯噔”就沉下来，秦氏一见不好，连忙要打圆场，却听香兰道：“老爷说得不错。”三人一怔，纷纷看向她。香兰大方的笑了笑，说：“低人一等是很难娴雅高贵的，老爷。”
　　林长政放下茗碗，仔细瞧了香兰一眼，见她形容恬淡，不卑不亢，却难掩面色发白，添了两分纤弱，可腰却挺得笔直。她显见是个聪明人，已明白这话里的机锋。头一遭见面便当下给她没脸，林长政有丝不忍，可想到她一个卑贱之人竟怀抱狼子野心，心又硬起来，开口道：“是个知分寸的，极好。你是有功的，日后妥帖伺候，恭敬正房奶奶，林家也必不亏待你，有什么难处也只管开口说。可若动心生事……”说到此处看了香兰一眼，意味深长道：“结果如何，也不需我来敲打罢？”
　　香兰只觉喘不过气，勉强答道：“是……”林锦楼面无表情，一把抓了香兰的胳膊，将她往外推，口中道：“你出去。”
　　香兰一愣，微微挣扎。林锦楼仍沉着脸道：“让你出去就出去。”说着两手抓着香兰将她带出屋，见一众丫鬟正在廊檐下低声说笑，指着红笺和绿阑道：“你们俩，妥妥帖帖送她回去，快着点。”
　　红、绿吃了一吓，见林锦楼脸上这番形容不比往常，连忙团团围上来。香兰不禁拽了林锦楼的衣袖道：“大爷……”想说勿要同林长政争持，可丫鬟们在一旁，这话又难说出口，只道：“今日这事本就在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的。”
　　林锦楼却不耐烦，勉强挤一丝笑，拍拍她的手道：“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又对红笺、绿阑道：“麻利儿送她回去，不准让她回来，在那里陪着，我回去了你们才准回。”
　　这二人机灵，晓得当中有事，口中连连应着。林锦楼转回身便进了屋，撩开帘子，只见秦氏正跟林长政小声说着什么，见林锦楼进来不由住了嘴，装作无事，笑道：“你爹还特特说要赏香兰东西呢。”说着取出一个木漆鹤鹿方盒。
　　林锦楼心里火急火燎，看都没看，接过来便扔一旁。秦氏提着心，不由连连打眼色。林长政容色平静，自顾自添了茶，喝一口，再喝一口，方才抬眼皮对林锦楼道：“你到底想如何？”
　　林锦楼心里窝一口气，淡淡道：“我想如何爹心里应是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
　　林长政点了点头：“让你母亲跟我透了意思，今儿个又巴巴把人领来，这一步步，棋下得不错呀。”
　　林锦楼心里仿佛装了个秤砣，把心头火一压再压，香兰的事祖父不肯从上做主，他只有耐下心过他父亲这关，否则香兰往后没个好日子，家里生出事也要引人侧目，不禁放软声音道：“爹，我年纪已不小了，身边早就缺个妥帖的人，我想好了，就是香兰……”
　　“她不早就是你身边的人么，谁又曾拦着你了？你看得起她，摆酒也罢，风光操办也罢，都随你的意，风风光光小轿抬进来，即便她未曾生养，也抬举做个姨娘，谁能说半个‘不’字？”
　　“爹，不是姨娘……”
　　“不是姨娘是什么？你还想做甚？！”
　　“……”
　　“说话！你还想做甚？！”啪一拍桌子，“孽障，你把整个林家都翻过来不成！”
　　“哎哟，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儿不能好好说，老爷喝口茶，天干物燥可得保重身子，别嚷坏了嗓子。”秦氏站起身，亲手给林长政添茶，又到林锦楼身边，心里着实焦虑，一行使眼色一行去拉大儿子的胳膊，低声道：“跟你爹好好说，可不能急。”
　　林锦楼心跳如雷，一腔血皆顶在头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复又攥紧，青筋直暴：“我就想要她生时跟我一起，死了埋一个穴里，给她妻子名分，她配得上，也当得起。”
　　林长政气极，反而冷笑起来：“当得起？你居然这样说！你竟敢这样说！林！锦！楼！我都替你羞臊，林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你竟敢娶个卑贱的奴才！且不论传扬出去，让林家上下如何自处，你便摸着良心自问，你可对得起倾全家之力对你的苦心养育栽培！”他越说越怒，一抬手，“咣啷”一声，将彩漆螺钿小几掀于地上，碗碎汤溅一片狼藉，他指着林锦楼，手微微颤抖，喝道：“你个让女色冲昏了头的不肖子！不肖子！”
　　林锦楼只觉兜头一个炸雷，这辈子第一遭手脚冰凉，咬牙道：“她早就不是奴才，她就从未像过奴才，她……”
　　林长政气得口歪眼斜，狠狠瞪着林锦楼：“即便她是个天仙，她也是个奴才种子！甭以为我不知道，林姜两姓交好，就是因为她才闹到今日这个境地。有她在，你后院何尝安宁，哪个体面的小姐愿嫁进来？她不光是个奴才种子，还是个祸头！不过仗着两分姿色，又会画几幅破画，就让你五迷三道，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皆置于脑后，你真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瞧在她确对咱们家有恩上，便睁一眼闭一眼，孰料居然得寸进尺！今日这番话放在这儿，你想娶她，除非我死了！”


第340章 父子（二）
　　秦氏早已惊呆了，含着泪上前抱住林长政的胳膊，道：“老爷，请老爷保重，都是一家子没个外人，有话好说，别气坏了身子。”林长政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素来敬重秦氏，甚至有两分惧内，可如今已顾不得了，一把推到旁边，道：“莫非你也疯了，竟也纵着他？”
　　林锦楼双目赤红，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这一番话句句皆锤在他心上，让他怒发冲冠，心如油煎，可那是他的爹，偏偏无可奈何，犹如在战场上即将败仗，面对千军万马却指挥不住，往前走到林长政跟前，咬牙切齿道：“她没死乞白赖非要在咱们家，是我死乞白赖的非留下她！”
　　林长政“啪”一张扇在林锦楼脸上，气得浑身乱颤：“反了！反了！你给我跪下！”踉跄着后退坐在炕上，秦氏连忙过去给他顺气，林锦楼无奈，硬着头皮跪下。
　　林长政颤着手指道：“你是痰迷了心窍，要六亲不认了？罢，罢，那丫鬟还不清不楚在扬州丢过一回，甭说她不是奴才，即便她是正经人家出身，这样不清白也不配！”
　　林锦楼贴身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将要喘不过气，一颗心犹如被千根针在刺，他闭了闭眼，只觉额上青筋绷得他头疼，喉咙又干又涩，说：“她哪里不配？她为何丢在扬州，还不是为着救母亲和妹妹，后来她又救了你儿子，单凭这个，她就没什么不配的！”
　　林长政气咻咻道：“有恩说报恩，怎能混为一谈，让林家列祖列宗蒙羞。听闻她曾到过宋家，跟宋家小子有些旧闻，窝三调四，一门心思攀高枝儿，真是好深的城府和手段！一介卑贱之人，竟也痴心妄想！”
　　林锦楼再按捺不住心头火，喘着气，咬牙道：“原来林家的列祖列宗竟不懂知恩图报，还不如一个女流。我再说一回，她不卑贱，即便她真是个奴才，她也不卑贱！”
　　林长政气得登时蹦了起来，上前两手揪住林锦楼的衣襟，厉声道：“混账东西！不知悔改！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你再一意孤行，莫怪我不留情面，以绝将来之患！”
　　林锦楼猛一惊，两眼盯着林长政的双目，眼光渐厉，轻声道：“爹要如何？”
　　林长政冷笑道：“我养了你这不孝的孽障，不顾及林家颜面前程，我却不能纵着你胡闹！那姑娘对林家有恩，本是保她一生荣华富贵的报恩佳话，倘若不知分寸，可莫要逼着我把佳话变了颜色。”
　　林锦楼直直盯着林长政，脸上笼着一层寒霜，微微点头道：“好，好，好，倘若要动她一根手指头……”
　　林长政冷冷道：“我动了又如何？你要杀父弑母？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秦氏上前抓住两人的胳膊，流泪道：“好端端的父子，怎就闹到这个地步，一家子有什么事不能好生商量，你们二人闹绝了情，岂不是要我的命么。”说毕，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锦楼白着一张脸，盯着林长政，缓缓道：“儿子不敢。可今日有一句话放在这儿，不娶她除非我死了！即便她死了化成灰，我也娶她牌位过日子。”
　　秦氏大惊，失声道：“楼哥儿！你这是说什么话！”
　　林长政气得浑身直抖，连连点头道：“好，好，我记着你这番话，倒要看你如何。不孝的畜生，敢跟我叫板，你敢做，我便逐你出门！给我滚！滚！”
　　林锦楼站起身往后退几步，踉踉跄跄，面色青白，满头是汗，仿佛吃醉了酒，一行恍惚，一行往外出去。秦氏带着哭腔低低唤了他几声，他也全然听不见，耳边只是轰鸣。
　　屋中林长政直直坐下，旋又歪在炕头，浑身仿佛散了架。林锦楼自幼便是个霸王性子，他这当爹的管压不服，还偏爱与他作对为乐，然到底知晓分寸，也知道上进，与他多顶嘴几句，仍是嬉皮笑脸的。他头一遭见着大儿子这幅模样，站在他跟前，比他还要高壮，面笼寒光，自具威严，他恍然间才发觉此子真真儿已是杀伐决断的将军，敢与他叫板较量，他真是再管不住了。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小鹃、画扇、灵清、灵素几人在院里踢毽，瞧见林锦楼进院，再一瞧他衣襟凌乱，形容狼狈，不由面面相觑，咬指啖舌，忙不迭静悄悄都溜了。林锦楼置若罔闻，直着眼回了房。红笺、绿阑还未走，听着林锦楼的吩咐，正在香兰身边守着跟她说话，雪凝在一旁添茶摆果的张罗。林锦楼进来，四人站起，见他脸上肿起的巴掌红印，皆吃了一惊，也不敢再多说，纷纷告辞去了，雪凝若有所思，看看林锦楼，又看看香兰，闭了门去了。
　　林锦楼在屋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心中烦躁不堪，将练拳的皮沙袋拎来一拳接一拳拼命捶打，直捣得双手通红，指节皆肿起，汗珠子滚滚掉下，吸一口气肺都辛辣干疼，打得浑身将要虚脱，再无一丝气力，晃了两晃，躺倒在地。半晌，又爬起来，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睛盯着窗外的蓝天，怔怔的痴了过去，如同一尊石头雕的像。
　　香兰一直默默的瞧着他，她从未见过林锦楼这个模样，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禁起身，走了两步又犹豫，却见林锦楼忽扭过头，整个人逆着光，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得过来瞧瞧我。”看了香兰半晌，又把头扭过去。
　　香兰哽住，心里沉甸甸的，轻轻走过来，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锦楼的脸，小声说：“抽屉里有药膏子，我给你涂些罢。”直到摸上林锦楼的脸，她才惊醒，刚想收回，林锦楼却一把抓了她的手，两只眼沉沉的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香兰直看到林锦楼的眼睛里，她忽有些慌乱，低下头，却看见林锦楼的手，又红又肿，指节已青了。香兰声音忽变得极小：“你这是何必，你……我去给你拿药膏子。”言罢将手抽回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时，香兰拿了药膏回来，先轻轻涂在林锦楼脸上，又涂他的手。林锦楼任凭香兰摆弄，也不说话，眼睛发直，只往窗外看。香兰又端来一碗茶，递过去道：“喝一口罢。”
　　林锦楼忽然抓住香兰的手腕往怀里拉，香兰一声惊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锦楼却把她拉到怀里用力抱住，鼻子蹭着她的脖颈，深深闻了一口，香兰抬起胳膊将林锦楼环住，他一颤，浑身的僵硬方才慢慢松懈下来。
　　香兰轻轻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锦楼也不说话，半晌，他低声问道：“香兰，你恨我么？”
　　香兰怔住，她恨么？林锦楼原在她眼里就是个霸王，是个魔头，强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气傲气，总是迫她，一只手一次次将她按在泥里，另一只手却一次次救她。只是她竟已记不清了，她还未老，可前尘旧事却都已成云烟模样。她恐怕就是个活该吃亏没心肝的人，原他对自己那些坏，渐渐已模糊成灰，可他对自己的好，她却记在心里头，尤其那个风雪夜，他身受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托付袁绍仁日后关照她。
　　还未等回答，便听林锦楼鼻子里嗤笑一声道：“你是恨我厌我的罢，是罢？”香兰用力挣起来，两手扳住林锦楼的脸，看着他的双眼，极认真的摇头，说：“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个软心肠，就没恨过谁。”
　　“……”
　　“那……那你爱我么？”
　　“……”香兰一双深潭一样的眼看着林锦楼，一颗心噗通乱跳，她忽然喉头发涩，轻声道，“大爷为何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两眼不去看香兰，仍把她搂得很紧，良久咕哝一声，“没事……我爱你便是了。”
　　香兰心里一紧，瞬间百感交集，将要把她心撑裂，浑身轻颤，眼睛里一片水光。她把脸放在林锦楼肩上，不让他瞧见自己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儿，林锦楼轻声道：“今儿我爹让你受委屈了罢？甭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你敬着他便是了，他说什么你都当是唱小曲儿……他这回进京只怕要留下，二皇子叛变，朝堂之上受牵连的朝臣不少，元气大伤，老头儿政绩佳，只怕要入阁了，他留京里才是好事……我一直想送个大礼给你，日后不再委屈你，只是迟迟办不妥罢了，等妥了，咱们便回金陵过自己逍遥日子去，谁的脸色也不用瞧。”
　　香兰悄悄用帕子抹了脸，看着他问道：“什么大礼？”
　　林锦楼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说，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说这个，回金陵之后，我跟你回你家里看看，你也有日子没瞧见你爹娘了，心里想得慌罢？”
　　香兰没有说话，听着林锦楼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礼”上。她是个聪明人，这些时日林锦楼忙忙碌碌，先是让人整了一出《兰香居士传》，又让她给林昭祥画画，领着她去见父母，回来又是这副模样，究竟为着什么，她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锦楼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记。林锦楼只觉天崩地裂，满目眩晕，哑着嗓子唤了一句：“香兰……”便吻在她唇上。


第341章 谋划（一）
　　林锦楼下午从畅春堂往前面书房去，书染跟在后头，只见她主子穿着簇新的松绿蟒缎直身，腰间系着织金青云带，衬得身姿益发挺拔，已是往日里从容自若的模样，不似上午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暗松一口气，心里也隐有几分佩服。她们家大爷跟林大老爷上午起争持，有头脸的下人们都暗暗传遍了，只知大老爷动了雷霆之怒，究竟为着什么，说得各色各样。书染不敢妄自揣测，唯有小心谨慎而已。
　　进了书房，吉祥早沏了茶，林锦楼问道：“康先生呢？”康仕源正是他手下幕僚，乃为左膀右臂。
　　吉祥忙道：“双喜去请了，只怕这就到了。”
　　林锦楼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方才他和香兰在一处，虽然香兰未说什么，可又柔又顺的在他怀里，从她看自己的眼神，林锦楼心里好似已经明白，但又怕猜错了，他觉着自己就是个又蠢又笨，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传扬出去还不得让他那帮兄弟们笑掉大牙，可他又满足，抖擞起精神继续跟他老子斗法。他早就知道，他爹满脑子礼教尊卑，原指望他能看在香兰救过他家两回的恩情上网开一面，母亲再吹吹枕边风，老太太周旋着说几句好话，让他看看香兰如何行事，如何为人，一回两回耗软了他，熟料今日闹得没个开交，老头儿铁齿一咬，竟如此绝情，把日后的路也断绝了。他坐在书案后连连冷笑，亏得他早留了后手，既然这事在家里不能善了，他就少不得捅到天上去。这些年他久在官场浸淫，什么样阴狠龌龊魍魉精魅没瞧过，大风大浪经过不止凡几，他老子以为这厢就能降住他，却忘了他是什么脾性，想把他揉圆搓扁，门儿都没有！
　　吉祥杵在一旁，看着林锦楼先是温情脉脉，眉目含春，后来陡然满目狰狞阴寒，老谋深算，不由心里发憷，给书染递眼色，意为：“大爷这是怎么了？”书染抱着手站在另一侧，亦使眼色给他：“老实呆着，别多嘴多话，没瞧见脸上天儿都变了么。”
　　两人正眉来眼去，只听双喜在门口道：“大爷，康先生到了。”
　　林锦楼道：“请进来。”
　　康仕源推门而入，施礼问安。林锦楼摆了摆手，口中让座，吉祥献茶，林锦楼道：“今儿请您来，是想让先生代表我的脸面出去办个事。”说着从书案上拿了一摞《兰香居士传》推到康仕源跟前道：“今儿下午先生带着重礼和这摞戏本子去一趟城北，原家里教四姑娘的夏姑姑住在那儿，如今她进宫服侍贵人，每个月回家住些时日，今天就是她回家的日子。先生拿着我的帖子去，请她把这个把戏本子带进宫给太后瞧瞧，最好想办法再请戏班子按着本子给太后唱一出，事成了有厚礼谢她。”
　　康仕源先登时明白过来，足底生凉，险些捻断了胡须，失声道：“爷，您这是要……林老大人和林大人都……都答应了？”
　　林锦楼鼻子里哼一声：“答应了爷还费这个事。”两指在桌上敲了敲，意味深长道，“请夏姑姑带话给太后，就说如今我们二人情深，奈何香兰出身卑微，难免招人闲话，还请太后金口玉言，成全一桩美事。”
　　康仕源抬起袖子拭拭额上冒了冷汗，这位爷，还真敢想敢做。又见林锦楼去看书染说：“夏姑姑住家里时，你与她交情甚好，你同康先生一并去，妇人间说话方便些，如何说如何做，你听康先生的便是了。”
　　书染早已目瞪口呆，口中连声应下，心中掀起大浪，暗道：“我的个亲娘，阿弥陀佛！香兰这奴婢出身的种子，这厢真是要飞黄腾达了！”细细将往事思虑一遍，不由庆幸自己言语行事无半分与香兰交恶之处，反攒下不少人情。
　　林锦楼又同康仕源细细商量一回，嘱咐了书染，方才命他们去了，又命备马，带了一摞《兰香居士传》，去亲自求见太子。暂且不表。
　　却说林家的香火小庙里，苏媚如披头散发躺在床上，门帘子掀开，走进来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生得矮胖，是在苏媚如身边伺候的，唤作孟婆子，手里端了个托盘，道：“姨奶奶，饭菜送来了。”把托盘放在床头几子上，上前将她扶起，先喂她喝了两口温茶。
　　苏媚如斜眼一看，只见四样菜，虽鸡鸭鱼肉俱全，可都是剩的，不由怒从心头起，恨道：“这岂是给人吃的！姑奶奶活一辈子，便没有吃过剩菜！”说着泪在眼眶里打转，便掉了下来。
　　孟婆子连忙安慰道：“姨奶奶莫哭，仔细头疼……不如添些银子让厨房另做？”
　　苏媚如哭道：“我的衣裳钱银全在厢房里，一样都没带出来，还有些梯己在金陵，如今身边哪还有使唤的。”
　　孟婆子却笑道：“姨奶奶，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倒真有一位姨奶奶的挚交好友来给姨奶奶送吃食来了。”言罢起身，将门帘子掀开，只见进来个穿着披风的女子，将头上的兜帽一除，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微微笑着：“我的好姐姐，可想死个人。”这人竟是画眉！
　　原来当日事情败露，画眉带着生母远遁，坐船沿江而下，却不料遇到水匪，慌乱中，画眉之母失足落江，溺水而亡。画眉因长得美，被水匪头子武彪收用。画眉何等心计，正愁无路可投，顺势做了压寨夫人，她有一番见识，又极会说话哄人，甚得武彪欢心。然林锦楼治军严明，沿江平息匪患，手段雷霆万钧，武彪渐觉穷途末路，正逢林锦楼进京，画眉便出谋划策道：“武爷不必燥恼，如今那霸王已经走了，巡漕的是他二叔林长敏，此人是个痞子习性，贪财吝啬，不如牵了他的线，真金白银一送，包管高枕无忧。”当下打听出林长敏养了个外室，便将重礼送到苏媚如处，有道是“开门不打送礼的”，苏媚如亦不是省油的灯，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林长敏起先不敢，苏媚如便冷笑道：“老爷好生糊涂，当清官哪来的银子，自古富贵险中求，手中有钞腰板才挺得直，何况你侄儿又不在，谁能知道呢？不如捞它一大笔，待你侄儿回来再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银子落在兜里才是实惠。”三说五说，林长敏心动了，先收了一笔，提心吊胆几日发觉无事，接二连三又收几笔，便再停不住了，大肆敛财，放任武彪在江面上走私贩运，杀人越货。
　　这苏媚如同画眉亦是极熟识，皆以姐妹相称，却不知画眉原是林锦楼的小妾。苏媚如见画眉来了，如同遇见亲人，不由涕泪涟涟，挣起来哽咽道：“眉姐……”
　　画眉连忙上前，扶住苏媚如道：“别起来，我听孟婆子使送信说你病了，实是放心不下，幸亏这是个庙，我使了银子，悄悄进来见你。”说着将手上提盒打开，道，“先用些点心罢。”
　　苏媚如一瞧，只见那提盒三层，皆是细致饭菜，热粥鲜汤，热气腾腾，不由滴下泪来，拉着画眉的手哽咽道：“如今这个时候，方才知道谁是好人……”
　　画眉软语安慰道：“莫要再哭了，先吃些饭菜，身子好了再生养一个也不迟。”
　　苏媚如哭道：“生养？没瞧见林家把我丢在这庙里不闻不问么，这是要吹灯拔蜡了！”
　　画眉冷笑道：“说句多嘴的话，林家上下都不是东西，二老爷能有今日，全仗着姐姐扶持，如今用不上了便把你丢一旁，姐姐到这儿，万般的委屈，他竟吃喝都不问一声。要是我，拼了命也得把你接出去，这哪是养身子的地方！”
　　苏媚如只觉句句说到她心坎里，益发哽咽难言。画眉劝慰几句，命孟婆子打了一盆水，亲自绞了热毛巾给苏媚如擦脸擦手，叹了一声道：“可惜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瞧瞧成了什么样，让我们也揪心了。”递了一面靶镜，苏媚如对镜一看，只见两腮病黄，瘦成一条，眼眶发青，虽还貌美，可远远不及往昔，不由呜咽一声再落下泪来，忽然止了啼，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恨恨道：“都是林家害我如此！”
　　画眉一行极轻柔的给苏媚如梳头，一行道：“可不是，林家辜负了你，姐姐早就该讨债了！你金玉一样的人，迟早得显贵腾达……我一片痴心，倘若姐姐听我一番话，便可一辈子风风光光，荣华富贵了。”
　　苏媚如不禁问道：“什么？”
　　画眉将她头发绾成家常的髻儿，坐到苏媚如跟前，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眼瞧着林锦楼便要回金陵了，只怕他回去，咱们日子都不好过，迟早事发，林长敏是他亲二叔他不能如何，可你我就保不齐了。倒不如趁他未回去之前把他……”说着用手比划成刀切的模样。
　　苏媚如大吃一惊，瞠大双目道：“这，这怎么行？”


第342章 谋划（二）
　　画眉冷笑道：“又如何不行？你如今落魄，一半便是林锦楼害的，难道不恨？他镇日里娇妾美婢左拥右抱，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念旧情瞧过你一次半次？”又唉声叹气道：“唉，要说咱们女人，真跟戏文里唱的似的，就是那水里的飘萍，迎风聚又散，半点都不由人，姐姐当初一片痴心，一心一意的想要跟他一处，终身有靠，到头来又如何呢？倘若不是他，凭姐姐的才貌，又何至于落到这样境地了？听说他只看重陈香兰，捧在手心里跟什么似的，倘若他当日待你有这个一半……”说着察言观色，只见苏媚如慢慢将被子攥紧了，指节发白，脸色愈发灰败，眼中逐渐涌起怨毒之意。
　　画眉微微翘起唇角，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家军可都是私军，他一死，膝下没个子嗣，兄弟都不中用，他爹是个文官，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二老爷身上？倘若这事成了，妹妹我助你把他那婆娘结果了，你便当了正头夫人，一辈子金奴银婢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媚如浑身一震，看了过来。画眉伸出手，慢慢将苏媚如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脸上温柔款款，轻声细语：“我的傻姐姐，这事你好好想想，嗯？”
　　苏媚如只觉满口发干，舔了舔唇，问道：“你，你想如何做？”
　　画眉微微一笑，端起一碗热汤，喂了苏媚如一口：“你只管说服了二老爷，旁的事便不必操心，自有能料理的。”
　　画眉走后，苏媚如便靠在床上直瞪瞪着发呆。她原以为自己自己早就忘了，是了，当初她一心爱着林锦楼，千里迢迢从扬州赶过来投奔，只跟着林锦楼便知足了，谁料他居然如此绝情，当真绝迹不来了。她擦干了泪，想着哭有什么用，到底要活下去，这才另择了路，可对林锦楼仍恨之入骨，只是自己人微言轻无有报仇之法，只得抛到一旁罢了，可今日画眉一番话又将她心里痛处挑起来。
　　她又将那面靶镜举起来，看看镜中憔悴的脸，滴下一滴泪，咬牙道：“孟妈妈，去把二老爷请来。”
　　片刻，林长敏便到了，推门一瞧，只见苏媚如正坐在床头，脸上用了脂粉，衬得气色好些，只是眼睛肿着，仍是病恹恹的，病西施模样，比往日里惹人怜。林长敏心里也正爱她，一见愈发了不得了，坐到床前捏着苏媚如的手便叫“亲亲”。
　　苏媚如便抖着嘴唇道：“好狠心的老爷，竟不过来瞧我一瞧，是不是当我死了？还是落了胎便当我不值钱？”
　　林长敏连忙揽在怀内，道：“我怎没来瞧你？只不过来两回你都睡着，莫非孟婆子没同你说？回头我去打她。”
　　苏媚如抹了一把泪儿道：“和孟婆子有什么相干，若不是她，我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连饭菜都是剩下的，连口热汤都喝不到嘴，我纵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怎就熬到这个地步了？我日后还有什么脸过日子？”说着又哭起来。
　　林长敏赶忙给她抹眼泪，道：“他娘的，天打雷劈的兔崽子！回头我就让厨子到你面前跪着！”又放软音调：“说这话不是要摘我的心肝么？你便没有不好的地方，我说了千遍万遍，卿比我床头坐的那婆娘强一万倍。”林长敏说这话可是真心实意。林昭祥管教极严，虽说林长敏也是豪族富贵出身，无奈没甚本事，兜中无钞，不能外出花天酒地，加之又是个极悭吝的，怎舍得豪掷千金在女人身上花钱，故身边的小妾也是府里的丫鬟，没几年便死了。这厢遇着苏媚如，生得绝色，又极懂哄人，百般伶俐，闺房中还有万般说不出的好处，兼之替他出谋划策，大笔捞银，林长敏便一时半刻离不开，直愿举到头上去。
　　苏媚如淌泪儿道：“那老爷便眼看着我在这儿受苦？”
　　林长敏咂嘴道：“这不是没法子么，我哥盯着这事，他一开口，我也不好辩。你且忍耐忍耐，待身子养好了，我接你金陵去便是了。”
　　苏媚如啐了一口道：“呸！就知道遇着事缩头，生死由我！你就心甘情愿这么着过！”
　　林长敏脸上黑沉，忍着气道：“为着你，我连亲生的姐儿都逐出去了，你还不足？这会子叨叨这个，难不成还让我给你跪下？家里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也憋屈，不然又如何？”
　　苏媚如冷笑道：“眼下有条不憋屈的路，不知你有没有胆了。”
　　林长敏不禁问道：“什么？”
　　苏媚如附耳同他说了两句，林长敏大惊，失声道：“乱弹琴！”
　　苏媚如冷冷道：“我乱弹琴？只怕他回去就该跟你算总账。”
　　林长敏皱眉道：“不会，他虽狠，可也是个护短的人，同我说过这一桩事，似是不会深究。”
　　苏媚如道：“不深究你就欢喜了？你就甘愿回去过原先让人低瞧一眼的穷日子？”
　　林长敏又不吭声了，眉头深锁，一张脸沉如锅底。苏媚如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林长敏有些动心，小声道：“啧，我哥确让我帮他办一桩事，可这……不成，啧，不成……”说着便要站起来。
　　苏媚如怒其不争，又将他拉下，小声再说几句。林长敏只一径儿皱着眉，心里又痒又怕，脸上阴晴不定。暂且不表。
　　却说过了两日，畅春堂这里，林锦楼在院里打了两套拳，拿着手巾擦汗进屋，只见香兰正坐在那里发呆，便坐过去问：“想什么呢？”
　　香兰道：“没想什么。”
　　林锦楼看了她一眼，说：“你心里有事儿就是这个模样，挺小的人儿，心思能占了身上斤两的一半儿，多思多虑，改天就愁成小老太太了……这两天你都心神不宁的，是不是还想着我爹说那话呢？”
　　“没有。”香兰看了看林锦楼，忍不住仍说出来，“我就是觉着不妥，你们两父子因为这事生嫌隙，我实在不能安稳，其实老爷心里为何这样想，我是明白的……”
　　林锦楼捏捏香兰的手，不让她再说，心里想着方才打拳的时候，林锦园贼眉鼠眼的跑过来，跟他说：“哥，别怪我之前没跟你通气儿，爹不知怎的，已经相定了韦家的姑娘，要报说给老太爷，我在书房听了一耳朵才冒死来给你报信儿，你可得记着弟弟我的仗义啊！”
　　林锦楼早就料得他爹必要出手，未曾料到这样快，如此强按着牛头喝水，被人步步紧逼的滋味儿让他心里直拱火，可如今情势犹如两军对阵，即便火烧眉毛都不能乱了方寸，反要冷静从容。他看看香兰，这妞儿还傻不愣登的还操心他跟他爹生嫌隙，她怎么就这么蠢呢，被人欺负了气愤难过一回，扭头就忘了，自己觉着亏欠别人，睡觉都不安稳。他暗自腹诽，可脸上却不自觉柔和下来，握着香兰的手道：“你只管放下心，不是告诉你别瞎想，一切有我呢。”
　　香兰勉强笑笑，此时听门口有人报说林长政让林锦楼到前面去。林锦楼冷笑道：“爷忙着呢，没工夫。”
　　片刻，只听袁绍仁在院中笑道：“林大爷架子大，非要人过来请。”
　　林锦楼听了连忙出来，笑说：“你怎么来了？”
　　袁绍仁笑道：“岳丈大人入阁已成定局，今儿请三五好友摆个家宴，让我也过来，你不知道？”
　　林锦楼挠挠头道：“甭提了，这两天跟老头儿闹崩了。”
　　“啊？”
　　“啧，没事。”
　　“快去罢，前头几位大人都要见你来着，待客之道，不去也不合礼数，去那里应个景儿。”
　　林锦楼只得回来，换了一身华服，临行前对香兰道：“你什么都别操心，等待会子我回来，跟你好生说说。”
　　香兰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低声说了一句：“好。”
　　香兰见林锦楼已去，便坐下来看书，却魂不守舍，一时来了个二房的丫鬟，说：“我们三奶奶请姑娘去一趟，今儿个家宴是三奶奶主持中馈，头一遭总有欠缺，想请姑娘过去帮着拿个主意。”
　　香兰听说便放下书，跟着那丫鬟去了。刚走到僻静处，便有个人蹿出猛地捂住她的嘴，香兰大惊，连忙挣扎，有人抓住她双臂用力往后拧，登时疼痛难忍，刚欲张口呼救，便有团布堵住了口，又有人将她上下捆了结实，套上布袋子扛了去。她又惊又怕，不断蠕动挣扎，忽听耳边有桂圆的声音穿来道：“兴哥，做什么去？”不由大喜，奋力动作，却被抛起，身上一痛，便被重重抛在马车上，只听有人道：“没甚，有个不省事的丫鬟，主子命绑起来拉出去卖了。”桂圆笑说：“原来如此，可是原先苏姨娘身边的？”那叫兴哥的应得含含糊糊，只说：“我走了，迟了耽误了事，太太该骂我了。”又高声道：“报儿，干什么去了？还不赶紧过来驾车！”


第343章 冲突（一）
　　那报儿口中应着，故意将马鞭掉在桂圆身边，磨磨蹭蹭，对桂圆低声说道：“二老爷绑了香兰姑娘在车上。”言罢拎着马鞭去了。
　　桂圆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却见报儿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胜焦虑之色，不由信了几分，焦急起来，刚欲发声，看到兴哥凶神恶煞，兼之旁边站了三两护卫、长随等，又吞咽下去，暗道：“倘若说的是实情可不妙了，这里是二房通街的角门，周遭守着的都是二老爷的人，我呼救无用，只怕反要坏了事。”想到此处，先走回门内，随后撒开脚丫子便跑，一溜烟儿跑到前头，只见厅中正开宴，林锦楼却不在。提溜个小幺儿问，只说大爷在老爷书房里。
　　桂圆忙到书房，顺着门缝一瞧，果见林锦楼在屋中，另有一位大人坐在一旁，三人似在交谈，桂圆再顾不得旁的，推门便进去，跪在地上道：“大爷不好，香兰奶奶被人绑了，如今就在西边角门的马车里。”
　　林锦楼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大变，失声道：“什么？”等不得回话，霍然而起，转身便往外走。
　　林长政沉了脸道：“站住，你往哪里去？”
　　林锦楼理都不理，林长政大怒，厉声道：“孽畜，给我站住！”又高喊左右亲随护卫道：“来人，给我拦下他！”
　　门外果然涌出七八个护卫上前拦截，林锦楼伸手便打，只是这护卫也皆是好手，一时竟摆脱不开。林锦楼急红了眼，直要往外冲，口中咬牙喝道：“兔崽子，统统给爷让开了！”双喜守在外头见不好，暗说：“了不得喽，竟动起手了！”急急忙忙觅人进去送信。
　　恰袁绍仁从前厅寻进来，不由大吃一惊，不知生出何事，只想到如今宾客在前，倘若闹出麻烦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息事宁人要紧，趁林锦楼不备，上前偷袭，使一个擒拿手，林锦楼冷不防回手要挡，一旁另有护卫涌上扯住他四肢，用膝顶住他的腿，另一手扭住他胳膊，袁绍仁手按在他腰上，脚下一绊，便将林锦楼压在地上，令他再也动弹不得，口中只管道：“鹰扬，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一旁在坐的正是韦大人，见这情形已呆了，只觉尴尬，站起身连连拱手道：“先告辞，先告辞。”忙不迭甩袖走了。
　　林长政已然气得浑身筛糠，连“家门不幸”“仁兄见笑”之类的客套话都忘记同韦大人说，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沉着脸指着门对护卫道：“退下，关上！”
　　林锦楼倒在地上不断挣扎，双目将要瞪出血，直着脖子道：“放开！香兰让人给绑了！”
　　林长政暴怒道：“不错！是我让你二叔绑的！”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敢质问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没出息的，数数在女人身上载了多少回跟头，还不长记性！如今益发使性弄气，我是你老子，养不教，父之过，决计不能纵着你干出滑天下之大稽的蠢事！”
　　林锦楼咬牙切齿道：“到底要如何？你要把香兰送到哪儿？”
　　“简单，只要你将韦家这门亲认下，待成了亲，我自然送她回来，这段日子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自然委屈不了她，这番话放在这儿一言九鼎。”
　　“放屁！”
　　“你，你，你说什么？！”“啪”一声，一只笔筒掷在林锦楼脸上，登时额角上鲜血直流。
　　袁绍仁大惊，连忙道：“岳丈大人息怒！”
　　林锦楼额上的青筋皆绷起来：“我说放屁！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林长政暴跳如雷：“她一个下贱人，啊，她哪里好，让你五迷三道，家族事业前程脸面都弃之不顾，倘若不是念她对林家有恩，她都该死！”
　　林锦楼脸上带血，怒目而视，几乎咬牙切齿道：“爹，你可甭真把我逼急了。”侧着脖子对袁绍仁道：“老袁，你但凡真把我当兄弟，你就放手。”
　　林长政将要气炸，喝道：“不准放！”
　　袁绍仁不由迟疑。
　　林锦楼对袁绍仁恨恨道：“莫非你想让香兰成莲娘那样？”
　　袁绍仁登时便怔住了，手上一松，林锦楼一个鲤鱼打挺便一跃而起，又要往门外去，正此时，秦氏扶着林老太太正急急忙忙推门进来，与林锦楼堵个正着，二人一见他血顺着额角淌下来，登时大骇，心疼得脸上肉哆嗦，“肉一声”“儿一声”大呼小叫，继而泪如雨下，双双抱住林锦楼哭上了。
　　纵林锦楼心急如焚，心里却极清明，暗想道：“香兰是老头儿命二叔绑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先将我爹降服，香兰自然回来了，否则只怕这会子追出去，马车也早就没影儿了。”想到这里，他又换了一副形容，反身走回屋，双目含泪，跪在地上道：“爹，香兰要有三长两短，别怪孩儿不孝，当真剃了头当和尚去。”
　　林老太太听了这话，只觉心肝都被摘去了，呜咽一声，弯下身子抱住林锦楼的头，哭道：“楼哥儿，这样说是要我的命么。”颤着手去擦他头上的血迹。秦氏站在一旁拭眼泪，也嘤嘤哭上了。
　　林锦楼红着眼眶道：“祖母，我爹把香兰绑了，不知送到什么地方……”
　　林老太太低头看着林锦楼，满脸的心疼：“乖孩子，先起来，地上凉，头上这伤疼么？”横眉立目，指着林长政厉声道：“可恨我一把年纪竟没生养个好儿子，这头上的血是你打出的不是？竟要逼得我孙子当和尚，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说着掩面哭个不住。
　　林长政急得直欲揪头发，跺脚道：“娘，您，您什么都不知情，不知这混账都做出什么羞臊事！我教训他，是为了祖宗脸面！”
　　“他做什么羞臊事我没瞧见，我就瞧见你把他打得满头流血！这就有脸了？”又低头看林锦楼，慈爱道：“快敷上药膏子，可怜见的……”泪又滚下来。
　　林锦楼看着林长政说：“爹，我方才说得句句肺腑，我这条命是香兰救的，连林家百十条人命都是她救的，倘若她有差池，我就去当和尚给她念经赎罪！”
　　林长政勃然大怒：“疯了，疯了，百十条人命，你说什么疯话？”
　　“我没疯！”林锦楼见屋中唯有自家亲人，无仆妇护卫等人等在场，方咬着牙道：“这桩事我本不想提，就让化成灰烂在肚里……前年我寻到了建章太子。”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登时满屋人都懵了，林长政往后退了几步，失声道：“什么？什么什么？”
　　“当日太子藏在寺院里，已了却凡尘，我见过一回，遣了心腹送他出关去西域。不料这事竟让赵晋察觉，查个清楚，记了下来，后来那要命的玩意儿落在赵月婵手里。”
　　林长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面色灰败，往后“噌噌”退了几步，瘫坐在椅上。
　　林锦楼道：“倘若不是香兰，叛军作乱那天夜里不计前嫌几次救她，她受了感化，临终时把那信交予香兰，只怕旁人搜检她尸首时早就搜出那信，这会子林家上下满门抄斩，凭什么还在这里呼风唤雨，风光无二？只是香兰得了信看过了竟偷偷撕了，绝口不提。倘若不是我当时恰好醒着偷看见，这事便无人知晓。林家上下都不知竟已领了她这样重的一份恩情！爹，你说怎么还？怎么还？！”
　　林长政站起身，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林锦楼抬起头，看着林老太太，哑着嗓子道：“祖母，爹这样做，当儿子的不敢埋怨，倘若日后不能膝下尽孝，还要祖母多保重自己。”说着两行泪滚下来。
　　林锦楼自然不想当和尚，如今这是反将他老子一军，只是林老太太受不了了，她一手疼爱养大的长子孙，多少年没瞧见他这样形容了？不由想起林锦楼小时候淘气闯祸让他老子追打，躲在她怀里求庇护的情形，便抱着林锦楼的头按在怀内，仿佛他还是个六七岁的稚儿，颤着手指着林长政道：“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快把那个香兰送回来！”
　　林长政道：“娘，这混账要娶那个贱婢出身的……”
　　“他要娶谁另算，如今你先把香兰囫囵着送回来。”
　　林长政咬牙道：“不成，有胆他就去出家！”
　　林锦楼听了这话，从靴中取出匕首便要往头上发髻削去，袁绍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林锦楼的手腕，惊得林老太太一颗心险些从喉咙眼蹦出来，凄厉哭号道：“楼哥儿！我的大孙子哎！你这是作甚！你不想让我活了是不是哇……”
　　秦氏上前拽住林长政的衣袖，狠命摇动，双眼含着泪道：“老爷！快把香兰送回来罢！咱们做人不能不记恩，她素来是个好孩子……”
　　林长政浑身乱颤，不由心灰意懒，长叹一声，又坐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半晌，方才哑着声道：“我让二弟把她送到镇国公在京郊的庄子上。”
　　林锦楼一听这话，登时起身就走，林老太太拦着死活不让，一行哭一行道：“人既已知道在哪儿，打发人去接回来便是了，你头上这伤，倘若酿成大病该如何，不准走，不许去，你哪儿都不许去。”秦氏已亲自出去拿药。
　　袁绍仁对林锦楼低声道：“你只管放心，我带人亲自去接。”言罢转身出去。


第344章 冲突（二）
　　林长政枯坐半晌，直至前头小厮过来请，方才怔怔往前头去了。一时秦氏取药回来，满腔的委屈心疼，也不敢十分使出来，亲手拿了手巾给林锦楼擦拭伤口，又给他敷药，林老太太站在一旁，握着林锦楼的手不住摩挲，又抚他脑袋顺毛，两眼含着泪道：“你这孩子，怎就这样的倔脾气，就不能顺着你爹说两句软话，权当演个戏呢？凡事有我们了，祖母一心是向着你的，难道会委屈了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说割就割的。你闹这一场，祖母得折多少年寿哟。”
　　林锦楼沙哑着嗓子道：“我爹怎么能这样，香兰对咱家多大的恩呐，她要真出事，我也再没脸活着了。”
　　秦氏忙道：“这不是去接了么。”
　　林锦楼道：“娘，香兰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不过就出身低些，古话都说不以出身论英雄么，我爹真是……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日子不是自己过得舒坦么，难道是过给别人看的？”说着说着急了，又要站起来，“不成，我得亲自瞧瞧去。”
　　林老太太连忙哄道：“是是，你甭着急，乖，听话，先擦药啊，你不就想娶她么，有祖母呢，有祖母呢。”林老太太听了林昭祥的嘱咐，本是撒手不管的，只是今日这一场却惊得够呛，这父子俩闹到这般田地，今日见了血，又要削头发闹出家，还扯出一桩将要把人吓破胆的秘闻来，她素是知道自己这大孙子既够胆也狠得下心，闹不好真把头发剃了去，故而心里一行埋怨林长政，一行安抚林锦楼，心里默默拿主意。
　　上完了药，林锦楼哪里在屋中坐得住，立刻要亲自出去找，林老太太和秦氏死活拉着不准，林锦楼便命人前去一站一站等信儿。一时进来小幺儿报说：“回禀大爷，四姑爷说了，未曾寻着香兰姑娘下落，人没送到庄子上，这一路都打发人查问，都未查着……”
　　“你，你说什么？没找着？”
　　“是，没找着……”那小幺儿跪在地上悄悄往上瞥，一动也不敢动，“四姑爷已派了人守在庄子上，又沿途去找了……”
　　林锦楼一掌便拍在几子上，震得茗碗掉落，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竟还在这儿呆坐，顾头上那点小伤，香兰竟又寻不见了！难不成老头儿骗他？林锦楼怒发冲冠，再不理祖母和母亲呼唤，迈步便往前面去，冲到花厅内，众中在坐的长辈大人们皆目瞪口呆的瞧着他，林锦楼一眼瞧见林长敏坐在席间，上前抓住他二叔的衣襟便往外拎。
　　林长敏吓坏了，手里的筷子滑落在地，拼命挣扎，却不敌林锦楼气力，不由气急败坏道：“反了你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是你长辈！是你二叔！”
　　林锦楼已将他拎出去，抬手便给了一拳，恨恨道：“给我老实些！”
　　林长敏闷哼一声，疼得说不出话，林锦楼又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咬牙切齿道：“香兰呢？你把香兰送哪儿去了？”
　　林长敏一怔，脸就白了。
　　林锦楼暴喝道：“说话！你把香兰弄哪儿去了！”
　　林长敏头一遭见林锦楼如此凶神恶煞，腿一软，险些就招了，只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弄上哪儿，是你爹让我送……”
　　“庄子上没有！你到底送哪儿了？”
　　“我，我，我哪知道，我……我遣人送的……”
　　林长政已赶过来，揪住林锦楼的手，气得浑身乱颤：“你个逆子，可要生生丢尽家里的脸才罢，还不放手！”
　　林锦楼哑着嗓子道：“爹，香兰到底让你们弄哪儿去了？”
　　林长政瞪眼道：“岂有此理，难不成你疑我骗你？不像话！”
　　林锦楼听了这话甩开林长敏便往外跑，冲到马厩，管马的小厮正在槽子里添料，忽见林锦楼来了，尚来不及施礼问好，便见他已进去一跃而上，喝了一声：“驾！”便冲出去。
　　二门外当值的门子见林锦楼骑马出来，连忙开门放行，守在那里的一队护卫连忙拿起兵刃，纷纷上马跟在后头。自上回林锦楼受伤，林家军上下亦加强护卫，逢林锦楼出门，身后必有十二骑紧随其后。只见街上尘烟四起，林锦楼骑着马“嗖”一下过了，后头滚滚跟着一纵人马，惊起摊贩行人无数。有读书人小声议论道：“不知这是哪家纨绔，如此飞扬跋扈。”“嘘，没瞧见后头的穿着官衣么，许是哪位军爷办差呢。”
　　林锦楼直奔京郊镇国公的庄子去了，心急如焚。好端端的人，怎能找不到呢？香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城更是头一遭来，就上回自己带她上过一回街，出了城往沈家祖坟去了一趟，她还坐着马车，外头哪条街哪条巷都两眼一抹黑，万一丢了，连回来的路都摸不着。她被绑走时身上定没带着银两，她又是个素淡人，每日身上戴的首饰都没两件，出了事身边连能打点的盘缠都没有。且又生得娇弱，万一碰上歹人正正是遭了秧，林锦楼简直不敢往下想，一个劲儿催马往镇国公庄子上去。
　　他骑马飞快，耳边唯有嗖嗖风声，只是上下一颠，头上刚砸出的伤愈发疼痛，疼得太阳穴都蹦蹦跳起来，后又觉眼角湿热，用手一抹，却是伤口又开，血流了下来。林锦楼也顾不得，只用手擦了擦，随手抹在簇新的华服上。
　　待到了庄子，只见陶鸿勋并几个族里的子弟正在树下搭了张桌子吃喝。陶鸿勋远远就瞧见这位爷来了，连忙放下筷子迎上来，拱手笑说：“方才便听马蹄隆隆，原来是大舅哥来了。”定睛瞧见林锦楼头上的血，又大吃一惊道：“哎哟，舅哥，您这是，您这是怎么啦？”
　　林锦楼摆摆手，喘了一口气问道：“今儿有没有人送到庄子上来？老袁呢？”
　　陶鸿勋道：“四妹夫来了，刚刚又走了，也问有没有人送来，还留了人在这儿等着，今儿庄子上确实没送来人，不如我把庄头叫来问问？或是上下把这庄子搜一遭，当真是没藏着什么人。”
　　林锦楼颓然晃了一晃，这里陶鸿勋还命人取药过来，却见林锦楼已翻身上了马，驳转马头去了。
　　林府这里，林锦楼这一走，林长政和林长敏正相顾无言，却听小厮报说老太爷请林长政过去，林长政赶忙跟着去了。进了有实堂，只见林昭祥和林老太太正坐在树下阴凉处的嵌螺钿竹藤凉床上，上头铺着细绿的龙须席，林老太太正跟林昭祥抹眼泪儿，见林长政进来，不由“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林长政过来，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父亲大人。”
　　林昭祥把水烟放到一旁，道：“来了？方才书房里那档子事儿我听你娘说了。”
　　林长政赶忙道：“是儿子不孝，惹母亲生气，只是那逆子，不教训不足以成器。”
　　林昭祥道：“莫非你打他他就能成器了？从小到大，你哪回打他管用了，让他听你的了？”
　　“……”
　　“不说这个。”林昭祥摆摆手，“香兰那个事究竟要如何？”
　　林长政有些迟疑，先前他竭力反对，可如今长子宁死不屈，又说出建章太子之事，如今他尚有两分余悸眩晕，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心里仍存芥蒂，如今林家正是春秋盛年，被人说长子孙娶个丫鬟进门，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林昭祥见他不说话，用拐杖敲了敲地，道：“你还不知道罢？楼哥儿为了跟你斗法，都将这事捅到宫里贵人那儿去了，听说这几日太后常看的戏就是《兰香居士传》。”
　　林长政大惊，咬牙道：“这个不孝子！做事竟这样没分寸！”
　　“他不往上捅还能如何？压是压不服，他胆子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为着看看这小子究竟为了这事有几分决心和能耐，倒真是折腾开了。”
　　“爹，他这是纵着性子犯糊涂事，他……”
　　“好了，单就说这事他已经做了，那姑娘明摆了对林家有大恩，你想要如何？”
　　“……”
　　“长政，林家一步步走到今日，你说靠的什么？”
　　林长政回过神恭敬道：“靠祖宗教诲，勤忠厚诚立身，方有今日兴盛。”
　　林昭祥站起身意味深长道：“不错，勤忠厚诚，说到底是一个‘德’字。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有道是娶妻娶贤，否则即便是攀亲家，娶个贵女回来，德不配位，镇日里争来斗去，一肚子精明算计，家族又岂是中兴之相？况，林家时至今日，也不必再攀着谁了。”
　　林长政一惊，猛抬起头看着林昭祥，“爹，您这是……”
　　“楼哥儿想娶就让他娶罢，也是个佳话。那姑娘我亲自看过，是个极难得的，等闲女子比不过她。一代妻，十代子，目光别拘在这里，往长远看才是。”


第345章 败露（一）
　　这里林长敏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万万没料到林锦楼竟如此快的知晓，想打发人出去问问，又想找苏媚如商议拿个主意，可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走漏风声，可什么都不做，更心头发慌。好容易等到林长政回来，他赶忙迎上去，提着心问道：“爹都说什么了？”
　　林长政只是有些怔，良久摇摇头，吐出一口气道：“没甚。”又对林长敏道，“那香兰呢？从庄子上接回来罢，老太爷吐口了。”
　　林长敏大骇：“什什什么？什么吐口了？”
　　林长政道：“还能是什么？也罢，到底是林家欠了她的……把人送回来罢。”说着摇着头，长吁短叹，往前厅去了。
　　林长敏脸色发青，手脚冰凉，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站在那里团团转，思来想去，将心腹长随来安唤到跟前道：“去到问问消息，人送到了么。”那来安去了。
　　林长敏无心赴宴，只在后头院里的凉床上枯坐，林长政还道他因被林锦楼揪出去，颜面上不好看，故隐而不见，也便由他。直到前头筵席散了，重又摆了果品热茶，林长敏仍未得信儿，正焦急时，却见来安风尘仆仆的回来，连忙迎上去，只见来安神色惶急道：“老爷不好了，小的过去问了，说人未送到，连影儿都没瞧见。”
　　林长敏大吃一惊，道：“怎么会！”东张西望唯恐让人瞧见，将来安拽到墙角，低声道，“怎么没送到？来兴和报儿呢？”
　　来安道：“说是连这俩人的影儿都没瞧见。”
　　林长敏一听这话，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手足冰凉，面色发乌，浑身瘫软道：“完了，完了，我说今儿个怎么右眼皮直跳，原是有这一桩事等着呢……”
　　来安连忙上去搀，道：“老爷莫急，待会儿小的再出去探问。”
　　林长敏恼道：“怎能不急！出去这么久，就算送两趟也该回来了！啧……怕就怕真个儿出了什么差子……”
　　来安道：“这……不能罢？来兴对老爷忠心耿耿，报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要说……”
　　正说这里，只见林锦楼从外走过来，脸上带血，神色憔悴，连衣裳都皱巴巴的，全然不复往昔神采奕奕模样，旁边跟着吉祥，手里捧着马鞭子。林长敏正是做贼心虚，连连扯来安衣裳，不让他再说，对林锦楼不自在假笑道：“贤侄回来了。”
　　林锦楼面无表情，冷冰冰看了林长敏一眼便往里头去，林长敏心里发虚，又跟上前赶着问一句道：“人找着了？啊？”
　　林锦楼停下脚步，看着林长敏，林长敏舔了舔唇，道：“你看我作甚，问你话呢，人找着了？”
　　林锦楼扯着嘴唇道：“哟，二叔，怎么这事你倒上赶着关心上了？”
　　林长敏心里一跳，却冷笑道：“你为了这事急赤白脸的忤逆犯上，我自然要多问两句，省得你凭空赖在无身上，又翻脸不认人。”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人我是没找着，只是这事儿没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要让我知道是谁当中捣鬼把个活生生的人弄没了，爷把他狗胆抻出来捏碎。”言罢转身便走了。
　　林长敏赶紧招手把来安唤来，道：“去，找武彪问问，人丢了日后该如何。”来安应声去了。
　　却不知林锦楼进了穿堂，拐个弯，低声对吉祥道：“去，派人盯着二叔，还有他惯用的心腹，瞧瞧都去什么地方。”吉祥点个头退下。
　　林锦楼回到畅春堂，在床上重重躺下来。他爹虽有些势利，可到底还明白事理，他二叔可说不准了，今日反常即妖，林长敏什么货色？无甚真本事却也妄想登高台盘的小痞子，贪吝无度。人是他送走弄没的，如今他又上赶着问找着没有，眼神闪烁，必有隐情。林锦楼心里再急，如今也要按捺下来，定能生慧，万不能自乱阵脚，打草惊蛇。他正运气，秦氏已走进来，原来她不放心，一直在畅春堂里等着，见林锦楼这模样便知人没找着，再瞧儿子躺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的丧气样儿，眼眶便红了，走上前，坐在床边轻声道：“再打发人去找，香兰那孩子厚诚，吉人天相。”
　　林锦楼闷声道：“我爹不能让人把她半路杀了罢？我就怕到时候寻个尸首回来……”
　　秦氏惊喘道：“你浑说什么！打嘴！你爹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林锦楼冷笑一声道：“我也琢磨着他老人家不至于如此心黑手辣。”
　　秦氏软下声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着，甭和你爹怄气了，他……他也是一心为了你……”
　　林锦楼扯过一条锦被蒙住头，一声不吭。
　　秦氏晓得这是不爱听了，遂叹了一口气，哽咽道：“你们这爷俩……都是我的业障！”想到香兰如今踪迹全无，眼泪更滚滚掉下来，怕哭出声让林锦楼听了更糟心，忙用帕子捂住嘴，呜咽着去了。
　　林锦楼扯开被，长长出了口气，那被子里满是香兰身上的那股子幽香的味儿，他往日是最爱嗅的，如今却像火上浇油一样，剜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他发狠坐起来，随手抓了个东西狠狠扔出去泄愤，那东西却轻飘飘落在地上。他定睛望去，那是香兰做了一半的青底满地金男袜，那尺寸显见是做给他的，林锦楼呆呆的看着良久，慢慢站起身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把那袜子捡起来，拿在眼前端详了好久，攥在手心里握紧了。
　　却说这厢林长敏，打发来安出去，更是坐立难安，往苏媚如那里去了一趟，苏媚如却一派淡定从容，宽慰道：“老爷真该有点大将风范，事到眼前怎能自己慌起来？横竖咬死了就是听大老爷的意思把人送到庄子上，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赶紧把心给我放肚子里头，慌慌张张的，岂不是让旁人看出来了么。如今着紧的是人丢了如何把这事了了。”压低声音道，“林锦楼一死，谁还查香兰去哪儿？”又宽慰一番，林长敏心中初定，和苏媚如又商量一回，坐了一个时辰，方才让苏媚如哄出来。
　　他一走，苏媚如立刻命孟婆子将她细软悄悄从厢房拿过来，又命开箱子拿了几件衣裳，暗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有什么不好，可不能呆在这儿受死。”一行打点，一行又命孟婆子去听消息。
　　闲言少叙。话说林长敏从小庙里绕出来，没走多远，便觉肩上一沉，猛回头看，只见林锦楼吉祥、双喜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吉祥笑道：“二老爷，我们爷请您去，跟咱们走一趟罢。”林长敏大惊，刚欲呼喊却让双喜塞住了口，两臂向后剪去，绳子系上，五花大绑带着去了。直将人带到夹道中的一处房子里，林长敏入内一看只见屋中幽暗，有一人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正是来安。
　　林长敏登时魂魄轰去一半。林锦楼坐在一旁，手里拎着马鞭，见林长敏，微微笑了笑，目光阴森，犹如阎王，鞭子一挥“啪”一声抽在来安身上，道：“二叔来了，快，把你方才的话再跟我那好二叔说一回。”
　　来安惨呼一声，哆嗦道：“二老爷和武彪做局，将计就计把香兰姑娘绑到别处引大爷去，不料大爷神机妙算提早知情，香兰姑娘又真个儿丢了，武彪说夜长梦多，带了一封信来，让二老爷就说送香兰姑娘去庄子的路上，遇着了绑票的，今儿晚上让大爷独个儿去京郊药王庙里赎人。”
　　林长敏听了，魂不附体，吉祥将他口中的巾布取下，林长敏立刻道：“好侄儿，这不关我的事，是这奴才满口胡说，你莫听他一派胡言！你是我亲侄子，一家子没有二话，我怎会对你不利？”
　　林锦楼站起身，冷笑道：“我的好二叔，我自然不会信那奴才。”说着上前一把拎起林长敏的衣襟，切齿道：“可我更信不着你。走罢，跟我一道去见祖父。”说着便要往外走。
　　林长敏大骇，两膝一软竟跪在地上，道：“好侄儿，我，这里真没我的事情！我本就冤枉，老太爷这两日本就身上不好，知道这事，倘若闹出事，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林锦楼顿住脚，扭头问道：“那二叔说说，怎么证明自己冤枉？”
　　林长敏嗫嚅着说不出话。
　　林锦楼微微冷笑，走到林长敏跟前，俯下身道：“这事要我说也容易，这独个儿让去赎人的事便由二叔替我去，二叔将那几个贼擒了，那便正正是光明磊落之人了。”
　　林长敏大骇道：“这，这怎么行！我不去！”
　　林锦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死死盯着林长敏，仿佛正竭力按捺火气，一张脸渐渐发红，双目中尽是狠戾，林长敏心惊肉跳，林锦楼伸手拎住他的衣襟道：“你他娘的弄明白，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爷真想就在这里弄死你！”
　　林长敏惊慌失措，正欲大叫，林锦楼伸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搡倒在地，对左右道：“带他走。”


第346章 败露（二）
　　却说药王庙附近的一处民居里，武彪心中犯嘀咕，口中道：“林长敏酒囊饭袋，这事放他身上……啧……”
　　画眉坐在烛光下，手里正拿面靶镜自照，闻言放下镜子，走到武彪身后，一行给他捏肩，一行道：“也别小瞧了他，林长敏也阴着呢，这事成了，他后半辈扬眉吐气，怎能不上心？林锦楼又着紧陈香兰，一旦听说有信儿，还不巴巴赶过来。况如今箭在弦上，多想也无济于事……安排妥了么？”
　　画眉自问是个一流的人物，奈何美玉陷淖泥，几个姊妹里，她生得最美貌最灵巧，可生母为妾，为人怯懦，她也任人宰割，被她爹当成礼物去换了前途，她万万不能认命，在人人长着富贵眼的林家，左右讨好，步步算计，方才挣下个金光前程来，可既生瑜，何生亮，偏又来个陈香兰，将她挤得无立锥之地，林锦楼早将她抛之脑后，当了秋后的扇子，她恨他有眼无珠，更妒恨陈香兰抢她风光。如今正正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是她吐出胸前一口闷气的日子！她想着，只觉有种解气的痛快，死死咬着银牙，眼睛睁大，竟有泪从中滚下来。
　　武彪道：“早就妥了，等林锦楼走过来，四个弓箭手立时齐发，把他穿成个刺猬，大罗金仙也救不回命，到时候便高枕无忧了，咱们便在这里等消息。”
　　画眉沉默半晌，方才道：“也得以防万一，倘若一个不成，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一语未了，便听墙外传来一声闷哼，二人吃了一惊，对望一眼，画眉立刻吹熄屋中灯，快步走到屋角。
　　武彪提着刀走到门前尚未站定，大门忽被撞开，从外涌进五六人，挥兵刃便砍，武彪大惊道：“夫人，中了计了！”却听不见画眉的声音，又高呼：“来人啊！”也听不见属下回应，而此时他已自顾不暇，连忙挥刀应战。
　　林锦楼手下精锐皆为高手，几个照面下来，武彪便不敌，被人逼出屋子。林锦楼坐于马上，手握缰绳，面无表情，冷冷瞧着，只见林家军几人同时发力，噗噗几声，一柄刀没入武彪身内，武彪吃痛，大叫道：“夫人，你出此计，误了我了！”言罢手握大刀，扑身倒地。
　　林锦楼吩咐手下人道：“进去搜。”说着策马上前，命人将林长敏带来，将其搡到武彪前头，冷笑道：“二叔好生瞧瞧，这人你认识得罢？这一遭擒贼，还全仗二叔的功劳，方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长敏面无人色，这一路他不知吃了林锦楼多少闷拳，实是挨不住了，方才招认了，结巴道：“是，是贤侄英明……”一语未了，武彪忽然睁开眼，扬手便将手中大刀向林长敏掷来，口中道：“原是你吃里扒外，泄密害我！”
　　林长敏大惊，怎奈躲闪不及，头一歪，那刀正“啪”一声砍在脖上，喉咙里“嗷嗷”一声，便摔倒在地。
　　林锦楼一怔，此时温如实拎着个女子出来道：“大爷，屋中藏了个女人。”林锦楼借着火光一瞧，只见那女子一张瓜子脸，涂脂抹粉，两道细细蛾眉，大红的唇儿，生得妖娇，如今鬓发凌乱，形容惊慌。
　　二人四目相对，皆寂静无声。林锦楼记得武彪刚才高呼“夫人”，想来便是画眉了。
　　原来她要害他。
　　画眉仰起脸，只见林锦楼居高临下，如若天神，威风凛凛。到底是曾与她欢爱一场的人，她心里忽又软又痛又恨又恼，继而又惊又怕又冷又硬，动了动嘴尚未开口，却听林锦楼问道：“香兰呢？可在你们手里？把她交出来，换你一命，爷立刻放了你。”
　　画眉颤着嘴唇，她恶毒的想，不如就告诉林锦楼香兰已被她弄死，或说自己知道香兰的下落，就不告诉他，然后立刻咬舌自尽。画眉目光闪烁，半晌，又出一口气，她终究是个舍不得死的人，能贪生一时半刻也是好的。神色不由萎靡下来，道：“香兰真个儿不在这里，不曾送来，我们皆不知情，真是半路丢了。”
　　林锦楼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睁开双目，把头一昂，再不瞧画眉一眼，仿佛从不曾认识她，只淡淡吩咐手下人道：“押她送官去罢。”
　　画眉浑身瘫软，心乱如麻，两腿几欲不能行走，被人拖着走几步，又回过头，只瞧见林锦楼半个侧脸。她走一回，不知为何又回头看，却只看见林锦楼的背影，一轮弯月凄凄冷冷的照着。
　　林锦楼自去官府，命手下亲兵将林长敏抬回林家。人一抬进二房住的恩佑斋，院里立刻鸡飞狗跳，林锦亭披了衣裳急急忙忙出来，只见亲兵将林长敏抬入屋内，只说了句：“林参领同我们将军一并捉拿匪徒，不料脖上中了匪头一刀。”言罢放在外头碧纱橱的炕上便走了。
　　林锦亭奓着胆子一瞧，只见林长敏脖子歪到一旁，脖上的伤已包扎上了，半面身子皆是鲜血，面如金箔，似已是死了过去。伸手一探鼻息，气若游丝，竟还有一口气在。林锦亭大惊，一叠声命人去找大夫。
　　里面王氏听着动静，打发琥珀出来问，林锦亭知王氏身上不好，不敢惊动，只口中敷衍说：“爹跟大哥出去公干，受了伤，有我在这里，母亲歇着罢。”
　　王氏那里便无声息了。片刻，李妙之方才草草绾了头发，穿了家常衣裳从外面走进来，见林长敏惨状不由惊叫一声，捂着嘴，心惊肉跳道：“这……这怎么回事，今天早晨还好好的，怎么成了血人了。”
　　林锦亭心乱如麻，不耐烦道：“我哪儿知道，这里没你什么，去看看母亲，将下人管束好了。”说着出去迎大夫。
　　等大夫到了，看了一回，摇摇头，出来道：“如今尽人事听天命，用些补药，若醒了只可喝粥汤之类，徐徐喂下，熬过了这几日再看罢。”
　　林锦亭忙问道：“有劳先生，还要请教直言，这伤与性命有无妨碍？”
　　那大夫道：“伤得不深，可也正中要害，只怕已是伤了骨头了，已到这个地步，绝非一朝一夕的调养，还是先养着罢。老夫下午再过来瞧。”
　　林锦亭听了这话，暗道：“听这话，似是极凶险了。说得这样明白，也不必再追问了。”当下那大夫拟了方子，林锦亭亲自取诊金送了出去。回来展开方子一看，只见皆是滋补之物，便打发人去抓药，又到里面回王氏的话。入内一瞧，只见王氏醒着，倚坐在床头。林锦亭将前因后果说了，又将大夫说的话回了。
　　王氏听完竟掀开被，披了衣裳出来，林锦亭连忙伸手去搀，口中说：“母亲怎么下床了，快歇着罢，仔细待会儿头疼。”
　　王氏双眼明亮异常，快步走到碧纱橱前，命林锦亭举起蜡烛仔细去瞧林长敏，见他当真昏迷不醒，忽咯咯笑了起来。
　　林锦亭懵了，以为王氏急出了病，一行扶着一行道：“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
　　王氏却拨开林锦亭的手，指着林长敏，神色畅快，咬牙道：“你也有今天！虎毒不食子呀，你把绫姐儿撵出去那天，可知有这样的报应！真是老天开眼！哈哈哈，老天开眼！”笑着笑着想到自己受气多年，不知多少凌辱，又想起林东绫，不由落泪，呜呜哭了起来，可哭着又看到林长敏这般模样，复又笑起来。一悲一喜之下，眼一翻又晕过去。慌得林锦亭赶紧抱住，高声喊丫鬟仆妇，闹得没个开交。
　　二房院子里灯火通明整整一夜，苏媚如却是当晚便觉出不对，屋外竟来了两个护卫守着，她只觉不好，可心里犹存两分侥幸。
　　枯坐到傍晚，方有人报道：“二太太来了。”说着门帘挑起，李妙之扶着王氏走了进来。穿着蟹壳青的褙子，面容清瘦，却不似往日里唯唯诺诺，眼里多了两分神采。
　　王氏走到屋内，在凳上坐了下来，展眼一瞧，虽是小庙里一处小房，却也是一色簇新锦缎被褥，彩釉山水茶具，茗碗里是上好的龙井，床边的几子上还遗了个玉戒指，是林长敏的东西——啧，到底是林长敏心上的人，想来也是总偷偷过来，怎舍得让小娇娘吃半分苦，自然得从宅子里拿上等用度来疼着。
　　王氏不由想到林长敏往日是如何待自己的，又如何待林东绫。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心死了，可今日瞧见，又一股恶气堵在喉咙口，泪涌上来，咬牙切齿，喉头发涩，说不出话。
　　李妙之眉眼通挑，见王氏这模样，知是不能言了，遂开口道：“苏姨娘，昨晚上老爷同大爷一并剿匪，受了重伤，让人抬回来。”
　　苏媚如犹如兜头一个炸雷，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失声道：“什么！怎么会？”
　　屋中幽暗，几缕夕阳透过镂雕的窗射进屋来，正照在苏媚如惊慌失措的脸上，王氏头一遭见她如此神色，只觉痛快非常，轻咳两声道：“这一遭老爷伤得凶险，大夫下午过来说，即便好了，或也落下病症，终是好不了的了。”
　　苏媚如失魂落魄，口中只会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李妙之道：“太太是个慈心人，想着如今你青春年少，日后好歹再走一步，不如打发你去……”
　　苏媚如浑身一激灵，猛地朝王氏看过来，王氏恨不得啖其血肉，只是微微冷笑，接口道：“可你到底是老爷爱重的人，你们情深似海的，如今他躺床上，我又怎能摘他的心头肉呢。”顿了顿，看着苏媚如道：“也不好总让你住在这儿，我已回禀了老太太，赶明儿个单独立个院儿，让你日日同老爷一处，有老爷的一日，自然有你的一日。”言罢站起身就要走。
　　“不！”苏媚如尖叫一声，掀开被子，从床上连滚带爬下来，扯住王氏的衣袖：“不，求太太发慈悲，打发去出去，我名下有处庄子，正好孝敬太太……”
　　王氏只冷冷的看着她，咬牙道：“想不到你也竟有求我的一天。”说罢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扇得她手掌发酸，浑身乱颤，指着骂道：“你这个……你这个贱人！你害我女儿生死不知，你竟还要我发慈悲！”
　　李妙之连忙上前搀住王氏，低声道：“太太保重，如今是来解恨的，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对苏媚如道：“苏姨娘，如今已是林家上下开恩，你可要知足。”
　　苏媚如不语，迷迷怔怔，瘫坐在地上。
　　苏媚如原以为林锦楼必要找她算账，未曾料自己竟连林锦楼一面都未见过。王氏当真收拾出一个跨院与她和林长敏住，派人严加看守，不让出去半步，仿佛坐了监牢。林长敏命大，当真又活过来，能坐能立，只是头偏着长着，好像歪着看什么东西，说话含混不清，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屎尿全然不由自主。可脾气只增不减，见天打骂，身边只留苏媚如并两个婆子伺候。苏媚如逃也逃不出，躲也躲不过，伺候稍有差池便遭林长敏和婆子们喝骂，正正苦不堪言。然她本是好风月一般女子，哪里受过这等磨折暗气，兼之小月子未坐好，不由大病一场，一年功夫便已形销骨立，跪在院口磕头求王氏准她出去。王氏恨之入骨，岂能放过她。苏媚如熬完第二年，终受不住，一日林长敏又打骂她，苏媚如夜里躺在床上想：“王氏恨绝我了，一日林东绫不寻回便要折磨我一日，即便熬死了林长敏，也无有我解脱的时候。况，我如今无依无靠，又能指望谁来？”想着自己往日里争先拔尖，位居人上那日子，仿佛一场锦绣富贵梦，她如此眷恋沉溺，却抓握不住，不由落下泪来，暗道：“只怕这一生困在这里再不得翻身，何必再赖活着受这份气。”想毕起来，悄悄把药耗子的砒霜下到林长敏茗碗里，捧着与林长敏喝了。自己描红打鬓穿戴整齐，将剩下砒霜放到碗里喝了，上炕躺下，当下无人知晓。第二日，婆子送餐饭来，方才瞧见林长敏死在床上，不由大吃一惊，再往另间看，苏媚如竟也死在炕上，吓得魂不附体，赶紧禀报。最终林家薄棺一口，将苏媚如草草葬了了事。


第347章 请辞
　　却说林锦楼第二日清晨才归家，这里秦氏放心不下，申时便起来礼佛诵经，这厢听丫鬟来报说林锦楼回来了，赶忙到畅春堂来看，也不让通报，偷偷躲在屏风后头往里看，只见林锦楼也不换衣裳，满面风尘，下巴起了一层青茬，正坐在床上直眉瞪眼的发呆，整个人似是痴了过去，手里捏着块布料，秦氏仔细瞧，似是双男袜。
　　秦氏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林锦楼也一动不动，眼皮都不曾眨几下，秦氏暗道：“坏了，这是魔怔了。”连忙进屋，小心翼翼站到林锦楼身侧，轻轻推了推道：“楼哥儿，楼哥儿？”
　　林锦楼似是吓了一跳，对秦氏茫然道：“娘，你怎么来了？”
　　秦氏道：“我来瞧瞧你。”说着去摸林锦楼的脸，心疼道，“昨晚上你去哪儿了？还有你二叔……”她看看林锦楼的脸色没敢深问，更不敢提香兰的事，只道，“让丫鬟们打水洗洗脸，躺着睡一觉罢。”见林锦楼不吭声，便自顾自吩咐盥洗。
　　不多时，丫鬟们端了银盆进来，秦氏亲自绞了手巾给林锦楼擦脸，林锦楼不言不语，随她摆弄。秦氏给他擦过脸便要擦手，就瞧见林锦楼手里那双袜子，因问道：“怎么攥这个在手里？……哟，这袜子还未做完呢，你拿着它作甚。”
　　林锦楼倒是回了神，说：“这是香兰给我做的。”又笑起来，“娘，你是不知道，先前我让她给我做件东西有多难，这得拉下脸皮又吓唬又求的，她还唧唧歪歪，爱答不理，好容易给做个荷包，还是敷衍了事，气得我要死。后来慢慢倒好些了，我说什么她便给做什么，如今你瞧着袜子，我还没说呢，她看换了季就自己给我做上了，是不是特知道疼人呀？”
　　秦氏目瞪口呆，张着嘴巴愣了半晌才道：“啊，那……是，是挺知道疼人的……”心想她大儿子不是贱骨头么，多少女人上赶着给做衣裳鞋袜，原都不往眼皮里夹，偏就得厚脸皮求这一个，不过就是双袜子还屁颠屁颠的。
　　“可不是么，她心眼实，不是那种花言巧语、殷勤讨好蒙骗人的。她要疼人，是真从心里头疼。”林锦楼低头看着那袜子，用手慢慢抚平上头的褶皱，低声道：“也不知道那傻妞儿去哪儿了，怎么就找不见了呢，这袜子还等她回来做呢……”
　　秦氏听了这话鼻根也酸了，不敢在林锦楼跟前掉泪儿，怕勾他心事，连忙把手巾放到桌上，吸口气道：“饿了罢？厨房里还小火煨了你喜欢的菜，先吃些？”
　　一语未了，书染在外报道：“老太爷和老爷请大爷往书房去一趟。”
　　林锦楼听了便起身要走。
　　秦氏拦住道：“都忙一宿了，你先吃些垫垫肚子睡一觉，去书房的事待会儿再说。”
　　林锦楼摇摇头道：“二叔昨晚上去了半条命，抬着回来，总该跟祖父、父亲有交代。”言罢仍旧去了。
　　进了有实堂，林昭祥和林长政具在，林锦楼行礼已毕，方才将昨晚林长敏受伤一事说了，未言林长敏勾结水匪欲取他性命，只轻描淡写道他二叔昨晚同他剿匪，方才伤了脖子。林昭祥不免烦恼难过，忧愁一回。从有实堂出来，林锦楼方才将实情同林长政说了。林长政惊得目瞪口歪，继而勃然大怒：“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他竟敢……”忙打量林锦楼道：“你没伤着罢？”
　　林锦楼满面疲惫，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爹，我还得出去找人，先去了。”说着便往外走。
　　林长政见他这副冷冰冰的形容，便知儿子心里还跟他系着扣儿，脸色不免沉沉的，欲开口喊他，可看着儿子容色憔悴，动动嘴唇，终什么都没说。
　　林锦楼到前头书房里，调兵遣将，将手下能动的人全派出去寻人，又命人把消息撒到市井里，悬了重金，三教九流全都警醒着四下寻找。一时书染进来，端了一盏浓茶，林锦楼用力搓搓脸，将马鞭从桌上拎起来又要出去，吉祥急匆匆奔来道：“大爷，报儿回来了！”
　　林锦楼浑身一震，问道：“人呢？”也不待回答，推开吉祥往门外去，只见报儿正垂手站在书房门口，见林锦楼出来，连忙跪在地上。林锦楼向左右瞧，问道：“香兰呢？”
　　报儿吞吞吐吐道：“香兰奶奶，她……她……没来。”
　　“她在哪儿？”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什么？”
　　报儿偷瞧了林锦楼一眼，又赶紧垂下头。
　　原来这报儿正是鹦哥的弟弟，原叫昭儿，名字犯了林昭祥的忌讳，方才改了，因性子机灵，随机应变，得了林长敏的青眼，平日里命其牵马驾车。
　　当日林长敏命来兴和来安把香兰绑了，来兴心里打鼓，看谁都不顺眼，命报儿备马车，喝骂道：“囚囊样儿，紧着叫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今儿老爷要办大事可了不得，要拿府里头那位的心尖，出了岔子，全吃不了兜着走。”来安一听他说这话，立刻扯了他走了。报儿却听得分明，暗道：“‘府里那位的心尖’，莫非说的是香兰？”故借口搬花盆，远远跟着他二人，隐在房后，果见他二人将香兰绑了，登时大惊失色，慌忙转身出来想通风报信，奈何已来不及了，情急下，正看见桂圆，知晓他是香兰身边得用的，便假意捡马鞭，递了话过去。
　　待将人绑上车，马车出了城，报儿故意驶慢些，遭来兴喝骂，报儿故意口中骂骂咧咧与其争持不休，来兴大怒，从马车里爬出来坐到车辕上与报儿口舌，报儿瞅准时机，拐弯处忽然伸手猛一推，来兴猝不及防，“啊”一声被推下去，一径儿滚到路旁，头撞在石头上，生死不知。报儿口中呼喝，马车飞也似的跑了，一径儿跑了不知多远，方才停下来，到马车中，将香兰救了下来。
　　报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又道：“奶奶受惊不浅，当时不远处有个观音庵，小的便同奶奶进去讨水喝，奶奶说她身上不好，小的赶紧出去找大夫，回来时奶奶已经不在了，只，只留这封信……小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那里找了一天一宿，实是寻不见了，方才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上。
　　林锦楼连忙把信拿过来，掏出信瓤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林君阁下惠览：
　　岁月推迁，三阅蟾圆。忆当初入贵府，君不嫌鄙陋，妾侍奉左右，世事无常，几经跌宕，蒙君错爱，清宵自抚，愧歉何堪。然妾身或残缺，日后不可负子嗣绵延之责，且深宅为牢，人是我非，自撄世网，尘俗纷争，妾居于此未曾开颜，静夜常思，富贵如梦，唯愿清净平淡，隐没烟海之间。几度斟酌，与君相别，望君常加餐饭，保重、珍重也。唯余珍摄。
　　敬祈
　　时安。
　　妾陈氏香兰 敬启”
　　一笔漂亮的簪花楷，不容错认，正是香兰的笔迹。
　　林锦楼拿着信沉默不语，吉祥大气儿都不敢出，半晌，只见他主子拿着信的手发颤，脸色灰白，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不可置信，一把抓起报儿的衣襟，容色却极平静道：“胡说八道，香兰呢？人在哪儿？在哪儿？”
　　报儿吓坏了，摆着手道：“小人真，真是不知，真是不知……”
　　林锦楼怔怔松开手，报儿立时瘫软在地上。林锦楼脸色青紫，是了，香兰原就是他逼入府的，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这地方让她吃足苦头，她巴不得要走。可他呢？她不是说已不恨他了么，这样朝夕相对，难道她对他就没两分真感情？真就这样狠绝，说走就走了？
　　他煞费苦心，调兵遣将布局，直达天听，又想方设法讨好祖父，央求老太太和母亲，跟他爹直起脖子干架，这都为了什么，啊？为了什么？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门框绊倒，退到屋内，茫然环顾四周，唯见得几子上摆着得那套《兰香居士传》，那戏本子此刻看来如此扎心刺目，陈香兰压根便没想与他长长久久一处，原他心里隐隐明白，却仍佯装不见，以为她到底对自己还是有情的，原来原来，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他只觉心里刀剜一样痛，原本胸前早已好了的伤口仿佛又重新溃烂，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疼，脑里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想不出，溃不成军，仿佛一碰便要碎了。他做梦似的走到几子跟前，手一挥，“哗啦”一声，几子上头的戏本子连同茗碗茶具皆摔在地上，背对着大门，颓着双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永永远远别回来！”
　　他仿佛一抹幽魂，怔怔的往后头走。
　　书染不禁红了眼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大爷……”
　　林锦楼喃喃道：“爷这是在做梦呢，谁都甭叫，让我睡会儿。”
　　外头一片寂静，众人呆愣了许久，吉祥上前把报儿扶起来，勉强笑道：“你留这儿罢，先去罩房歇歇。”
　　书染则记挂林锦楼，又过了好半晌，方才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里间，探头一看，只见林锦楼正背对着躺在炕上，身上轻颤，竟好像在哭。


第348章 思念（一）
　　林锦楼一觉睡得稀里糊涂，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坐起来好一阵，仍觉自己在做个怪诞荒谬的梦。外头已是掌灯时分，屋中幽暗，林锦楼转了转脖子，一眼瞥见自己扔在炕上那封香兰的信，脸色立时阴沉，下了炕去倒茶，才发觉茶壶空空，一滴水也没了，益发烦躁。“呯”一声把壶摔在地上，双喜正在外头守着，听见动静赶紧探头，就听林锦楼骂道：“人呢？啊？一个个你不见他不见，都他娘死哪儿去了？穷养着有什么用？”
　　双喜心里叫苦，赶紧出来道：“大爷，您醒了……”一语未了，又一只茗碗掷来，林锦楼吼道：“滚滚滚，给我滚！”双喜赶紧夹着尾巴屁滚尿流的退下。
　　林锦楼呼哧呼哧喘着气坐下来，只觉从头一直疼到心口，万刃钻心，却听见门口屏风传来敲击声，他满心不耐烦刚欲宣泄，却见袁绍仁绕了出来，见他微微笑了笑，手里竟拎着一只壶，一行给他倒茶，一行道：“这么大火气？嗯？你这个脾气，吓死个人，谁能见着不跑？”
　　这一句又戳在林锦楼痛处上，整个人灰败下来，脸色狰狞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在这儿堵着，今儿个不想见人。”
　　袁绍仁浑不介意，他与林锦楼过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记道：“怎么？人找不着拿我撒气？跟疯狗似的乱咬人。”说着看见床上有张信笺，伸手拿起来，林锦楼上前抢道：“快放下！”袁绍仁却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锦楼抢了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原来如此，原是遭了报应了，怪道变了脸。瞧瞧那信上写的，‘未曾开颜’，啧啧，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人家好点？”
　　“滚滚滚，谁让你来我家的，快滚！”
　　“成，说一句话就滚。如今外头这么多人撒着找人，药王庙方圆几十里，连根草棍儿都要翻过来，什么都没摸着，如今该怎样都等着你一句话了。”
　　林锦楼沉着脸不说话，端起碗，把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锦楼一声不吭，只觉血气又翻涌上来，心口疼得发麻，他做事向来胳膊折了都存在袖里，牙掉和血吞，从不诉苦，可这股子难受竟如何都压不住，竟忍不住说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说不下去。
　　袁绍仁脸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锦楼肩膀道：“她许是心里头怕了。她不是脑子一热就有情饮水饱的小姑娘，心里太明白了。”
　　林锦楼瞥了袁绍仁一眼：“你懂？合着情圣在这儿呢。”
　　“多少血泪攒出来的。”袁绍仁低着头不知在想谁，半晌怅然道：“鹰扬，幸而是她，换个旁人经历这些，不知要成什么面目了。”言罢深吸口气，又吐出来，道：“自家弟兄，甭耍虚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说完便走了。
　　林锦楼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个儿寻不见踪影，他以为香兰怎样也要回家探望爹娘，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兰并未归家，陈万全提起香兰一双眼都眯缝起来，乐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处：“我女儿如今跟着林大将军在京城呢，有个《兰香居士传》知道罢？那戏文里唱的就是我女儿的事……哎哟，什么飞黄腾达了，呵呵，我女儿那是忠肝义胆，不是老哥我夸口，古往今来烈女贤媛比得上还真没几个……”
　　人寻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过。林锦楼只觉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个月，他看见香兰遗下来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过的书、画的画儿，心里就难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东西，吓得书染几个悄悄把香兰用过的东西全收了，被褥窗帘子都换了新的。林锦楼回来，进了屋怔了良久，小鹃提心吊胆进去奉茶，临走时却听见林锦楼道：“东西摆回来罢，还有点人气儿。”小鹃愣了，胡乱答应一声赶紧退出来。
　　谁都不敢提“香兰”，连秦氏都赔小心，瞅着她长子脸色，偶尔跟王氏诉苦：“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作孽，楼哥儿成天半死不活拉着脸，怎么就让人不省心。”
　　林长敏重伤在床，王氏却比往日精神两分，头上戴着新打的赤金头面，对秦氏道：“这是牵肠挂肚呢，哪儿有个笑模样，我想我们家绫姐儿，夜深人静时也要哭一场，楼哥儿男人家，自然不似咱们，可心里也哭罢？”
　　林锦楼心里苦么？他知道自个儿合该顶天立地，活到这把年纪不该让旁人牵肠挂肚，何况林家军上上下下多少张嘴还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龙活虎模样，只是他觉着整个人好似已经木了，人情往来皆是做戏，只有回到房里头，四下无人时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将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可午夜梦回，满眼还是陈香兰的影子。他早就该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里，就为了找这么个人，他甚至觉着自己将要黔驴技穷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悬赏多少重金仍音讯全无，他时不时后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又怎么死心。
　　楚大鹏中了两榜进士，将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设宴相邀。席面上，楚大鹏亲自给林锦楼倒了杯酒，笑道：“日后就要去哥哥的地盘了，还求哥哥多赏脸关照。”
　　林锦楼微微一笑，举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生分。”
　　一杯酒下肚，刘小川嘿嘿笑着凑上前道：“楼哥，今儿个来陪宴的可都是京里最红的姑娘，您来掌掌眼？”
　　林锦楼撩眼皮一瞧，环肥燕瘦四个美人，皆是杏脸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儿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绝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风流开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这样过？何况眼前佳人个个又娇又媚，光艳生辉，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着，这边谢域眉眼通挑，已经上前将个弹琴的女子拉来，按到林锦楼身边，笑说：“哥哥，这眉妩姑娘可是新来的，从小请了好几个先生教，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没个不通的，让她陪你，哥哥可得怜香惜玉，别吓着人家。”又虚点几下眉妩道：“好生伺候着。”
　　林锦楼半眯了眼打量，只见生得柳眉如烟，肌肤如玉，穿着白银条纱衫儿，红销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端得是个绝色。眉妩满面春风，玉手举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爷，眉妩先敬您一杯。”
　　林锦楼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把手里的酒喝了。席间觥筹交错，不断劝酒，林锦楼来者不拒，喝到半醉，众人便使眼色让眉妩扶林锦楼到后头歇着。林锦楼直走到门外，夜风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妩一手扶着，笑道：“大爷，厢房在这边……”
　　不等她说完林锦楼便推开她，摇摇晃晃走到外面，唤人牵马，径自去了。他只是突然之间厌了，原本寻乐子的开心地，如今却令人难以忍受。不过迎来送往逢场作戏，女子娇艳如花，一笑一颦都揣摩着人心，跟他诉柔情密爱，或撒娇撒痴，或温柔解语的求怜，捧着一张假脸，佯装着欢喜。香兰从不曾如此，那个傻妞儿什么时候都捧着颗诚心，处处吃亏让人占便宜，却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让他心里暖和起来。想起这些让他心里塞了秤砣那么难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来觉着是钝刀子割肉，让他难受到绝望，可从自怜自哀里爬起来，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让她回来，只要她能回，他就什么都不问，人在身边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过。林锦楼站在屋里往窗外望，只见树头红叶翩翻，院内黄花满地，这些日子他忙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夏天已过，转眼已是深秋。几个小丫头子拖着扫把在院内扫地，不知林锦楼在看，遂有说有笑的，有嘴里哼着曲儿，细听竟是《兰香居士传》里的一出戏。这戏自太后听了眼泪沾襟，夏姑姑又竭力夸赞香兰仁义，又透出林锦楼愿娶香兰为妻之意。太后命陈香兰入宫觐见，林家却说香兰已去向不知，想来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门第，遂不辞而别。宫中贵人听了皆唏嘘不已，纷纷点名要唱听这出戏，并非曲调如何优美，盖因此事出自本朝，且离奇曲折。
　　书染轻手轻脚进来添茶，临走时眼睛瞥见林锦楼腰间的羊皮荷包，她记着那是香兰给他做的第一个荷包，如今穗子都秃了，仍然不换。书染想起画扇悄悄说，林锦楼把香兰未做完的袜子放在床头，压低声音道：“大爷这是等奶奶回来做完呢罢？”书染嘴里呵斥：“主子的事别多话。”可心里到底感慨，这段日子他们家大爷看似已经平静了，她却未曾料到原本风流不羁的人竟也有会相思的时候。


第349章 思念（二）
　　与此同时，香兰握着扫帚在院内扫落叶，举目遥望，和林锦楼看同一片天，只见碧空浮云，秋高气爽。
　　当日报儿扶她到观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时，喝口茶压压惊，待会儿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兰却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愿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帮，便放我去罢。”
　　报儿唬了一跳，惊奇道：“为何？”
　　香兰望着眼前的温茶道：“我在林家过得不曾快活，我想过几天清清静静，自己欢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金奴银婢的还不快活啊……”报儿搔搔头，“是听说奶奶受过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没个不敬你的，主子们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爷也爱重，奶奶怎么……”
　　香兰道：“原我刚到林家当小丫头备受欺凌的时候，只怕无人敢信今日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日后又谁能说我会到什么境地？”
　　“奶奶这是杞人忧天了……”
　　“我只怕日后是不能生养了。”
　　“啊？……那传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
　　“大爷是长子孙，岂能无嗣？即便他排除万难抬举了我，日后也免不得纳妾绵延后代，我出身卑微，无丝毫倚仗，日后更如飘萍，更何况此事闹得大爷父子失和，长辈不喜，日后也更艰难了。我信大爷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变，我从不敢奢望，闹不好日后落得表面风光，实则辛酸的结果，真如此，豪门深院不过是个冰冰冷冷的金玉笼子……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报儿目瞪口呆，久久无言，道：“奶奶文绉绉的念诗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当初我姐姐当了大爷通房，家里人也都以为她出头了，谁知后来落得那个境地，有些厉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头，还不济当初就当个丫鬟，兴许还能保住条性命，死得那样惨，若不是奶奶，我们一家都散了……”说着眼眶泛红，用袖子擦眼睛，顿了顿道，“可大爷是爱重奶奶的，下人们都说大爷还想娶奶奶呢……”偷瞄香兰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兰想到林锦楼亦神色黯然，却想到自己妹妹嘉莲。当日袁绍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恶飞扬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两情相悦，最终抵不过世间无常一棒。摇了摇头道：“我活到今日，多是为人着想，只这一件，我想为自己想一回。我这辈子无甚争荣夸耀的野心，无非过几天清净日子……”香兰说完对报儿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几多沧桑和酸楚，双目却晶亮如星，“大爷……大爷总会再有可心的人……”
　　报儿看得心里拧起来，想到香兰对自家恩情，尤其鹦哥死后，又命桂圆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愿意，我也没有二话。”
　　二人遂商议一番，报儿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妇人，又聋又哑，也没个儿女，为人老实，后来年岁大了，林家便让她在府外后街的小院里看东西，平素就她一个人住着，常言道‘灯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儿，每月给些银钱，旁人决计料想不到。”
　　香兰也觉着好，便提笔写了封信，报儿佯装找人，后二人在山腰见面，报儿将她悄悄送回京城。香兰摘下个金戒指让报儿去当铺押了二十两银子，拿了十两给报儿，报儿推脱不受，香兰道：“日后还有指望你的地方，权且留着罢。”
　　香兰到后街一见，乃是个独门小院，一明两暗的屋，满满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妇睡在西间，香兰先与了一两银子，那老妇乐颠颠的，急忙忙将东间收拾了个可勉强睡人的地方，香兰遂安顿下来。
　　自此半年深居简出，只做些针线，报儿偶尔来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针线与他拿出去换钱。香兰心知这便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清晨起来在院中散散，浇花修草，午间小睡，晚上关门夜读书，自得其乐，余下时光或做针线，或写字，或画画儿，不必瞧人脸色，也不再受零气暗气，更无纠葛纷争，不必大富大贵，不用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就好，只要日日清净自在。香兰觉着该知足了，她把手里的绣屏做完，便可卖出个好价钱，再押根簪子，换了银子，动身南下悄悄将父母接了，寻一处好山水的地方过日子，可只要她这样想，心便散乱起来，总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拥被在床，便愈发思绪纷飞，早已模糊的过往却异常清晰起来。她初入林府时在溪边瞧见他，在险被侮辱时他来救她，后来自己不得不当他小妾，他曾经的侮辱和拳脚，扬州时的相处，在旁人面前对自己种种维护，后来风雪夜里生死与共，以及不足对外道也的爱宠，林林总总，细微末节，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纷至沓来，那不愿忆及的往事在她心里翻搅，仿佛一壶沸水，即将烧开，灼得她心疼，却让她强行压下，反倒愈发空落落的。
　　她睡不着索性起来，将灯挑亮，铺上纸，写几个字散心，却运笔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出林锦楼的模样，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着瞧着她。香兰怔住，笔尖一大团墨“啪”滴在纸上。她忽发觉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双目，恼人霸道的言行，顺毛就好的坏脾气，还有他那天抱着她说“我爱你”那又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缠在她骨血里，她双手掩住脸。她心里何尝好过，曾好几度将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碍重重，人怎能单靠情过日子，阻碍重重，最终不过情散爱逝罢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里林锦楼对着落叶飘花难得感慨，却听灵素报说：“刘家和谢家两位爷来了，正在书房那里等着。”
　　林锦楼心里正惆怅，听是他们几个便懒得搭理，慢腾腾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门，方才挂上满面春风的笑，信步闲庭——他林锦楼是何等人物，跟娘们似的悲秋伤春，传扬出去岂不毁了一世英名。
　　林锦楼走入书房，只见刘小川正翘着二郎腿歪在椅上，见他便虚点几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们请你吃酒，没吃一半就走了，还冷落美人，惹得眉妩姑娘还哭了一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也会流泪哇。”
　　林锦楼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闲着没事儿就为了来我这儿磨牙打屁呢？要没正经事赶紧滚，爷忙着了，没工夫听你扯闲篇儿。”
　　刘小川哼一声，瞥了谢域一眼道：“行了，我说兄弟，咱俩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给人送信儿呢，瞧见没，还没几句就赶人了。”
　　谢域手里盘着块福寿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对咱哥俩说这话，就活该让他干着急。”
　　林锦楼只当二人来这里给他胡说八道添乱，便笑道：“两位到底有何贵干？撒欢别在我这儿，挑理来的，赶明儿个哥哥做东请你们一回。都家去罢。”
　　刘小川慢悠悠站起来道：“行，瞧不惯兄弟，咱走！真真儿是活该让他找不着香兰，半夜钻冷被窝自个儿哭去。”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啪”一声，刘小川一缩脖子，回头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一丝笑意全无，手重重拍在书案上。
　　谢域一见不好，赶紧站起来往怀里掏，口中道：“哥哥别动怒，我们哥俩是给哥哥送好消息来的。”一行说一行掏出个戒指，递上前道：“就是它。”见林锦楼紧紧抿着嘴，脸上已阴云密布，又连忙道：“这是我家当铺里收的，掌柜献上来半年里收的好货，我头一眼便瞧见它。哥哥记着么，这是当初在扬州时，当弟弟孝敬给小嫂子的见面礼，镶珍珠和祖母绿，是海上货，这里找不出第二件。掌柜说来送戒指的是个小厮，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样，下巴上长颗红痣，赶着辆车……”
　　林锦楼面色发青，两手攥成拳，又“咚”一声狠在桌上捶一记，咬牙道：“把报儿带过来！”
　　不多时报儿便到了，林锦楼不等他跪下行礼，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报儿滚倒在地，忍不住“哎哟”一声，还未回魂，又让林锦楼踩住胸口，报儿忍不住呻吟，眼里的泪便滚下来。
　　谢域瞧着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锦楼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气，还不见得就是他，有话好问，何必呢。”
　　林锦楼沉着脸道：“没你的事。”又看着报儿，手一甩，戒指“叮叮当当”落在报儿身边，冷笑道：“认识这东西么？说！”
　　报儿原就吓得腿软了，见了这戒指更是魂魄飞了一半，见林锦楼凶神恶煞，目光发狠，真好似森罗殿里阎王爷，那张英挺的脸此刻已由青转红，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报儿简直不敢看，林锦楼又将他提起来，咬牙切齿道：“爷问你，你怎会有这东西？香兰在哪儿？在哪儿呢？！”
　　报儿吓得浑身乱颤，两腿仿佛面条一般，再也瞒不住，结结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说在林家不快活，日后恐不能生养，大爷纳妾生子，总有新欢，老爷又不喜她，只怕日后无立锥之地……”林锦楼只觉耳边轰鸣，手一松，报儿也扔在地上，晃了两晃坐了下来。报儿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遭。
　　林锦楼浑身血都凉下来，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铁鞋无觅处的人其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愿受苦也不乐意回来，他只觉一团气哽在胸口，起身便要冲出去找那女人，又听报儿带着哭腔道：“奶奶，奶奶说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锦楼一顿，慢慢收住腿，定在那里。


第350章 倾诉
　　第二日，香兰将落叶扫到一处，埋在泥里沤肥，墙角种着一溜儿菊花，金黄的，水红的，银白的，绛紫的，并非名品，或团团开得跟绣球一样，或已枯败，迎风摇曳。香兰将枯枝烂叶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浇水，见屋角里扔着个开裂的瓷盆，便用布条把盆子绑紧了，移了棵菊花摆在窗台上，正是樱桃色，叶稠油翠，喷吐丹霞，那院子里原本瞧着杂乱荒凉，这一棵菊倒衬着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转眼过了一个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饭，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红，忽听见击门声，出来从门缝往外一看，正是报儿，便开了门，让到屋内。报儿怀里抱了一床被，对香兰道：“天渐渐凉了，晚上露水重，我寻了床厚铺盖。”
　　香兰笑道：“总劳烦你惦记我。”说着亲手给报儿倒了一盅茶。
　　报儿只是干笑，偷偷看了香兰几眼，见香兰正看他，又搓着手呵呵干笑。
　　香兰一见便知有缘故，不禁道：“有事？”
　　报儿支支吾吾：“那个……啧……那个……”吞吐了半晌，终小声道，“大爷，大爷知晓香兰姐如今藏在这里了……”
　　香兰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张望，又仔细看着报儿，“他没将你如何罢？”说着拉起报儿上下打量。
　　报儿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大爷查着抵押的戒指，这才牵连出来，我同大爷说了香兰姐为何要走，大爷就傻了过去，跟木头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过来，就，就变了个人，跟谁都没一句好话，脾气吓人得要命，还把刘爷和谢爷给揍了，太太和三爷过去劝，大爷竟冷嘲热讽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场。大爷又开始喝酒，从晚上醉到今儿早晨，一起来闹头疼，可手里的酒还是没放下，谁也不敢劝一句……”
　　香兰惊得发怔，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这哪里是林锦楼，那厮总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劲头，即便天塌下来也万不会自我颓唐。
　　“真的。都惊动老太爷了，可大爷竟好像连老太爷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里烦，竟骑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因喝得太多，从马背上跌下来……听说，听说是跌断腿了……”
　　香兰瞠大双眼，连声问道：“跌断腿？大夫来了么？还伤着哪儿了？腿跌得重么？”
　　报儿苦笑道：“我不过个看马厩的，哪里知道这样清楚了……听说大爷躺床上还叫着要酒，太太在大爷跟前哭，说这个家让他折腾得快四分五裂了……”说着偷眼看香兰，清清喉咙道，“香兰姐，我没旁的意思，大爷眼瞅着也不会再来找您了，可他拼命折腾自个儿也不是个事，对罢？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呸，不是这句，那个，那个……好歹相识一场，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说一回？让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让他别再糟蹋自个儿了。”
　　香兰呆坐了良久，终将满心的惊涛骇浪压下，勉强开了口，干干道：“他不愿再见我的，相见争如不见。”
　　报儿过了片刻，也低声道：“是了，香兰姐这样的人，合该配温文知礼的白面小书生，不该是大爷这样的，可大爷这模样也委实太可怜了些……他还不让提你的名字，太太说了句‘香兰’，大爷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书房里，连内宅都不回了……”
　　香兰眼眶泛红，垂泪不语。
　　报儿叹着气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纵大爷这几日用不上马了，可这个时候也该回去刷马喂马。”
　　香兰起身送他，报儿走到门口，忍不住转身问道：“香兰姐……您要看大爷去么？”
　　香兰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报儿走后，香兰仿佛丢了魂儿，心不在焉，晚饭也不曾吃，只一味发愣，枯坐到掌灯时分，靠在床头，恍恍惚惚，一合眼就能看见最后一天和林锦楼在一处，他低着头，嘴角含着笑道：“你什么都别操心，等待会子我回来，跟你好生说说。”她抽出手去理他的衣襟，低声说了一句：“好。”自她离开林家开始，便总想起他当日的眉眼，她不愿深想，直至今日才赫然明白，原来她心底里竟隐着极深的遗憾，倘若知道这是自己与他最后一面，自己便要同他多说几句，可想到说什么，却让她语塞，不知不觉泪雨如倾。
　　她觉着自己是病了，如今日子安稳她便不该自寻烦恼。他和她之间隔着天堑鸿沟，与其在往后艰涩的日子里磨成怨偶，倒不如就此留下一尺余地的相思。她心里明白，可情执难放，依旧时时袭来，痛彻我心。想到报儿说林锦楼跌伤了腿，心里更上下翻腾，他前胸和胳膊上的伤才好，腿上再添了病儿便麻烦了，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处好地方？也不知伤得重不重？莫非真的跌断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在屋里踱步转圈，心里仔仔细细反复思量了几回，忽然仿佛下定了决心。她一旦捏定主意，反平静下来，把帕子洇湿擦了一把脸，从床上拿起衣裳披了，推开门走了出去。径自走到畅春堂向外一侧的大门处叩门，她扣着门环敲了许久，只觉心中攒的勇气将要用尽时，院传来门子极不耐烦的声音道：“来了，谁呀？”门“吱”一声开了一道缝，香兰强作镇定道：“是我，我是陈香兰，劳烦跟大爷通禀一声。”
　　“陈香兰”这三个字在林府里可谓如雷贯耳，只是二门外当差的鲜少能见，那门子一听，立刻瞪圆了一双眼，死死盯着香兰，嘴巴大张，满面不可置信。
　　香兰又说一回：“劳烦通禀。”
　　那门子如梦方醒，“哎”一声，连滚带爬的往里头去。
　　香兰站在门口，神色从容，可裙里双膝却在打颤，短短不到一刻钟，她心里便想了百千种情形，想到林锦楼恐怕连见她一面也不愿了，心里百味杂陈。她正胡思乱想，只见门已开了，双喜站在门口，显是跑来的，呼哧呼哧喘气，见着香兰满面惊喜，连声道：“奶奶，真是你，快进来。”一行说一行往里让，带到书房门口，书染赶紧迎了过来，紧紧握着香兰的手，说了句：“这些天，您去哪儿了？”便有些哽咽。
　　香兰却顾不得，问道：“大爷呢？”
　　书染看看书房里，为难道：“方才通传了，大爷说不见，说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当……”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香兰明白只怕是当她死了云云。看着香兰脸色，书染连忙道，“大爷喝醉了，说得是酒话呢！”
　　香兰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迈步往书房里去，双喜一惊，刚想唤住，吉祥却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香兰推开书房的门，一室冷清，黑漆漆的，只见里间隐有烛光。香兰站在帘子外，浑身乱颤，想到要再见林锦楼，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帘子掀开，只见屋中茜纱瑶窗，褥设芙蓉，炕边设禔红小几，几上香霭沉檀，云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却阴森浓重，进屋便闻到扑鼻酒气。林锦楼正靠在镂雕朱窗下的鸳鸯榻上，背后倚一对儿鲛绡锦枕，身披着件松垮的绸缎衣衫，裸着胸膛，手里仍然拎着一壶酒。听见响动，不耐烦的回头，张口骂道：“谁他娘的准你进……”看清来人，不由浑身僵住，立刻别开目光，宽肩阔背瞬间隆起，深深喘息几口，方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走了么？”
　　“我是走了。”香兰只觉声音干涩，半垂着头轻声道，“我，我有话跟你说，你听完倘若赶我，我一定走。”
　　林锦楼回过头，死死盯着香兰，拎起酒壶喝了一口，容色平静，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么话？”
　　香兰沉默半晌，仿佛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气，开口道：“有些话是我积在心里，许久都不曾说的……我自最初进林家当丫鬟那日便不快活，过去那几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个中多少委屈辛酸，心里明知要看开，可事到临头，哪有不动心动气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懒，一句话都不愿说，只觉活着无望，不知该往何处去，可经历是非又清醒过来，在心里跟自个儿说，每一天都好好过罢，纵一切好不起来，可光阴也不该虚度。或许明儿个比今天更难熬，可再难的日子也得做个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头看这几年又好像脱胎换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锦楼闭了闭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飞快，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心里过得这样难……所以你还恨我呢罢？”说着不由自嘲一笑，痛饮一口，仿佛恨香兰，更像恨自己，喝了一声道：“难怪……”酒壶狠狠掷出，“啪”一声摔在墙上碰个粉碎。
　　香兰吓了一跳，可又往前迈了一步：“请听我说完。”顿了顿道：“知道头一次我离开林家去宋家那时候么？我只觉天青水碧，无忧无虑，每天都能哼出歌儿来，可是这一遭，我出去心里全然没有这样解脱，只是行将就木，平静度日……”
　　香兰眼眶已经红了，这是她头一遭向林锦楼极艰难的袒露心声：“我也不知为何这样，你原本不是个良人，总是逼我迫我，颐指气使，霸道无理，风流好色，总是欺负我……我只想出去过平静的日子，可那样的日子我也觉不出欢喜了，我变成另外的模样，都是因为你。”
　　她说到后来已语不成声，林锦楼面无表情，只是拎起另只酒坛一口接一口。香兰用袖子拭泪，吸一口气道：“这几年我总是在坎坷，总是日子刚刚有些起色便转瞬跌入深渊，许是失望久了，便渐渐学着不奢望，心里也隐隐盼着日后能越来越好，可又总觉着好事不会降在我身上，所以干脆从开始便不期待，日后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说爱我一样。”
　　她抖着嘴唇，两眼蓄满泪，林锦楼在她眼里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却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后只怕也不能生养，时日一久，皆是错。我只怕这刚刚好些的日子，往后又被无常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长几十年再难受下去。我……我也爱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说，好像说了便要万劫不复了。”
　　她说着说着，哽咽难禁，泪滚瓜似的掉下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我听说你腿跌伤了，心就像让油煎了，恨不得赶紧过来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还得回来……”
　　屋中寂静。
　　香兰死死垂着头，她一口气说出压在心底的话，只觉轻快敞亮了些，继而又满心疼痛苦涩，林锦楼再无声响。“时隔半年的光景，只怕他也厌了。”香兰钝钝想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觉难堪，强忍着不哽咽出声，只低头木然道：“既然大爷没事，我，我……”后面“我就走了”几个字哽在喉咙里。
　　前头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双靴子进入眼帘，香兰吓了一跳，忙忙抬头，眼泪滑了一脸。泪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锦楼脸上的神色，只是他步履踉跄，一把抓住她，却仿佛站不稳，头扎在她怀里，竟滑跪在地上，仿佛刚刚那几步已穿越千山万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难支撑。
　　香兰已说不出话，只任脸上的泪往下滚，伸手去抚他的脖颈和肩膀，林锦楼浑身一激灵，猛站了起来，伸手捧住香兰的脸，烛光下，他的神情仿佛刚同千军万马殊死作战，痛楚激越，又满含深情，好像再难承载至近乎狰狞：“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么？”他咬牙切齿，手上却很轻，去抹她脸上的泪珠儿，“我都觉着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娘的想掐死你！”
　　香兰尚来不及开口，便被林锦楼拉扯一头撞进他怀内，铜胸铁臂，她不过是团儿脆弱的丝绸，他力量惊人，胡乱摩挲她，仿佛她是只小猫儿：“之前那样待你，我早就后悔了，可你这女人什么心肠，都说了要好好爱你对你好了，你怎么还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个传宗接代，我委屈自个儿也不愿委屈你，这条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兰趴在林锦楼怀里，听了这话既伤感又如释重负，啜泣得愈发厉害了：“你方才还赶我……”
　　“我都快气死了，真以为再见不着你，谁知道说了什么鬼话……真赶你还能满处找你？当时你敢走一个试试。”
　　香兰饮泣道：“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行，行，都怨我，你别哭了，以后指定待你好，真的。”他说着已经低下头去亲香兰的嘴，喃喃道，“咱俩赶紧成亲，麻利儿的，你想走都走不成了……”
　　香兰只觉上不来气，林锦楼亲得又狠又疼，她推了推他，刚想说话，林锦楼已毫不费力将她横抱起来，一行亲着一行走到炕前压在她身上。
　　香兰脸早就红了，挣着说：“等等……”
　　林锦楼两手已扯开香兰的衣襟，依稀瞧见白纱衫儿里胭脂色肚兜，衬着一痕雪肤和一股子幽香，林锦楼两眼赤红，探手抚进去揉搓，细细亲着她娇嫩的脸蛋儿和粉颈，喘着粗气道：“等不了，想你半年了，再等该死了。”他一行亲着，一行问：“你想不想我，嗯？快说，想不想我？”说着已入进去，浑身轻颤，咬紧牙关，再说不出话。香兰眉头蹙起，呻吟着，将脸埋在大条褥里，双手无力攀着林锦楼的后背。林锦楼肌肉贲起，越来越猛，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香兰昏昏沉沉，浑身一颤，眼前皆是金星，林锦楼一头栽到她颈窝里，不住喘气。
　　香兰清醒过来方觉出不对，连忙挣扎道：“你的腿呢？不是跌伤了？”
　　林锦楼像只吃饱的大猫，笑得春风得意，拧了香兰鼻头一记：“傻妞儿，那是蒙你呢，不这么说你能回来么？你能说爱我么？”又嘿嘿笑道：“你爱我呢，我都听见了，赶明儿个我就给外头挂上金匾，还得写首诗挂在这屋，后半辈子都得记着今天的事。”
　　香兰目瞪口呆，羞愤难平，脸涨得通红，眼泪又掉下来，对林锦楼又掐又咬，哭道：“你怎么这样！怎么还欺负人……”
　　林锦楼笑着制住她双手，又倾身亲她：“在意你才欺负你，旁人想让爷欺负，爷都不给她那脸。我这是爱你呢，真的。”撑起身子，细碎的亲着香兰的脸，堵住她的嘴。


第351章 相处（一）
　　夜了，林锦楼命人送宵夜到书房来。灵素、灵清两个抬了炕桌进来，只见香兰仍在被里睡着，依稀露出半个香肩，林锦楼命把炕桌放在罗汉床上，二人不敢四处看，低头便出去了。炕桌上摆八碟精致细菜，两碗饭，一盘子面点，一砂锅粥、一砂锅汤，另有时鲜水果切成丁。林锦楼将香兰摇醒，一时给她夹菜，一时给她盛汤，竟喂到嘴边，问道：“爱吃么？还想点什么，让厨子做。”
　　香兰揉眼坐起来，却早已饿了，稀里糊涂喝了两口汤，林锦楼见她睡意惺忪，脸蛋红扑扑的，真个儿海棠春睡，又跟只爱困的猫儿似的可人，忍不住又伸手揉搓，抱过来亲。香兰左躲右躲，到底让他得逞，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起来穿了衣裳提起筷子吃菜。
　　林锦楼哼哼小曲儿，吃着饭，一会儿摸香兰一下，一会儿又摸一下，一副开心模样，饭也多吃了一碗。香兰瞅瞅他：“明儿个一早我要回原先住处一趟。”
　　林锦楼皱起眉，停下筷子问道：“干什么去？”
　　“有些东西还在那儿……”
　　“那里东西能值几个钱，不要了。”
　　“那里有我做的针线，亲手一针一针绣的。”
　　“甭回去了，差人去拿便是了，你就在这儿陪我。”
　　“不成，院里的老妇人平日对我多照拂，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账上支银子，让报儿那小子去谢。”
　　香兰涨红了脸：“方才你还说要待我好，怎又霸道上来了？”
　　林锦楼不说话了，悻悻的扒拉两口饭，人他才刚找着，还没黏糊够呢，恨不得一时一刻揣身边，自然不乐意她往外头去。
　　第二日，香兰虽起迟了，仍往原先住的小院儿去，林锦楼也扔了公事一并跟着，进了院子就皱眉，待进了香兰住的东间，眉头将要拧成疙瘩：“这破地方能住人么？又阴又潮的，没病也住出病了。”
　　香兰装没听见，把这几日做的针线一样一样收拾出来，又将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林锦楼在院里东瞧西看，见窗台上摆着个破盆，里头种着朵菊花，他虽瞧不上眼，可想来是香兰亲手栽的，便指着那盆对双喜道：“这个带走，回头移个好盆，摆屋里头。”双喜连忙答应一声，抱着花盆去了。
　　林锦楼又进了屋，见炕下粗木炕桌上散着几页纸，风一吹，上头几页飘下来，露出底下的画儿，有一张人像，好像画了个男人。林锦楼立刻把那画儿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只觉画儿上那人面熟，是……他？
　　香兰恰回过头，只见林锦楼正盯着张画儿看，正是她那天晚上给他画的像，脸“噌”就红了，上前把那纸抢过来捏在手里，眼睛看向别处说：“总是画花鸟，人都画不好了……不过随便画画的，不是特意画的！”
　　林锦楼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和发红的耳根，只觉心里痒，瞧这小模样儿多可爱，多招人，水灵灵跟鲜花一样，都能发光。他嘴角含着笑：“哦，随便画画就画我了？是夜里画的罢？还说不想我，嗯？”
　　香兰脸更红了：“什么呀……什么呀，你说什么呢，什么夜里画的……”转身佯装收拾东西，把那画儿塞到一块绣片底下。
　　“好罢，那就白天画的。”林锦楼忽然从后头抱住香兰，在她嘴上狠狠亲了一口，又狠狠亲一口，再狠狠亲一口，香兰大惊，挣扎着低声道：“白天呢，抽什么风，外头还有人！”
　　林锦楼伸手把那画儿从衣裳底下抽出来，香兰上去抢，急得跺脚道：“快还我！”林锦楼举高道：“不行，你撕了可怎么办，我太喜欢这画儿了。”
　　待收拾已毕，临走时，香兰亲自去给老妇道谢，又与了银子、礼品等物，林锦楼则招手把吉祥叫来，把画儿从胸口掏出，递与道：“去找最好的师傅把这幅画裱了，用老紫檀轴杆，镶上玳瑁玛瑙，回头裱好了挂书房里，回金陵别忘了收走。”
　　吉祥连忙双手接了，他以为香兰画了甚传世名作，到无人之处展开一看，只见画上画得是大爷，虽极传神，却也只寥寥几笔，纸上一角上还有一大滴墨。
　　香兰既已回来，林锦楼自然心满意足，一面带香兰重新拜见长辈，一面择日子张罗婚事。林老太太见长孙这半年脸上头一遭见了笑，不由欢喜起来，还重重赏了香兰一回。
　　林锦楼特特请夏姑姑来主婚事。夏姑姑心里雪亮，她捧过龙庭，抱过玉柱，侍奉过太后、公主，林锦楼请她，并非为了劳动她操持，乃是为了给香兰争份光辉。她心里确也爱惜香兰，拉着手仔细打量一遭，不由叹道：“当日就觉着你跟她们寻常的不一样，有这个造化亦是情理之中，依我说，得了你还是林将军的福气，揣个宝贝回去。”不几日，宫内又要太监传旨，太后命香兰觐见，林家上下轰然大动。香兰进宫奉上自己画的四幅画，太后不免欢喜，详问她《兰香居士传》之事，见她说话温柔，谈吐高雅，不由又赏了许多东西。
　　林锦楼却欢喜不起来，原来香兰出宫后，夏姑姑径自将人接到自己府上，派人回禀道：“太后有命，因是娶亲，不好自家抬进抬出，让夏姑姑那里当个娘家，接香兰姑娘过去。”因是太后下令，林锦楼不好反驳，只得催家里素将喜事筹备妥了。
　　秦氏对这亲事却极精心，一一过问，亲自操持，跟林长政夫妻夜话道：“这半年把我闹腾得够呛，活到这个年岁，便只看儿女了，一则图他们有出息，二则盼着他们活个舒坦，楼哥儿拢共得了个可心的人儿，也就随他罢，香兰也是个好的。老爷也是，别总拉着脸，如今太后都亲自召香兰入宫，又赏赐这么些东西回来，听说太后还让香兰时不常的进些画上去，皇庭里都有一号了，老爷可不能再别扭，见着那孩子给个笑脸，日后她是你儿媳妇，你儿子冷暖寒温，都要依仗她操持了。”
　　林长政道：“谁别扭了？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呢，我先前也是气楼哥儿多些。”
　　秦氏知他爱面子，不由“扑哧”一笑。
　　林长政有些挂不住道：“行了，夜了，快睡了，哪有这么多话。”
　　陈万全和薛氏也早被接来，暂住在夏姑姑家。自接着信儿那日，夫妻俩都觉如坠梦中，继而大喜过望，走路都发飘。薛氏喜气洋洋道：“她爹，记着我当初生香兰时做得胎梦么？千朵万朵兰花都开了，马半仙都说我要生个贵女，你偏不信，你瞅瞅，应验了不是？”
　　陈万全美得跟什么似的，乐得胡子都翘起来，可高兴一回又唉声叹气道：“林家上下都长着一双势利眼，就怕闺女这个出身，日后吃亏呢。”想到日后要做林锦楼的岳丈，不由激动得浑身乱颤，心花怒放，整张脸都不知该如何笑；转念想到林锦楼威风权势，自己素来奉若神明，又不由双膝发软，话都要说不出，反而怕起来，不愿与之打交道，就如此一时欢喜一时忧愁，自己烦恼一回，开心一回，坐卧不宁，一喜一忧，心火太旺，竟还病了一场。反倒薛氏，真真儿欢喜，只盼着女儿出嫁，日后荣耀显达，一心一意为女儿置办。
　　成亲当日，林锦楼派麾下甲士一百人，暗夜手执绛红色纱灯开路，照黑夜如同白昼，上门迎娶。如此做派真个儿京城轰动，更有好事者将其编入《兰香居士传》内，街头巷尾热议不休。洞房夜里，香兰亦心怀不安，悄声问林锦楼道：“迎亲这么大阵仗，不妥罢？”
　　林锦楼笑得得意：“放心罢，早跟圣上禀明了，我这不是怕委屈你么？如今人情薄似纱，个个眼盯着富贵，尤其家里的奴才，还有那些官眷，脸上不说，背地里也刻薄人，我这是给你壮声势呢，让他们都见识见识，日后不敢欺负委屈你。”
　　香兰听了眼眶便红了。
　　“哟，怎么又掉金豆子了，这是感动啦？”林锦楼笑着把她揽在怀里。
　　香兰一行拭眼角，一行道：“才没有！”
　　林锦楼指着脸颊：“还说没有？没良心的东西，看我对你多好，赶紧亲一下。”
　　香兰擦了擦眼，瞅瞅林锦楼，慢慢伸出胳膊，搂住她夫君的脖子，神色矜持的“吧唧”亲了一口。
　　过完了年，热闹渐消。林锦楼便打点行装回金陵。因天寒地冻，林昭祥和林老太太便留在京城过冬，林长政入阁，大房自然留京，二房里林锦亭又要读书应试，林昭祥亲自查问，故也不走。林锦亭不去，王氏也便留下。
　　临行前，香兰特特去瞧德哥儿，见他长高了些，仍旧虎头虎脑的，心里添了许多安慰，又在林东绣跟前赞德哥儿，意让后母多些疼爱，日后善待他。
　　林东绣已有了身孕，镇日里坐床上养胎，脸色蜡黄，精神却好，酸溜溜道：“他可是侯爷的眼珠子，读书识字都亲自教的，谁敢薄待他呢。”说着去摸自己肚子，“也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侯爷待我的孩儿能有德哥儿一半，也是造化。”香兰不语，林东绣并不讨袁绍仁喜欢，夫妻间不过以礼相待，并无多少恩情，如今林东绣又将要有自己的孩儿，日后袁绍仁若疼德哥儿多些，难保她不含怨生恨，这孩子处境便要艰难了，打起精神帮林东绣挑给孩子做衣裳的料子，林东绣口中道：“唉，还没生下来，我便替着操心上了，吃穿用度恨不得一日都备好，只愿都用最好的。”
　　这一句却让香兰茅塞顿开，暗道：“是了，做父母长辈的，总盼着孩子少劳苦，有个好前程，安逸平顺过完这一生。可自己的路自己走，命中善缘恶缘总会遇上，坎坷难免，旁人跟着担惊受怕也无济于事，只要教他好好做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最终都有自己的造化。”想到这里，心里又豁亮了些，悄悄把德哥儿叫到身边送了许多东西，又嘱咐一回，说：“听你爹爹的话，宽处待人行事，不计较，放得下，日子就顺了。”德哥儿肉嘟嘟的手拉住香兰的小声道：“我晓得，舅母跟我说过的话，我全记着呢。”香兰见他一副懂事模样，心里忍不住发酸又有些欣慰，道：“缺什么不好跟家里说的，只管写信告诉我，心里有什么话，想找人说一回的，也只管告诉我。”说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把他搂在怀里，捧着小胖脸儿爱怜的亲了亲。
　　再回金陵，林锦楼忙碌脚不沾地，他在京城呆了一年多，金陵的公事早已堆积如山。香兰反清闲些，家中人口少了，是非杂事也少了一多半，她每日有条不紊，将内宅的事理一理。原她在林家也住了三年光景，又曾协理过府内事物，以为早已轻车熟路，可没几日便发觉，当丫鬟奴才，或当半个主子与如今做正房奶奶大不相同。府内上下仆妇差役原因林锦楼宠爱方才对她恭敬，如今她当了正房奶奶，更添了敬畏，尤以在她做丫鬟小妾时曾经故意欺侮过的，免不得战战兢兢。先前她施令发话，有些体面奴才不过脸上客气，如今却真心真意上赶着说好话赔笑。她环顾四周，那一遭被人轻贱碾压的恶意，如今全然换做热络奉迎说的笑脸，心里忍不住唏嘘，本该一颗平等清净心，却因地位权势各起分别，世态炎凉不过如此了。
　　林锦楼自回来镇日都在外头，每天回来都顾不得换衣裳，一头扎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跟小孩子一样磨人，只让香兰给他擦脸擦手，脱靴子换衣裳，剥好栗子喂到嘴里，要这要那，让香兰把帖子书信念与他听，替他执笔。香兰见他满身风尘，累的添两分憔悴，也悉心照顾，体贴寒温，还寻了几味温补的药膳给他补身子，却决计不承认自己心疼他，否则那厮得寸进尺，得意了更没个餍足。


第352章 相处（二）
　　香兰这一遭以林大奶奶名分回金陵，林锦楼为香兰摆酒，在府里连开几天宴席，一是请与林家交好，有权势有头脸的人家来，二是将族里几户常来往有头脸的亲戚请到府上，唯有族里一支“昭”字辈的夫人，唤做丁氏，人称林五太太，却不曾到。
　　这丁氏原也是累世簪缨官宦之后，唯到她父亲那一辈家中落败，她容貌平平，却极擅针指女红，为人要强能干，做姑娘时便有名声，遂嫁入林家一支，不料丈夫英年早逝，家中渐渐艰难，这丁氏竟坚心不改嫁，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有族人欺侮她寡妇失业的，丁氏手执两把菜刀上门去理论，惊动族长，方才讨了公道，自此名声鹊起，因她有才干，族里妯娌姊妹姻亲之间大事小情也由她张罗，连秦氏也敬她三分。后她娘家复有振兴之象，儿子又中举做官，给母亲讨了诰命，丁氏便愈发有威严了。
　　吴妈妈这厢跟着香兰等人回来，她是老人儿，府里府外消息活络，又是绝顶精明，耳聪目明之辈，悄悄对香兰说：“五太太跟显国公夫人好着呢，当日显国公闺女郑静娴跟宋家少爷小两口夫妻不和，显国公夫人便说是……说是奶奶勾引爷们，后来又攀高枝儿跟大爷，狐媚魇道的性子到哪儿都改不了。闹得丁氏也觉着奶奶是狐狸精，提起来满口没一句好话，当初大爷整了《兰香居士传》出来，五太太瞧出大爷要娶奶奶的意思，便说那戏本子上多是编造，奶奶决计嫁不进林家，说甚一个丫头奴才贱出身的，癞蛤蟆吃天鹅肉，没得败坏门风，还特地给咱们老太太去信，老太太知道大爷的性子，一见这信，生怕大爷知道恼起来，再闹僵这门子亲戚，赶紧把信给烧了。大爷这回请亲戚们来，多少人劳动去请丁氏，丁氏也不肯来……这一桩事告诉奶奶，便是让奶奶心里有数。”又安慰香兰道，“奶奶放宽心，日后也碰不上面，总脸上维持个体面也便罢了。”
　　香兰怔住，吴妈妈再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儿，只见香兰笑了笑道：“我省得，她都给老太太去信，私底下更不知说了我多少是非，说心里一丁点不舒坦都没有，那是瞎话，可妈妈知道，我到底是经了多少事才到今日，活在这世上，总有人将你说得一文不值，千夫所指，却也百口莫辩。可自己到底是怎样，岂是他们说几句酸损诛心的话便能改的。”
　　吴妈妈没料到香兰想得洒脱，不由叹道：“不错，本该如此的。人言可畏，不知逼死多少英雄汉，更别说小女子了。想想何必呢，为着几句话搭上好日子。”
　　香兰道：“我那时候不谙世事，旁人酸自己一句，损自己一句，或是冤枉委屈了自己，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恨着，更不用说逮着还嘴，总要言辞比他更厉害才觉出气，后来渐渐觉着何必，不辩不争，眼界有高低，知事有深浅，不过但凭着一颗好心做事罢了。听人说了甚，再难听的也笑笑而已，几句话都放不下，将来遇着大事还能怎么着呢？”
　　吴妈妈笑道：“我的乖乖，不瞒奶奶说，底下多少痴心妄想的丫鬟们羡慕嫉妒，酸溜溜说奶奶不过有张爹妈生的好脸，她们哪知大爷见的美人多了，最终在这里痴情，还不是因为奶奶心里有这样的丘壑。”
　　香兰忍不住笑道：“我多少斤两，旁人不知，莫非妈妈也不知？都是寻常人，我其实懦弱狭隘得紧，当初刚来府里，一心一意觉着自己比旁人高出一头，自己处处都是不甘愿，可是美玉蒙了尘，落在这样是非泥淖里。吃了多少亏才知谁都不得小看，为人终究要谦卑平和些。”
　　吴妈妈抬起头，只见香兰肤光胜雪，如明珠生晕，不由暗叹谁能想到这鲜花嫩柳一样的姑娘短短几年历经多少坎坷，如今稳重知事，心胸只怕也是让委屈撑大的。
　　这事便从此揭过，无人再提。
　　却说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一晃便过了一年。林锦楼成亲以来再无别项贪求之心，千辛万苦想得到的人，终于跟他互诉钟情，每日回来都围着他团团转，他便心满意足。他每日推脱应酬，早早回家，跟香兰一处说话取乐，或他去批阅公函，香兰便捧着书蜷在贵妃榻上看，时不时过来给他添茶，两人默默无言，却静谧恬淡。香兰偶教他画画儿，写累了他便提了灯，拉香兰到院子里散散，夜色里偷香她几口，将她揽在怀里，闻着她发香，便觉着一切很圆满，仿佛活了将要三十年，才刚刚吃了颗定心丸，快活得让他有些恍惚。
　　香兰心里也暗暗惊奇，林锦楼原是个应酬极多，积年里风月中行走之人，自成亲后，外头的应酬竟一概免了，推脱不过也早早回来，极乐意在家似的，得了闲儿常带她出去转转，到戏园子里听戏、上酒楼里吃席、到好景致地方看景儿，时不时还去庄子上住几日。可仍是个颐指气使的坏脾气，说一不二，可气头过去，瞧她真委屈不搭理自己了，便又厚着脸皮回来猴在她身上，装傻充愣，仿佛刚才没那回事似的，让人哭笑不得。香兰心里明白，这霸王一辈子也当不成温柔小意、谦和体贴的小郎君，还时不常的欺负她，硬要她依着自己的意思来，可她瞧见那混蛋却心里头欢喜，说不出的踏实。
　　这一日，林锦楼同香兰往世交家中做客，途经泰裕楼时，林锦楼记着这家做得六样素点，味道独特，便遣人去买，香兰坐在轿上等，掀开一道缝向外看，有个高瘦男子迎面走来，瞧着面熟，走进了才发觉竟是夏芸。只见他一身青色袍子，穿得朴素寡淡，两颊凹下去，虽不落魄，却满身憔悴，神色茫然，绝非舒心之相。
　　待他走过去，香兰还在愣神，桂圆看在眼里，凑上前道：“奶奶认识这人？”香兰道：“他是小夏相公，我同他有旧，也不知他过得如何了。”
　　桂圆记在心上，问了夏芸住处，真个儿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对香兰道：“这位夏相公剥了功名，后来更名换姓在外省考试，不过只中了秀才，不曾再中举了，因名声不好备受挤兑，只靠教几个小孩子开蒙，替人抄书赚几个钱。前年他在外省考试，他爹家中重病，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却总不能好。他二嫂受不得，撺掇她爷们，两人竟在夜里偷偷把老爹单独关个屋锁起来，起先听邻居说，老头儿还在屋中骂，后来渐渐没了声儿。夏芸回来开门看，只见骨瘦如柴，不成人形，屎尿遗了一地，竟是活活饿死的。县令大人把他二兄弟一家拉去判了个斩立决，旁的兄弟姊妹都挨了板子，唉，可怜，可怜，听说他也寒了心，这几日打点行装，要撇开家里人往北上谋个出路。”
　　香兰听了默默无言，画扇抓了把钱给桂圆，亲自送出门，低声道：“外头柜子里有包点心，拿去吃。”桂圆就着拿钱去捏画扇的手，笑道：“还是画扇妹子心疼咱。”画扇瞪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一甩辫子进了屋。
　　晚上，夫妻二人都肩并肩躺在床上，锦楼一下一下抚着香兰的头发，懒洋洋的，和香兰有一句每一句的说话。他自己的事原不爱跟妇人们多讲，觉着女流之辈素是头发长见识短，又爱沉溺于情，口舌乱嚼挑弄是非，一句话都能计较半晌，针鼻儿大小的事都能哭天抢地，他实在懒得搭理。香兰却不同，她说话软软的，声音柔柔的，聪慧明理，从不说人是非，宽和处想事，和她说话好似吃了一剂清凉药，心里头敞亮，将他白日里公务里的忧恼烦躁渐渐平消下去。床笫之欢固然说不尽浓情蜜意，可这夜半私语，温馨安稳，更让他觉着心里熨帖。
　　香兰同林锦楼说起夏芸之事，林锦楼玩着香兰的手指头道：“听说你当日还给他磕头来着，他如今这样也是因果报应，你怨气消了罢？”
　　香兰唏嘘道：“他虽有些自命清高，却不是坏人，只是没托生好，可见家不怕贫，但怕门风不正了。当初因他，我爹险些丢了性命，我是极恨他的，后来什么恨啊仇啊早就都淡了，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你不晓得，他原还是个挺整齐的小后生，如今满面风霜，老了十岁不止，看模样便知历经坎坷了。大爷，这举人的功名还了他罢。”
　　林锦楼微微皱起眉：“功名还他？”
　　“嗯，寒窗苦读才搏这么个功名，总是有真才实学。”香兰枕在林锦楼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他那名声，即便得了公明日后也难做官，总比如今这样强些。你恨我，我恨你的，害来害去，把仇怨往深处结，实在没什么趣儿。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当初的事也不全然怪他。”


第353章 口舌
　　林锦楼握住香兰的手，在掌心亲了一记：“你就是软心肠，说好听些是心胸宽，难听些是太容易吃亏了，得多少人惦着占你便宜。”
　　香兰低声笑了笑道：“凡事总先算算自己是不是吃亏了，那个计较的心多少烦恼呢，老天爷算的加减乘除比咱们都清楚，算计太精福气就少了，自在些好。”她说着打个哈欠，眼睛渐渐要合上，忽听林锦楼道：“夏芸那小子跟你结仇，还真是他运气。”
　　香兰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什么话？结仇还结出运气了？”
　　林锦楼道：“放下了，心宽了，便知天地之宽无有穷尽，大凡人都是知道理儿，但能做得洒脱的委实不多，夏芸那小子命好，找了个心胸宽的人家结仇。”
　　香兰坐起来，诧异的瞠大眼看着林锦楼，又做出向窗外张望的形容，道：“我明儿个得仔细瞧瞧，是不是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了？”
　　林锦楼笑道：“好哇，你敢笑我。”说着伸手将香兰压在身下咯吱她。
　　香兰左躲右闪，最不耐痒，咯咯笑了几声，觉着不像，怕丫鬟们听见，贝齿咬唇，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由告饶道：“饶命，饶命，投降了。”
　　林锦楼这才住了手，居高临下看着香兰：“还敢不敢了？”
　　香兰笑得脸红红的，将脸上散着的青丝拨开：“我这不是稀罕么，大爷从来都是相中的东西一早儿就得捏在手里，什么时候竟也知道放下舍得了？”
　　林锦楼哼道：“你家爷自然明白取舍。”却俯下身子，额头抵着香兰的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半晌说：“就对你不行。”
　　香兰本还想取笑，可听了这话眼眶一下便热了，她悄悄伸出胳膊环住林锦楼的脖子，林锦楼嘴唇早已贴上她的。
　　孰料夜半八百里加急传来机密消息，林锦楼立刻动身去了兵马司，差人送信这几日不回家。香兰白天起来只觉身上发沉发懒，浑身酸疼，像是要染风寒似的，没精打采，看了一回书，胡乱和小鹃等人说笑一回便早早熄灯歇了。转天上午，香兰只觉病又重了，正逢林府一门走动极近的姻亲，长子孙有了弄璋之喜，林锦楼便派人捎了口信，让香兰代他登门瞧瞧，香兰强打着精神便换了衣裳，命人备了礼，前去探望。
　　主人家正是一派喜气，上门道喜的络绎不绝，各房女眷七七八八来了不少。主家一见是香兰到了，自然十分殷勤，特特从厅里请到厢房饮茶。厢房里皆是有些体面的女眷，知道香兰来历，虽个个好奇，却也以礼相待。香兰只淡笑应对，坐了一回欲走，主家太太却不让，竭力留客，香兰少不得再坐一时，吴妈妈和小鹃知她身上不舒坦，特特进来服侍。只听人报说林五太太来了，香兰心一提，只见有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姑娘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缓缓走进来。
　　香兰还是头一遭见着丁氏，只见她个头不高，身量圆润，细眼长鼻，却极有气势。因她是长辈，香兰起身行礼，丁氏佯装看不见，只同几位年长女眷问好，眼风都未扫香兰一眼，一众女眷争相让座。香兰再去瞧那姑娘，只见中高身量，窈窕身段，生得杏眼桃腮，姿形秀丽，容光照人。香兰对其点头微笑，欲打招呼，却见那姑娘也不瞧自己，径自扶丁氏坐下了。
　　香兰不由同吴妈妈对了个眼色，吴妈妈都觉尴尬没脸，轻轻拍拍香兰的胳膊，低声道：“咱们便走罢。”
　　香兰低声道：“别，再等一时罢。”
　　丁氏虽不正眼瞧她，可眼风已扫了几遭，她端足架子本就是等着香兰上前同自己说话的，再拿捏几分，有人再递话打圆场，也便跟香兰熟识了，却能压香兰一头。孰料香兰本性散淡，加之身上不爽利，更不爱言语，且心里明知丁氏不喜欢自己，何苦热脸贴冷屁股，只低首敛眉在一旁坐着。丁氏更添不悦，只同几个老姊妹说话。跟着丁氏来的，乃是她侄孙女，闺名素烟，仔细打量香兰几遭，撇了嘴不做声。
　　原来这里也有缘故，丁素烟也是大家闺秀一样教养，中馈女红样样出类拔萃，琴棋书画，能写擅弹，为人干练，甚得林老太太欢心，提起来总没口子夸。当日林锦楼同赵月婵和离，林老太太本意相中了丁素烟做长孙媳妇儿，还特特叫到自己身边同她提起来，丁氏听了欢喜，奈何丁素烟不愿意。林锦楼长她十余岁，且风流好色，内宅里多少姬妾不提，外头青楼里仍有不少相好。她自觉美貌，闺阁中贤名远播，父亲又起复做官，上门求娶之人不断，当中不乏青年才俊、大家公子，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遂择了个同林家相当的世家公子。可定亲不久却听说那公子虽有些才华，却唯他母亲马首是瞻，家底殷实，可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不过五两，多花一文都要向他母亲交代。丁素烟便后悔了，几次三番哭闹要退亲，做瞧右看，竟无一及得上林锦楼的，想他生得英挺，军功显赫，大笔银子进项，家中长辈事少，因救太子升了高官，称得上一方诸侯了，纵然风流些，可哪个有权势男人不朝三暮四的。不由后悔错过金山，想要回来。可林府上上下下皆去了京城，见不着面，林锦楼又有意娶香兰，丁素烟不由悔上加悔，缠着她姑祖母还欲同林家结亲。
　　恼得丁氏骂道：“当初人家上赶着求你，你不应，如今倒要厚着脸皮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丁素烟哭道：“当初谁长着前后眼呢，姑奶奶还得帮我。”
　　丁素烟父母自然也极钟意林锦楼，知丁氏在林氏一族里素有威望，同林老太太交好，不由给丁氏送了许多贵重之物。丁氏便给林老太太和林长政都去了信，将香兰恶形恶状描述一遭，又婉转赞丁素烟好处，见林长政回信措辞似是对香兰极恼怒，便以为这事成了，未曾料林锦楼到底把香兰娶了。丁氏恼起来，不敢再给林长政去信，知林老太太性子软，便写了一信言“卑下女，下作人也，贱性入骨，终其一生亦难改性也”云云，以泄愤恨，那信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了。
　　丁素烟心里结了疙瘩，今日见了香兰，见其颜若朝华，双目犹如两泓清水，满身尽是秀雅，左右婢女环绕，另有一众人围着巴结逢迎，而自己退了亲，如今年岁渐大，高不成低不就，再难寻林锦楼那样的男子了，便愈发不舒坦，心里一股子气激起来，暗道：“以色事人，不过是捡了我原不愿要的，我自幼八个老嬷嬷教出来的，家里多大的席面都操持过，持家也好，女红也好，那一个都拔头筹。林家是不怕笑话，她何德何能坐在这样位子上，除了那张脸，会画几张画，还哪一点出挑？听说许还是个生不出来的……”
　　正想到这里，主家把孩子抱出来看。一众人围上前啧啧赞叹，丁氏逗弄着孩子，对主家老太太说道：“还是你那孙媳妇儿有福，这才成亲多久，便一举得男了”
　　丁素烟鬼使神差说了句：“可不是，添丁进口才是家业兴旺根本，就怕那等延不了香火的，岂不是白白坑骗人家无后么。”丁素烟也知自己不该这般戳人痛处，可她瞧见香兰一身气派心里就不舒坦，就忍不住酸上两句，说完这话，心里有些惭愧和不自在，可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抬起头，有意无意看了香兰一眼。
　　香兰哪有不懂的，脸上一白。子嗣是她心底隐隐一块病，纵林锦楼不介意，她仍盼着有个孩子能绕膝下，她心里也明白，倘若明后年她仍无产育，只怕林家长辈便强要林锦楼纳妾，即便林锦楼为着她不答应，她在林家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了，况，林锦楼哪里真不想要孩子，瞧他当初疼爱德哥儿和园哥儿的模样便知道了。
　　丁氏自然也听得明白，觉着侄孙女的话欠妥，可她正恼香兰，成见甚深，佯装听不见，口中只管笑道：“今儿到这里不免多说几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生不出是犯了‘七出’之过，小夫妻家家的，蜜里调油，无子倒不是什么罪过，怕就怕时日长了，啧啧，真为这个生怨呢。依我的意，自己肚皮两三年没动静就该亲自张罗纳妾，或是压根儿就生不出的，否则便是不贤良。可摸摸良心，能忍着的大老婆也不多，听说城郊住着的林四郎家里的老幺，原夫妻俩也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因无子，丈夫纳了妾回来，自然有新欢忘旧爱，便镇日不得安宁了，最后好好的夫妻反目，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家老幺竟休了妻把生了儿子的小妾扶了正呢。”
　　这二人说的每句话都好似往香兰心上捅一刀，尤以她今日身上难过，便益发难捱，偏这话含沙射影，自己心里的委屈还是说不得的，香兰怕压不住火气同丁氏当面争持，但坐在这里已再受不住，便“噌”一下站起来，往外面去。


第354章 留脸
　　香兰走到院里，风一吹，心里的烦闷散了些，小鹃跟出来，脸上气得通红：“气死我也，那老太婆满嘴里嚼蛆，当旁人是傻子听不出来呢，待会儿非把这口恶气出了不行！”
　　吴妈妈走到香兰身边，从荷包里拿出个铜胎掐丝的小瓶儿，拧开盖道：“奶奶要是头沉，沾点薄荷膏子在太阳穴上，再闻一闻，肯定醒脑了。”又叹道：“以大爷的体面，一个五太太压根算不得什么，可她在族里女眷里头还有些分量，且又是长辈，真当面起争执，只对奶奶名声不好。如今奶奶就吃亏在刚进门太生嫩，她才欺上一头，等再过两年，奶奶真真儿立稳了，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了。”
　　香兰心里明白，不单是她刚进门，更因她出身太低，吴妈妈话里话外劝她忍了。她两道长长的眉微微蹙起：“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其实几句话我也不当什么，原先吞的委屈还少了。可如今不同以往，我出来便是林家的脸，是大爷的脸，今儿五太太那几句话投石问路，在问我脾气呢，如今族里体面人家全在厢房里坐着，甭看一个个都跟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其实耳朵支得比谁都高，今儿一遭软了，只怕立时便能传出去，我自己没脸不怕，怕就怕我日后在家里掌事，便能冒出来欺主的奴，更有甚，赶明儿个就有人能把妾送家去。”
　　吴妈妈想了想，叹一口气说：“是这个理儿，可如今也没办法……只是为着那老货，让奶奶赔了名声不值当的，更何况有人还在外头传奶奶闲话。”
　　小鹃两眼冒光道：“奶奶甭怕，待会儿就让我出头替奶奶骂她几句，把该说的话说了，回头再让奶奶做好人，当众骂我一通就是了。横竖我是个丫头，她能如何？只要我张嘴，她们就该明白奶奶是不好欺负的了，用我的脸换个太太的脸，倒也划算。”
　　香兰听这话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年不管她起落，身边这几人始终是真心实意为了她好，这也让她尤其感恩知足，她伸出手握了握小鹃的，笑道：“就算在家里我都舍不得骂你一句，更勿论在外头呢，你这法子虽好，可当众给五太太没脸，只怕她记恨，仇就结深了。”
　　小鹃道：“这事起争持，横竖都得闹没脸呢。”
　　香兰道：“心里再恼，也要当众给人留脸，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嘴上软，哪怕做了硬事，日后也有回转余地，怕就怕自己把话说绝了，落了把柄就难回头了。”想了想对吴妈妈道：“这事还得劳动您这老将出马了。”对吴妈妈小声交代一番，吴妈妈听了心里在叹，脸上却有些为难道：“我虽同五太太有旧交情，可这一遭事也保不齐办不妥……”
　　香兰笑道：“我晓得，这一遭成与不成我都记着你的情呢。”
　　得了这句话，吴妈妈方才放心去了。
　　这厢在屋里，主人家已把孩子抱了去，屋中任谁都知方才香兰出去是恼了丁氏的话，几位太太、奶奶们心领神会，互相使眼色，又好似没方才这档子事，只是三三两两吃茶说笑，一时香兰进屋，自顾自坐下来，小鹃寻了壶给香兰添茶，香兰便捧着茗碗，神色淡淡的。
　　丁素烟给丁氏使眼色，朝香兰那里努嘴，小声道：“姑奶奶，她到底是林家长孙媳妇儿……”。
　　丁氏气定神闲，拍拍丁素烟的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道：“她就是个奴才出身的，无甚靠山撑腰，为着这事跟楼哥儿诉苦，更显她多事了，况咱们方才也没说一句落人把柄的话呢。你瞧她小门小户，缩手缩脚，说她几句，就算她眼泪汪汪忍着气也得白受着，否则生出事，跟咱们闹了别扭，让旁人怎么想她呢？只怕要处处说她不是了。瞧瞧，方才这不让咱俩给撵跑了。”
　　丁素烟听了这话心里便笃定了，小声说：“可不是，姑奶奶方才进屋，屋里人哪个不上赶着来说话儿，偏她摆谱，也该给她个下马威知道厉害，要不日后翅膀再硬了，更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丁氏点了点丁素烟的鼻尖道：“你个机灵鬼儿，就是这个理。”
　　两人刚说完，只见吴妈妈进来，往丁氏那里去说话。吴妈妈是个颇有体面的老人儿，不单是林锦楼奶娘，更在秦氏跟前得用，林老太太也高看一眼，原丁氏为娘家奔走，还曾去林府曾塞好处给吴妈妈请她往里带话儿，两人有旧交，见面亦有两分亲热，互问寒温，说了几句闲散话。吴妈妈一扯丁氏衣袖道：“五太太，老奴同你有几句梯己话儿说，可否借一步？”言罢往门外丢个眼色。
　　五太太口中应着，起身和吴妈妈走出去，二人至廊下，吴妈妈笑道：“五太太，今儿老奴多嘴说几句，到与不到，五太太还多包涵我这张嘴。”
　　丁氏是个精明人，已隐隐猜出来些，脸上笑着：“你说。”
　　吴妈妈道：“自打我们奶奶当初进府做丫头时，我便一路看着她过来的，不知五太太瞧没瞧过《兰香居士传》那出戏，咱今儿个不打妄语，那戏文里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否则她这样出身的，岂能当上林家长孙媳妇儿，不单府上长辈全答应了，还蒙太后召见，成亲那天，大爷派了一百甲士接她进门。这等风光，除了皇帝女儿出嫁，还有哪个及得上了？甭说别的，自打她来，我们家爷一双眼睛就黏在她身上，腿都拔不动。”
　　丁氏挑起眉，微微冷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这些都与我有什么相干？”
　　吴妈妈意味深长道：“老奴不敢，也没旁的意思，五太太，甭管她什么出身，之前有什么说不得的事，如今她到底是林家大奶奶了，她心里不舒坦，回去要是跟大爷告状……您也知道，我们大爷最是个护短的，这日后还走动么？我们奶奶好性儿，多半不会吹枕边风，可日后她真个儿跟你互相不搭理，搁谁心里都不好受罢？”
　　丁氏听说要给林锦楼告状，心里已有两分怯了，脸上却不带出来，反又添了两分气，冷笑说：“她要告我什么？我方才说什么了？不过说说见闻，这就能治我的罪？我可指名道姓说了她了？真是冤枉天冤枉地，没得栽赃治罪。啊，我晓得了，这是借题发挥，恼我当日不去林家呢！你也不必说了，她恼我，只管拿出去让她老太太和婆婆评理。她一个晚辈，竟要将长辈不放眼里了！”说着转身便要走。
　　吴妈妈上前伸手拦住，脸上笑意淡了些，却仍笑笑着：“五太太，屋里都是明眼人，咱们也不说气话。说到长辈晚辈，五太太，真论起来，我们大奶奶是从一品的诰命，按着礼法，合该您先给我们奶奶行礼，都是先国法再家法不是？可这么说不就生分了么。方才您在屋里说的那话，就算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可到底伤人了不是？”顿了顿道，“当初我们奶奶当丫鬟时不知受多少挤兑欺负，只有几个人跟在身边知疼着热，如今奶奶一朝风光，这些人全都扬眉吐气沾了光。原那些看着奶奶当日生嫩好欺的，如今都不知上哪儿悔去呢！外头如今是有些风言风语，可谁说日后大奶奶生不出来呢？有句老话用在这里不妥当，可也是这个意思——‘莫欺少年穷’呀。”
　　丁氏眼皮子一跳，道：“我当日没沾她的光，日后也没处求她。”
　　吴妈妈道：“人和人在一处无非你给我脸，我给你脸，您素来是个老奴敬仰的聪明人，能转得开这个心思，我既然来，便是搭梯子递台阶，下与不下，五太太自然有个英明决断。”言罢福了一福，道：“老奴先告退了。”
　　香兰见吴妈妈进来便以眼色询问，吴妈妈过来低声说：“先前转着弯儿说，她嘴硬不肯回转，后来只好挑明了，她是个脸儿小的人，身段端得高，方才并没说软和的话。”
　　香兰点点头。
　　片刻，只见丁氏进来，仍坐下来吃茶，同左右说话。香兰也不急，慢慢将这茶品完一杯，抬起头，目光正与丁氏相撞，二人对视，香兰先微微一笑，颔首致敬，却见丁氏脸上柔软，竟也与她笑起来。又过片刻，二人便坐在一处说话，几句过后，竟然极亲热，丁氏拉着香兰的手道：“你这鲜花儿一样的人，怎就嫁给那霸王了呢？日后他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可都不饶他。”香兰抿嘴笑：“成，我可记住了，回去就告诉他，我可给自己寻了个好靠山，以后他胆敢对我不好，我便找您哭去。”屋里人不由都笑起来，口中打趣，却彼此使着眼色，暗暗纳罕，方才一个说话指桑骂槐，一个含怒负气出门，怎转眼间就好得跟什么似的了？
　　唯有丁素烟不高兴，脸上带了出来，丁氏瞧在眼里，暗中踢了她一下，丁素烟方才好了些。
　　香兰心里明白，方才她让吴妈妈去当说客，就是从中斡旋，有些话是她教吴妈妈说的，既表达她心里不满，让对方警醒，又不把话说绝，归根结底便要二人把这件事揭过去，到底是多个朋友比多树敌要强，可到底如何翻篇，却要看丁氏表现。方才丁氏说这话就是服软，给自己刺儿她赔不是了，可见此人精明、识时务，在下人跟前端着不掉价，可转回头又能屈能伸，明明厌恶自己，却能装得百般慈爱亲切，怪道一介寡妇却能在族里有立足之地。
　　丁氏脸上虽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她知道香兰如今做得正房奶奶绝非单凭一张脸，可如今一遭，却觉出她软中带硬不好相与，寻常人要么忍了，要么闹僵起来，香兰在旁人面前给她留脸，私下底却让老奴出面敲打，摆明利害，有些话显见不是吴妈妈之辈能说得出的，必然是她在背后指点，过后主动示好，当做无事一般笑谈。难怪陈香兰左右逢源，捞上宋家小子，转头又攀上林锦楼这根高枝儿，自她进府，林锦楼那些美貌姬妾一个两个全都没了，如今独宠她一个，当真是好忍耐好手段！
　　劳心半日，香兰早已神思倦怠，小鹃见香兰脸色苍白，不由蹙起眉，担忧道：“咱们要不家去罢？找个大夫瞧瞧，何苦在这里听那老娘们吃甜咬脆，说什么咸的淡的。”
　　香兰点点头，起来却觉头晕，小鹃忙搀住她，早有机灵的小丫头报与主人家，家里太太立刻过来，亲自让出女儿卧房，张罗扶香兰过去歇，又道：“正巧大夫来给媳妇儿诊脉，要他过来瞧瞧，总好放心不是？”说着便出去请大夫。
　　片刻大夫到了，皱眉捻胡子诊了一回，复又将眉头舒展开，起身拱手笑道：“恭喜贺喜，这是有了喜了！”
　　香兰在帐里听了，不禁坐起来，失声道：“什么？”
　　吴妈妈上前问：“真的？真的？真是喜脉？”
　　大夫笑道：“按之流利，圆滚如珠，正是错不了，是喜脉，只怕已有将近两个月了。”
　　香兰怔住，旋又大喜，却要几乎哽咽，只强忍道：“快赏！”
　　吴妈妈早已掏出一份极厚的红封递过去，那大夫一捏，登时眉开眼笑，拜年话说了许多，又道：“待会儿开一剂安胎的方子，回头煎了吃。”
　　大夫一走，吴妈妈打起帘子，见香兰正坐在床上抹泪儿，吴妈妈又是快慰又是心酸，忍不住也落泪，只听香兰道：“回去再请大夫诊一诊，倘若是真的，先别告诉大爷，我，我亲口与他说……”
　　小鹃进屋正巧听见这句，不由也红了眼眶，咬牙道：“如今看那些长舌妇们还胡吣什么！我这就出去用这事打她们脸！”
　　香兰有孕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刻便有人进来道喜，香兰却是一刻都不愿多呆了，立刻动身回家。临行前与众人告辞，丁氏脸上虽笑，却神情复杂，倘若不是她方才同香兰打了圆场，只怕这会子就真真儿的闹出大没脸了，可心里却禁不住又惊又恼又妒又恨自己侄孙女不争气，这荣华富贵本是他们攥在手心的呀！她瞧了瞧目瞪口呆的侄孙女，摇了摇头，颓然瘫在椅上。


第355章 有孕
　　却说香兰回府又请来一直给府里请平安脉的罗神医诊脉，这一遭正是坐实了有孕，府里上下不由喜气洋洋。桂圆赶着给陈万全夫妇送信，不多时他夫妇二人便到了。
　　原来陈万全欲把原先那处宅子卖了，再到林府边上再置一处，离闺女近些，林锦楼听说便道：“费这个劲作甚？家里房子多得是，白闲空着，昨儿太太来信，他们要在京里久居，让咱们搬他们住的那宅子里，小三儿不是读书的料，家里给在京里捐了个官儿，虚衔挂着，留家里料理外务，前儿个还派人来，将他一应用具都让带到京城去，说把梦芳院打扫出来住。他在这里的卧云院空着，虽不大，可前厅后舍俱全，还有通街角门，独门独院了，不如让你爹娘搬来住。”
　　香兰听林锦楼这样说不由欢喜，又担忧道：“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应是我时时跟着尽孝的，怕只怕搬进来，还住三爷的院子……”
　　林锦楼揽住香兰的肩道：“哎哟，爷的小香兰，你能停上一盏茶的功夫不担心什么事儿么？二叔如今这个模样，他们也回不来，我送了小三儿个铺子，京里那处宅子又把梦芳院打扫出来与他们夫妇住，一瞧就知道不打算回来了，三弟妹的娘家还在京城呢。你便放心罢，一切有我了。”遂打发人将陈万全夫妇接来，又命常随、小厮等过去搬家。
　　陈万全听说要搬入林府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想到那等风光显赫令他走路都发飘，等东西收拾妥了，又开始患得患失，一时担忧镇日跟原先的主子们一处过日子，从头到脚别扭；一时又怕自己言行失当给女儿添麻烦；一时又担心住进林府一切嚼用打赏花费甚巨，反不如外头节省，不由长吁短叹一夜不曾好睡。第二日到林府，瞧见林锦楼，陈万全话也不敢说，只一味傻笑，幸而薛氏口齿伶俐，是个场面人，口中称谢不住，又把林锦楼从头到脚一顿猛夸。夸得林锦楼都有些不自在，斜眼瞥见香兰站在一旁抿着嘴乐，他瞪了香兰一眼，可心里又美滋滋的，背过身也忍不住笑了。
　　香兰恐父母不自在，私下言：“都在一个府里，往来就便利了，要不我回娘家一趟，又是车又是人又是侍卫，劳师动众的，也不好总去探望你们。在这里爹娘一切开销有我，方是长久之计，少与府里人说是非，独门独院，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我说。屋里三爷的东西都收走了，摆放的都是从库里拿出来的，爹娘只管放心用。”
　　陈万全皱着脸道：“我跟你娘还是搬出去罢……”
　　薛氏瞪了陈万全一眼道：“浑说什么呢？费了多少功夫搬进来，别糟蹋了孩子心，再让姑爷嫌你事多！”
　　一提到威风八面的姑爷，陈万全“嘎登”闭嘴了。
　　待香兰走了，薛氏忍不住摸这瞧那，看那床上簇新的粉红色如意云纹缎褥，官绿色大条被，银钩挂着的藕纱幔帐，海棠几子，粉彩龙胆瓶，黄铜狮子炉，黑檀镶螺钿的大屏风。薛氏坐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地方原做奴婢时也常见，可不曾想自己竟能当主子住进来。”
　　陈万全把多宝阁上的玩器一样一样拿下来看，闻言扭头斥道：“瞧你这点出息，可不兴再说什么做奴婢，没得让人听见再笑话闺女！”
　　薛氏翻翻眼道：“奴婢怎么了？奴婢不也正正经经、风风光光的当了林家的大奶奶？当初我就说咱们香兰不凡，你说什么来着？如今真个儿当了官老爷太太，出门大马大车，吃香喝辣，八个丫鬟伺候，还让你这老东西住进林家，你就做好梦罢！”
　　陈万全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自此陈氏夫妇便搬进林府，将原先那处房子赁了。陈万全每日仍去古玩铺子，早出早归，得了闲或在茶馆吃茶消遣，或与人街头下棋，或回府里养鸟取乐，薛氏每日在家针黹，或去香兰那里说话儿，或上庙里念佛，倒也十分乐业。这卧云院同府里隔了房舍，又有通街的门，每日把通着林府的门关上，便真像是个单独门户似的。夫妻二人便安顿下来。
　　这厢两人听说香兰有孕，喜得跟什么似的，赶忙去探望，又忙忙的备了吃食、药材等物，薛氏双手合十，喜气洋洋道：“阿弥陀佛，可算有动静了，不枉费我这一年半载的到送子观音那里求，明日我就跟你爹便去庙里给你还愿，再捐笔香油钱。”
　　陈万全一听薛氏要捐钱，不由肉疼，刚要皱眉反驳，想到如今这是女儿头一遭有孕，也保不齐真是什么菩萨保佑了，当时那算卦的仙姑不还算准了自己女儿飞黄腾达么？可见这事有几分可信，方才忍住不说，只对香兰嘘寒问暖。
　　等父母走了，香兰躺在床上抱着被想：“大爷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香兰又等了几日，林锦楼仍未归家，这一天她同薛氏到静月庵进香还愿，回来时报儿来送信道：“大爷说明儿就回来了。”如今林锦楼已放了报儿的奴籍文书，赏了一大笔银子，提携他当了个亲兵，如此前程便大不同了。报儿感恩戴德，十分尽心尽意。
　　香兰听了不由欢喜，赏了报儿一把钱，又将从庙里求来的各色护身符等分发众人，命雪凝和莲心将衣柜打开，把不穿的衣裳或赏人或拿出来晒，又将这些时日画的画儿整集了，自己喜欢的便留下，折好了放进匣子或画筒，另有些不留的便放在一旁。
　　小鹃、画扇、灵素等人见香兰收拾画儿，赶忙围上去指着那叠另放的画儿道：“赏了我们罢。”
　　香兰笑道：“喜欢便拿去。”
　　小鹃忙张罗灵清、莲心、雪凝等人过来挑，展开画儿看了看，又笑道：“奶奶，这画儿没有印，你可别哄我，我可知道，这画儿要不盖印不题字便不值钱了。”撺掇画扇跟她一道甜言蜜语，把印泥朱砂捧出来让香兰盖印。
　　香兰捏了小鹃一把，忍不住笑道：“你个机灵鬼儿，成天吃的点心合着都长心眼子了。”
　　小鹃小心把香兰盖了印的画儿收好，笑嘻嘻道：“如今奶奶的画儿外头见得少了，这一幅两幅的可值钱了。”
　　如今香兰已不靠着“兰香居士”的名声卖画了，可世人或懂风雅门道，爱她画技高超，配色雅致，愿得一幅欣赏；或因《兰香居士传》香兰名声鹊起，画作又曾进贡太后，有人便觉奇货可居，求一幅彰显身价；亦有人为奉承巴结林锦楼，重金求画，实则行贿。香兰怕给林锦楼招惹麻烦，索性不再出售，唯亲朋好友间走动，方才赠幅小画儿聊表心意。
　　香兰忙了一回便倦了，中午吃了饭，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熟了。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林锦楼说话声，香兰睡眼惺忪，刚睁开眼，却见林锦楼正坐在床边，一身戎装，头发以赤金蝙蝠吐珍珠簪束起，双目熠熠生辉，显见是刚回来，看见香兰醒了不由笑起来，伸手来拉她。
　　香兰不禁微笑，伸了手过去，林锦楼将她拉起来，搂在怀里便亲了一口。香兰还未全然清醒，趴在林锦楼怀里，懒洋洋道：“什么时辰了，不是明儿才回来么？”却觉得身上一轻，林锦楼竟将横饱起来，大步走出去，口中道：“走，到园子里散散。”
　　香兰脸色通红，想挣扎又怕伤了肚子，低声道：“这成什么体统，快放我下来。”
　　林锦楼低头瞧见她羞涩的小模样，不由心情大好，低头在她脸上亲一记，笑道：“这里没别人，你臊什么。”口中又絮絮问：“中午吃了么？这会儿饿不饿？”
　　香兰道：“出来时喝了一口汤，夹了点小菜吃。”
　　林锦楼皱眉道：“怎么吃这么少？剪秋榭里让人备了酒菜，咱们过去吃。”抱着香兰大步往前，香兰偷眼瞄，只见周遭果然没旁人，只有几个丫鬟提了东西在后头远远跟着。不多时到了水榭，林锦楼将她放在贵妃榻上，笑道：“多吃些，别饿着我儿子和儿子他娘。”
　　香兰一惊：“你知道了？”
　　林锦楼笑得春风得意，伸手在香兰鼻尖上拧一记：“道喜的都跑营里去了，我这才知道怎么回事，打发人问了才知道你故意想瞒着呢，可你什么事儿能瞒得住爷？我听了这事，赶紧把事赶着应对了家来，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香兰本想亲口告诉他，见他如此不禁有些赌气道：“不知道。”
　　“又惊又喜，又喜又惊，简直美得快发疯了。欢喜得不知该怎么着，给侍卫和府里的下人们全赏了银子。”林锦楼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又大笑起来。他知道这事整个人都懵了，站定了半晌没缓过劲儿来，过一时，满腔的欢喜将要冲出肺管子，让他心都要炸裂开，他哈哈大笑，真想原地蹦上一圈儿。温如实那几个小子们还以为他魔怔了，目瞪口呆的瞧着，大眼瞪小眼，他合都合不笼嘴，一行往外走，一行道：“就算天上下刀子爷也得家去了，如今事也差不多妥了，剩下的你们操持着办罢。”


第356章 袒露
　　香兰鼓起腮帮子：“我特特忍了好几天都没写信与你说，就想亲口告诉你呢，这事大爷该佯装不知情，等我告诉你，你再好好欢喜才对！”
　　“傻妞儿，这事怎么假装得起来……”
　　香兰用力绞着手，脸涨得通红：“大爷你总这样，焚琴煮鹤煞风景，连哄我一回，顺我一回意都不行。”
　　“你这不冤枉人么，我怎么没哄你了。”
　　“哄我也是让我遂你的意。”
　　林锦楼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谁说的？啊？再说咱们俩还分什么彼此，遂谁的意不都一样么。再说，这事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坏事，藏着掖着作甚？”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只是林锦楼这态度没得让人生气，香兰不由气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扭过脸不理他。林锦楼赶紧把她揽在怀里，道：“我是欢喜懵了，旁的就没顾上。我这三十上头才得个孩子，心里头能不欢喜么，本来我都不想这一茬了，真就跟老天爷掉个大馅饼‘吧唧’砸头上似的。”
　　香兰听他这样说，心软下来。仍背对着他，眼睛却向后溜去，正跟他眼神对上，林锦楼对她挤挤眼，香兰哼一声又把脸扭过去。林锦楼嘿嘿笑道：“别怄气了，今儿这样好的日子，来，先吃些菜，别饿着我儿子和儿子他娘。”一行说，一行拿起筷子，殷勤的夹了香兰惯爱吃的菜放进小碟儿里，端着喂过来。
　　香兰睁着清亮的眼睛瞪着他，见他美滋滋的模样有点憨憨的，哪有一点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威严，她有些想笑，心里又有些发酸，不禁张开嘴，将那一筷子菜吃了。
　　林锦楼又给她夹别的菜，香兰本来想说我自己来，可又不愿动，这样静静看着他，吃他喂给自己的各色菜肴，听他口里面嘘寒问暖，看他笑得像个傻小子似的，心里一下宁静平和下来，这样知足宽慰，仿佛过去也曾有过，仔细回忆，原她前世和萧杭在一处，今生和宋柯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心情。那又短暂又美好的片刻，曾是她在困顿中拼命抓牢的稻草，她万万不曾想过，这样的幸福滋味竟然在林锦楼身上，绝非像原来那般战战兢兢，浅尝辄止，而是静好安然，全数倾注。
　　这是个初秋的下午，香兰向窗外望去，只见云如枯骨，细细白白，苍穹寂寥，清风徐来，吹得她松散的鬓发拂动。剪秋榭周遭池水碧绿清澈，半池荷叶掩映，遍插芙蓉，岸边怪石嶙峋，尽植名花异卉，正是开放之时，烂如锦屏，一花未谢，一花又开，浓艳缤纷。又是一年，物是人非，多少更迭，当初她命运在林府里第一遭转折便是在这水榭里的一场宴，曹丽环偷下桃汁，她向秦氏的心腹告发。世事无常，当初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这样锦衣华服的坐在这里，万万想不到。
　　林锦楼喂香兰吃了一回，直到香兰摇头不吃了，又半哄半命令的让她吃了碗粥，方才拿起筷子自己狼吞虎咽吃了一气。当下小鹃、画扇撤下残席，又摆了新果子糕饼上来，沏好热茶，又给香兰披一件玉色双喜临门暗地织金袄。
　　他二人便在水榭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不像样的话，断断续续说这几日家中情形，给人道贺之事，又说林东绣来信了。林东绣怀胎十月生了个女儿，虽心里失望却也极爱宠孩子，将日常琐碎写与香兰看，又在信的末尾提到姜曦云。
　　那姜曦云确有几步好运，当了填房嫁入望族，只是家里人口纷繁，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相与的，夫君还有姬妾，前房留了儿女，婆婆听过风闻，对她并不欢喜，奈何儿子愿意，也只好答应了。然，仍瞧她不爽利，新婚里就给儿子房里塞了两个娇媚姬妾。姜曦云嘴里甜，行事硬，上下周旋，左右逢源，拉拢装傻，打压排挤，手段高明，事事算计，皆在掌控，嘴上手上从不吃亏，又得了夫君宠爱，跟婆婆、小姑、妯娌勾心斗角，事事稳压一头，在府内站稳脚。只是这样焉有不树敌的，前两个月她坐马车回娘家，不知谁悄悄使人在马耳里放了麦粒儿，马瘙痒难忍，奔腾狂躁，把她甩下马车，当场滑了胎，大夫说这一遭见红凶险，保住性命实属不易，只怕日后有子嗣便难了。
　　香兰顿了顿，喟然长叹道：“绣姐儿最后写说‘由此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这也便是我想说的话了。”
　　林锦楼摸了摸香兰的脸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脚下路皆是自己走的，她为人处世太着紧自己，也难怪如此。”
　　两人久久无言，只听红泥小火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作响。
　　林锦楼把玩着香兰腕上的镯子道：“年底二弟便要再娶了，别忘了备份礼到时候打发人送去。”
　　香兰一怔：“轩二爷再娶？娶谁？”
　　林锦楼道：“刚订下来的，是个旧交的女儿，后来爹死娘嫁人，家里落败，折腾精穷了，投靠了亲戚，听说是吃过不少苦，长得整齐白净，性子和顺，寡言少语，她兄长有志气，中了举人，做了老头儿的门生，品行忠厚。老太爷亲自瞧过那姑娘便定下了，啧，二弟是个喜好谭氏那样风流卖俏的，这个老实巴交的也不知他可心不。”
　　自那回变故后，林锦轩大病一场，身子时好时坏，好容易好些，整个人却颓唐下去，别人尚可，林老太太不免日夜长吁短叹的惦心，林锦楼却笑说：“二弟这病，我晓得怎么治，纳个美貌的妾一准儿好了。”香兰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林锦楼却冲她挤眼。林老太太当了正经，满府里看丫鬟堆里没得可心的，便化银子从外头买回来个绝色摆在林锦轩房里。没过几日，林锦轩就精神了，饭多用一碗，再过几日，香兰听丫鬟们说，林锦轩已温柔体贴握着笔管教她写字了。卧房里原挂着一幅香兰给谭露华画的一幅肖像，林锦轩每日必要相对，垂泪怀念，如今也悄悄撤下，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香兰只是唏嘘，想来寻常男女情分到底也便如此，痴情不渝、天荒地老乃是人间罕有，故一经出现便是千古佳话。情浓也好，痴心也罢，大多到底不堪时间岁月消磨，新人笑靥如花，旧人便只渐渐淡成了影子，最后只剩一点涟漪，渐渐荡漾不见，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香兰微微叹气，道：“谭露华还在庙里关着，再过个一两年，她要愿意，也放她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罢。”
　　林锦楼夹了块芙蓉糕放在小碟儿里推到香兰面前，道：“你还为她担心？人家比你有心眼子，庵里的老尼渐渐管不甚严，她早就收拾妥了涂脂抹粉，跟在庵里借宿的书生眉来眼去，只是如今还不敢罢了，老太爷的意思，再过个三五载的自会放她去，如今还不行。”抬头瞧着香兰目瞪口呆的模样，像个瓷娃娃那么呆，那么可人儿，又忍不住想笑，在她鼻尖上拧一记，“普天之下也就你最傻了。”
　　香兰把林锦楼的手拍开，乜了他一眼：“这是大智若愚，化繁为简。”
　　林锦楼嗤儿一声笑，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一口，香兰见他笑得又可恨又得意，见四下无人，也不禁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林锦楼登时愣住，又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你这小酸儒竟在卧房之外的地方亲了爷一下，今儿莫不是在做梦罢？”
　　香兰红了脸，松了手，佯装听不见。林锦楼见她羞答答模样又想打趣她，可转念想真把香兰惹恼了可不妙，万一以后再外头死活也不肯亲自己了呢，遂忍住，只笑嘻嘻的又给她夹菜，道：“儿子都要给我生了，脸儿还那么小，我这回走之前，晚上跟你说了什么话儿还记着么？”
　　香兰脸上更红，瞪了他一眼，又不禁问：“要是生女儿呢？”
　　林锦楼喜滋滋道：“女儿也好，你生的我都爱，生儿子好跟长辈们有交代罢了，省得回头念三音。”
　　香兰脸上也笑起来，方才放了心，吃了半块糕，想起什么道：“爷前两天来信，说中元节各庙做水陆法会，让府上支银子去给先人亡者做功德，已在账上支了银子去了，可我看超荐单子上还有三姑娘的名字……莫非她真的死了？前些天我出门，我还在街上看见个穿着杏黄衫儿，赭色裙儿的妇人走过去，背影跟三姑娘一样的形容，只可惜不是她。”
　　林东绫音信渺茫，有人说在青县见过她农妇打扮坐在赶集的大车上，或有说在扬州青楼巷陌里瞧见过她浓妆艳抹坐在栏杆前头招手，或有说她在保定做了个员外的干女儿，或有说她在京郊一处人家里当了媳妇，种种不一而足，林家一一派人去瞧，却总也不是。林东绫自私任性，手里还捏着人命，终是被王氏宠溺坏了，香兰对其并无好感，可如今又不禁怜悯她一些。
　　林锦楼仰面望天，面露沉思之色。自林东绫跑丢，林家明里暗里没少遣人去找，丢的第十日，九城兵马司打发人来报，说从北护城河的草荡里勾出个年轻女尸，仵作验尸说此女乃先奸后杀。林锦楼亲自前去辨认，只见已烂得不成样，瞧不清面目，因半身浸在水里泡起来，已辨不出身量，衣裳早已碎裂，可看着颜色与林东绫丢时穿的有几分相似。林锦楼不敢断定，依旧将尸首领走，点了一处穴埋了，回家却也不说，恐王氏知道有个好歹，遂埋在心里。


第357章 天灯（结局）
　　他开口道：“无论是生是死，三妹妹这样一个女孩儿流落在外，既无头脑又无一技傍身，只怕得不了好儿。我如今只当她死了，做功德也好，超荐也罢，都是尽尽心意罢了。这话不要同二婶说，只怕她受不住。”
　　香兰点点头，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一时二人说话闲谈。林锦楼将外面的见闻捡有趣的讲给香兰听，又道：“我有东西给你看。”说着吩咐下去，命人捧了一只匣子来，打开一瞧，只见当中一摞纸，或是往来书信，或是折起未曾装裱过的小幅字画，不一而足，香兰展开看，赫然发觉那些书信、字画竟都是她前世祖父和父亲留下的。香兰一惊，猛抬头看林锦楼。
　　林锦楼道：“沈公字好，当日留他几封书信是为了当字帖儿的，后来沈家出了事，家中与其往来的书信等大多付之一炬，长辈独独忘了我那里还有些，时日久了，我也扔脑后去，这些便放匣子里落灰。前几日收拾书房才得见天日了。”
　　只见香兰翻看书信，忽泪盈于睫，垂下眼帘，捏着那信道：“都给我罢，这也是唯一一点念想了……”
　　林锦楼看着她不做声，香兰抬头道：“想听我和沈家的渊源？”
　　林锦楼一怔，点了点头。
　　“我前世就是沈家的嫡长孙女，叫嘉兰的。当日我与你说过，并非只是荒诞不经取笑而已。”
　　“当真？”
　　“当真。当日祖父获罪，抄家落难，家族倾覆不过一夜之间，第二日我得信儿时，婆家也已被官兵重重围满了。后被押到大牢，我母亲、妹妹她们已在另一间牢房里了，我不敢说话呼喊，后头狱卒呼和甚厉，只好眼巴巴的回头张望，可怜我当日尚存天真，还以为总能再见亲人一面，熟料那一眼便是永别了。”
　　“听说沈氏母女是在教坊司自尽……你没去教坊司？”
　　“没有，我跟婆家一道充军发配。还记得启程那日便听说祖父他们已午门抄斩了。那一天正是愁云惨淡，我脸上的泪便没有干过，后来半途在个破败了的观音小庙里休息，我跪在观音菩萨跟前，一心一意说，谁能替我沈氏一门收尸，让先人魂归幽冥，有处可居，我来世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来报。”说着看了看林锦楼，喟然长叹，“原我也不懂为何这辈子在你家当了丫鬟，后来瞧见家里的祖坟，方才恍然了。”
　　“后来呢？”
　　“后来我那一世的丈夫在途中病死了，不久我也贫病交加死在路上了。”香兰犹豫片刻，终未说宋柯便是萧杭，“我似醒非醒再睁眼的时，就成了陈家的丫鬟了。有时想起前生，也觉着是不是自己长长做了场梦，只是梦里头太入戏，便认作是真的。”
　　“原来如此。”
　　“你信我？”
　　“信，怎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林锦楼看着香兰，满面坚定神色。心道，难怪香兰特意祭拜沈家祖坟，沈家的旧事都如数家珍，且字体画风与沈阁老当年是一个稿子，若非蒙祖父亲自开蒙，谁能得这样真传。原他还奇怪，为何陈万全那样的夫妇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琴棋书画、女红针线，吃穿举止，气度做派，为人处世都不同，原来根儿在这里。有些小官吏后来发迹家里有女儿，或有些宅门里丫头楞充小姐，只不过学了个拿腔作势、吃穿用度，大世家上百年的积蕴，骨风教养皆在血肉里，哪是表皮儿学像了就是了。
　　香兰听了林锦楼的话，勉强笑笑，一双小手塞到他的手里，仿佛便有力量倾注在身上似的：“最初还想着祖父他们若像我一样此生再来，兴许今生还能相见，后来才知有隔世之迷，况人海茫茫，人生究竟是无常，前生一起的人，今生纵遇应不识，即便相识，也不知是福是祸了。我只是抱憾罢了，终究连至亲之人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林锦楼见香兰惆怅向窗外望，眉笼清愁，如芙蓉含露，他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香兰同他将最隐秘的事倾诉出来，便是全心全意的信他，他既心疼，却又有几分释怀，展臂将她揽在怀内，半晌才道：“你是丫鬟出身的也好，是沈家小姐也好，于我来说，你就是你，是我媳妇儿，无甚分别，可你吃了这么多苦，倒让人心里难受。沈家如何没的，如今尚是个忌讳，东宫曾私下叹过，当日对沈家未免杀伐过厉。日后新君登基，必会给沈家正一正名声。”
　　他说完，香兰却久久没有动静，半晌他低下头看，只见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内，早已泪流满面。
　　林锦楼拿了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抱着她轻轻摇了一回，从窗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暗，竟已是掌灯时分了，他开口道：“今儿盂兰盆节，不出去散散？外头有庙会，热闹得紧。”
　　香兰哑着嗓子道：“可外面人多，再挤着……”
　　“怎能带你去人多的地方？走罢，带你去个妙处。”
　　他说完命人准备应用之物，香兰正心里郁结，也实在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皆换了外出的衣裳。香兰乘了轿子从府里角门出去，一路经过市集街道，正是热闹非凡，两行贩卖声不绝于耳，轿子一径儿抬到不远处一个小山丘上，林锦楼早已命兵将侍卫等净山开路。
　　香兰下了轿，林锦楼牵着她的手，二人一并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没多久山腰处便有一座凉亭。灵清、灵素、雪凝早已在那里，烛台燃着数根红烛，另有纤巧宫灯悬在头顶，石凳上铺了闪缎大厚坐褥，石桌上银鎏金兽耳炉里燃着熏香驱蚊的香饼儿，青烟袅袅，另摆放时令水果，并用粉白的官窑小碟儿摆了各色蜜饯糕点，杏仁、半夏、砌香、橄榄、薄荷、肉桂、山药糕、菱粉糕、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饯等不一而足。灵素见他二人来了，忙沏好热茶，茶香四溢，热气氤氲。见林锦楼挥手，三人都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如何，这里不错罢？原我就盘算着中元节带你过来赏月来着。”
　　“确实是个好去处。”香兰点头。
　　他二人只是并肩站在那里，耳边唯有秋蛩鸣叫，只见山丘下正是喧嚣集市，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而天幕低垂，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但见繁星稀疏闪烁，一轮冰魄挂在天际，宛如玉盘，人间天上两相辉映，竟有出世之感。这里分明在凡尘，而又遗世独立，恰一方小小的所在，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林锦楼伸手揽住香兰，香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人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皆沉溺于如此默契温情的亲密中。
　　不多时，耳边若隐若现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林锦楼皱皱眉道：“绕过这凉亭往上有个玩月楼，有旁的达官贵人在那里赏月取乐，定是他们叫戏子过来唱的。”
　　香兰笑道：“唱得挺美，还是《留梦》一折呢。”
　　林锦楼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这一出。”原来《兰香居士传》在民间传唱后，有人将原先十二折戏扩写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几处，竟有香兰先前同一个小书生两情相悦，林锦楼棒打鸳鸯救了香兰的父亲，以此要挟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谱了曲儿，改叫《兰香缘》，因唱词清丽典雅，曲子动人，竟极快传唱开来。惹得林锦楼知道后脸黑了好几天，可如今那戏已家喻户晓，竟比先前的《鸳鸯梦》还要出名。香兰忍着笑道：“改之后的也并非不是实情，大爷何必烦恼。”林锦楼只恨恨道：“让爷知道是谁胡编乱造，非得灭了他！”见香兰抿嘴忍着笑的模样，又不由悻悻的。如今这一出《留梦》便是林锦楼强命香兰入府当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回百转，仿佛诉尽她当日进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拥而至，时光倒流她当丫鬟进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恶主，频受刁难，后诀别前情，救父为妾，又遭陷害，处处违心，每每到绝境，以为要过不下去，流了许多眼泪，做许多蠢事，却又能坚强起来，步步血泪，却也愈发步步坚稳，每跨一道坎儿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终蜕掉满身的臃肿和棱角，将粗陋骄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谦卑圆融看待世间。
　　林锦楼忽开口问道：“当初我那样对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兰讶异，转过头来看他，烛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香兰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将林锦楼的大掌拿过来盖在自己腹上，看着他的双目，“日后才是长长远远的，更何况，我们还有他呢。”说着又释然洒脱一笑：“当初种种坎坷，不过因我业障未消。”
　　这淡淡一笑远比一笑嫣然更动人心魄，林锦楼脸色微变，有些感动，有些伤感，还有些喜悦，他直直看着香兰的双眼，仿佛要看到她魂魄里，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里。
　　他握住香兰的手说：“你来。”拉着她到凉亭外，命人呈上个托盘，指着道：“今日按风俗要到河里放莲灯的，只是这里没有河，咱们便放这个替代罢，这是祈天灯，许愿放晦气的。”那天灯以红色纸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极硕大，他二人双双拽住，林锦楼取出火折子，将天灯里的油纸点燃。
　　灯内火光闪闪，将香兰白玉一样的脸儿愈发显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晕，林锦楼几要看痴过去，片刻才回神道：“松手。”两人把手一放，那灯便飘飘悠悠飞到天上去了，林锦楼再同她点燃下一只。
　　他二人一并点了十个天灯，又命侍卫、丫鬟们点了四十余盏。月色如水，洒下一片银光，那天灯飞到天幕里，星星点点，明亮如金，甚为壮观。山丘下不少百姓见了，纷纷驻足伸手点指。
　　香兰赞叹，仰头看个不住。
　　林锦楼笑问道：“喜欢？”
　　香兰点点头。
　　林锦楼又拿了个白色天灯：“这灯是为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亲人说什么，都写在上头，人都说故去的亲人地下有灵都会瞧见的。”
　　香兰便拿起笔，想了一回，刷刷点点，腹内百转柔肠，落笔却也只有寥寥几句：“阴阳两隔，刻骨怀念，眼泪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见，却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后亲手将这盏灯点了，同林锦楼一并将它推上天。
　　香兰仰面望着那灯越飘越远，夜风起，吹得她鬓发有些散乱。
　　林锦楼将大氅脱下披在她肩上，揽着她一并远眺，问道：“你方才都写了甚？”
　　“没有什么，只说我如今很好，也盼着他们都能好好的。”
　　“心里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从此以后甭再抱憾了，就把这个当做同前世亲人道别罢，以前的事风也好雨也好凄惨也好，赶紧的都通通翻篇儿……日后你有我了。”林锦楼说着低下头，吻吻她的额角。
　　香兰只觉有些东西闷在胸口，前情旧事仿佛真的一下子变得极淡，脆得风一吹就要碎。她有满腹的话要对林锦楼倾吐，可是哽在喉头，却一句都说不出，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林锦楼正色肃容，以沉稳声音开口：“我再也别无他求。”
　　她也别无他求。
　　她看着他，两人静静相对。
　　在这一方天地间，喧嚣热烈，满是天灯，满是唱腔，满是天籁，满是山下热闹噪杂的集市人群，红尘万千，皆是烟火之气；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沉默，静若山峦，静若翠微，静若秋风，静若树梢上那一轮如霜的满月，万物涅槃，已入无生之境。
　　风起吹动香兰的衣袂裙裾，让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梦里梦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而四面八方只有这个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两忘的境界里，心中不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正文完）


番外 袁承德
　　我的生母在我还在襁褓中便去世，她的死因，整个侯府中讳莫如深。我刚记事时，中午似睡非睡，奶娘在我身边，摸着我的头，口中一长一短的跟丫鬟们叹：“别看德哥儿生在富贵家，可也是个可怜的，他娘真狠心，这样赌气走了，让这孩子日后可该怎么办呢，侯爷再疼他，可也是个男人，终有一番事业要立在外头，哪里时时顾得上他，啧啧”
　　我中午起来便去问父亲我娘的事，什么是“赌气走了”，爹素是个慈祥爱笑的人，那是我第一遭瞧见他冷眉立目，寒声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哥儿面前嚼蛆！”命人把我领出去玩，我悄悄溜回来看见奶娘和丫鬟们跪在我爹面前自己掌嘴，之后再也无人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娘的事。过了两三日，爹领着我去他书房，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画上有个穿着淡绿衣衫的女子，鸦髻粉面，低头含笑，手里捏着一枝荷花，爹说“她就是你母亲”便说不出话，脸上满是伤心怅惘的神色，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我满腹的话不敢问，只是愣愣看着那画的女子，想不出她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有哥哥姐姐，皆待我极冷淡，不理不睬，整个府里只有我爹和身边伺候我的仆妇们待我最好，我在心里悄悄把奶娘当娘，把贴身伺候我的丫鬟碧蝉当娘，可又觉着不对，她们和画里那女子半分相像的地方都没有，直到我见到林叔叔的小妾陈香兰，一颗心这才四平八稳的落下来——我娘合该是她这个模样。
　　香兰待我极好，温温柔柔的跟我说话，关心体贴寒温，亲手给我做衣裳鞋帽，还教我写字读书，听我说心事。有一回前房嫡出的二哥欺负我，骂我是：“奴才生奴才养的，亲生的娘也是下贱种子！”我听了大怒，因打不过他，趁他不备便捡了块石头拍在他头上，他疼得当场大哭，丫鬟婆子赶紧给拉开，父亲不在家，大哥过来评断此事，因二哥也不占理，我年纪又小，便不了了之。
　　我将这事兴高采烈的讲给香兰听，本想让她夸我，熟料香兰竟肃着脸，道：“去墙角面壁思过去。”
　　我懵了，眨着眼，瘪着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好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着她。香兰说：“你好生想想自己哪儿错了，待会儿我有话问你。”
　　香兰在我心里就是母亲，我不想惹她生气，只好小小叹了口气，把手里拿着的小木刀放下来，头低得不能再低，凄凄惨惨，垮着肩膀，勉强拖着步子往前走，脚上好像拴着两道铁链，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我走得够慢，走两步还用期待的小眼神儿回头看看，见香兰挑着眉沉着脸，才噘着嘴扭过头，整个人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耷拉着脑袋，把头抵在墙上，沉在阴影里。
　　不知多久，只听香兰说：“好了，过来罢。”
　　我松口气，转过身跑来抱香兰的胳膊：“方才我没说话，也没动，乖得很！”
　　香兰摸摸我的头：“德哥儿最勇敢，像男子汉大丈夫一样，自己做错了自己扛。”
　　我一听便开心了：“真的？就像我爹那样？”
　　香兰立刻点头：“不错，德哥儿是个小老爷们儿了。”
　　“噢！”我立刻挺起肩膀。
　　“那你告诉我，你错哪儿了？”
　　一听这个，我又垂下头，两只手绞来绞去，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憋了半天才也说不出话，只听香兰道：“你错在本是口角的事，却动手伤人。今**要记住，无论日后旁人说话再如何难听，也要克制住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大打出手，倘若因一时冲动，失手伤人，闯下大祸，到时候便后悔莫及了。”
　　“可他骂我娘，我忍不住。”
　　香兰把我拉到跟前，看着我的双眼道：“闲言碎语都是人家的嘴，咱们管不住。万丈高山，就算再多毁骂，也不会减高一寸；千里大海，就算再多诽谤也不会减少一滴。只有小树叶儿，寻常人吹口气便飞跑了。你要把心定下来，像高山，旁人说什么都能如如不动，像海水，再难听的皆能容纳。不能听到旁人说几句酸损的，整个人都跳起来拔剑弩张，看似是不吃亏挽回颜面，实则信心与定力不够。你连几句酸话损话都堪不起，日后能做成什么大事？”
　　她一行说，一行亲手绞了毛巾给我擦脸，低声说：“你母亲是个最要强最磊落的人，你争气了，她便欢喜了，倘若她还在，指定不喜欢你拿了石头伤人的。旁人越故意酸损，你越不要理睬，越要心平气和，越要自己争气，争锋不在嘴上和拳头上，明白么？”
　　我靠在香兰怀里，点点头，感觉心一下子就熨平了。
　　香兰伸出指头，在我耳边低声道：“那咱俩约好了，下次不管听见别人再说甚难听的，都不能动手，更不能像泼妇似的骂人，嗯？”我“嗯”一声，伸出小拇指和香兰勾了勾。
　　后来每当听见闲言碎语，我便想起香兰的话，能迅速熄灭恨火，心平气和的放下，只默默的争气，多少年后我回忆起来这件事，才恍然明白香兰当日教会我什么。
　　再后来，我爹娶了林叔叔的四妹做填房，香兰成了我的舅母。我跟继母无甚感情，不过面子上应承而已，她倒也不曾为难我，我们二人演不出母慈子孝，不过丢开手眼不见心为净。舅母依旧惦念我，回到京城便把我接去，或打发人把我接到金陵一住半年。
　　我喜欢舅舅、舅母那里，恬淡又温馨，舅舅那样霸王似的人物，在舅母跟前就像只徜徉在阳光下的猫儿，舅母这一生给他生了两男一女，舅舅一辈子也不曾纳妾。记得曾有一次有个叫韩光业的下官送了绝色美人来，舅舅竟硬塞给我，还拍着我的肩膀感慨说：“小子，你也到了该知人事的时候了，你老子眼光不行，看你身边的丫鬟长什么鬼模样，舅舅疼你，给你个好的。”
　　我哭笑不得，尴尬到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推脱道：“还是舅舅留着，舅舅留着”
　　舅舅嘿嘿直笑：“我留下，你舅母嘴上不说，心里指定难受。”又长叹，“你还没上过疆场，你不懂，沙场上过命的交情是什么样儿的，我跟你舅母就是过命的交情，何况我心里爱她呢，舍不得她难受。再说了，那些水葱似的丫头片子就图个眼睛新鲜，人情世故、阅历学问能说出个什么，也没得意思，真要心里熨帖，还是屋里床前坐的那位，以后你小子找了个可心的人儿指定就明白了。”说着跟个情圣似的，又拍拍我肩膀，一副“我是过来人，你还太嫩，你不明白，没人能懂我啊”的模样，一行长吁短叹一行颠颠儿的找舅母去了。
　　舅母生的长子叫林阔，长得跟舅舅一个稿子里脱出来的，性情倒是极内敛稳重，小小年纪竟也有不怒自威的架势，习武读书从不叫苦，后来接了舅舅的班，执掌林家军。阔哥儿八岁那年，舅母又生了个女儿，叫林君荣，生得玉雪可爱，舅舅稀罕得不得了，荣姐儿五岁时开蒙学琴，每日“嘈嘈切切错杂弹”，每一记勾指，每一声撕拉琴弦，都好像弹在太阳穴上，难听得惨不忍闻，外头弹棉花的都比她弹得好听些，舅舅许是耳聋了，竟觉着荣姐儿弹的是人间仙乐，每日只要得闲儿，就让荣姐儿“弹一曲让爹爹享受享受”，常常大马金刀坐在剪秋榭的太师椅上，手拍着腿拍子，摇头晃脑。等荣姐儿弹得越来越像样，舅母生了小儿子林闲。舅舅得意说：“我这俩儿子，林阔、林闲，有钱又有闲，这名字的寓意深了去了。”闲哥儿却自幼调皮得跟个猴儿似的，一刻都不得闲儿，长得像舅母多些，性情脾气倒跟舅舅像了个十足，从小没少闯祸，也跟个小霸王似的，人人都觉着淘小子出好将，保不齐林家日后再出个将军，没料到他后来却读书好像开了窍，日后一路官至布政司。
　　我同舅舅家三个孩子极亲近，仿佛他们才是我的亲弟弟、妹妹。荣姐儿出嫁那天，阔哥儿领兵在西南来不及赶回，我便以兄长身份背着荣姐儿送嫁，舅舅一直红着眼眶，还偷偷摸摸擦眼角，舅母悄悄说，舅舅一宿都没合眼，一直后悔当初合该找个倒插门的女婿，不该贪虚荣嫁探花郎。
　　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已经做了从四品的指挥史，全然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功名。继母想插手我的亲事。我爹同她感情平淡疏远，镇日军务繁忙，家都很少回，把我带在身边在军中历练。继母也无法，她生了两个女儿，好容易第三个生了儿子却中途夭折，人人都劝她早作打算，自己能生出来再好不过，倘若日后生不出，总好在底下的孩子当中先挑选一个，日后认在自己名下。她挑来挑去选中我，又想给我寻个得力的岳家。舅母知道这事，亲自相看张罗，将选中的人选让舅舅捎给父亲，父亲当时便同意了。我娶了翰林院乔翰林的女儿，乔氏生得清秀俏丽，又极贤惠，活泼爱笑，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也都略通，婚后生活也十分如意。
　　就在我成亲第二年，皇帝驾崩，东宫继承大统，不久，亲自平反沈家冤案，将原先沈家抄没财产尽数奉还。只是沈家的人已经死绝了，最后这家产竟退到我的头上。我爹神情复杂，终向我提及当年旧事，将生母追认为亡妻，母亲的坟终于堂堂正正迁到袁家的祖坟里。父亲亲自主持迁坟之事，棺材起出，他轻轻摸了摸棺椁，满目的伤心，嘴唇泛白，初春天气不曾寒凉，父亲竟浑身微微颤抖。
　　妻子轻声对我说：“公爹这样子是因着难过，听说他书房里一直挂着婆婆的画像呢，多少年了都如此，真是一片真心真情了。”言语中隐含羡慕之情。我默默给母亲敬了一杯酒，洒在坟前，我想，母亲在乎的该不是这个，不是死后平反极尽哀荣和父亲几十年的愧疚和真心，那可怜的女人该想如舅母那样，夫君孩子，其乐融融的过日子，可惜她当初满是绝望，不知这漫长的等待和煎熬究竟何时才是尽头，所以她再也等不及，再也忍不住。如果她早知有一日沈家会平反，她会如何？如果她早知道我会如此争气，她会如何？是否还会狠心抛下我就这样去了？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后记
　　这本小说我原计划一年写完，不料竟用了将近三倍的时间。这不到三年的光阴，有时候觉得苦度春秋，日如长岁，有时更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已。
　　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正逢我活到目前为止，最坎坷的时期，以往的人生简单平静，目之所及皆是笑脸，人性阴暗也多是在书本中得见，自己在脑子里演绎罢了。刚开始写《兰香缘》，是我真正开始阅读社会这本大书的时候，且上来工作便连经风雨，几度逼到退无可退。记得那年春节，我去探望母校的老校长，随便说了些工作上的事，老校长忽然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悲悯，说：“你才刚刚开始，每一天都是煎熬，日后该怎么办？”原本我没觉得自己说了很严重的事，只不过交流日常，但这一句关心，让我当时就红了眼眶。后来有颇具阅历和社会地位的长辈跟我说：“这样的人生风雨很多人都要经历，只是你这个年纪遇到太早了些。”
　　经历的是早是晚我不太清楚，不过像老子说的那样：“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现在回头想，人有大的跃进并非来源于自我纪律，往往由于外界打击。我饱尝被挤兑和周遭满是恶意的滋味，尝到百口莫辩的滋味，尝到背黑锅被抢功的滋味，尝到互相倾轧被算计陷害的滋味，看到人性的恶，明白有些事不是竭尽所能就可以完成，拼命挣扎就能够得到转机，这也是我最困惑迷惘的时候。我每天做完两三个人的工作，深夜疲惫不堪开始写《兰香缘》的时候，就不断在想。人真正的强大和成熟是什么，是不是锻炼到八面玲珑，城府极深，拥有不惧怕被一切人算计，甚至反能算计回去的心智和手段，这就是成功？不管小说里的人物多么快意恩仇，当现实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像加害者一样的施暴者。你算计我一尺，我回敬你一丈，卷入你争我斗。以此来保护自己，我就觉得很痛苦。在矛盾和困惑里，《兰香缘》的后续大纲一度进行不下去。
　　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开始琢磨“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诸如此类的问题，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德准则。都有一片难以把握善恶的灰色地带，我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最终的指导。我看了些哲学书，也开始深入的接触宗教，然后我遇到了佛法。
　　这可能就是几米说的：“在最深的绝望里。遇到最美的惊喜”。遇到佛法是我最最幸运的事，佛经当中蕴含着无穷的智慧和思辨，好像一盏明灯。一下照亮了千年暗室。
　　听了佛经我开始明白，最终的强大和成熟是圆融宽厚。慈悲宽恕，坚守心中的善，可以放下自己的利益和执着，在苦和恶当中做一颗明矾，让其沉淀，而非做一根棍子，在苦恶当中搅拌，让其飞扬。快意恩仇易，慈悲宽容难。所以人们很容易欣赏针锋相对，“你欠我的，我百倍千倍讨回来”的泼辣痛快，却很少能理解遇事容让，甘愿吃亏，甚至以德报怨的宽容大度。大概是源于今天社会的形态，让很多人心生恐惧，只能接受竞争和恶性的生活，要以各种心计手段飞速武装自己作为踏入残酷社会的盔甲武器，却不能接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的传统君子之风，时时抱有怀疑，所以小说里一律将此类斥之为“圣母”“包子”，提醒人们必须开启人与人相处间的警惕，在全面衡量自己利益得失后，或打击报复或付出相应的情意。
　　在回到《兰香缘》上来，经过佛法的洗涤，我再下笔时，心里就笃定了很多。如果说林锦楼是这本小说的精气神，陈香兰就是这本小说的魂，我遇到的人，看过的事，也全变成这本小说的素材。林锦楼其实很好把握，他身上有许多跟我性格里相似的地方，而且外放的人物总是鲜明好写。陈香兰却有些难，性格内敛的主角总是非常微妙，我想写一个沉香细韵像兰花一样纤弱却坚韧的女主角，就像《孔子家语》称：“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生在最庸俗卑贱的境地，却能开出最美的花。
　　香兰出场时其实就像大多数小说的女主角，经历过一定坎坷，防备而泼辣，言语犀利，回敬起来并不饶人，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父母不得力，想摆脱世代为奴，嫁给奴才的命运，所以进入林府。像每个刚踏入职场的新鲜人一样，想努力工作，找到靠山（好的上司或中层领导），受到器重，最后实现自己的目的，可是现实总不能如愿。现在流行的女主大多是钢铁女侠，不管遭遇什么，要么乐观开朗，要么刚强超乎常人，牙根一咬，心理就能迅速平复，好像软弱流泪就是“小白花”。能这样写的人，其实真正经历过绝望的并不多，所以才能描写得云淡风轻，我更愿意展现的是经历磨磋时的怯懦和无助，眼泪和脆弱，对前途未知的恐惧，以及“大道理人人都懂，小情绪难以自控”的崩溃，人之常情而已，没什么好丢人的。
　　姜曦云是我特意选出来的人物，她如果身披女主光环，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形象，现实、理性、世俗间的手段稔熟于心，会说话会讨好，左右逢源，对同自己交好的人友善，对处在对立的人打击从不手软，虽然有善良之心，可事情一旦和自身绝对利益冲突，善良就可以理所应当的打个折扣，再以“我不是圣母”来原谅自己。世间大多是这种“不好也不坏”却认为自己善良正派的人，十分典型。两个人物形象分别代表了不同的价值观，说到底是起心动念的不同。前者起心动念是“我”，“我的利益、面子、地位”“我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后者起心动念不单是“我”，还有“他”，“是否因为我的举动会伤害别人”“我看到对方的不易，所以有些事情我愿意吃亏和原谅”，不同的思维方式，当两个人共同遇到难以回避的难题，撕破温情的相处，就会爆发剧烈的冲突。磨难往往是考验，能毁了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要么被浑噩的现实拖下水，在人是我非里染浊，找到一些理由来原谅自己；要么在认识了一切丑的事物后依然能够善良，甘愿牺牲掉一些来固守纯真。
　　这是我想表达的。主角在一次次心性向死而生的磨练里，脱掉臃肿的清高和幻觉，从言语犀利，到不争不辩，爱语柔软，能够越来越谦和、淡然、深邃，在经历后更懂得悲悯和勇敢，在走出泥沼后不记恨，不怨人，拥有宗教性的豁达和洒脱，让世界坦率安然的出现在眼前。她的身份由低微到高贵，可心性却由高傲到谦卑，一直低下随顺到泥土微尘中，不再有一丝张扬和泼辣，只有温和包容。这就是我塑造这个人物的意义和理想。
　　有的读者抱怨后文香兰的蜕变，有读者却报以由衷称赞，端看个人心胸境界，审美品位，生活阅历。至于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个故事讲完，心里还是满意的。
　　有意思的是，当文里香兰的际遇逐渐好转的时候，我的工作状况也在好转，几位上司观察一段时间后力排众议提携了我，我到了更好的地方，有了单独的办公室，如今的上司是位宽厚幽默的学者型领导。回过头看，正是佛陀的教诲帮了我，让我敬畏因果，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这也让我坚信，靠手段算计得来的结果，即便得到，或很快失去，或是不圆满的；但一步步秉良心有忍耐，看似委屈吃亏，可终将得到最圆满的酬偿果报。
　　《兰香缘》之后我大概再也不会写这样长的小说了，大概也不会再写古代题材，下一本我打算写民国，是我心里存了很久的故事，民国之后，大概会去试试现代题材。我不是职业作者，也没有勃勃雄心，只期望每写一本都能突破自我，进步一些，就很知足了。
　　《兰香缘》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写完这本书，感觉自己也完成了一次修行。在这里感谢陪我一路走过来的读者们，特别要感谢晏山别院、禾晏山庄里的诸位，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我最坚定的支持和帮助，因为一本小说结缘，是我写这本书的最佳礼物。
　　啰嗦到现在，最后的最后，我想和大家一起分享一段宽如法师的开示，当时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还处在最迷惘的时期，这段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百感交集，以至坐在佛堂里泣不成声：
　　无论处境多么困顿，都不要自暴自弃，要忍耐，留住善业。
　　无论环境多么险恶，都不要放弃做一个纯真的好人。
　　在滚滚红尘中，坚持做一个清醒的人。
　　在物欲横流中，坚持做一个干净的人。
　　在众人都说人心叵测时，坚持相信人性的善良。
　　在礼崩乐坏时，坚守心中的道德和理想。
　　在天下人都笑我傻时，坚持用简单的心，天真的眼睛看世界。
　　坚持自己的心灵和信念，哪怕这坚持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以上。
　　感恩大家，由衷的感恩。
　　2014年7月14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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