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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宋时
作者：一剑封喉


内容简介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



第一卷 风雪夜来客


第一章 风雪夜来客
　　宋仁宗宝元二年，十月。大宋西边，吐蕃。
　　藏边十月，风雪如刀。
　　冈仁波齐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客栈。
　　这客栈依山而建，通体木质，吊檐飞角，与吐蕃风格格格不入，倒像是中原样式。
　　开客栈的，是一对中原来的李姓夫妇。几十年的时光，也在这客栈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如今，客栈外墙的木板大多陈旧开裂，原本分明的木雕招牌也早已褪了颜色，模糊不清了。
　　天近黄昏，李老头热了酒坐在柜里小酌，唤了他的老婆李婶下闩关门，早些休息。李婶此时刚刚礼佛完毕，轻轻捶打着跪麻的双腿，迈着小步朝门边走去。
　　关好了大门，门闩将落未落之时，门外突然闯入两人，大门一时拍向两边，发出闷响。
　　李婶吓得一跳，凝神抬头看去，只见两名少年人踏入店中。领头那位二十多岁年纪，身量高大，样貌颇为清俊；随后那个则是十五六岁样子，瘦弱清秀，脸上略苍白些。
　　李老头见得两人闯入，又是撞门又是吓坏了老婆子，早就起身站在柜中，两眼圆登，张口就是要骂。那两人进门后与李婶一个点头，见李老头站起身来，便紧走两步到了柜前，一块白花花的银子拍在柜上，说道：“住店。”
　　所谓是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李老头见了这足有几两的银子，一腔怒火瞬间化作满面春风，笑脸相迎地将两人领上楼上客房，挑了间干净整齐的，安排两人住下。期间李老头与两人攀谈闲聊，知道年长那位公子姓徐，本是中原人士，此番前来吐蕃乃是为他患病的小弟求医来的。
　　徐公子吩咐准备些饭菜，李婶也端着火盆进来，一面收拾床铺，一面跟两人交谈，听了两人求医，更是不住夸赞山下小庙内修行的仁钦桑布上师，直言他妙手仁心，医术不差于佛学，端的是一个神医。
　　徐公子原本意兴阑珊，听李婶说起仁钦桑布上师却是两眼放光，急忙追问。原来他两人到这冈仁波齐圣山之下，就是为寻这位上师而来，沿途多方打听，却不想李婶也知晓上师下落。
　　李婶直言道，上师不知何时起在山下修行，几个月前曾为她治好的陈年腿疾，老两口为此多有供养。听闻徐公子打听，李婶便细细说了那小庙所在，直叹那少年小小年纪便患了疾病，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不多时，老两口将一切安排妥当，徐公子两人随意吃喝了些，早早休息，只待第二日一早便去寻那仁钦桑布上师。
　　次日清晨，徐公子两人一早起身，洗漱一番，下得楼来……
　　吐蕃地处西域，日出比中原要晚上一两个时辰，虽然已过辰时，天边也才堪堪露白。
　　此刻客栈之中，却是坐满了人。李老头这客栈自数十年前开业至今，从未有一天如此热闹过。
　　说也奇怪，今日一大早，老两口还在睡梦之中，便有客人在外砸门呼喊，李老头起身开门，却见得数位身着吐蕃服侍的男子闯进门来。这几人随意叫了酥油茶和炒糌粑，便在一旁吃喝，也不说话。
　　过不了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一拨身着中原汉服的男子，进店也是要了茶水饭食，静静坐在一旁，只是吃喝。
　　李婶看这几人来的莫名，举止怪异，不由得心里发毛，拉了拉李老头的衣袖，给他使了眼色。李老头此刻心乱如麻，也是说不出的害怕，只得安慰老婆子去后院料理牲口，自己一人留在大堂照看。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又有身影走入。看得进店的几人，李老头吓得三魂去了其二，七魄尽数远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慌脚乱手地迎上前去。只见这几人头戴方氎帽，身穿无袖背心，外批大红色批单，竟是那吐蕃佛教的大德喇嘛。
　　李老头这店开在冈仁波齐山下，平日里多见的是苯教的上师，甚少有佛教的喇嘛。今日这群喇嘛进得店来，更是李老头开店几十年未见之怪状。李老头心下害怕非常，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仔细招呼。
　　这几位喇嘛也如前两拨人一般，只要了茶饭，便不说话，做下吃喝。
　　徐公子两人走到楼梯转角，见这客栈小小中堂之中竟挤了十几人。这些人有僧有俗，有汉有蕃，一应静坐吃喝，席间泾渭分明，丝毫不乱。
　　徐公子心下警惕，拉住身后少年，两人缓步走下楼梯。
　　见两人下得楼来，楼下众人尽皆停下吃喝，齐齐转过头来，直直盯着两人，看得两人头皮发麻。只见汉人那桌里站起一人，对徐公子说道：“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两位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那徐公子一见这人，顿时眼皮直跳，头痛无比。
　　这徐公子本名徐方旭，跟着他那少年是他的师弟孙向景。两人乃是苏州长生老人门下。要说这长生老人，就要从汉朝杨雄说起。杨雄从易经两仪道理中，领悟了三才奥妙，将种种三才变化写在了一本《太玄经》中。唐时一位武林人士从这《太玄经》中读出了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便想将此道理融入武道变化之中，随后此人皓首穷经，竟真写出了一本《太玄经注》，阐述毕生武学道理。后人靠着这本《太玄经注》，竟生生拉了一个邪教起来，在唐玄宗时猖獗一时。后来唐末战火纷飞，这邪教在中原武林围剿之下灰飞烟灭，《太玄经注》也不知所踪。百十年后，长生老人偶然间得了这本奇书，也从书中得了三才武道之变化，一飞冲天。
　　徐方旭于孙向景两人从苏州走水路到了蜀中，不意间显露了武功，竟被一群人看破出处，自称前朝邪教传人，纠缠两人将这《太玄经注》归还。只是这群人虽然毅力惊人，功夫却是着实一般，几次三番纠缠不成，反被孙向景教训了几回，若不是徐方旭不愿伤及他们性命，恐怕早就死了几遭了。
　　自两人进了吐蕃地界，这群人便销声匿迹，不再出现。徐方旭早就被他们纠缠得头疼，还暗自庆幸摆脱，想不到今天又在这里相遇。
　　“几位，早一个月前我就与你们说得清楚，谁出门也不能带着武功秘籍，这《太玄经注》原本乃是在我师父长生老人手中，你们若是想要，大可去苏州向他老人家讨要。我与小弟却有要事，不能奉陪诸位。诸位为何就是纠缠不休呢？”徐方旭一面揉着眉角，一面打发了孙向景自去一旁用些茶点，省的一会儿路上饥饿。
　　那人却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犹自说道：“缘分使然，两位竟然与我们同门入住了这同一家客栈，想必是天道循环，圣典定要回归我教所有。如今我们请了吐蕃佛教大德做主，势要请回圣典。两位还是尽快将圣典归还，免得动了刀兵，惊扰了这一片净土！”
　　徐方旭闻言更是头痛，他这一行多跟苯教上师往来，极少接触佛教大德，如今竟是被这群疯子请来到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两人话不投机，一名喇嘛自站了起啦，双手合十行礼道：“这位施主，如今在这冈仁波齐神山之下，不宜妄动刀兵。老衲以为，这世间万事皆归因果，既然施主手中典籍本应归他们所有，还请施主归还。”
　　徐方旭听得好笑，向那喇嘛说道：“这位大师，你又怎知他们所言不假？出家人身在化外，就该安心修行，诵念佛祖真言，何苦又来淌着一摊浑水？难道是他们与你相约，得了我的《太玄经注》便要借你一观么？”
　　那喇嘛不了徐方旭如此聪慧，一言道破了他的心事，一时脸红，随即后退两步，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老衲是出家之人，不生妄念，不动刀兵。只是身后这几位乃是赞普派来护送老衲等人的勇士，也是军中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施主神功盖世，只怕也抵挡不得，何苦呢？”
　　说着，喇嘛身后那几个吐蕃打扮的汉子个个站起，抽刀在手，抢进两步。
　　李老头原本在给孙向景热牛乳，此刻一碗牛乳端出，正好看见这般刀剑景象，顿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牛乳直直朝着孙向景抛来。
　　孙向景见状一呼，抢步上前，将陶碗接在手中，随即猛退两步，手上左右晃动，将那碗牛乳堪堪接下，一滴不漏，这才笑道：“老倌却是十分怕事，他们要打也是打我师兄，与你何干？若是这碗牛乳真泼在了我身上，那你才真真难免一顿皮肉之苦了。”
　　李老头见他年纪轻轻，手段却是十分高明，再听他言语中优哉游哉，似乎丝毫不把这凶险场面放在心上，便知道这兄弟两人是真有本事的，心下也安定些，说道：“小公子莫怪，老朽上了年纪，一时脚滑也是有的。多亏小公子身手敏捷，不然老朽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孙向景笑笑，小口啜着牛乳，又往堂中看去。
　　那些吐蕃汉子听了喇嘛诉说自己的厉害，心中自是十分得意，又是厌恶这年轻汉人不识抬举，敢对大德喇嘛无礼，一时快步向前，将徐方旭围住。徐方旭看他们脚步稳健，隐隐围成合击阵势，也不敢太过托大，不待几人近身，便抽出腰间佩剑，虚划一圈，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动，吐蕃汉子手中钢刀竟是齐齐断开，只留下一个刀柄还在手里。
　　众人见他出手极快，几乎不见动作便毁去了众人手中钢刀，手中想必也是神兵利器，一时心生怯意，不敢向前。那几个汉人却是抓住了机会，纷纷从吐蕃汉子间的空隙杀出，角度刁钻，身形诡异，一时叫人不好防备。徐方旭见状，手中长剑又是轻挑几下，将那几个汉人直直挑飞出去，正好砸在吐蕃汉子身上，众人一时倒地不起，兀自喊叫。
　　徐方旭击退众人，也不看那几个喇嘛，收剑还鞘，转头喊道：“向景，我们走罢。”孙向景闻言将牛乳两口喝完，几步跑到徐方旭身边，两人这边出门去了。
　　一众人等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起身向外追去，却听得一时布片撕裂声响不绝于耳，只觉得下身一凉，却是那徐方旭出手之间划破了他们的裤子，顿时大堂中站了一票光腿汉子。场面非常尴尬。
　　“你这厮！怎地连个亵裤也不穿！”
　　李婶听得前面吵闹，小脚碎步地走了过来，却见了这般场景，顿时惊叫一声，昏倒过去。
　　堂中还在吵闹，又听得屋外马嘶一片，众人追出去一看，只见拴马桩上只剩几根缰绳，原是徐方旭割断了马缰，自己带着孙向景骑了一匹马，将剩下的尽数放走了。
　　顿时两人一马绝尘而去，一行人在客栈门口呆立半晌，才有一人小声说道：“还是先进店去罢，怪冷的。”身后一人一把打在他头上，怒骂道：“你若多穿些，自然不会觉得冷！进去罢！”
　　可怜李婶刚刚转醒，这下又晕了过去。


第二章 庙前红梅开
　　再说两人抢了马一路疾奔，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了李婶说的寺庙。
　　徐方旭此刻心中踟躇，竟有些不敢向前。这仁钦桑布上师，可谓是他两人此行最后的希望，若是见了上师，能够将向景的病治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自己心头一桩大事了结，毕生罪孽也算是赎得万一；若是连仁钦桑布上师也没有办法，那自己真是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这天地之间，可有他这罪人存身之处了。
　　孙向景坐在徐方旭前面，见他拉住了马，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知如何开解。他自出生便带着这怪病，十几年来药石不断，早已看开。此次吐蕃之行，一是为了圆徐方旭一个心愿，无论自己是否有救，总算也是尽力一试；二也是希望能出来透透气，在有生之年多看些景色，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
　　“师兄，我们过去罢。”孙向景抬头说道。
　　“向景，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徐方旭低头看见师弟一脸童稚，顿时扬鞭策马，两人直直向前而去。
　　两人策马来到寺庙面前，却见这寺庙十分破旧，虽也是三殿两院的样式，可那殿门外道一边，院墙漆色尽数褪去，东墙甚至早已倒塌，只剩一半，生了青草，也无人照管。传闻早年吐蕃赞普为了巩固政权，曾经下令毁灭吐蕃境内一切寺庙，无论是吐蕃佛教还是苯教的僧人，尽数赶着他们还俗为民。一时吐蕃信仰几近崩溃，数百年才缓缓恢复过来。这座寺庙，恐怕也是百年前的遗存。
　　拴好了马，站在寺庙门口，两人是在无法想象这里就是仁钦桑布上师修行之处，一时心里有了些许不安。可是既然见了寺庙，又哪有不拜真佛的道理，徐方旭抽了长剑在手，提防冬日里躲雪避寒的野兽，一手牵了孙向景，缓缓走进寺庙大门，过了前面殿堂，向着中殿走去。
　　中殿里佛像早已倒塌，一片废墟模样，满是凄凉，想来纵是佛祖，在这时光岁月之下，也是无能为力的。
　　两人正要往后院去，突然听得殿后传来脚步声音。徐方旭练就玄功，耳力过人，听着这脚步声细碎轻浮，并无根基，知道是个小孩，便垂下了手中之剑，凝神看去。
　　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停歇，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小心翼翼，朝两人看来。徐方旭见了沙弥，便将手中宝剑收起，合十行礼道：“小师傅，仁钦桑布上师可是在此修行么？”
　　那小沙弥两眼直勾勾看着两人，也不答话，徐方旭心中一动，又用吐蕃语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小沙弥倒是听懂了，只见他原地不动，合十回礼道：“这位施主，您找仁钦桑布上师有何贵干？”言语间也是十分有礼，不似寻常顽童。
　　徐方旭闻言一喜，心知这仁钦桑布上师十有八九就是在这庙中，暗自压住心中激动，依旧有礼道：“我与小弟听闻仁钦桑布上师医术高明，特寻访来此，向上师求医。”
　　那小沙弥闻言，一脸遗憾，说道：“施主来的不巧，上师两日前便离开了。”
　　徐方旭闻言犹如五雷轰顶，又急急问道：“小师傅，上师可说他要去哪里？几时回来？”
　　小沙弥答道：“上师不曾说过要去哪里。上师云游四方，不拘到哪里，也不拘去多久。”
　　徐方旭此刻五内俱焚，耳中轰响做一片，眼前更是天地颠倒，不由得跪倒在地，两眼中清泪流出，口中喃喃道：“只差两日……只差两日……”
　　孙向景见了他这般样子，心中也是不忍，自向小沙弥道谢，便扶着他向外走去。
　　两人出得寺庙，之间天地间雪炼一片，尽是苍茫。此刻天气放晴，日光照在雪地之上，晃动人眼，徐方旭喉头一热，一口热血直直喷出，落入雪中，整个人一时软倒，仰面倒在了雪地之中。
　　孙向景见他这般样子，吓得慌了手脚，急忙过去猛掐人中，又将徐方旭扶坐起来，不住拍打后心，给他顺气。这时，那小沙弥走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也是吓了一跳，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孙向景急得想哭，听闻人声也算有了些依托，便答道：“师兄他急火攻心，气血走岔了。”小沙弥闻言快步走上前来，扒开徐方旭的眼皮看了看，便伸出小指，猛地朝着徐方旭耳后刺去。
　　孙向景原本慌了神志，这小沙弥出手又是极快，一时竟得了手。小沙弥小指留着寸许长的指甲，此刻直刺了两三分进去。耳后乃是头骨间隙所在，一时鲜血顺着小沙弥的指甲流出，滴在地上。
　　孙向景此刻缓过神来，看得如此情景，一时三尸神暴跳，脸上扭得比恶鬼还要狰狞，抬手一掌就要打在小沙弥头顶卤门之处。他原是含恨出手，一身功力运转，这一下只要打中，莫说小孩，就是壮年男子也要脑浆崩裂，七窍流血而死。那沙弥不防他出手，竟被吓呆，也不知道躲闪，一时只觉佛祖就在云端招手，这一世皮囊眼看就要罢休。
　　电光火石之间，孙向景的手被人一把抓住，转头看去却是徐方旭已经醒来，救了那小沙弥一命。
　　只见徐方旭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朝着小沙弥深深一礼，说道：“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原来这小沙弥见他气血逆行，情急之下照着上师平日所说，以指甲代替银针刺得他耳后翳风穴，放出血气，破他气血逆行的危局，救了他一命。只是这小师傅用指甲刺穴，力度上重了些许，却是给徐方旭耳后留下了一道消不去的月牙形伤口。
　　孙向景见他如此，知道自己错怪了小沙弥，急忙走到小沙弥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好师傅，我错怪你了，你莫要怪我。”那小沙弥惊魂未定，只是不住点头，也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徐方旭见状呵斥：“你还说！若我晚得一时片刻转醒，你岂不是要铸成大错？早跟你说过遇事多思多想，即便动手也要留有余地，莫要下死手！”
　　孙向景被他训斥一番，自知理亏，低了头，只是想着师兄得救，还能训斥自己，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师兄就此而去，才是痛苦之事。
　　此时那小沙弥也回了神，说道：“两位施主，我先前一时慌忙，却是忘了一事。上师走前说会有人来寻他，请问施主贵姓？”
　　孙向景就在旁边，抬头快嘴答道：“我姓孙，我师兄姓徐，小师傅贵姓？”
　　小沙弥听得此节，也不回答，只是说道：“阿弥陀佛。如此便是了。徐施主，上师走前曾留有话，说是若是有姓徐的施主寻他，可往冈仁波齐峰一行。”
　　徐方旭不想还有此节，一时激动难耐，眼中又起泪光，竟是喜极而泣。只见他几步跑到小沙弥面前，脚下一个虚浮，不意跪倒在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把拉住小沙弥的手，问道：“小师傅此话当真？上师真说让我去冈仁波齐峰上找他？”
　　那小沙弥自是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说谎话，却是上师留有此话。不过徐施主，上师是说让你往圣山一行，可没说他在山上。”
　　徐方旭此刻喜不自胜，直说道：“上师是有大神通的，就算他不在山上，山上自然也有我的缘法，多谢小师傅指点！我这便去了！”说着，站起身来，又是一礼，径直拉起孙向景，朝着冈仁波齐山方向发足狂奔。
　　“徐施主，你的马！”那沙弥见他几起几落，瞬息便在远处，只得大声喊叫。
　　“请小师傅代为照料数日，若是上师归来之日还不见我，就将这马献于上师，任凭上师处置。”寒风中，徐方旭的声音远远传来。
　　徐方旭闻得喜讯，一时心中喜不自胜，拉着孙向景，运足了全身功力，飞也一般奔向冈仁波齐山，直跑的孙向景叫苦不迭，只是狂奔之中，徐方旭又如何听得到他说话，只得奋力跟着奔跑。
　　所谓望山跑死马，古之人诚不我欺。这两人疯了一般狂奔半天，却见那冈仁波齐山依旧还在远处。孙向景跑的气息紊乱，热血奔腾，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徐方旭的手甩开，自己停在一边，双手撑膝，张口吐舌，犹自喘息不止。
　　徐方旭手中一空，停下身来，见了孙向景在几十丈外喘息，暗自一笑，只得又跑回去，说道：“师弟，怎么不跑了？平日里让你调养内息，是闹着玩的么？”
　　孙向景抬头看了看他，见他一脸嘲笑，又气又恼，说道：“师……师兄……你神功盖世……我……我是病人……比不得……比不得你……你若好汉……回了中原……你跟三师兄比去……”
　　徐方旭看他着实累的不行，心下也是不忍，只得席地做下，从怀里取了些糌粑出来，递给他吃。
　　孙向景此刻气喘如牛，哪里吃的下东西，只是捏在手中，继续喘息。
　　徐方旭取了腰间酒壶下来，正要喝上两口暖暖身子，却见那酒在吐蕃冰雪中早已结冰，只得一笑，双手握住酒壶，暗自运功，不多时，酒壶中热气冒出，酒香四溢。
　　孙向景闻见酒香，也腆着脸凑过来，说道：“师兄，给我也喝一口吧。”
　　徐方旭自顾喝酒，吃着糌粑，说道：“小孩子喝什么酒。”
　　“天寒地冻的，喝口酒也好暖暖身子。”孙向景说着，手上一动，便将那酒壶抄在手中，一时欣喜，举起便是几大口，这才呼出一口酒气，大呼过瘾。
　　徐方旭见了只得叹气，夺回酒壶，见他几口竟然喝了大半，更是生气，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要你学剑你不学，要你练功你嫌苦，偏这手上功夫……你当心莫学三师兄做了贼才好……”
　　孙向景酒意上涌，满面酡红，口中说道：“做贼有什么不好。三师兄上次跟我说他四处做贼，进得大家闺秀房内，肆意妄为，好不快活！”
　　徐方旭听得怒火中烧，这三师兄竟然什么都跟向景说！长此以往，岂不叫他把向景带坏了。待得这番回转中原，定要在师父师姐面前狠狠告上他一状。
　　孙向景见他脸上发黑，额角青筋爆出，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也不敢多说，径自走到一边，解裤子尿尿去了。
　　所以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方旭却是忘了，他在孙向景这般年纪时，不也是听着三师兄酒后胡言乱语，才跌跌撞撞走进了新世界的大门么？
　　一时日头到了正午，两人吃饱喝足，又狂奔起来，只是这一次，徐方旭抓紧了孙向景，万不会再让他挣脱了。
　　风雪中，只听得孙向景呼喊不止。


第三章 神山金刚来
　　两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冈仁波齐峰山脚下。
　　只见这冈仁波齐峰高耸入云，山顶一片雪白，云层倒像是只在山腰一般。看着这层层叠叠的山峰，徐方旭深吸一口气，说道：“向景，过来，我背着你。”
　　孙向景自然不愿意，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爬不上这圣山，更何况这冈仁波齐峰山体怪异，刀削斧砍一般，从此处看去，许多地方竟是直上直下，想来不好攀登。师兄一人攀上都是不易，背上自己，那更是难以支持。
　　徐方旭见他坚持，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在勉强，只叫他不要强撑，若有不适便要跟自己说。
　　说罢，两人便开始攀登这冈仁波齐山。
　　这冈仁波齐山乃是苯教与吐蕃佛教共有的圣山，号称世界中心，原本是万万不能攀登的，只是两人并不信仰宗教，加之有仁钦桑布上师口谕，万事从急，也顾不得那许多。
　　圣山山脚之处还算平稳，过了山脚一段之后便转为陡峭，偶尔有些自然形成的绕山小路，也不过是聊胜于无，飞鸟难渡一句，所言非虚。
　　又过得两个时辰，红日西坠之时，两人总算仗着一身武艺，堪堪到了圣山半山腰一处略微平坦之地。孙向景累得不行，方才途中又踩空了一处，扭伤了脚，他怕徐方旭担心，一直咬牙不说，到得此时休息，才脱去鞋袜，仔细查看。虽是当时扭得不重，奈何他一心逞强，此刻脚腕也是微微肿了起来。
　　徐方旭见他脱鞋，还以为他鞋中进了石子，待得看到他脚腕肿起，才知道他伤了脚，过去给他揉捏化瘀。孙向景逞强之时牙关紧咬，此刻得了师兄推拿，才觉得疼痛难忍，纵是咬紧了嘴唇，眼泪也是不住地流出。
　　徐方旭看他脚伤严重，想着今天是万不能再走了。何况这山上本就一无所有，就算走到半夜，与此刻境况也不会有所不同，当即决定就地休息一晚。推拿结束之后，便四处找些能烧火的东西，想着忍过这一宿。
　　正在徐方旭寻找点火之物时，山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佛号。这佛号穿透寒风，却又十分低沉，声音穿透寒风，又不致引起雪崩。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山上一道背影飞奔而下，行动间跳跃腾挪，就像羚羊一般，四处借力，四处散力，宛如飞行，凌空而下。
　　不多时，那身影到得两人身旁，却是一位身着挂单的苯教上师。那苯教于吐蕃佛教虽说同出佛法一源，始终有所不同，两人自是一眼便能辨出苯教上师与佛教大德。
　　这位上师看着三十几岁年纪，眉眼间宝相庄严，裸露在风中的臂膀胸腹肌肉鼓胀，黝黑一片，手上拿着一支镶嵌七宝金刚杵。那金刚杵通体灰白，竟是人骨打造，两头分开三叉，周身镶嵌玛瑙、水晶、砗磲及珍珠等物，华贵异常，端的是一件奇珍佛宝。
　　上师到得两人面前，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冈仁波齐乃是圣山，不得攀登。两位施主可是走错了路，这小施主还受了伤，老衲可送两位施主平安下去。”
　　徐方旭见了苯教上师，安详仁钦桑布上师所言不虚，此番得见上师，便是有了指望，随即恭敬还礼道：“请上师知。我得了仁钦桑布上师口谕，到这冈仁波齐圣山之上来寻他。途中小弟伤了脚，如今前路一片迷途，还请上师指点。”
　　那上师听他所说，着实打量了他两人一番，说道：“纵是仁钦桑布，也不能坏了圣山的规矩。两位施主下山去罢！天色已晚，老衲这便送你二人下山。”
　　徐方旭闻言着急，没能见到仁钦桑布上师，求得治好向景的缘法，他又怎能入宝山而空手而归，就此放弃？一念至此，徐方旭行礼道：“上师，我二人确实收了仁钦桑布上师口谕，有要紧事，求上师行个方便。一旦得偿所愿，我二人立即下山，绝不逗留。”
　　那上师听他这样说，知道他不愿轻易放弃，便说道：“施主执意要上山，老衲执意不让施主上山，我俩这般争执也是无益。老衲职责所在，自然不会退让，施主执念所在，也不愿退让。如此，就请施主一显神通，将老衲打倒在此，这样一来，老衲既尽了职责，施主也遂了心愿。”
　　徐方旭闻言，直摇头道：“上师乃是贵体，弟子不敢冒犯。只求上师行个方便，放我二人前去罢！”说着单膝跪地，竟是行了大礼。
　　上师也不听他，只说：“施主若是不愿，那老衲用强也要送走两位施主。须知佛有普渡慈悲，也有明王灭世怒火。”
　　徐方旭见上师言语坚定，也不隐瞒，知道这苯教上师一旦作了决定，那是万难更改。当下只得起身稽首，将大氅披在孙向景身上，嘱咐他远离一旁，不许出手；又将身上要紧事物尽数交付与他，这才转身一礼，道：“上师面前，弟子不敢动手。”言下之意，是要那上师先出手。
　　那上师闭目道：“老衲痴长几岁，自是不会对小辈出手。施主若是不愿出手，老衲愿意与施主比一比耐性。”
　　徐方旭无奈，只得口称得罪，又再行礼，才大喝一声，一掌击出，直往上师腰间而去。
　　那上师闭着眼睛，却宛如睁着眼一般，周遭一切尽在心中。只见上师手中金刚杵骤然一动，朝着徐方旭手腕打去。徐方旭见他此招势大力沉，算计精确，也不敢硬抗，变招回手，另一手比作剑指，脚步腾挪，闪朝一侧，又向上师胸口大穴刺去。那上师竟不回防，手中金刚杵继续向着徐方旭肩头打来。徐方旭不料上师如此勇猛，算计自己一指先中，便能将他制住，就也不收手，指上收了几分力道，直直点在上师膻中穴上。一指既中，却像击中败絮一般，毫不受力。徐方旭心道不好，想起师父曾言世传《瑜伽师地论》既是绝世佛经，也是武道奇书，其中运转肌肉骨骼之法，中原罕见，想不到如今却是见了一位修行瑜伽的上师。
　　徐方旭心念迭起，身上却是来不及反应，便被上师一杵打在肩头。所幸上师心存慈悲，打中之时也是收了力道，只将徐方旭打得斜飞出去，落在雪中，不曾伤他筋骨。徐方旭起身道谢，又再抢身近前，窜起几尺，腰眼用力，身子一扭，右手为刀，借着扭动智力朝着上师脖颈打去，上师又是一杵递出，不作防守，直指徐方旭面门。只见徐方旭一掌打中上师脖颈，手臂肌肉骨骼颤动不休，劲力一股接着一股层层传入，那上师虽是修行了瑜伽妙法，一时也是难以承受，却也强自一杵击至徐方旭面门。
　　正当此时，徐方旭脖颈突然一扭，整个头颅转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了上师的一记金刚杵。随即徐方旭劲力用尽，一脚落地，轻轻一点，整个人滑出丈余，合十道：“上师，承让了。”
　　那上师一时沉默无语，片刻后才开口道：“你也修炼瑜伽？”
　　徐方旭恭敬道：“早年家师传授武艺之时，曾言《瑜伽师地论》乃是世间奇书，也捡着其中武道部分传了弟子些许。可惜小子天资有限，只练得头颅右手运转如意，献丑了。”
　　那上师又是沉默片刻，方道：“施主武道精深，原本老衲已经输了。只是施主并未打倒老衲，老衲还是不能放行。施主，请。”
　　徐方旭闻言叹气，知道此间难以轻易度过，只得运起内力，脚下一点，闪电般扑向上师。那上师不料他竟是藏拙，爆发起来丝毫不输自己，一时也是兴起，大吼一声，一手握拳护在胸前，一手将那金刚杵舞得飞鸟一般，四面八方都是影子。只见徐方旭身形一闪，一时消失在上师眼前，随即闪身出现在上师胸前，硬拼着受上师一拳，一掌作刀击中上师手腕，暗运力道，竟将上师手中金刚杵打落在地。此间电光火石一般，上师见他欺近身前，心念所动，也不及留手，胸前一拳便已打出。好在上师心性修为极高，中间竟能化拳为掌，收了三分，只是将他打飞，自己手中的金刚杵也被打掉，落在了地上。
　　徐方旭飞出几丈，倒卧雪中，挣扎着起身，却见上师原地站立不动，孙向景一瘸一拐跑着过来，一脸焦急。
　　徐方旭正欲说话，只觉得喉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
　　正在此时，三人听得那山上云深之处一声佛号响起，一个苍老声音说道：“桑格上师，不必再比了，徐施主不曾动剑，你便带他上来罢。”
　　那桑格上师沉默片刻，上前捡起金刚杵，向着徐方旭一礼，道：“徐施主，老衲动念了，一时失手，实在抱歉，请施主随我来。”说罢却不动身，原地等着徐方旭调息过来。
　　徐方旭静坐片刻，已然恢复。那桑格上师最后还是收住了手，并未重伤于他，只是打得他气血震动，调息片刻也就好了。徐方旭起身，将孙向景抱在怀里，也不管孙向景挣扎喊叫，只到：“多谢桑格上师。上师请。”
　　桑格上师微微点头，脚下一动，顺着山体跳跃腾挪而去，一路直上；徐方旭也紧跟桑格上师，亦步亦趋，顺着上师落脚的位置紧跟而去。
　　山中，云气缭绕，宛若仙境。


第四章 生死神宫处
　　徐方旭抱着孙向景，一路紧紧跟着桑格上师。两人在这冈仁波齐峰上飞渡了将近半个时辰，来到一片云海之前。
　　桑格上师停住脚步，回头道：“两位施主，前路有些凶险，随后还请跟紧老衲。”徐方旭见他说得郑重，忙点头称是，不敢懈怠。
　　只见桑格上师缓步走进云海，徐方旭急忙跟上。两人走了一段，云气愈发浓厚，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若非脚下触感真实，就像走在云端一般。
　　孙向景向来活泼开朗，胆子也是极大，可是就有怕高一节。此刻被徐方旭抱在怀中，走在这无尽云海之间，微微低头一看便胆气全失，只得抓紧了徐方旭胸前衣襟，紧闭双眼，不敢再想。
　　桑格上师走在前面，不时呼唤一声“徐施主”，徐方旭走在他身后，也不时回道“上师”，却是云气实在浓厚，两人相互之间只见一道薄薄的身影，怕跟丢了，只能在言语间谨慎些。
　　少顷那桑格上师一个转身，整个人彻底消失不见。徐方旭紧跟几步，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惊悸，不由低头看去。只见面前乃是一道悬崖峭壁，自己一只脚已有半只踩在虚空之中，不由惊得汗毛倒竖，后背冷汗直流。
　　孙向景觉得他停住，以为到了，忙睁眼一看，却见了这般情景，不由全身抖作一个，缩成一团。
　　正当徐方旭惊疑之际，前方云海之中桑格上师声音传来：“徐施主，大胆向前，舍了生死执念，才得堪破虚妄，得见真实！”言语间庄严无比，竟是暮鼓晨钟一般，响彻徐方旭心头。
　　徐方旭闻得天音，一念即起，咬了牙关，便要一步踏出。就在此时，只觉得怀里孙向景抓了他的手臂，听得：“师兄，莫要冲动，让我先走。”徐方旭哪里能让他先走，胸中一口胆气更是汹涌而起，迈步便是踏出，却也觉得脚下真实不虚，眼前一阵烟消云散，烟云遁去，豁然开朗。
　　只见那云海之后，乃是一片平坦宽阔所在，平地上一片偌大的高原湖，清澈无比，明亮如镜，真可谓是一颗高原明珠。琥珀对面，一片苯教寺庙连绵成群，比那俗世中的布达拉宫也是不遑多让，端的是一片人间仙境。
　　徐方旭放了孙向景下来，也是觉得周身几乎脱力，一是抱在孙向景在这山上飞跑了半天，二是之前那一关生死天堑实在耗费精神。孙向景见了这般美景，又觉得周围气温略比上中高些，顿觉开朗舒适，一时四处打量。
　　那桑格上师就在两人面前不远处，见得两人这般样子，含笑合十道：“恭喜两位施主堪破了生死玄关，得见真实。”说这话，这上师周身气劲涌动，全身鼓起的肌肉缓缓塌陷下去，一时竟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硕青年变得老态龙钟，皮肤紧贴骨骼，端的是一个枯瘦干老的老朽模样。
　　桑格上师见两人看着他目瞪口呆，微微笑道：“老衲自有修行古瑜伽术，迄今已有六十八岁，两位施主莫怕。”徐方旭知道这为桑格上师的古瑜伽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全身筋肉骨节俱在掌握之中，当即说道：“上师神通无量，弟子佩服。不知此处仙境却是何所在，还请上师指点。”
　　桑格上师念了一声佛号，道：“数百年前，吐蕃赞普兴王道，灭佛法，苯教众人自然也是深陷其中。某日一位上师梦中得了辛饶弥沃法王指点，来着冈仁波齐圣山之上苦行。他苦行百日后，实在忧心俗世之中的苯教弟子，却又无法可施，在这山中游荡数日，欲要舍身，却是不意寻得这般所在。上师当下便知，乃是法王拯救世间苯教弟子，便召集了俗世中的诸多上师及其弟子，在此处躲避灭法之劫。
　　此处流传于苯教中数百年，被称作辛饶弥沃神宮，如今每隔一十三年，俗世中的苯教上师还要齐聚于此九日，感念法王慈悲，同时交流佛法，商议俗世之事。
　　这辛饶弥沃神宮地势奇妙，自有天然地势保佑，便如中原的奇门遁甲一般，寻常人绝无可能找到。数百年前灭法大劫过后，神宮地势便生了变化，护得这神宮滴水不漏，只有每十三年开启九日，供我等在此修行。”
　　徐方旭听了这神宮由来，顿觉自然造化之奇妙，不由感慨。
　　这位桑格上师又说道：“其实这辛饶弥沃神宮，本是万千年前苯教创始之时建立，只是流失已久，数百年前才重现人间。”
　　两人听得神往，徐方旭突然想起桑格上师所说，急忙问道“上师，您说如今苯教的上师都在神宮之中？那仁钦桑布上师也在么？”
　　桑格上师说道：“那是自然。仁钦桑布上师也是窥见了因果机缘，算定两位施主命中有这份福缘，能入得神宮一观。如今，他正在宫中修行，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两人闻言大喜，忙跟着桑格上师向前走去，越是走近辛饶弥沃神宮，越是觉得神圣庄严，不由心生敬畏，孙向景也安静下来，不敢多嘴。
　　眼看得到了神宫门前，又有一位上师从那神宫中走出，与桑格上师一礼，走到了两人面前。
　　徐方旭只见桑格上师径自进了神宫，也不敢越过面前这位，只得行礼，口称上师。
　　那上师也不看他，只是微微回礼，说道：“这位施主远道而来，所谓如何？”
　　徐方旭心下一紧，回道：“弟子徐方旭，携师弟寻仁钦桑布上师求医，得了上师口谕，到得此处。”
　　上师闻言，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又道：“法王的神宫，千万年没有外人踏足，纵是仁钦桑布上师口谕，也是善门难开。”
　　听得此言，徐方旭焦急不已，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呆在原地。原本此番上山，除了仁钦桑布上师的口谕，两人可谓是破了圣山的诸多规矩，名不正而言不顺，万万不敢强词夺理，或是一意孤行闯入。可仁钦桑布上师也是两人此行最后的希望，实在难以放弃，若是错事此番机缘，向景的病就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治愈。
　　三人站在神宫门前，一时无话。孙向景开口道：“上师所言甚是，生死无常，我并不挂念。师兄，我们走罢。”说着，便拉了徐方旭的手。
　　徐方旭心中焦急，却听那上师又说道：“这位施主所谓生死无常，何谓无常？世间诸法无常而天地恒常，何解？”
　　徐方旭听了这话，一时激灵，想那桑格上师一路引领自己两人前来，又是多费口舌，述说这神宮来历，想来是自己两人机缘已至，万无就此放弃之理。面前这位上师言语强硬，却是寻着机锋，似乎是有意辩一辩法，心下了然，便说道：“诸苦无常，离苦得乐恒常。苦因我心无常，心因无我恒常。弟子有所求，有欲则苦，是故无常；弟子有所愿，愿渡一人，慈悲非心非我，是恒常。”
　　那上师听得眉头一挑，暗道这年轻人岁数不大，道理不小，言语间似佛似道，又非佛非道，颇有一番道理。一念至此，上师又整了身上挂单，说道：“何以证得慈悲恒常？”
　　徐方旭心中一片雪亮，自然坦然答道：“慈悲于我，是欲是苦，是无常。慈悲于上师，非欲非苦，是恒常。无无明，无无明尽，无可证。”
　　上师哈哈大笑，直呼难得，转身推开了神宫大门，径自去了。两人再看，只见那桑格上师就在门后，眉眼含笑，招呼两人进去。
　　孙向景跟在师兄身后，若有所思。徐方旭却是得了开解，先凭着一心执念参破了生死恐惧，后又在上师三言两语间自问了本心，原本救治师弟赎罪的妄念证作普渡慈悲，一时自在，暗道此行不虚，纵是难得解脱，事有残缺，也能坦然，不至魔障。
　　不多时，两人进得神宫之中，只见宫中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几十位上师在这神宮之中，或是打坐修炼，或是诵念经文，或是交流佛法，甚至有几位上师正在打扫整理，挑灯添火，就如普通沙弥一般。
　　远处一位上师见了两人，招手说道：“两位施主来了，请往这边来。”
　　徐方旭听得这声音便是方才在山腰时传来之声，急忙带着孙向景缓缓走了过去，一路行礼，生怕打扰了诸位上师的修行。
　　走到那位上师面前，只见那位上师已有七八十岁，一脸沧桑慈祥。老上师见了两人过来，叫两人坐下，说道：“两位终于来了。老衲便是仁钦桑布。”
　　徐方旭终于得见仁钦桑布上师，心中百感交集，万千话语缭绕心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不住行礼，又是张口结舌。
　　仁钦桑布上师知道他此刻心乱如麻，也就笑笑，说道：“徐施主，老衲数月前曾在玛旁雍错转湖观景，看见了因果缘分，得了些许天机，知道施主与我有缘在神宫中一见。故而吩咐了弟子，引了施主前来。你的来意我也知晓，孙施主，请你伸出手来。”
　　徐方旭听得如坠云雾，不想这苯教上师真有如此神通，似是洞悉过去未来，一切因果，当下既来之则安之，也便让孙向景伸出左手去。
　　老上师一把握住孙向景的手，轻轻搭在脉门之上，替他诊脉。片刻之后，老上师皱眉说道：“徐施主，老衲直言。孙施主原是先天有缺，肝肾相攻，心火熬干了肾水，本是不该活下来的。”
　　徐方旭闻言，一时五体投地，说道：“诚如上师所说，分毫不差，还请上师拯救。”
　　老上师又搭脉半晌，说道：“孙施主自幼得了神医诊治，中原医道高深，竟是将他一条性命保住，原本那神医当能为孙施主了断病根，只是似乎药石上出过些许纰漏，导致孙施主现在肾水升腾，五脏却是不调，一时交攻不休，导致病气深入，难以拔除。”
　　徐方旭此刻更是叩首不止，泪流满面，哽咽道：“上师真乃神人。本是弟子年少时犯了大错，写错了向景的方子，导致他现在这般情景，实乃弟子之罪。”
　　老上师放开了孙向景的手，孙向景一时做到徐方旭旁边，握着他的手不住宽慰，又拉起袖口给他擦去眼泪，自己却也流起泪来。
　　老上师点头，沉吟半晌，问道：“孙施主今日何曾排尿？”
　　孙向景听他问得奇怪，也如实答道：“回上师，已经排过。”
　　老上师说道：“我苯教医术，源自辛饶弥沃法王，千年万载；除了望闻问切之外，还有一道观尿之法。只是此法要观病人早起第一泡尿，孙施主今日既已排尿，还请留住一日，明日再看吧。两位施主还请先用些饭食，安心留住。”说着，老上师从旁边叫过一位上师，让他带着两人去后面吃饭，徐方旭知道这神宫之中都是苯教至高的上师，连道不敢。
　　那老上师见他推辞，笑着说道：“无妨，两位施主无需见外。我等众人在哪世俗之中，的确都是高高在上的上师，接受万民供奉；但到了这辛饶弥沃法王神神宫里，大家都是平凡之人，众生平等，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两人这才道谢，跟着上师去后堂吃饭，饭后又被上师安排着住进了一处舒适小屋，自去修养不提。


第五章  挥泪别如来
　　第二日一早，又有上师来请，两人往那大殿中去。到得殿中，只见怕是有十几位上师围坐在仁钦桑布上师身旁，等着两人。
　　仁钦桑布上师见了两人，说道：“这几位是苯教中精通医术的上师，老衲未有十分把握，请了几位一起为孙施主诊治。”
　　两人更是感激，便也走近坐下。几位上师轮番为孙向景诊脉看相，有几位还反复看了孙向景的面骨手相，一时诸位上师诊毕，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仁钦桑布上师见诸位上师诊毕，便取了一个银碗出来，递给孙向景，让他尿上半碗，以供诸位尿诊。孙向景一时脸红，看着诸位上师，轻声问道：“在这里么？”
　　仁钦桑布上师笑道：“孙施主请随意。若是觉得这里合适，倒也可以，若是觉得不便，也可自行找一去处。”
　　孙向景红着脸，拿了碗去殿角无人之处，解裤带撒尿。
　　不多时，众人便看见孙向景端坐满满一碗过来，只见他两手捧着银碗，脚下小步挪动，像是牧人敬酒一般，缓缓过来。
　　诸位上师表情复杂，默默地让开一条道路，定力稍差些的已经笑出声来。仁钦桑布上师见他如此，也是哭笑不得，却也无法，只得让他往另一个碗里又倒了些，才将银碗放在面前。
　　孙向景自往徐方旭身边一坐，两手直在徐方旭身上蹭来蹭去，直蹭的徐方旭眼中怒火燃起，才满意收手，看着诸位上师。
　　仁钦桑布上师取了一把银匙，在银碗中搅动半天，又看了半晌，招过几位上师轮流观看。
　　几位上师看了半晌，又自交流，好半天，仁钦桑布上师才开口道：“孙施主是否童身已失？”
　　两人顿觉尴尬，徐方旭答道：“向景未曾婚娶。”
　　老上师摇头，道：“不是问婚娶。”
　　两人更是尴尬难耐，却也知道上师意思。所谓童身，是指男子元阳未失，与那婚娶女色无关。男子十三四岁之后，便可算是童身不再，故此若是药里用到童子尿的，一般都向十岁以下的男孩要取。只是练武之人多有玄功，能够保得元阳不漏，故而上师有此一问。
　　孙向景扭捏半天，才红着脸道：“上师所言甚是。”
　　老上师闻言，长叹一声，道：“原本若是先天元阳不散，老衲倒有一门功法可以传于孙施主，配合药石齐下，或能压制病气不再发作。如今孙施主已非童男，练这功法也是无用了。”
　　徐方旭听得焦急，却又不敢插话，只得看着上师，恭候下文。
　　仁钦桑布上师看他面色着急，也知他心中所想，说道：“徐施主莫要着急，老衲自会与几位上师查阅前辈典籍，看是否能寻得一个解法。这边几位上师也颇有些想法，若是孙施主愿意一试，两位可在神宫中多住几日。”
　　徐方旭闻言感激不尽，起身向着诸位上师行了大礼，自是感激不尽。
　　如此，这两人便在这神宫之中安心住下，也算千百年来入住神宫的唯二汉人。
　　两人入住神宫，得了莫大的机缘，自然安心等待。
　　当日会诊的上师中不乏名传千古的医术高手，会诊之后又跟徐方旭讨论了大半天，从孙向景日常所用药石，到他起居规律，饮食喜好无一不问，到最后竟然开始问他每日大小二便，对周边事物的看法以及初精之时的情景，徐方旭实在无从回答，只得叫了孙向景自己来说。
　　切不说几位上师如何诘问孙向景，徐方旭在大殿中也是被几位上师围住。这几位上师有些精修佛法，听闻中原佛法盛传之地有人前来，自然要与他多做交流；有几位则是修行古瑜伽术，知道徐方旭能与桑格上师交手不落下风，也要与他讨教武道招式。
　　一时两人被这群上师团团围住，耳边问询不休，只恨少生了两张嘴，一时答不过来，闹得头昏眼花。
　　几日间，曾有多位上师为孙向景施治。有的调制了汤药丹丸，只给孙向景服下少许，看了脉相便摇头而去；有的准备了银针蒸桶，将孙向景扒光了丢在桶中以汤药蒸疗，同时施以针灸之术，也是无功而返；更有的联合了几位精修佛法的上师，让孙向景熏香沐浴，大作法事，以期消解前世冤孽。
　　期间徐方旭也几次与仁钦桑布上师交谈，知道他们这次本是为着西夏边境之事聚拢此处。原来吐蕃国边上的西夏一直对吐蕃和大宋虎视眈眈，几年前吐蕃唃厮啰赞普受了大宋皇帝的敕封，做了大宋的宁远大将军，在宋夏边境上抵御西夏入侵。苯教内部对此事看法不一，因此聚集此处讨论。
　　徐方旭知道仁钦桑布上师素有神通，便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上师直言，中原人修行任督二脉，刀剑拳脚，称作武术；苯教则修行五轮三脉，佛祖真言，瑜伽之法，称作神通，其实都是一体两面，不分彼此，既然武道不能预知过去未来，神通自然也不能。他一生修行佛法，曾多次往返身毒与中原，机缘巧合之间才能在绕山转湖之时看到些许因果，却也是模糊不清，耐人寻味。
　　上师直言，此番倾力相助徐方旭两人，一是本着慈悲救世心肠，不忍看孙向景小小年纪便无辜丧命；二则是在观湖景时模糊看到两人因果纠缠，竟是牵连大宋、西夏、北辽和吐蕃，上师心中震惊，也愿意结下善缘，他日若是吐蕃遭逢劫数，只怕还要在两人身上化解。
　　徐方旭听得莫名，也知观湖景之事神秘莫测，因果模糊之事本不宜过深追索，否则不仅不能明澈，还会陷入危局，既然上师已然观定，自然无需自己多想，日后真有上师所言的结束，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徐方旭听上师言语中多次提及长生老人和《太玄经注》，也大方与上师分享，原本他此行之前，长生老人也嘱咐过他，若是苯教上师有所求，可将《太玄经注》与之交流。那仁钦桑布上师也是难得的实在人，也不要徐方旭全文经书，只是将佛法中的道理与他讨论，徐方旭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身感悟及长生老人传授倾囊道出，上师听后又多方指点，开解了徐方旭对《太玄经注》的诸多疑惑之处。
　　一时两人各有所得，皆大欢喜。
　　转眼七日时间过去，几位上师仍未寻得一个治愈孙向景的办法，仁钦桑布上师带领诸人查阅了前人的书卷，寻得了几个治病的残方，终究是时间太短，未能尽的全功。那几个方子都是前人所留，几千年间多有错漏，并不完全，有些甚至自相矛盾，君臣佐辅相互攻讦为战，比之毒药还要厉害。只是前人却又记载，这些药方都对症类似孙向景的病症，一时间诸位上师不敢轻易使用，只得抄了方子交给徐方旭保留。
　　仁钦桑布上师知晓两人的师父长生老人也是精通医术，就是徐方旭的在医道之上也多有建树，便取了神宫中藏有的《四部医书》残卷，赠与徐方旭。
　　徐方旭结果书来，一时感慨万千，想到自己两人普通世俗人等，竟能劳动苯教诸位上师费心多日，虽未能治愈向景，却也得了许多启发，便朝着诸位上师跪拜谢道：“弟子何德何能，感谢诸位上师搭救。大恩大德，方旭恐此生难报，诸位上师若有差遣，只须吩咐一句，方旭纵刀山火海却也去得，今生难报之恩，来生方旭定结草衔环，誓不相忘。”
　　孙向景更是感激不已，他虽年幼不经事，却也能感觉到诸位上师连日来的劳心劳力，其中有位上师，甚至半夜冥思苦想，稍有所得便将他叫起尝试，不由叫他感动。他自幼与这疾病为伴，长生老人收养他后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位师兄师姐更是对他溺爱有加，百般照拂。这几日来，上师们忙碌的身影就如师尊一般，在他心头反复浮现，有几次实在难忍热泪，上师们还以为他受不了药石之苦，多有劝慰疏解，言语间尽是慈悲祥和。
　　眼看着要与诸位上师分别，孙向景也乖乖叩头行礼，只是他一向不修礼数，却是说不出师兄那样的话，只是一一叩头，犹自流泪。
　　上师们这几日与这兄弟二人相处，也是极为喜爱。徐方旭博闻广知，对中原佛法医术都有不浅的研究，加上他为人谦和有礼，上师们与他谈佛论武也是颇为尽兴；孙向景更是年少可爱，身在病中却又坚韧乐观，更是让上师们又爱又怜。所谓缘分所在，也就如此。
　　两人拜谢了诸位上师，又接了经书，妥善收好。上师们也是多有祝福，个个或是诵经，或是祈福，其中一位还取了把玩多年的一串玛瑙佛珠给孙向景戴在手上，愿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两人七日祝罢，上师们也完成了这十三年的九日功课，众人便一同离开了神宫，各奔东西而去。徐方旭两人与仁钦桑布上师同路，被桑格上师护送着，四人也下得山来。
　　山间云雾渐浓，一时将神宫掩住，几人在路上只听得雪声隆隆，就如闷雷一般，知道神宫再度藏匿，只待十三年后机缘到来才会再现人间。
　　四人下得山来，桑格上师也就告辞，往布达拉宫去了。仁钦桑布上师带着两人依旧回了破旧寺庙之中，又再嘱托许多，那小沙弥依旧牵了马来，归还两人，两人一时洒泪道别。
　　临行之前，仁钦桑布上师说道：“我观风起云涌，只怕世间又要多事。两位施主既与法王有缘，十三年后若是可能，还请再回神宫一叙，老衲自当还有一次登上圣山的机缘，静候两位。若是需要寻找老衲，老衲就在那色康佛堂之中。”
　　两人口中称是，又再辞谢，想千里搭长棚也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才策马离开，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一路之上，孙向景不舍诸位上师，沉默无语，徐方旭此行未尽全功，却也有些收获，也是心中思虑繁杂，两人一时无话。
　　待得过了李老头的客栈，两人也不进去，生怕又生事端，只是直直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过了中午时分，孙向景实在难耐寂寞，才开口说道：“师兄，我们这次回去还是走水路么？”
　　徐方旭答道：“也只有水路方便太平。如今得了上师们的方子和经书，更要尽快返回，请师父看了，好想个办法治你的病。”
　　孙向景闻言，思虑半天也才说道：“师兄，我与上师们相处多日，觉得因果皆是缘分，诸事无我无常，若是实在治不好病，也就罢了。”
　　徐方旭闻言笑道：“你却是像个和尚了，不如我将你送回那仁钦桑布上师身边，你做个小沙弥算了。向景，你放心，师兄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治好。上师也说了，十三年后，相约我‘两人’再赴神宫，必是早知了因缘，不愿说破罢了。”
　　孙向景又问道：“那我们这次，是先去苏州还是先去杭州呢？”
　　徐方旭已是知他心意，却故意道：“自然是回苏州拜见师父回话，你又想去杭州作甚？”
　　孙向景一脸不满，说道：“三师兄说他这半年都会呆在杭州，我想去找他了。”
　　徐方旭笑道：“三师兄在杭州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又去搅他的局作甚。更何况他尽是跟你胡言乱语，我还没有找他算账，又怎能将你送进他的虎口。”
　　孙向景闻言不悦，一路吵闹不休，徐方旭也不理他，两人策马便朝着中原去了。
　　吐蕃的穷山恶水，风土人情就这样落在了两人身后，江南的花红柳绿便在前方。


第六章 柳巷莺声起
　　说江南，忆江南，江南十月微风寒。
　　不同于塞外苦寒，杭州城内此刻却是一片热闹，只在晚风中带了些许寒意。
　　此时天色已晚，瓦肆勾栏之中却是刚刚热闹起来。
　　城中青楼楚馆有名的清平坊内，正是一片莺声燕语，酒酣情热景象。诸多妙龄女子在鸨母安排下，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无数文人骚客，巨商富贾沉醉在这温柔乡中，流连忘返。
　　只见一青衣公子缓步迈入，顿时就被流莺包围，耳边充斥着“大爷”、“郎君”之声。随即，鸨母迎了上来，领着青衣公子选出了钟意的美人，又听了公子乃是约了好友同来，一张老脸更是笑得桃花盛开，不可不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忙不迭领着公子上了楼区，进了雅室。那公子自是轻车熟路，一口将美人送到唇边的那杯美酒一饮而尽，随即从怀里掏出几贯大钱，分发与鸨母与小厮，端的阔绰。随后鸨母退下，公子有美人在侧，指指点点叫下了一大桌酒菜，坐等友人到来。不多时，诸位文人公子齐聚一桌，相互行礼问候，流莺们又再涌入，各自搔首弄姿，等着诸位公子挑选。只消片刻，诸君便选定了美人，做东的青衣公子又掏出几贯大钱，赏给落选的美人，众人一时欢喜。桌上酒肉正热，酒香肉香扑鼻；身边美人正羞，胭脂桃花香浓郁，头油桂花香浓郁，浓郁花香一时醉的众人心神荡漾。
　　对面酒楼茶馆，不时也有豪富找了姑娘过去陪酒，那豪富一把银钱掏出，门边的轿夫便齐齐领命，抬着花轿，走过街去，抬了那位豪富点名的姑娘过来，吹拉弹唱，自不在话下。
　　一时间，整个瓦肆之中人声鼎沸，花轿穿梭，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陪酒的姑娘们一杯杯黄酒送进客人肚里，客人怀里一把把大钱银两流入鸨母囊中，更有那财大气粗的阔爷，叫了些色艺双绝的女子，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吟诗的吟诗，作对的作对，若是不说酒肉胭脂气息，倒是比那私塾讲坛文气还浓。
　　有那不胜酒力的，踉踉跄跄走出勾栏，摇头晃脑就在屋边墙角一通狂呕。待得倾尽了腹中之物，自有小厮涌上前来，架回宴中，自然，也是少不了大钱打赏。瓦肆边的几条街上，此刻已是摆满了大轿，只等那些红尘中客酒足饭饱，尽兴而归之时，仔细招呼，好生送回，多讨些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风流人物揽着流莺，或在勾栏中就地开局，或给足了赏钱，带将出去，往那赌肆之中逍遥。人来人往中，也有些或獐头鼠目，或仪表堂堂的，走到那几位一脸懊恼走出的风流客身边，称兄道弟，又是宽慰，又是鼓励，取出一张张早已写好的字据，掏出一把把金银铜钱，半劝半哄着别人签字画押，又将其送进那销金库去。
　　偶尔一座大轿落下，一名女子闯入勾栏之中，随着一阵鸡飞狗跳，或拧着耳朵，或掐着手臂，或哭或闹，或打或叫，押着一位衣冠不整的倒霉大爷出来，一时远去，只留下他人阵阵哄笑，却也是过眼既忘。
　　也不知流传后世的诸多风流韵事，诗词歌赋中，有多少出自清平坊，有多少出自百花楼，有多少出自不夜阁，更不知那些精美辞藻，锦绣文章，有多少是受了青楼女子启发才流传于世，千古留名的。
　　这正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话说清平坊内一处屋中，一面女子正静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要说年纪，这女子已是有了二三十岁，比不得楼下那些二八佳人；但要说相貌身形，女子五官之精致，身段之曼妙，恐怕将那些庸脂俗粉捆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一个脚趾头。
　　当然，这清平坊中佳人，万万不会与这女子争哪怕一分一毫，这女子自己，自然也不愿与她们较一点一滴。只因为这绝美女子，乃是清平坊真正的当家主事之人，掌管一切的大东家，若没有她运筹帷幄，长袖善舞，清平坊哪里能有今日。她，便是人称的“清平夫人”。
　　这清平夫人此时盘坐床上，双手抚膝，静默不语。房中点着极重的香料，有百花，有檀木，有龙涎，有兰麝，香烟缭绕，浓浓聚作一股，混着楼下传来的酒肉香气，男子汗味，女子胭脂，甚至隐隐约约的情欲气息，凝结一体，越来越深厚，竟是不会散开，就这样一圈一圈的绕着清平夫人打转。每转一圈，香烟中凝聚的味道便浓厚一层，清平夫人脸上的红晕也就增加一层。许久过去，楼下喧嚣已经到了极致，清平夫人脸上的红光也浓到了极致，只见她周身香汗淋漓，喉咙间像是被一声呻吟噎住，头顶上更是有丝丝热气冒出。
　　此刻若有一个男子推门进来，转瞬之间就要软到在地，浑身抽搐，口涎渗出，两眼一翻，生生昏死过去。却不是这屋中有什么毒物，而是整个清平坊的靡靡气息尽数汇聚此处，任谁也是无从抵挡。莫说男子，若是女子此刻进来，只怕会比男子惨上百倍。
　　清平夫人此刻即将功行圆满，正要收功走下床铺，突听得屋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直接扰乱了她的心神。夫人顿时娇喘一声，周身香汗一时挥发，头顶热气也随之云散，一口热血自丹田出直涌而上，冲到喉间，好不容易才堪堪压住，吞回腹中。
　　夫人睁眼一看，只见自己房间那雕花的窗户被撞了一个粉碎，一个大洞堪堪开在房里，周身香烟被风一吹，尽数朝着屋外飘去。再看地上，一个男子身影缩成一团，躺在那里，不住呻吟，身下一片血迹，越晕越开。
　　夫人一步抢进，一把将那男子翻过来，那男子见了夫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师姐！”便昏死过去。
　　此时楼下小厮听了动静，一时闯到门前，又不敢进，只得隔着门高呼道：“夫人，出了什么事？”
　　清平夫人暗自稳定心神，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没事，不许声张。去叫秀英进来，其他人去招呼客人！”
　　不多时，一年轻男子急急跑进清平夫人房中，正是那妇人口中的秀英，清平坊里最得夫人喜爱的龟奴。
　　那秀英见了清平夫人房中状况，也是吓了一跳，好在他为人沉稳，做事机灵，转头看了清平夫人一眼，并未惊叫出声。夫人见他进来，又自吩咐不许声张，只叫他将那男子搬到夫人床上，尽数除去了衣物。那男子身外穿着的黑衣早就支离破碎，轻轻一扯便碎成了布片。再看去，那男子满身伤痕，鲜血直流，一片血肉模糊。清平夫人未能圆满收功，此时气血逆冲，竟是动弹不得，只得唤了秀英扶她过去，坐在床边。
　　那男子周身是伤，细看之下竟是刀砍也有，剑刺也有，几处大穴附近还有几个深不见底的血洞，显然是暗器所伤。不知是他武艺高强，还是运气太好，诸身上下竟是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一时性命无虞。
　　清平夫人一时安下心来，强行凝聚了些许力气，勉强点穴封住了男子血气运行，又让那秀英取来了热水烈酒，着他为男子清洗了周身上下，待得其他伤口清理完毕，夫人也缓了过来，伸出两指刷刷几下，从男子身上取出了几枚精钢打造的袖箭。秀英急忙清理，又在夫人指点之下从夫人梳妆匣下层去了伤药来，细细给那男子敷上。而这男子也是硬汉一条，任凭两人施救，一声不哼。
　　眼看那男子伤势止住，清平夫人出手解了他的穴道，细看没有伤口再出血，方才长出一口气，掏出丝巾擦了擦头上的汗珠。
　　那秀英自是跑到窗边，探出头去，四处打量。清平夫人这屋子本就在清平坊深处，窗外是一条背街小巷，常年少有人走动，此刻更是漆黑一片，自是没有追兵的迹象。
　　一切无恙，秀英轻轻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窗棂。那男子闯进来时，将整个窗户撞下，窗框上精雕细琢的花样自然是粉碎在地，那窗框却还能用。秀英小心将窗框放回原处，虽是榫卯破裂，放置不稳，但一眼看去，也不是那么吓人了。
　　清平夫人看一切处理妥当，方吩咐那秀英出去，却见那秀英站在原地不动，两眼直勾勾看着那男子，眼神中既有疑惑，又有关切。
　　夫人莞尔一笑，骂道：“怎么不走？难不成你看上了他？话说回来，你长得也算清秀，倒是能配得上。”
　　秀英脸上一红，转身出去了。他长得倒是十分清秀，十六七岁年纪，细目薄唇的，像个女孩一般，只可惜右边脸上生了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坏了容貌。原本清平坊中，也就是留他招呼那些留宿过夜的大爷，有他进房招呼，客爷至少不会被坏了兴致。
　　秀英出得房去，轻轻掩上房门，独自靠在墙边，待得心神稳住，脸上羞红退去，这才出去接着做事去了。
　　清平夫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男子，一时失神，两眼无光，手上轻叩床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无眠。
　　※※※
　　[*] 北宋，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


第七章 娇娘戏郎才
　　次日正午，那男子悠悠转醒过来。也亏他身强体健，似是怀有玄功，失了那么多血，还能自行清醒过来。
　　男子只觉头昏眼花，全身无力，四肢百骸没有不疼的地方。想要起身，手脚上又使不上力。强自腰眼一拧，还未起身，眼前便是一片天旋地转，金星直冒，一时砰地一声摔回床上，又触动了伤口，直疼得他“哎哟”乱叫。
　　听见动静，屋外顿时跑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见他醒来，浑身是血，还在不住喊叫，一时捂住了嘴，向外跑去了。
　　不多时，两名年长的鸨母急匆匆跑了进来，一人将男子按在床上，一把掀开被子。男子这才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不着片缕，眼见一个鸨母手上拿了伤药，缓步走来，坐在床边，像是要给他上药一般。
　　男子周身被冷风一激，脑中愈发清醒，眼看着那两位鸨母一张老脸上涂脂抹粉，大红大白，两眼直盯着自己的身子，面上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表情，一时惊声喊叫起来：“师姐救我！师姐救我！”
　　屋里哪里有人应声。按住男子的那位鸨母从床边抓了一跳毛巾，塞进了他的嘴里，男子一时喊叫不得；想要挣扎，却不料那老妈子一把年纪，劲力却是十足，将他死死按住，又动弹不得，只能呜咽不已。眼看那鸨母自取了伤药，一点一点仔细抹在男子身上。不多时，胸前就已上药完毕，鸨母的手又朝着男子小腹而去。
　　眼看着要阵地失守，男子好不容易将口中毛巾顶出，带着哭腔惨叫道：“师姐！师姐！饶了我罢！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师姐！师姐！！！”男子喊得声嘶力竭，眼角竟是渗出了泪花。
　　随着男子哭喊，两位鸨母嬉笑一声，放开了他，依旧给他盖好了被子，轻笑着走了出去。
　　随即，清平夫人缓缓走了进来，斜眼看着男子，说道：“什么叫师姐饶命？你叫的那么惨，知道的是给你上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强行倒贴你呢！”
　　男子此刻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两眼直勾勾看着床顶，口中大气直喘，说不出话来。
　　夫人见他不说话，噗嗤一声笑道：“我看你一身混肉，想不到也是个外强中干的，这么快就完事啦？”说着，伸手打在他胸前一处伤口之上。
　　清平夫人口中笑着，手上却是下了十足的力道，一下打得那男子伤口崩裂不说，更是一口气呛在胸口，半天憋红了脸，好不容易才惨叫出来。
　　男子此刻缓过神来，直朝着清平夫人告饶到：“师姐饶我性命！我不敢了！”
　　清平夫人此刻才收住脸上戏谑神情，正色问道：“说罢，这次又是去哪闯祸去了？”
　　那男子一时呐呐，呢喃半天，看那清平夫人眼中戾气涌起，才连忙开口道：“是是是，师姐容秉。我去了那杭州州郡府中，想取前朝李青莲手书的《上阳台帖》一观，不想那狗官戒备森严，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
　　清平夫人文案点头，“嗯”了一声，又问道：“那李青莲手迹虽然难得，杭州州郡想来也是不缺，何苦他要扰动全城，高手尽出地追杀你呢？”
　　男子笑道：“师姐放心，我是将他们引出了城外，确定甩脱了才来你这里的，断不会连累到你。”
　　清平夫人不置可否，伸手轻轻抚摸男子脸庞，柔声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
　　男子顿时全身发紧，自己这师姐别无爱好，就喜欢赚钱和戏弄人，此刻她柔声细语，正是怒火中烧，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之时。男子心下恐惧，鬓角边一滴汗珠滑落，清平夫人轻轻替他擦去汗珠，更加柔媚道：“这大冷天的，你怎么出汗了？是不愿意跟我共处一室么？原来你还在怀念李妈妈和徐妈妈啊……”
　　男子顿时心神崩溃，哭喊道：“我说！我说！我进杭州州郡府后，先取了《上阳台贴》，然后……然后……”男子眼珠转动，眼看夫人作势起身，方才闭眼咬牙道：“然后顺便逛了他家小姐的闺房，几乎得手！”说罢，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收回了手，面无表情的反复看着自己赤红的指甲，半天也不说话，只觉得新染的指甲突然间千娇百媚，令人百看不厌。
　　男子见夫人如此，额头上冷汗不住涌出，一时竟如李青莲所写一般“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
　　少顷，男子终于忍受不了这尴尬恐惧的场面，哭出声来。抽噎道：“《上阳台贴》就在城外法喜寺山门石狮之下，小弟恭贺师姐生辰，敬谢师姐，有劳师姐自取！”清平夫人闻言，方才放下双手，“嗯”了一声，转头开口道：“进来罢。”
　　门外，秀英端着一碗白粥，一路小跑进来，恭恭敬敬站在清平夫人面前。
　　夫人指着秀英，说道：“这是秀英，昨晚就是他照顾的你。本夫人担心你的伤势，要去法喜寺为你烧香祈福，你好自珍重。”
　　男子流着眼泪，低声道：“多谢师姐劳心挂怀，小弟感激不尽，此生难报……”
　　清平夫人随即起身，向着屋外走去，刚到门口，有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指着男子道：“陈风崇，既往不咎。今后我再听见你进了那家小姐的闺房，清平坊十二位鸨母妈妈你都会一一认识的！”说罢，甩手而去。
　　男子直道不敢，高声道：“小弟恭送师姐！多谢师姐降身祈福之恩！”说完，竟是一扭头，靠着枕头“呜呜呜”哭了起来。
　　秀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手上端着热粥，不由一时两难，眼看着那名叫陈风崇德男子哭声渐小，才壮着胆子走到床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陈风崇扭过头来，看见秀英站在一旁，抬手擦去了眼角泪水，清了清嗓子，说道：“抱歉，出丑了。那个……多谢你昨天晚上照顾我。”
　　秀英点了点头，指了指手中的粥碗，陈风崇才顿时觉得腹中饥火外焚，万难忍受。本来他与人打斗了一夜，又失了许多血气，再加上被清平夫人几番恐吓，整个人早已接近油尽灯枯，见了那秀英手中的粥碗，就要伸手去接，不料自己气血两亏，手才伸到一半便无力垂下，险些碰翻了秀英端着的粥碗。
　　秀英见他虚弱无力，便将粥碗放下，将他服了起来，靠坐在床头，随后又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喂他喝粥。
　　陈风崇原本不愿被一个男人喂食，却又想到此刻情况非常，江湖儿女自当不拘小节，也就不再扭捏，大口喝起粥来。间隙还与秀英闲聊，打听清平坊近来情况。秀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开口，只是摇头点头，实在不行了，就又是笑笑，一口粥喂来。
　　陈风崇说了半天，见秀英死不开口，迟疑片刻，方问道：“你是不会说话吗？”秀英一时愣住，抬头看着他，陈风崇以为秀英没有听懂，又问道：“你是哑巴吗？”只见那秀英顿时涨红了脸，端着粥碗跑出去了。
　　陈风崇此刻方觉自己言语有失，想是说中了人家伤心之处。想到自己自到师姐这里，无论是师姐还是鸨母都是恶鬼一般，只有这秀英一心照顾自己；又想到自己来时一身鲜血伤口，师姐向来谨慎，自是叫了哑巴进来服侍才能稳妥，自己竟然一时不察，更是心中后悔；再想那秀英脸上那一大片胎记，想必平日里受尽了清平坊上下嘲弄，自己却还以残疾之事刺伤于他，顿时绝得五内郁结，追悔莫及。
　　正在陈风崇懊悔不已之际，却见那秀英又端了一碗白粥进来，畏畏缩缩站在床前，不敢上前。
　　陈风崇心中一热，说道：“秀英兄弟，这白粥端的无味，可有些肉食给我进口么？”言语间，已是将那秀英视作自家兄弟。
　　秀英低头想了想，随即点头，端着那碗白粥出去了。
　　不多时，那秀英端了一碗炖的软烂的猪肉回来。陈风崇闻到肉香，不禁食指大动，直欲将肉连碗吞下。秀英见他直吞口水，一副馋样，抿嘴一笑，夹起一块便送进陈风崇嘴里。陈风崇大口咀嚼，半天方舍得咽下，一块猪肉生生被他吃得遍屋生香，也是难得。一块猪肉下肚，秀英要喂他第二块，陈风崇却道：“如此好肉，可有好酒相送么！”说话间肉香喷薄，令人难以自持。秀英看看他，又看看门外，面带难色，摇了摇头。陈风崇了然，说道：“是了，师姐断不会许我饮酒。也罢，就算无酒，有这足足炖了一夜的炖肉，和秀英兄弟你的相陪，也是人间一大乐事！肉来！”秀英听他说话，满脸通红，又夹了一块炖肉喂他。
　　可惜这陈风崇福泽不到，四十年后，宋神宗元丰三年，黄州团练副使苏轼苏子瞻烹饪出了世间绝品美味“东坡肉”，并在又九年后的宋哲宗元祐四年将这道美味带到了杭州，从此这“东坡肉”名传四海，旷古烁今。
　　陈风崇自是不知，只见他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盏茶功夫便将满满一碗炖肉吃得干净，如此口福，端的让人羡慕。
　　秀英见他吃饱，又替他上了剩余的伤药。所谓“饭饱神虚”，陈风崇微微眯了眼，秀英乖巧地将他放平，服侍他睡了，才轻轻掩门出去。
　　※※※
　　[*] 唐，李白《望庐山瀑布水二首》


第八章 易得无价宝
　　且不说这陈风崇与秀英如何往来，那清平夫人得了《上阳台贴》的下落，自是满心欢喜，带了三五个亲近的侍女，准备了香烛等物，一行人欢天喜地地出城而去，奔往法喜寺。
　　那法喜寺在杭州城外飞来峰上，据传乃是传承了东晋时身毒僧人的法统，距今已有数百年光景，历经数朝，也是极为难得的一处所在。
　　清平夫人带着侍女，几人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这法喜寺山门之前，夫人打发了几个女孩进山，随她们烧香游玩，自己一人在这山门前伫立出神。
　　这法喜寺山门之外立了两尊石狮子，也是前朝遗留，历经风霜，水磨光滑，底生青苔。夫人围着两尊石狮子转了几圈，也不见那《上阳台贴》所在，一时心中焦急，怒火升腾，直到是陈风崇大胆欺骗于他，咬牙切齿便要赶回清平坊给他些许教训。
　　正在怒火难耐之际，清平夫人突然看见左边那尊石狮子底座似有异样，上前仔细查看，才发现这石子底座的青苔似有磨痕，心中转念，想自己那不成器的师弟虽是飞贼一个，也算是得了师父几分真传，全力之下未必不能移动这石狮子。只是那陈风崇逃脱之时便以身负重伤，这石子怕是有个几百斤重，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门挪动狮子藏了《上阳台贴》。
　　想到此处，清平夫人也不踟躇，反正有陈风崇所说之话，现下既是得了线索，何不仔细查探一番？一念既起，清平夫人两手按住了石狮子一边，轻喝一声，周身功力运转，气力升腾，生生将那石狮子推动了几分。
　　也是这几日并无法会盛事，法喜寺也颇为冷清，此刻山门前并无他人。否则若有一人在旁，见这千娇百媚的美妇人竟似那莽夫力士一般，推动这数百斤的石狮子，非要被吓到怀疑人生不可。
　　石狮子移动了几寸，夫人果然看见地上一处土色有异，似是新近被人翻动过，当下欣喜，也不顾泥土污秽，蹲下身来便两手齐动。不多时，夫人便挖出一几尺长的木盒，稍一掂量，便知道遂了心愿，当下将木盒打去浮土，藏在身上，又将那地上土坑填平，将那石狮子推回了原处。
　　这清平夫人得了木盒，也不便打开检视，只是揣了这盒子在怀中，脚下莲步腾挪，几步进了寺中，寻那侍女去了。
　　那些侍女平日在清平坊颇为辛苦，也抛头露面做些接客的勾当，或风雅，或庸俗，总是身心俱疲。夫人今日带她们来着法喜寺游玩，几人自是欢喜不已，分作几处，有那岁数小些的，到那正殿之中，烧香祷告，求神拜佛，只求哪日时来运转，赎身嫁人，得一个好去处；年长些许的几个，早断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也对殿中泥胎神佛颇为不屑，只是走在寺中，寻一处清净坐在，饮茶谈笑，放松身心。
　　夫人在殿中寻得几人，见她们焚香祷告，念念有词，端的虔诚，心中也动了些意思，自取了香烛，也是诚心上香，一念祷告，跪了许久。旁边有精明的和尚，见了这些出手大方的娇媚小姐，心下也有计较，缓步走上前来，敲起铜磬，口诵阿弥陀佛，寻了些顺意的经文念来，一时大殿中也有了些许禅意。
　　清平夫人一心祷告，一身罗裙只在佛前拜倒，香烟缭绕中听了这和尚念经，也是心喜，待得礼仪结束，起身便抓了几块碎银，当着和尚的面投入佛前木箱之中。和尚见了那一小把白花花的银子，心里知道遇见了豪富，轻声道了谢，更是将那铜磬敲得乱响，口里经文愈发动听。
　　几个女孩子见了夫人布施，也娇笑着投了些铜子，又再跪拜，随后簇拥着夫人向那殿外走去。
　　清平夫人此刻心中意念纷起，领着几个女孩走出，想着寻了剩下几人，找个清净地方用些茶点，这一遭就算圆满。
　　几人走在寺中，看那遍地花草，观这苍天龙柏，虽是初冬时分，江南气候却也留了几分绿意，一时心旷神怡，往日的疲惫烦恼尽数抛在了脑后。不多时，清平夫人带着一众女子到了放生池前，几个女孩毕竟少年心性，见了池中鲤鱼灵龟一时挪不开脚步，个个蹲身逗弄。
　　正在此时，一名身着黄衣的僧人鬼鬼祟祟凑到了几人面前。只见这僧人身材高大肥硕，一身高僧大德才能破格配享的明黄僧衣，头上却不曾剃度受戒，留着寸许长的黑发。僧人到了清平夫人面前，满脸堆笑，施礼道：“阿弥陀佛。这位夫人，小僧有礼了。”
　　清平夫人见这僧人模样古怪，心中不免有些戒备，只是微微还礼，不欲与他搭话。这僧人见清平夫人态度冷淡，也不以为忤，继续带了满脸的笑容道：“夫人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却不知夫人此番降身，可是有所祈求？”
　　清平夫人更是觉得这僧人奇怪，说道：“小女子代父母上香，只求家宅安泰，请吉平安罢了。”
　　那僧人听着一句，脸上笑意更浓，双手合十道：“夫人宅心仁厚，必能得偿所愿。只是这烧香拜佛，也有许多讲究，不知夫人拜的是那一位佛陀呢？”
　　清平夫人听到此，心中大呼奇怪，寻常百姓上香祈愿，哪里有着几位佛陀的说法，当下答道：“小女子不懂佛法，也就是拜了主殿的世尊佛祖，又在偏殿药师王佛面前为小弟祈福而已。”
　　那僧人眉眼低垂，轻声说道：“如此，不知夫人可曾听说过弥勒佛祖么？”
　　清平夫人更是警惕，只道：“略有耳闻，却是不曾拜过。”
　　僧人一时抬了头，眼中尽是夺人精光，不住说道：“夫人有所不知。当世乃是人寿四万八千岁的第十次减劫，前有释迦佛入灭，如今正是弥勒佛降生度人的时候。这弥勒王佛乃是贤劫千佛中的第五尊佛，继承释迦佛的法统，先在龙华树下以三会的说法，后亲身降临人世，为世间苦海沉沦之信众消灾解难，讲经说法。如今这弥勒佛转世之身到了大宋，今日便有一场讲经说法，就在这寺中，夫人可有兴趣一同听道？”
　　清平夫人这才知道，原来这僧人却是信仰外道的，今日在此便是为了拉人进得教中，便说道：“小女子并不修佛学，也不懂得许多。此刻时日已晚，恐家中父母惦记，这便要回转城中，只怕无缘参与法会了。我这里有些银两，聊表心意，还请大师收下。”说着，取了几块碎银，交在那僧人手中。
　　那僧人虽是渡人不成，却也得了银钱好处，当下不再纠缠，施礼谢了清平夫人，为她祝祷了几句，便径自往一边去了。
　　清平夫人打发了这外道僧人，一时没了情趣，便领着一众女子到了寺中园林一处小亭之中，取了带来的各色点心，又与寺中僧人讨了开水，一起饮茶。
　　不多时，一行人休息够了，准备离寺回城。不待众人走出寺门，清平夫人突然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男子朝寺中走去，这几名男子行踪鬼祟，脚下却是极稳，似是身怀武功。夫人多看了几眼，却见这几人脚下都是牛皮官靴，暗道不好，想是那杭州郡守失了《上阳台贴》，着人一路追寻到此。夫人担心其得了陈风崇的线索破绽，当下心念一转，将怀中木盒小心交于一位年长的侍女，着她带着姐妹先行回城，自己一人却是留下查探。
　　几番小心翼翼地躲藏，清平夫人跟着那几名行踪鬼祟的男子到了寺庙的后方。令她不解的是，除了这几名貌似官府的人，那里还有数十名普通百姓。所有人围绕在一名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周围，正是那个外道的修士。
　　清平夫人此刻才知道，那几名男子并不是郡守派出追索陈风崇的官兵，只是普通的外道信徒而已。想到此处，她心中却又多了些许疑惑，前朝恭帝一生不敬神佛，毁庙拆像，最终落了个怪病缠身，死于非命。本朝太祖从后周恭帝手中夺得帝位，心心念念供奉神佛，如今大宋无论佛法道教都是颇为昌盛，也不见朝廷下令禁止。就算这些人信仰了释迦佛以外的佛陀，也不至于躲躲藏藏，大可以公开传道，何必躲在这寺庙后山呢？
　　抱着满心的疑惑，清平夫人躲在树上听了片刻。要是不听还好，一听得这些人传道的言语，清平夫人全身上下直直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黄衣僧人出了宣扬弥勒佛的教义，言语中更是多有对当今朝廷的诋毁，看样子这群人不仅仅是外道的修士，也是企图谋朝篡位的邪教人士。
　　想到此处，清平夫人突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北方来的富商们曾在清平坊聊起过一个叫做“弥勒教”的神秘邪教。那弥勒教自农人佃户中发起，宣扬弥勒救世的邪说，其教主自称弥勒转世，煽动百姓，地方官府几次打压，渐渐也绝了踪迹。想不到这邪教竟然不曾灭绝，传到了南边来，如今更是在这苏杭一带死灰复燃。
　　清平夫人看着这群人不住念经行法，抨击朝廷，心下骇然。她原本躲在树上，身躯颇为紧张，再听得这群人大逆不道之语，一时心乱，一口气息自然混浊，满身轻功运转滞涩，不着意踩断了一根细小的树枝。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些教众中有几名目露精光的壮汉转头看了过来。清平夫人暗道一声“不好”，心知若无人注意自己尚可躲藏些时候，一旦被人发现，自己这一身大红大紫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当下心一横，闪身跳到地上，扭头便朝着山门方向疾奔而去。


第九章 难得有情郎
　　那清平夫人自知行迹暴露，自是一路狂奔，心中暗自后怕，若是被这群邪教妖人拿住，不知又会牵扯多少麻烦出来。
　　那弥勒教中也是有些高人，发现清平夫人逃走，立刻便有几个粗壮的汉子站了起来，紧跟着追了过去。
　　清平夫人提着一口真气，一路直往前跑，眼见出了山门，窜入山边小道之中，向着取了捷径尽快回城，差个人去官府报了此事，让那地方官府派人清缴邪教，也是分去了那些搜捕陈风崇的人手。
　　正当清平夫人心中转念之时，只听得身后风声尖锐，似是有暗器袭来。清平夫人一个扭身闪在一旁，躲开了那支泛着蓝光的暗镖，心知追兵已至，只怕此番难以善了，便也沉下心来，转身看去。
　　只见数名粗壮的汉子顷刻间冲了上来，将清平夫人围住。这些汉子个个满脸凶恶，布衣之下肌肉鼓胀，都不是些易于之辈，众人或赤手空拳，或舞刀弄剑，中间一人手上扣了两枚毒镖，正是先前发出暗器之人。
　　几名汉子将清平夫人围住，为首一人站朝前来，粗声说道：“你这娘们，是什么来头，胆敢窥探佛爷的法会！”
　　清平夫人稳了稳心神，娇笑着说道：“小女子本是上香拜佛的，先前有位大师邀请我参加法会，小女子只是布施了些钱财，后来转念一想，也想听听大师讲经说法，这才跟了过去，不想冲撞了各位。”
　　为首那人却是不信，质问道：“你即是来听经，又为何躲在树上？被发现了还跑，又是为何？”
　　清平夫人答道：“原本小女子去得晚了，怕贸然打扰了各位，只敢远远听讲，不想一时惊动了几位，见有几名男子追来，心里害怕，自然就跑得快些。”
　　几人中出来一人，粗声喊道：“莫要与她废话，她自身怀上乘武功，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只将她拿下，交于法师处置便是！”
　　一言既出，几名男子齐齐大喝一声，缓步便朝着清平夫人靠来。清平夫人见几人眼含凶光，面露杀机，也不多言，自是娇喝一声，脚步腾挪，挥手便朝着最近那人打去。
　　那几人眼光毒辣，一路追来已知她身怀武功，也不托大，几人联手围攻而来。原本清平夫人得了师门传授，一身武艺比之一流高手也是绰绰有余，奈何她昨夜运功时出了岔子，气息走岔，一时半会难以调养复原，出手间本就滞涩了几分。
　　那几名男子也是难得的好手，脚步稳健不说，手上功夫也是颇为精巧，竟似是有大门派的传承。几人围攻之下，清平夫人左支右拙，一时十分狼狈。
　　两方你来我往，清平夫人愈发觉得难以应对。这几名男子都有些内家修养，一拳一掌尽是虎虎生风，势大力沉，数十招后更是协调如意，围攻交打，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清平夫人一时落了下风。更让她觉得惊疑的是，这几名男子武功路数中隐隐克制自身招数，几次三番竟如未卜先知一般，还未等她一招打出，便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一招一式只间，都让清平夫人觉得似曾相识。
　　不多时，几人你来我往地递了数百招，清平夫人一时真气滞涩，被一男子一拳打中左肩，不由退了几步，心想如此下去只怕自己难逃此劫，当下一咬牙，寻了时机拼着挨了两下，右手一掌推出，打在一人胸腹之间，将他生生打飞一丈，戳了个缺口出来，闪身闯了出去。
　　那几人眼见清平夫人一掌击倒通班，惊疑这女子竟有如此力道，一时缓了片刻，便见清平夫人远远逃去。中间使暗器那人见状紧追两步，大喝一声，将手中两支毒镖甩手打出，直朝着清平夫人后心而来。
　　清平夫人此刻焦急非常，又听得身后暗器声响，心道若不拼着挨这一下，只怕今天是万难走脱，当下暗运内劲，银牙一咬舌尖，暴喝一声，只见她周身气息流转，竟将几两重的毒镖带得一偏，堪堪擦身而过。
　　几人见毒镖无功，心知再难追上，只得稍作收拾，抬着被打倒的同伴走了。
　　又说清平坊内，秀英服侍着陈风崇吃饱睡下，端着空碗走下楼来。
　　清平坊本是做得夜里的生意，白日间并无顾客上门，鸨母与姑娘们大多还在房中休息，只是几个小厮收拾打扫，整理昨日夜里的狼藉一片。几人见了秀英下来，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将他团团围住，不住地问他昨夜几次出入清平夫人闺房之事。
　　秀英不理众人，径自到了后院天井之中，将空碗归入一对碗筷之中，挽起袖子清洗起来。几人纠缠未果，却也颇为坚持，只是围着他不住发问，问着问着言语间便多有了几分轻浮。原本就是柳巷教坊里的伙计，对那男女之事颇不避讳，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直将昨晚之事说成了小厮与夫人的风流韵事，言辞间各种描述与不可描述，各种器官与动作充斥，唾沫横飞中，说的比对面书馆的说书先生还精彩，情节比枕边抄本还脏，直听得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心猿意马，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秀英原本不欲搭理几人，奈何众人污言秽语不断，调侃自己不说还处处将夫人扯在其中，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拿着的碗啪地摔碎在地上，给了靠前的几人一人一个大耳贴子，指着众人骂道：“扯你娘的羞！一群驴操狗日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编排你秀英大爷！你大爷心胸宽广不提，你个狼心狗肺的扁毛畜生，连你家奶奶夫人也敢编排，也不怕烂了你的嘴！也不想想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托生的，是吃了屎还是喝了尿……”
　　秀英这一开口，满座众人都是吓得后背发凉。那秀英长得一副清秀模样，要是没有那块胎记简直便如姑娘一般，那副嗓子却是粗壮雄浑，莽夫一样，中气十足，大声起来院墙外都能听个一清二楚。又听得他骂出这几句腌臜不堪，三言两语里便带出了诸多牲口，饶是众人平日插科打诨，玩笑间也甚少说出这等言语。
　　那秀英憋了一宿，这一开骂便像是捅漏的尿泡，怎么也停不下来。一时间滔滔不绝，直直不重样地骂了一炷香的时间，众人冷汗直流，又不敢起身走开，只得硬着头皮受训。直到此刻，大家才想起来，这秀英在清平坊中除了端茶倒水，还管着吵架的勾当，平日里有主家夫人上门寻夫闹事的，都是秀英领着一众鸨母将其骂走，那次也没听说他吃亏过。想到此处，当下便有人懊悔不已，直道今日不知着了什么魔障，竟头昏眼瞎得惹了这个祖宗。
　　待得将众人的一家老小与各类野生家养的动物都配了一遍，秀英才喘着粗气停下嘴来，低头环视众人。一时见了之前说的最是痛快那人，心中又是邪火升起。他担惊受怕了一夜，十几个时辰没有合眼，原本心火就旺，又对那陈风崇起了别样心思，一时患得患失，心烦难耐，这才借着众人口不择言发泄一通。
　　此刻瞟眼见了那小子，又想起方才他某些不甚入耳的言语，心下更是难忍，直直走上前去，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伸手一把将自己裤子褪下，甩着那憨货粗物对着那人的脸道：“驴入的，瞪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可曾见过这般形貌的牙签？回去问问你娘，我这等牙签她是受得受不得！”
　　当下那人面红过耳，直低着头不敢搭话，众人大眼瞪小眼，阵阵抽冷气咽口水之声不绝于耳。秀英见他这般模样，更是裤子也不提，直上去又踹了几脚，直踹得那人呻吟不止，这才满意转身，却又一时呆立原地。
　　原来陪着夫人烧香的几名侍女此刻刚好回来，正走到这天井之中，秀英一个转身刚好让她们看了满眼。几名年轻的姑娘娇嗔着抬手捂住了眼睛，又不住顺着指缝偷看；年纪大些的那几个则是毫不掩饰地盯着秀英两腿之间，嬉笑中不住交口称赞，反闹得秀英面红耳赤。
　　愣了一瞬，秀英连忙提起裤子，胡乱结好了裤带，低头说道：“几位姐姐回来的真早……嘿嘿……那个……不知夫人去哪了？”
　　为首的一个姑娘笑了几声，恋恋不舍地盯着秀英下半截看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夫人还要多游玩片刻，遣我等先回来了。那个……秀英弟弟，姐姐在外面吹了半日冷风，有些头疼，请弟弟备些红糖姜水，亲自送来我房中。”
　　此言一出，就像火星落入了油锅一般，其余几人亦是七嘴八舌地直呼头疼手冷，心口不适，竟是都得了重病，都要秀英到她们房中伺候。一时间天井中乱作一团。那些小厮见得了空，连忙四散逃开，各自做事去了，只留下秀英一人被流莺包围，上下其手，一时呼天唤地，求告各方神明而不得解脱。


第一十章 天有飞来祸
　　无论在清平坊中闹成什么样子，陈风崇一人都独得了清净，躺在清平夫人的闺房香塌之上睡得安稳。原本他身怀玄功，内力深厚，周身几处皮外伤也不曾奈何得了他，此刻吃饱吃好，睡下将养气血，不出半个月也就无甚大碍了。
　　陈风崇此刻身心舒畅，正在梦中与几位大家闺秀饮酒作乐，忽然见了小师弟挤上前来，纠缠着他讲故事。陈风崇梦中揽过师弟坐在一旁，正要给他讲讲自己在杭州郡守家小姐闺房内的乐事，一时又不见了师弟，四处苦寻不得，心中焦急难安，又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地府阎罗的呼喊，不住叫着他的名字，不由吓得浑身一哆嗦，醒了过来。
　　睁眼一看，陈风崇便像真见了地府阎罗一般。此刻天色已晚，楼下隐隐传来莺歌燕语，眼前站着一人，正是他那恶鬼一般的师姐。
　　清平夫人白日里逃脱了弥勒教的追捕，几番曲折绕路回到了清平坊内，急忙从一位姑娘哪里取了木盒回来，仔细查验一番，果然是哪李青莲手书的《上阳台贴》真迹，一时欢喜非常。转念又想起弥勒教之事，着急与师兄商量，才又从另一位姑娘那里救出了秀英，得知陈风崇睡了，便也寻了一处干净房间安歇了下来，知道此刻。
　　陈风崇见了清平夫人，满脸赔笑道：“师姐可曾取回了那《上阳台贴》？”
　　清平夫人见他面色红润，知道他气血已经恢复，也放了心，便说道：“拿到了，也难为你，身负重伤还能搬动那石狮子。”
　　陈风崇说道：“师姐也太小看了我，我是先藏了那《上阳台贴》，回城途中才气力不济着了那些狗腿子的道。如今师姐得了珍宝，小弟心里便欢喜得很了……”
　　清平夫人也不看他故意做出的一脸委屈，只与他说起日间遇到弥勒教的事情。陈风崇听说清平夫人受了伤，多关心了几句，这才说道：“年初我在汴梁时，也曾听闻这弥勒教的事情。不过听说这弥勒教教主就是山野农夫一个，算不得什么大人物，理当不会有如此高手追随，却是不知为何。”
　　清平夫人听他说了，又说起那弥勒教人的武功与本门传承似有渊源，两人一时讨论，拆解敌人招式，最后两人均是直呼不可思议，那弥勒教的功夫就像量身为他们准备一般，一招一式都是针对，杀机暗藏，若非清平夫人修为高深，只怕早就遭了毒手。
　　说道此处，陈风崇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师姐，我方才梦见了小师弟，却也有些想他了。”
　　清平夫人闻言一愣，说道：“两位师弟远去吐蕃，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再有一个月便是小师弟的生辰，我们也该去苏州一趟。”说道此处，清平夫人有转念说道：“既然这弥勒教来的奇怪，我明日便遣人去官府报了官，随后我俩便先去苏州，将这事与师父家禀报一番，请他老人家定夺。”
　　陈风崇闻言称善，说道自己的伤势也无大碍，不日便可启程。
　　两人商议定了，清平夫人叫来秀英将陈风崇抬了出去，换了一间房间修养，免得他老占着自己的闺房，总有些不是。
　　第二天一早，清平夫人着人去了衙门，向相熟的官差禀报了昨日飞来峰弥勒教之事。
　　那人去了一顿饭的功夫还未回来，清平夫人心下有些着急，便在门口张望，猛然间见了数十名官兵列队前来，将清平坊围住。
　　清平夫人见了这番情况，心下暗道不好，却也按下心神，出门问道：“不知那阵香风，将几位官爷刮来了我这小地方，官爷们看上哪位姑娘，我这就去叫她们起来。”
　　官兵中出来一人，身着甲胄，对着清平夫人施礼道：“夫人，我们得了线报，说你这清平坊有前日夜疮郡守府邸的飞贼，奉命前来搜查！”
　　清平夫人心中一惊，心说难道是秀英说漏了嘴，漏了线索给人不成。转念又想，那秀英自小跟随自己，最是稳妥不过，这等大事绝不该含糊，再说陈风崇前日夜里便到了这里，昨日却也平安无事，为何自己刚派人去衙门报了弥勒教的事情，就招来了这些官兵追捕陈风崇？
　　想到此处，清平夫人心里一动，顿时一片雪亮，想该是弥勒教与衙门里有些勾结，昨日自己从他们手上逃脱，必是与官府衙门通了气息，只要有人举报便上门那人，所谓追捕飞贼，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想通了此番关节，清平夫人轻轻笑道：“官爷，我这清平坊可是正经生意，哪里会有什么飞贼。不过既然几位官爷奉命前来，便请搜查便是，也好还我这地方青白才是。”说着闪身让朝一边，着人打开门户，将所有人一一叫起，等待搜查。
　　有几位姑娘昨夜做成了莫大的生意，此刻正是好睡，骤然被人叫起，睡眼惺忪中也来不及梳洗，穿着极为简单的睡衣，随便外批了些许，便走下楼来。
　　不多时，所有人等便在大堂中集结完毕，最前面的一群姑娘们个个一脸疲倦，在冬日寒风中微微发抖，抖得那藕白的手臂和凝脂一般的胸脯乱颤，官兵中有些未曾婚娶的，直看得热血沸腾，难以自持。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么？”领头那官兵用眼睛将几位姑娘摸了个遍，咽了口唾沫才转头问道。
　　“老鸨小厮都在这里了，姑娘们大多也在，有几位实在叫不起来，还请官爷见谅。”清平夫人见那官兵一脸馋样，轻轻笑道。
　　“哦？这里还有叫不起来的姑娘？是要本军爷亲自去请么？来人，搜！”那军官邪邪一笑，令手下众人一一搜查，自己不顾清平夫人阻拦，便朝着楼上走去。
　　清平夫人一路阻拦，脸上焦急不已，直道姑娘闺房哪里是大男人进得的，那军官也不管她，一把将清平夫人推朝一边，径自上楼去了。
　　清平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多做计较，安心到了楼下，靠了桌子坐着，又叫人准备了清心败火的茶水，准备招待诸位官兵。
　　那军官领着人上了楼上，连着闯了几间无人的闺房，大肆搜检一番，并无所获，便又朝着大门紧闭的那几间走去。走到一间门前，那军官伸手推门不动，便大力砸门喊道：“里面的！快开门，奉杭州郡守之令，搜查飞贼，速速开门！”
　　门里沉默了片刻，听得这军官敲门之声越来越大，这才传出一女子娇柔声音道：“小女子身上不适，不能见风，还请官爷宽恕。”
　　那军官听见屋里有人，更是兴奋，啪啪几下打在门上，见那屋内无人出来开门，便着手下之人将那房门踹开。手下那官兵犹豫片刻，终究不敌长官命令，硬着头皮飞起一脚便将那木雕大门踹作两半，一行人闯入房中。
　　只见房中床榻之上，一名姑娘坐在床边瑟瑟发抖，似是被吓坏了。这姑娘比之楼下那些更是不如，周身上下只套了一件粉红的肚兜，芳草玉兔隐约，那军官大口咽了一口口水，一步上前便将那姑娘拉起，见床上杯子隆起，显然有人，便甩手令姑娘站在一边，着手下搜查姑娘身上是否藏有武器，自己伸手便将被子掀开。
　　众官兵搜查的热火朝天，鼻血直流，正是享受之时，突然听得外面街上官锣阵阵，一时嘈杂，只听得官锣到了清平坊门口停下，一人高呼道：“杭州郡守大人到！”
　　众人一惊，连忙将手上东西丢下，跑回大堂列队迎接，却不见了领头军官及他手下几人。
　　仪仗停下，只见门外轿中走下一名中年男子，这男子四十多岁年纪，一身儒生长衫，手上拿着一把折扇，也不顾这冬日寒冷，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
　　众人见了这中年男子，一时惊诧。原本小小搜查之事，不过青楼教坊之流，惊动杭州郡守大人便是不可思议，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进来的这位中年男子并不是杭州郡守大人，而是郡守身边的主簿师爷。
　　清平夫人只作不知，盈盈下拜道：“妾身恭迎郡守大人。”随着她这一拜，身后那数十名姑娘几老鸨小厮数人也齐齐下拜，口称：“恭迎郡守。”
　　那主簿师爷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官兵人等，那官兵中真有年老成精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故意撞了周围几人，大声喊道：“恭迎郡守大人！”周围几人得了提点，隐约知道，便也下跪。
　　此时，只见先前那军官从姑娘闺房中走出，面色苍白，满头是汗，见了楼下情景，着急几步奔来，却是脚下发软，一时采空，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待得落到大堂中时，已是昏厥过去。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有几个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被那师爷一瞪，不再敢动，只得死死憋住，满脸通红。
　　这番情景之下，师爷身后突然冒出一人，清秀可爱，脸上一大片胎记，正是秀英。那秀英朝着清平夫人挤眉弄眼，清平夫人亦是含笑点头，两人无语。


第一十一章 人无难度劫
　　有宋一朝，仕子考取了功名之后并不是立即可以做官，而是逢却则补。有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却是无官可做，只得在京城等缺。民间有那心思灵活的，专寻那些生计窘迫的待补举子，出钱出力给他们谋个官职，随着上任，称作主簿师爷，其实便是官员的衣食父母一般，两人合作，平分官位，民间有云“半拉儿官”便是说的这种情况。在那衙门之中，师爷便是另外一个老爷，有时候甚至比那老爷还要大上几分。
　　此刻一大群人挤在清平坊的大堂之中，饶是这大堂宽广，也显得有些局促。
　　那师爷摇着扇子，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尔等一一说来！”
　　官兵失了头领，谁也不敢说话，只得分出几人竭力救治那军官。清平夫人见没人说话，便上前答道：“启禀大人，一大早这几位官爷便围了我的清平坊，说是我们窝藏了飞贼，要搜查。天地良心，小女子这里可是干干净净买卖，一众人等都是安分守己，清清白白，哪里会有什么飞贼，还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
　　那师爷听得清平夫人开口，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直道请起。
　　这清平夫人能在杭州城内开设青楼教坊，这几年来做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又岂是一般的人物。杭州地方官面上至少有八成大小官员与她有所来往，私底下不知得了多少好处。更何况这清平夫人手腕高明，据说与京中大人也有所往来。莫说是杭州郡守的师爷，就是郡守本人在此，也要略给清平夫人几分面子，万万不敢随意欺辱。
　　那师爷又将头转向了一众官兵，那些官兵个个吓得冷汗直流，先前血脉喷张的热气此刻尽数化作汗水流出。救治那军官的几人中有一人也是发了狠，生怕被连累，咬牙从旁边姑娘头上拔了一支发簪，狠狠朝着军官人中刺去。
　　那军官其实不曾昏迷，只是想着混过此事，不料手下人心狠手辣，一簪子刺中人中，便是真昏过去也要疼醒过来，当即大喊一声，坐了起来，看那师爷面沉似水，连忙膝行几步，跪倒在师爷面前，口称大人。
　　师爷也不看他，仰着头问道：“你等说此处藏有飞贼，可找到了什么？”
　　那军官头上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回道：“回禀……回禀大人，不……不曾找到什么……不曾找到什么……”
　　师爷道：“如此，尔等便散了罢！朝廷发晌给你们，不是要你们骚扰良民百姓的！”说罢，自顾走到桌边，请了清平夫人坐下，两人端起茶杯，相视一眼，共同一饮而尽。
　　那军官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胯下一热一凉，热是尿液湿透了裤袜，凉是冬风吹冷了裤腿，当下不敢多说，领着一众官兵灰溜溜地走了。
　　片刻之后，楼上一名男子衣裳不整，窃窃走下，与那师爷同乘一顶轿子走了。
　　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却说那陈风崇一早听闻了这般闹剧，也是觉得后怕，虽然清平夫人已经说明官兵不是来此找他，但是真被找到只怕也是百口莫辩。他与清平夫人商议半天，两人一致认为弥勒教显然与官府中人有了勾结，如今报官肯定是行不通了，只得先行作罢，再做打算。
　　陈风崇又担心清平坊已经暴露，弥勒教会上门生事，清平夫人只是笑笑，令他安心修养，言之凿凿道今日之后清平坊定有杭州郡守护佑，莫说那些见不得人的邪教小丑，就是城中官绅只怕也不再有人敢来闹事。
　　陈风崇听得奇怪，细细问了事情始末，当下抚掌大笑，说道：“妙极妙极！果然天有飞来祸，人无难渡劫！如此因缘际会，却是始料未及！教那位妹子今夜来我这里，我要与那位共享这人间乐事！”
　　清平夫人闻言冷笑，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陈风崇。陈风崇心念一转，方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当即后悔难当，恨不得将舌头嚼碎吃下。
　　清平夫人看着陈风崇惊恐面貌，突然噗嗤一笑，说道：“瞧你那个样子！今日救你的却是两人，一个嘛，自然是那位舍生取义的姐妹，替你与那敌人鏖战了数百回合；这另一个嘛，却是我家秀英兄弟，是他跑了半个城，请来了府里的师爷解围。听说那位失了宝物，心中郁闷，一腔怒火都发在了我那妹子身上，只怕她是服侍不了你了，不过我那秀英兄弟清俊可人，却是个雏儿，不如便便宜了你罢。哈哈哈……”
　　陈风崇听得此话，一张脸绿的像那翡翠一般，又想起了某些恐怖的情景，不由浑身一阵恶寒。
　　清平夫人逗弄了陈风崇一番，心情实在愉悦，起身便向外走，要叫着几个姑娘一起上街选些胭脂水粉。原本她与陈风崇商定，过几日便要起身前往苏州，一些用管了的应用之物还得提前准备才是；在着上门看望师父师娘，礼数上断断不能差了，再加上小师弟的寿辰贺礼，今日要买的东西可是不少。
　　清平夫人一路走着，一路唱到：“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清平夫人嗓音极为清越婉转，一首古诗被她娓娓常来却是颇有几分韵味，一时听得门里门外之人都是一呆。
　　陈风崇本是一身恶寒，此刻听了清平夫人所唱，再仔细一番思量，顿觉如坠冰窟，直欲作呕，眼前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眼看那清平夫人走了出去，秀英又在门口探头探脑，陈风崇见了他先是一阵害怕，随后便在心中唾骂自己一声，暗道这秀英兄弟可是难得的好人，自己怎能想得这般肮脏。心中念头转动，陈风崇便出声笑道：“秀英兄弟，是你么？快进来，今日也要有好肉吃才行！”
　　那秀英微微笑着，红着凉端着一大碗炖肉进来，另一手端了一盘炊饼，就要喂陈风崇吃饭。陈风崇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便说道：“兄弟，不劳动你了，我力气恢复了些，就自己吃罢。”说着抓过一张炊饼，夹了几块炖肉，胡乱一卷，囫囵吃了。
　　陈风崇一边吃着，一边感谢秀英今早解围的恩情，秀英红脸摇头，只是看着陈风崇吃完，收拾碗筷便出去了。
　　临出门时，陈风崇隐约听到秀英哼着小曲，调子正是清平夫人刚才所唱那个，一时无语。
　　两日后，清平夫人一切打点妥当，将清平坊内大小事物一一分配给了稳妥之人，有几番嘱咐了好些事项，这才领了几名贴身的侍女，大包小包地乘车走了。陈风崇这两日讨好师姐无果，只得做了车夫，带着一身伤疤为清平夫人赶马。
　　临行之时，那秀英苦苦相送，在陈风崇面前好是流了一番眼泪，更是拿出平日积攒的赏钱，给陈风崇做了两套新衣，又打包了些点心果子，交给了陈风崇，搞得陈风崇好不感动，紧紧握了好兄弟秀英的手，直说等自己伤好了干票大的，回来跟秀英过年。
　　两人一番离情，俱是颇为单纯，一个是单纯的兄弟义气，一个是单纯的爱慕难舍。最难得的是两人都以为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都是那般难舍难分，一时看得周围众人瞠目结舌，欲笑不能，一个个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狗啃碎瓷片，也不管别人牙碜不牙碜。”
　　十几日后，傍晚，清平坊门前两名少年争执不休，惹得众人侧目。
　　原来徐方旭与孙向景两人自离了吐蕃，一路东行，到了蜀中地方，沿着运河往江南一带前行。徐方旭原意是直接前往苏州，拜见师父师娘；孙向景却一路闹腾，非要先到杭州寻了师兄师姐。徐方旭被他闹得心烦，又受他绝食相逼，万般无奈只得带他先来了杭州。
　　谁知道两人到了杭州清平坊，却听闻清平夫人半月前便与一男子赶赴了苏州，两人一个扑空。徐方旭怒火难耐，狠狠训斥了孙向景一番，直说他任性妄为，害两人空跑一趟；孙向景哪里受得这种委屈，百般回嘴，更是气得徐方旭头顶青烟直冒。
　　两人在清平坊门口争执，自然惊动了坊内众人，众人以为有人闹事，出来一看却是熟人。人群中，那秀英急忙向前了几步，一把抱住孙向景直呼小弟，又拉了徐方旭的手，将两人引入坊中。
　　原来这师兄弟两人每年都要来清平坊拜会师姐，陈风崇对他两人的启蒙也都是在清平坊内完成。只是那陈风崇从来是有窗户绝对不走正门，甚少有人认识，这师兄弟两人却是年年都来住上几日，与清平坊内诸多小厮姑娘混得极熟，就是几位鸨母也颇为喜欢两人。
　　此番两人前来，清平夫人又是不在，清平坊内众人都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虽听闻两人不能久住，也火速安排了上好的清净客房，远离那些眠花宿柳之处。两人一路风尘，也是疲惫不堪，便顺水推舟在这清平坊内住下。孙向景不顾徐方旭阻拦，执意要与秀英等人玩闹；徐方旭一人留在房中，算着时日，要在十二月初九之前赶赴苏州。
　　十二月初九，便是那孙向景的十七岁生辰。
　　※※※
　　[*] 南陈·陈叔宝《玉树后庭花》


第一十二章 勾栏少年意
　　孙向景原想，难得师姐不在坊中，自己此番能如师兄所言一般胡作非为一番，却不料众人虽是待他极好，处处周到，却也只敢领他听书唱曲，用些小菜点心，酒水都颇为节制，更别提陈风崇所说的那些旖旎风情。孙向景各处转了一会儿，也是与往年无甚区别，顿觉乏味，却又不敢多说，生怕妄为引了徐方旭生气，更别提那位此刻身处苏州城的师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逾了界限，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修理。
　　所谓有贼心没贼胆，孙向景不多时也觉得乏累，便回了房中寻他师兄去了。徐方旭此刻着人打了热水，正在房中泡澡洗浴，也是觉得数月风尘奔波，颇为疲惫，想着放松一番，不想那孙向景闯入房中，见他一脸不愉，知道少年美梦难圆，正在憋气撒火，也不理他。
　　过得片刻，徐方旭沐浴梳洗完毕，又叫人换水，令那孙向景也洗个澡。孙向景憋着一肚子委屈，无从发泄，也不等众人换水，撒气一般地连人带衣服跳进徐方旭刚用的那桶香汤之中，手脚扑腾不休，弄的房里地上处处水迹，一时乱成一片。
　　徐方旭见了他这般样子，有心治他，直吩咐人叫来了几个年轻姑娘，自己晃晃悠悠出房下楼，听曲看戏去了。
　　孙向景虽是有些贼心，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见了一众姑娘涌入房中，七手八脚将他拔个精光，服侍他洗浴，也是闹了个大红脸，几番呼喊抗议，又招来姑娘们上下其手，只得低头坐在水里，任凭她们摆弄。这几个姑娘得了徐方旭的交代，虽然真心爱这小弟，也不敢太过放肆，见孙向景害羞，也就不再逗他，只给他搓背洗头，规矩服侍。
　　好半天洗完了澡，姑娘们拿来了往日清平夫人准备下的新衣，孙向景却说死也不从水里出来，直要几人退出，自己穿戴便好。姑娘里有那经多见广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其他几人耳语一番，众人一时笑着退了出去，留孙向景自己穿戴。
　　孙向景见几人出去，才扭扭捏捏站起身来，擦干了水，自己穿起衣服，口中喃喃自语道：“果然‘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滑玉不如’，要清心，清心……”
　　徐方旭正看着一场《莺莺传》的杂剧，忽然听到身旁桌椅乱响，转头看去只见那孙向景红着脸坐在自己旁边。那些姑娘们也是极会打扮的，原本清平夫人备下的几套常服被她们一通挑选，凑了一身黑锦绣暗纹的给孙向景穿了，又有那个大方的舍了一对银抱白玉的耳坠给他，加上用了些脂粉，生生将一个顽劣少年打扮成了男女莫辨的俊俏小生，看得徐方旭愣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孙向景脸红难耐。
　　两人坐定看戏，不一会儿孙向景便觉得无聊。原本清平坊内上演的杂剧就这么几出，他这几年通通看了个遍，眼前这出《莺莺传》本是众人特意为他安排，也经不住他早就看得烂熟，再不觉得新鲜。徐方旭受他在一旁吵闹，也看不进戏去，干脆拉了他起身向外，领他到街上四处逛逛。
　　两人正要下楼出门，却见那大堂之中乱成一片，只见一中年女子一手叉腰站在大堂正中，正在吵闹不休。旁边围了诸多客爷小厮，只是看着她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间杂着几分嘲笑，却是谁也不上前去。
　　孙向景看得这番情景，心中大呼过瘾，想那戏文再是精妙，也万万比不上这活人显眼来得好玩，当下拉过身边一名小厮询问。那小厮见了他，知道是夫人的贵客，也不多作隐瞒，便说道：“告小爷知，那泼妇是城南施家的小姐，来这里寻夫不得，故而在堂中吵闹。”
　　孙向景问道：“她这般吵闹，你们也由着她么？”
　　那小厮呵呵一笑，探头看了看堂中女子，又说道：“小爷有所不知。客爷们留恋花柳原本是寻常事情，自家老婆找上门来也不稀奇，我们自然有法子打发。只是这位施小姐性子颇为古怪，丝毫不似大家闺秀出身，最爱抛头露面，自揭家丑。一闹起来，便如市斤泼妇，山间野狗一般。若是不搭理她，闹得片刻也就自讨无趣走了；倘若与她搭上一句，她便要将家中种种丑事一一抖落而出，越说越美，旁人越是耻笑，她便越是得意，直要说得口吐白沫被人抬走，方才罢休。我等原本不愿招惹她，诸位客爷也见怪不怪，只当她唱大戏一般，拿她取笑罢了。”
　　孙向景闻言咂舌，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奇人，暗叹“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也是觉得有趣，又向那女子看去。只见那女子三十多岁模样，身量矮小，一张脸生的尖酸刻薄，此刻唾液横飞，看得人心中生厌。仔细一听，那女子口中不住数落她家汉子，直说什么乡下小子辜负于她，抛下家中妻儿老小眠花宿柳等等，言语清晰，逻辑缜密，说得比戏文还要精彩几分。孙向景听了片刻，又转头向那小厮问道：“那她家男人又是怎样一人，真在坊中么？”
　　那小厮听见更是乐得咯咯直笑，好半天才答道：“要是说起他家汉子，那更是城里有名的人物。她家男人姓杨，原是乡下的书生，几试不中，落魄在城里。难得他生了一副好相貌，被那施小姐看中。施小姐家千顷两田，可惜没有男丁承继，看他一表人才，也是个读书人，便将他招赘入户，只当个延续香火的也就是了。谁料想这杨大爷学问一塌糊涂，嘴上功夫却是非常了得，自入了施家的大门更是得了依仗，成日里到处跟人喝酒吹牛。大家看他生的好，嘴上也灵，也愿意与他结交。只是这杨大爷外强中干，竟是个废物点心，贪酒好色不说，哪回也不见他掏出一文半分出来。次数多了，诸位大爷也就看透了他的嘴脸，渐渐与他疏远了。
　　谁成想他失了几位大爷的交情，再不能四处潇洒挥霍，竟弄出了一套莫须有的生意，成日里缠着城中绅士演说，大吹法螺。早些也有几位大爷上当，给了他些钱财，不料被他败得精光，也就知道了他的秉性，不再信他。他见此法不成，又添油加醋，愈发吹得没有边际。成天将些不知所谓的赚钱生意挂在嘴上，愈发变本加厉，如今更是将自己套入其中，失了神志，疯疯癫癫的。今日城北的马大爷做东宴客，席间略觉乏味，便着人叫了他来，权当给众人取笑解乏。现下马大爷早已离去，他自己叫了坊中的姑娘风流快活，这泼妇来了正好替他会钞结账，也省的姑娘白白辛苦一场。”
　　孙向景闻言，又看了看堂中仍在撒泼的女子，感叹道：“也是个可怜人。若是我娶了这样的女子，只怕也得被逼疯。”
　　正当众人欢笑之际，只听得楼上一间房中传来巨响。片刻，便看见一高大女子提着一个男人快步走下楼来，将那男人丢在施小姐脚下。围观众人中有认得的，见那男子正是施小姐家的汉子杨大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交口称赞今日开唱大戏，直呼此行不虚。
　　那高大女子本是坊中难得的泼辣货色，早听得施小姐在楼下叫骂，满腹火气难平，此刻提了杨大爷丢下楼来，指着那施小姐高声说道：“你家汉子就在这里，自领回去罢！枉废了这样身材样貌，却是天阉一般，本钱却不如稚子孩童，还未碰到老娘便弄了自己一身，真真是个废人！枉你看他爱得珍宝一般，这些年来也是苦了你了！”
　　众人一时哄笑，那杨大爷在众人笑声中缓缓站起身来，竟是裤子也不及穿上，众人看了他两腿之间，更是笑得难以自持。一位大爷笑得太过，直直倒在地上喘不上气，着人取麻杏石甘汤来服下才救了一命，却刚直起身又笑起来。
　　孙向景虽是在得楼上，目力却是极好，看了看杨大爷的光腿，又悄悄探手摸了摸自己胯下，一时面上又是轻松，又是骄傲，也跟着众人狂笑起来。
　　那施小姐虽是罕有的贱格，此刻也难以承受众人狂风巨浪一般地笑声，两步上前便是几十个耳贴子，将那刚刚站好的杨大爷打倒在地，自领着人走了，也不顾这杨大爷。
　　杨大爷见施小姐气冲冲地走了，急忙快步去追，口中喊道：“娘子莫要生气，我是在与马大爷谈生意哩！”话音未落，只见他裤子往下一滑，将两腿绊住，整个人仰面朝下又摔在了大街之上。
　　众人见他们走了，又笑了片刻，方才缓缓散去，又自去寻姑娘快活去了。
　　只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唉，真可怜。本来就没多少，现在一摔，只怕是要跟姐妹们一般了……”听得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旁边几家勾栏的鸨母见得清平坊内欢声笑语一片，直恨得牙根发痒，心中暗自埋怨那马大爷，今日若是将大宴办在自家楼中，又岂能让清平坊轻易沾了了对男女活宝的福气。
　　一时间，勾栏内外欢腾一片，又热闹了起来。
　　徐方旭与孙向景住了两日，也算是重归了人间烟火。又一算日子，实在不敢再作耽搁，只得与坊中诸人道别启程。临行之前，柜上先生又给支出了五十两纹银，交于徐方旭路上使用，徐方旭也不推辞，自顾收下，只待到了苏州再向师姐道谢。
　　连日阴霾天气，此刻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风雪飘寒之中，两人又将那莺红柳绿的风尘烟火留在了身后，赶往苏州去了。


第一十三章 山庄处处情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虽然此刻还未曾出世，却也是两地居民心中所思所想，真实不虚。
　　苏州古称吴郡，千年流传，几经易名，前朝武德四年方才复名，如今属两浙路转运使治下，愈发繁荣。
　　城东几里处，有着一处极大的山庄。山庄里花草繁盛，绿树高植。中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流水小池遍布各处，“抑添夹对框漏借”诸法迭出，尽得园林奥妙。此处建设颇有奥妙，上合天机，下应地势，中通人和，走在其中，步移景异，处处新鲜，目目不同，养心怡人，端的是一处神仙所在。
　　山庄的主人，便是名传江湖的长生老人。这位长生老人，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所学斑杂；一身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内外兼修，几臻化境，当世罕有敌手。老人年轻时曾行走四方，惩恶扬善，年老后归隐此处，震慑一方平安，颇得两浙武林人士敬重。
　　如今老人隐居此处，逍遥快活，尽得人间之乐，正是：“依山傍水房树间，行也安然坐也安然。一头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雨过天晴划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日上三竿尤在眠，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此刻园中，正有几人逍遥。之间两人坐在红梅下石桌旁，举子对弈，一老一少；旁边两名女子坐在暖盆边上，捧着手炉，正在轻声交谈，不时低笑两声。此情此景，正如那画中所绘一般，安静舒适，惹人无端艳羡。
　　其中两人，便是那陈风崇与清平夫人，他两人数日前赶到苏州，将那弥勒教之事上秉师父之后，便也住下，等着一起为小师弟庆生。
　　那弈中老者，便是几人的师父，长生老人。老人须发皆白，面容饱满，脸色红润，正是鹤发童颜的极寿之像。此刻他举着一子，眉头微蹙，像是有些苦恼，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又显得成竹在胸。
　　与清平夫人坐在一起的，便是长生老人的妻子，他几人的师娘。这师娘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与长生老人相差甚远。只见她生的高挑纤瘦，面目却是十分平凡，不过中人之姿，只是眉眼间多有些灵动活泼，看着更显年轻。
　　几人对弈谈笑，自是享乐。只是陈风崇看着桌上局面，看看旁边满满一壶酒水，又看看清平夫人与师娘，眼神有些着急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只听得树后传来一声：“师父！我们回来啦！”便见那孙向景一路跑着到了两人身边，噗通跪下磕头，不等众人反应便自行起身，跑到师娘身边，一把抱住师娘，撒娇不止。两女见了他自是喜不自胜，又爱又怜，忙将手中的手炉塞了给他，一面给他掸灰打土，一面细细打量。清平夫人满口称赞他长高了几分，愈发俊俏；师娘却不住说他瘦了许多，心疼不已。
　　直到此刻，徐方旭才追着过来，见了几人，先向师父师娘叩头行礼，又问了师兄师姐的安好。长生老人见了他俩，心下无限欢喜，笑得一张脸起了皱纹，直说不急回禀，要他两人先去整顿休息。
　　两位女子哪里能放他两人走，又拉过徐方旭来嘘寒问暖，问东问西。清平夫人见了两人衣着，已知两人到杭州扑了个空，直说可惜，又听徐方旭说起那些银两，便说无妨，更称赞手下人懂得办事。那师娘几句之后，却是不住抱怨徐方旭没照顾好师弟，说是孙向景被他饿瘦了不少，弄的徐方旭哭笑不得，连忙回禀两人一路吃住都好，孙向景许是少年人长高抽条，一时显瘦。
　　几人自是团聚，更多欢喜，孙向景跑到陈风崇身边，本要缠着他说话，见他一脸苦闷，又看了看棋局，便知道他遇到了难题，故意大声说道：“师兄，难得你这一局占了上风，只怕要赢啊。但若是师父点在此处，你又如何？”说着伸手指了局中真在胶着的一处。
　　长生老人顺着他手指看去，眉头舒展，眼中露出了笑意，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手上一子却是朝着那处落去。
　　孙向景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小子，不是君子。师父这一手便是反败为胜了。”
　　陈风崇见师父落子，长出了一口气，大笑道：“师父棋艺高深，小师弟也是愈发精进了，我输了！”说着便抓起桌上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瞟眼偷瞧师姐与师娘，见两人含笑点头，这才放松，与众人坐到暖盆边聊天去了。
　　两人方才前来之时，见园中并无一名仆从在侧，此刻见师父一局结束，徐方旭才向长生老人问起。长生老人笑着说道：“你连日子都忘了。今日便是十二月初九，向景的生辰。你师娘说这等日子自要上下同贺，遣了庄子里的仆从各自去了，给他们一日闲暇。有你师兄师姐伺候，也是无碍。”
　　徐方旭听得感动，知道师娘此举是为向景积福，虽不求能有多大效果，始终是一番苦心，忙向师父师娘道谢。他师娘也不在意，只说反正自己每年都要亲自下厨款待弟子，仆从在与不在都是一样，要是徐方旭真是有心，以后照顾好师弟莫要委屈了他就是。直说得徐方旭一脸尴尬，众人大笑。
　　傍晚，师娘果然按着往年的规矩，自己下厨忙活，准备饭菜招待几位弟子。清平夫人怕她一人忙不过来，也去帮忙。两人都是巧手能干的，不多时便准备了一大桌丰盛酒席，一时几人围坐享用，其乐融融。
　　席间，师娘突然说道：“我之前只顾着高兴，却是忘了问了。向景，此番外出你与你师兄是分房住的，还是一起住的？”
　　孙向景馋了师娘的手艺几个月，如今总算心愿得偿，只恨嘴不够用，猛地听见师娘问话，匆忙用力将满嘴东西咽下，才答道：“自然是一起住的。”
　　徐方旭哭笑不得，只得埋头吃饭，不敢抬头。原来这孙向景原是孤儿，早些年被师父收养之时还在襁褓之中，自小是由师父师娘及师兄师姐一手带大，最是依赖几人。他幼时因病瘦小些，也颇为胆小，万万不敢一个人睡觉，每晚都要有人相陪。师父师娘他自然不好打扰；清平夫人苦练内功，又是睡得很晚；陈风崇更是个野蛮汉子，夜里又是打呼又是磨牙；最后孙向景只得常年与徐方旭挤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曾改了这毛病。徐方旭原本看他岁数大些，想着有些不便，却是难敌孙向景一意孤行，加上师娘老在一旁偏帮孙向景，这些年来竟然也就习惯了。
　　师娘听了孙向景回答，满意点头，说道：“这便是了。方旭，你可要好好照顾向景才是。”
　　徐方旭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点头称是。
　　孙向景吃了个满嘴流油，哪里管得这些，只顾着夹菜吃饭，不住称赞师娘手艺。师娘听了他的称赞更是欢喜，一面笑一面说：“你喜欢就是了。也是材料稀缺，始终做不到最好，这牛肉里若是多些土豆，炖菜里能有些辣椒便再好不过了。”
　　孙向景听得口水横流，直问师娘这“土豆”、“辣椒”是什么珍馐美味，师娘脸上一红，说到这是自己老家的吃食，也就是些蔬菜而已，没有也就罢了，并不妨事。
　　随后，师娘又端出了暖好的黄酒，亲自给几位弟子斟满，几人直道不敢，却也只能受了。几杯酒下肚，席间更是热闹。陈风崇借着酒劲开始狂吹他这一年的收获，直吹得长生老人扶额苦笑，清平夫人怒火熊熊，孙向景脸红到颈。吹到最后，场面终于失控，陈风崇正要详细描述他与某位大户小姐的风流往事，便被清平夫人与徐方旭两人联手架起，拖到屋外院中一通殴打，打得他直呼身上有伤受不得。
　　打到最后，只见清平夫人与徐方旭两人一起回席，两人面泛红光，有说有笑，颇为满意；那陈风崇则一瘸一拐跟在两人身后，身上几处血迹渗出，脸上更是被抓了好几条道子。孙向景见他回来，便要他将之前未完之事说完，陈风崇浑身一颤，直说自己还未与小姐相见便被人家打了一顿，随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
　　几人吃喝许久，最后师娘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摆在孙向景面前，告诉他这是长寿面，乃是自己试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美食。见孙向景不解，师娘又仔细解释，原来她这碗长寿面与一般的汤饼不同，乃是纯手工拉成的一根，一根便是一碗，一碗只有一根，又长又细，取“长”“瘦”两字的意思，配上青菜和炖得酥烂的牛肉，以此为孙向景庆生。
　　孙向景闻言感动，虽是已经吃饱，也还是举箸将这碗长寿面吃了个干净，直到要喝最后一口汤才被师娘拦下，要他剩下些许，取个“年年有余”。
　　众人吃喝完毕，清平夫人正要帮着师娘收拾，却听的屋外一阵人声。只见往日里服侍师娘的一名老妈子进得门来，跪在众人面前道：“沾了小少爷的光，夫人慈悲放我们清闲一日，如今我们都享了一天的清福，也该为夫人多做些事。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为小少爷庆贺，还请几位赏光移步。”
　　众人来到屋前，只见院子里跪了几十名奴仆丫鬟。这些人见了众人，男的磕头，女的两手撑地，齐声喊道：“给孙少爷拜寿！”孙向景见了这般情景，莫名感动，连忙要大家起来。那些丫鬟妈子们起身便围在孙向景身旁，手上托着些衣物，都是自己掏钱买了料子，亲手绣了的衣物头巾之类，忙着要送给他；男仆们说自己手脚粗苯，弄不来那些，大家凑钱在苏州城里最好的酒家定了一桌，请孙向景明日赏脸一聚，也算全了夫人放一天假的善功。
　　孙向景捧着一大堆东西，眼中清泪流出。这些东西虽是材料一般些，制作却颇费了心思，绣工虽不及绣房的巧手，也是针脚密密，花鸟鱼虫，山水奇兽无不活灵活现。老妈子们见他哭了，又是直呼自己不是，七手八脚地掏手绢给他擦脸。
　　众人见仆从都这般有心，也是感慨万千，师娘更是许了男仆们明日再歇一日，让他们带孙向景去城里玩耍。
　　一时其乐融融。


第一十四章 不老长春谷
　　仆从们回归，山庄内一时热闹一片。师娘拗不过侍女妈子们，只得由着她们收拾打扫。一群人便在堂中围坐，就着上好的果子，再用些姜丝煮的黄酒。
　　孙向景此刻感动不已，不住流泪，几个老妈子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只得由那清平夫人抱在怀里，细心安慰。原本他早已看破生死，参透缘分。虽然心中知道，同龄人欢喜庆贺的生辰对自己来说便如阎罗催命的符咒一般，也能坦然面对，只求有生之年活得自在，不求其他。哪里料想周围众人这般关爱自己，劳心费力。师父师娘不说，那就是亲生父母一般；师兄师姐不提，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但是实在不成想往日里粗使得仆役妈子也这般关心自己。
　　孙向景是知道的，这山庄里的人个个都知道自己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原本在他心中，那些仆役妈子悉心照顾自己，只不过是怕自己在他们照料下出了什么差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但今日师娘无意间一个举动，却是触动了那些下人的内心，迫得他们不顾一切地表达了对自己的一份真情。无论是衣物绣品还是城里酒楼，都提醒着孙向景正视这份真情，也触动着他反思自己往日的作为，令他几分感动，几分羞愧，几分伤怀，这才泪流不止，怎么也不能停歇。
　　想来给他做件衣服的布料，也要那些妈子侍女辛苦月余才能购买，更不说仔细剪裁绣制，其中花费的银钱心思，对这些苦命人来说也是颇为奢侈；男仆们面上简单粗暴，只是吃饭喝酒了事，孙向景却是知道，苏州城最好的那家登云楼，订一桌酒席就要花去数百两纹银，这笔银子只怕他们也是省吃俭用，如刀割肉一般地省下来的。他自己颇为崇尚佛经，先前与苯教大德也颇为有缘，却一直忘了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平等众生之中，并无高下，枉论贵贱，那份真挚无疑的善与爱总是一般无差的。
　　其余几人只说小孩子心性软些，被那人间真情感动。清平夫人却是阅人无数，心思百变，人精一般地存在，活得生尾巴的人物，见孙向景这般反常，全然不似平常作为，便已经将他那心思猜中了七八分，这才抱着他好言安慰，贴着耳朵与他说了许多贴心解忧的话语，好不容易才将孙向景安抚下来。
　　众人见孙向景哭得一塌糊涂，心中多少有些不忍，纵是长生老人这般宗师，也是暗叹不已，却也无法，只得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逗他开心。陈风崇最是疼爱这个小师弟，虽不能陪伴身旁，却总是时时挂念。此刻见得这番景象，便连忙伸手入怀掏了一只木匣出来，说道：“向景，先不忙哭，看看师兄给你准备的礼物，看完再感动涕零也是不迟。”
　　孙向景抽搭着接过木匣，哽咽着道谢，当下打开，只见匣子里放着一片碧绿的叶子。孙向景心中疑惑，伸手将那叶子拿起，却发现这片叶子乃是翡翠雕成，巧夺天工，一丝一毫净是栩栩如生，比那树上长得还要真实几分。
　　陈风崇见他疑惑，大声说道：“这是前朝宫中之物，乃是玄宗皇帝的宠妃玉环娘娘贴身事物，若是经常含在口中，生津止渴不说，更能调和五脏六腑，温养经络，端的是难得的宝物。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贵妃墓里起出。为了这块东西，禁军追了我怕是一月有余……”
　　陈风崇说得唾沫横飞，众人脸上都是一片尴尬。只见清平夫人轻轻将孙向景放在一边，起身便拎起陈风崇的领口，拖着他到了门边，一通老拳殴打，直说此等不详之物也敢拿出来送与师弟，还是盗墓偷出来的，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这等珍宝为何自己一无所知云云。直打得陈风崇声音渐小，出气赶不上进气，长生老人怕闹出人命出言制止，方才罢休。
　　孙向景却对这块翡翠颇为喜爱。抬头看了看已是半死的陈风崇，孙向景伸手解下颈中挂着那尊徐方旭早年赠送的施药观音像，将这叶子与观音串在一起，又戴回去，一脸满足。
　　清平夫人痛殴了陈风崇一番，这才坐回众人身旁，取了那《上阳台贴》交于孙向景，说道：“这是前朝青莲剑仙手书的《上阳台贴》，师姐知道你一直仰慕青莲剑仙，多方苦寻，找了这帖给你，你便收下罢。”话语间竟是十分自然，丝毫不顾为这贴子差点丧命的某人还在一旁呻吟。
　　孙向景此刻更是喜不自胜，挂着一脸眼泪鼻涕便笑了起来，举着那副《上阳台贴》仔细观看，口中不住念叨“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1]等诗句，一时竟是痴了。
　　原来长生老人一脉起初便是得了前朝的《太玄经注》，相传原作者与李青莲颇有一番奇妙因缘，故而门下众弟子都对那李青莲心怀崇敬向往。这才有陈风崇冒死盗贴，清平夫人百般逼问，孙向景爱不释手，都是有这一份因果纠缠其中。
　　孙向景赏玩这《上阳台贴》多时，才恋恋不舍地交给徐方旭，请他挂在房中显眼之处，好让自己日里多多观赏。
　　收了礼物，孙向景的心情好了许多，众人便也安心，继续聊天。
　　此时师娘问道：“看来你们这次去吐蕃，也是无功而返了？”
　　徐方旭回答道：“也不算无功而返。上师毕竟赐予了经书与残方，更有箴言告知，想来自有缘法，也是有转机的。”
　　师娘听徐方旭说得这般轻松，不知他在吐蕃得了何等际遇，竟似已将心结解开，暗自欢喜，也不多问，又说道：“你们从吐蕃回来之时，可曾路过大理国？我曾听闻吐蕃以南靠近大理国的地方，有一处‘长春谷’，住着些长寿绝伦之人，可惜无缘一见。”
　　孙向景最爱听这些稀奇事情，便详细问了，师娘于是又说道：“有书里说：大理国善巨郡之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有处地方叫做‘不老长春谷’，那里的人个个活到一百岁以上，且百岁老人又都乌发朱颜，好似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一般。[*2]不过传说久远，也不曾有人真正寻得过这处所在。”
　　徐方旭听得稀奇，他自幼在长生老人教导之下，读了许多书籍，所学浩如烟海，颇为庞杂，大理国的史料也是看了不少，但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传闻。当下觉得奇怪，便问道：“不知师娘从哪本书里得知这个传闻的，我也去找了看看，若是真有此处，带向景去上一趟也是好的。”
　　师娘一时莫名局促，支支吾吾地说道：“时间太久，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前朝某位姓査的先生所作的杂书，叫做什么八部的……实在记不清了。”
　　徐方旭闻言沉思，自语道：“却不曾听说前朝有位姓査的先生……‘八部’么……那大概是佛经了……”想着想着，竟是着了魔一般，越想越远，又想起师娘一直神秘非常：她不时会说出些莫名其妙的事物，都是些众人闻所未闻的；虽是点滴武功不会，偶尔却能说出些令师父也震惊的武学见解；最神奇的是，徐方旭自小看着师娘便是这般模样，十几年来却是丝毫不见衰老，青春常驻，一如往昔，也是耐人寻味。
　　长生老人见他想得入迷，怕他又钻了牛角尖，便岔开话题，又与清平夫人说起那弥勒教的事情。清平夫人这才想起两位师弟还不知道此事，又将之前种种详细与两人又说了一遍。几人嘴上拆解了几招弥勒教的功夫，都觉得不可思议。
　　长生老人说道：“我当年本是得了前朝遗留的《太玄经注》，继承了其中的武学，包括你几人的名字也是从这本奇书中思索得来。这《太玄经注》原是前朝奇人所著，后来有一个邪教靠着它也生了些事端，不过记载中那个邪教唤作‘太玄教’，教理也是以道家为主，与弥勒教怕是关系不大。”
　　徐方旭听师父说了，这才想起先前在吐蕃遇到的那帮人来，又详细说与大家。
　　听得徐方旭说完，长生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天下从此多事了。这两伙人都是来得莫名，像是与我们大有渊源，行事又不似正道之风，你们日后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一旁被打得半死的陈风崇不知何时又坐在了众人身旁，跳出来说道：“却是无妨。我一年四季到处游荡，就交由我打探消息便是，师父放心。”
　　众人见他信心满满，也就约定由他打探两教虚实。只是清平夫人看着陈风崇生龙活虎的样子，不住暗自低语，抱怨师父偏心，不知传了什么法门给陈风崇，教他这般命硬。长生老人自是听见，也不计较，只是微微一笑。
　　陈风崇先前听师娘说起长春谷，颇为神往，便又追着师娘仔细询问。师娘本就局促尴尬，被他追问更是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到最后只说自己倦了，起身就要回房。路过陈风崇身边时，师娘抬起手来，照着陈风崇后脑打了三下，直教陈风崇懵成一个，这才笑着走了。
　　众人闲谈了一会儿，天色也就晚了，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有些酒意上头，长生老人也就吩咐大家自去休息。清平夫人拉着喋喋不休的陈风崇出去，徐方旭也带着孙向景向师父师娘行礼告退。
　　他两人本就是住在山庄中，都有各自的房间，仆从们也早就将房间打扫一新，一切妥当。只是孙向景还是不愿意一个人住，径自跑到徐方旭房中，自己挑选了位置，要徐方旭将他的《上阳台贴》挂好。徐方旭万般无奈，只得照办。
　　夜深寒重，星月齐显。众人洗漱一番，各自安歇。
　　※※※
　　[*1] 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侠客行》
　　[*2] 金庸·《天龙八部（世纪新修版）》


第一十五章 往事忆纷繁
　　徐方旭一心挂念长春谷之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恍惚之中，只觉得天光大亮，又听师父唤他过去，迷迷糊糊便走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徐方旭略清醒了些，只发觉自己站在书房之中，师父拿了一张古旧的方子，交于他要他仔细誊写，说是给孙向景治病换的方子。
　　徐方旭自是领命，取了方子回房誊写，一看方子上的内容，脑中却是响起惊雷一般。原来这方子便是几年前师父叫他誊写，给孙向景治病的方子。他当年年幼气盛，刚跟着师父学了些许医术，自己觉得方子里几味药材有些不妥，便在誊写时擅自改动了些许，谁知道就此闯下弥天大祸，就是这几处改动害得孙向景病患深重，不得解脱。
　　徐方旭心中骇然，仔细看去，果然看见方子上那几味药都是自己改动过的，急忙另拿了白纸，照着记忆将方子改回原样，又亲自照方取药，亲自煎熬了，给孙向景服下。
　　不料孙向景服药后不久，便如当年一般昏厥不醒，浑身发热，汗入涌泉，不住说着胡话。徐方旭直被吓得心慌意乱，暗想万无道理，自己已将药方改回原样，又怎会使着噩梦般的一幕重演？
　　至此，徐方旭模糊觉得眼前一切皆非真实，正在他混乱纠结之际，却突然见周围一片挂白，竟是灵堂模样，灵堂正中间排位上赫然写着“故男孙向景之位”，周围香烛处处，纸钱乱飞，更有阵阵抽泣哭喊。徐方旭抬头看去，只见长生老人一脸悲痛责备地看着自己；抢前几步，棺木中躺着的正是苍白冰冷的孙向景。
　　徐方旭一时觉得天旋地转，情绪不能自抑，直抱着孙向景的尸身痛哭呼唤。恍惚见，徐方旭只觉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睁眼一看，原来方才种种都是梦魇，自己此刻正在房中榻上，旁边孙向景睡梦中被他一把抱住，见他又哭又喊，连忙将他叫醒。
　　孙向景见他惊魂未定，又胡乱安慰了几句，翻身喃喃睡去，直说徐方旭也像陈风崇一般睡不老实，自己明日要与师姐一起睡。徐方旭大梦初醒，出了一身冷汗，直道还好是梦，又仔细看了孙向景许久，才自搂着孙向景睡了。
　　第二天一早，孙向景穿戴完毕，便欢天喜地地跟着一众男仆进城去了。徐方旭与众人用了早饭，便于长生老人两人一同到了书房。
　　长生老人看了昨日徐方旭带回的经书和药方，直呼不可思议，大赞吐蕃医术别具一格。徐方旭见等长生老人看完了药方，便急忙问道：“师父，这几个方子可能用么？能治向景的病么？”
　　长生老人思索半晌，方才说道：“吐蕃的医术独辟蹊径，与中原医术大有不同。我们讲奇经八脉，阴阳五行；他们却说五轮三脉，地氺火风。这几个方子虽然剑走偏锋，却是也有些奇妙思路。只是看样子这些方子都是残缺不全的，中间或许还有错漏。你看这里，细辛与藜芦用在一处，药性堪比砒霜；再看此处，君臣攻讦，大损肝气，如何用得？”
　　徐方旭称是，这些方子他早就看了无数遍，中间种种不合理处心中都有计较。只是这吐蕃的古药残方颇为深奥，医理药理与中原都大有不同；加上孙向景的病本就奇异，或许偏方治大病也未可知，这才回来请教师父。
　　听徐方旭说了想法，长生老人大斥荒谬，说道：“无论药理医理如何不同，人的一具肉身总是相同的。有些疾病却是要用猛药医治，却也不曾听说谁拿毒药救人的。这些方子你誊写一份，原本留在我这，待我再看看这《四部医书》所载，试着修正弥补。”
　　徐方旭又问长生老人孙向景的病情，老人长叹道：“你自己也知道的，又何必问我？向景的病气根植，一年深似一年，纵然传了他温养的内功，始终不能逆转。我昨日仔细看了他的气色，这半年来却是又严重的许多，如此下去，只怕向景活不过二十岁了。”
　　徐方旭心中怅然，又是默默流泪，忽然想起了昨日师娘所说，连忙问道：“师父，若是向景就此不再长大，身体不再变化，又当如何？”
　　长生老人一愣，缓缓说道：“向景的病本在五脏本身，随着身体长成，病气也就深入。若是就此不再成长，虽不能根除，但也不至恶化。只是遏制身体发育本是逆天之事，某些药物虽能遏制，也不过是令皮肉骨骼不再生长，并不能作用于脏腑。若是真有灵药能使内外不变，那便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说道此处，长生老人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不会是将你师娘所说当了真罢？那等野史传闻，哪里是能信的！”
　　徐方旭却是已经有了计较，只跟师父说若是可能，自己也愿意一试，虽是也是传闻，但始终空穴来风，必有源头。
　　长生老人了解徐方旭的脾气，知道再劝无用。又想就算失败，也不过是花费些时间银钱而已，便也不再多说，只说此事先不着急，过得年去再说。
　　酉时将至，天色渐晚，孙向景一众人等也欢天喜地地回到山庄。只见他们个个红光满面，酒气冲天，也不知这一日放纵成了什么样子，反正看来颇为尽兴。
　　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几人一早进了杭州城，先去几处有名的小吃摊子用了早饭，又在城里闲逛了半天。孙向景许久不进杭州城，也觉得很是新鲜，各处看了满心欢喜，还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零碎玩意儿。众仆从苦苦相劝，才制止他买下一本号称前朝遗留，其实墨迹未干的“古书”。他一人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数十仆从，也颇有一番大户进城的感觉，引得众人侧目。逛得半日，众人又看了一出新出的杂剧，直到申时才去了登云楼。孙向景席间大发神威，摔出几倍银两将登云楼整个二楼包下，与众人痛饮一番。大家不敢给他多喝，只得狠灌自己，竟连马夫也被灌醉，另外雇了两辆马车才得回来。
　　徐方旭听得头大如斗，看向清平夫人，果然见了师姐看着自己含笑点头，心知是她暗地里给了孙向景银两，也是无话可说。
　　众人相聚片刻，清平夫人起身便与大家告别，说自己离了杭州已近一月，实在担心清平坊的生意，既然师弟的寿辰已过，自己也是该走了。
　　孙向景昨日还想着要搬去与清平夫人同住，此刻哪里舍得，直撒娇要她多留两日。可惜清平夫人实在诸事缠身，清平坊上下几十口人也不能久离了她，只得狠心拒绝，弄的孙向景坐在一旁郁闷。
　　陈风崇见孙向景郁闷，便拉过他来，给他说些故事。孙向景最爱听陈风崇讲故事，也就不再纠结挽留清平夫人，还与她约定明年再聚，清平夫人自是满口承诺。只是陈风崇的故事总是带些颜色，说着说着就会往不合适的方向拐去，不多久故事中的人物便渐渐丢失了衣服，才被徐方旭愤怒打断，只得住口。
　　孙向景意犹未尽，又纠缠师娘，师娘无法，也就顺着陈风崇所说给他讲了一段神偷“司空摘星”的故事，引得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第二日一早，清平夫人便起身走了，陈风崇念及与秀英的约定，也跟着她一起上路，众人一番送行。只是那清平夫人一看陈风崇就暗暗发笑，端端冲淡了离愁别绪，令陈风崇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只当师姐又再算计自己，暗自警惕。
　　随后，徐方旭又与孙向景说起长春谷之事，孙向景早就憧憬，听他提起自然闹着要去，长生老人想到某些事情，也是感慨，便令徐方旭也带孙向景通往，两人一愁一喜，都自打算去了。
　　师娘听说两人要去寻那长春谷，自是好一番惆怅，私下叫了徐方旭过去，跟他仔细说了些大理国的风土人情，要他小心应对。临了师娘有似想起了什么，说道：“长春谷只是传闻，若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只是路上遇见采燕窝的怒族人，多与他们问问，只是莫要被他们劝回了头就是。”
　　徐方旭听得莫名其妙，师娘对长春谷之说一直含含糊糊，这番嘱咐却又颇为细致，似是知道其中隐情一般，不由多问了几句。只是师娘此后便不再提起“长春谷”三个字，只要他好好照顾孙向景，威胁到若是此行回来孙向景再是瘦了，一定要让徐方旭的好看。徐方旭冷汗连连，只觉师娘这般在意自己与孙向景似乎还有其他意思，却又怎么也想不通透，只得应承。
　　此后几日两人便在山庄中安心修养，仔细准备。期间长生老人又分别看了两人的功夫，仔细指点了一番，对孙向景的手上功夫颇为满意，直夸他进展神速，悟性极好，只听得徐方旭在一旁腹诽不休，暗想难道师父是故意要把向景往做贼的路子上领？
　　宝元三年初，徐方旭与孙向景在山庄里过了年。年后，还没出正月，两人便与师父师娘辞别，踏上了前往大理国的路途。


第一十六章 小哥唤阿郎
　　两人自苏州乘船，走了江宁府水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途径江陵府，取道矩州入大理国。
　　孙向景一向有些晕船，最怕走水路，几番提议骑马乘车，都被徐方旭以陆路难行，匪寇众多为由驳回。
　　几日下来，孙向景早就失了精神，不复往日活泼，只是闷闷在船里发呆。徐方旭乐得清闲，大赞自己英明果决，省却了路上诸多麻烦。
　　这一日，两人到了矩州附近。孙向景连日乘船，已是萎靡困顿，近两天来更是成日躺着。徐方旭原本还乐得清闲，却不料他这般模样。年前两人从蜀中乘船回杭州时也不曾这般，不由有些担心。中午时，徐方旭叫孙向景吃饭，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他，暗叫不好。
　　只见那孙向景躺在床上，神志全无，额头滚烫一片。徐方旭原以为他受了风寒，仔细把脉之下却是心中一惊，再看了孙向景的眼珠赤红，探手摸去，两腿间潮冷一片，才知他旧疾发作，一时心里慌成一片。
　　原本徐方旭照顾孙向景多年，也见惯了他旧疾发作，断不至慌乱如此。但这次孙向景发病来的突然，全然不合往年规律；两人又是身在船上，最近的码头也有一日距离，却是怎么也来不及下船买药。
　　徐方旭去了随身带的药丸给孙向景服下，到了下午时分不见好转，知道这次病情来得猛烈，若是没有合适的汤药，只靠药丸，只怕难以压制。一时间急得他不知所措，一面照顾孙向景，一面求船老大快些行船。船老大也是无奈，说道如今江上堪堪解冻，浮冰甚多；开船载客已是十分勉强，要说赶水路那是万万不能。
　　徐方旭一时间没了法子，急得两眼通红，嘴唇暴皮。同行的一位侗族小哥见他这般模样，便好心问了他情况，徐方旭焦急解释了一番，侗族小哥却提出自己去看看孙向景，或许有些办法。
　　徐方旭心中惊讶，想不到这侗族小哥还懂得医术。此时正月未过，甚少有人乘船，这位小哥是昨天才上的船，自称是个行脚商人。因着不是汉民，也不太在意正月过年之事，早早就出来买些日常货物，趁着汉民商人不做生意卖去侗寨，赚些银两。
　　徐方旭将小哥请进仓内，小哥一见孙向景的样子便急忙上前，先看了他的眼珠舌苔，又一把掀了被子，仓中顿时腾起一阵石楠味道。徐方旭在一旁看得惊奇，这小哥似是熟知孙向景病情一般，几番看诊都是十分对症，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
　　这小哥看了孙向景的症状，急急回头，用侗语问了几句，见徐方旭不懂，又改用汉文，言语间异常焦急，语速极快，就是问些发病多久，吃了什么药之类的。徐方旭见他问得珍重，也急忙回答，小哥听说孙向景发病不足一日，这才大喘一口气，直说还好。只见他解下腰间挂着的锦囊，从里面挑了一枚蜜丸，仔细确认之后，便塞进孙向景的嘴里，又取了温水送下，再让徐方旭去了孙向景的鞋袜，拿指甲在他脚心掐了几处穴位。
　　天可怜见，经过侗族小哥这般救治，孙向景的情况顿时稳了下来。徐方旭对这侗族小哥千恩万谢，敬若天人，眼看孙向景无虞，便不住向小哥讨教。原本孙向景这病，他与师父钻研许久，制出的救急丸药也不能保得完全，却不想这普通侗族小哥随身携带的药材，却是比他师徒二人悉心研制的药丸还要神效，令他不得不多问几句。
　　那侗族小哥颇为忠厚，直称不敢受徐方旭的重谢。他自称吴阿郎，说是侗寨里普通的行脚商人。早年间家中颇有些权势，父亲乃是一个大寨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物，曾送他跟随侗人的神医杏妹学习医术，也得了些传授。只是后来父亲不幸死在山中，家道中落，为了奉养老母，照顾年幼弟妹，才不得以弃医从商，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他自幼跟随杏妹学习，随身总是备着些救急的药丸，也不料今日真是派上了用场。
　　小哥说道，侗医讲究阴阳平衡，孙向景的病在侗医看来便是阴阳失调，是严重的寒热重症，幸好他跟随杏妹学得踏实，见神医说过的几种症状一一对应，便取了专对寒热重症的药丸给孙向景服下，又刺激他几处穴位帮助药性发作。也是水神、山神和洞神保佑，这药真的起了神效，救了孙向景一命。只是这药丸只能救一时之急，抑得表证，却断不了病根；吴阿郎自己学医未成，对孙向景的病也是束手无策。
　　徐方旭听完小哥所说，更是激动不已。他与师父多年研究这病症，也知道是五脏不调，阴阳失衡，但是中间种种道理，又与小哥所说有些出入。当世百业大兴，汉医传承自轩辕黄帝至今，包容诸多道理，却也还有不如侗医之处。
　　听小哥说起他的师父杏妹，徐方旭不由再三追问，直觉这位神医道理深刻，医术奇妙，或许能为向景医治，起了向她求医的心思。
　　小哥说道，那位杏妹是侗族所有寨子共尊的神医，现世的侗医十有八九都是她的徒子徒孙，身份比寨主族长还高，只怕徐方旭万难见到。不过既然缘分在此，求人活命也是顺应天理的好事，吴阿郎还是将杏妹所在详细告诉了徐方旭，并且愿意领着他先去自家的寨子，再指点他们去找杏妹。
　　徐方旭更是感激不已，不信神佛的他一时也感谢因缘际会，直念仁钦桑布上师佛法高深，果然预言了一切因果，自己两人此番本是前往大理国寻长春谷，却在着长江船上得了这等神医的消息，一时激动不已，难以自持。
　　孙向景此刻也转醒过来，略一思索就知道自己旧疾发作，唤了师兄，又见仓中还有外人在，一时尴尬不已，脸红过耳。徐方旭直跟他说是这位侗族小哥仗义相救才保了他的姓名，孙向景连忙向吴阿郎道谢，直要徐方旭好好酬谢小哥。
　　那小哥见孙向景转醒，精神却还是有些不济，忙说举手之劳，要他万莫挂怀，好生休养便是，便自告辞。临走之前，又好心安慰孙向景，说他虽然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等疾病，也不要太多感伤，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应该在某些事情上多做纠结，看他生的这般好相貌，自然会有好姑娘等着他的。
　　小哥说完便出去了，孙向景与徐方旭两人一时尴尬不已。孙向景更是又羞又急，直欲当场给这位小哥展示自己机能完好，平日里一切顺利，哪里有他说得这般不堪；徐方旭更是暗自好笑，心中思量这小哥果然未曾学得全功，毕竟他每日与孙向景同床就寝，对孙向景的某些事情还是颇为放心的。
　　阿郎小哥自是不知他兄弟两人作何感想，只是回了自己的船舱，感慨好好一个清俊少年竟患了那等隐疾，庆幸自己虽是长得一般，家中却是娇妻在侧，儿女双全。
　　两人莫名沉默，徐方旭开口说起小哥所说之事，打破尴尬，说准备先带着孙向景去侗寨求了那神医杏妹的诊治，再去大理国。孙向景此刻羞愤难当，又听说还要与阿郎小哥同行，心中一万个不乐意，却又没有办法，只得暗自盘算路上找机会向小哥证明自己，纵是舍了面皮不要，也万万不能背了那杨大爷一般地恶名。
　　孙向景病情好转，徐方旭自是轻松了许多，找船老大请他备下丰盛晚宴，自是多多打赏了银两。船老大听说了侗族小哥的事情，也是衷心高兴，又得了数倍船钱不止的银子，自是仔细准备了些难得的河鲜。虽是冰凌满江，难以渔猎，众人还是享受了一番各种鱼类大餐。那船老大常年在外，万事只靠自己，手艺颇为高明，就连孙向景胃口不振，也是喝了几大碗鱼汤。
　　第二天下午，得益船老大一番努力赶路，众人终于到了岸边码头。徐方旭加倍给了船老大银两，感谢他冒险赶路，随后便带着孙向景，与阿郎小哥一同下船。
　　阿郎小哥向两人介绍，他的寨子离着码头还有几十里的山路，现下天色已晚，夜里山路最是难行，几人只怕是要住上一晚。
　　徐方旭打听了小镇里最好的客栈，不顾阿郎小哥的百般推辞，硬是给小哥定下了最好的房间，请他入住。小哥争他不过，竟是有些气恼，挨晚些自己买了一桌酒席，请两人吃饭。
　　见这小哥施恩不图报，忠厚非常，骨气十足，徐方旭更是对他高看一眼。席间两人推杯换盏，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酒量。那徐方旭修炼玄功，体质比一般人强上不是一点；阿郎小哥却也不遑多让，多年行脚走商，加上侗人生来好酒，竟也跟徐方旭喝了个旗鼓相当。两人一直喝到掌灯，徐方旭才想起这小镇不比苏杭，夜里还有宵禁，只得端起坛子一饮而尽。阿郎小哥见他这般，也自又叫一坛子酒，也是干了个底朝天。
　　两人一时大笑，随后酒意上涌，醉倒在地。孙向景在一旁无奈，只得自己掏了银子结了酒钱，一手一个扛着这两人回房睡觉。
　　那掌柜对这两人酒量虽是赞赏，却也是见怪不怪，只是这孙向景小小少年，生的千金小姐一般俊美瘦弱，却能扛起两个壮硕男人，轻松上楼，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孙向景先将徐方旭弄回房中，又送了阿郎小哥回房，顺便偷看了阿郎小哥的本钱，惊讶于侗人天赋异鼎之余，孙向景也不曾失了底气，暗自盘算。
　　一夜无言。


第一十七章 阿郎不解意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早早起床，准备赶路。
　　也亏得徐方旭与阿郎小哥两人，宿醉一夜之后竟还能如常早起，毫无不适症状，也是极为难得。两人愈发觉得对方投缘顺眼，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孙向景怕两人酒后难受，还特地请两人喝粥饮茶。两人都当他弟弟一般，见他这般懂事，也乐得承他的情，三人便寻了一处茶寮，用了早饭。
　　徐方旭原不是讲究吃喝之人，也不对这边远所在饮食抱有多大希望，待得茶汤奉上却也是惊喜了一番。只见店家端了茶粉茶具上来，起炉做水，待得那水将滚未滚之际，便取水快速冲入放了茶末的茶碗之中，用茶筅仔细搅拌，看手段倒是颇为高明。
　　不多时，三碗均一混浊的茶汤便放在了三人面前，徐方旭端起一尝，大呼好茶，虽是茶叶陈了些，水也不如苏杭一带，但茶师却将这茶做的分毫不差，入口顺滑，茶香四溢，几乎不留残渣。徐方旭大感意外，忙请了茶师过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位茶师乃是岭南人士，自小继承家中茶艺，也在几次斗茶会中拔得头筹，手艺自是不差。
　　徐方旭交口称赞，孙向景却是颇有微词，仅仅这三碗茶就喝了他一两银子，就是他往日里也极少舍得这般奢侈，一时有些心疼，却也不好表露，只得挑剔几句，却也一饮而尽。
　　三人喝了茶水，又用了些稀粥点心，一时觉得十分满足，歇息片刻，便起身赶往侗寨。
　　阿郎小哥此刻心满意足，对这小弟却是十分喜欢。这家茶寮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手艺，只可惜要价太高，他往日里舍不得来此消费。今日沾了这位小弟的光，终于得偿所愿，好不心疼地喝到了名茶，虽说不出哪里好些，始终是一份满足。
　　三人一心赶路，也是天气还冷，走些山路却也浑身暖和舒服。阿郎小哥原本担心这两位跟不上自己的脚步，却不想他两人却是如履平地一般，走得十分轻松，还能有说有笑，似是还刻意等着自己。想着孙向景昨天还病的人事不知，今天就能这般生龙活虎，阿郎小哥更是对他高看一眼，只是想起这小弟患有隐疾，一时觉得有些可惜。
　　孙向景却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也不怎么搭理两人，只顾赶路。
　　不一会儿，方才那些茶水稀粥都往下走，一时三人都有些小腹胀满，各自寻了地方方便。孙向景故意说山野里害怕，非要跟着阿郎小哥，小哥也心疼他些，便让他跟着一起走进树丛解决问题。
　　原本阿郎小哥性情敦厚，想着孙向景患有隐疾，也不愿伤他自尊，尽量回避着些。谁知这小弟胆小的紧，死死跟着自己，只得少拿出来些，别弄在裤子上也就是了。谁想须臾，阿郎小哥便听见身边水声大作，竟似山间流泉一般叮咚作响，不由扭头去看，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实在想不到这小弟纤瘦可怜的，却是十分伟岸，比之自己当年也不差几分。
　　孙向景偷偷看了小哥，见他神情错愕，知道自己得逞，不由喜笑颜开，更是大力几分。
　　阿郎小哥看他这般，心里却是更加对他怜惜。想那世间之事，若是毫无希望，那也早早放弃便是罢了；最怕就是明明不能成事，却是有着虚幻泡影摆在眼前，难舍难弃，所谓求不得，便是如此。
　　孙向景原本得意非常，一时见小哥面色转变，似悲似怜，也是不傻，知道这小哥想错了方向，又辩解不得，只得郁闷。小哥见了他郁闷，更是于心不忍，与他愈发亲近，两人搂肩搭背地走出了树林。
　　徐方旭早知道了孙向景的小把戏，也无意点破，想着化解误会也就是了。谁知道见两人走出树林，小哥紧紧搂着孙向景的肩膀，不住夸他体力好，生的俏；孙向景却是一脸郁闷，耷拉着眉眼。徐方旭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忍俊不禁，暗叹这小哥为人敦厚，却是太傻了些，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竟是让自己这机敏聪慧的小师弟也吃了暗亏。
　　三人一身轻松，继续赶路。孙向景看徐方旭似笑非笑的样子，更是气急败坏，低声对他说道：“我总要让他知道的！”
　　徐方旭笑容一滞，心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法子挽救？难不成还能在小哥面前活演一场，给他见识不成？想到此处，徐方旭也低声说道：“莫要胡来。”
　　孙向景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赶路。
　　三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听那阿郎小哥大叫道：“就在前面了！我们的寨子到了！”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山腰之上就是那阿郎小哥所说的寨子。远远看去，那寨子也不是很大，中间一座鼓楼高耸，周围数十间民居依山水而建，拱卫着鼓楼，再向外便是大片的田地，此刻还空荒着。
　　那寨子是在另一座山上，与三人所在的这座山有着一座吊桥相连，横跨山涧。那吊桥看来是有了些年月，好几处桥板已经侵蚀脱落，只剩下铁链连接。
　　阿郎小哥几步走到桥边，呼喊着两人跟上。徐方旭自经历了那冈仁波齐山上辛饶弥沃法王神宫之后，心中满是无畏无惧，无有恐怖，也就坦然踏上吊桥；孙向景虽是顽皮胆大，无惧生死，奈何怕高一节最是难过。这两山之间的吊桥着实老旧，略微低头一看便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山涧中流水隐约就在眼前，令人冷汗直出。见徐方旭走得远了，孙向景只得咬牙追出几步，拉了徐方旭的衣袖，闭眼前行。
　　三人不多时便走到了寨子门口，却见几名青壮手持兵刃，把守大门，一脸凶相。本依大宋律法，民间不得持有刀刃兵器，读书人佩剑也要符合礼制；奈何这些侗民在大山之中刀耕火种，大雨狩猎，防身兵器断断是少不得的，地方官府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多干涉。
　　徐方旭虽不曾与侗人打过交道，但也听闻他们淳朴厚道，热情好客，却不想今日在这侗寨门前遇见了这些手持兵刃的青壮，心下有些疑惑，拉着孙向景放慢了脚步。
　　几名青壮早看见了阿郎小哥几人，待得阿郎小哥走近便拿侗语与他交谈起来。徐方旭两人不懂侗语，但听着他几人交流，颇有些激烈，似是在争吵什么。过得许久，阿郎小哥才转过身来，让两人跟紧自己，进了寨子。
　　一路上，诸多侗人看着徐方旭两人，眼神都有些警惕，直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徐方旭低声问了阿郎小哥，小哥这才说道：“年初有一伙汉人来了寨子，自称是弥勒佛祖转世，要出些银两请我们帮忙种植曼陀罗草。因着这曼陀罗草毒性极大，种过之后土地就很难再长其他植物，我们寨子不允，他们便打伤了我们几个人，几日前才被赶走。因着这个，寨子里对汉人颇为戒备，方才也费了好大一番口舌。”
　　徐方旭听得此事，心中一惊，暗想万无这般巧合之事，怎的在这里就与师姐所说的弥勒教遇上了。徐方旭当下又问起这曼陀罗草，阿郎小哥说道：“曼陀罗草原是一种山野草药，我们先祖自发现以来已是用了千百年的。这种草药花果叶茎都有奇效，泡水喝了能让人飘飘欲仙，见山水祖先的神灵，欲罢不能。早些年族里有人喜欢卷它的叶子烧来抽，后来发现这草药容易引起癔症，也就渐渐断了。如今只是医生用药的时候会用上些许，神巫主持仪式也会偶尔使用。因用量不大，也无需种植。”
　　徐方旭听闻，颇有些感叹。这曼陀罗草他也知道，相传汉时的神医华佗便取此草制麻沸散。只是徐方旭一直不曾见过，还以为是传说之物，并不真实存在，想不到在这侗寨里却是一直沿用，流传至今。
　　说话间，阿郎小哥已将几人带到了自己家中。只见他这房屋半新不旧，通体木质，隼接铆合，雕梁画栋，乃是一座两层小楼，很是精致。
　　听得有人进来，屋里跑出来一名女子，阿郎小哥介绍这是自家媳妇，土生的侗人，却是不会汉话。小哥向媳妇吩咐了几句，便领着两人进了大堂，又见了大堂里坐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双目紧闭，神态威严。
　　阿郎小哥说这就是自家老娘，早年间便瞎了，这两年耳朵也不太好，自是孤僻严肃些。说着小哥走上前去，大声跟老母问安，老母听了他回来很是高兴，也大声与他说了几句话。徐方旭也领着孙向景向老人家问好，却不想这老太太年纪一大把，竟是懂得汉话，虽是多年不用有些生疏，却还是能够如常交流。
　　老太太听了阿郎小哥与两人说了一路上的事情，也点头回应，听得孙向景身患隐疾，又是怜悯垂泪，直招呼儿媳准备饭菜，为一众人等接风洗尘。
　　小哥的媳妇也是当家的好手，不多时便准备了一大桌丰盛菜肴，又取了家酿的米酒，一时几人吃喝享乐。席间老太太向兄弟两人说起了神医杏妹，自言幼年时也与她交好。后来那杏妹落了洞，本是要舍命给洞神的，不知为何竟是活了下来，自那以后便精通了医术，一日胜似一日，不过几年便被方圆百里共尊为神医，直至今日。


第一十八章 弥勒求神药
　　孙向景最爱听这些猎奇之事，又请教老太太什么是落洞。老太太也听了儿子所说，怜惜这小哥，便说道：“山间女子，总有那生的貌美俊俏的，偶尔出门会遇见洞神、水神及树神等神明。若是有那缘分，便会被神明选中，回家之后茶饭不思，沉默不语，只顾着穿着打扮，老喜欢一个人独处，这便是落了洞。这些女子一般短则三天五天，长则一年半载，便香消玉殒，肉身死去，便是被洞神领走了，成了侍奉洞神的人。”
　　老太太端起米酒喝了一大口，又说道：“那杏妹早年也是落洞的洞女，本是要随着神去的。不想她自落洞后几年都不曾被洞神收走，更是凭空得了无尽的医术经验，一跃而成神医。大家都说是洞神可怜侗人日子艰苦，缺少医药，又看杏妹宅心仁厚，发愿济世救人，便放了她回来，传了她医术。那杏妹也是守了本分，一生行医救人，教导弟子，既不曾婚嫁，也不参与寨子里的事情。自那以后，我便嫁到吴家来，出离了寨子，就再也没见过杏妹，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孙向景听了，对这山间侗人的传说颇为神往，不禁想那杏妹也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怕是能与师姐相比较的。
　　几人吃喝完毕，阿郎小哥又拉着徐方旭两人去看他那一双襁褓中的儿女，孙向景最是喜欢这白白嫩嫩的小孩儿，逗弄半天；两个小孩儿也与他投缘，咯咯直笑。看得阿郎小哥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叹气。
　　眼见天色已晚，小哥的媳妇也为两人准备了客房住下，几人便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徐方旭两人便向阿郎小哥一家辞行。阿郎小哥家中事多，也要做些生意，不便跟随，便仔细指点了路途，又取了自己挂载腰间的锦囊，说是时间太紧，拿了家里仅有的几粒对症药丸在里面；又抄了一张医方，也放在一起，要徐方旭带上。徐方旭看着锦囊精致，想必是小哥所爱之物，不忍带走，只说留下，小哥又说这锦囊是杏妹亲手制作赠与的，要他两人带上做个信物，若是实在为难，看完病留在杏妹那里就行，自会有人送回来。
　　徐方旭两人千恩万谢，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寨子，寻那位杏妹神医去了。
　　阿郎小哥一家送出老远，也是感慨。回家后小哥媳妇整理房间，却是一声惊叫。众人赶来一看，只见先前两人住的屋里，枕头下面放了两锭十足的黄金，都是十两一锭。小哥又是震惊，又是感慨，想退回却是来不及了，只得收下，又念叨了兄弟两人许久。
　　徐方旭两人别了阿郎小哥，顺着他指点的路途一路走下去。途中自是山水峰景，无需多说。
　　那阿郎小哥说杏妹的寨子有近百里的路途，中间多是山路，就算以两人脚力也要走上两三天。两人自是加紧赶路，沿途也过了几个侗人的寨子。侗人见了他们也是先前一般警惕，幸得徐方旭耐心解释，又拿出许多银钱，方才得以借宿。其中个寨子里有杏妹的弟子在，认得徐方旭所持锦囊上杏妹的秀样，自是妥善招待。
　　那名侗医也颇有些医术，也为孙向景诊治了一番，却还是束手无策，说是只有杏妹才能治得此病，又仔细看了阿郎小哥的药方，直称赞这位师弟也是得了些真传，方子用得简单，十分妥当，颇有杏妹的风格。
　　徐方旭见沿途侗人都警惕万分，便问他是否弥勒教也来过。那侗医闻言破口大骂，直说那弥勒教不是东西，仗着有些功夫，强取豪夺一般，不仅要逼侗人给他们种曼陀罗草，还想插手侗人的金矿生意。索性几个大寨都是人多势众，也不曾让他们占了便宜。如今那群人又向着最大的寨子去了，不知要闹到何时才肯罢休。
　　徐方旭再仔细问了，得知弥勒教一行所去的寨子便是杏妹所在那个，一群人去得凶恶，似是带了许多兵器，只怕要与大寨激烈冲突。
　　两人闻言焦虑，不想天意如此，竟是与这弥勒教狭路相逢，照着脚程算来，两方大概会先后到那杏妹的寨子，只怕有些麻烦。
　　一天之后，徐方旭两人终于赶到杏妹寨子所在的那座大山，只待绕过山腰便能见得杏妹，一时期待，又有些着急。
　　两人走在山路之上，讨论着弥勒教的事情，都觉得毫无头绪，只是心急。正在此时，忽听着周围树丛响动，接着人声鼎沸，竟是冲出来数十名青壮的侗人汉子。这些侗人个个拿着长矛大刀，来势汹汹，将两人团团围住。
　　徐方旭出言解释，这群人中却是没有一人懂得汉话，只是不住逼近。原本以着两人的手段，对付这数十人也是轻松，只是毕竟两人是来求医，却是不好伤了和气。
　　万般无奈之下，徐方旭只得解剑在地，拉着孙向景高举双手，表示并无恶意。几名侗人抢上前来，将两人捆了个结实，押着回侗寨去了。
　　到了寨子中，两人才觉得气氛异常，这个寨子里的侗人竟是个个武装戒备，只有青壮年身穿皮甲，手持兵器在寨里巡逻，却是一个老弱妇孺也看不见。
　　寨子里有会说汉话的人过来，仔细与徐方旭交流了一番。徐方旭这才知道，那些弥勒教的人竟是带着黄老家炼制的火器而来，那些火器一旦点燃，几息时间就会猛烈爆炸，威力比之朝廷开山采石用的还要大上不少。
　　弥勒教的人知道这个寨子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寨主也拥有对周围许多寨子的绝对权威，只要将这个寨子攻下，周围所有的寨子都会为他们所用。届时满山遍野的曼陀罗草和侗人私有的几处金矿就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因着这般，这些人大胆动用了违禁的火器，这里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府一般也不会插手侗人内务，也是极为方便。
　　那人说道，先前侗人从徐方旭身上搜走的诸多物事里，已有寨里的侗医认出了杏妹的绣样，拿去请她亲自看了，确认是给了阿郎小哥的，也相信徐方旭所言不虚。只是此时寨子面临着莫大的危机，却是不敢冒险让两个汉人接近神医，否则出了事端，那是任何人也承受不了的。
　　两人知道了事情始末，也表示愿意帮助侗人击退弥勒教。周围那些侗人听了两人所说，都是暗自发笑，心想这两人连寨子里巡逻的小队的对付不了，还大言不惭要与弥勒教作对，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神经。
　　侗人多谢了两人的美意，说还是请两人尽快离开才是。说着便要上来给两人松绑。孙向景轻轻一笑，竟是自顾往前走了两步，身上五花大绑的粗绳尽数自行脱落，在看他已是轻松自在，在一旁活动手脚。徐方旭也知道此番若是要求见杏妹，只怕非要帮这些侗人破了弥勒教的危局，见他们不相信两人，自要显教一番。想到此处，徐方旭一声低喝，周身气劲鼓胀，竟将身上的绳子崩成无数碎段，散落周围。他虽然没有孙向景那般出神入化的手上功夫，不能在不知不觉中解开绳索，但一身苦练的秘传内劲却是真实不虚，脱身也是轻松之事。
　　周围侗人看得目瞪口呆，又纷纷抄起了兵器，一位两人这就要动手。徐方旭连忙又作解释，众人听得将信将疑。虽然这两名汉人来的太过凑巧，不过杏妹的锦囊和两人一身的功夫都是无比真实，若是能得两人襄助，此番对敌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正在众人犹豫纠结之时，只听得外面鼓楼上敲响了大鼓，乃是召集众人的信号。侗人们也来不及管这两人，纷纷跑了出去，最后那人打了一个手势，要两人快些跟上。
　　一群人来到鼓楼外广场之上，只见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侗人青壮。中间有十几人被重重包围，却是神情自在。这十几人个个身着明黄袈裟，留着寸许长的头发，腰间挂着兵器，正如清平夫人之前所说的弥勒教人一般无二。
　　弥勒教中为首一人站出前来，对着侗人那位四五十岁，一脸胡须的头领说道：“阿弥陀佛。施主，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不知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原来昨日他们与一言不合，仗着火器重伤了许多侗人，还有几名侗人事发突然，不及撤离被火器炸得粉身碎骨。弥勒教人一嘴慈悲，说是给侗人一天时间考虑清楚，顺便救治伤者，处理死者后事。侗人头领知道这是他们故意留出时间，想让自己寨子内讧。万幸众人皆是十分团结，见弥勒教这般咄咄逼人，竟是一个不退，更自发戒备巡逻，共御外敌。
　　那头领自是刚强，端坐不动，沉声说道：“我们不会帮你们中曼陀罗草，更不会听从你们的吩咐。”
　　弥勒教那边为首之人说道：“施主有所不知，曼陀罗草也是难得神药，我教弥勒降世，取代释迦，正要用这些神药救济苦海众人。施主自不应该再作抵抗，只需收了我们的银钱，领着众兄弟将神药种好，寨子里的日子自会比往日好过许过，也是造福于民。”
　　那头领怒喝一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什么教！神医杏妹说了，这曼陀罗草是极难把握的幻药，流传出去只怕要荼毒世间！我寨子就是饿死，也不会帮你们种这种东西的！”
　　弥勒教头领脸色一变，又说道：“你又可曾为你治下的百姓考虑过？曼陀罗草最是好种，开垦田地之后几乎无需照料。我们不但出钱雇佣你们，长成之后也按着粮食的价钱跟你们收取。这等好事，你拒绝了，又是否问过你的族人？”
　　头领哈哈大笑，只说道：“我不用问，他们不种！来人！”
　　一声来人，只见鼓楼里出来几名壮硕大汉，抬着小山高的一堆草药，这些草药都是连根挖起，数量之多，令人震惊。


第一十九章 神药祸凡尘
　　那头领着人抬出来这对草药，对那弥勒教人说道：“昨天下午开始，神医带领着寨子里的妇孺，躲过了你们的眼线，已经将寨子周围所有的曼陀罗草除根；今日一早，神医的诸多弟子已经奔赴各个寨子，三天之内，方圆百里的曼陀罗草就会被尽数铲除，就此绝种！”
　　徐方旭听到此处，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弥勒教为了蛊惑世人，竟想起用这曼陀罗草制成幻药，传教时给教众使用，自然能令众人信服。那杏妹也是个决绝的人物，知道弥勒教绝不会善罢甘休，竟下令毁去侗人治下山里的所有曼陀罗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弥勒教首领见状也是震惊。原本这曼陀罗草早已绝迹，他们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侗人还在使用，若是这般毁去了所有草药，只怕从今往后大宋地界上都难寻这等神药了。一念至此，那首领大呼一声，领着众人就要上前去抢草药。
　　那侗人首领也是果决的，早叫人在草药上浇透了火油，只见他掏出一个火折，迎风晃燃了，抬手便掷入草药堆中。一时大火冲天而起，热浪熊熊，毕毕剥剥地燃烧响动中，一股带着奇异味道的浓烟弥漫开来。
　　徐方旭见状只骂那侗人头领愚蠢，曼陀罗草毒性之强，一旦点燃更是百倍不止，就算要将其焚毁，也要在通风之处进行，哪里能在寨子里就烧。
　　徐方旭想到此处，果见了弥勒教几个冲上前去的一时面容呆滞，口水流出，踉踉跄跄地撞进火堆之中，被大火烧得噼啪乱响也是浑然不知，犹自傻笑。
　　周围众人见状，已知大事不好，纷纷往后退去。徐方旭也一把抱起孙向景，向后飞快退去，站在远处上风的小楼顶上。侗人们没有他这般神通，跑出没有几步便个个栽倒在地，一脸呆滞茫然。
　　弥勒教几人跑得极快，也是内力深厚，竟也逃出了十几人，站在一处楼顶。
　　不多时，只见那小山一般地曼陀罗草燃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无尽古怪的味道。再看广场之中，数百名侗人青壮尽数瘫倒在地，神情痴醉迷离，已是被草药放到。
　　那弥勒教首领见状仰天长笑，直呼佛祖显灵，待得场中药气稍微散开些许，便运功闭气，几步冲上前去，要拿那侗人头领。只要此人在手，自然万事得全，就算失去了曼陀罗草，至少侗人的金矿是跑不了的。
　　正当那首领抢身近前只是，徐方旭也几步窜出。他原离那些侗人近些，轻易便拦在了弥勒教人的面前。
　　弥勒教首领见半路杀出一人，看他是汉人服侍，苦于不能开口说话，只得举刀砍来。徐方旭先前被侗人搜走了宝剑，此刻赤手空拳也难敌刀刃，只得闪躲腾挪，伺机夺下那人手中大刀。
　　那人虽是这群教徒的首领，武功却也只是一般，欺负山野侗人也还使得，对上徐方旭便远远不是对手。若非他的武功与徐方旭克制些许，只怕早就不是徐方旭的对手。
　　两人一个抢进，一个阻挠，一个持刀，一个赤手，一时缠斗一起。弥勒教其余几人在外围看着，也是焦急不已，其中一人从身后解下褡裢，就地解开，只见乃是满满一大堆炮仗般的事物，只是比寻常炮仗大了许多。
　　众人纷纷捡起火器，取了火折点燃，大吼一声便往场中丢去。那首领听了手下呼喊，已知道是火器，连忙闪身退后，发足狂奔。徐方旭一时不察，待听得呼喊只见数十支火器拖着焰光，朝着自己飞来。
　　眼看火器就要飞进徐方旭近前，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那数十支火器个个被石子击中，斜飞了几丈远，在徐方旭周围顿时炸成一片。
　　徐方旭抬头看去，便见孙向景抓了一大把石子在手，知道是他为自己解围，刚想松一口气，又是脸色大变，朝着火器爆炸的方向看去。
　　那火器落地炸开，侗人石板铺成的广场也被炸得坑坑洼洼。徐方旭想到场中还有诸多侗人倒卧，暗道不好，连忙去看，却见那些火器被孙向景的石子击中，都是落到了先前焚烧曼陀罗草的火堆附近，除了弥勒教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几人尸骸，只有几个腿短跑得慢的侗人被波及到，也只是些擦伤，并无大碍。
　　徐方旭见状放心，又转身看向弥勒教那几人。那几人还想拿起火器攻击，只听得几声破空声音，手中火折尽数被打落在地。其中一人的火折十分不巧地落在了那堆火器中间，一时众人哭爹喊娘，纷纷跳下屋顶逃生。只听得一声巨响，徐方旭觉得地面都晃动了几下，便见那木屋一时垮塌，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道。
　　还好侗人的房子隔得远些，那木屋化作一片火海废墟后并未引燃周围的房屋，只是将临近的几间熏黑了些许。
　　两人再看弥勒教众人，已是不见踪影，只怕逃出。正在两人准备救治众人之时，突然见了弥勒教残余几人又倒退着返回了这里，一边倒退还一边喊叫，像是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
　　抬头看去，只见那几人面前爬满了蛇蝎毒虫，密密麻麻，蛇一条压着一条，蝎子一个踩着一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逼着几人不住后退。蛇蝎背后，一名干枯瘦小的老太婆拄着拐杖，缓步迈着小脚，一步一步走来。
　　随着老太婆向前一步，蛇蝎群便也向前一步，弥勒教几人便后退一步。中间有一人脚下不稳，一个跌倒，便被蛇蝎覆盖，也不知被那只咬了一口，顿时全身漆黑，皮肤鼓胀透明，皮下汁液流动清晰可见。某只蝎子不小心用尾勾勾了一下，那人便整个爆开，也不见血水，只有些汁液四溅。
　　弥勒教几人，连同徐方旭孙向景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住后退。那老太婆走到了广场正中，抬手洒出一把味道极其苦涩的药末，众侗人一时咳嗽呕吐不休，悠悠转醒。其中身强力壮的几人见了老太婆连忙磕头，又将弥勒教几人一一拿下，反捆了押在一边。
　　随着老太婆这把药末洒出，那群蛇蝎就像见了克星一般纷纷四下逃窜，也不伤人，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徐方旭两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侗人头领却是几步过来，跪倒拜谢救命之恩。原来他生来比别人强壮些，这些年也有点奇遇，受一位老道传了几分内家功夫，不曾陷入曼陀罗草的幻觉，只是被麻痹了身子，动弹不得，之前种种都看在眼中，对两人自是十分感谢。
　　侗人自去收拾残局，头领带着徐方旭与孙向景到了鼓楼后一处木屋之中。这位头领也是通晓汉话的，知道了两人的来意，便说如今危局以解，一切都是好说。徐方旭急忙问及时可以见到杏妹，那头领呵呵一笑，说道：“刚才你们不是已经见到杏妹了么？”
　　徐方旭闻言后背发凉，原来方才那个驱使蛇蝎的老太婆便是杏妹。他原听了杏妹的传说，想着她是个妙手仁心的慈祥婆婆，却不像原来是个枯瘦矮小蛊婆，一时难以接受。
　　孙向景本还当那杏妹是女神一般地存在，此刻更是怕成一个，心想果然是能跟师姐匹敌的女人，只不过师姐的蛇蝎是养在心里，杏妹的蛇蝎是养在山里罢了。再想到还要向她求医诊治，孙向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头领知道他两人求医心切，便也叫人请了杏妹的意思。不多时那人便回来禀报，说是杏妹请两位到她家中。
　　两人跟了那人，一路走着。沿途孙向景不住扯着徐方旭的衣袖，故意放慢脚步，生怕一会儿进了老太婆的房子被毒虫噬咬。徐方旭心里也是有些忐忑，不过为了治孙向景的病，也就咬牙前行。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杏妹的屋前。
　　看这屋子与寻常侗人居所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门外晒了许多草药，大堂里到处放着些医药所用罢了。
　　两人进得屋中，觉得屋内干净异常，一尘不染，想那杏妹枯瘦一个，却是十分好洁之人。孙向景见旁边一个笸箩里放了些许干花，觉得十分好看，便伸手去拿。还没碰到，便被身旁探出的一只老手狠狠打了一下，吓得他尖叫一声，直往徐方旭身边退去。
　　只听得旁边传来幽幽人声说道：“小伙子，别乱动，那是曼陀罗花，有毒的！”声音干涩沙哑，语气倒不是十分厉害。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了那杏妹从一旁走了过来。这杏妹身材异常矮小，许是年老缩骨了，只有孙向景一半来高，整个人枯瘦一个，只有皮肤骨骼，不见丝毫肌肉，脸上更是皱纹堆垒，颧骨突出。
　　孙向景见了她这般模样，暗自琢磨杏妹与师父到底谁更老些。
　　徐方旭见了杏妹，听她会说汉话，也就行礼问好，述说来意。那杏妹虽是长得吓人，却是十分平易，仔细听了徐方旭的话，便点了头，要他两人跟着到侧室诊治。


第二十章 山林神医隐
　　两人跟着杏妹到了侧室，杏妹着人端了茶水上来。孙向景接过茶水一闻，顿觉甜香清淡，枣香浓郁，向碗中看去，原是蜜枣甘草枸杞等物泡制的枣茶。
　　徐方旭喝了一口，大为称赞；孙向景虽是直咽口水，却端着碗不敢进嘴。原来早年师娘给他讲故事时，曾说过前朝玄奘和尚西行之事，中间见到和尚被蜈蚣精用枣茶药倒，留了阴影；又想起之前这杏妹御使毒虫的场景，更是不敢下嘴。
　　杏妹见了孙向景端着茶碗，脸上变色，便拉了椅子做到孙向景身边，说道：“小伙子怎么不喝水啊？是怕我在水里下毒么？”
　　孙向景闻言尴尬一笑，也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清甜，十分受用，不禁几口喝完，满意地砸吧着嘴。
　　杏妹此时仔细看了孙向景的样貌，又不住称赞他年轻有为，长得一副好相貌。虽然杏妹已经一把年纪，不过言语用词都十分妥帖，语气又是慈祥，夸的孙向景满脸堆笑，觉得这婆婆竟也是十分亲切。
　　两人用了茶水，杏妹又问起阿郎小哥的情况。徐方旭如实说了，又取出先前侗人归还的锦囊交给杏妹。杏妹直说自己已经看过了锦囊，也看了药丸药方，感慨这弟子虽是没能学成大道，也是天赋过人，心地又好，处理得十分得当。
　　孙向景闻言不悦，嘟嘟喃喃，杏妹便问了他缘由。孙向景想着对老太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贴着杏妹的耳朵悄悄说了，声音虽小却十分激烈，也是十足委屈。
　　杏妹听了呵呵大笑，一张没牙的嘴更是难以合拢。过了片刻，杏妹忽然说道：“你的病我大概心里有数了。”
　　两人一愣，心说这杏妹不曾诊脉问病，甚至连孙向景的身子也几乎不曾碰到，竟就已经有了诊断。徐方旭顿时觉得心中一片希望升起，连忙请教杏妹。
　　杏妹说道：“我的医法跟你们汉人又是不太一样。从你们进门开始我就已经在问诊，看了你家小孩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又给他喝了枣茶，闻见他饮过蜂蜜、红枣、甘草、枸杞以后嘴里的味道，便大概知晓了他五脏六腑的情况；再加上我那个没学成的弟子给出的药方，便大概知道小孩的病情了。”
　　徐方旭听得发愣，大感不解，又再询问。
　　那杏妹呵呵一笑，直说：“你们汉人看奇经八脉，阴阳两气，可是人的不同除了静脉阴阳，还有心情秉性。我看病观七情六欲，治精、气、神、意，调和气血之后再对症下药，阴阳寒热自然平衡。七情六欲又与五脏六腑对应，所谓‘过喜则伤心，过怒则伤肝，过思则伤脾，过悲过忧则伤肺，过惊过恐则伤肾’，不一而足。”
　　徐方旭闻言恍然，这些理论却是与汉医也是相同的。
　　那杏妹又说道：“我看你家小孩心思纯净，赤诚自然，知道他湿气火气俱重而平衡。然而蜂蜜入口酸，甘草入口苦，是五脏不调，寒热相交。又看他相貌出众，发梢细软，手脚纤长，不似男孩，故知道病起在肝肾。我徒弟疑心他患有隐疾，小孩又矢口否认，说明病在先天却是后天不调。”
　　徐方旭与孙向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狂呼，惊为天人。
　　杏妹见他两人一脸震惊，更是得意，又说道：“我诊断，你家小孩先天肝肾不足，后天用药有失。一年犯病两到三次，病时浑身寒热交替，神志不清，水米不进，看他岁数，应该还坎离不交，水火未济，劳神夺精，心不御神，肾不摄精，发病便无阳而滑精。可有错漏？”
　　孙向景脸红低头，徐方旭却是普通跪倒，口尊神医，直求杏妹解救。
　　杏妹扶了徐方旭起来，说道：“此病根植已深，一时间也是难以拔除。若是你愿意把小孩留在我身边十年八载，我或许能够将病根彻底拔除，再传他我一生医道，你看如何？”
　　徐方旭看向孙向景，却见他不住摇头，知他不肯。杏妹见了也就叹气道：“如此也是缘分不够，不能强求。既然难以断根，我便为他施治一番，也好叫他以后少犯几次病。须知‘男子二八而阳精升，约满一升二合，养而充之，可得三升，损而丧之，不及一升’，若是任由这般下去，恐怕也会贻误小孩一生。”
　　徐方旭再叩头，又想起自己还有仁钦桑布上师赐予的几张古药残方，连忙从怀中取出，请杏妹观看。杏妹听说两人曾拜了吐蕃苯教的大德，也是吃惊，再看手中几张药方，一时呆立原地，直呼不可思议，一时发足狂奔，丢下两人往后堂跑去，自是去了安静处仔细研读。
　　第二天，杏妹一早叫人将两人从头领家中请走。两人到了杏妹家里，见那杏妹两眼通红，更是形销骨立，想她莫不是整夜研读苯教药方，心下大为不忍。
　　杏妹却是毫不在意，带两人到了一处僻静屋中，领孙向景脱光了躺在床上。孙向景一时扭捏不已，不愿再异性面前脱得精光，杏妹却是毫不在意，说道：“我这把年纪，看的还少么！你还怕我这个老婆子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孙向景无法，只得扭捏着除去衣物，又要徐方旭转过头去，徐方旭噗嗤一声，说道：“我从小看你光屁股长大的，这么多年什么样子没见过，某说是，就是，哈哈……”
　　孙向景更是羞愤，只得脱了衣服，赤条条躺在床上，紧闭了双眼。不多时，便听见旁边水声响动，不由睁眼看去，却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杏妹着徐方旭提了一直水桶进来，桶里乘着半桶水，水里游忙了小指粗细的蚂蝗。孙向景吓得不轻，起身就要逃跑，却被杏妹一指点中大穴，软到在床上动弹不得。
　　杏妹伸手夹出一条蚂蝗，说道：“你血气中寒热混杂，需请这宝贝先给你放去些许血气，我在给你刮痧去除湿热，随后用药才能深及肺腑。别怕，它们只喝血，不吃肉的。”说着便将那条蚂蝗按在孙向景身上。那蚂蝗口器极其锋利，孙向景只觉得皮肤微微一疼，便没有了感觉。
　　接着杏妹又连连下手，去了数十条蚂蝗挂载孙向景身上。徐方旭再一旁看得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不多时，那些蚂蝗个个吸得饱满红亮，原本又黑又细的蚂蝗此刻个个鼓胀，似乎一碰就要炸裂开来一般。
　　杏妹见蚂蝗吸得差不多了，便取了些干曼陀罗草来，烧着了围着蚂蝗转了一圈，那些蚂蝗便纷纷掉下，又被杏妹捡起丢回桶中。
　　徐方旭看孙向景面色发白，连忙脱了大氅盖在他身上，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只觉得一阵冰凉，又想起那日的噩梦，不由得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杏妹自熬了汤药，要徐方旭喂孙向景喝下。服下药后孙向景脸色好了些，却还是没精打采地，只是倦倦地不愿说话。
　　过了一会儿，杏妹又取了一片竹板进来，要徐方旭将孙向景扶起，拿竹板在孙向景耳后、脖颈、脊背上不住地刮，直刮得那几处出现了紫红色的血条，这才罢手，又端了一碗汤药进来。
　　一番治疗结束，孙向景已是只剩半口气在。先前放血不说，杏妹的药却是又酸又臭，就像隔夜的泔水一般，难以下咽，徐方旭喂了他两勺，见他实在不愿再喝，不得以卡了他的喉咙，将稍凉写的汤药一股脑的灌下，弄得他不住流泪，委屈非常。
　　杏妹让孙向景穿了衣服，躺着休息，又将徐方旭叫到一旁。
　　杏妹从桌上拿起三张写好的方子，说道：“那吐蕃神医果然不同凡响，那几幅方子都是取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只是方子似乎有些错漏，我替你整理了一番，得了这三幅绝方。虽是以毒攻毒，这方子也是危险得紧，我也不敢擅用，只交给你。若是病情危重之时，任去一方煎药服下，只要挺得过去，便能保证一两年间无虞。只是这方子毒性猛烈，可一不可再二，任何一幅方子都只能用一次，若是再用则必死无疑。”
　　徐方旭听得心惊，连忙感谢收下，妥当放在怀中。又问起孙向景的情况。
　　杏妹叹了口气，说道：“原本也要跟你说的。小孩病得太久，已是十分严重。之前与你说十年八载也是宽他的心，我是没有把握的。原本看他的气色，最多只能再撑个两三年罢了。如今我放去了他小半的血液，病气自然会弱些，可也难免反复，只是令他多活几年罢了。”
　　杏妹说着，又拿出一道方子，说道：“我那徒弟平日里用的药丸总有些欠缺，我又补足了些。只是这药丸炮制便要半年左右，我怕是来不及给你们准备了。你自收了药方，日后找人做了，他犯病时给他吃上一丸，便能好上许多。”
　　徐方旭闻言叩头感谢，自是取了黄金银两要给杏妹，杏妹脸色一肃，说道：“你看我老太婆是却钱的么？我侗人坐拥金矿，开采不绝，这些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我为你家小孩治病，一是感谢你们仗义出手相助，挽救我侗人与水火之中；二是全我那徒弟的一份缘法，他难得给人治病一次，做师傅的自然要帮他一把。”说着转头看了看那金银，说道：“快收起来，我不喜欢这些东西。”
　　徐方旭无法，只得收了金银，再拜谢了杏妹。杏妹直说不喜欢这些虚礼，让他省了。两人又去看孙向景。
　　说也奇怪，这杏妹的药真是比之大罗仙丹也不遑多让。孙向景之前被放了那么多血，服了杏妹的药竟然缓了过来，此刻虽是脸色还有些不好，气息却是十分平稳有力。见了两人进来，孙向景直朝徐方旭哭诉那药难喝，自己此刻嘴里还有味道，又转头感谢杏妹，多谢她为自己看诊。
　　杏妹咯咯直笑，直说她年纪大了，多于年轻人相处也是好的，会觉得自己也年轻些许。孙向景听她这样说，自然要与她多说些话，便问她昔年落洞之事。
　　杏妹说道：“侗人说的落洞，其实也不过是被山间瘴气冲撞，失了神意而已。那山里百花百草，百种野兽，花草凋零腐烂，野兽便溺死去，都会产生各种气息，人碰到了就会坏了阴阳，失了神意。神意一失，气血自然无主，慢慢也就散了。我当年也是受了瘴气冲撞，原本要死的，幸好得了一位苗人的医师解救。苗人擅长用蛊，那位医师也不例外，他看我体质纯阴，便收我做了徒弟，传了我苗人的蛊术和医术。不久后我师傅走了，我一人又苦心钻研侗人的医术，终于有所成就，这才被大家当作了神医。只是侗人被苗人所救始终有些不好，族里便也没有几人知道，都说我是落洞的神女罢了。”
　　孙向景听了，才知道个中原委，也是感叹。徐方旭突然想起一事，又拿了那阿郎小哥的锦囊出来，交给杏妹，并说这是杏妹所赐之物，不敢占有，请她代为归还。杏妹也就结了过来。
　　如此，孙向景便在杏妹家中养病，直过了半月有余，身体才大为康复。这半月间，孙向景与杏妹却是十分投缘，杏妹一把年纪，竟也是向那小姑娘一般喜欢俊美少年，得了孙向景的陪伴自是欢喜得紧。孙向景又是嘴甜得很，最是招女人喜欢，两人成日凑在一起，一老一少，也是有趣。
　　半月之后，两人自是道别。杏妹偷偷摸摸给孙向景塞了一个包袱，孙向景也偷偷摸摸收下。徐方旭再一旁看得好笑，想这两人便如掩耳盗铃一般，也不顾及自己就在旁边。也不说破，心想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
　　两人一时离了侗人的寨子，依旧往大理国方向去了。
　　初春的风中，孙向景满面红光，腰间一个锦囊摇曳不休。


第二十一章 大理好风光
　　此刻虽只是二月前后，大理风景也是与中原颇有些不同。
　　百余年前，传承一十三代，历经数百年，见证了中原大唐由盛转衰的南诏国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以段氏为首建立的大理王朝。大理自建国以来，迄今也有了百余年的时光。这百余年来，大理国历经大小数次叛乱，如今掌权的正是大理圣德皇帝段素兴。
　　徐方旭与孙向景两人拜别了侗族诸人，一路前行，从矩州经过罗殿，便进入了大理国境之内，先是到了石城郡。
　　那圣德帝段素兴生性喜好游乐，最是爱些花花草草，对政事实在不甚上心，也因此边境不甚森严，两人一路上并未遇到多少困难，一路顺遂便到了大理国境内。
　　孙向景从未来过大理国，这番前来也是颇有些兴致。这大理国地处南蛮，多山多谷，气候温暖。其中那些奇花异草，各色人物，更是中原少见的一份奇景。孙向景看得新鲜，不住拉着徐方旭说这说那，问东问西，弄的徐方旭好不烦恼。
　　那些大理国人见了这两位中原公子也是觉得新鲜，虽是往日里也有大宋中原来的商人，但这般年轻公子却也实在罕见。那些大理国人又多以白蛮、乌蛮和百夷居多，最是刚直的性子，也不顾那些中原的礼法，在大街上便对两人瞩目观瞧，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大理话最是冷僻艰涩，腔调饶舌，又夹杂了各族土话，异常难懂，一时间两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两日左右，两人来到了位于善阐府的大理国东京昆明。沿路而来，徐方旭也耗费了些银钱，多方打听关于长春谷的消息，奈何一来言语不通，二来土人也不曾听说过这长春谷所在，竟是丝毫眉目都不曾有。
　　虽是二月初春，这南蛮大理却早已是一片融融春意。现下圣德帝正在东京，奉了他的意思，东京城里掀起了养花斗花的风潮，一时百花争艳。徐方旭两人连日奔波，又不得长春谷下落，正是疲惫失落之际，也正好逛逛这花街花海，排遣些情绪心思。
　　孙向景看什么都新鲜，见了什么都稀奇，也不知花了多少银两，买进了多少东西。此刻他一身粗布扎染的蓝白衣裤，头上戴了一块白棉的包巾，乍一看去也与当地土人无二。只是他不知土人着装习惯，只顾着买了好看的凑在身上，弄了一身不伦不类，街上土人看他也是暗自好笑。
　　孙向景哪里管那些土人的想法，只是自顾游玩，一面称赞大理国气候怡人，风景独特，担得上师娘所说的“大理三月好风光”；一面不住地四下打量，看还有什么稀奇玩意儿没有买到。徐方旭听了好笑，告诉他大理国都离此还有数百里路途，眼下也不是三月，哪里就来什么好风光。不过得了孙向景的提醒，徐方旭也是想起了师娘所说，想起她日里闲着没事唱的小曲，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见识。
　　如此又是几日，两人依旧没有打听到长春谷的消息。孙向景原想就此返回，依那杏妹的方法治疗也就罢了。徐方旭却是知道杏妹的法子也不能断根，执意再往南走，去哪大理国都城之中再打听一番。孙向景也想看看师娘所说的好风光，也就点头答应。两人当下准备启程，奔赴大理。
　　山路难行，纵是两人一身的武艺，也花了数日才抵达羊苴咩城。
　　大理国承袭南诏国，国都也是在南诏旧都羊苴咩城。此城在当地人所说的苍山中和峰下，乃是前朝遗留，也是饱经风霜，颇有古朴韵味。两人不通土语，也不知这羊苴咩城名字涵义，只觉得拗口难读，又颇有些意蕴。
　　此时的大理国远不如后世繁盛，自是少有外来人等，客栈也颇为难寻。两人颇费了一番力气，又多花了银两，才在城中找到一家白蛮人开的客栈。这客栈就在外城之中，是一个大理常见的小院。这小院砖石堆砌，三面有房，一面大门，大门以里立着一块硕大的平整石壁，老板娘介绍说这是当地特有的“三坊一照壁”格局，石壁是为了挡煞用的。两人自是觉得好奇，又多问了几句，这才住下。
　　孙向景是闲不住的，吃了午饭就要拉着徐方旭上街去逛。徐方旭见那白蛮老板娘精通汉话，谈吐间也颇有些见识，有心与她打听些事情，只叫孙向景自己去逛，嘱咐了他不许惹事，又给了他些银两，打发他去了。
　　孙向景自然乐得自由，跟老板娘打听了附近情况，便乐呵呵地上街去了。徐方旭请了老板娘前来，有给了些赏钱银两，想她打听长春谷的消息。
　　那客栈老板娘乃是一白蛮女子，三十多岁年纪，长得极好，听得徐方旭发问，思索了许久，这才说道：“你问呢这个长春谷么，我是认不得，是也不听哪个说过，老人家也不有讲过。不过么，你说呢医生嘛，可以去天龙寺问问，那边和尚懂呢又多，又好说话；给上点施舍么还是问得到事情呢。”
　　徐方旭闻言已是失望，也自谢了老板娘，一个人在房里思索。
　　又说孙向景一路逛来，又见了许多新鲜玩意儿，一股脑地买了。待着逛到外城边上，突然见了一个白蛮姑娘在路边坐着，面前摆了一个箩筐，似是买些果子，便过去看了。
　　那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出落得却是极好，大眼高鼻，樱桃小口，皮肤水灵，颇不负这一方灵秀水土，自有些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美貌风情。孙向景刚才走近，便被姑娘的美貌震慑，饶是他有那天仙一般地师姐，又有诸多勾栏的姐妹流莺，却也不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异族女子，一时呆在路旁。
　　姑娘早感觉有人过来，半天不听见来人问价，心道又是些登徒浪子，打算骚扰自己，便是抬起头来，横眉立目，就要呵斥。谁知道抬头一看，姑娘也是心里一动，只见眼前这位小哥生的白皙俊俏，与族中那些少年多有不同，虽是穿戴奇怪些许，一张脸上却也干净自然，让人不由心生亲近。
　　白蛮姑娘最是直爽，见是个外族小哥，也就噗嗤一笑，说道：“这个小哥，你是要买我呢梅子呢，还是要站着看我？”
　　姑娘声音清脆，孙向景一时从呆滞中惊醒，也是暗自埋怨自己无礼，便也蹲下，指着姑娘筐里的果子问道：“这个是青梅么？”原本青梅一物，中原也不是罕见的，只是这姑娘卖的青梅个头极大，颗颗饱满，现下又不是青梅结果的时节，孙向景才寻了借口问这一句。
　　那姑娘见他不识，便说道：“是呢嘛，这些么就是梅子了嘛！我家呢梅子是多少年呢罗凤梅，又酸又盐，好吃了不行。去年天气热乎，梅子树反季，这两天才摘呢。”
　　孙向景不曾听过什么罗凤梅，也不知道这又酸又盐是个什么滋味，有心买些尝尝，便问了价。那姑娘也是好心，告诉他这里卖梅子不称斤不算两，一文钱十个，可以先尝后买。说着便抓了一个塞给孙向景。
　　孙向景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是盛情难却，也不管这梅子干不干净，抬手就塞进了嘴里，一口咬下。
　　大理人自古爱吃些青梅，南诏王阁罗凤就曾在蒙舍诏外，玉口称赞过那里的青梅，这才有了所谓的罗凤梅一说。这罗凤梅个大水多，酸味最足，孙向景一口咬下，只觉得口腔中汁液横飞，舌头牙齿一下子就没有了感觉，口水止不住地渗出，咽也咽不完。
　　那姑娘见孙向景一口含了梅子，早就等着看他笑话。这下见他满脸怪样，唾液横流，五官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一线，不由得笑出声来。
　　孙向景好不容易将那个梅子连肉带核嚼碎了些，哽着脖子咽了下去，这才擦擦泪花，对那姑娘说道：“好酸的梅子。”
　　姑娘自是笑得花枝招展，又教他小口咬了，慢慢咀嚼。孙向景百般犹豫才又试了一个，果然觉得这梅子酸爽可口，入口清香，也没有什么涩味，吃上一个就满嘴生津。
　　连着吃了人家两个梅子，孙向景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掏钱买了二十个。那姑娘实在觉得他可爱非常，又多给了他几个，孙向景自是谢了，又对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那姑娘见孙向景有礼，更是打心里喜欢。他们白蛮人向来敢说敢做，喜恶都在脸上，也不管什么礼教森严男女大防，既是喜欢孙向景，便寻了个话头，就地与他聊起天来。孙向景原本就是受不了无聊的人，现下有了这漂亮姑娘愿意陪他聊天，也是高兴，挪了两步坐到姑娘旁边，两人一时聊得热火朝天。


第二十二章 见面好相认
　　眼见着红日西斜，孙向景与那白蛮姑娘竟是一聊聊了半天。那姑娘愈发喜欢孙向景不仅长得俊俏，言语谈吐间也十分招人喜欢；孙向景也觉得这姑娘大方开朗，性子也是极好，也愿意与她多多相处。
　　两人相见恨晚，自是有了几分别样情愫。白蛮姑娘心知自己对这外族小哥一时有了好感，也不觉得怎样，毕竟白蛮人性情所在，敢爱敢恨，又不拘礼法，一时动了些奇怪念头；孙向景早早受了陈风崇的启发点化，又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对这姑娘动了心，也真心觉得喜欢，只是他始终不能久留，也就将这份心意暗自藏在心底，不敢表露。
　　也是因缘际会，两个少年人都动了春心，两情相悦，可见“一见钟情”之事所言非虚。
　　见天色已晚，两人只得依依惜别，约了明天还在这里相会。孙向景有心送姑娘回家，姑娘也有心领他回家，两人一时同道而行。到得将姑娘送回家中，孙向景却是落了个傻眼：原来这姑娘家便是两人投宿的客栈，想来那美貌的老板娘就是这姑娘的娘亲。
　　孙向景与姑娘一说，两人顿时笑在一起，也自进去。
　　那老板娘见自家姑娘一早出门，梅子没卖掉几个，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一时觉得摸不着头脑，也没说什么，只说家里来了住客，要姑娘帮着准备饭食。徐方旭在房里等了半天，越等越有些着急，此刻见了孙向景回来，自然要问上几句。孙向景也不瞒他，与徐方旭说了之前的事情，徐方旭知道他少年心思，自不说破，只是暗自思量，生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不多时晚饭做好，南蛮之地与中原有些不同，最是好客不过，当下主客坐了一桌，一起吃饭。
　　孙向景与那姑娘一边吃饭，一边偷眼打量对方，不是笑上几声。那老板娘看得奇怪，出言问了，她家姑娘才把日间的事情与她说了。
　　一时间众人又自熟络了几分，席间自然是一片热闹。孙向景与那姑娘更是欢喜，徐方旭在一旁也不多作理会，只是那老板娘虽然频频举杯敬酒，眼眉间却有了几分愁容。
　　饭后，那姑娘领着孙向景去看自家屋后的梅树。孙向景正在庭院里坐着喝茶，突然见了那老板娘走了过来。
　　老板娘也不多作扭捏，端来些干果茶点，便在徐方旭对面坐了。徐方旭看她有话想说，也就问了，老板娘才说道：“说了你莫多心。我就是想问问你兄弟两个是打算在多久，我这边也好安排准备。”
　　徐方旭听她这样问，也知道两人所想之事大概一致，便说道：“此番前来大理，本是为寻长春谷而来。若是寻得了，或许多住些日子；若是没有线索，左右也就走了。”
　　那老板娘听了，却是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家身世。原来她本是白蛮大户家的姑娘，年轻时曾与一名百夷青年相恋，两人不顾家人反对，执意相守，竟从凤羽郡私奔来了羊苴咩城，原以为一生相伴，谁知那百夷青年却不满穷困生活，不久便随了汉人的商队去了中原。老板娘当时已是有了身孕，却又苦求不得，独自生下了女儿，随夫家取名叫了杨琼。谁料想那青年一去不复返，也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得了新欢，老板娘便独自抚养女儿，求了本家姑母的接济，开了客栈，母女俩相依为命，苦苦度日。
　　徐方旭听她说起此事，心下也是了然，知道她担心两个小孩儿暗自有了意思。想来孙向景与徐方旭是一定要走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要她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再孤苦上一生么。徐方旭想到此处，也觉得这老板娘思虑过多，只说道：“想来贵千金与向景虽是投缘，也当知事，自有分寸的。”
　　那老板娘却是不以为然，直说道：“你认不得，我这个姑娘历来相当骄傲，一般呢小伙子么从来不理。今天跟你弟弟这种样子，从前我见呢不有见过，只怕是有点动心了。自家呢娃娃自家晓得，我不会看错呢。”
　　徐方旭当下默然，也知道大理礼教不比大宋，男女间你情我愿的事情多有发生。更有甚者，他也曾听闻某些土人氏族自成一流，男不娶，女不嫁，男女间夜合晨离，只做情人，不成夫妻。想到此处，徐方旭也有了些警惕，便与老板娘说了，承诺会管教好小弟，断不会让他做了过分的事情出来。
　　那老板娘也是开明，只说两人年岁相仿，又是投缘，交好本是自然，相互是个玩伴；只要莫越了礼数，年轻人的事情她是管不着的。说着，老板娘便起身收拾桌椅去了，留了徐方旭一个人。
　　又说那孙向景与杨琼一起去看了梅树，又是一番戏耍，直到了天黑时分才回得家来。
　　老板娘自与杨琼交代不说，徐方旭却是关了房门，一脸严肃地要与孙向景说道此事。
　　原本两情相悦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徐方旭一个师兄插手。只是长兄如父，此刻又有了老板娘的提醒，徐方旭也不敢大意，毕竟两人一个年轻妄为，一个深情大方，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难辞其咎，只得硬着头皮挑明了此事，与孙向景说个分明。
　　孙向景一听徐方旭所说，顿时面红过耳，直说自己不过与那杨琼妹子投缘，两人朋友一般，自有分寸，断不会如徐方旭所想那般。
　　徐方旭听他这般意思，也不便多说，只又嘱咐了几句。
　　孙向景虽是得了徐方旭的告诫，也满口答应了，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妥，知道自己待那杨琼却是比一般朋友好些。始终是大宋男女大防森严，孙向景也很少有机会与这等开朗女子来往，两人既是投缘，也让他感觉新鲜。
　　徐方旭从小带孙向景长大，便如那老板娘所说一般，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孙向景的心思他其实知道六七分。只是话已至此，再多说不仅无益，只怕还会生出祸患，只得暗自思索，倍加留心。
　　第二天一早，徐方旭便应那老板娘所说，要前往天龙寺打听消息。孙向景昨日便于杨琼约好，不能跟他前去。徐方旭也想着此行并不为求医，带不带孙向景也是一样，既然他与人有约，那就随他也罢。更深一层，徐方旭也是希望孙向景多余那杨琼姑娘相处，磨去了那初见的新鲜劲头，两人自然就能正常相处，自然不用自己多费心。
　　徐方旭想得轻巧，却不想那杨琼也是难得的女子。相貌出众自不用说，性子也是难得的好。她与孙向景相处一处，两人俱是赤诚心性，少了许多弯弯绕绕，竟越是相处越合得来，一两日间便如多年相知一般。
　　那老板娘昨夜也交代了杨琼许多。她自是生身母亲，血脉亲情，说话比徐方旭少了许多忌讳，直把整件事从头到脚与那杨琼姑娘说了个通透。母女俩都是那直来直往的性子，一夜间竟将这事说得通透敞亮。杨琼自坦诚对孙向景颇有好感，自己与他相处颇为愉快，至于之后种种，自有缘分，也不必多费脑筋。那老板娘见自家姑娘有了主意，竟真不多管，只要她爱惜自身，不许他俩做出出格之事。
　　也是这两母女直率如斯，坦诚肺腑，三言两语间便能将种种说得透彻明白。试想世间种种，若都能与她母女二人一般，只怕能少许多争端，多不少和气才是。
　　孙向景与杨琼各自说起昨晚遭遇，都是觉得好笑，两人始终小孩心性，说清了便不再挂心，约着出城游山玩水去了。
　　又说徐方旭到了天龙寺，费尽了口舌，才求得寺中高僧一见。这天龙寺原本是大理国的国寺，百余年来有不少皇室在此皈依修行，前代大理国王段素隆也是出家在此，自然不是等闲能够进去的。也亏了徐方旭有法子能求见得寺中高僧。
　　那位高僧听了徐方旭的述说，也觉得十分怜悯，只对这长春谷之事却真是一无所知。高僧慈悲为怀，有心相帮，竟召集了寺中众人，一一询问；见无人知晓，又自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一同翻阅了寺中所藏经典，也是只言片语都不曾找到。
　　徐方旭实在无奈，只得多谢了高僧，又给足了布施，失望而归。
　　与此相隔千里，杭州城外，长生正在书房苦读那仁钦桑布上师赐予的《四部医书》残本，希望能从其中获得些许启发。
　　师娘端了一碗茶水进来，见长生老人眉头紧促，便劝他休息片刻，先用了茶水。
　　徒弟们不在身边，长生老人自然不用顾及师道尊严，也不端那架子，抬头便与师娘斗嘴，说道：“你成天说心疼向景，我为他查阅医书你又阻挠，难不成你还能为向景去病保命不成？”
　　师娘听长生老人一说，顿时脸色一变，做出嗔怒模样；随即便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出，几步走道长生老人书桌前面，一拿架势，开口便唱到：“官人官人不必忧在心，听为妻对你说分明：幼年幼年也曾学医道，为求经南海拜观音。净瓶水养我慈悲性呀慈悲性；紫竹林常存菩萨心呀菩萨心。救世人良医胜良相，存厚道今人比古人呀比古人。”[*]
　　师娘这唱段竟是十分奇怪，与各种曲牌调子都合不上。长生老人却是早就习惯了一般，呵呵一笑，说道：“好一个‘今人比古人’，你且说说，那长春谷是哪位‘今人’所说？你此番诓了他兄弟两人远行，不知是存了何等‘慈悲性’呢？”
　　师娘也不生气，只说道：“长春谷么，他们自然是找不到的。只是兄弟俩成日里在这庄子里待着，也没有什么裨益。不如让他们多出去走走，各处看看，说不定途中得了姻缘，方旭能给你带回个儿媳来，岂不是一桩美事？”
　　长生老人闻言哂笑，轻声说道：“方旭一时还说不定，向景却是有一桩姻缘就在眼前了。”
　　师娘闻言大喜，几步抢前，一把拉住长生老人，要他说个分明。老人却悠悠端起茶碗，只是喝茶，任凭师娘怎么说，怎么问，也不开口，直急得师娘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
　　[*] 左宏元，《洞房花烛遇知己》


第二十三章 相会待明年
　　徐方旭从天龙寺郁郁返回，想着此行探寻那长春谷只怕无望。所幸路上得遇了侗人神医，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原本师父断言向景活不过二十岁，有了这一番机缘，也得以多留向景一段时日。只待日后再有机缘，想来会有办法。
　　徐方旭一路思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客栈门口。那老板娘见了他回来，热心问了，徐方旭叹息一声，只说无有所获，也就与老板娘说了，自己两人这几日间就要启程返回。
　　那老板娘听得他这般说，又是惋惜，又是轻松，又有些担心，一时脸色变化。徐方旭看在眼中，也是知道，不好多说，毕竟自家小弟对人家姑娘起了心思，归根到底也是给老板娘带来了烦恼；加上今天实在奔波辛苦，又是失望，便自行回房，收拾准备去了。
　　又说孙向景与杨琼姑娘出城游玩，姑娘自然要带他去些独有特色的地方。此时的大理国羊苴咩城，还没有后世所说的“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四景，也就是寻常南蛮景色。姑娘也是早有打算，一早便准备好了，领了孙向景登上了苍山之上。
　　时至二月初，苍山雪线之上依旧一片银白。两人费了半天时间，爬到半山腰上，杨琼不住领孙向景看那山顶积雪。孙向景是上过冈仁波齐峰的人，对着普通雪景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找一处坐了，给杨琼讲他在吐蕃的诸多际遇。
　　杨琼就是一个普通白蛮女子，长这么大也没有走出过大理国地界，对孙向景这些奇遇经历将信将疑，又是羡慕。听了一会儿，杨琼不由自哀身世，低头垂泪。孙向景年轻伙子，哪里见过这种情景，一时慌了神，又是毛手毛脚地给姑娘抹脸擦泪，直问姑娘为何落泪。
　　那杨琼姑娘说，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想来这一生也便如母亲一般，寻个人家嫁了，在大理国做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也就是了。她虽然长相出众，始终是没爹的姑娘，自然比不得城里大家小姐，普通人家都看她不上。几番有人上门提亲，都是大户看她美貌，想娶她做了填房，姑娘哪里肯依，自然百般拒绝。近年来她看家中母亲一人苦苦支撑，也活动了心思，想着就是做妾也算出路，总不要母亲日夜担忧。谁知道这两日又遇见了孙向景，姑娘一时倾心，却知道两人天壤之隔，云泥之别，又是惋惜，又是不甘，这才落泪。
　　杨琼抽抽搭搭地说完了这一番话，孙向景听在耳里也是十分难受。若他不是身患奇疾，朝不保夕，纵是像三师兄一般漂泊流离，起码也能给钟意之人一个归宿。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更不敢奢求成家立业，安享天伦，自然不愿意耽误了姑娘家。
　　两人都属意对方，又各自有隐情，一时间都是心塞难受，只默默坐着。
　　过了好半天，孙向景心中一横，开口问道：“你愿意跟我去中原么？”
　　杨琼一愣，想了一会儿，这才答道：“我跟你走不是不得。只是我妈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走，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爹，我妈也不提，但是我晓得，我妈始终在等我爹回来。我跟你走了，就留我妈一个人在这边，这个绝对不行。”
　　孙向景也早知道，只是不问一句始终不甘心。如今得了准话，一时也是难受无语。
　　傍晚时分，孙向景两人回到客栈，老板娘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徐方旭也已经坐在桌边，只等两人回来。
　　吃饭间，徐方旭与孙向景说了今日去天龙寺的收获，告诉他既然长春谷一时没有着落，不如趁早回了杭州。杏妹给下的药方中颇有几味罕见的药材，还要寻些时候，还是尽早回去，少做耽搁。
　　孙向景听了这般话，一时也是心乱如麻。抬头偷看杨琼，却见姑娘端着碗呆呆坐着，只看着他，眼中水波流转，满是不舍委屈。
　　孙向景心里难受，便跟徐方旭说还想多留几日。徐方旭心里叹气，嘴上说道：“原本师娘就说，长春谷只做传说，不能当真，寻不到也就罢了。此行也是有了收获，就更不该强求缘分。如今事情已成定数，多留无益，不如趁早放弃，也免得耽误。”
　　孙向景听徐方旭说话，几层意思都是清楚，也就不再多说，埋头吃饭。
　　徐方旭见孙向景不再纠结，便决定后天一早启程，及早赶回杭州，凑齐了方子上的药材，该准备的准备，该炮制的炮制，也是求个心安，以免再出意外。
　　饭后，孙向景自是与杨琼去别处了。老板娘又与徐方旭闲聊多时，告诫他务必多安慰自家小弟些。
　　徐方旭有些心不在焉，胡乱应了。老板娘见他十分敷衍，又跟他说，自己是杨琼的亲娘，两个小孩的事情她看在眼里，知道徐方旭家小弟不是登徒浪子，她自然是心疼喜欢的。做娘的看谁家小孩都像自家的一般，虽然自家姑娘没这个福气，也不愿孙向景太过难过。她始终是外人长辈，有些话自然不好多说，只求徐方旭务必多加宽慰，别让小孩落了心病才好。
　　末了，老板娘又说：“小伙子，我看你虽然岁数大点，也怕不有处过姑娘。这种事情你还是要听我呢话，我是经过呢，自然认得，不会诓你呢。”
　　徐方旭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轻声说道：“我知道。我也是经历过的。”说着边起身回房，留下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一滞。
　　虽是离别在即，孙向景与杨琼却像没事发生一般，依旧玩闹一起，不见有什么芥蒂。
　　第二天吃了晚饭，孙向景要与徐方旭收拾行李，也就没有与杨琼在一起。收拾桌子的时候，杨琼深深地看了孙向景一眼，孙向景只是微微点头，也不说话。
　　不久红日西落，繁星满天，各人回房安歇。
　　孙向景似有心事，也不与徐方旭说话。徐方旭只是暗自叹气，也不知如何开解。两人默默半晌，收拾了行礼，也自上床睡了。
　　过得子时，孙向景悄悄起身，轻轻喊了徐方旭两声。见他不答，知道他睡得深了，孙向景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从杏妹给他的锦囊里摸了一小块黑色的木块出来。拿着这木块犹豫许久，孙向景终于横下心来，两指在木块上一擦。那木块似是混了硝石与磷粉，一擦之下便暗暗有火光冒出。孙向景将木块放在床头，闻着房里腾起的异象，有听见徐方旭呼吸愈发平稳，轻声说道：“师兄，对不起了。”
　　说完，孙向景转身出了房门，三步两步沿着院子里的大树爬上了对面的窗沿，仔细分辨了，又将另一块点燃的木块丢进了老板娘的房中。随后，孙向景来到旁边的窗户，按着事先约好的法子敲开了窗户，杨琼正在房里等着他。
　　待孙向景出去片刻，徐方旭一个翻身起来，捻灭了那木块，收入怀中，看着窗外轻叹一声，只做无事一般，自是睡了。
　　孙向景到了杨琼房里，杨琼悄悄指了指隔壁房间，见孙向景点头，便一把将他抱住，投入他的怀中。孙向景一时不知所措，虽是两人早已商定，真到了这一步也是又惊又怕，又羞又臊，只红了脸，直直站着，像根木头一般。
　　杨琼见他这样，以为他有了悔意，自问了他，又自垂泪。孙向景真是“有心摘花怕有刺，徘徊心不定”[*]，又见姑娘落泪，连忙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这姑娘一入怀中，周遭一切便如烟消云散一般，尽数化进了夜色里，世间就似只留了这一间屋子一样。
　　次日清晨，徐方旭早早起床，唤醒了旁边的孙向景，叫他早些上路。
　　两人原不想惊动老板娘母女，毕竟相别艰难，只作不见也就是了。谁想两人一出房门，便看见那杨琼站在晨露薄雾之中，周身着了盛装，各式花样银饰密密麻麻，就如待嫁的新娘一般。
　　徐方旭心中一惊，以为这姑娘要跟孙向景私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杨琼却是大大方方走到了徐方旭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说是来送行，又准备了些干粮点心，交给两人路上吃的。说完，杨琼又再行礼，直求徐方旭一路好好照顾孙向景，言语中多是些“添麻烦”之类，听得徐方旭一时如坠云雾，不知如何应对。
　　孙向景却不似往日一般，只站在徐方旭身后，面色羞臊，又有些尴尬，手足无措，一张脸红的像杨琼头上的红巾一般。
　　徐方旭自是知趣，谢了杨琼，便往前走了几步，等在门外。孙向景见徐方旭走远，向前两步，想抱住杨琼，终究没有动作，只轻轻说了一声：“我走了。等着我。相会在明年。”
　　杨琼点点头，又拿了一个小些的包袱给他，仔细交代了，又替他整了衣服。两人凝望片刻，杨琼一推孙向景，只叫他走，自转过身去了。
　　孙向景又站了片刻，终于上前轻轻抱了抱杨琼，转身走了。
　　杨琼听得脚步声渐远，直到听不见，终于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孙向景追上徐方旭，两人也不说话，便在蒙蒙的晨雾中默默前行。
　　只是，徐方旭瞟眼间，看见孙向景手上那串玛瑙佛珠不见了踪影。
　　城门刚开，两人正要走出，便听得远处隐约传来一首耳熟的曲子：“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山盟海誓先莫讲，相会待明年。” [*]
　　孙向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听得歌声渐消，才抬手擦了擦眼睛，拉起徐方旭往前去了。
　　※※※
　　[*] 宋艳红，《蝴蝶泉边》


第二十四章 热酒暖人心
　　徐方旭两人别了杨琼姑娘，自是赶路。因着有了之前弥勒教之事，两人也是有些警惕，便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建昌府，取道蜀中。
　　孙向景自从离了羊苴咩城，自是消沉了几日。但他始终是少年心性，没几天也就开朗了起来，与往日也无两样，只是眼里多有了一些东西。
　　徐方旭见他开朗也是高兴，只是感觉孙向景像是有了什么变化，又说不上来，想他始终割舍不下那杨琼姑娘，一朝离别却是长大了不少，只得多与他说些话。
　　两人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走了十几日，终于赶到了蜀中地界。
　　这一日，两人到了都江堰旁一处小镇，打算休息一日。
　　徐方旭原本找了一家普通的客栈，孙向景却执意要住最好那家，两人争执了片刻。徐方旭心想孙向景原不是享乐之人，虽是小孩心性，外出之时始终迁就；又想他今日心事重重，也不想多逆了他的心意，也就答允，两人住进了镇子里最好的酒楼。
　　傍晚时分，孙向景唤了徐方旭下楼吃饭。徐方旭觉得莫名，下楼一看，孙向景竟是包下了一个雅间，买了一桌丰盛酒席，等他入席。
　　徐方旭一时觉得奇怪，也有些不喜，开口教孙向景不该如此铺张。
　　孙向景却是不闹，几步走道徐方旭身边，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抬手便端了满满一盏黄酒过来，恭恭敬敬递给徐方旭，口中说道：“向景恭贺师兄生辰！”
　　徐方旭闻言一愣，又暗自算了日子，才想起今日果然是自己生辰。原本他往年并不过这生辰，也自不很上心。一门之中，不单是他，师兄师姐们也一般不过生辰，也不听各人说起。只因长生老人门下众人，多是他早年间收养的孤儿，众人连自己父母都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生辰。孙向景因着岁数小些，又最得众人疼爱，所过生辰也是长生老人收养他的日子。徐方旭也是如此。
　　看着这一桌酒菜，徐方旭也是十分感动，他原以为孙向景这两日有了些骄纵铺张，却不想他是在暗暗为自己筹备生辰。徐方旭当下接过了孙向景手中酒盏，谢了他的美意，满脸带笑地将一盏黄酒喝完。
　　孙向景见徐方旭喝了酒，也就笑嘻嘻地坐回位子上，说道：“向景不争气，多劳动师兄奔波。今日师兄寿辰，略备了些小菜薄酒，表一点微薄心意。”
　　徐方旭听了笑出声来，说道：“你怎么说起这种话来，我一时倒还有些不习惯。你我兄弟两人，虽无血脉亲情，我却一直当你是亲生的弟弟。你这样说，岂不是见外了？”
　　孙向景笑着端起了酒杯，说道：“师兄好厉害的嘴，我花了自己的银子，还落了个不是。也罢，我自罚三杯，向师兄谢罪就是。”说着，孙向景便急急饮下满满三盏黄酒。徐方旭想要阻止，却比不上他手快，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将酒灌下。
　　孙向景三盏黄酒下肚，脸上顿时腾起了些许红晕。他也是极好的酒量，也不在意，直唤徐方旭饮酒吃菜。
　　徐方旭原本想劝着他些，一时见了他饮酒时眼角隐有泪光，想他这几日也是难熬，便也一时心疼，也端起酒杯来，要与他一醉方休。
　　两人推杯换盏，一个心有郁结，执意求醉；一个有心关怀，舍命陪君子。不多时，酒楼中所存的酒水便一瓮接着一瓮地送进了两人的雅间。饶是黄酒柔和，劲头不大，也架不住两人以斤为单位不要命地往嘴里倒。
　　酒楼老板早就乐得不知东西南北，孙向景要他加酒的时候他略有了些迟疑，孙向景便探手入怀，金的银的掏了一大把拍在柜上，单这一把就足够买下酒楼里所有的酒水。
　　两人从申时喝到了亥时，桌上的饭菜热了几遍，身边的酒坛散落一地。喝到最后，孙向景一口灌下盏中酒水，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汤汤水水沾了一身；徐方旭也摇摇晃晃，筷子再也找不到要吃的菜品，这才抱着孙向景上楼休息去了。
　　孙向景躺在床上，一时酒气上涌，不住呼喊吵闹。徐方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着掌柜煮了浓茶送来，好不容易哄他喝了几口。
　　眼见着一片狼藉，徐方旭苦笑半晌，勉强摇晃着起身，准备洗漱。又听见那边孙向景在床上直呼杨琼，越喊越大，直至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徐方旭一阵揪心，这才知道白蛮老板娘所言不虚。上前握住孙向景的手，徐方旭轻声安抚，说着杨琼还在大理国，一时找不见她。
　　孙向景稍微安分了些许，眼中泪水却是不住流下，打湿了枕头。他一边流泪，一边含糊说道：“杨琼……师兄……杨琼……”
　　徐方旭只得好言劝慰，又替他擦了眼泪，说既然缘分不到，也不必苦苦追索，不如放手。
　　孙向景闻言更是哭喊，直叫道：“什么……放什……手，我……我与她……早就是……早就是夫妻了……如何……如何放手……”
　　徐方旭紧紧握住孙向景的手，听他这般说，沉默许久，才轻声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说着，从怀里取出了那块迷香，塞进了孙向景手里。
　　孙向景拿了那块迷香，凑到眼前，醉眼惺忪地看了半天，才放声大笑，又是嘶喊，直到：“师兄既然知道，为何不拦着我！”
　　徐方旭又是无言，只由他哭喊。
　　喊了半天，孙向景似是清醒了些许，十分费力地直起身来，将那块迷香跌跌撞撞地收回锦囊之中，又自躺倒，含混说道：“师兄有喜欢的人么？”
　　徐方旭愣了一愣，低声说道：“有的。可惜她不在了。”
　　孙向景又是流泪，也不知是听懂了徐方旭的意思还是又伤感杨琼姑娘。
　　这一夜，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仿佛要将一生的话都在这里说了。直到孙向景彻底醉倒，沉沉睡去，徐方旭才缓缓起身，将着那碗浓茶喝了两口，这才随意洗漱，含混着睡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才艰难起来，用了些清粥小菜。孙向景一直喊着难受，也就不得不再住一日，明日再走。
　　昨晚一场大醉，两人都不太记得说了些什么，只隐约觉着横亘在两人间的某种东西被打破了，更觉得亲近，也愈发自然。
　　下午时，孙向景觉得好了许多，又要出去走走。
　　都江堰自东汉便见诸史书，是蜀中乃至全国都罕见的水利奇观。附近更有三天法师正一真人张陵传道的青城山，作为道家圣地，千年延绵不绝。
　　两人走在街上，突听得后方传来一阵喧闹。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道士打扮的青年人发足狂奔，手上还抓了半只烤鸡，奔跑中不忘品尝，不时啃上一口。青年人身后是几个伙计打扮的男子，举着棍棒菜刀，边追边喊。一群人你追我赶，不知道惊扰了道旁多少商贩，也不知道打翻了人家多少摊子。
　　只听那几名伙子叫骂，便知道是那道士吃霸王餐跑路。孙向景看着好玩，想那道士不守清规戒律也就罢了，还公然白吃白喝，也是奇人。孙向景最是手痒，只摸了一枚铜钱在手，看准那道士击出，想着自己也算惩恶扬善，是行侠仗义了。
　　那道士跑得飞快，忽听得破空声响，竟凌空一个扭身，将那杯铜钱避了过去；随后伸手一抓，堪堪握住那枚铜钱，塞进怀里。
　　孙向景练功虽是懒怠些，一手暗器功夫却是得了十足的真传，莫说是乘人不备偷袭，就是当面打出也少有人能避过，更不要说被人接住。他一时觉得恼怒，又抓了几枚铜钱在手，一齐抛出。
　　不想那道士真是有些手段，便如先前一般，一样手段抓了那几枚铜钱收起，嘿嘿一笑，看了孙向景一眼，远远跑了。
　　孙向景哪里受过这种屈辱，自是低喝一声，纵身赶上。徐方旭原本不愿与这等麻烦事纠缠，刚想拉住孙向景，却一时心中有些涟漪，也自收手，御起轻功追着两人去了。
　　市集中屋舍遍地，商贩摊位无数，几人也不得不多作躲闪，十成的轻功施展不出五成，相互远远吊着，又追不上，也跟不丢。几名伙计追了几条街，也知道再难追上，只得放弃，口中骂骂咧咧，各种脏话如流水价一般吐出，妈卖批、烂眼之语响彻市集。
　　怕是有半炷香的功夫，三人就出了城镇。没有了街道人群阻挠，这三人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速度顿时暴涨。
　　徐方旭两人轻功源出一门，以平地狂奔见长，抬脚落地就是几十丈的距离；那道士却是手段非凡，整个人宛如山中猿猱一般，闪躲腾挪，上树下树，极为灵活。三人各有神通，追赶间都对对方感到心惊。
　　直跑出了十几里，那道士见甩不脱两人，便停下身来，大声喊道：“我与你两人无怨无仇，你们追我做甚！”
　　孙向景见他停下，也就站定在他身前几丈，指着他说道：“好不要脸！你出家人不守清规，还白吃白喝，我今天非要拿了你送去官府！”
　　道士听得好笑，又觉头疼，直说道：“好个狗拿耗子的小鬼，吃得不多，管得却是不少。道爷我吃喝些许，那是他们的功德，哪里还能付钱给他？”
　　孙向景听他强词夺理，直叫荒谬，扬手便是几点寒光打出。那道人还以为又是铜钱，正要伸手去接，却见袭来的原是几根五寸长的钢针。那钢针针尖蓝光隐隐，显然是淬了剧毒，当下大喊一声，抽出腰间宝剑，叮叮当当几下将钢针挡开，破口大骂道：“好歌歹毒的崽子！黄口小儿，竟用得这般毒物！”
　　徐方旭在一旁也是看的心惊，原本孙向景的暗器功夫他是知道的，左右不过是些木块石子，着急了也丢些金银铜钱，却从来不知道他有这等淬毒暗器，一时多看了他两眼。


第二十五章 青城山下客
　　孙向景见道人挡开钢针，咧嘴一笑，双手齐发，竟又是数十根抛出。那道士虽是身手不凡，一时也被这几十根淬毒的钢针弄得手忙脚乱，左支右拙。
　　徐方旭这次倒是看得清楚，眼见孙向景那些钢针都是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便知道是杏妹给予的东西。他一想到杏妹那御使蛇蝎的蛊毒手段，暗自心惊，不知孙向景得传了几分。又看那道人还能抵挡，生怕孙向景一时恼火掏出更厉害的毒物来，当下大喝一声，拔剑便扑向了那道人。
　　那道人刚挡开了毒针，又见徐方旭仗剑扑来，直呼两人一多欺少，手上却是抬剑就迎。
　　徐方旭使得是一手长生剑法，乃是长生老人独门亲传，一门中只传了他一人，诸位师兄弟都不曾习得。
　　要说长生老人的一身本事，实在是繁杂不堪，纵是几名弟子天赋过人，练功又十分刻苦，每人也只得了老人本事的部分。想陈风崇的轻功，清平夫人的内力，徐方旭的剑法，孙向景的暗器，都是各精一门，绝不杂授。看那孙向景想来懒惰的性子，手上那等功夫也是其余几人万不能及，更不用说勤学苦练的另外几人。今日这般情况，若是陈风崇遇上，不出集市就能将这道人拿下；若是清平夫人在场，那更是无穷的神威，只需擦着一丝半点，就能让这道人筋断骨折，哪里容得他跑。
　　那道士原是青城山上的修行人，道号冲玄子，是这一辈的大师兄。这冲玄子生性散漫，不尊三清，不守戒律，时常做些破戒之事，饮酒吃肉自不用说，若是见了美貌的女子，言语间也多有轻浮。他门中师长几番教训，奈何这冲玄子人性次些，天赋却是极好，师门的道经武术都学得通透，颇有见地。老道若是与他讲理，他便旁征博引，口若悬河，终要将世间种种重归与清静虚无，又说些“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的话语，直叫老道张口结舌；若是与他动武，他的一手真武剑法又颇有些火候，寻常也拿他不得，非要动了真章，才能压他一头，却是不合道理。
　　故而这冲玄子愈发的散漫自由，时常偷下山去一饱口腹之欲，不时还蛊惑同辈师弟偷摸着用些酒肉。山门里对他也是十分头疼。
　　徐方旭一手长生剑法使出，冲玄子的真武剑法也就跟上，两人你来我往，招式拆解，竟有了势均力敌的感觉。长生剑法走轻盈自在的路子，变化多端；真武剑法却是势大力沉，大杀四方，颇有些刀法的意境。两人斗在一处，一时难解难分。
　　那边孙向景自然心急，偷摸着又伸手进了锦囊之中。徐方旭打斗中一直留神着他，见状连忙大喊制止，却不料孙向景手实在太快，还不等他话音落地，一颗黑色的药丸便朝着冲玄子飞扑而去。
　　冲玄子先听见徐方旭喊叫，已是暗自警惕。此时见了药丸飞来，不敢托大，连连向后飞退。徐方旭不知道那药丸有何功效，自然也是急忙退到孙向景身边。
　　只见那药丸不等落地，便嘭地一声爆裂开来，顿时一股烟气腾起，四周弥漫了浓重的草药味道。几人连忙闭气，生怕中了毒，却不料随着烟气升腾扩散，周围稀稀疏疏响起了各种动静。不过转瞬功夫，就看见四周各种毒虫蜂拥而来，什么蛇蝎蟾蜍，蜘蛛土蜂之流，一股脑地聚到了药丸爆裂之处。
　　三人都是一阵心惊，眼看周围海潮一般地毒物，俱是不敢乱动。孙向景也是被吓得不轻，他不曾摸清杏妹给他的这些防身事物，还以为是迷香毒药之流，却不想是御使毒虫的药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徐方旭一面警惕着周围环境，一面叫孙向景驱散这些毒虫。孙向景在这方面入门都算不上，哪里知道如何驱散毒虫，一时慌乱，直唤师兄，声音里已是带上了哭腔。
　　徐方旭见得这般，劈手夺过孙向景手中锦囊，将里面事物一股脑地倒出。这锦囊不过巴掌大小，所容之物毕竟有限，除了些细小毒针，就只剩些各色药丸粉包。徐方旭见情况危急，也不顾中毒危险，一一拿起那些粉包闻了，终于找到与那日杏妹洒出药粉味道一致的，尽数撒了出去。
　　杏妹的御毒手段自是非凡，这包苦涩药粉一个洒出，周围无尽毒虫就像见了克星一般，忙不迭地四下逃散。
　　孙向景见徐方旭驱散毒虫，总算松了一口气，又不住抱怨徐方旭太过浪费，那些药粉都是几次的分量。徐方旭此刻怒火中烧，动了真气，对孙向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直骂的他两眼泪汪汪的，保证以后不敢乱来，这才罢休。
　　转头看去，却见那冲玄子倒在一旁，脸色青黑，一只右手肿的像炖好的蹄髈一般，竟是一时不查被土蜂蛰了一下。还好这些毒虫都是野生之物，比不得侗人寨子里杏妹培育多年的那些，一时要不了人命。只是这山中的土蜂也是极不好惹，若不尽快施救只怕也会危急性命。
　　徐方旭忙封了冲玄子的几处穴道，避免毒气上行，又叫孙向景那解药出来。孙向景委屈得要死，直说这山里野物的毒，他有哪里会有解药。徐方旭方才检查锦囊之时，曾闻见其中一包有些硫磺赤沙味道，心想那应该能接蜂毒，又抢过孙向景的锦囊，倒出翻找。
　　可怜孙向景好不容易将一地物事收拾好，就又被徐方旭翻了个乱七八糟。
　　徐方旭取了那包药粉，稍稍尝了分毫，知道确实是祛毒救命的东西，连忙估了分量，喂冲玄子服下。冲玄子此刻已是失了神志，再不能吞咽，好在徐方旭有着多年喂药的经验，手法自是高明，卡了冲玄子的脖子，取下酒壶给他灌了一口，再按着脖子将那口药酒顺下。
　　眼见冲玄子脸上黑气散去，徐方旭才长出一口气，又用酒水为他冲洗伤口，叫了孙向景在一旁等着。杏妹的药自然是神效无比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冲玄子手上的肿胀边渐渐消散。孙向景得了徐方旭的吩咐，看准时机，探手便将一颗米粒大小，肉眼难见的蜂针取出。那蜂针细小无比，尾端还连着一团黏糊的肉块，虽是脱离了主体，还能不断地往肉里钻。
　　孙向景看看这蜂针，又看看冲玄子半死不活的样子，暗叹师娘所言不虚，果然“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最是歹毒不过。又想起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孙向景摇了摇头，想那姑娘千娇百媚的，又怎会如师娘所说一般，又暗自发笑。
　　徐方旭终于保得冲玄子无恙，转头看见孙向景拿着那蜂针傻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让他将那蜂针找地方丢了。
　　不一会冲玄子悠悠转醒，见了孙向景两人又不禁大呼，起身就要拔剑，却觉得浑身无力，一时瘫倒在地。徐方旭见他醒了，连忙上前照顾，又向他道了不是，直说是自己师弟胡作非为，险些害了他的性命。孙向景在一旁满是不忿，威胁似得又拿了一根毒针在手，不住摇晃。
　　冲玄子此刻一片混乱，见两人不是心肠歹毒之人，这才好好与两人说话。谈话间，两人才知道冲玄子原来是山上的道士，又是罕见的吃货，师门里严控了他的银钱，他实在嘴馋才去吃了人家的霸王餐。
　　孙向景闻言哂笑，直说冲玄子是个吃里的饭桶，也不曾见过什么好东西，只知道去镇子里混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吃。冲玄子哪里受得这般气，强撑着坐起身来与孙向景辩吃。孙向景自小是师娘一手调教的好舌头，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一番报菜名说得冲玄子低头不语，只顾大口吞口水；再加上些师娘哪里听来的煎炒烹炸闷溜熬炖的理论，更是说得冲玄子无言以对。
　　两人这一番辩论，倒是亲近了许多。孙向景原本以为这道士是个地痞流氓一样的货色，不想也是个为嘴上升的人物，也对他改观不少。想来白吃白喝一顿，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罪过，之前也算是给足了他教训，也就不再追究。
　　徐方旭见他两人和好，也道是不打不相识，又在给冲玄子服了些随身的药物，与他交流。冲玄子听说两人是杭州长生老人的弟子，一时肃然，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长生老人年轻时行走四方，颇有一番美名流传。他修行的《太玄经注》又是道门一脉，也曾与青城山上的老道有过来往。要说起来，他们几人还算是平辈的师兄弟，冲玄子的师傅太和真人，早年间与长生老人也是一对挚友。近年来两人都做了祖师，年岁又大了，才少了走动。太和真人平日里也是总将长生老人挂载嘴边的。
　　两人听他这样说，也是觉得十分惊喜。长生老人往日里也经常提起青城山的太和真人，直赞他道法高深，对道法的理解不比自己弱上分毫，两人还曾连着数日讨论过《太玄经注》和《道德经》的道理，都是颇有所获。
　　冲玄子见状也是心喜，暗想此次下山偷吃，正愁不知道寻个什么借口。如今带了师傅的故交门人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将功折罪。
　　当下，冲玄子就邀请两人往青城山一行。


第二十六章 祖师号道陵
　　只待得冲玄子气力恢复了少许，三人便一同动身朝青城山去了。
　　徐方旭与孙向景左右总是无事，如今缘分在此，遇见了自家师父早年的老友，自然要登门拜访，也就随着冲玄子去了。
　　一路上，冲玄子与孙向景聊的火热。始终一个是放荡洒脱的破戒道士，一个是年轻任性的活泼小哥，总是有些话题可说。徐方旭自持沉稳，只在一旁听着，也不多说。
　　两人从饮食聊到武功，冲玄子对孙向景的暗器手法也是称赞不已，直说若非是自己，换了同辈的那些师弟来都要在他手下吃亏。只是想起孙向景用毒的手法，冲玄子还是心有余悸，暗想从不曾听说长生老人会得这般阴险招数，便偷偷问了徐方旭。
　　徐方旭只是无奈，将之前侗人寨子的事情与冲玄子说了，冲玄子这才恍然，说道原来是侗人的蛊女杏妹，也是难怪。两人将他言语间似是认识杏妹，便跟他问了，冲玄子一番介绍，才惊得两人目瞪口呆。
　　原来这杏妹在侗人寨子里自是有名的神医，济世救人的神女；出了侗人的大山却是西南一带威名远扬的蛊婆，最是不能招惹的人物。杏妹早年间得了苗人蛊师的传授，两人是知道的。两人不知道的是，那苗人蛊师是西南最大的蛊佬，传授杏妹蛊术之后，这位蛊师在某次斗蛊中遭人暗算，身死不说，家人还受了牵连。杏妹不知哪里得了消息，直直闯出了侗人寨子，杀到苗人这边，与暗害她师傅的那位蛊师斗蛊三日，生生教那人万虫噬身而死，随后还不满足，又迁怒众人，竟将偌大一个苗人寨子尽数毒杀，直教鸡犬不留。
　　两人听得一身冷汗，想那杏妹虽是长得恐怖些，相处时性子却是极好，就如街坊阿婆一般。哪里想到她竟是这般恐怖的角色，一时心惊。孙向景更是后怕不已，原来这位杏妹婆婆竟是这般了不起的角色，不由得又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说罢了杏妹，孙向景又向冲玄子问起青城山蛇妖娘娘的事情。冲玄子一头雾水，直说不曾听闻，孙向景便又将师娘所讲的白娘娘的故事与冲玄子说了一遍，直听得冲玄子一片茫然。
　　冲玄子只当是孙向景师门长辈与他说的神怪故事，也不上心，只是又多番嘱咐孙向景，告诫他蛊毒的功夫虽是对敌无双，却最是有伤天合，劝他务必小心，万莫落入了邪道才是。
　　孙向景不以为然，直道正邪存乎一心，蛊术毒功用好了也是救人活命的妙法，想他那杏妹婆婆，虽是年轻时火爆了些，下手也颇为狠毒，如今不也是一个寨子里舍医施药的好婆婆么？
　　冲玄子闻言苦笑摇头，又嘱咐了徐方旭。徐方旭早觉得孙向景那些毒物十分不妥，自然赞同，暗自打算回杭州后向师父禀明，请他老人家定夺。
　　三人一通赶路，下午时分就到了青城山上常道观所在。这常道观原是祭祀轩辕黄帝的祠堂，那青城祖师，三天法师正一真人张陵曾在此处传道，便该做了道观，至今也有千年历史。如今常道观内是天师道一脉的传人主事，上下三辈，冲玄子便是第三代开门的大师兄。
　　见得冲玄子回来，几个道童连忙迎了上来，直要他稍等片刻再进去，说是师傅此刻正在为他私自下山打发雷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拜见。
　　冲玄子自持带了长生老人的弟子回来，也不怕师傅那他做法，便自领着两人穿过正殿，来到了后院丹房之中。
　　那太和真人此刻正在丹房里生气，不住训斥诸多弟子。那些弟子自是委屈非常，师兄跑下山去享受人间烟火，却让他们留在这里做替罪羔羊，受师傅的莫大火气。
　　冲玄子一时走进丹房，太和真人一看见他气得眼眉都立了起来，张嘴就要训斥。冲玄子知道自家师父原是市斤的混混，年幼时受了祖师的点化才进山修道，这么多年道法愈发精深，脾气确实丝毫不该。这一张嘴还不知道要骂的有多难听，连忙将徐方旭两人推到身前。
　　太和真人见来了外人，也自持身份，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冲玄子一眼，这才和颜悦色一副大师风范地朝两人看去。
　　徐方旭早拉了孙向景跪了，说明了师承来历，又请了太和真人的安。太和真人一听是昔年老友的弟子，心下大喜，连忙叫两人起来。
　　遣散了诸多弟子，只留下冲玄子一人，太和真人领着徐方旭两人到了客房，一路直问长生老人近况。徐方旭自是妥善回答，谢了太和真人，说师父这些年老当益壮，愈发精神，就与太和真人一般，端端是一副人间神仙模样。
　　太和真人闻言哈哈大笑，直称赞徐方旭说话得体，末了，又问了师娘最近情况。
　　徐方旭有些吃惊，想来师父与太和真人往来只是，师娘应该还在襁褓之中才是，太和真人又如何认识。当下有些疑惑，也不敢多问，只说师娘更是身强体健，成日里陪着师父，也是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太和真人闻言叹气，直说原本要渡长生老人进道门的，不曾想他始终难逃红尘万丈，还是得了佳人，享受人间情欲去了。
　　徐方旭听得尴尬，孙向景却是十分好奇，问太和真人师父早年间的事情。太和真人给他讲了些长生老人年轻时的丑事，抱着极大的恶意和满足，看着这老友的小弟子目瞪口呆的模样。
　　不一会儿，有弟子端来了茶水奉上。孙向景一看茶碗，却见里面没有茶叶，都是些炒过的小米，闻着焦糊喷香，引动食欲，便大喝一口，烫得直叫，却舍不得停下，又接着喝。
　　太和真人看他这般天真模样，自是微笑，说到这是糊米茶，原是西南一带流行的。道家内外金丹一体，饮茶之后多少有些气血涌动，无益修行，便用这糊米茶代替。
　　众人品茶，徐方旭也觉得这茶咸香适口，也是称赞。
　　一盏茶毕，太和真人才似想起来什么，又问孙向景是不是长生老人的小弟子。得了确认，忙问孙向景的奇疾情况如何。
　　徐方旭见太和真人也知晓此事，自然也就一一说来，说道侗医杏妹为孙向景放血刮痧，已是稳定了病势时，太和真人一脸惊讶，就像见了恶鬼一般。一问之下，大家才知道，早年间太和真人也与杏妹打过交道，差点着了杏妹的蛊毒。
　　说道此处，冲玄子便说起孙向景得了杏妹的传授，也有几分用毒的功夫。太和真人却并不在意，只说杏妹为人亦正亦邪，也算是为侗人献出了一生时光，保护侗人。她传授的东西理当不是十恶不赦之流，随即教导孙向景要他妥当使用就是。
　　孙向景听着老道的观点与自己一般无二，顿时觉得这人十分亲切。徐方旭听太和真人一番话中颇有些清静无为的意思，知道他真是有道行的，连忙感谢了他。
　　太和真人说起早年之事，原来当年他也曾赶赴杭州，就是为了救治孙向景的疾病。只是那时徐方旭等人都还年幼，自是不记得了。说起孙向景的病，太和真人也是叹息不已，直说当年绞尽了脑汁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后来与长生老人互通书信，又听说有了些变故，一直牵挂在心。如今见了孙向景并无不妥，出落得还挺好，人也是一副太真赤诚，也就放心了。
　　几人唏嘘片刻，太和真人又忍不住讲起长生老人的各种丑事。徐方旭这才发现，这老道与师父真是最佳损友，真能当着小辈说起这些。想来若是师父知道此时，也是要对太和真人仔细评讲一番，不由觉得好笑，也十分羡慕两位老人之间的友谊。
　　用了些茶水，说了会儿话，太和真人说自己还要为徒弟讲课，不便多陪。着冲玄子安排徐方旭两人住上一日，也是为老友招待了弟子一番，尽些心意。徐方旭直道不敢，再三道谢，恭送太和真人走了。
　　冲玄子见师傅出去，不曾追究自己下山之事，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也带着两人往后面厢房去了。
　　青城山也是道家始祖所在，乃是天师道的正统起源。虽是大唐武瞾皇帝之后，民间尊崇佛法，势头极盛，青城山的道统倒也还算昌盛，在蜀中一带就如圣地一般，多为百姓做些吞符送水，消灾解厄的法事，也颇受百姓信赖。
　　常道观后也有着许多厢房，都是留给往来客人留宿用的。冲玄子一早叫了几个师弟专门打扫，现下早有清净所在为两人准备。孙向景到了厢房中一看，顿时觉得十分满意，拍着冲玄子的肩膀对他表示了感谢。
　　两人住下，冲玄子为了躲避师傅也是作陪，与徐方旭交流起道经来。
　　原本《太玄经注》就是道家一脉的法门，其中诸多地方都与道经想通。当年长生老人得了这本奇书，也是与诸多道门人士讨教才领悟了其中的精髓。一门之中，众人都得授了《太玄经注》的全本，只是原本杨雄的《太玄经》就是佶屈聱牙至极，后人做出隐含武道的《太玄经注》更是十分难解，总有长生老人仔细讲解，领悟不到始终也是枉然。


第二十七章 一招得其道
　　徐方旭自从得授了《太玄经注》，一直苦读钻研，早年虽有些收获，始终未能窥得经中奥妙所在。
　　年前他曾与苯教仁钦桑布上师谈论佛法，也交流过《太玄经注》上的诸多见解。仁钦桑布上师乃是苯教大能，佛法精深，已到了一法通达万法的境界，自是对徐方旭多有指点。随后徐方旭又领着孙向景大理一游，更是有了许多感悟，终于厚积薄发，只差一通整理，便能从《太玄经注》中得到诸多道理。
　　冲玄子虽是散漫自由惯了，在修道一事上却是有着难得的天分。他听徐方旭提起《太玄经注》，也曾听师父说起长生老人一脉最是大方，从不藏私，也就大大方方地听了，又给出了自己的诸多见解。
　　徐方旭不想这位破戒的道士竟有如此深的道理，一时惊喜，更是与他悉心探讨。孙向景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始终知道两人所谈的是难得的大道，也耐心坐在一旁，仔细倾听，不时发问。
　　《太玄经》原本是一本卦书。远古时伏羲大帝得了河图洛书，以阴阳为根基，数理为工具，演化了先天八卦。后来周文王受羑里之困，穷尽天地智慧，将先天八卦又推演为了六十四卦，作《周易》流传世间。道家讲究的阴阳八卦就是从此而来。
　　文王的六十四卦是以阴阳作为根基，暗合了“道生一，一生二”的思想。汉末奇人杨雄却是独辟蹊径，借着“二生三”的路子，以天、地、人三才为根基，创造了不同于文王《周易》的八卦思想，著称《太玄经》。
　　青城山一脉继承张天师的道统，以老子真人所著《道德经》为立派根基，对《周易》和《太玄经》的思想很是包容，都有研究。冲玄子作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对道的领悟比之当年的太和真人还要高上几分，虽不曾见过《太玄经注》的原本，但以《太玄经》的基础推演，也是高屋建瓴，理解十分透彻。
　　徐方旭将心中困惑之处一一说出，冲玄子便一一为他解答。说道见解不同之处，两人便各自论述，旁征博引，碰撞思想。冲玄子在道门一派中算是顶尖的人物，各种道家经典烂熟于胸；徐方旭得了长生老人教导十几年，对佛法道家都有不俗的领悟。两人讨论争执中，都发现自己原本模糊的地方渐渐清晰，原本谬误的地方被一一纠正，一时所获非凡。
　　两人谈经论道，不知不觉就说道了日落月升。徐方旭想通了心中最后一处阻碍，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直呼痛快，起身走道院中，将一套长生剑法从头至尾完整施展了一遍。原本他的长生剑法多有破绽，运转之间招式总有不如意的地方。如今他一朝开悟，终于领悟长生剑法的精髓所在，一把长剑在手，如臂使指，运转自在，整套剑法自此融为一体，不再拆做剑招，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冲玄子见徐方旭演化长生剑法，也是心有所动，待徐方旭演剑结束，自上前接过徐方旭手中长剑，也在院中施展其真武剑法来。这真武剑法原是取了真武荡魔大帝扫尽世间邪祟的意境，招式威猛，势大力沉，与剑法精要多有违背，冲玄子施展起来始终不甚满意。如今他道理愈发精深，又见了徐方旭的长生剑法，终于了悟其中真意，一把长剑施展得如流水一般，要轻就轻，要重就重。舞到最后，冲玄子扬手一式，手中长剑直直飞出，插入远处石板数寸。冲玄子飞去了长剑，却不停歇，继续两指并拢，比作剑指，继续施展剑招。
　　孙向景在一旁看得热血澎湃，徐方旭却是先惊后喜。原来孙向景始终功力薄弱些，只看剑招流畅，徐方旭却是看得那冲玄子指尖隐有气劲旋转，已是领先自己一步，从用剑走向了御剑，从今往后，冲玄子自是功力大进，世间万事万物均可作剑，再无窒碍。
　　冲玄子一套剑法舞毕，旁边传来抚掌大笑之声。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太和真人从一旁走来，边走边笑，看向冲玄子的眼神中有了十分的得意与满足。
　　冲玄子先前沉浸剑法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和真人过来一掌探出，冲玄子一惊剑指反击，只听得裂帛声响，太和真人的袖口被冲玄子指尖的剑气划破一道口子。冲玄子见状一愣，太和真人却是哈哈大笑，直道这名天赋最高的弟子终于踏出关键一步，成就了无上的御剑功夫。
　　冲玄子这才恍然大悟，也是欢喜异常，又对徐方旭十分感激，若不是有他启发，自己这御剑之境只怕还有几年才能证得。
　　徐方旭见这般变化，也是由衷高兴，直向冲玄子道喜。冲玄子连忙回谢。
　　太和真人说道：“徒儿，徐施主这番点化于你，只是言谢怕是不够。如此，你便将整套《真武荡魔剑法》传与徐施主罢！反正长生老人也对这剑法神往已久，不如就全了他的心愿！哈哈……”
　　徐方旭闻言一惊，连道不敢，太和真人却说这是他两人的缘法，直要他不必推辞。
　　孙向景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徐方旭向他解释道：“剑法一路自古就有用剑、御剑和无剑的几重境界，原本我与冲玄子道兄都在用剑之境徘徊，如今他领先一步，堪破瓶颈，已是到了御剑的境界。”
　　孙向景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忿，说道：“这样，师兄岂不是打不过他了？”
　　徐方旭呵呵笑道：“武道修为，除了境界，还有内劲、招式和运用等不同。冲玄子道兄如今到得御剑之境，我怕是难以取胜与他。如今我们这一辈里面，恐怕只有师姐能稳压他一头了。”
　　孙向景闻言大吃一惊，却是不料想自家师姐这般厉害。也是他实在不把心思放在武道上，眼界也还不足，不知道他师姐清平夫人一身玄功深厚，举手抬足之间都有内劲加持，虽不曾修炼剑法，用起来也跟冲玄子如今的剑指一般无二，甚至招式技巧之上，还要比这冲玄子强上不少。
　　这一点，陈风崇深知其中厉害。
　　太和真人自是欢喜，也来不及多交代什么，就一路小跑着去向师傅和几位师兄弟通报喜讯去了。冲玄子此番得悟，也是十分欢喜，又得了师傅的意思，便拉着徐方旭，要将全套的真武剑法传授于他。
　　徐方旭百般推辞不得，只好用自己的长生剑法作为交换，勉强求个心安。想来长生老人和太和真人一对挚友，两人对彼此的武功路数也是知根知底，交换一份剑经也只是锦上添花，无伤大雅。
　　两人又自交流剑经，孙向景对剑法毫无兴趣，自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徐方旭两人起身告辞，拜别了太和真人与冲玄子。太和真人知道两人还要回杭州为孙向景收集药材，也就不再多留，只托徐方旭带了一本亲手抄写的《道德经》给长生老人，也算是一份心意。
　　两人又再谢了太和真人，自下山去。冲玄子原本想送，却被太和真人一把按住，未能如愿。
　　下山路上，徐方旭也自感慨不已，直赞青城一派剑法精妙。原来整套的《真武荡魔剑法》之中，不仅有着剑招，还有完整的内息修炼路数，冲玄子毫不藏私，一并传与了徐方旭。剑法中还衍生了一套剑阵，能让多人结阵合击，威力更是倍增。
　　孙向景始终觉得自家师兄一时落后，大概算是吃了亏，一直闷闷不乐。徐方旭见他这般，问了他的意思，一时哈哈大笑，直说他始终孩子心性。孙向景不服，只见徐方旭也是两指并拢，朝天一划。只听得咔嚓声响，两人头上的一支细小树枝一时断裂，落下打在孙向景的头上。
　　孙向景一个愣神，追着问徐方旭何时有了这等神通。徐方旭笑着说道：“我的剑法境界的确不如冲玄子道兄。可是我们一门秘传的内功路数却是十分不凡，若是强行以内力施展，也能有这剑指的几分厉害。昨晚看冲玄子道兄施展，我也堪堪摸到了御剑的边缘，只需勤练些日子，自然也就赶上了。”
　　孙向景顿时欢呼雀跃，比之自己炼成了这等功夫还要高兴。想来他还是对冲玄子接住他的铜钱有些芥蒂，如今见了师兄竟然这般厉害，也算是释然了。
　　两人下得山来，左右在这蜀中再无事了。当下便收拾打点，去了码头。当日刚好有东行的船只，两人也就上船，一路朝杭州去了。
　　杭州城外，山庄内。师娘懒懒地坐在院中梅树之下，泡了一壶茶水，举着一本裴铏的《传奇》仔细阅读。
　　长生老人漫步走到师娘身边，就着她的被子喝了一口茶水，只说道；“你的茶总是淡淡的，没有味道。”
　　师娘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喜欢泡着喝，你奈我何？你们非要把好好的茶叶磨碎煮制，才是浪费。”
　　长生老人微微一笑，也是早就习惯了这位夫人不同寻常的爱好与品味，端着那盏茶水，缓缓喝完，又轻声说道：“方旭和向景就要回来了。”
　　师娘闻言，一步挑起，将手中书卷一丢，只说道：“你怎地不早说！我要给向景做他爱吃的炖鱼！”说着，师娘便跑向后堂，着急准备去了。
　　长生老人眼看着师娘跑远，自站在梅花树下，捡起那本《传奇》，仔细看了起来。
　　一阵春风吹过，树上最后一朵白梅飘下，正好落在长生老人手中书卷之上，老人将梅花轻轻捡起，放入茶盏之中，再看书卷，只见梅花留下了点点印记，正在一句“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之上。
　　长生老人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
　　[*] 唐，裴铏《传奇》
　　（本卷终）


第二卷 丈夫生世会几时


第一章 夜来不速客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徐方旭与孙向景两人登上快船东去，这两个月的大理国之行便算圆满结束。那诡异莫测的蛊婆杏妹，娇羞动人的蛮女杨琼和吃肉喝酒的道士冲玄子暂时离两人远去。仅仅数日，便恍若梦里人间。
　　虽是离别了众人，两人也算是满载而归。徐方旭怀带着杏妹的药方和冲玄子的理论，迫不及待地想会苏州与师父探讨交流；孙向景怀揣着杏妹的一本秘籍，却空余了一份旖旎难舍之恋。
　　两人乘坐的快船在江面上飞速行进。两天之后，神宗康定元年三月初三，两人顺利回到苏州城外，长生老人身旁。
　　长生老人和师娘对两人的归来都是十分高兴，师娘还似未卜先知一般早早准备的炖鱼。进门不过片刻，几人便围坐桌前，享用这当世罕有的美味珍馐。
　　师娘的手艺自是无需褒奖，只看孙向景恶鬼一般地吃相便尽在不言之中。徐方旭向长生老人仔细禀报了一路情况，又郑重转交了青城山太和真人亲手抄写的《道德经》给师父。老人得到挚友千里外送来的礼物，一时也是感慨唏嘘，不住陷入回忆之中。
　　师娘对那位太和真人似乎并无多少好感，不愿提起，只扭过脸去看着孙向景大快朵颐，也是一脸满足。平日里师娘最疼孙向景不过，也最是啰嗦话多；今日却像转了性子一般，只是静静看着弟子用饭，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徐方旭也对师娘的手艺赞不绝口，却又觉得今日师娘神情古怪，举动异常。沉默寡言不说，还不住看往向景和自己，眼神复杂暧昧，却是叫他十分不解。
　　众人用餐完毕，长生老人便命徐方旭跟他到书房，研究杏妹的方子。师娘见两人走了，便一把将孙向景拉过，直问他此行是否遇到了可心的人物。
　　先前徐方旭不曾将杨琼之事说出，始终想着是孙向景的私密之事。这师娘就像知道了什么隐情一般，不住追问，却是让孙向景又是羞涩，又是疑惑。
　　始终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师娘，既然她有心问话，孙向景也不好多做隐瞒。省去了诸多实在说不出口的细节，孙向景如实向师娘禀报了与杨琼姑娘的交往。谁知师娘一听之下更是两眼放光，不住追问细节，孙向景不得已又说了许多。
　　到了最后，师娘踟躇良久，终于咬牙问出两人是否成了好事。孙向景顿时脸上发烫，羞臊难当，饶是他与师娘真真母子一般，这等事情也是万分难以启齿。师娘从来开朗奔放，见他这般模样就以知道结果，却还是不住诘问，苦苦相逼，直叫孙向景欲哭无泪，只得一五一十地小声说了。
　　师娘听得这般喜讯，自是抚掌称快，马上就要遣人即刻赶赴大理，三媒六聘，娶那杨琼姑娘回来。孙向景又说了此中隐情，讲道两人为难之处，也是鼻酸眼胀，自是伤心。
　　师娘看他情深，这才不再逗他，将他揽在怀里，细细与他说些男女感情的道理，一份劝慰宽解。孙向景一路上也有了打算，说道明年身体好转，定要再去大理与杨琼相会。师娘见他有了主张，并不迷茫，也觉得宽慰，又一脸诡异神色，问起他与徐方旭相处细节。
　　孙向景虽对师娘发问觉得不解，却也早就习惯。从小到大，不知为何，师娘总是十分关心他与徐方旭的感情，生怕两人生疏，每每问起，都是这般又是兴奋，又是担心，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神色。
　　孙向景跟师娘说了都江堰为徐方旭庆生一事，师娘自是十分满足快意，又想问些别的。孙向景实在被她问怕了，只得转移话题，说许久没听师娘讲故事，觉得十分怀念，要她说些故事。师娘似乎也觉得方才逼问太过为难弟子，便也爽快地说起前朝双龙兄弟的故事。孙向景听这故事中徐、寇两人颇似自己与师兄，也就十分认真，安静听取。
　　师娘领着孙向景说话，徐方旭与长生老人到了书房。
　　先前饭桌之上，徐方旭始终不好将侗医杏妹的诊断直白说出，直到此刻才详细禀告师父听了。长生老人对这位侗人的神医、西南的蛊婆杏妹似乎也十分熟悉，对她的诊断毫不质疑，还不住感慨孙向景缘分太好，得了她的诊治和传授。
　　徐方旭又将杏妹整理的药方取出，请师父过目。长生老人看后赞不绝口，仔细思索一番后判断也是一般无二，直吩咐徐方旭尽快想办法集齐方子上的药物。
　　徐方旭自是应了，又说起孙向景得了杏妹传授一事，表示十分担心。长生老人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早年间我也曾有幸与杏妹相识，只是萍水只交，不甚了然，才没告诉你们知道。如今既然有了这等缘分，自然也是向景的造化，顺其自然就是。那位杏妹虽是行事古怪些，心地总是好的；她的毒药蛊术也与邪魔外道有些区别，自是暗合些自然道理，向景赤诚天真，当不致走入邪道。你若担心，多留意引导就是。”
　　徐方旭还是觉得不妥，又说起青城山一脉对杏妹的评价。长生老人听后哈哈大笑，一脸戏谑地说道：“莫要理会他们。太和那老牛鼻子早年间与杏妹有些过节，也是他自己生事，遭了杏妹的报复，这才与门人将她说得这般恐怖。中间细节我不太清楚，不说听说这事儿也是十分蹊跷，老牛鼻子绝然不会说出就是了。”说着，老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自顾发笑，却不说出。
　　长生老人说得隐晦，徐方旭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也就不再纠结追问，说起太和真人，徐方旭又将冲玄子给予的《真武荡魔剑法》取出，交给师父。长生老人却是看也不看，只说这剑法既是传授给徐方旭，就让他安心修炼；太和老道与他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彼此相知，这剑法他既不必看，也不想看。
　　徐方旭知道有些东西始终是弟子间私人往来，其中规矩不能打破。这剑经是给了自己，师父有些考虑不便翻看，也在情理之中。当下不再提此事，只与长生老人讨论孙向景的病情。
　　长生老人的一身医术，这些年也只传了徐方旭一人。如今他得了许多新的理论知识，老人自然要与他详细讨论指点一番。这两个月来，长生老人连日苦读《四部医书》残典，也是有了许多收获，自然也要传授于弟子，两人一时闷在书房之中。
　　那边师娘给孙向景讲了半天故事，看孙向景实在旅途疲惫，脸上有些乏了，也就打发他尽早去休息。孙向景正听到故事中两兄弟取《长生诀》之处，有些舍不得停下，奈何眼皮就像灌了铅水一般，愈发沉重，实在无奈，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徐方旭房里去了。
　　师娘讲了半天故事，也是有些疲惫，端了一碗莲子羹慢慢喝着，一面整理之前孙向景所说情况。想着想着，师娘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有些纠结，一时眉头紧蹙。
　　那边长生老人也告一段落，打发了徐方旭去休息，自己又来到这大堂之中。
　　师娘见了他来，便问他孙向景姻缘之事，也不说前因后果，只当他全已知晓。
　　长生老人显然也早考虑过，只说此事有些不妥，但无大碍，只顺其自然就是。师娘闻言十分不悦，抱怨夫君说话遮掩，总不透彻，老是令自己云里雾里。
　　长生老人呵呵一笑，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也就你是知道最多的，却还要问我。”
　　师娘愈发恼怒，却不辩解，只将手中剩的半碗莲子羹递给长生老人。老人也就顺手接过，慢慢喝了。
　　夜至子时，众人都早早歇下。孙向景回到了久违的房间，躺着熟悉的床铺，顿觉安稳，睡得正沉。徐方旭回忆着之前师父指点的地方，一时不曾入睡。
　　原本长夜寂寂，徐方旭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妥，起身站在窗边。
　　仔细倾听片刻，徐方旭突然发现庄子里实在太过安静，众人歇息不说，却是连鸟兽虫鸣之声也不曾听见，与往日不同，当下警惕，凝神倾听。
　　不多时，徐方旭只听见几道极轻的脚步声音。这脚步声几不可闻，像是身怀上乘轻功，不似仆役走动。再听之下，只听得那几道声音停在大堂之外，似是隐入了夜色之中。
　　徐方旭暗道不好，直道怕是有贼人进了庄子。连忙将孙向景叫醒。
　　孙向景迷迷糊糊起来，徐方旭也顾不得解释，照顾他穿了衣服，又将那锦囊也带上，领着他来到大堂之中。
　　大堂里，长生老人在主位上正襟危坐，见两名弟子前来，也就点了点头，示意两人站在一旁。
　　孙向景虽是觉得奇怪，也模糊知道今夜怕是有些变故。见师父师兄神情严肃，他也不敢大意，悄悄摸了几枚毒针在手。
　　三人沉默半晌，门外果然传来一声：“长生老人果然名不虚传，竟被你发觉了兄弟几个的行踪！”
　　话音才起，孙向景便首先发难，几枚毒针闪着寒光飞向声音来源。
　　※※※
　　[*] 唐，李白《早发白帝城》


第二章 长者显神威
　　毒针飞出屋外，却没有激起点滴波浪，既没有人中针痛呼，也没有针被击落的声音。
　　孙向景只待在出手，长生老人轻轻将他挡在了身后，朗声说道：“诸位小友远来，虽是不速之客，屋外风寒露重，还请进屋一叙。”
　　孙向景暗道师父果然老了，这些人来者不善，师父还要如此礼待。徐方旭却听出了其中关窍。长生老人这一番话只是客气，声音却是分作几股，传向了院中几处隐蔽之处。这等功夫手段，实在令人望洋兴叹。
　　院中几人也是心惊胆颤，原本打算混入之后以迷香对付众人，不想众人警醒，未能得逞。如今长生老人这几句话言语客气，手段却是十分高明。他几人藏身院中，都觉得一股浩大力道缓缓传来，虽无意伤人，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却是真实不虚的。
　　好在他们此行有些准备，其中一人武道修为也是不俗，先前便是他一双肉掌接了孙向景的毒针，虽面对如此情景也不是十分慌张。这人当下长笑一声：“既然老人家相请，小辈们就却之不恭了。”说着，领头站了出来。其余几人见他出面，也自跟了出来。
　　徐方旭原本以为是弥勒教的人尾随而至，仔细看去几人都是道士书生打扮，不似弥勒教之人，又觉疑惑。
　　长生老人虽是不解几人来意，始终自持身份，又有无上玄功在身，也不是十分在意，只说道：“有客来访，原本当有茶水奉上。只是几位先迷倒了我的家奴院工，眼下一时没人服侍。万幸几位小友不曾伤了他们。不知几位漏液前来，所为何事？”
　　先前那人进前两步，拱手施礼道：“老人家，在下有礼了。细说起来，我与老人家也算有些渊源。我等是那太玄掌教座下弟子，得知贵方藏有我教中圣典，特来请回。只是先前吐蕃之时，同门曾与贵高足有些误会，故不敢登门拜访，只得行次下策。”
　　长生老人这才知道，这些人原来就是徐方旭所说的太玄教人。想来他们前次是在蜀中见了徐方旭，想必这次也是一路尾随而来。只是这人言语文质彬彬，相貌却不似善与之人，只怕来者不善。
　　徐方旭先听了那人话语，已经觉得耳熟；仔细听完也就恍然大悟，这人果然是太玄教之人，说话行事都与先前吐蕃那行人相似。也是这几人胆量非凡，竟真找上门来，也不知是作了什么打算，难不成真还有些手段？
　　孙向景得知几人来历，早已十分不喜。想之前他们门人死缠烂打，穷追两人到了吐蕃的恶气还不曾发泄，今日竟是自己送上了门来。当下就想抢白。
　　长生老人看一眼孙向景，又回头说道：“原本，若是贵教所有之物，我自当归还。只是太玄教唐末便早已绝迹，老朽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经文，不好贸然行事。”
　　那人依旧有礼，回答道：“老人家耳聪目明，说的自是不错。只是太玄教虽亡于唐末，也有不少典籍流传于世。老人家得了圣典，我教教主也有些机缘。如今圣教重立，自然要请老人家将圣典赐还。”
　　长生老人闻言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你们得了那《太玄往事录》么？”
　　那人一惊，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长生老人笑笑，说道：“此书我这里也有一册，乃是当年与经文一同所得。既然贵教重立，我也就不得不多问一句：唐末太玄教起兵造反，祸乱苍生，这才受了武林人士讨伐，灰飞烟灭；如今贵教重立，不知又当如何行事？”
　　几人中有那莽撞的，咋呼呼喊道：“你这老头，好不识趣！既是得了我教圣典，如今自当归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天下自是有能者居之，哪来什么祸乱苍生一说！”
　　长生老人叹了口气，问道：“如此，贵教还是要行那逐鹿之事么？”
　　先前那人狠狠瞪了同伴一眼，回头说道：“王朝兴亡，天下分合，本是大道所在。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长生老人听他这般说，知道这太玄教虽然隔世重立，那逐鹿天下的野心却是不曾改变。也是前朝那位奇人太聪慧了些，一本《太玄经注》夺了天地之造化，自然要搅乱乾坤。他手中也有一册《太玄往事录》，是前朝太玄教余孽所著，书中记载了些许武功路数，也详细描述了《太玄经注》的造化神奇，更有些起兵造反、谋朝篡位之言，字字诛心，极富煽动性。想来后人也是被其迷惑，又是重蹈覆辙，起了别样的心思。
　　一念至此，长生老人缓缓说道：“若是太玄教改头换面，养道存真，这一篇经文老朽自当归还；可是看如今这般，为天下苍生计，老朽是绝不会将手中经文交于诸位的。”
　　那人脸色一变，又是施礼，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老人家此言差矣。非是我等有那反心，只是大道如此。我等也愿意多向老人家学习讨教……”话音未落，那人袖中滑出一把短剑在手，抢前就往长生老人胸口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徐方旭与孙向景都是大吃一惊，不料此人骤然发难。两人当下齐齐大喝一声，都扑向师父身前救护。那人不经意间发难，短剑寒光闪闪，已是到了老人胸前，又哪里能被阻拦？
　　长生老人真是宗师风范，如此危局也是面不改色。只见他轻叹一声，一手向后一扬，一道柔和劲力将徐方旭两人挡在身后；另一手横着挥出，后发先至，一掌打在那支短剑之上。
　　那人攥着短剑，心想断不能叫着老头将宝剑打落。谁想长生老人一掌击出，那精钢短剑竟是几声脆响，齐齐断作几节。那人一时惊诧，不及反应，手中断剑依旧刺向老人；剑柄到得老人胸前一寸，却像被一道无形气墙挡住一般，浑不受力，不能寸进。
　　其余几人原本蠢蠢欲动，只待领头之人得手，便要联手擒下徐方旭两人。不料想眼见了此番场景，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心中不住咆哮，这老头如此手段，还是凡人么？
　　原本肉掌打断精钢，虽是十分艰难，但有个几十年的硬功修为勉强也能做到；只是老人并无任何动作，凭空挡住断剑这一手，不仅太玄教几人，就是徐方旭和孙向景也是觉得难以置信。武道修行，内外皆有，可这内功到底不过是气血经络运转，顶多能以掌刀剑气之类的手段施展，怎么可能像长生老人这般凭空挡住刀刃？
　　这等手段，哪里是练武人的修行，分明就是修道人传说的神念御物一般！
　　众人瞠目结舌，长生老人却是一脸轻松，伸手便从那人手中将剑柄接过，随手抛在地上，随后轻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友这番作为，实在令我不喜。夜黑风高，道路难行，老朽也就不留几位，请回吧。”
　　那几人早已被吓得一身冷汗，暗道必死无疑，哪知长生老人却不计较，出言送客，个个叩头谢恩，连忙你追我赶，一个接着一个跑了出去，生怕落后。领头偷袭那人更是汗如泉涌，脸上神情呆滞，四肢僵硬冰冷，也被两个同伴一左一右扶了，一齐跑了。
　　见几人逃跑，孙向景两步跑到长生老人身边，一脸崇拜，不住围着老人问道：“师父，你刚才那是什么招式，好厉害！你教给我好不好？”
　　长生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道：“你那点功夫，根基都没打好，又怎能习得这上乘手段。还是多花些心思在拳脚上，以后遇事也不会吃亏。”
　　徐方旭眼界高些，更是震惊不已，结结巴巴开口问道：“师父，您刚才的手段，便是道家所说的‘罡气’么？”
　　长生老人点点头，欣慰地看着他道：“不错。内力修为到一定程度，运转如意，灵动随心，便能用以御敌，道家也称作罡气。方旭，你天资极高，若是再有几年苦功，也就能理解这一境界了。”
　　孙向景闻言，连忙问道：“师父，那我呢？”
　　长生老人看着他直笑，说道：“眼下一门之中，以华芳内力修为最是精深，到这一步也还有数年功夫；风崇虽然性子散漫些，修为也不曾落下，十几年也能达到；也就是你最为懒惰，悟性再好，不下苦功，却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行的。”
　　孙向景一脸失望，暗自较劲，想着从明天开始定要早起练功，左右要叫师父刮目相看。
　　徐方旭见几人退去，又是有些担心，只怕他们贼心不死，山庄从此再无宁日。长生老人只叫他放心，莫说那几人经此一事自当有所畏惧，就是真敢再来，他也有手段应付。
　　此事了结，众人都是有些困倦，各自回房休息。至于家奴院工们，不过是中了邪迷香，一觉醒来也就无事，也无谓将他们唤醒，白白叫他们担心。
　　孙向景一路跟自己较劲，直要徐方旭明日早些叫他起来，他要好好修炼武功。徐方旭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只是笑笑，也不在意。


第三章 晨起修武道
　　所谓“知易行难”，孙向景虽然受了激励，憋着一口气要早起练功。奈何褥子实在太软，棉被实在太厚，春风实在凛冽，日头实在太毒，想要早起那是万万不能。
　　徐方旭几次叫他起来，他都含混过去，只抱着被子撒娇，说什么也起不来床。徐方旭也是无奈，只得自己洗漱之后到了前堂。
　　长生老人年老觉少，早一个时辰前就起来了。师娘一旁相伴，也是一早坐在前堂。两人用了些稀粥点心，老人望着东面炼气行功，直到日头出来，才收工坐下。师娘在旁边喝茶看书，也是怡然自在。
　　徐方旭向两位长辈问了好，师娘连忙问了他昨晚的情况。原本师娘并无半点武艺傍身，长生老人不愿她掺和其中，也就没与她细说昨日之事。徐方旭知道师娘心细，总是担心，也就挑挑拣拣与她说了些。师娘这才安心，又问起孙向景怎么没过来。
　　徐方旭哭笑不得，直说叫他不起。长生老人也是无法，说年轻人贪睡，又是在外面辛苦奔波了些日子，也就由他。
　　徐方旭喝了几口茶水，又自到了院里打磨功夫。长生老人在一旁指点几句，越发觉得他进展神速，这两三个月功夫又精进了许多。
　　徐方旭本就舍得下苦功，悟性又是极好。此番出行虽没有太多磨砺机会，始终心性又有了些进展。加上他对本门精要《太玄经注》的理解大大加深，一时间也有了不小的进步。
　　长生老人看着他唏嘘感叹。他这几名弟子都是精挑细选的人物，个个根骨极好。清平夫人最先入门，更是在他的传授之外自悟了浮世真气，弟子一辈中也堪称佼佼；陈风崇生来筋骨结实，悟性虽然差些，修行也还算勤奋；徐方旭更是天资过人，又吃得苦，别人练八分的他要练十二分，也是不错；就连孙向景先天有病，后天懒惰，也架不住他聪慧异常，灵巧过人，虽是武艺最稀疏的一个，也不比同龄之人差上点滴。
　　老人一时又想起早夭的四弟子，也是有些伤感。徐方旭之前，陈风崇之后，长生老人还收过一名弟子，取名作周其诚。这名四弟子在六人之中天资最好，堪称不世出的全才奇才。可惜早年间周其成行走江湖，出了些许变故，还未闯出些名堂就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就连尸骨都不曾留存下来。
　　想到此处，长生老人也是有些出神。徐方旭听着师父念叨，知道他又想起了伤心事。提到四师兄，他也是满心的悲切。原本四师兄最是和善不过，虽有着过人天赋，却没有半点骄傲，对几位同门都是真诚相待，颇为亲厚，比之三师兄更多了一份沉稳。那年他去世的噩耗传来，众人俱是哀痛无比。师娘当场昏死在地，悲悲切切半个月下不得床；孙向景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两天两夜滴水不进；长生老人作为师父，自是伤心不已，嘴上虽然不说，整个人却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也是从那时起，长生老人对门下弟子的要求愈发严格，生怕众人在外吃亏，重蹈周其成的覆辙；师娘对几人更是疼爱得无以复加，张口闭口离不开几人，时时刻刻为弟子着想思量，只愿众人长久陪伴身边才好。
　　徐方旭不忍师父沉浸于昔日回忆，便寻了几个武道上的困惑之处请教于怹。长生老人一一为他解释，又亲自演示了多时，也就不再感怀。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向景才揉着眼睛，衣冠不整地从房里出来。师娘迎上去替他整理了衣服，替他竖了头发，又忙着去给他张罗新鲜吃食。
　　孙向景吃了些东西，看见师父师兄在院里练功，这才想起昨日师父的威风，连忙跑过去参与其中。
　　长生老人见孙向景过来，也就单独将他叫到一边，问了他杏妹传授了哪些东西。孙向景早就想要告诉师父，只是一时没有机会。如今师父问起，他连忙回房取了杏妹给他的书卷过来。老人接过那书一看，也是大吃一惊。他原以为杏妹不过传了些防身手段、御毒药方给弟子，却不想手上这本书上端端正正写着“九黎蛊经”四个大字。
　　杏妹的蛊术得传与苗人师傅。相传苗人本是上古战神蚩尤的后裔，正是那九黎氏族。轩辕黄帝打败蚩尤之后，苗人与汉人抗争良久，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逐渐融入中原社会。这《九黎蛊经》，传说是远古传承的奇书，苗人蛊师的圣典，自始皇开国以来就轶失在岁月之中，只在苗人蛊师之间口耳相传。眼前这本，只怕是杏妹在她师傅的理论之上整理而来，虽不是全本，却也是足以搅动风云的神书秘典。
　　苗人的蛊术远古流传，神秘诡异，与原始巫术混杂，以御使毒物见长。在苗人蛊师的眼里，世间万物都可作蛊，无论花草树木，还是蛇虫虎豹，甚至活人死尸，都可以炼作蛊物。
　　数千年来，民间独特的种种传承慢慢消失，随着无尽神话传说或是湮灭，或是融合。其中，祝由术融入了中医，蛊术也融入了中药，两者结合道家阴阳五行，一起组成了浩如烟海的中医体系。也只在那些深山老林之中，千载不与外界相通之处，还有些许残存的秘法流传，孙向景手中这本《九黎蛊经》便是其中之一。
　　长生老人粗略看了这本《九黎蛊经》，只觉得其中道理精深，知识庞杂，直与《太玄经注》各有千秋，难分上下。老人知道这书是苗人几千年传承的知识，又经过杏妹的归纳整理，糅合了苗人侗人无数能人的智慧，一时半会间也难以读透，便将书还给孙向景，千万嘱咐他仔细收好，小心研读；若有不明之处不可自作主张，一定要与自己商量。
　　孙向景甚少见师父这般严肃，也就认真答允。长生老人还是不放心，又细细将这本《九黎蛊经》的厉害之处说与他听，告诫他千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否则一门上下只怕都要大祸临头。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这个道理。
　　孙向景听得害怕，直要将书卷交于师父保管，自己再向师父学习。长生老人只说这是他的缘分，既是杏妹亲授于他，那就是他的东西，万不能与自己一脉混杂。说着，老人又让孙向景往西南方向叩头行礼，说是孙向景与杏妹虽无师徒名分，却已是有了师徒的情义。长生老人豁达大方，自己不拘弟子与谁学习，只是这礼数万万不能少了。
　　孙向景这才知道杏妹对他多好，又想起初见之时，杏妹曾提出收自己为徒，自己没有答应。现在想来，那会儿杏妹的脸上也是真挚渴望的。想她作为侗人的神女，自有无数侗族儿女排着队跟她学习医术；可是她的一身蛊术毒功却是万万不能传与侗人，却又不愿令其就此失落。好容易有投缘的外族人来了，这才得了机会，将这本《九黎蛊经》传下。
　　想通了这些，孙向景郑重其事地向西南行了拜师的礼节，打算着明年去大理国之时，再去侗人寨子，与杏妹婆婆全了师徒之礼，也不枉她施药续命，倾囊相授的恩情。
　　礼数完成，长生老人一时间也不能指点孙向景杏妹一脉的手段，便寻了几种精妙的暗器手法仔细传授，要他勤加练习。原本孙向景就会些飞石暗镖手法，只是现下他又多了银针药粉之类的东西，先前的手段就有些不合，他为此也苦恼了好些时候。如今长生老人专门传授了对应的手法，又准备令寻些医药上的道理给他，孙向景的毒术功夫总算走上了正轨。
　　长生老人最是开明豁达，又颇通天理易数，对弟子们的前途看得极开。弟子做了飞贼他不管，弟子开了勾栏他也不管，如今孙向景得了蛊术用毒的机缘他自然更是不管。老人一生所愿，不过是弟子平安，活得正直坦然罢了；至于一门荣辱，在他眼中不过世俗云烟，就连草芥都不如，最是不放在心上的。
　　就这样，两人又在山庄陪伴了师父师娘数日。长生老人在江南一带各处都有些庄子，其中也不乏精明能干的主事之人，不几日，杏妹方子上要求的药材大部分便送了过来。
　　只是始终杏妹的方子整合自吐蕃苯教残方，中间少量几味药材却是实在难寻。常见的草药一类，自然是常备下的；少见些的成型人参、雄麝脐香之类，多花些银钱也还是寻得；只是其中几味却是当世罕见的物事，长生老人手下之人也无从寻找。
　　几番苦寻不得，长生老人只好叫两人再往杭州一趟。始终清平夫人长袖善舞，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势力实在不可小觑，这些药材中有些御用的贡品只怕要走她的路子才能取得。
　　听说又要去杭州，孙向景自然欢喜非常，着急忙慌地就要去打包行李。师娘见他这般模样，故意做出伤心可怜的样子，叹气说道：“你这才回来几天，又要走了。果然儿大不中留，真真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师娘……”
　　孙向景骚红了脸，直要去捂师娘的嘴，又被她一把拉住，揽入怀中。徐方旭听师娘一说，瞪大了眼睛看着师父，长生老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大理之事，不必挂怀。


第四章 人情亦艰难
　　一通收拾准备，两人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去往杭州的路程。师娘嘴上抱怨，内心还是十分挂牵，看孙向景一身新衣，一脸满足，也不知师娘暗地里偷偷给了他多少银两。徐方旭只觉得身上行囊沉重，也不知师娘给的包袱里塞进了多少点心果子。
　　长生老人不愿多动，便嘱咐徐方旭将一封书信转交清平夫人。原来年前孙向景生辰那几日，清平夫人向长生老人讨教了许多武道难题。老人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耽搁了一些日子，如今在书信中答复于她。
　　临行之前，长生老人还给了孙向景一些药丸，说是杏妹的方子，他着人连日赶制了，只是时间还短些，药性不够沉积，要他带着以防万一。
　　两人一路车马，两三日也就到了苏州。
　　这日一早，清平夫人原本还在房中休息，忽然听得楼下一片混乱，龟奴小厮们个个过年一般欢呼，连忙下楼去看。
　　不看不要紧，清平夫人只见朝思暮想的两位师弟端端站在大堂之中，被一群人围着招呼，也是惊喜，连忙走了过去。
　　孙向景老远就看见她，更是飞跑过去将她一把抱住，声声唤着师姐。清平夫人轻轻抚着孙向景的头发，也是高兴，却又向发现了什么，不禁退后两步，盯着孙向景半天，失声叫道：“师弟！你成亲了！？”
　　孙向景一愣，随即就是满脸通红，低头看鞋。徐方旭更是吃惊，心想向景在大理之事难道上了邸报不成，怎的竟是众人皆知了？疑惑刚起，徐方旭心中一动，知道了其中缘由，连忙将师姐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清平夫人见自己一言惊呆众人，前面有个小厮连手里的茶壶都掉到了地上，也觉得十分不妥，忙拉着孙向景上楼去了。
　　孙向景满心的不乐意，自是羞愤难当，清平夫人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收敛了满脸不快，追问清平夫人怎会得知此事。
　　徐方旭再一旁憋着笑，也不不等清平夫人开口，便向孙向景解释道：“你难道不知道，师姐修行的乃是独门‘浮世真气’，取世间千百种气息意境，融汇一身，最是敏感不过。你失了童身，师姐自小看你长大，自然有些感应。”
　　清平夫人也接口说道：“正是如此。只是方才太过震惊，失口说出，还望小师弟海涵则个。”说着，清平夫人一拿身段，做了个夸张的姿势。孙向景本身也不曾生气，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始终有些羞臊，这会儿看师姐唱戏一般地做派，也就笑出声来。
　　他对清平夫人所谓的“感应”十分好奇，又追着问。清平夫人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具体如何。要说的话，原本你身上有些奶香稚气，现在都被磨去，又多了些男人的气息。这种感觉最是玄妙，可意会而难言传，反正就是有些感觉。”
　　孙向景闻言抬起袖子，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也不觉得有什么独特味道。
　　清平夫人看他又傻又天真，也是掩口直笑。良久，才问起这事细节，神情语调都与师娘一般无二，也怪不得陈风崇说她俩就像姐妹一般。
　　孙向景含糊说了，便有人奉茶上来，几人喝了些。孙向景这才想起，这坊中竟是不见了秀英，先前两人进门也不见他，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与秀英最是要好，也是担心，连忙问了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叹了口气，说道：“秀英这孩子，也是让我担心。他与你风崇师兄有些纠缠，你两人可知道？”
　　两人上次来时，已听坊中小厮说了这事，便说知道。
　　清平夫人又说道：“风崇原本是不知道的，也当他普通兄弟一般，两人还挺要好。只是过年那会儿，大家都喝多了些，不知怎么着，席间就拿起此事取笑。窗户纸一捅破，两人都是十分尴尬。风崇散漫惯了，虽是有些惊讶，随后也就释然，只当没事发生过，还待他如平日一般。秀英却……唉，始终年轻脸皮薄，这种事情又不是十分上得台面，自那日其他一直避着风崇，不愿与他相见，只是闷在房里，事情也不怎么做了。风崇见状，也当自己不是，左思右想竟是走了，想着让秀英缓过几日，想通了就好。”
　　孙向景听了这事，也是觉得造化弄人，连忙问秀英如今怎样。
　　清平夫人说道：“原本这事也不算什么。自古断袖分桃之事还见的少么。更何况他对风崇也只是有些好感，平日里亲近照顾些，若不说破，两人继续做个兄弟也就罢了。谁知道这孩子脸皮太薄，心性却是极硬，这几日风崇走了，他越发觉得自己不对，更是人都不见，彻底闷坐屋中，一日三餐都是叫人送去。我倒不是怕养他不起，可是长此以往，这人如何受得。想他十几岁的小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孙向景听了，连忙说自己去找秀英待会儿。清平夫人看他一脸焦急担心，想着有个同龄伙伴倾诉总是好的，便叫人领他过去，自己与徐方旭在房里说话。
　　小厮们一齐住在清平坊后面平房，都是联排的通铺。秀英管着些事，也有些脸面，单独有一处小屋。
　　孙向景一路上不住催促小厮快些。那小厮原本也是好心之人，秀英虽然脾气火暴些，成日里与大家都有些摩擦；但始终是同伴一场，他每每为受委屈的龟奴小厮出头都是绝不含糊，大家内心里也十分认同。这一个多月来，秀英闷坐屋中，几乎不走出半步，大伙都是急在心里。
　　小厮一面走着，一面跟孙向景说了个中关系，又说大伙那日真是喝多了酒，绝非存心叫他难堪，实不想会有这般结果。早些时候，领头闹事的几人自己去了他门前请罪，房里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不是每日送去的茶饭还都正常受用，真不知道这秀英到底是死是活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小屋门外。小厮轻声求道：“孙大爷，求您务必开解他些许。坊里没了秀英，许多事情乱成一团，再这样下去，我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言语急切间，竟有眼泪渗出，小厮自拉起袖子擦了，转身走了。
　　孙向景先敲了门，见屋里没有丝毫动静，看门没上锁，便自推门进去。
　　还没走进屋子，孙向景便觉得一股诡异难闻的气息像拳头一般迎面打来，若有实质一般，直叫他生生后退了两步。想一个大小伙子闷坐房中，一两个月不曾出门，那般酸爽滋味，自是不同凡响。
　　孙向景强忍着恶臭，自憋了一口气，也不关门，快步走进屋里，抢着去把窗户打开。
　　屋子里凌乱一片，地上满是碎瓷破布，一应家具稍不结实的，都被砸烂打碎，铺得遍地都是。
　　秀英躺在床上，被子蒙头，听见有动静，便怒声喊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滚！”
　　孙向景听他声音沙哑，歇斯底里，也知道他这段日子难过到了极点。他也不生气，几步走过去坐在床边，喊了秀英的名字，伸手去拉被子。
　　那床被子被不间断地盖了两个月，已是脏的不像样子，早已看不出来本色。孙向景手一碰到，只觉得那被子又硬又黏，也是有些腻歪，但想着自己是来救秀英于水火的，便愈发用力拉扯。
　　秀英自扯了被子，又是叫骂，又是哭喊。到最后实在比不过孙向景力气大，被子被扯走，整个人顿时抱头狂呼，尖啸不止，竟似疯了一般。
　　孙向景一把将被子丢在地上，直拉开秀英的手，不住叫他。秀英此刻已是癫狂入魔一般，哪里听得见他说话，只顾喊叫，比之市斤泼妇还要厉害三分。
　　孙向景气他不过，一手按住秀英，一手就给了他几个大耳贴子。虽说孙向景带病，始终是练武之人，这几个耳光直打得秀英脸颊高肿，嘴角渗血，也停下了哭喊，直直看着孙向景不说话。
　　孙向景见他失了神志一般，只得不住呼唤，又从锦囊里翻出一小块黑漆漆的沉香，擦着了丢在地上。随着袅袅青烟神奇，沉香霸道至极的味道顿时压住了屋里的怪味。秀英愣了许久，也自在沉香味道中缓缓回过神来，眼里稍微有了些光彩。
　　好半天，秀英才认出面前的孙向景，一时手足无措。孙向景见他重拾了神志，也就好言相劝，轻声问他。
　　秀英一时委屈难过，直抱着孙向景痛哭，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孙向景一边心疼自己的衣服，一边劝他。秀英只顾嚎哭，又是哽咽，好半天也停不下来，也真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孙向景看他哭得凄惨，心里也是恻隐，连忙扶住他，从怀里掏了手绢给他擦脸。秀英与世隔绝两个月，一头头发早就油腻打结，到处支棱着挡了脸面。孙向景小心地帮他把头发归到脑后，为他拭去一脸鼻涕眼泪。
　　秀英与孙向景最是要好，两人算得上是总角的交情。如今孙向景这般为他擦脸，他也十分不好意思，顿时红了一张脸。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
　　[*] 《诗经》


第五章 秀英重换骨
　　孙向景为秀英擦干净了脸庞，看着他却是“哎呀”一声，神情十分震惊。
　　这秀英原本生的清秀柔媚，只是脸上天生一片胎记坏了容貌，一眼看去有些吓人。他这两月足不出屋，只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其余时候都躺在床上发呆感伤。所谓“忧能伤人”，此刻整个人更是形销骨立，一脸苍白，一双眼睛深陷，愈发大得吓人。
　　若只是这样，孙向景虽心疼也不会惊讶。他为秀英擦脸，擦到最后却发现秀英脸上那块胎记已经淡去，只留有些许印记，只比周围皮肤颜色深些。若是不仔细看，却已是无碍了。
　　孙向景连忙问秀英，秀英却是只道不知。他一个男人的房间，也没有铜镜之类，一时也没法看，只当孙向景有心安慰，哄他开心。
　　孙向景也不再纠结胎记，只跟他谈心聊天。秀英经过刚才一通发泄，心里已是好过了许多，便也仔仔细细，毫无隐藏地向孙向景述说了他对陈风崇的一番情义。说道动情之处，秀英又不住流泪，好半天才能继续。
　　孙向景一面听他说，一面嘴上安慰，心里却也是十分怜悯同情。想秀英对三师兄也是真情真心，却始终不能相伴，甚至不能说起分毫。世间的情爱，就如山野的百花一般。有些似牡丹，门当户对，高贵雍容，一生一世的荣宠；有些似白梅，孤芳自赏，终究落得一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难成正果；有些似曼陀罗花，令人沉迷其中，却只有片刻的欢愉满足，要用一生的痛苦偿还；有些甚至就是野花一般，从来默默无闻，一生平平淡淡，终究凋零。但秀英对陈风崇的情义，甚至不能比之作花，若一定要说，那便像深山中的野菌，只在阴暗潮湿之处，永远没有结果，有朝一日见光，便是必死无疑。
　　孙向景听着，又想起自己与杨琼姑娘，两人之间便如昙花一现，夜合朝离，用尽一生时光，不过得了几日欢愉。想到此处，他也是暗自神伤，低头不语，眼泪吧嗒吧嗒掉下。
　　秀英原本在感伤自己，却不意见孙向景也跟着落泪，连忙问他。孙向景不愿提起往事，只强打精神安慰于他，劝他走出。秀英一番倾诉，也是疏解了郁结，也看开了许多。只是之前种种实在令人难堪，一时鼓不起勇气，便自逃避，无法面对。
　　孙向景又将陈风崇的心意说与他听，秀英一时茫然沉默。见他这般沉默，孙向景笑着骂道：“如今你这般模样，好好打扮一番，这天下饮食男女，自是予取予求。喜欢哪家的姑娘，轻易能求了好生过日子；看中谁家的伙子，左不过软磨硬泡，也能如愿。又何苦妄自菲薄，单单吊死在三师兄一棵树上。”
　　秀英自然不信，只当孙向景哄他。孙向景揽了他的脖子，啪一口亲在他脸上，说道：“你现在这般模样，连我都有些动心呢。走，跟我出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也好好看看自己！”说着，孙向景一把拉起秀英，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朝门外走去。
　　秀英不意被孙向景亲了一下，羞臊不已，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一时呆住，只被孙向景拉走。
　　着人服侍他洗澡更衣，又叫了当时闯祸的人去打扫屋子，只作惩罚，孙向景高高兴兴地回了师姐房中复命邀功。
　　清平夫人一时惊喜不已，不成想这小师弟真有这般本事，顿时不住夸赞，直说想要什么任由他提，自己多的没有，金银古玩那是不缺。孙向景连忙说此番本就有事要求师姐，不敢再要其他东西，只要师姐寻些好吃的给他享用也就是了。徐方旭也是高兴，毕竟孙向景这次总算做了一件真实不虚的好事，自是跟着夸奖。
　　不多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说秀英来了。清平夫人着他进来，抬头一看却是愣了一愣。这秀英褪去了胎记，仔细梳洗了一番，又被疼他爱他的姑娘悉心打扮，竟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加上他避世两月有余，形销骨立，身材越发瘦削，脸上少了几分血色，真如个病西施一般，让人又爱又怜。
　　清平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商人本性暴露，不住盘算，若是以后也弄个专门招呼达官显贵的男风勾栏，着这秀英做了头牌，再找上几个俊俏些的儿郎，平时多让小师弟来帮忙跑腿，这生意绝对要胜过清平坊几分。想那天河绝配，鹊桥之上牛郎织女佳话流传，不如取名叫做“牛郎苑”，也是平添了一份产业，再不用与那些俗世教坊争抢生意。
　　毕竟世间阴阳之事，总是以女子阴柔为美。自唐以来，坊间男风大盛，达官显贵们总好这口令人脸红心跳的独特风味，可总也要些柔媚可人的少男，扮得像女子一般，才有生意可做。转念一想，清平夫人又是泄气，秀英虽然脱了胎记，一张脸足可独当一面，可是他那雄浑有力的嗓音，只怕没有几位大爷能受得了。一想到房里传出秀英的粗犷呼喊，清平夫人只觉得画面太美，不敢再作设想。
　　想来若是世间男风之好，要真能接受这等阳刚男子，除非哪日灯头朝下，铁牛犁田，千里传音，乾坤逆转吧。
　　孙向景哪知道师姐心中所想，不等秀英拜完清平夫人，便拉着他来到夫人妆台之前，要他好好看看自己。秀英一见铜镜中那位美人，也是惊讶不已，又是端详，又是不信，不一会儿竟捂着脸哭了起来，直说做梦，不愿醒来。
　　清平夫人好容易安抚了秀英，叫他去见见各位小厮兄弟，也好领着他们将这几日的琐碎杂事理顺。
　　楼下诸多小厮见了秀英这般模样，更是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一个个惊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直到听见秀英恼羞成怒，谩骂起来，才敢相信。有那个口味独特的，更是心神荡漾，膏药一般黏在秀英身边，一口一个“秀英哥”，不住上下其手，揩油吃豆腐，神情柔媚造作，看得别人一身恶寒。
　　清平夫人在房里也是诸多感叹，又自疑惑秀英脸上胎记怎会无端褪去。徐方旭精通医术，便说道：“早年间曾听师父说过，世间有一种面疮，自出生就伴随宿主一生。这种面疮有的化脓溃烂，有的宛若火烧，有的却只像胎记，种种不一，总归是毁人容貌。如今看来，秀英脸上的便是这种面疮。他这几日忧伤思虑，茶饭不想，只躲在房里，想是动摇了根本；神意受挫，精气自然流失，面疮失了气血支撑，也就自然消去了。若是再用上些百花硝粉，想必过上一年半载也就彻底无碍，再无缺憾了。”
　　清平夫人更是欣喜，着姑娘们分些日里用的硝粉给秀英送去。那些姑娘见他如今这般美貌，又贪恋他的天赐神物，自然无有不从，纷纷取了最好的脂粉送去。
　　秀英的事情了结，徐方旭也向清平夫人转交了长生老人的书信，表明了来意。听说向景的病终于有了法子救治，清平夫人也是一番惊喜，要过方子仔细看了，说道其中几种药物虽然难得，有些还是皇宫的贡品，但也难不住她，稍微花费些心思也能办妥。当下，夫人留了两人住下，也是许久不见，说是等着药材收起再放两人离去。
　　孙向景听他两人闲聊片刻，又想起年前来时那位杨大爷，想他是个笑料，又问师姐他最近是否又来出丑。
　　清平夫人闻言咯咯笑，说是那位杨大爷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什么剑法，动了修炼武道登临绝顶的心思，自去修炼去了，怕是有几个月不曾见到。
　　孙向景听说剑法，多嘴问了一句。清平夫人更是掩嘴笑道：“我也不知什么剑法。只听说是诛邪斩魔一类的。听来往的几位大爷说，他自练了这番功夫，竟是断了那好色的习惯，再不亲近女人，为人愈发和气可亲，也是大功一件。”
　　孙向景也是可怜这人，听他如今有了好去处，也是为他高兴，只愿他以后学好，再不要出来受众人耻笑，守着家里那个恶婆娘忍一辈子也就是了。徐方旭武道精深，越听越不对劲，直觉得师姐说的这本剑法种种效果，都与原来师娘讲故事提起的一本《辟邪剑谱》颇为相似，而这故事师娘只说与自己几人听过，并不见诸笔墨，又哪里真会有这一本？
　　想到这里，徐方旭不禁多看了清平夫人两眼，便见这位师姐掩嘴直乐，眉眼间都是一种奇怪的欢喜。见徐方旭带着疑惑看自己，清平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略带着些威胁。徐方旭背后一冷，不敢再问，只自腹诽，这师姐真是越玩越脱，不知杨大爷如何得罪了她，竟落了这般下场，也是轻叹一声。
　　孙向景听他叹气，还以为他有心事，又忙问他。清平夫人抢着说道：“方旭许是担心人家修炼了无上剑法，超过他去，有些不忿吧。是把，方旭？”
　　徐方旭实在看着师姐害怕，始终清平夫人在几人之中恶名根种，积威久远，也不敢多说，只得胡乱点头，直说师姐说的有理。
　　清平夫人又是娇笑，着人安排两人住下。孙向景跑去找秀英等人，自然又是胡闹一番。


第六章 儿郎舞剑忙
　　三月一过，江南的融融春意就渐渐显露。孙向景昨夜跟秀英等人玩闹一宿，也帮着跑腿打杂，也透着喝些黄酒。众人高兴秀英振作精神，对他也是感激亲近，坊中又有清平夫人坐镇，众人也不怕过火闯祸，只闹到东方露白，才晃晃悠悠散了。
　　春光正好，香风轻吹。孙向景在床上一时睡得深沉，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打斗声音。原以为是自己白日做梦，不想理会，却不想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众人欢呼交好之声，一时间也是奇怪。起身一看，只见徐方旭不在身边，便自暗惊，连忙胡乱穿了衣服，下楼去看。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直惊得孙向景魂飞魄散。只见清平坊大门紧闭，庭院之中，徐方旭与清平夫人各持了一把宝剑，真在猛攻往来。周围围着许多小厮，却都是不管不顾，只是交好欢呼，似是十分热闹。
　　孙向景心里着急，连忙跑过去直至。人群里秀英见他过来，连忙一把将他拉住，说这不是打架，是夫人在于徐公子切磋剑术。
　　孙向景这才放心，又抱怨两人大清早的，切磋什么剑术，真是扰人清梦，还叫人白白担心。
　　原来昨日晚上，孙向景更众人胡闹去了，清平夫人又约了徐方旭下棋喝茶。两人许久不见，也难得有这独处时间，也是畅谈许久。
　　徐方旭说起蜀中青城山一事，清平夫人听说他得了人家的剑法，连忙叫他拿出来看看。夫人一看之下，也觉得《真武荡魔剑法》十分精妙，比之徐方旭正在修炼的《长生剑法》也不让分毫。徐方旭又是说起那冲玄子天资过人，两人论道之间竟是参破境界，更进一层。
　　清平夫人又听了两人论道所得。她虽是一门中年纪最长，功力最深之人，平日里也十分靠谱稳重，只要陈风崇不在旁边，端的是比师娘还要沉稳的性子。可打心底，清平夫人却是孙向景一般的小孩心气，一听说自家师弟落后于人，为他人做嫁衣裳，顿时跳脚炸毛，满心不忿；又听两人论道言语，始终觉得还有错漏，当下拉住徐方旭不放，先将自己这多年的理解领悟与他讨论一番，又各种指出真武剑法的缺陷，要师弟下次给那冲玄子一个下马威，也省的落了师父的名头。
　　清平夫人心思巧妙，修为又是高深，对《太玄经注》的理解超过徐方旭不是一星半点。高屋建瓴，又最是熟悉，一讲起来就是涛涛不绝，越讲越深。徐方旭一开始还能与她讨论几句，到后来直接插不上话，只听她讲，那感觉竟是有了早年听师父讲道的韵味，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到最后，徐方旭只觉得自己武道上诸多纰漏暴露眼前，甚至三观都开始动摇。
　　原本《太玄经》就是道家的奇书，多是些玄妙理论；《太玄经注》中又包含了诸多道理，囊括大千，晦涩难通。原本按部就班，仔细修行，眼界自会逐渐开阔，思想也会慢慢深远，直到如长生老人一般，达到“观一叶落而知秋”的圣人境界。清平夫人这一下讲道，却是深了许多，徐方旭一时也难以接受消化。
　　清平夫人见徐方旭有些茫然，也不打扰他，直守了他一夜。到得东方露白，鸡鸣天亮的时候，徐方旭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抓到一丝灵光，对剑法有了新的理解领悟，也是堪破了瓶颈桎梏，更上一层。他一时得悟，对《长生剑法》和《真武荡魔剑法》都有了深刻理解，隐约构思出一套新的剑术。清平夫人见他有所收获，便自告奋勇，与他演练一番。
　　这才有此刻眼前景象。
　　两人一开始，剑招还算平常缓慢，四周众人看着只觉得剑法精巧，身段曼妙，并不懂得太多，只会叫好；到了后来，两人手中长剑越舞越快，渐渐只剩下影子，看不见剑身，众人也看不懂，犹自叫好。
　　孙向景对自家一门武术，多少有些钻研，比之周围众人却是强了许多。他只看见两人舞剑，初时兵刃碰撞，见招拆招，虽然十分精妙，也不多普通上乘剑法；到得后来，两人手中长剑不再接触，频繁中途变招，都对对方的后招思虑周详，还未击出便算计了无尽后手；再往后，两人周身真气运转，徐方旭一手长剑顿时飞快，就是影子也看不见，清平夫人武道精深，虽不修剑术，开始还能跟上，此刻也是慌乱。
　　人群中一人“哎哟”一声，脸上出现了一道薄薄的口子，虽没流血，只是被吓了一跳。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痛呼声就街二两三响起，众人连忙后退。孙向景自持有些手段，也不后退，只觉得许多细小的金铁气息破空飞来，打在身上，被自身内劲反弹，也无大碍。
　　也亏得两人只是切磋，十成内力不曾动用三成，这些剑气流铁，不过吓得众人一惊，不曾伤人。
　　到最后关头，徐方旭一声疾呼，击飞了清平夫人手中长剑，自己手中长剑就如飞矢一般朝着清平夫人射去。长剑脱手，徐方旭便回过神来，狂喊“师姐小心”，脸上惊慌不已。清平夫人也知道厉害，飞退几步，内力运转，一声娇喊，周身上下就像站立风眼之中一般，砂石飞溅流转。只见清平夫人两手闪电般探出，在胸前“啪”地一声合隆，堪堪接住了徐方旭那把飞剑。长剑在夫人手中犹自颤抖不休，发出轻轻吟啸，好半天才失了劲道，被清平夫人丢在地上。
　　三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均觉得后背一阵发冷。再看周围众人，竟是个个瘫倒在地，面色潮红，眼中迷离。有几个定力差些的，腿间裆部更是剧烈反应，令人难以直视。孙向景只觉得周围香气弥漫，百种异香混杂，丹田也是一片火热，知道是师姐全力施为，浮世靡靡气息逸散四周，连忙运功清心，驱逐异种真气。
　　清平夫人也不料徐方旭最后这一剑如此凶猛，长剑蓄力飞出，不得以出了全力才抵挡下来。一下子又是心惊，又是心喜，徐方旭这等剑法，真真算得上绝顶。从今往后，这位师弟怕是要名传四方了。
　　徐方旭更是后怕惊喜，他与清平夫人演练剑法，真是得了无尽好处。清平夫人修为高深，见识不俗，虽未得传剑法真要，用起剑来还是比普通俗人高超不少。夫人先与他对拆招式，领着他缓缓完善剑招。随后又以内力相激，迫使他用剑之间运转全身气血，使之协调如意。他最后这一剑，更是若非师姐神功深厚，手段高明，判断准确，只怕还要闯祸。
　　不过也是天降的好事，徐方旭终于堪破境界，稳稳踏入御剑之道，一套剑法就此完成，顿时超越冲玄子道人。特别是他最后一剑，真可用作对敌拼命只用。此刻的清平夫人可不是之前有伤的状态，周身功力运转圆满，挥手之间都能取人性命，也不过堪堪接住这剑；若是以此剑招对敌，只怕剑下难有幸者，必要见血伤人。
　　救起了中招的几人，妥善安排众人散去，三人又在院子里聊会儿。清平坊中众人，也是早就知晓夫人神功盖世，都是自有分寸，谨守喉舌机要；只是又暗自感叹心惊，想起平日里夫人动怒情形，倍觉无尽后怕。
　　清平夫人指点徐方旭大获全功，见师弟一夜之间有了长足进步，也是欣慰高兴，全然不顾自己之前差点出了岔子。
　　孙向景听两人说了，觉得师姐指点既然这般有效，自己也当从善入流才是，连忙求师姐指点。清平夫人向来疼他，却对他练功的态度十分不满意，也有心教导些许，便站远些，让孙向景用拿手的暗器试试。
　　孙向景一直听闻师姐神威，始终无缘得见，方才见了冰山一角，也是心痒，捡了刚才碎在地上的小石子，也不敢用全力，抬手朝着师姐掷去。
　　清平夫人咯咯直笑，直说要他全力就是，也不动作，就见那块石子在她身前突然偏转，擦着夫人的身子过去。
　　孙向景目瞪口呆，不想暗器还有这等破法，却是不知清平夫人的内功之深厚，就是石子打中也会被震碎，只是她顾及身份，施展些手段，以内功气劲带偏石子罢了。
　　见识了师姐的厉害，孙向景也不再留手，拿了一把无毒的银针，说一声“师姐小心了”，齐齐飞出。银针自比石子飞得快些，又是细小不易察觉，清平夫人看他手法，眼里也是有些赞赏，顿时伸手一抄，就见那些银针就像倦鸟归巢一般，尽数落入她的手里，整整齐齐。
　　清平夫人收了银针，又反手打出，手上劲力精妙，银针去势比之孙向景施展又快上不少。只听得一阵细微声响，孙向景就看见远处墙上整整齐齐戳了三排，就如军阵列队一般，丝毫不乱。孙向景对清平夫人更是崇拜倍加，一下子将师姐列入了顶尖高手行列，又想起被师姐百打不死的三师兄，一时也是心惊可怜。
　　清平夫人听他请教，只过去摸摸他的头，说道：“我看你手段精妙非常，定是得了师父的指点；只是师弟你内力太弱，基础不牢，空有手段却施展不出。先前方旭跟我说你得了侗人蛊婆的真传，手上毒物暗器众多，可你也不想想，若是有人如我方才一般接了你的毒物奉还，你不是搬石头打自己的脚么。”
　　说着，清平夫人又抓过他腰间的锦囊，自顾伸手抓出一把毒针，也不怕中毒，只捏在手里，说道：“你看看，虽是你这针遍身剧毒，寻常人碰也碰不得，可是真有内力高深的，一时半会儿也能强自抵御，待得接住了，若是这般——”清平夫人手上气劲流转，将一把毒针捏碎成小段，又是反手掷出，天女散花一般，在对面墙上戳出一个“李”字，“——你又如何应对？”
　　孙向景看着银针被清平夫人施展，也是心惊胆颤，暗想对敌之时，若是被这般“百倍奉还”，不单自己危险，身边之人只怕也是难逃。他的毒针是坐镇一方的蛊婆杏妹亲传，只要擦破些皮就能内攻心脉，外坏肌骨，真遇到这般情况，自己岂不是害了别人？想到此处，孙向景头上冷汗涔涔，一张脸便如死灰一般。
　　清平夫人见他这样，又拉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倒也无妨，等你修为足够，这暗器自然无往不利，哪里会被人接住呢？只是在此之前，这等危险事物还是别用了，师姐这就叫人给你重新打一套钢针，你平日里用吧。”
　　孙向景只是点头，还是眼里泪珠滚滚，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直教清平夫人大呼可怜，又亲又抱。
　　徐方旭见自己担心许久的事情，竟被师姐这般轻易化解，自是欢喜感叹，又觉得师姐实在深不可测，似是已经开始推一及百，一道通达万道，也是敬佩。


第七章 古人重相见
　　自那天起，孙向景也真收敛了心性，不再仗着手中蛊术毒方轻狂，只跟着师姐仔细修行，耐心打磨功夫。清平夫人对门下师弟都不藏私，也分享了许多内功门道给他，好叫他补足缺漏之处。
　　长生老人一门，无论修炼何种功夫，归根到底都是一部《太玄经注》。只是众人天赋不同，精力又是有限，老人才选了不同的法门传授，却不禁止门下互通有无，只要自家手段到位，多修行什么都无所谓。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便是如此。
　　也是《太玄经注》道理高深，佶屈聱牙，各人从中领悟不同，自有自的缘法。清平夫人给孙向景讲的东西，其实都是经文中所有，只是经过了她自己的领悟，再作转述。这样虽不利于各自领悟理解，却是功效显著，往往只言片语就能拨开迷雾，得见真意。
　　清平夫人心思巧妙，最是会对人下菜。往日里不仅招呼上层显贵，长袖善舞；就是教养手下姑娘时，也是十分妥当得体，既不会说多，也不会说少。她这次指点徐方旭和孙向景，也是经过了仔细的思量，令两人都有不小的收获，又不至于影响他们本身的理解，拿捏得十分巧妙，恰到分寸。
　　也真是同门情义，一门之下都如兄弟姐妹一般。这等劳心劳力地考虑指点，在几个大的门派内部也不常见。
　　孙向景一边跟着清平夫人修炼内功，腻烦了也下楼跑腿打杂，几日里也是收获众多。
　　这一日，孙向景帮着招呼几个面相鲁莽的汉子吃饭，席间隐约听他们说起“太湖船帮”、“一统苏杭”之类的话语，觉得十分好奇，便跑去回禀了师姐。
　　清平夫人正在修炼，听了这事，也不以为意，说道：“两浙苏杭一带，原本水路发达，运河畅通。这些所谓的船帮，就是各地的龙头老大纠结人手，抱团排外的组织。他们倒也有些手段，自隋朝运河修通以来，也传承了许久，都有些高人坐镇。只是一统苏杭之事么，他们说了几百年了，也没见真做成过。毕竟太湖船帮平日里也做些腌臜事情，不算正派，在地面上多受些抵制。他们要真敢闹事，首先就过不了师父他老人家那关。”
　　想起还在苏州山庄里逍遥快活的师父，孙向景也是万分放心，直道莫说是船帮匪寇，就是皇帝的亲卫禁军，要想动乱两浙一带，只怕也要掂量掂量。
　　他这话说得大逆不道，清平夫人却是不作反驳，似乎也默认长生老人有能力对抗禁军。想了一会儿，清平夫人又说道：“这几日清明刚过，端午之前，船帮会有一次极盛大的‘海市’，到时候你可以跟方旭去看看。”
　　孙向景突然听说这等好玩去处，连忙追问，清平夫人又说道：“船帮的海市也是几百年了，一般是在端午前半个月举行。届时他们会互通一年的收获，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会拿出来挂卖。往年始终想着你还小，海市毕竟纷乱，也不敢带你去看。如今诸事略定，你也有了自保的手段，多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只是我实在厌恶那些男人身上汗味，不愿去凑这个热闹，要去就叫方旭带你去好了。”
　　也是清平夫人想着孙向景毕竟年轻，成日里练功打杂总有厌烦之时，有心叫他出去走走，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也是好的。
　　孙向景听了自然兴奋，又听师姐说男人身上汗味，连忙仔细闻了自己身上。清平夫人直笑他，说他俊美公子，清香好闻得很，与那些丑男人不同。孙向景闻言又想起三师兄，想到三师兄虽是鲁莽粗壮，身上却总是带着一股冷香，闻起来山林草原一般，十分好闻，就说道：“我自然是爱干净的，只是始终不及三师兄好闻。也不知他用的什么香料。”
　　清平夫人却是脸上一红，直叫孙向景莫要胡思乱想，抓紧时间练功。孙向景这两日也有些乏了，连说今日生意正好，楼下还需他帮忙才是，连忙跑了。
　　清平夫人见他跑了，轻轻一笑，又自坐在床边发呆，一时身旁香烟缭绕，中间不觉多了一股山林草原一般的清冽冷香。
　　孙向景自从听见了海市的消息，成日里磨着徐方旭要去。徐方旭几番遣人打听，都说今年的海市似乎晚了些日子，一时没有开始。徐方旭跟孙向景说了，他只是一日三次地催，生怕错过。
　　又过了几日，终于传来信说海市在入海口处举行，孙向景连忙催促徐方旭上路。两人准备一番，又换了寻常衣服，清平夫人又偷摸给了孙向景不少银两，这才赶赴。
　　半天之后，两人到了海边，却只见商船货运，纷扰忙碌，不见海市丝毫迹象。
　　徐方旭像是轻车熟路一般地，找了位船头挂着商会幌子的船老大，两人切切交流片刻，船老大收了徐方旭一小包银子，便从旁边唤过一艘小船，交代让他带两人前去。
　　孙向景看得新奇，上了船还不住追问。徐方旭向他解释道，这海市不再陆上，而是在杭州与明州之间的海面之上，名副其实。寻常人既不知晓，也找不到参与的路子。早年间陈风崇带徐方旭去过一次，故而他才能寻得。
　　孙向景又是惊奇，好奇之心又盛了几分，直想象那海面之上如何开市，无尽神往。他又是第一次出海，虽然不过在近海水域，始终与两河水路不同，不多时便觉得天地隐去，四周只剩无穷海水，又是辽阔，又有些害怕。
　　徐方旭自然要仔细提醒了他，这海上与内陆自有不同。两人都是苏州长大，水性极好，但也万不可冒险下海。海水中洋流涌动，阴阳混杂，天地之威，绝非人力难挡。如今春夏相交，那海水却是依旧冰冷，若是冒失落水，一时三刻就会被暗流卷走，纵是武艺高强，在无尽汪洋之中也是枉然。
　　孙向景听了也是小心，他原本就晕船得厉害，如今更是远离船沿，只在舱中等待，又是心痒。
　　掌船的老大是祖传的手艺，驾驭这一艘小船在无尽汪洋之上漂漂摇摇，看准时机借风借水，海面上虽无任何信物，但靠着洋流海图还是一路前行。
　　直到了月上三竿，繁星满天，孙向景闷在船舱里面，透过窗口看着外面。原本他以为这海上就像太湖洱海一般，入夜后天上一重繁星，水里一重繁星，相映成趣；却不料这大海漆黑一片，万无半分趣味，加上周围一片寂静，纵是他胆大包天，陆上霸王，也是有些害怕发毛。
　　忽然，孙向景听见徐方旭再外面叫他，出去一看，只见远处海面之上灯火辉煌，海风中隐约有些人声鼎沸的意思传来。徐方旭说这便是一年之有半个月的海市，孙向景暗道原来这海市是在一处小岛之上。
　　待得行船靠近，孙向景才震惊发现，先前以为的那座小岛尽是数不尽的船只。这无数船只在此处下锚停泊，彼此间用铁链相连，聚成一片，宛如市集一般。周围许多小船挂了不同的幌子，有的是接送来往客商，有的是警戒巡逻，有的则灭了灯火，只随波逐流，隐约有些鬼祟人影行动。
　　船老大驶进一出缺口，便有几名赤膊大汉上前盘查。徐方旭给了银钱，又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语，那些汉子便七手八脚将三人拉上船去。来时那艘小船也自靠在一旁，等两人回程。
　　上船走了不远，那船老大说难得来这一次，他也要去寻几个相熟的弟兄聚聚，两人若是需要回程，只需到先前上船之处，自有人能寻他。徐方旭也乐得自己逛逛，也就让他去了，自己领着孙向景向前走去。
　　一开始，两人还能看见汪洋大海，感受海风徐徐；走了不久，便觉得周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就像在路上集市一般。这海市靠着船只相连，选址又是在一处浅水之处，十分稳固，也不觉得摇晃，孙向景自然不再晕船难受，不一会儿就恢复了精神。
　　周围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有那打着赤膊穿着粗衣的行船汉子，也有挂了幌子摆摊售卖的商人，间或有一两位衣着华丽的富商大爷，带着数十人招摇而过。风灯明灭之处，也有那穿红戴绿，浓抹脂粉的女子扭捏姿态，身后隐约传来春意莺声和骰子牌九叫骂。
　　孙向景感慨不已，直道这便像热闹了十倍的勾栏瓦肆一般，也是十分兴奋，拉着徐方旭不住往前走着，生怕错过了什么。徐方旭紧紧拉了他的手，说道：“你可莫要大意。这里比不得城里勾栏，是没有一丝王法的地方，若是闯了祸事吃亏，可没有衙门等你去告。”
　　孙向景只作不信，却也见有些阴暗之处，数十人围了一人殴打，被打之人有输钱赖账的，有贩售假货的，有白吃白嫖的，都被打得呜咽不止；打到最后，挨打之人没了气息，只被一脚踹下船去，不知生死。
　　周围摆摊做生意之人也是各有不同，有些摊子大些，货物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底气十足，过往行人多跟他们打些招呼，更有些卑躬屈膝，低头哈腰；有些摊子小些，摊主或警惕，或阴沉，面前只放了一封文牒，不见货物。
　　孙向景看小摊好奇，想过去看，徐方旭拉住他道：“这些都是贩卖违禁事物的，都不敢摆出货来，只是写了隐语，若有心便可跟去周围小船上看。若是遇见脸生的，偶尔也做些黑吃黑的勾当，杀人谋财，丢下海去毁尸灭迹。还是莫要凑这等热闹，只看些明面摆着的罢。”
　　孙向景听了也是有些害怕，也直跟着往前走，看些零碎玩意儿，却始终没有心仪的。走着走着，孙向景突然看见一旁一处小摊，直直盯了许久。徐方旭生怕他无礼触怒了人家，正要令他走，却见孙向景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拿了人家的帖子起来，翻开就看，嘴里问道：“这‘贵妃飨器若干，奉送缠足带两条’是什么东西，怎么卖的？”
　　那人一身黑衣。蒙了头脸，听他声音稚嫩，也不抬头，闷声说道：“哪来的小鬼，别捣乱，滚一边——师弟？！”只见他抬起头来，不是旁人，真是陈风崇。


第八章 太玄事纠缠
　　徐方旭拦他不住，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却不意在这里遇见了三师兄，连忙上前。陈风崇也不曾想到在这里遇见两位师弟，也是十分惊喜，连忙接过孙向景手中的帖子揣进怀里，一把将他抱住。
　　孙向景嘿嘿一笑，也不说话，斜眼看了徐方旭，一脸得意。徐方旭也是一头雾水，不知他怎的认出了三师兄。
　　陈风崇抱着孙向景又笑又骂，直说他真是狗一般的鼻子，又捧了他的脸仔细端详，一时失声叫道：“向景，你成亲了？！”
　　孙向景只是无奈，心想罢了，这事儿已经人尽皆知，名扬四海，只待过几日就要排上曲子，上街去演了。徐方旭倒是不觉意外，毕竟三师兄见多识广，进女人的闺房便像去自家的后院一般，这种事情哪里瞒得住他，也就笑笑。
　　陈风崇得了这天大的喜讯，连忙拉着孙向景不住询问，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又问是如何得手，又问个中细节，言辞露骨粗俗，丝毫不顾及周围众人诡异眼光，也不管孙向景红的发烫的脸。
　　徐方旭见实在不像样，连忙上去从陈风崇手里抢回孙向景，拉着他站在一边，问陈风崇怎么会跑到这海市上来。
　　陈风崇不住那眼打量孙向景，神情猥琐暧昧，又说道：“这不是年前送向景那片玉叶子，我当时还得了许多其他物事，难以脱手。这海市上银子比天还大，万万没有王法，只得拿来这里脱手，省的麻烦。”
　　徐方旭扶额长叹，三师兄现在不单入室盗窃，采花奸淫，还开始偷坟掘墓，真不知道师父当年是怎么教他的，真怕他带坏了向景。孙向景却是十分好奇，想着要看看陈风崇还弄出了什么宝贝。陈风崇不住拒绝，只说死人身上的东西，又有什么好看的，端的晦气，不看也罢。徐方旭听了更是无语，那死人嘴里的东西，如今还在向景脖子上挂着呢。
　　陈风崇见了两人自然欢喜，拉着他们去了不远处一座楼船之上，说要吃喝聚聚。
　　这楼船在船阵的中心一带，也是富丽堂皇，镶金嵌玉的所在，比之陆上不差分毫。看船的小厮见陈风崇过来，连忙迎了上去，直说今年没见陈大爷，还有些想念。陈风崇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徐方旭却是满脸无奈，看来这三师兄是海市的熟客，竟是年年都要来的，现在终于知道，他往日里偷来的东西都流向何方了。
　　三人到了楼船内一处华丽雅间，自是吃喝。陈风崇直叫两人多尝些海上的鲜物，说是十分难得。两人也算是海边长大，却不曾见过桌上种种，寻常鱼虾膏蟹不提，只是大了许多；更有那等巴掌大的蚝贝，活生生汪了海水，滑腻洁白，也是十分难得。陈风崇舀了一大碗汤给孙向景，说什么“以形补形”、“温养精元”之类，孙向景一看碗里，只见白生生一大根，活像那什么东西，又是脸红又是恶心，却吃不下。
　　陈风崇忙说这东西本地不出，是几个金毛鬼子远远送来卖的，最是难得；小师弟刚成好事，耗损了些精元，自然要好好补补。
　　徐方旭看着也是恶心害怕，哪敢叫孙向景吃，连忙岔开话题，聊起海市种种。
　　陈风崇嘿嘿笑道：“你还说他，当年不也是我带你来，才……嘿嘿，如今小师弟也上来，我自然要领着他好好见识一番，也是不虚此行。”
　　徐方旭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时脸红得不行。孙向景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连忙追问，陈风崇只是猥琐发笑，不再多说，埋头吃喝。
　　几人吃喝得当，俱是十分满足。孙向景生来不吃五荤，受不了水族腥气，今日这顿却是十分满足。那新鲜生活的海味，只捞起来加水煮了，沾些酱料或者空口，都是鲜美异常，毫无腥气，十分受用。
　　说话间，三人往外走去，想着好好逛逛。孙向景一路又跟陈风崇说起秀英，陈风崇也是感叹伤怀，直说好好一个兄弟，生生被逼得这般样子，也是自己的罪孽。孙向景连忙说秀英已经看开，如今还出落得美人一般，只要陈风崇回去看他。
　　陈风崇叹气道：“我又何尝不想回去看他。这秀英兄弟对我关怀备至，照顾非常，我承他的情，感他的恩，待他就如待你等一般无二。纵是他有些别样心思，始终只是心想，言行举止也不曾过火，十分守得礼数，我自是疼他爱他，只当他年幼不懂事。谁想那日一朝说破，他竟避我不见，我又想自己轻浮过失，又知他确是动了真情，不愿误他，不若相忘。”
　　孙向景又是苦劝，直说如今秀英也想得通透，不再纠结，只要陈风崇也想开些。陈风崇一时沉默，眼圈都红了些，许久才说道：“非是我想不开，我想得那是极开。我在师姐那里，两次受了秀英救命之恩，就是他真想与我同床共枕，行那短袖分桃之时，大恩在前，我这一身皮肉也豁得出去。只是看他情根深种，心心念念是那虚无缥缈的相知相守，自误而不自知，我又怎能害他。我飘零之身，独行之命，纵真受了他这一番爱意心思，他又能受得我这般日子么？”
　　孙向景听了也是无话可说，也知道此事纠葛非常，纷乱如麻，自是难断，也不再说。
　　几人一时无语，只四下走了看看。
　　徐方旭又说起大理国之行，说已然求了师姐寻些药材。陈风崇一听，忙说这海市之上包罗万象，无所不有，缺了那些药材也可以说来听听，难保这里就有。
　　徐方旭想想也对，就与陈风崇说了。陈风崇闻言大喜，说道：“这才叫天数使然！我先前听闻，年初有人在运河上劫了朝廷的官船，得了不少地方进贡之物。你要的这南海珍珠、成型珊瑚之物都在卖帖之上，至于深海龙涎之物，这里最是不缺，还是新鲜取出，正在那头风干。你们先寻了一处等我，我去买来就是。想来师姐采购之物，归根到底还是出自这里，不如省些麻烦。”
　　徐方旭一时惊喜，他先前也闻见一股浓厚的腥香，还以为是暗娼生意味道，恶心许久，却不料是新鲜的龙涎，直赞难得。孙向景说要跟陈风崇同去，陈风崇只说这等交易不比寻常，人多了反而坏事，着两人随意逛逛，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徐方旭连忙取了金银给师兄，陈风崇却哈哈大笑道：“我孤家寡人一个，最用不着金银之物。此番多出手了些古物，手头还算宽裕，用不着你这些，你自己留着吧。”说完，也不管两人，径自朝着一处去了。
　　两人又是感念三师兄的好处，又是叹息他与秀英的纠葛，随意前行逛着。孙向景眼尖，忽然见了前面几人眼熟，仔细看了，连忙拉徐方旭的袖口。
　　徐方旭顺着他看去，也是一惊。自己两人上海市不过几个时辰，竟是遇见两拨熟人，也不知是因缘际会还是世界太小。面前几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夜闯山庄的太玄教门人。
　　只见太玄教那几人依旧一副书生道士打扮，身边却多了几个一脸胡子的粗壮汉子，还有一个全身包裹在斗篷里的纤瘦身形。那几名胡子大汉个个眼窝深陷，鹰钩鼻子，看着竟是西夏一带的人士。
　　徐方旭见了几人，又觉得他们行踪鬼祟，有心打探。毕竟自家师父手上有着他们苦求的《太玄经注》原本。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又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若这伙人真在筹划什么对自己一门不利的事情，还是尽早了却祸端的好。
　　想到此处，徐方旭就打算跟上去打探，正要让孙向景回楼船等候，却见他早已一提身子，抢前几步，吊在几人身后。徐方旭见状无奈，心想若是此事与向景起了争执，难免打草惊蛇，只得也跟了上去。
　　两人尾随太玄教一行，不知穿过了多少船只，走过了多少场所，终于来到一处偏僻所在的船上。这船其貌不扬，倒是极大，看样子像是行商的货船。
　　眼太玄教一行人走进了船舱，孙向景紧赶两步也要跟上，却被徐方旭一把拉住，指了指门里。孙向景仔细看去，才模糊看见两道人影站在门后，似是把守。原本这海市之上，私闯人家的船只领地是极为冒犯的事情，面前这艘货船似是不必之前那些做生意的小船，不知暗藏了多少戒备。
　　眼看几人走远，孙向景也是有些心急。见徐方旭半天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一不做二不休，探手进了锦囊，抓出小小一个药粉纸包。徐方旭想起上次的毒虫就后背发毛，连忙拦他。孙向景倒是信心十足，拍了拍徐方旭的手，大步走上前去。
　　船内果然传来一声：“什么人？”孙向景闻言也不答话，自憋了一口气，将手中粉包捏碎，朝着门里吹去。眼见门内没了动静，孙向景朝徐方旭一打招呼，要他跟上。
　　徐方旭进去一看，只见两人依旧好好站着，只是神情十分呆滞，也没有什么反应，便问孙向景。孙向景说这是曼陀罗花制成的迷药，不会让人呢昏倒，只是让他们呆上一时三刻，药效过去便会恢复正常，只是没了这段时间的记忆。这两人看似还在站岗守门，其实已然陷入脑海深处的幻觉之中，就像站着睡着了一般。
　　徐方旭也感叹蛊药奇妙，也不多耽搁，领着孙向景小心前行。


第九章 神女慈悲意
　　太玄教一人早已进了船内，好在货船结构简单，两人仔细查看沿路动静，勉强也能跟上。中间又遇见几次站岗巡逻之人，也被孙向景照方抓药迷住，未曾暴露两人行踪身份。
　　小心走了片刻，徐方旭便看见不远处有一道布帘隔开的小门。那门甚是矮小，门后却传来阵阵人声。仔细听取，门内只怕有数十人，个个都有些功夫在身，不太好办。
　　孙向景听徐方旭说了情况，嘿嘿一笑，又从锦囊里掏出另一种药包。徐方旭见他那锦囊似是无底之洞，其中之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像师娘说的某只蓝色狸猫一样，也是有些奇怪。
　　只见孙向景依旧捏碎了那纸包，猛一口气吹向矮门前两人。那两人顿时面红耳赤，浑身发热，不住往下脱衣度，却又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多时，只见两人扒光了衣服，还不解恨，一身皮肤就像火烧一般，起了细小的燎泡。两人是在难耐，竟推开一旁的窗户，争先恐后地跳了出去，落入海中。
　　孙向景呵呵一笑，徐方旭看得惊奇，却也来不及顾及两人生死，上前去了两人衣服穿上，混了进去。
　　也是这货船是把守严密的重地，出了守备之人少有人走动，才给了他俩这般潜入机会。
　　掀开门帘钻入，却见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这客厅中间摆着红木的桌椅，四面挂着名人的真迹，地上铺了波斯的骆驼毯子，却是十分讲究。此刻，正有一群人在正中围坐，讨论着什么，弥勒教众人也赫然在列。
　　两人一身仆役打扮，对门那人遥遥看了一眼便也没多管，只当是进来招呼服侍的。徐方旭见那人身量壮硕，肌肉鼓胀，一身皮肤都是古铜之色，方才一眼之间，似有无尽神意蕴含，知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是小心，不敢疏忽。
　　两人在一旁站着，听了许久，大概听出了些眉目，也是端端被吓了一跳。
　　原来对门主座之人，便是两浙一带无数船帮水寇的总瓢把子，人称翻海蛟龙的于德水。这人掌管两浙水路多年，手上直接捏着太湖船帮几千艘大小船舶，间接还制衡这整个两浙一带的水运生意，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数月之前，太玄教找上了于德水，说是帮他一统两浙一带水路货运，令他成就两浙水路商会的总瓢把子。
　　于德水何等精明人物，怎会被这等无稽言语诓住，只是不信。不料太玄教真有些本事，几个月来明里暗里，软硬皆施，竟真的拿下了不少商会，将其头脑人物拉入教中，成为信徒。如今，太玄教更是勾搭上了西夏人，掌握了无尽资源好处，来与这位船王于德水合作。
　　西夏地处大宋西北，毗邻大宋和吐蕃，北临大辽。因着地位尴尬，资源匮乏，西夏数百年来一直对中原大陆虎视眈眈，几番入侵无果，更是激起了狼子野心。数十年前，大宋与大辽签定澶渊之盟，自此大宋国力日衰，军力更是耗损，知道当今仁宗上位，才缓慢恢复些许。
　　这些西夏人此番前来，就是与这鱼米之乡的一方船王协商，要于德水为他们提供兵器粮草，金银财物，准备再一次入侵大宋边境。西夏人承诺，一旦战事开启，两浙禁军就会调走大半，届时太玄教便可大肆传教，稳固根基；于德水在其中也能借太玄教之力，一统两浙水路商会，成为这一带当之无愧的扛把子。到时候无数金银财宝便会像流水一般落入船帮的口袋，太玄教也能借此在两浙根深蒂固，发展势力。
　　于德水始终是坐镇一方的人物，这西夏人说得好听，可是一旦自己的金银钱粮流出，太玄教和西夏人没有举动，岂不是要自己吃个哑巴亏？更何况太玄教是前朝的邪教，有过造反的前科，船帮一伙虽然偶尔烧杀劫掠，却也不想天下大乱，否则万民倒悬水火不说，自己的水路生意也会受到影响，得不偿失。再者西夏与大宋对峙多年，虽然秋冬时常侵犯边境，劫掠些粮草，始终没有正面战胜过大宋，不比大辽，只怕也难成事。
　　西夏人也是坦诚，说道原是去年冬天天时剧变，西夏遭了百年不遇的雪灾，国力大损，这才与太玄教勾结，向船王求援，只想着今年秋天犯边之时多有些兵马，多屯些粮食，无心就此侵犯大宋。太玄教一方也说，他们这次早已算计得当，朝中自有位高权重的大臣与他们合作，一旦西夏来打秋风，边境驻军便会不敌而求援，届时两浙兵力薄弱，朝廷掌控衰减，才有自己与船帮发展的机会；太玄教如今存道养真，并无那等叛逆心思，只想有个传教的根本所在，不必再躲在大宋边境。
　　太玄教之人说着，一指旁边那个全身裹在斗篷里的人物，说道：“我教与船王合作，其心最诚。掌教真人担心船王顾虑，特请了下凡的玄女亲临，与船王商议结盟，约定我教与船帮永世相好，作那天地共鉴的手足弟兄。”
　　话音未落，就见那穿着斗篷之人缓缓站起，在旁边下人服侍下脱去斗篷。众人一见，都是低声惊呼，斗篷下竟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那少女真生得天仙一般，直似九天玄女下凡，眉眼清秀干净，隐约透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仔细看去，又觉得那少女和善亲切，令人倾心信服，无法升起丝毫不敬。
　　众人与太玄教来往许久，也知道他教中传说。这一任的太玄教主自称得了上界谕令，普渡众生，更有九天玄女转世，降生作他的女儿。眼前这位少女，怕就是太玄掌教的亲生女儿，玄女转世之身的太玄圣女。
　　船王也想不到太玄圣女亲临，连忙起身行礼。太玄教虽不似前朝那般强盛，始终是有传承的大教，民间信徒不少，其中掌教圣女，却不是一个两浙船王身份所能比的。
　　众人一时行礼，圣女便轻声开口说道：“诸位不必多礼。我自受掌教的谕令，前来与船王盟约合作。掌教有言：‘龙出于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测曰：龙出于中，见其造也。[*]’乃是数月前夜观天象之所得，玄之又玄，真实不虚。请船王顺应天命，放心与我教合作。”
　　那圣女的声音清越婉转，真似九天之上传来一般。船王见圣女出面，也知此番无论如何，自己也非要与太玄教合作不可。好在太玄教虽然一贯背着造反叛乱的骂名，处世诚信之处却还是十分可靠，一向善待盟友，不与结盟之人为难。
　　船王暗自叹息，也是两浙太湖船帮近年来愈发没落，原本祖辈留下的生意被朝廷收编侵吞不少。若是百余年前太玄教起兵之时，船王与太玄掌教也是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存在。如今船帮没落，太玄教虽是灭教重立，却依旧压过船王一头。
　　想到此处，船王也就愈发礼敬，忙叫人准备上好茶水点心奉上。
　　徐方旭一见那圣女就在心中大叫不好，转头一看孙向景，果然见他眼含热泪，神情激动，更是难以自持。
　　那太玄圣女，与大理白蛮女杨琼竟有七分相似，神态举止，尽皆相合，就如双生的姐妹一般！
　　于德水的话传下，却见那边两个奴仆呆立不动，其中一个更是直勾勾盯着太玄圣女，神情大不敬，张嘴就要呵斥。再一看，于德水也是心里一惊，他手下都是些水路汉子，个个粗壮，哪里有这等白面小生！
　　于德水当下一声暴喝，叫来亲近之人，要拿下两人。太玄教众人随他目光回头一看，个个惊呼出声，已然认出是长生老人门下之人。那圣女见了孙向景似哭似笑地盯着她看，又是奇怪，又是害羞，直呼此人怎敢如此无礼，便命身边众人将其拿下。
　　太玄教众人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如何泄露了行踪，招惹长生老人门下尾随；喜的是这茫茫大海之上，船王就在自己一方，众人联手之下，随意便能拿下两人，逼问《太玄经注》圣典，这等功劳，比之于船王结盟还要大上不少。
　　众人摩拳擦掌，逼近徐方旭两人。徐方旭一把扯去碍事的衣物，抽出藏在腰间的那把宝剑，拉起孙向景就往后退。
　　孙向景方才失神，一时心神激荡，不能自持。此刻虽是清醒了些，身上却总是软绵无力。任他开朗活泼，乍见了与杨琼一般模样的女子也是心中一震，心神失守，气血涌动，竟似要引动五脏病气一般，再不能随心运转。
　　徐方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见面前众人摩拳擦掌，其中不乏顶尖的高手；又听见屋外脚步声音，想来是听见船王呼喊赶来的众人，更是焦急难耐，大力扯了孙向景要走。一扯之下，便见孙向景浑身颤抖，皮肤滚烫，分明是旧疾发作的征兆，心里大呼“惨也！”
　　※※※
　　[*] 汉，杨雄《太玄经》


第一十章 向景苦断肠
　　前有虎狼一般的高手，后有水手杂役堵截，周围是无尽汪洋大海，身边是旧疾发作的师弟。饶是徐方旭沉着冷静再三，此刻也是有些慌了手脚，一时心乱如麻，脑中不住思考。
　　万般无奈，徐方旭先一把扯过孙向景在怀里，一手持剑防护，一手闪电般的从他腰间锦囊取出长生老人赐予的药丸，掰开嘴给他服下。那真是神医杏妹的药方，长生老人亲手配置的药丸，比之大罗金丹真是不遑多让。药丸一进嘴，就被孙向景的唾液溶解，化作苦辣酸甜各种味道，融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之中。
　　孙向景药丸进嘴，病势马上稳定下来，整个人气血运转开始归一恢复，一身的精气神意也被药力调和理顺。徐方旭见他无恙，将他放到一边，持剑对着众人。
　　这厅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老奸巨猾的人物，哪里会等他治病救人，早就持了兵刃在手，不住试探围攻。好在徐方旭先前大有进步，在这狭小空间之内又是利守不利攻，方才强撑着给孙向景喂了药。饶是如此，他身上也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一时流出。
　　此刻孙向景无恙，徐方旭只需守住他一时三刻，待他恢复便能想法子逃走。众人又哪里能让他如愿，纷纷抢攻上来。太玄教这几人修炼《太玄往事录》所记载的功夫，与徐方旭的武功一脉相承，也知道个中变化运转，自组成了五人的剑阵，交替围攻而来。
　　徐方旭以以敌五，虽有些艰难但还能勉强支撑，又见旁边当日偷袭师父那人一把短剑在手，寻着机会破绽抢攻，心里便是一沉。先前这人在师父手下吃了大亏，吓得屁滚尿流，可那是长生老人神功盖世，武艺惊人，其实这人单打独斗只怕也不在徐方旭之下。此刻他在一旁好整以暇，寻摸着暗算偷袭，徐方旭心里便像压了一块大石一般。
　　门外已有数十人团团围住，只是这厅堂虽然广阔，却经不住众人刀剑施展，一时刀光剑影横飞，也进不来，只得在门外死守。
　　孙向景服了药丸，不多时便恢复了许多，见徐方旭一人孤身奋战，也是焦急，扬手就是一把钢针飞出。此刻厅堂内兵刃横飞，他也看不清人影腾挪，只是寻声抛出，却不意被那太玄教为首之人一把抓住钢针，尽数飞了回来。孙向景连忙躲开，却见了那太玄教圣女就在自己前方几步，实难控制情绪，抢前几步，一把抓住圣女的手。
　　徐方旭见他冒险深入，心急不已，大呼他的名字，却又因分身被人一剑刺中肩胛，手中长剑差点脱出。
　　孙向景抓了圣女的手，为首那人也是心急害怕，不料想一时不察，竟然圣女身陷险境。若是圣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项上这颗人头当场就可以搬家。想到这里，他连忙靠近几步，对孙向景说道：“孙公子，你莫激动，万事好商量。圣女不会武功，又是女儿家的，你这般用力，别伤了她。”
　　孙向景只作不闻，对着那圣女问道：“你认不认识杨琼？”
　　圣女一愣，反问道：“谁是杨琼？”
　　孙向景这才知道是自己用心太过，着了魔障，令师兄身陷险境，却是悔之晚矣。孙向景一手抓了圣女的手，绕道她身后，一手却是扣住了她的脖子，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
　　太玄教众人见圣女被制住，顿时停手，围拢过来。徐方旭也举着长剑缓缓靠拢，想着委屈这位圣女做人质，自己兄弟两人便能逃出生天。正在靠近之时，徐方旭忽然脸色一变，目呲欲裂，狂喊道：“向景！小心！”
　　之间那位两浙太湖船帮总瓢把子，人称船王的于德水手持了两把分水刺，找准了时机，绕道孙向景身后，举刺朝着他的颈部血脉要害刺来。
　　孙向景得了徐方旭的提醒，又耳听身后破空声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那圣女推朝一边，自己就地一滚，却还是晚了分毫，被分水刺刺中右手，不由大呼一声，又是后退，血向飞箭一般从伤口喷出。
　　徐方旭看得此景，那真是杀红了眼。只见他一身低吼，两眼血红，手中一把长剑舞得飞快。众人一个晃神，就觉得无数道细小金铁气息扑面而来，竟似一道气墙一般，密密麻麻。锋利无匹。
　　“剑气！”太玄教当先一人狂喊，随机就被徐方旭的剑气在身上割了无数口子。剩下几人得了提醒，连忙后退，功力最高那人一把抱了圣女，再来不及跑，只得将圣女死死抱在怀里，背后对着徐方旭，一时整个背部衣服寸裂，血肉模糊。
　　徐方旭一时发威，也是后继乏力，那无数剑气的招式几乎好去了他全身的内力。抬头一看，却见孙向景倒卧在地，于德水在一旁点了他诸多穴道，一时动弹不得。
　　徐方旭咬牙站起，强自挥剑，要再与众人拼死一搏。却见那于德水舍了孙向景，拿着两把分水刺，饿鹰一般当头扑来。
　　徐方旭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油尽灯枯，强自举剑抵挡，却被那于德水两下将宝剑打落在地。
　　那于德水初时只是躲在一边，众人也不知道他武功修为究竟如何，不想这厮隐藏太深，一身内功修为只怕不在清平夫人之下。徐方旭原想挡住他的分水刺，一碰之下却觉得对方力道便如海中汹涌浪涛一般，一道接着一道，延绵不绝，直被震得虎口开裂，长剑脱手。
　　于德水一招得手，自然乘胜追击，抬脚当胸踢在徐方旭胸口。徐方旭只来得及抬手略微互助，便被他一脚踢飞，撞在船舱壁上，将那后事木板撞碎，整个人当时飞出，落入海中。
　　孙向景在一旁动弹不得，神志却还清楚，眼见徐方旭被于德水一脚踢中，胸口都像凹陷一般；再看徐方旭飞出落水，许久才传来噗通水声，孙向景当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再睁眼，孙向景只觉得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之中，浑身绳捆索绑，旁边守着两个太玄教的门人。
　　那两人见他转醒，连忙分出一人出门报信，另一人死死盯着他。
　　孙向景神志一片模糊混乱，好半天才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想到徐方旭被踢飞落海，孙向景心如刀绞，挣扎不休，吼着问道：“我师兄呢？我师兄呢！”
　　旁边那人正要说话，就听的舱外传来脚步声音，连忙起身跪迎。
　　孙向景只听得有人进来，一个轻柔女声说道：“你莫着急，先前船王着人下海打捞，并没有发现你师兄的踪迹，想来他武艺高强，许是逃脱了也说不定。”
　　孙向景听出那圣女的声音，又听说徐方旭落海失了踪迹，一时嚎啕大哭，边哭边骂道：“师兄！师兄！你这妖妇，害死了我师兄啊！呜呜呜呜……你还我师兄来！还我师兄来！”
　　旁边人听他辱骂圣女，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他嘴角流血，一边脸颊高高肿起。
　　那圣女呵斥一身，蹲下身去，好言宽慰道：“你莫要着急。我们也不想出了这般变故，绝非存心加害。徐公子武艺过人，天生英才，断不会这般遇难。你且跟我们回去，见了掌教至尊，再有事也一切好说。”
　　说着，圣女又掏出手绢，给孙向景擦一脸的眼泪鼻涕。
　　孙向景闻言怒视着她，趁她不备将一口带血的口水啐到她的脸上。圣女一时不察，竟也着了道，不绝呆在原地，手上的丝巾停在半空，脸上又是尴尬，又是委屈，眼中泪水直打转。
　　旁边人更是怒不可遏，直要上来将孙向景打死当场。那圣女强忍了眼泪，自己擦了脸，拦住了手下人，嘱咐不许虐待殴打于他，自己便出去了。
　　孙向景又自叫骂道：“我不要你假慈悲，做好人！我要我师兄！你这妖女，长得和杨琼一般，心肠却比蛇蝎还歹毒！你们害死了我师兄，我恨你！我要杀了你！”喊叫声嘶力竭，怨恨无尽。
　　那圣女听见他的话，又驻足片刻，重新交代众人，严令不得委屈虐待于他，若是发现众人私刑，事后必不饶恕。随后才捂了脸，快步走远了。
　　众人一腔怒火，又不敢违逆了圣女的意思，只得憋着气在一旁守着，狠狠盯着孙向景，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凌迟。
　　孙向景只是不住哭号叫骂，直喊得嗓子沙哑肿起，直哭得眼睛肿痛难当。
　　回想起与徐方旭的点滴，又再想自己此刻身陷囹圄，徐方旭生死不知，孙向景眼泪早就哭干，一时蜷缩在地上，哀痛欲死，不知不觉又昏了过去。
　　苏州城外山庄，师娘原本在午睡，忽然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透汗。
　　仔细回忆片刻，师娘不及更衣，鞋子都没穿好，披头散发地跑向长生老人的书房。
　　长生老人正在书房看书，见妻子这般模样，一时惊呆，也是暗道不好，连忙扶她坐下。
　　师娘气没喘匀，便一把抓住长生老人的袖口，不住哭道：“方旭……方旭他……”
　　长生老人心里一惊，正要细问，就见师娘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翻，整个人顿时软倒，从椅子上滑落，躺倒在地。
　　屋外，狂风骤起，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
　　这是入夏的第一场雨。


第一十一章 饮马长城窟
　　孙向景连番接受打击，加上旧疾复发，整个人早已支撑不住，一时昏倒在地。
　　昏迷中，噩梦连番出现，不住折磨着孙向景。他一时看见杨琼冲他微笑，下一秒就化作太玄教的圣女，手捧徐方旭的头颅，咯咯直笑；一时又觉得自己身处海底，发了疯一般寻找徐方旭，却只见到一具骨肉分离的残躯。
　　一时冰火交加，孙向景只觉得一半身子在烈火中炙烤，另一半身子却在寒冰中冻结，嘴里一阵干涩灼热，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在这无间地狱受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是隐约之间，孙向景看见师娘端了一大碗东西过来。他只当是苦药，挣扎不喝，不料师娘一时变了颜色，一脸恼怒。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师兄师姐们纷纷按住了他的手足四肢，任由师娘将药水灌入他的嘴里。汁水一入口，孙向景只觉得清冽甘甜，冰凉适口，不住大口吞咽，身上火烧一般的感觉也慢慢消退。
　　勉强睁开了眼，孙向景发现自己仍在船舱之中，周围几个太玄教的弟子奋力按住了他的手足，那圣女亲手端了一碗糖水，缓缓喂给他喝，身后两人一脸尴尬焦急，又是不知所措。
　　那圣女见他醒来，也是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心。见他依旧双目赤红，浑身还是有些发热，又想接着喂他喝水，又怕再被他啐一脸口水，一时踟蹰。孙向景真是恨极了眼前众人，一想方才喝了他们的水，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反呕出来。奈何他现在虚弱至极，之前一番挣扎已是耗尽了全部体力，一时动弹不得，只将头偏朝一边，不理众人，心里又是一阵难过，眼泪流了下来。
　　圣女又轻声与他说话，问他感觉如何，孙向景只是不理，自顾伤心。见他这般样子，圣女只得放下手中水碗，吩咐众人出去，自己与他单独说说。众人哪里敢让圣女与这反骨的小子独处，连番劝阻，却抵不过圣女坚持，只得仔细捆了孙向景，叫他动弹不得，方才出去，守在门口。
　　圣女打发了众人出去，又过来与孙向景交谈。孙向景心里挂念师兄，虽然万般不愿，却也知道他恐怕无幸，更是怨恨太玄教横生波澜，不愿理她。那圣女也是耐性极好，又是好言宽慰，又是低声许诺，只要孙向景与他们回了太玄教总坛所在，再请掌教派人仔细搜寻，定会找回徐方旭。
　　孙向景暗想，若是师兄福泽深厚，逃得一条性命，自然会来解救自己，何须与他们废话；若是他不幸遇难，有一半的责任就在太玄教众人身上，等他们派人去找，只怕早已尸骨无存。想到这里，孙向景又是一阵难受，直要流泪，只是硬撑着不想叫这妖女看轻，苦苦忍住。他心思细腻，心知徐方旭此次九死无生，又想起之前徐方旭对他诸多交代的地方，自然知道水火无情的厉害，知晓凡人之力在汪洋大海面前的渺小，心中更是几乎失去了希望，只是无尽痛苦。
　　那太玄教圣女真真是慈悲心肠。太玄教一直心怀不轨，意图天下；她的父亲，太玄掌教更是着了魔障一般地苦研《太玄往事录》，一门心思扑在武道和捭阖之术上，纵容门下弟子明暗皆施，正邪两立，只求结果，不管经过。人都是缓缓滑向深渊容易，奋起求善艰难，故而太玄教中弟子大多一步步走上了邪路，只留她还独自坚持，一心苦劝父亲回头。
　　此番前往海市，也是存想大宋西夏俱是百姓，西夏连年天灾，去年更是遭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白毛雪祸，虽然打秋风劫掠宋人之举实在不堪，却也真是保全西夏百姓一条活路的法子。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从了父亲的意思，以降世玄女的身份前来与两浙船王商谈，却不想此间横生枝节，不甚坏了徐方旭的性命。
　　此女心思纯净，道理也是精深，杀一人救百人之事，虽合乎世俗情理，她却万万做不出来。想来众生平等，蝼蚁尚且偷生，救百人的功果是救百人，杀一人的罪孽是杀一人，怎可混淆不分；天下道理，本是没有所谓“功过相抵”一说的。
　　船王发威，一时致徐方旭于死地，料来他也是在劫难逃，插翅难飞。圣女只将这番罪孽归结自己一人之身，模糊猜到是孙向景见了自己才暴露行迹，虽不知道各种缘由，始终是因果纠缠，这才奋力从船王手中保下了孙向景，只说要留他逼问《太玄经注》的功法。
　　圣女慈悲，那真是白莲圣母一般，这才抱了一份歉疚，一份怜悯，不惜降身照顾孙向景，忍受他诸多恶语污言。也是世间多有满嘴慈悲仁义之人，却都做不到如她这般，不说唾面自干，也是忍辱负重，舍得为善行付出时间精力，甚至人格尊严，在所不惜。
　　多亏了圣女这般心思，也是孙向景命不该绝，这才捡了一条性命，未受得多少委屈，凭空还得了一份艳福。
　　孙向景听她说话，自不搭理。奈何心里苦闷烦躁，越听越怒，心思却不住被她的言语勾起，百转千回，思虑纷扰。
　　那圣女见他此刻饱受丧亲之痛，真是感同身受，想要安慰却又不得其法，只得寻些话头，分散他的心神，教他好受一些。圣女与孙向景素未相逢，彼此间一无所知，只得捡手下禀报的讯息说起，问他吐蕃之行种种。
　　孙向景原不欲理她，只恨没学成无上玄功，不能自闭五官，只得在这里受罪。听她提起吐蕃，虽是百般抵触，不由也想起他与徐方旭两人吐蕃一行，那是两人共甘共苦的经历，徐方旭为孙向景付出一切的现实，一时更是心念迭起。
　　电光火石之间，孙向景突然想起，他与徐方旭离开吐蕃之时，徐方旭曾说过：“上师也说了，十三年后，相约我‘两人’再赴神宫，必是早知了因缘，不愿说破罢了。”一想起这话，孙向景顿时眼前一亮，暗想仁钦桑布上师乃是当世大德，佛法精深，真是行走于地上的佛陀。他堪破因果，通晓过去未来，观遍三千红尘世界，慧眼独具，断不会说些无根由得话语。既然仁钦桑布上师那般说了，就相当于保证徐方旭与孙向景十三年后定能登上冈仁波齐圣山，再入辛饶弥沃神宮，这是因果机缘，真真不生不灭，不随万事发展而改易，是诸法无常中的恒常，天地变中的道不变，是极真实，最上究竟。
　　想到此处，孙向景顿觉心中一团热火熊熊燃起，本已僵死的精神再度活络，之前一心求死的意念顿时改变，只求脱身此间，早早寻了徐方旭去。
　　道家说精气神意，此刻他神意一振，周身精元血气便顿时流转，整个人像先死后生一般，一时恢复大半。原本他先前旧疾复发，徐方旭拼着莫大的危险不惜，也要给他喂下药丸。那药丸乃是侗人千古第一神医、医道蛊术俱佳的杏妹劳心耗神书写，又得了当世第一高人、一方杏林魁首的长生老人亲手制作，真是兼得吐蕃中原千年医术精华，糅合汉、苗、侗三族万载智慧的结晶，个中神妙之处，不说绝后，也是空前。
　　此刻他周身气血运转，药力自然发挥，不仅压制了五脏病气，更不断滋养他的身体，助他恢复内劲气力。也是两位不世出的高人考虑周详，孙向景病起五脏，若无内力温养压制，所用之药的效力就难以发挥，故而其中多有些温养经络，恢复内力的搭配组合，这下真是救了他的性命。
　　孙向景一时气力恢复，又暗自打算，脑中飞速运转，心里想法纷起。
　　只见孙向景一时脸色大变，五官紧凑，似是极为痛苦；又见他两眼紧闭，眼里挤出泪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呻吟。那圣女哪知道他心思，只是担心害怕，自然跑到他身边，也不顾男女有别，费力将他扶起，口中焦急询问你，手上不住为他擦拭汗珠泪水。
　　孙向景堂堂七尺男儿，虽是瘦削几分，也是一身铁熬的筋骨，作势装病之下，真是死沉死沉。也真是这圣女救人心切，区区女子之身，娇俏柔弱之体，情急之下，竟真能将他搀扶起来。
　　孙向景本是演戏，被圣女扶起时却也心神荡漾。那圣女真是焦急，竟不管不顾地，一对酥胸贴在孙向景脸旁，一身体香直冲他的鼻腔，令他回想起那夜与杨琼独处，也是万念俱起，全身火热。
　　圣女见他情势愈发危机，全身竟是着火一般发烫，更是急得无法，简直想哭，竟忘了门外就有手下，也不知道呼喊。孙向景半天才想起正事儿，也是暗骂自己色迷心窍，连忙寻个时机，闪电般探出手去，一把扣住圣女脖颈，挟着她缓缓站起。
　　轻轻一抖，原本的五花大绑顿时散落在地。孙向景这手在侗人寨子就显教过一番，如今更是纯熟，绳捆索绑中脱身真是易如反掌。那圣女一时不备，竟被他得手，顿时被制住，动弹不得。
　　圣女也是一惊，愣了一愣，才说：“原来你没事儿啊？”
　　孙向景也不答话，恶狠狠说道：“别废话！叫你的人停船转舵，往苏州开去！慢了一时半会儿，看我扭断你的脖子！”
　　那圣女却不慌张，轻轻说道：“你若没事，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只见她猛一跺脚，正踩在孙向景脚面之上，疼得他顿时松手后退，抱着脚叫疼。圣女这次再不顾他，转身一掌拍中他的肩头，将他打倒在地，一时起不来身子。
　　孙向景哪里料到这般变化，不想股掌之间的玉兔顷刻化作猛虎，一时原地惊呆，反应不过来。
　　他却忘了，这姑娘不是蛮女杨琼，乃是太玄教掌教之女，玄女下凡之称的太玄圣女。


第一十二章 水寒伤马骨
　　苏州山庄，长生老人一片焦头烂额。
　　三天之内，先是夫人莫名有所感应，卧床不起，后真从清平夫人那边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老人又是忙着照顾夫人，又是着人四下打听，始终不得确切消息。毕竟大海茫茫，纵是清平夫人也知知道两人上船后失去了行踪，再难打听其他。
　　师娘这三日来更是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成日里哭了睡，醒了哭，任凭长生老人如何安慰劝解都不奏效，只是忧心悲伤。长生老人暗里起卦卜算，也得了十分不详的意思，更是心急，又不敢与夫人说明。
　　这天傍晚，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地行至山庄门口。长生老人似又所感，不等马车停稳就飞奔到车前，吓得看门的仆役一跳。那马夫自是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半天说不清楚。长生老人一把掀开布帘，只见其中是自己的两个弟子。徐方旭面如死灰，气息微弱，昏倒一旁；陈风崇形销骨立，满脸疲惫，见他只喊了一声“师父”便昏死过去。
　　长生老人见两人虽然情况极差，始终留了一条性命，心里顿时一松，连忙叫人将两人抬进房里将养休息，自己亲自为两人诊断调养。师娘才听得这个消息，马上挣扎起身，踉跄着到了徐方旭床前，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心疼痛哭，不住呼唤，又直念“阿弥陀佛”，中间将诸天上下各种有名无名的神佛都谢了一番。
　　陈风崇只是心力交瘁，得了长生老人救治，不多时便转醒，向师父师娘述说了各中情况。
　　原来那日他前去采购药材，半途又怕错漏，回头想跟徐方旭拿了方子再去。不意见了两人跟踪一群行踪诡异的人，一时也不好惊动，远远吊在后面。后来徐方旭两人进了船王的楼船，陈风崇却是认得，不敢贸然跟上，只得远远看着，也是担心焦急。不多时，便听得楼船里一片混乱喧哗，随后便看见一道人影撞破船闭，直直落入海中。
　　陈风崇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纵身入水救人，费尽全身力气，才将落水的徐方旭拉上船来。一见是徐方旭，陈风崇顿时大惊，又看他胸骨凹陷，似是被人大力伤了心脉，加上他入水太久，心肺都呛了海水，眼见气息微弱，命在旦夕。陈风崇自是大惊，也来不及关心小师弟的生死，只忙着抢救眼前的徐方旭。
　　也亏得天数使然，陈风崇除了轻功决定之外，就靠着长生老人秘传的独门内功真气行走江湖。他这内功一不擅长对敌，二不适合交战，唯一的长处就是温养身体，疗伤续命，这才造就他打不死的神通。陈风崇不通医理，也只能稍稍为徐方旭整理残躯，随后便靠着日夜不断地渡与内力，吊着徐方旭心脉不绝，撑到了长生老人面前。
　　这几日他昼夜行功，消耗真气不说，已是动摇了根本真元，全靠一丝意念苦撑，这才保住了徐方旭一条性命。
　　长生老人也是感慨，好在有陈风崇三日不断地内力续命，徐方旭虽然伤势严重，始终还能救得回来，当下全力施救。
　　师娘听了这事儿，又是哭得泪人一般，徐方旭尚且如何，那孙向景又不知该当如何，一时哭闹不休，要长生老人去剿灭太湖船帮，救得孙向景回来。
　　长生老人无法，只得安慰说先救了方旭起来，待他说明事情详细，才好拯救向景。按照陈风崇的描述，徐方旭两人跟踪的是太玄教之人，那群人一心求取《太玄经注》原文，如今徐方旭既然身在这里，孙向景性命应该一时无虞，还得先救了眼前之人，再作打算。
　　师娘也晓得其中厉害，也不再闹，只是衣不解带地服侍在陈风崇身边，任由长生老人对徐方旭施救。
　　第二天一早，徐方旭在长生老人妙手之下终于睁开眼睛，虽然全身经脉脏腑都有些损伤，始终挽回了一条性命，也不是什么大碍，仔细修养些日子也就好了。
　　徐方旭一睁眼就四处寻孙向景，长生老人连忙跟他说了他落海之后的事情，要他先莫担心，将事情说个清楚。
　　徐方旭忙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向长生老人说明，长生老人一时眉头紧蹙。照着徐方旭这般说来，孙向景十有八九是落入了太玄教的手里。只是那太玄教之人也不是什么善于之辈，以着孙向景的功夫手段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虽说太玄教要求《太玄教注》原本经文，一时不会伤及孙向景的性命，只是他落入敌手，难免会被酷刑逼问，始终不妥。
　　念及此处，长生老人匆匆提笔，写了几份书信，用火漆封了口子，印上一枚数十年不用的独特印记，叫人快马加鞭送往驿站，寄向各地。
　　师娘见得徐方旭醒来，自是仔细关心服侍，又不住担心孙向景的安慰，只是无法，成日里背着众人流泪。长生老人与两名弟子苦心劝慰，也不能令她开解分毫。
　　徐方旭一条性命得救，长生老人的几封书信却像千斤巨石投入浅水一般，一时激起无尽浪花。中原大地顿时纷乱一片，各方势力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纷纷倾巢而出；黑白两道，民间官府，都在暗地里使足了力气，寻找那位名叫孙向景的少年，颇有些“羽书速惊电，烽火昼连光[*]”的意思。
　　这些种种，孙向景自然不知。他自三日前偷袭圣女未果，便被太玄教众人重新拿住，用牛筋绳索捆了手腕脚踝，又加上麻绳五花大绑，只如一个粽子一般。
　　牛筋绳索颇有弹性，用之束人是专破锁骨挣脱一类法门。孙向景这下算是遇见了克星，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被牢牢困住，吃喝拉撒都靠旁人帮忙，自是委屈非常。
　　太玄教人怕伤了他的身子，不曾点得他的穴道，只能靠着绳索束缚与他。这点穴之事，原本是阻隔气血运转，截断经络气息，一时半会儿还好，若是时间长了，对人的身体却又不小的损伤，众人得了圣女的严令，不敢妄为，只得将绳索拉紧些，一泄心中的怒火怨气。
　　想那圣女两次被孙向景制住威胁，还曾置身徐方旭拼死一搏的险境，虽然依旧安然无恙，可服侍保护圣女的众人都是重罪加身，回去后难免要受诸多惩罚折磨。众人暗恨孙向景坑人，只得小处为难于他，疏解些怨气。
　　孙向景被如此捆缚了三天，初时是在海上，还有船舱空间，两日后众人登岸，车马路程，更是叫他痛苦难当。那牛筋绳索本就不粗，众人又是故意捆得极紧，他这几日动弹不得，也是气血瘀滞，四肢手脚酥麻冰冷，直要失去知觉。
　　那圣女却依旧对他很好，每日里常来与他说话，几番宽慰于他，直说到了总教山门，等他背出《太玄经注》原本经文便还他自由，绝不为难。
　　孙向景从不搭理，心下暗恨，想这女子也是城府极深的人物，隐藏一身武功，当时在海市上装的那般楚楚可怜，也不知怀了何等的心思，更是对她的话一句也不相信。
　　那圣女不知自己如此蒙冤受屈，遭他误解，只当他挂念亲人，心绪繁杂，愈发与他好说好讲，每日里都要来自言自语上一个时辰，生怕他忧思过度，伤了身体。也是她艺高人胆大，当时在海市之上，自己一方占尽天时地利，自不用出手反抗；况且船王于德水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也无谓露了身手给他知道。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诡异尴尬的情况相处了数日，太玄教的人马也行至了凤翔府。原本他们从杭州海上出发，走了几日水路，特意避过苏杭一带，从楚州登岸，几日间深入大陆，也是脚程极快了。
　　再说那两浙船王于德水，自那日与太玄教商谈出了岔子，虽是大显神威重伤徐方旭，拿下孙向景，也是满心忐忑，生怕招惹了太玄教的不快。
　　他与陈风崇实是要好的伙伴，往来也十分密切，却不知道那日捣乱的两人是陈风崇的师弟，更不知道陈风崇是长生老人门下。还不住暗自奇怪，不知陈风崇遇见什么急事，匆匆离开，音讯全无。
　　几日后，于德水手下送来了密信，正是长生老人手书的抄本，他一看之下方知闯下大祸，这才知道自己出手伤了长生老人门下高足。长生老人在两浙一带威名赫赫，莫说是他小小一个船王，就是两浙的巡守总督也要卖他三分薄面。更何况自十几年前老人归隐，江湖人还未曾见过这番情形，都是暗自心惊。
　　于德水自知大祸临头，当场被吓得软倒在地，浑身汗湿。也亏他真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短时的慌乱之后便稳定心神，先堵住了手下众人的嘴，又火速安排了船队，亲自领着出海避祸去了。
　　※※※
　　[*] 唐，李白《出自蓟北门行》


第一十三章 何意百炼钢
　　陈风崇在山庄中修养数日，已是仗着一身玄功复原。这几日间任凭长生老人如何动用关系，始终没有孙向景的丝毫讯息，陈风崇也是心急难耐，忍不住辞别了师父师娘，自己也去找寻。
　　徐方旭更是担忧着急，奈何他先受了重伤，后呛了海水，此刻仍旧卧床不起，有心无力，只得请陈风崇先去杭州向清平夫人报个平安，再作找寻。
　　也不怪诸多势力找不到孙向景的下落，实在是太玄教的人行事太过小心。他们一行自上岸以来，便伪装成了商队，沿途买进卖出，一切合宜，丝毫没有破绽。孙向景则是被他们藏在一辆马车之内，又塞了嘴，发不出一点动静，只得暗自想些办法，却也无计可施。
　　数日以来，孙向景也大概知晓了这位圣女的脾气，本能觉得她不是大恶之人，态度也就渐渐改观。虽平日里还是不与她说话，终究不再秽语辱骂，相处时也和顺了许多，不再横生事端。
　　这日入夜，商队错过了进城的时间，只得露宿。众人也将孙向景移出马车，绑在营地中间的一根木桩上，给他透透风，省的闷傻了他。那圣女夜里难眠，也过来与他说话解闷，又打发了看守之人远去。
　　孙向景日里也是闷得不行，手脚都被捆着，又看不见风景，早已百无聊赖，只得寻衅喝水尿尿，为难看守之人。这般无聊之下，圣女每日与他说话的一个时辰竟成了唯一的乐趣。孙向景不喜欢这个圣女，却架不住她与杨琼六七分相似的相貌，平日里看看她的样子，听她轻言细语说话，也算是个安慰疏解。
　　那圣女这几日里，早将能说之话说绝说尽，莫说是两人素昧平生，就是经年的好友，一个说，一个听，不几日也就没了话题。也是圣女意志顽强，这下又寻着问孙向景道：“哎，你那天说的那个杨琼，到底是什么人？”
　　孙向景原是打定主意不理的，也不知怎么，突然涌起了一阵倾诉的欲望。他原本活泼好动，最是话多，这几日憋着不说话，也是十足受罪。见这圣女又问起杨琼，言语间并无什么恶意，自己又是对杨琼十分想念，孙向景这才低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几日不说话，孙向景的舌头都像回生了一般，说得含含糊糊。
　　那圣女不意他答话，也是一惊，随即便心花怒放，暗想自己这几日的功夫总算有了回报，真真是铁石心肠也能被真情融化，当下说道：“哎呀，刚才是你说话么？看你年纪轻轻，就像个小孩儿一般，却也成了亲么？”
　　孙向景话头一开，再关不上，也不管尴尬，说道：“你我年龄相仿。你能勾结西夏，荼毒汉人，我就不能成亲么？”
　　圣女又是低头不语，也是被他话语刺伤。好半天才抬头含泪道：“你又知道什么。西夏的子民去年遭了天灾，若是没有外援帮助，只怕他们连秋天都熬不过去。我原不愿意沾手父亲的事情，最是反对不过，可是千万条人命在哪里放着，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孙向景听她说得奇怪，便说道：“那西夏人每年秋天都要侵犯大宋边境，烧杀抢掠。你这般意思，他们的百姓就是百姓，大宋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么？果然是邪教妖女，满口歪理邪说！”
　　那圣女自是委屈难受，带着哭腔说道：“你……你怎地这般说！西夏连年犯边不假，可都是抢些粮食牲畜。大宋边民早有防备，自会躲藏，也不曾被伤害多少人命。何况大宋国力昌盛，边民被劫掠后自有朝廷补偿，如此一来两全其美，可不是好事一桩？”
　　孙向景听她说话十分天真，竟是比自己还傻，只知道些奇怪的道理，对实际情况却是一无所知。当下嘿嘿笑道：“这些道理是谁教给你的？也不怕教坏了你！”
　　那圣女更是恼怒，起身说道：“这都是我父亲说与我听，断不会错的！我一番好意待你，你却几次恶语相向。你若再这样说话，还不如不要说了！”
　　孙向景闻言脸色一肃，快速说道：“好好好，你若不知，小爷我说与你听！那西夏首领李元昊，景佑五年背叛大宋，起兵作乱，自立为国，号称‘大夏’，其时几番侵犯兰州、庆州，战火延绵，百姓倒悬！去年六月，赵祯下旨剥夺李元昊封号官爵，举兵讨伐，更是战乱骤起。中原贫苦百姓为了支援征战，民不聊生，我在江南师门，可算富庶，每日也只得些粟米清粥，穷苦些的地方就连野草都下了锅去！今年三月，李元昊更是大举入侵，赵祯如今还在与他们和谈，只怕也是与虎谋皮！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太玄教如今还要输送钱粮兵马给西夏，岂不是助纣为虐，要置大宋黎民百姓与水火之中么！亏你说什么拯救西夏百姓，那西夏人，需要你去救么？”
　　孙向景的一番话，惊得那圣女目瞪口呆，她原本足不出户，有关西夏种种认识都是来自父亲与手下之人，却不想与孙向景所说大相径庭。若然孙向景所言不虚，自己此行可不就是助纣为虐，做了残害黎民百姓的勾当么？
　　想到此处，圣女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所说的，都是真话？”
　　孙向景更是激动不已，破口大骂道：“难不成我还要骗你一个女人不成！我去年与师兄前往吐蕃，虽未经过西夏边境，也多听闻当地百姓苦难情况，更有吐蕃大德仁钦桑布上师与我师兄亲口述说，岂会有假！你这女人，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那圣女当即愣在一旁，眼神发直，自想着之前种种，不禁浑身颤抖，坐倒在地，捂着脸就哭出声来：“这可如实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我原想相帮西夏百姓，竟是被父亲欺骗了不成！若是船王真给西夏人送去兵马钱粮，大战一起，岂不是我的罪过！”说着，竟是一下子哭成一个，不能自已。
　　孙向景看她这般模样，知道是真情流露，只怕是受了旁人的蛊惑，一时也是同情不忍。又觉得自己之前的话说过了些，连忙出言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大宋和西夏的战事已成定局，想那船王也左右不了多少。”
　　那圣女只是一味哭泣，也不搭理。孙向景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前几日圣女有心与他说话，他只不理；如今也轮到他尝尝这般滋味。他始终是个毛头小子，哪里懂得哄骗小姑娘的道理，虽是有个杨琼在前，终归是时间还短，姑娘的心思都还未曾摸透，此刻真是没有办法。
　　孙向景从来心地善良，虽然这圣女是太玄教与船王合作的中间人，两方商议的又是祸乱天下的大事，中间更是令徐方旭身陷险境。可经过之前一番对话，又看她如今反应，孙向景也知道这本不是圣女的原意，她不过是受了蒙蔽欺骗罢了。孙向景一时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安慰，奈何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越是着急，越是没有办法。孙向景只得入那圣女先前一般，不住寻些话头与她说话，妄图安抚宽慰。可那圣女至少有手下人禀报的些许信息，孙向景对她却真是一无所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满嘴跑火车，天南地北地扯上一番，又对大宋情势胡乱分析一通，更令那圣女焦急自责，哭声愈发大起来。
　　也是孙向景被绑缚了手脚，若他此刻能够自由活动，只怕要先给自己一通大嘴巴子，早已忘了那圣女的种种不是，只被女孩儿的眼泪软化了心肠。
　　好在那圣女虽见识少些，始终书是读得够的，心里自有一份道理，不多时也就缓解了许多。眼见大宋与西夏战事已成定数，妄自后悔也改变不得分毫，那圣女一钻牛角尖，竟一下子站起来，粉拳紧握，银牙暗咬，低声说道：“既然父亲这般欺骗与我，看来也是他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也罢，如今我就与他背道而驰，望能为他挽回一二，不致铸成大错。”
　　圣女声音虽低，孙向景在一旁也听得清楚，顿时一头冷汗，心想果然三师兄是过来人。这女人的心思真如三月的天气一般，说变就变，全然不可理喻。他眼见圣女振作，也不敢再提国家大事，只得捡些儿女私情与她说起，只求她再不要突然变脸，无端吓坏了自己。
　　那圣女一时想通，心中顿时一片通透，再无窒碍之处。人一下了决心，那真是放下千钧大石一般，顿时浑身轻松。圣女见孙向景方才一脸焦急，也知道他的好心，不由暗自发笑，又问道：“我先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那杨琼姑娘又是何等人物，真是你的妻子么？”
　　孙向景不敢再惹她，连忙答道：“不错，杨琼是我的妻子，我与她约好，明年就娶她过门。说起来，你与她当真十分相似，难道是失散的姐妹不成？”
　　圣女呵呵笑道：“也是个痴情的种子，还没过门就先叫了妻子。你说我与她相似，却不知相似道何种程度。想来世间之人何其之多，略有些相似也是有的。”
　　孙向景又说道：“我看你俩可不是略微相似，却是正如亲生姐妹一般，令人难以分辨呢。”
　　那圣女听他说得真实，也就低头想想，又说道：“如此，倒也有解释。天上的星辰千千万，地上的凡人万万千。一颗星辰照耀一个凡人，在人世间留下投影化身，牵扯宿命。想来我与那杨琼妹子便是同一颗星辰的不同投影，面貌相似。不过她既然是你的妻子，想来我俩命运相差许多，各有不同的因缘。”
　　孙向景哪里听过这等理论，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圣女。圣女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又娇笑道：“这些道理都是《太玄往事录》里记载的，你师傅没有教过你么？”
　　孙向景暗想师父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虽也精通命理天数，奇门遁甲之类，终究只传于了早夭的四师兄。自四师兄去后，师父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更是提都不提，直说其有伤天合，不当现于世间。
　　那圣女见天色太晚，也不再与孙向景多说，只叫他安心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又自叫来看守之人，叫他把孙向景押回营帐，给他羊毛毯子，风寒露重，别叫他生病了。
　　孙向景又是感激，又是烦恼，不住思考如何脱身，半宿没有睡着。


第一十四章 化为绕指柔
　　第二天一早，太玄教的商队又自启程。
　　孙向景这才知道师父师兄的好处。这商队启程，却容不得他多睡一时半刻，那真是说起就起，否则难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昨夜思虑半宿，此刻正是困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来。说是起来，不过是睁开眼睛，走进马车，又被塞住嘴罢了。毕竟他现在被绳捆索绑，总不能缓缓起床更衣，仔细梳洗用膳。往日最叫他厌烦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求之不得的奢望。
　　商队一路前行，眼见就要穿过京兆府。孙向景听圣女说过，太玄教的总坛山门就在庆州附近，算路程再有几日也就能到，一时心急不已。
　　那圣女依旧来与他来说话，经过昨夜一番，如今更是直接坐进马车之内，面对面与他闲聊，排解路途困顿。
　　也不怪这圣女通敌，毕竟谁都有十七，谁都有十八。她一个妙龄少女，虽是满腹的经纶，始终见的少些。平日里围绕身边的不是父亲就是众多弟子，又那里有孙向景这般俊秀人品。自古以来，高挑瘦削，俊美开朗的少年总是能讨女子的欢心。下至清平坊的姑娘，上至前朝的武皇，竟没有一个能逃出这等男色纠葛，个个深陷其中。
　　圣女对孙向景，虽只是有些好感，当他朋友一般，不曾起丝毫男女心思，也却始终架不住他一张俊脸，一张甜嘴。两人间隔阂一旦打破，顿时有了共同话题，个中芥蒂也消解了不少。
　　圣女只是不住担心，又问孙向景今后打算。孙向景闻言惨惨一笑，说道：“还有什么今后。师兄已为我犯险，我却断不能将师门秘传说与你父亲知道。先前你们的门人弟子向我师父讨要经文，我师父早已将话说得清清楚楚。我虽年轻不懂事，也始终知道‘忠孝节义’四字，万万不能屈从。到了你家山门，左不过被你父亲百般逼问，大不了受他百般折磨，千种酷刑，一死以报师恩，也算不辜负了师父师兄这些年的恩泽。”说着，孙向景低下头去，眼中水波流转，脸上却是一副刚毅决绝。
　　真好个天老爷，他这一番话语表情，当真是古今忧郁美少年的表率，倾国之蓝颜祸水的极致，比之前朝武瞾时的张易之不遑多让。圣女一见他眼里将落未落的泪水，再看他慷慨赴死的神情，当时心里一痛，暗自想道，这孙向景早些被徐方旭之死伤透了心，如今果真是一心求死，决不妥协。若将他送到父亲面前，依着父亲的脾气，那真要将他扒皮抽筋，逼问《太玄经注》。圣女又想起自己昨夜的誓愿，顿时恍然大悟，这岂不就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要自己挽回父亲的错误，替他赎罪么？
　　当下，圣女问孙向景道：“你真宁死，也不愿意背出《太玄经注》？”
　　孙向景只一仰头，轻声说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平日里常听师娘说起这话，虽不知其出处，也敬佩其中大无畏大牺牲的意境，早已牢牢记住，此刻脱口而出。
　　圣女虽不知道他这话源出何处，也明白其中那视死如归的气势，一时默然，凝望他片刻，咬牙说道：“既然这样，你今晚且等我！”说着，便起身出了马车，回自己的软轿去了。
　　孙向景见圣女离去，顿时收敛了眼泪，嘴角自勾起一抹笑意，心说道：“三师兄果然非凡，这美男计真是这般好用！早知道有这等手段，才上岸我就如此施为，又何苦受这些天的罪！”
　　原来他昨夜思忖半宿，始终想不到逃脱的方法，却又是想起三师兄传授的，专门针对女人的些许路数，想着如今也只有靠了圣女的帮助，才有一丝逃脱的希望。于是暗自谋划半宿，此刻爆发演技，果然一招得手，看样子是有了脱身的机缘。
　　孙向景也是纠结，只想着那圣女不是坏人，自己这般利用于她有些不妥。可是转念一想，如今师兄生死未卜，自己若真落入太玄掌教手中，只怕连给师父报信的人都没有。又想那圣女始终是太玄掌教的骨肉，想来不会受多少责罚，既然她起了弃恶从善的心思，自己也是给她这等机会，也算是做好事……吧？
　　孙向景猛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只安静休息调养，等着晚上。
　　也说孙向景这般艳福，旁人是盼不来的，竟能在半年之内，让两位绝色女子半夜等着为他牺牲付出，真是人才出众，也是因缘巧合。
　　夜里，天上飘起了小雨，商队依旧在外赶路，只得露营。
　　因着下雨的缘故，孙向景没有被带出马车，依旧被关在马车里面。
　　亥时过去片刻，他听见马车外传来了圣女的声音。不多时，那圣女打发了看守的人离开，自己钻了进来。
　　孙向景不敢看她，又是紧张激动，又觉得愧疚，只低下了头。
　　那圣女看了他片刻，开口说道：“我深思熟虑，始终觉得不能将你交给父亲。之前虽百般宽解于你，但我也是知道，你师兄重伤落海，只怕难逃一死，也是冤孽。你且走罢，莫教你你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圣女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匕首，割断了孙向景手腕脚踝的牛筋绳索，又给他解开了身上的五花大绑。
　　孙向景也不想她这般干脆果决，愈发觉得对不起她，便小声问道：“放走了我，你又怎么办？”
　　那圣女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饶是我父亲早入了魔，我与他始终血浓于水，他不会为难我的。你悄悄走了，我只说是看守不利，大家心知肚明，也不会太作计较追究，相互遮掩着也就过去了。”
　　孙向景只是感激，虽是他自己施展了手段，但也十分感念圣女的帮助。略微活动了些手脚，又说道：“你待我这般好，我不知道如何感激于你。”
　　那圣女噗嗤一乐，笑骂道：“你还想以身相许不成？快些走罢，迟了被人发现，你就走不了了。我自幼是父亲抚养长大，养育深恩，不敢背弃。只是近年来父亲愈发疯魔，我虽不愿助他，始终也不能离他而去。此番放你前去，只是为他赎平生罪孽之万一罢了。你虽失了师兄，却还有师门长辈，还有你那妻子，我不能眼瞧着你被父亲害死。去吧！”
　　说着，圣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正是孙向景之前被搜走那个，又说道：“这是你的锦囊，我也替你寻回了。里面物事一件不少，现在物归原主了。”
　　孙向景伸手接过锦囊。那锦囊上还留着圣女的体温，他只握住了锦囊，也不收起，就拿在手上，又说道：“你今日救我性命，我自感激在心。我师父曾于我说过，大恩不言谢，尽在心中。他日你若有了什么难处，只管来苏州找我，你门人晓得我的住处的。”
　　说着，孙向景抬腿就要往马车外走。那圣女又在背后叫到：“慢着！”
　　孙向景回头看她，问道：“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那圣女说道：“你若就这般走了，我却难以服众。还要你将我打昏，事后我也好于他们分说。”
　　孙向景犹豫片刻，也知道这圣女考虑周详，所言不虚。可是看着这千娇百媚的女子，杨琼一般的面容，孙向景又一时难以下手。犹豫许久，只见他探手从锦囊里掏出那块迷香，依旧擦着了，丢在马车里面。那圣女还想说些什么，只觉得一股香味扑鼻，脑中顿时一阵迷糊，不自觉软倒下去，挣扎着抬头看了孙向景最后一眼。
　　孙向景也深深看她一眼，随即转头跳出马车，又掏出一小包药粉，捏碎了，混着真气，用独门手法洒出。
　　那包药粉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洒出之后也不落地，飘飘扬扬飞向四面八方，缓缓融入周围空气之中，无影无形，无色无味。
　　孙向景自闭了气，也不敢多留，纵身几步，凭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跑了。
　　不多时，只听得营地中一片倒地声音，众人一一被迷药放倒。孙向景为那圣女考虑，也舍得拿了这包特制的药粉出来。这药粉掺了曼陀罗花的干粉，无色无味，一时三刻就能迷倒数百人。被这药粉迷倒之后，脑中幻觉纷扰呈现，令人分不清真是虚幻，能抹去众人一夜六个时辰的记忆。等他们次日醒来，只会认为孙向景暗藏了迷药，趁圣女不备用出，放倒众人。纵要追究责任，也只能互相推诿，不能归罪于圣女一人。
　　虽对那药粉十分自信，孙向景还是不敢多作停留，漏液狂奔不止，直到次日天明，才赶到京兆府外，累得半死。
　　想着城门一开，就能入城买些吃食，再请人送出信去，师父自然能着人来接回自己。孙向景一面憧憬着这京兆府中的小吃美食味道如何，一面探手摸向怀中，顿时脸色一变，哭笑不得。
　　原来他身上银两先前全被搜走，圣女放他走时却不曾考虑此节。也是她出进都有人服侍照顾，没有个用钱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准备银钱的想法。圣女这一下不食人间烟火，却教孙向景犯了好大的为难，有道是“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
　　[*] 清，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


第一十五章蚍蜉撼大树
　　日上三竿，孙向景走在京兆府的大街之上，眼看着路边各种美食，鼻子里尽是面食的香气和陈醋的酸香，不住吞咽唾沫，却又无可奈何。往日里，孙向景走过这些路边摊子，只如皇帝巡视一般，挑挑拣拣，随手买了，若不随心，就地丢朝一般。到得今日，他才觉得那些摊子竟是这般好闻诱人，平日里最讨厌的葱油面，此刻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珍馐。
　　早年孙向景还小，徐方旭给他讲书上道理之时，说过“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陈风崇在一旁听得摇头，严肃说道：“方旭你这道理不通。分明是‘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才对。”两位师兄为此争执半天，孙向景还在一旁听得好笑。如今总算见识了个中厉害，孙向景方知三师兄诚不我欺，这下真是到了寸步难行的境地。
　　原本以着他的手段，从周围路人身上顺些银钱轻而易举。可是从小长生老人就教导他为人正直，不许他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想这路上之人个个都是平民百姓，身上带的都是些血汗银两，孙向景却是不敢去偷，也不想去偷。
　　要说他一门里，确也出过陈风崇这等夜入家宅，偷盗采花的人物。可陈风崇向来只对那些为官不正，为富不仁的人家下手，从不骚扰良善百姓，遇到些穷苦不得度日的，少不得还要慷慨解囊相助。长生老人曾评价陈风崇为“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对他的行为竟是十分赞赏，从不横加阻拦。
　　如今孙向景站在大街之上，空有一身的本事，却弄不来一文钱铜板。若要他像陈风崇一般偷盗一方大户，又无法从几十数百人的家奴院工手里脱身，比不得陈风崇那般玄功深厚。
　　孙向景一时身陷尴尬境地，只得晃悠着在路上走着，心里一片混乱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就看出他虽有武艺传授，江湖经验始终不足。往日里又徐方旭领着，清平夫人惯着，总是大手大脚花费银两，如今落了单，就只得束手无策，再没有其他办法。
　　眼看日头西斜，孙向景在城里转悠了一天，滴水未进，又渴又饿又累，内心一片凄凉。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废弃的破庙，孙向景只得蜷缩在神像旁的干草堆上，又是委屈，又是后悔。委屈的是他自出生以来，不曾受过这等银钱上的折磨；后悔的是那日师娘为他做的炖鱼，他因着胃口不好少吃了些。如今若有一盘炖鱼摆在面前，他愿意连鱼带刺吃个干干净净，再将盘子舔亮，才不负师父“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谆谆教诲。
　　又饿又乏之下，孙向景缓缓睡了过去。
　　许久，孙向景只听得周围一阵吵闹。挣扎着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乞丐小子有说有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不愿与这等乞丐打过交道，只嫌他们又臭又脏，便依旧躺着不动，假装不见。
　　这破庙原是一群小乞丐的据点，众人落脚之处。乞丐们一进来，便看见草堆上躺着的孙向景，顿时大怒，以为是哪里来的同行，来这里抢占地盘。众人当下乱作一片，嘴里叫骂不休，推推搡搡地将孙向景叫了起来。
　　孙向景本就饿得心慌，这下更是怒火中烧，又听那些小乞丐嘴里不干不净，顿时窜起与他们对骂。
　　小乞丐们见他穿着干净，又是俊秀的脸庞，活像个富家公子，白面书生，更是一股邪火腾起，心中暗恨，嘴里骂的更是难听，直要他滚出自己的地盘。
　　孙向景真是忍无可忍，憋足了这几日的焦急忧心，委屈难受，抬起拳头就将给最近的那个乞丐鼻子上一下，将他打倒在地，鲜血直流。众乞丐见他还敢动手，哪肯罢休，顿时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你一拳，我一脚，按着孙向景就是一通暴打。
　　孙向景勉又打倒了两三个乞丐，却被更多人按倒在地，群殴不止。他本就被捆了几日，又狂奔了一宿，再加上一整天水米未进，此刻真是有心无力，再多的手段也施展不出。更何况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打不过人多”，堂堂长生老人亲传弟子，不多时就被一群乞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乞丐都是自幼失了家庭，混迹城里的混小子，真是饭也要，钱也讨，逼急了偷也做，抢也敢，打起混架来那真是一把好手。在加上众人年纪小些，一股子好勇斗狠，血气最盛，手下哪有什么轻重可言。那真是哪里要命打哪里，怎么能打死人怎么打，丝毫不顾及后果。
　　孙向景最初只想教训众人一番，撒撒火气。不想这些乞丐竟这般厉害，等他被众人按住，更是动弹不得，再想拿那些奇门蛊药只是妄想。失了毒药暗器，孙向景一身功夫就算去了七成，剩下些拳脚手段，更是三脚猫一般，哪里是这等饱受社会教育的老拳对手。他脾气又硬，最是不肯认输求饶，只是不住叫骂，到后来失了力气，也是死死咬住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众乞丐见他这般硬气，更是越打越打出了火气，拳脚愈发沉重，下下朝着要害处下手。
　　孙向景一时恼怒暗恨，恨自己平日懒散不修，恨没有徐方旭的剑法，恨没有清平夫人的内功，恨不能招架众人拳脚，恨不能起身大杀四方。到得后来，孙向景只觉得全身剧痛难当，口鼻中都有了咸腥金铁气息，又是害怕，暗想自己难不成要被这群乞丐打死在这里。意识逐渐模糊，孙向景最后一个念头腾起，暗恨自己没有陈风崇那般打不死的本事，心中直叹“吾命休矣”。
　　只怕是有了一盏茶的功夫，小乞丐里有那个眼尖精明的，眼见着孙向景渐渐没了动静，气息逐渐衰弱，五官七窍中都有血液流出，也是心惊害怕，连忙拦住众人。众人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害怕出了人命，当下一哄而散。有几个年长些的，看孙向景已是不活，暗想不能让他死在破庙之内，否则惹上人命官司，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众人一番合计，找了两个胆子和力气都大的，将孙向景抬死狗一般抬了出去，丢在街面阴暗角落，任他去死。
　　两人抬了孙向景出去，寻了一处僻静巷子将他抛下。其中一人见他穿的还好，又仔细搜刮一番，不见银钱，又探手去摸他腰间的锦囊。
　　孙向景的锦囊哪里是寻常人能碰的。那小子鲁莽伸手进去，先是被钢针戳了手指，顿时鲜血流出，不住喊疼。一下没得手，这愣小子又去探第二下。这一探带了和怒气，力道稍微用大了些，也不知戳破了那个纸包，顿时痛呼一声，抽手出来，将锦囊丢在孙向景身上，直叫有鬼，领着同伴远远跑了。
　　也是他前世积德，福大命大，孙向景锦囊里的毒针早些被清平夫人换成了普通钢针。否则开始被针戳那一下，就足够叫他顷刻去见阎王老子。不过此生沦落乞丐的，前世恐怕也不是什么大善之人，平日里小偷小摸，欺软怕硬，只怕也积了些恶业。这小子后一次捅破的纸包，好死不死是孙向景上次在船王那弄的药粉。那药粉毒性灼热无比，沾上一丝半点就能叫全身长满燎泡。这小子手上又先有伤，毒药见血顿时百倍发作，待他返回破庙之时，一只手臂早已遍生燎泡，粗了三倍不止，一碰便有脓血流出，自是痛呼不已，直受了半个月的折磨，险些丢了性命。
　　不说乞丐们如何善后，孙向景这边确实真到了命在旦夕的危难关头。
　　他一早疲惫不堪，周身血气不行，又被乞丐们群殴一顿，筋骨脏腑都有了些损伤。此刻躺在冰冷黑暗的小巷之中，孙向景早已失了神志，像具死尸一般。
　　半夜时分，又是打雷下雨，大雨倾盆。亏得这场大雨，救了孙向景一命。雨点落在身上，全身被水浸湿，孙向景被寒气一激，悠悠转醒过来。也是长生老人一脉内功独特，纵是孙向景这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修行，也使他体格比一般人好上不少。
　　孙向景一时悠悠转醒，顿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一身精气神意涣散难聚。他脑中一片混沌，身上处处伤痕，只凭着一丝本能，知道不能在雨地里静卧等死，强自挣扎着向前爬去，想寻一处干燥之处存身。
　　从小巷子出来孙向景怕不是爬了将近半里地，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周身衣服都被磨成了碎布条子，一眼看去十分凄惨。
　　大雨倾盆，血迹在湿地上缓缓晕开。
　　许久许久，孙向景模糊中听到有人惊呼，随即只觉得一阵脚步声响，人声鼎沸，又觉得天旋地转，震动颠簸。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的意识沉入了无尽幽暗之中。
　　苏州城外，师娘又是半夜惊醒，心悸不安。好在长生老人就在身旁，当下安慰疏解，又仔细询问，知她梦见孙向景遍身是伤，心头也是一沉，却也毫无办法。只得祈祷上天怜悯保佑，早日得了孙向景的消息。
　　窗外风雨交加，长生老人起身朝外凝望，长叹不已。


第一十六章 枯荣自有时
　　第二天，连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经过了昨夜天漏一般的暴雨，似乎这几日的雨水都被尽数宣泄，京兆府顿时蓝天白云，一派晴朗。
　　孙向景从昨夜噩梦一般的情景中熬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还在一片迷茫混乱之中，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欢呼道：“好了好了！他醒过来了。快去叫大夫过来再给他看看。”
　　孙向景听得这声音，觉得是个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男孩儿，还在晃神之中，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儿探头出现在他面前。那男孩儿丹眉细眼，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带着些尚未退去的婴儿肥，十分秀美可爱。他看着孙向景，又不住问道：“哎哎，你怎么样了？哪里难受么？”孙向景听他声音还有些奶气，想他这般样子，怕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刚想开口说话，又觉得全身各处疼痛不堪，不禁叫出声来。
　　那男孩听他痛呼，更是着急，朝门外喊道：“你们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大夫还不来？”
　　也就几息之后，一名五十几岁的老大夫匆匆跑了进来，给那男孩儿行礼，口称“惠公子”。那男孩直叫他不要废话，赶紧诊治。
　　大夫又给孙向景搭脉诊治，好半天，才一脸纠结地向惠公子回话道：“惠公子，这位小兄弟只是皮肉筋骨上的伤势，如今醒来也就不打紧了，好生休养些日子也就是了。只是老夫看他的脉相，似是五脏有些病气纠缠，不像是外伤所致，这……”
　　孙向景此刻也回过神来，大概知道自己是被好心人家救了，又听大夫说话，猛地咳了几声，喘着说道：“大夫所言极是。我生来有些疾病，自带着些药丸在……在随身锦囊之中……”孙向景说着想找锦囊，可是全身伤痛，动弹不得。那惠公子听他说，连忙从一旁柜子上拿过一个锦囊，问道：“你说的是这个么？”
　　孙向景见杏妹赐予的锦囊还在，顿时舒了一口气，说道：“正是，不知……咳咳咳……”
　　他原想问问眼前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又是如何救了自己，却一时血脉不畅，一口子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这位惠公子却是十分通晓人意，见他这般，连忙说道：“你伤城这个样子，还是先别说话了。我姓惠，我家是京兆府的商人，我爹是这一片的商会会首。昨天夜里你昏倒在我家门口，被老门子发现，救了你进来。你就在我家安心养伤，我爹心肠最好，一定会把你治好的。说来你这个锦囊是什么宝贝，昨天你都昏过去了，手里还紧紧捏着。”
　　说话间，老大夫开出了治伤的方子，又嘱咐孙向景好生休养，不要乱动，便缓缓出去了。
　　孙向景听惠公子所说，已然知晓了前因后果。想来自己被一群乞丐打伤之后，他们定是怕出人命，将自己丢了出来。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不知怎的撑到了这惠家的门口，得遇的好心人，才救了自己一条性命。想到这里，孙向景连忙感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叫孙向景，是苏州长……咳咳咳……”
　　孙向景原想说“苏州长生老人门下”，转念一想那圣女放走了自己，太玄教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泄露了身份，只怕自己有危险不说，还要连累人家，连忙假装咳嗽，不再多说。
　　惠公子只担心他伤势加重，连忙叫他好生休养，说道：“我知道啦，你快别说话了，养伤要紧。我叫惠博文，却不是我救的你，要谢就谢我爹好了。”
　　说着话，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音。孙向景转头看去，就见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一脸和善表情，眉宇间与惠博文有些相似，想来就是他爹。孙向景见了恩人，连忙要起身道谢，那中年人见状紧走了几步，到床边扶他躺下，和声说道：“小兄弟不必多礼。老夫惠天成，不知小兄弟遭遇了何等事情，竟落得这般模样？”
　　孙向景又是道谢，答道：“惠老爷，小生孙向景，原是苏州人士。本与师兄结伴行走，不料撞见了太玄邪教妖人，师兄生死不知，我也被他们打成这般模样，好不容易才逃脱。幸得惠老爷慈悲拯救，否则真不知会落到何等地步。”孙向景省略篡改了些许事实，讲了一个令人勉强信得过的故事。
　　那惠天成闻言一愣，随即怒声说道：“原来又是太玄教那帮妖人！小兄弟放心，老夫定护你周全，你安心养伤就是。”
　　原来这位惠天成惠老爷，年轻时曾是走镖的镖师。后来积攒了些银两，在这京兆府落脚，做些生意。也是他颇有头脑，为人又和善正直，不出几年就将生意做大，担任了一方商会会首，也是家大业大。惠天成为人最是正直义气，这些年为商，也曾与太玄教打过交道。因着厌恶太玄教行事作风，几次三番驳了太玄教的面子，多有摩擦，最是敌对。
　　一听孙向景是受了太玄教的迫害，惠天成顿时涌起了满腔的热血义气，直叫孙向景安心养伤，万事自有他护得周全。他看孙向景为人有礼，面相也极好，似乎有些武功，也是玄门真宗一路，想必是正派弟子，也就多亲多近，满满江湖义气。
　　惠天成与孙向景说了会儿话，对这年轻人又是十分喜欢，也感叹他手太玄教迫害，愈发心疼。他诸事繁忙，不能久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临走又交代惠博文道：“博文，你好生照顾孙公子，若却什么便与管家叔叔说就是。闲下来也别将书本丢下，多看些书，与孙公子讨教学习。”
　　惠博文连声应下，孙向景直道不敢。眼见那惠天成走远了，惠博文才转过头来，小声对孙向景说：“我最讨厌读书了，如今我借口照顾你，躲个懒，你可得替我圆着些。”说完，惠博文朝孙向景挤了挤眼睛，一脸天真模样。
　　孙向景连忙说道：“那是自然，我也讨厌读书。”说着，他又想起了早年师父和师兄教他阅读各种典籍经文，又想起师父书房里那些看着就害怕的道家经典，一时也是勾起同年阴影，不禁打了个冷颤。
　　惠博文听他也讨厌读书，顿觉遇见了知己，不住抱怨读书艰难头疼，自己如何被父亲逼迫。孙向景听着也深有同感，不住称是，两人一时间亲近了不少。
　　只是那惠博文不知道，他父亲逼他读的，不过是些《论语》、《孟子》之类的四书五经。那长生老人逼孙向景学的，出了立派根本《太玄经注》之外，更有《道德》、《阴符》、《周易》、《参同》等等道家经典，佶屈聱牙至极，晦涩难懂之至。孙向景的痛苦，比之惠博文何止百倍千倍。
　　承蒙京兆惠家的收留，孙向景总算有了一个地方落脚。自从师兄徐方旭落水之后，人间的温暖，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大概十几天过去，孙向景外伤稍微好了些，总算能够自由行动。这几日来，他一直留神太玄教的人找上门来，始终没有听见风声，想来是哪太玄圣女明里暗里偷偷帮忙，将此事压下，令太玄掌教不再追究。
　　这十几天，惠天成对孙向景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每日忙完了商会的事情，总过来探访片刻，中间多跟孙向景说话聊天。孙向景自是礼数十分周到，一心感谢惠天成救命之恩，对他十分尊重。除了担心太玄教，对师承门派之事多有些含糊遮掩之外，其余时候都是有问必答，恭恭敬敬。
　　惠天成是镖师转行的商人，见识也广阔，为人又仔细，自然能感觉到孙向景真心实意的感激尊敬。他平日里与孙向景聊天，也觉得这位小兄弟为人赤诚天真，见识也很是不俗，偶尔说出的道理，也是十分深刻，耐人寻味。他却不知，这就是长生老人高屋建瓴，传授道理的好处。
　　孙向景与师门同胞相处之时，总是骄纵跋扈些，那是因为众人对他疼惜溺爱，他自己也很有分寸。面对惠家父子，孙向景倒是表现的十分好处，将师娘自小培养他的德行与家教表现的淋漓尽致。惠家父子看他一表人才，只是修养都是极好，愈发对他疼爱喜欢，一时相处十分亲近。
　　孙向景直到此时才发现，素日里师父师娘对自己的谆谆教导竟是这般优秀。难怪师娘时常自夸，说自己培养几人真是劳心耗神，理念超出当代千年不止。孙向景原只当师娘自卖自夸，如今看来，却也是真实不虚的。
　　几日间，惠天成对孙向景也是极好。先是延请了城里最好的名医为他诊治，后又不惜耗费银钱，选了上佳的药物为他煎熬。平时日常饮食也是一应照顾，丝毫不曾马虎；每日还有各种对症的补品，不要钱似地给孙向景端来进补。
　　孙向景自是感激涕零。他自离开了师兄以来，一路上先受了太玄教的挟制，后更是被一群乞丐打成半死，不意人间真有这等好人真情；惠家父子对自己这般要好，真是比之师门也毫不逊色。他心中无限感激，日里愈发乖巧可人，一时众人相处愉快，直如一家。


第一十七章 四郊未宁静
　　孙向景自外伤恢复些许，便忙着打熬功夫。经过之前种种，他真切感觉到了一身功夫的作用，对往日里自己的偷奸耍滑追悔不已，只得从今往后发奋用功。他不好在人家原子里修炼暗器蛊毒之类的手段，只得依着清平夫人的传授修炼内功，间或也在拳脚上狠下功夫，不愿再吃之前被群殴的亏。
　　惠博文见孙向景能下地活动，也不好再拿他做幌子，只得也抄起书本，苦苦钻研。他天资原也极好，只是始终少年心性，如今有孙向景做了榜样，自然从善如流，与他一般的努力。
　　平日里，就能见到孙向景在院里苦练武功，惠博文在书房专注苦读的景象。惠天成对此也是十分满意，知道自家儿子是见了孙向景的刻苦，不甘落后，这才奋起直追。更令惠天成惊喜的一点是，孙向景虽对儒门道理不甚了了，对道家的理论却是信手捏来，十分熟悉，平日里与惠博文讨论，也是多有启发。
　　两人一时成了好友，孙向景对惠博文也是印象极佳。那惠博文虽是富商家的公子，为人却十分平和，无论对亲朋好友还是手下奴仆，一应十分亲厚，性格极好，一派天真。他又读书明理，遇事多有主见，不似那等迂腐书生，孙向景与他相处也十分欢喜。
　　原本他十七岁的男孩，应该多有些同龄好友才是。可惜孙向景自幼身患疾病，总不能随心所欲；周围又只有师父师娘，同辈姊弟，关怀照顾，也是亲人一般，不算好友玩伴。自从有了杨琼，孙向景的人情观念愈发完善，对那等真挚友谊也愈发向往。
　　可巧他现在遇见了惠博文，两人一拍即合。惠博文就像个不会武功，没有疾病的孙向景，更平凡些，也更令孙向景羡慕；孙向景则身怀绝技，眼见开阔，经历丰富，也令惠博文十分向往。
　　两个年轻人一时相处融洽，短短几日间便如积年老友一般。
　　年轻男孩在一起，闲暇里能聊的话题也就那些。孙向景被徐方旭带着，先去了吐蕃，再游了大理，随后更是登上太湖海市，历经诸多危险，与邪教斗智斗勇，最终脱身。他这般经历，对自幼读书的惠博文来讲便如传奇故事一般，常要他仔细说起。
　　惠博文今年刚满十六，却是比孙向景小了一岁。这一岁只差，加上孙向景经历多些，竟也令他有了做兄长的感觉，时时对惠博文亲厚迁就，也受他撒娇卖萌，心里更是对几位师兄师姐的作为有了深一些的感悟，这才知道他们那等疼惜溺爱从何而来。
　　惠博文听说孙向景在大理有个妻子，更是极感兴趣，老缠着孙向景问东问西。孙向景对杨琼思念日久，也乐得向人倾诉，便仔仔细细将自己如何与杨琼相识，如何情投意合，如何夜半相会，如何洒泪分别讲于惠博文听。
　　那惠博文正是十六七岁情窦初开，对这等情爱只是正在懵懵懂懂，将知未知的时候。他没有陈风崇这样的师兄，父亲又是极为正派，自没人给他将这些理，开这个窍。故而他越发羡慕孙向景，又对各种男女之事羞涩好奇，不住发问。
　　孙向景也不过与杨琼有一段露水姻缘，全程都是懵懂青涩。好在又陈风崇这等“学术上的”前辈，所知倒也不少。想那陈风崇当着清平夫人和徐方旭的面，都能说得那般露骨；到了与孙向景独处时所说故事，那真是腌臜不堪，早在孙向景心里埋下了一颗奇怪的种子。
　　这日，两人一个练完了功，一个读倦了书，百无聊赖，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话题又走向了男女之事上。
　　惠博文好奇难耐，又问起孙向景房中之事细节。孙向景一来害羞难言，再者当时也真是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就做成了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
　　惠博文见他支支吾吾，便跑回书房，神神秘秘拿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抄本，偷偷摸摸交给孙向景。孙向景一读那书，顿觉面红耳赤，羞臊难当。那书原是读书人间流传的床头抄本，讲的是前朝李朝威的《柳毅传》故事。只是这抄本是白话写就，内容详实，细节丰富，既充分描写了两人的爱情纠葛，也详细叙述了两人房中之事，用词遣句十分大胆开放。
　　惠博文是懵懂的少年，纯纯的童子，看着书只觉得脸红心跳，却又诸多不解之处。孙向景却是吃过见过的人物，一读书中文字描写，那情景就不住在脑海中自行演绎，顿觉十分尴尬羞涩。
　　惠博文给了孙向景这书，看他读得面红耳赤，连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真是像这书里写的这般么？”
　　孙向景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嗯”了一声，红着脸低下头去。
　　那惠博文对这书多有不解，如今总算逮到个能解释的人，连忙追问道：“那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是……”
　　孙向景见他手指几段，都是活色生香的春宫描写，更是尴尬，又架不住他苦苦追问，小声解释了。
　　惠博文一时如梦初醒，感慨道：“原来是这样的，我还以为是……”说着，他一时也回过味来，也是脸红得不行。
　　弄懂了这根本重要之事，惠博文又对书中的旁枝末节好奇起来，追问孙向景道：“哎，你跟那杨琼……那个的时候，亲她没有？”
　　孙向景不意他问得这般露骨，真是如坐针毡，又无法起身逃走，只得应了。惠博文又追问亲吻的感觉，孙向景一时无法回答，又不住回想那夜旖旎风景，喃喃说道：“那感觉……就像……就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蜜桃，又像吃了一个酸酸的青梅，也像……也像喝了一碗凉凉的糖水……”
　　惠博文听他这番比喻，更是如坠云雾之中，稀里糊涂。想来他没有孙向景的种种经历，既没人教他吃青梅，也没人给他喂糖水，自是理解不能。男女间的事情，若要以粗俗的文笔描写，用粗俗的心态阅读，自然并无不妥，得见真实；但若以所经历过的事物作比，虽意境深远，清新脱俗，旁人却始终难解其意，终究不能感同身受。
　　两人又是觉得尴尬。孙向景一面回想这杨琼的一颦一笑，一面不住偷瞄手中抄本；惠博文则是对此事神往不已，不住想象，却奈何没有事实基础，难以感受到其中三昧。
　　惠博文空想半天，始终想象不出孙向景所说的那种感觉，一时有些恼怒。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一把拉过孙向景来，捏了他的下巴，凑过去就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孙向景被捏住脸那会儿就觉得不妥，奈何站不起来，也不知怎的鬼迷心窍，竟也真凑过脸去，被惠博文温热的嘴唇碰了一下。
　　两人一时缓过神来，都是尴尬难耐，一时红脸低头，转眼又咯咯笑了起来。
　　归根到底，惠博文也没在孙向景唇上尝到蜜桃、青梅和糖水的滋味，大叫可惜。
　　要说他两人这般，却又跟秀英与陈风崇之间不同。那秀英对陈风崇是真情流露，一往情深，既有那等相伴相守的心愿，也有同床共枕的情欲。孙向景与惠博文，却只是少年懵懂尝试，既无感情，也无欲望，不过是好奇罢了。
　　自那一日以后，两人间再没有了隔阂忌讳，各种话题越聊越开，尺度也越来越大。孙向景受陈风崇灌溉许久，此刻终于开花结果，接手了陈风崇的位置。他这才感觉，两位师兄里面，徐方旭更像是自己的亲厚兄长，有些长兄如父的意思，时时照顾得当；陈风崇则像一个交好相熟的玩伴好友，少了些架子拘束，多了些不羁荒诞。
　　只是孙向景始终不如陈风崇见多识广，就是聊起那等不甚高雅的话题，始终还是有些底线，说起这些总是遮遮掩掩。惠博文年轻男孩，却更愿意接受这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若隐若现之间，三分言语，七分想象，抹去了种种不堪，增添了几分完美。
　　孙向景回望自己，不住苦笑，心想如今的自己，正如师娘骂三师兄所说一般，“真是一辆飞驰的小火车，一边开车，一边‘污污污’”。孙向景虽不懂得师娘这话的意思，也不知道什么“火车”之类，但咀嚼这话的意境，便愈发觉得适合用来描述此刻的自己。
　　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孙向景得益于独门秘传的玄功，以一种令大夫惊掉下巴的速度迅速恢复，如今已然痊愈大好。
　　武功与中医，虽是源出一道，终究分道扬镳，普通医者对武术的了解十分有限。这大夫见孙向景这般恢复便惊讶不已，那要是见了陈风崇在面前，只怕要当场三观崩溃，活活吓死。
　　孙向景虽喜欢如今在惠家的生活状态，对惠家父子也十分不舍，但始终师兄生死不知，师父还在苏州焦急等待。如今既然伤好，实在不敢拖延，便在这一日晚饭之时出言告辞。
　　他这话一出，惠家父子都是十分不舍。惠天成早将孙向景当作自己儿子一般，万分不愿意他离去；惠博文更是直接，苦劝一番无果之后，当即摔了碗就跑回房里，嚎啕大哭，谁劝也不开门。
　　孙向景也是十分难受，奈何师门挂念，始终不能耽搁。一时又是感谢惠天成救命照顾，又是劝慰惠博文许诺今后再来。惠天成知道这等事情也是无法，只得仔细问了大夫，又给孙向景准备了银钱车马，准备送他回苏州。
　　孙向景一夜难眠，只听见惠博文各种哭叫吵闹。也不怪惠博文无理取闹，真真是好不容易得了个至交好友，如今短短一月就要分开，令他实在难以接受。
　　也不知道惠博文是怎么闹腾的惠天成。第二天一早，孙向景准备启程之时，竟见惠博文也背了一个包袱，站在满脸无奈的惠天成前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第一十八章 垂老不得安
　　惠天成看孙向景一脸惊讶，也是十分不好意思，在一旁搓着手说道：“向景，你看……博文他昨夜与我纠缠了一宿，非说要去苏杭一带游学。我想着他年纪也大些，出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这趟恐怕得麻烦你带上他一起了。这小子，真是的……”
　　孙向景听惠天成这般说，也大概知晓他言外之意，暗想昨夜惠博文闹腾的动静可是不小，半个府邸的佣人都过来规劝，俱是不见效果。他知道惠博文为人秉性，想来真是实在伤心才会这般吵闹。惠天成作为血亲生父，又怎会不知自己儿子的脾气，眼见他这般吵闹，真是养他十几年也不曾见到，心里也是十分纠结为难。
　　惠天成与孙向景相处数日，也知道他经历丰富，十分独立，遇事也多有些手段化解。再加上这几日他观察孙向景练功，竟是发现孙向景的一身武功不仅是传承玄门正宗，而且已是有了一些火候，比之自己也不差多少，想来是有了不得的师门传承。他想着让惠博文出门游历也是好事，其实也早就有了这等念头，只是苦于无人照拂。如今有了孙向景同行，自己再沿路多打些招呼，请旧日一起送镖的老友多上心些，想来也是能保一路平安。这才百般思量之下同意惠博文与孙向景同行。
　　孙向景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只觉得高兴，当即拍着胸脯想惠天成报证，一路上自会护佑惠博文的安全，也算是回报惠天成点滴。惠天成这才放下心来，又是准备各种应用之物，银钱之事更是十分大方，同时也小心与孙向景交代，说是路上若真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之事，也可向几家镖局求援。
　　孙向景自然应下，又向惠天成道别，领着惠博文高高兴兴上了马车，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启程奔往苏州。
　　孙向景走后两日，惠天成府上突然杀来一路禁军。彼时惠天成正在商会处理事物，听家人报了连忙赶回家中，一看之下竟是惊得一身冷汗，脑中不住思考种种可能。
　　那些禁军都是甲胄在身的战力，镇守一方的官兵。惠天成做再大的生意，有再多的手段，平日里也与他们挂不上勾，素无往来。眼见禁军排班肃立，齐刷刷站在自家门前，惠天成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担心。
　　那禁军中的头领也是十分有礼，上前先与惠天成过了礼数，才开口询问，说前几日是否有一位姓孙的公子到来。
　　惠天成更是心惊，暗想孙向景不知哪里招惹了这等禁军人物，当下心急。他早将孙向景看作自家儿子，有心护持；再加上自己儿子也与孙向景同行，若孙向景真犯了什么事情，只怕惠博文也难逃连坐。惠天成此刻真是脑中飞转，一副思索模样，尽显他一方大商人临危不惧的本色与手段。
　　那禁军头领也不着急，见他一脸苦思模样，也就安心等着。只是不知道这群禁军先前干了什么，有几人跨刀竟是沾满了血迹，那血还十分新鲜，此刻正渗透了刀鞘，往下滴在地上。
　　惠天成苦思许久，有了计较。他暗自念叨些“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类，当下先施一礼，再自回话，说月前确有一位姓孙的公子，身负重伤倒在自家门前，自己出于道义，施以援手，只是前几日孙公子已经伤愈离去了。
　　那头领一听这话，当即单膝跪地，口尊惠天成作“恩公”，身后众人也一应跪倒，大呼“恩公”，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惹来众人一阵围观。惠天成真是一时蒙住，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这群禁军寻孙向景只怕并无恶意。只是这禁军直属朝廷管辖，驻守一方，将领时常调动，从来只受枢密院指挥。不知孙向景是何方的神圣，真能惊动这等王师追寻与他。
　　那头领谢过了惠天成，又与他仔细询问了个中细节。惠天成见对方并无恶意，也知道此事隐瞒不成，便详细说了。那头领听惠天成说完，又是感谢，再问孙向景在他府上用了多少银两，都由自己一方承担补足。惠天成哪里敢要，只作推辞，却架不住那头领苦苦坚持，只得大概说了一个数字。
　　头领听惠天成说完，二话不说，挥手就叫了贴身的人来，按着惠天成说得银钱数字，当场称出等重的黄金，亲手交于惠天成。惠天成当场吓得跪倒在地，直说举手之劳，万不敢接受这等大礼。
　　那头领见惠天成执意不收，竟也跪倒在地，苦求惠天成收下银两，直说这是上头命令，乃是想都不敢想的人物层层交代下来，自己执行万不敢有半点疏失。
　　惠天成只觉得宛若做梦，颤抖着接下了那一盒金子，不住暗想这孙向景到底和何等人物，难不成是某位疏密大臣的私生公子不成？
　　那头领得了孙向景的行踪，又交付了金钱于惠天成，一时长出一口气，一脸轻松，又领着众人再次以礼拜谢了惠天成，这才撤走。临走之前，头领又向惠天成承诺，说今后京兆府内，许惠天成的商会随意经商，畅行无阻，免去一切应纳税款；若有需要，甚至可以私下调动少量官兵，为惠天成摆平一些私人事情。
　　惠天成眼见禁军撤走，犹自呆立门前。他手捧着那一盒金子，耳听着周围邻居啧啧称叹，好半天才腾出手狠狠掐了一下大腿，顿时疼得大叫一声，这才被同样颤抖的老门子扶着进了府邸，横生了一场大病，也真是飞来横祸。
　　不久之后，京兆府传言纷起。说是原本寄住在城里破庙的一群乞丐，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一夜之间竟被尽数屠灭，死前似乎还受了无尽拷打酷刑，现场十分凄惨，令人不忍直视。
　　几百里外，庆州城边，太玄教隐藏许久的山门也被数千名虎狼禁军团团围住，一举剿灭。只是众人攻入之时，发现这太玄教山门之内早已人去屋空，只有些粗使的杂役弟子做些清洁维护，教中上至掌教，下至普通弟子，都已尽数离开，一个不留。
　　惠天成饱受惊吓的时候，孙向景与惠博文正离了京兆府范围，往均州地界赶去。
　　他俩都是年轻贪玩的小伙子，这下真是逃离樊笼一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一路上各处嬉游赏玩，耽搁了不少时候。特别惠博文自幼被拘在家里读书，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京兆地界，那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新鲜。
　　孙向景有心尽快返回苏州，奈何带着同伴，只得迁就许多。打内心来说，他也十分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玩耍经历，也是十分喜欢，不过是拿了惠博文作幌子，安慰自己罢了。这一来，孙向景对徐方旭一路的无奈与迁就又有了些感悟。
　　孙向景这次远行，虽不是头遭出门，却真是第一次当大哥哥的角色，一路上再不如以往那般随心所欲，开始学着考虑平常琐事，安排日程计划，计算银钱支出。这些东西他原是不会的，只是始终三人同行，马夫是个信得过的下人，不好太多干涉两位少爷的行动；惠博文又是万事新鲜高兴，只求玩得开心，更不会操心一路各种。也是情势逼人，孙向景开始硬着头皮规划路线，与马夫商量；又想着银钱始终是惠天成赐予，不好无度挥霍；加上他之前真真吃了没钱的苦头，差点丢了性命，这下更是小心谨慎，精打细算。
　　这番自己掌钱，孙向景才发现手里的银子竟是这般地经用。两人自离开京兆至今，竟是一两银子也没花完，还一路吃好喝好，买了不少零碎玩意儿。孙向景愈发觉得自己之前挥手十两起步的消费观念是何等奢侈，更加感念师娘师姐挣些钱财不易，偷摸着原是给了自己这么许多。
　　想到清平夫人，孙向景又想起早年间的一桩笑话。
　　约莫十余年前，他还是个懵懂不知的小孩儿。那年师姐刚在杭州开起清平坊，第一次回苏州探望师父师娘。那天一早，清平夫人实在嘴馋苏州小吃，说死说活要拉着师娘进城品尝。师娘懒动，师姐竟是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得师娘十分不忍，只得与她同去。孙向景少不更事，还在一旁感慨师姐这般亲近师娘，不意陈风崇不知从哪冒出来，说了一嘴道：“她哪里是亲近师娘，分明是要拉着师娘进城付账呢！”
　　陈风崇祸从口出，清平夫人恼羞成怒，按着他着实痛殴一番，终究还是拉着师娘进城去了。孙向景那会儿还嘲笑师姐小气，想城里的小吃又值得几个铜子。
　　然而就是这小气抠门的师姐，这些年来每每见了孙向景，都要大把地塞些银子铜钱给他，叫他大胆花费，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从来不管他将钱用在何处。想起上次进师姐的房间，那床帏被褥都是有些旧了，师姐也一直舍不得换，将就用着。
　　想来清平坊再是如何赚钱，平日里养着近百人的开销也少不了；加上清平夫人每每四处打点，三节两寿还慷慨孝敬师傅师娘，不是还要给孙向景大额零花，也是她过得辛苦。陈风崇常说清平夫人平生别无所好，只有爱财，喜欢整人。孙向景原本也是十分赞同，这下终于有了另外的看法。
　　想到师兄师姐，孙向景一时也是感怀，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苏州。


第一十九章 豺狼遍地走
　　孙向景带着惠博文，乘着马车一路前进，几天之后终于进了河南府地界，不日就能进入开封府。待得进入开封府，两人便能撇下马车，一路走运河朝杭州前进。
　　孙向景这几日情绪也是十分低迷，连日来的马车陆路也给他吃了不少苦头。他原以为乘坐马车真如话本小说一般轻松愉快，却不想山路与木轮之间却是十分的不融洽。马车稍微赶得快一些，两人就在车厢里如地震一般，颠得上蹿下跳，臀部和大骻直受不了；若要走得稍平稳一些，马车的速度就会极慢，比之快步走路也差之不多，又是叫人心急。
　　眼见运河就在眼前，孙向景终于打起了精神，不住安慰惠博文。这惠博文更是不曾出过远门，前几日的新鲜劲儿一过去，顿时觉得家里处处都好，样样都想。自出门在外这几日，吃喝饮食都十分不规律，要是侥幸在城里还则罢了，纵然不对胃口，花费些银子至少能吃顿热的；若是不幸身处城外，那真是要了卿命，汤水一应没有，干粮也是坚硬无味，难以下咽。更不用提家中的暖帐软榻，一应仆从，四时瓜果，八节点心了。
　　总亏惠博文脾气温和，性格极好，不比孙向景与徐方旭同行一般能发脾气摔东西，也是万分克制，一心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脑子容易受骗，胃袋却是个精明的主儿，真真是分毫受不得委屈，点滴容不下欺瞒的。短短几日光景，惠博文生生瘦了一圈，脸颊都陷了下去。
　　孙向景大哥人物，自然对他百般关心照拂，又是好言相劝，又是望梅止渴，多多少少哄骗着他多吃一口两口，保养身子。惠博文对孙向景也是十分珍惜，对他的话总算言听计从，一应接受，这才不曾饿坏了身子，勉强还有精神。
　　孙向景原想着先撑过了这几日，待得走上水路，自然一帆风顺，平平稳稳。纵是他晕船难受，也好过这般旅途颠簸。
　　可是从来天不遂人愿。孙向景一心往好处想，事情便一面往坏处滑。
　　一行人隔着郑州还有百余里的时候，终于在沿途密林之中遇见了拦路打劫的强人。
　　老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可不是，三人这便遇到了外八行“五行三家”里的响马行。要说这外八行，孙向景倒也不是十分陌生，三师兄陈风崇一人之身，堪堪占了“贼偷”、“倒斗”两行，长生老人虽是不显，听说也在“金点”一道上颇有建树。
　　老话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也是真实不虚。郑州以外数百里地界，虽已是靠近开封府一带，天子脚下，皇城根上。奈何山贫水瘠，加上朝廷连年征战，又有澶渊之后向北方契丹的岁贡，也总有些百姓活不下去，只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遇人吃人。
　　这一带的百姓，世居深山老林之中，普通贫穷的村子。虽有些土地可供种植，可一来天时不利，收成总也不好；二来人心不古，总愿意做些无本的轻生买卖。想世间之人，若是有一条轻松挣钱的大道，谁还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作呢？这些村民早年战乱时尝到了当响马的甜头，竟是连田地也荒废了，专营拦路抢劫的勾当，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这正如师娘口中一位姓郭的大师所言，“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到得今时今日，这里响马的勾当已是世袭的买卖。也是天理昭彰，这些人今天遇见了孙向景，也真真是要找倒霉。
　　三人马车行进，忽听得路边一阵喧闹，随后便有十几人从一旁草丛中跳出，都是寻常村民打扮，只是拿着些农具之类做武器，一脸凶恶。
　　马车一停，孙向景与惠博文两人便探出头来看。那车夫本是惠天成身边的老人，早年也曾追随惠天成四处走镖，既有胆量，又有见识。车夫见了这群野生的响马，也不慌张，先下车与众人行礼问好，又好言述说道：“诸位，诸位！我们不是往来的商人，只是普通读书人路过宝地，还请诸位英雄好汉放过则个。”
　　车夫说着，从怀里掏了碎银奉上，却是早就准备好的买路钱。原本路上这等事端，大宋民间也不罕见，无论行人商队，押镖赶路，一般奉上些银钱买路。或多或少，起码是个意思，向一方地主打了招呼，纳了孝敬，也就罢了。响马强盗之流，终归只为求财，一般不伤人命，也不愿冒险。
　　只是事有凑巧，无巧也不成书。这群村民响马偷眼瞧见了探头出来的徐方旭与孙向景，见是两个少不更事的白面男孩，衣着又不似普通，一时贪欲顿生，只想大捞一笔。那车夫递上的银子虽是不多，也有个几两，照理说足够买路，却被这群强盗中为首一人一把打在地上，狂言说道：“你这几文铜子，当我们是叫花子么！”一言既出，身后众人应声附和，个个高举手中农具，作势威胁。
　　那车夫心里焦急，暗想老爷将两位公子交给自己，自是要护得二位周全。可如今这群响马盗贼，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是坏了规矩，像是要杀人谋财一般。
　　车夫一时心念纷扰，孙向景却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原本他也不想在此横生事端，只想着破财免灾也就是了。奈何这些人真是鬼迷心窍，犹自不足，当下十分恼火，孙向景安慰惠博文在车里好生坐着，自己三步两步跳出车厢，站在车夫身旁。
　　那车夫见孙公子下车走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还好心转头做了笑脸，安慰孙向景只说无事，求他上车等候。孙向景这几日也颇受车夫照顾，见不得他受这等委屈，做这般下作模样，当下抬手将之屏退，自己站在众人面前。
　　众人见出来个娃娃，也是觉得新鲜好笑，只看着他要如何处理这事儿。孙向景看看地上的银子，朗声说道：“诸位，我们出门在外，不曾带的许多银两。家奴奉上这些，虽是不多，也是一份心意，请各位喝酒吃肉也就是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众人见他年纪不大，又是个小白脸一般，说起话来倒也十分妥当，不卑不亢，也觉得十分新奇，却并不放在心上。为首那强盗大声说道：“你这娃娃，哪里懂得！这点银子，惊动哥几个出门都难哩！如今我等站在这里，要我等让路，可不止这个价钱。”
　　孙向景更是怒火冲脑，也犹自克制，说道：“那照你的意思，是要多少银钱才合适呢？”
　　那强盗见他话语间有些软弱，当即底气倍增，哈哈笑道：“也不多，也不多！只要将你三人车马留下，银钱搜光，衣服扒下就是！大爷慈悲心肠，最见不得别人受苦为难，你三人失了财物，自难赶路，大爷也为你们寻个去处，包你们满意快活！”
　　孙向景听了这话，暗想道：“得嘞！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如今有了你这等话柄，且看你孙爷爷如何显教手段罢！”心里想着，孙向景做出一副委屈害怕模样，轻声说道：“你们莫扒我衣服，我给你们银子便是。”说着，便将手探入了锦囊。
　　他再不是一个月前受人群殴的孙向景，这心念一起，就要施展最厉害的手段，一招将众人放倒了账，也免得无穷后患。孙向景探手一摸，众人却不见他掏出金银来，只见他手中一个小小纸包，轻轻一捏就碎作粉末，飘散空气之中。
　　那些人也是世袭的响马强盗，自然有些经验见识，当下有人大喊道：“小心，有毒！”
　　众人中有那人心活胆大的，当下抄起手中武器朝着孙向景扑来。只见孙向景抬手一扬，数十道银光划破空气，分毫不差地击中众人膝盖要穴，教他们个个跪倒在地，痛呼不止，正是清平夫人为他打造的一把钢针。
　　钢针插入膝盖，众人一时跪倒，再无法行动。正在呼喊之中，又听闻四周草丛声响，眼见无尽蛇虫鼠蚁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时将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孙向景又是转身，一把药粉洒在马车之上，自己跳上马车，要车夫赶车前进，绕过众人。
　　那车夫虽听老爷说孙公子有些武艺在身，却不想是这等手段，一时也是吓得目瞪口呆，听孙向景呼唤才缓过神来，连忙上车驱使，自是小心谨慎。
　　那马见了遍地毒物，直走不动道，却抵不住身后鞭子抽打，只得缓缓前进。说也奇怪，遍地的毒虫都绕开马车，十分害怕，不敢侵犯。车夫见了这般景象，这才放下心来，又是一路前行。
　　孙向景听着身后无尽惊呼哭号之声，心里百味杂陈，又想起师父师娘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又想起那日在破庙里被众乞丐下死守殴打的惨景。好半天过去，孙向景才觉得手上一紧，却是惠博文被这番情形吓住，不由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孙向景看着惠博文，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惠博文看着他片刻，却是神情一肃，正声说道：“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乱世重典，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你没错，只是太吓人了。”说着，惠博文朝着孙向景一笑。
　　马车外，车夫也大声说道：“孙公子，您如今为民除害，也算是给这条路上的孤魂野鬼报仇雪恨了！”
　　孙向景听了他俩的话，又看着惠博文的脸，慢慢也笑了起来。握紧了惠博文的手，孙向景看着窗外，想起《九黎蛊经》上杏妹的一句话：
　　“绝意对敌，既离三丈；手段尽出，则无咎也！”
　　※※※
　　[*] 《论语·宪问》


第二十章 再见故人颜
　　治理了一方的山贼路霸，孙向景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连日来的焦急委屈，担心慌乱终于彻底宣泄完毕，而且还寻到了自己本心的一丝意境。
　　才后一路无事，孙向景与惠博文两人开开心心地忍受着坚硬的干粮和恼人的“车震”，两天后赶到了郑州城外。
　　孙向景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心急。他这一趟被人掳走，前后已经有了一个多月，徐方旭犹自生死不知，路上也不曾听闻师门有人来寻找自己。孙向景倒不是觉得受了委屈，只怕师父还不知道此事。虽有仁钦桑布上师预言保证，也难保徐方旭在某处备受煎熬，因着师父不知，耽误了身体性命。
　　三人在城外等着进城，孙向景忍不住探出头去，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暗自感叹。这些渔樵耕读之辈，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终究一辈子只要守着眼前一亩三分的地界，不时仰头望望天时，最远就是到临近的城里，卖卖平日所得，养家糊口。这种日子，虽是普通平凡些，却也真是一种江湖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孙向景暗想，就算看得再多，走得太远，又能如何？问世间又有谁人一生漂泊？不管正道巨擘也好，邪教领袖也罢，最终都不得不寻一个稳妥去处，或开山立派，或隐居市井，终归是要定下脚步，颐养天年的。想来恐怕没谁，会像三师兄——三师兄？
　　“三师兄！”孙向景一声喊出，引动周围人群侧目。原来他方才看城外众人之时，竟是看见了陈风崇独自站在城门边一处茶寮之内，一边举杯饮酒，一边四下眺望。孙向景也不担心看错，一来他精修暗器，目力过人；而来在茶寮里饮酒的人物，除了陈风崇也不好再找第二个出来。
　　陈风崇数日前便得了讯息，算准了时间路线，一早在郑州城里等候孙向景过来。谁想孙向景与惠博文两人一路游山玩水，不知耽搁了多少时间，倒是叫他在这郑州城外苦等了三五天。
　　一听见小师弟的声音，陈风崇连忙一把丢下手中酒碗，运起鬼魅一般的身形，三步两步就穿过密集的人群，来到孙向景所乘的马车前。
　　孙向景买没反应过来，看见陈风崇瞬移一般出现，伸出两只粗壮大手，从窗户里就把孙向景一把拉住，抱在怀里，不住端详。也是孙向景纤瘦些，换了另一个人，被陈风崇这般操作，只怕要么是马车崩裂，要么是人尽断骨折。
　　孙向景见了陈风崇自是十分高兴，也不管他这般粗暴，只一味搂了他，急匆匆地问道：“三师兄，师兄他怎么样了？”
　　陈风崇闻言一作脸色，满脸不快地说道：“真是我的好师弟。我从苏州日夜兼程，兴兴苦苦赶到这里找你，你却也不问问我怎么样，就想着徐方旭那个小子。放心罢，他没事儿。受了点伤，在师父那里修养，想来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孙向景这才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这一个多月来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不由一脸喜色，又搂着陈风崇不住说好话。
　　惠博文与那马夫在一旁看得新鲜，也不插话。好半天，孙向景才指着刚下马车的惠博文说道：“三师兄，这位是……”
　　陈风崇一挥手，大咧咧说道：“不必介绍了，惠家的公子。在下陈风崇，向景的师兄。幸会幸会。”说着，也是十分热情地迎上前去，说些场面话。
　　孙向景一愣，好奇陈风崇是怎么认识这惠博文的。看惠博文一脸迷茫，想来他并不认识陈风崇，不知道此间又有什么蹊跷。陈风崇与惠博文寒暄一通，又转头对那车夫说道：“一路辛苦了。你且回去罢，两个小孩儿交给我就行了。”
　　那车夫一愣，哪里敢将少爷交给这来路不明的人物，陈风崇见他这般，又说道：“无妨，回去就是。你家老爷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你只管回去想他复命交代，他还有赏钱给你。”
　　车夫心里不住嘀咕，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只是不住起疑。惠博文见这位陈风崇认识自己，想来怕是与自家父亲相熟。惠天成早年走镖，天南海北地处下了不少朋友，偶尔遇见一两个也不稀奇。当下也就安抚马夫，吩咐他自回去复命。马夫一百个不愿意，奈何小少爷开口，又思量孙向景的师兄，想来不是坏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向惠博文道别，缓缓转头走了。
　　这就是没有江湖经验的坏处。惠博文今天是遇见了陈风崇，真是毫无任何心思的。若真是有人图谋惠家家产，从孙向景倒在惠家门前开始便重重算计，直到骗他出来，以此要挟，那才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端端倒了大霉。市井流传的“蜂麻燕雀”四门，那真是手段频出，真实不虚。
　　陈风崇原准备再费一番口舌，却不料这惠公子真这般天真单纯，打发了马夫回去，一时也有些惊诧，暗想以后非要给这小子好好上一课才好，省的他将来被人骗去买了，还要帮人家里外忙活，书写契约，钱货两讫之后犹自不觉。
　　打发了马夫，陈风崇也不再废话，当下领着两人进了郑州城里。原本这城门之外自有门官和兵丁，众人都小心排队，一一进入。陈风崇这一插队，身后众人有的不忿，有的坏笑，只等着他被城门官好生为难一番。
　　不想陈风崇领着两人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兵丁竟丢下面前的百姓，跑过来跟他嘘寒问暖，与他插科打诨。众人一时目瞪口呆，暗想眼前这人到底是何等来头。说没两句话，那个矮胖的城门官也从一旁凉棚之中快步过来，满脸谄媚堆笑道：“哟，陈大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说着，看了一眼陈风崇身后两人，城门官心中有数，更是笑得一脸花开，说道：“原来是接到了小少爷，也不委屈陈大侠您辛苦这几日。”
　　城门官说着话，就走到了孙向景面前，只看着他仔细端详，也不看惠博文。原本他这种一日要看数百上千人，几十年里风雨不改的人物，分辨两个一读书，一练武的小孩儿还是十分轻松。看了一会儿，这城门官又自对着孙向景点头笑道：“这位就是孙少侠吧！真真是一表人才，绝佳的人品。难得，难得啊！也不枉陈大侠辛苦这几日，又是风又是雨的，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城门官一脸真诚，这几句话说得又是十分高明，既称赞了孙向景，又捧了陈风崇一把，说得两人心里都是十分受用。陈风崇过来轻轻推了他一把，笑骂道：“去去去，别盯着我兄弟看，他又不是个娘们。且看你的门去，也没几天了。”
　　城门官一听更是笑得嘴咧到了后脑勺，高兴地难以自持，连声向陈风崇道谢，自己蹦蹦跳跳地回凉棚去了。
　　惠博文平日里也见过这些没什么地位的小官，最是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哪里见过过这些人有个笑模样的时候，一时心里也是疑惑不解，暗想向景这位师兄到底是何方的神圣。可惜他与陈风崇粗粗相识，也不好发问，只得存了疑惑，快步跟着。
　　走没多远，三人来到了一家看着富丽堂皇的酒楼，陈风崇一面招呼，一面就走了进去。两人跟着陈风崇一进去，顿时被这酒楼的装潢设计震惊，惠博文不说，孙向景是见过清平坊的，一时比较也觉得清平坊似乎还稍逊这酒楼一筹。然而清平坊是勾栏妓院，销金的窟子，这酒楼一日能有多少生意，竟也能开得这般？
　　眼见陈风崇进门，酒楼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地都纷纷应了上来，给陈风崇又是端水又是扇风，眉眼间多有些谄媚。若不是孙向景了解陈风崇脾气，知道他绝不是置办产业的人，都要以为他才是这酒楼的大老板了。
　　陈风崇坦然受着众人服侍，又叫人过来，吩咐道：“准备两——”陈风崇转头看着孙向景，“师弟，你如今是一个人睡还是？”孙向景连忙说；“一个人睡。”陈风崇看着他笑笑，这才继续吩咐道：“准备两间最好的客房，要挨着我那间。将一切物事尽数换新，我家兄弟用不惯别人用过的。”
　　酒楼众人唯唯诺诺地答应，几个小厮飞一般地去准备了。原本单是住店花销，酒楼招呼仔细也是应该，只要大把银钱砸出，态度自然要多好有多好。只是陈风崇要求人家将屋内一切尽数换新，这话听着却是有些无理。只是看酒楼掌柜那一脸又是害怕，又是无奈，又是谄媚的，也不知道他落了什么把柄在陈风崇手里，要受他这等指使。
　　陈风崇一脸得意地看了两人一眼，见两人都是一脸惊诧，心中也是十分满足。虚荣这种东西，不管是多大的大侠都是有的。陈风崇一显神威，还犹自不足，又叫了掌柜准备酒席，为孙向景与惠博文两人接风洗尘。
　　孙向景与惠博文一脸呆滞地被陈风崇领了坐下，只听他嘴里不住念出菜名，孙向景心里又是一个惊叹。原本要吃得好，左不过“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之类，听陈风崇点菜却又颇有些要求，什么“小牛不要过三个月”、“只要海鱼而且海鱼不得短于一尺”之类的，孙向景也是觉得他真是太过为难店家。
　　耕牛作为农事的主要畜力，自前朝开始就不允许民间私自宰杀，只有失去劳动力之后才能宰了自家吃。这郑州又是内陆，原理海岸，海鱼若是送来至少需要几天，到时候都臭了，又哪里能吃。
　　陈风崇自是不管，吩咐下去，那酒楼伙计也还真应了，下去准备。
　　点完了菜，陈风崇正要与两人仔细交流一番，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粗壮声音道：“嘿，陈风崇！行啊！你今儿这么早就回来啦？”


第二十一章 北来性情士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门边站了一人。这人高大壮实的身材，比陈风崇还高一头，更怕是有陈风崇两个重；又见他生得一脸横肉，满脸的络腮胡子，头发梳成许多小辫，整齐绑在脑后。
　　孙向景听这人说话粗声大气，口音更是糙得不行，心想来着不善，当下就要伸手去摸锦囊。那人眼睛倒是挺尖，一见孙向景动作便喊道：“哎，哎，那小孩儿，干啥呢？陈风崇，你们中原人就是这样处朋友的？”
　　陈风崇连忙按住孙向景的手，他早些听徐方旭说过，对孙向景的一身暗器蛊毒也是心有余悸，生怕他一时紧张用了出来。按住了孙向景，陈风崇才说道：“你可闭嘴吧。我两个兄弟，这个是孙向景，这个是惠博文。过来一起，正等着吃饭呢。”
　　那人径自走了过来，大马金刀坐下，仔细看了孙向景和惠博文，说道：“我说陈风崇，你可拉倒吧！这俩小孩儿细皮嫩肉的，哪里像是你兄弟？”
　　陈风崇笑着骂了一声，朝孙向景两人说道：“向景，博文，这位是付禹宁，是个——”陈风崇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是个契丹人。”
　　付禹宁一脸不悦，大声说道：“哥哥是契丹人就这么丢你的脸么？你一脸猥琐的干啥，毛病。”
　　陈风崇尴尬笑笑，孙向景和惠博文都是心里一惊。契丹和大宋连年征战，两族几乎已经势成水火。虽有檀渊之盟在前，战事不起，可中原汉人对契丹人一贯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付禹宁见两个小孩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瞧把你俩给吓的。我确实是契丹人，不过前半辈子都长在大宋，也算半个宋人。我家在大宋有诸多买卖，这酒楼也是其中之一。”
　　两人这才放心，觉得这付禹宁人虽然糙些，始终也是个直爽的性子，直来直去，没什么心机。孙向景一时又是好奇，问陈风崇是哪里认识的这位契丹人付禹宁，之前从来没听他说过。
　　陈风崇苦笑一声，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嗨……这不是早些年刚学着倒斗的时候，不知道可以去海市脱手飨器，几番辗转买到了他家的铺子里。他家祖上也是靠这个发的家，有些路子。这些年虽说混得熟了，始终怕师父他老人家不喜，也不敢提，暗地里处着。”
　　付禹宁在一旁听得斟酌，怒声说道：“陈风崇！你说谁家挖坟呢？我爷爷那是跟太祖爷打过江山的人物，我娘更是承天皇太后一支的族人，哪就挖坟了？我一门根正苗红，你小子说话小心点儿，不然削你你信不？”
　　孙向景只听他两人斗嘴好笑，惠博文书读得好，却是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想那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不用多说，乃是开国的皇帝，开天辟地的人王帝主；而所谓的“承天皇太后”，就是辽景宗的皇后，辽圣宗的生母，以一个女子之身摄政，打得大宋真宗皇帝签定澶渊之盟的萧绰，萧太后！
　　陈风崇见惠博文一脸震惊，知道小孩儿被付禹宁一番大话吓住，说道：“你听他吹！这小子说话云山雾罩，着三不着两。上次还给我说他娘是萧太后的婢女呢，这下就成了族人了，尽瞎扯。”
　　付禹宁一脸高高在上地说道：“咋地？你不信啊？承天皇太后当年入宫之时，不就是选了本家的姐妹在侧么？瞧把你给能的，你咋不上天呢？”
　　陈风崇也就笑笑，正好这会儿饭菜陆续上桌，几人也就吃菜喝酒，一时大快朵颐。
　　孙向景见上来的美味佳肴竟真是按着陈风崇的意思一一炮制，丝毫不曾马虎，一时间也是甩开了腮帮子胡吃海塞，不住叫好。
　　那不满三月的小牛肉最嫩，又是里脊，几乎入口即化，丰腴肥美，细腻又不是清爽；店家也是会吃会做的主儿，只将那盐岩烧得滚烫，小牛肉只在上面轻轻一放，便听得“呲”一声，油烟腾起，当下即可入口。那海鱼真是不短于一尺的，怕是有一尺五那么长，只是加些盐水清炖，并无五荤之物，肉质滑腻可口，鲜甜肥美，比之上次海市之上吃到的不逊分毫。
　　最难得的，是那盘时鲜的蔬菜。也不知是怎么处理，油亮亮一旁摆着，色泽鲜艳，入口清脆，又不似平时白水煮出的，只觉得颇有一种肉香在其中。孙向景吃了两口，不由得开口问道：“三师兄，这蔬菜难不成是‘炒制’的？”
　　付禹宁原本也在埋头大吃，听他这话顿时抬起头来，伸出大拇指说道：“嘿，小子可以啊！你怎的知道这蔬菜是炒制的？”
　　有宋一朝，油菜之类尚未大范围种植，压榨工艺也十分落后，百姓烹饪间多时煮、炖、烤一类，甚少有人舍得那油炒菜。士大夫间曾流传用香油将材料炸制酥脆的吃法，也因为太过奢侈浪费，并未流传太远。孙向景却是早年听师娘抱怨，说是土鸡不炒一遍始终炖不出味道。他对吃这一块最是上心，当下仔细问了师娘，随即便和师娘一起兴叹，直到可惜。
　　孙向景将这向付禹宁说了，付禹宁当下哈哈大笑道：“不得了，你这位师娘真是吃里的祖宗！我们契丹人逐水草而居，以牛羊为食。偶尔有些蔬菜瓜果之类的，总觉得吃着寡淡无味，这才有人用牛油炒制，令其滋味丰腴。你师娘可是契丹人不是？”
　　陈风崇闻言接道：“你说的是人话么？我师娘要是契丹人，我至于害怕师父知道我与你来往么？”
　　付禹宁也不生气，笑着举杯灌了众人一轮。说是灌，那真是灌，这酒楼怕是继承了契丹人的些许习惯，喝酒那个酒樽就像把小壶一般，足有半斤之重。孙向景虽是有些酒瘾，平日里却多受管束，也不曾这般豪饮过；惠博文更是一介书生，哪里见过喝酒论斤的人物，当下吓得脸色苍白，不住摆手拒绝。
　　付禹宁却是不饶人的，他们契丹人生性嗜酒，酒上的礼数也是最多。谁要是敬酒不吃，在他们那里可真是有罚酒要受的。孙向景看惠博文一脸惊慌，也就安慰他随意喝些，有个意思也就是了，顺便自己抬起酒樽，遥遥相敬，随后一饮而尽。
　　惠博文奋力喝了几口，却见那酒樽中美酒依然满满，一时也有些无奈。付禹宁见他剩了这么多，十分不悦，当下说道：“哎，那小孩儿！你这剩这么多，留着养鱼呢？”
　　惠博文无奈，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孙向景见状一把抢过他手中酒樽，又是咕咚咕咚喝完，陈风崇一旁刚要阻拦，却也是来不及了。
　　眼看孙向景喝完一斤烈酒，脸上浮起了酡红，陈风崇狠狠看了付禹宁一眼，思忖着要不要将这厮拖出去黑打一通。付禹宁却是十分高兴，大声说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此话不假！好兄弟，哥哥敬你！”
　　说着，只见付禹宁直接抬起一旁的酒坛，咕咚咕咚，连喝带洒，将一坛子酒喝了个底朝天。
　　孙向景看得瞠目结舌，又是酒意上头，也想去抬一坛子喝了。惠博文连忙在一旁拉着，不住给他夹菜，再不敢让他喝了。
　　这一插曲过去，众人似是再无隔阂。付禹宁原看着两个小孩儿细皮嫩肉的，心道娘们一般的男人，那也不算男人，故而言语间有些轻慢。眼见孙向景这般帮惠博文喝酒，顿时觉得这小子颇有义气，酒量也不差，一时又是喜欢。他是个直肠子的人，张嘴就能看见底裤，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藏不住任何事情。
　　一时酒酣，四人大快朵颐，小杯喝酒，不亦乐乎。
　　酒意上头，付禹宁还是记恨陈风崇先前诋毁他家祖宗，趁着醉意连着抖出了陈风崇几件十分私密尴尬的事情，听得孙向景两人直呼不信。陈风崇怕他在多说了，只不住那酒灌他，但求将他醉倒。
　　契丹人的酒量又怎会一般，半个时辰之后，陈风崇躺在了桌下，孙向景坐着发呆，就连惠博文喝得最少，也在一旁傻笑。只有付禹宁勉强还能起身，挥手粗声叫了伙计过来，将三人一一抬上楼去休息。
　　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是一脸苦色，暗道不知那阵妖风又将这位少东家吹了过来。这酒楼原是付家的买卖，得了官府的庇护，直招待些达官显贵，颇有些契丹风味，不时也常有开封府的高管皇亲前来消费。只是这少东家付禹宁每次来，总要大开宴席，招待些五湖四海莫名其妙的朋友，往往闹得一片混乱，酒楼也不敢开门，只得强吞几日的空斩，又要被上头责骂。
　　不过想是这么想，众人服侍陈风崇一行却是一点也不敢马虎。
　　陈风崇陈大侠入住这酒楼，可不是付禹宁的意思，却是来自酒楼掌柜想都不敢想的那处。那付禹宁也是得了消息，才火急火燎地赶来，说是会朋友，其实也跟接待巴结无异，自己存着小心。
　　酒醉好睡，三人一下子从下午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第二十二章 南行探太玄
　　第二天一早，孙向景头痛欲裂地起来，先去敲了陈风崇的门，没人应声，又去找惠博文。
　　惠博文昨天被付禹宁连蒙带吓，只怕也是喝了一斤，这下正窝在床上难受，又哪里起得来。
　　孙向景好说歹说，拉着惠博文起来穿衣。惠博文无奈起床，只得穿衣梳洗，跟着孙向景下楼。
　　下得楼来，两人便看见陈风崇正与那付禹宁坐在大堂之中，就着些点心果子喝茶。陈风崇一见两人，连忙将叫他们过来，又加了茶水点心，给两人解解酒气。
　　孙向景见桌子上有自己最喜欢的糯米桂花糕，心中暗喜，直道还是三师兄疼自己。惠博文略有些拘束，陈风崇也十足大哥派头，仔细问他喜欢吃些什么。孙向景忙着接口答了，付禹宁便大喝着要手下人尽快奉上。惠博文见众人这般照顾自己，也就放开了许多，在一旁喝茶吃点心，听几人聊天。
　　陈风崇原本昨天就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孙向景，孙向景也憋了许多问题要问陈风崇。两人一时说起这番孙向景被太玄教拐走的经历，听得付禹宁在一旁不住叹气。
　　说道孙向景在京兆府被乞丐殴打一节，付禹宁一排桌子，震得满桌茶水四溅，怒声说道：“我操他娘的！这群死叫花子，给他们脸了还！兄弟，走，哥哥这就带着你找他们算账去！”
　　陈风崇在一旁轻轻喝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没有招魂跳神的本事，如今怕是找不到他们了。”
　　三人听他说话，俱是心中一惊。陈风崇话里的意思明白，竟是那些个乞丐早已魂归天际。也不知他远在这几百里外，是怎么知道的。
　　孙向景暗自一想，约莫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住感叹，终归师父和师兄为了自己，竟是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花了这么多的力气。此节一想通，孙向景对陈风崇的诸多疑问顿时烟消云散，暗道，若真是如自己所想一般，三师兄就是知道自己一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稀奇。
　　陈风崇见孙向景表情，知道他已经想通此间关节；付禹宁性子直些，可也不傻，联想自家酒楼这几天接到的消息，当下也就释然；只有惠博文一脸诡异神色，看着三人，不知他们底细来路，又听陈风崇说乞丐时言语冰冷，满是杀机，一时也有些害怕。
　　理顺了事情关窍，孙向景也不在迟疑，跟陈风崇说道：“三师兄，我们是不是尽快回苏州去？一来先向师父他老人家复命，二来我实在担心师兄，不见他一面总是不安。”
　　付禹宁一听几人要走，当即拉下脸来，大声说道：“陈风崇！你要现在就走，我可不送你！只是未免人家说我没有礼数，你这一走可就别再回来了！”
　　陈风崇只在一旁老神在在地喝茶，轻声说道：“向景，先不急会苏州。师父那边想是已经接到了消息，方旭这几日修养完毕，差不多也会出来。我们怕是要往寿州去遇他。付禹宁么……你急什么，老子难得过来一趟，不往死里吃你喝你，又是什么道理？”
　　付禹宁当下哈哈大笑，又是以茶代酒要敬众人。众人昨天都被他灌得害怕，特别惠博文现在见了端着杯子，不管杯中何物，都是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心烦想吐。
　　孙向景听陈风崇说要去寿州，一时也想不通，就问道：“三师兄，寿州有什么事么？怎么我们还要绕道过去？”
　　陈风崇压低声音道：“何止我们要过去，只怕天下武林门派，都要有人过去呢！”
　　孙向景心中一惊，能惊动天下武林门派同聚的事情，只怕再小也是天大的，当即连忙追问。
　　陈风崇又喝了口茶，呼了口气道：“若说此中关节，只怕与你也还有些关系。
　　半个月前，寿州的同道发现城里多了许多道士，觉得奇怪，便暗地里追查些许。谁知道追查下来，他们却发现城外废弃的三清观里怕是来了几百个道士。那些道士成日在城里传教，蛊惑穷苦百姓，向他们承诺说只要入教，就有天神保佑，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又说当今皇帝赵祯原是李妃与侍卫生下的野种，被太后以狸猫换走，不是正统皇室血脉。道士们鼓动百姓就地造反，还说已经联络了全国各处的百姓，一旦起事便能另换新天，有功的作皇上做大臣，参与的也能分到土地金银。
　　寿州的同道见是邪教造反，便联络了各处的武林人士。如今大家纷纷响应，相约六月十八在寿州相会，一来剿灭当地邪教，二来追本溯源，永绝后患。”
　　孙向景听得心惊，连忙问道：“难道那个邪教……”
　　陈风崇接口道：“不错，正是太玄教！他们在寿州传道，似是丝毫不知遮掩，只怕是有了些底气，已是成了气候。”
　　孙向景想了一想，又说道：“寿州老百姓不会那么傻吧？这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邪教，也能鼓动百姓不成？”
　　陈风崇长叹一口气，望着孙向景，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向景，记住了，老百姓不都是明眼人。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个合理的借口，再加上些大义的名分，许诺些许好处，他们是最容易被蛊惑的。百姓中有愚昧的，真当太玄教是救世神教，天神下凡，自然跟着死心塌地；可也有自以为聪明的，一早知道太玄教是邪教，总以为‘举世皆醉我独醒’，想从中捞些好处，终归还是落入了太玄教的摆布。更有那些心思险恶的，正如你们路上遇见的响马抢匪一般，只想着搅乱局势，乘机烧杀抢掠，借着太玄教的助力，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
　　太玄教这次在寿州声势浩大，又是舍米舍面，又是祈福禳灾，听说显了不少神迹，老百姓对其十分相信。听说他们有些已经主动毁去了农具，用以炼制金铁兵器，准备起事了。”
　　孙向景一时难以接受，只觉得又像梦里，又像故事，又问道：“他们闹得这般厉害，官府也不管么？”
　　陈风崇苦笑一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寿州上下大小官员，只怕早就是太玄教的信徒了。”
　　孙向景这才仔细思考此事，一想之下又是觉得背后白毛汗直起。若太玄教真的在各地都有信徒准备起事，只怕这一来就是天地倒悬的惨事；加上朝里不知多少官员暗地里支持太玄教，若是他们一个反戈，从寿州攻入开封只需半月不到。届时天下易主，黎民百姓自是置身水火，绝对不可能得到太玄教承诺的种种好处。
　　孙向景想到这里，又是觉得奇怪。之前在海市之上，自己明明听见太玄教要与两浙船王合作，资助西夏，待西夏秋天犯边之后再作打算，又怎会突然起兵造反？孙向景想之不透，又问陈风崇。
　　陈风崇看着孙向景道：“这都是因为你啊！”
　　孙向景一愣，道：“因为我？”
　　陈风崇点点头，说道：“原本太玄教打算与船王合作，两方出钱出力，帮助西夏犯边，迫使大宋调走在两浙的兵马，他们借此以两浙为根基，缓缓发展壮大。谁知道你和方旭半路杀出，方旭重伤，你更被太玄教掳走。师父大怒之下，不知动员了多少势力，搜天索地也要找你出来。那船王于德水一早听了消息，撇下两浙船帮不顾，自己出海躲避去了。他这一走，西夏人没了银钱来源，所谋之事就此落落空。太玄教众人更是风声鹤唳，生怕彻底暴露惹来朝廷围剿，这才兵行险招，先下手为强。”
　　孙向景这才听出个子丑寅卯，心里对这事儿大概有了了解，却总还是觉得这事有些奇怪蹊跷，又与陈风崇说了。
　　陈风崇说道：“我们也知道此中颇有些蹊跷，只等着到了寿州，一一查探清楚。太玄教作为邪教之事已是定数，就算他们不打算马上起兵造反，单凭蛊惑百姓，私造兵器这两条，武林正道也容不下他们，要将其剿灭当场。”
　　孙向景听得陈风崇话语中的决心，又担心道：“若太玄教真有他们自己所说那般厉害，中原武林人士能打过他们么？”
　　陈风崇哈哈笑道：“向景，你越发像方旭一般了，瞻前顾后的。唐末群雄并起，那时太玄教比之现在何止强大十倍，不也一样被中原武林围剿破灭了么？如今太玄教立教根本遗失，武道一落千丈，再不能入唐末一般派出数百顶尖高手。近年来赵祯治国有道，百姓不说大富大贵，勉强也能丰衣足食，武林正道自然繁荣昌盛，一日强过一日。”
　　孙向景听了，这才放心，决定跟着陈风崇同去，又自转头问惠博文。


第二十三章 王谢前堂燕
　　惠博文见孙向景望向自己，知道他是要征求自己的意思。
　　思忖片刻，惠博文小心开口问道：“那个……陈大哥，你方才说太玄教显露神迹，这是真的么？”
　　陈风崇听得好笑，又看他问得认真，便看着惠博文的眼睛，朗声说道：“邪教行事，总是算计人心未知。所谓神迹，不过是机关秘术，障眼手法之流，哪里是有真神！我陈风崇一生不信神佛，但世间若真有神佛，想必也是劝人向善，教人学好，断不会无端卖弄神通，愚弄平民百姓！”
　　惠博文听陈风崇说得有理，又见他一脸正气，不住点头道：“却如陈大哥所说。如此，我也想与陈大哥同行。”
　　陈风崇对他的勇气十分赞赏，毕竟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骤然要面对起兵造反的邪教，总归是有些担心害怕的，陈风崇想了片刻，又说道：“此行艰险，我定当全力护你二人周全。只是事有万一，你二人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孙向景与惠博文都是满口答应，眼看惠博文还有些紧张，孙向景有跟他分享了一些自己的观念与想法。
　　三人商议定计，因着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些时候，也就在郑州多住了些日子。期间付禹宁对太玄教的作为十分不齿，直说汉人实在诡计多端，像他们契丹人的祭司喇嘛就从来没有举兵造反过。陈风崇一边听得好笑，告诉他契丹的祭司若真要造反，一个祖先显灵就能让皇帝退位，远没有中原这般麻烦。
　　中原自三皇五帝传承以来，还真没有出现过与周边各族各国一般的君权神授体系。虽然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号称自己是天子，也承担着年节之时上表祭天的重任，但中原的皇帝从来都是凡人来做，只考虑血统和法理，从来不见那个宗教能干涉帝位轮替。这也就是所谓的“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1]”，神巫再不能干涉人间之事。
　　因着这层关系，千百年来虽有诸多邪教借势造反，其中不乏有些撒豆成兵之辈，终究不能染指三宝，就是如此。
　　转眼过了三日，陈风崇这才准备动身前往寿州。付禹宁又是一番好留，临行更是一顿好酒好菜，直说今后若是遇见什么麻烦，在他家遍布中原的门脸店铺说上一声，必能得到他的鼎力相助。陈风崇又谢过他，也向他保证，承诺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郑州这座酒楼定将长存。
　　几人分别，陈风崇又雇好了马车，领着孙向景和惠博文前往寿州。
　　寿州城在开封要道之上，是进京的必经之路。三人从郑州出发，不过一天时间就来到了开封府。
　　陈风崇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办，教孙向景和惠博文在城里随便转转。孙向景知道陈风崇这是要去拜访开封的某位人物，也是对这次寻找孙向景的过程中那位付出的努力道谢，也就不再多问，约好了碰头的地点，随他去了。
　　惠博文这一路上隐约觉得孙向景师门不凡，知道现在才有机会开口问了。孙向景原先是怕走漏风声，招来灾祸；如今既然已经与三师兄相遇，也就再没有什么隐瞒，将自己的师承来路原原本本地说与惠博文听。
　　惠博文这才知道孙向景是苏州长生老人门下，一时也是十分惊喜。他父亲惠天成早年走镖之时，多听闻两浙一带长生老人的威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引以为憾。如今竟是在无意之中拯救了长生老人的弟子，与他结下了善缘，也是缘分使然。只是惠博文心中还有些疑惑，这天大地大，纵是长生老人一代宗师，也万难插手官府之事。这一路以来，陈风崇与官府中人打交道时都是趾高气扬，似是有着极大的靠山，也是令人生疑。
　　孙向景呵呵笑道：“这事原本也不是什么机密，不过是事关师门长辈，我不敢多言，也是早年间的机缘。你只当三师兄在朝里有位大官朋友，沿途种种都是他代为吩咐安排便是了。莫要多心才好。”
　　惠博文听孙向景说得含糊，但至少是个解释，想来人家师门之事，自己也不好过问，便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在开封府的大街上游览。
　　开封府毕竟是一朝首都，皇城气派总是其他地方不能相比的。孙向景和惠博文都是头回来开封，一时间逛得目不暇接，不住称赞。直到了与陈风崇约定的时间，两人才匆忙赶回城边那处茶寮。
　　陈风崇早已等候多时，只见他一脸春意盎然，似乎十分开心，手边也多了不少东西。见了两人过来，陈风崇连忙招呼两人，又从旁边拿起一只精雕细琢的木匣，仔细交于孙向景，说是给他的礼物。孙向景打开一开，只见木匣里放着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晶匕首。这匕首薄如蝉翼，通体透明，隐约有些紫色光晕流转，却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陈风崇见孙向景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说道：“你总说他不顾着你，却不知为你花了多少心思。这把匕首是能工巧匠以西边来的宝石打磨雕刻，世间再无第二把，皇城之中也难寻。他知道你最近开始修行些毒术暗器之类，想着还缺把趁手兵器，这才千方百计寻来给你，留作防身之用。”
　　孙向景一时也是十分欢喜感动，拿着那把匕首不断挥舞试手，一不小心将面前的茶碗一劈两半，吓了惠博文一跳。陈风崇让他收好兵刃，莫要显摆，又拿了一个锦盒出来，递给惠博文道：“向景此番遇险，多亏了你惠家搭救。你父亲那边早已有人登门拜谢，这套文房四宝却是单独给你的礼物。向景说你天资极好，想来日后也是仕途有望。你用这套文房四宝苦修学问，好生研读，自然会有无尽的好处。”
　　惠博文连道不敢，也打开锦盒看了。盒子里是一套难得的文房精品，尤其是那块砚台，竟是整块的寿山石雕刻，雕工古朴大方，尽显大家风范，一侧刻着两句诗句，正是“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2]”两句，书法精妙，意境深远，彩头也是极好。
　　惠博文又是感谢，暗自发奋，想着就冲这套文房四宝，自己也好好好读书，求个功名以为报答。
　　孙向景眼睛尖，又看见陈风崇身边还有些东西，伸手就想去拿。陈风崇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说道：“这些事给师父师娘的，可没你的份。你莫要贪心不足。”孙向景一听是给师父师娘的东西，也就不再好奇，暗道等师父看过了，自己再要来便是。
　　眼见陈风崇出去一个时辰，竟是有了这么多的收获，孙向景也忍不住打趣他道：“三师兄，你还四处做贼作甚。每月来这开封府一趟，收获可不是比你当梁上君子来得丰富？”陈风崇连忙伸手捂了他的嘴，不住小声斥骂，说这等事情哪里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起的，真真失了分寸。
　　三人在开封府留住了一日，次日一早便朝着寿州赶去。
　　才出了开封府没多远，孙向景就感觉到路上气氛与平时颇有不同。
　　只见一路官道之上，随处可见些身怀修为的练武之人，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就将那刀剑挂在身旁，丝毫不怕犯了朝廷的忌讳。孙向景自是好奇，又想多问，却被陈风崇用眼神制止，暗地里叮嘱他不许惹是生非。
　　有宋一朝，虽是律法严明，刑责颇重，朝廷的武禁却不是十分森严。昔年太祖赵匡胤打江山之时，与中原武林人事也颇有些来往，自有一分交情。大宋江山稳固之后，太祖爷杯酒释兵权，将军阵行伍收归朝廷管控之下，对各家武林门派却是十分宽松，只在暗中与各派掌门相聚一次之后，朝廷便再不干涉练武之人，甚至在兵刃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颇为宽厚。
　　也正是有了朝廷一方的支持，中原武林才得以蓬勃发展，对太玄教一类意图颠覆社稷的邪魔外道愈发痛恨排斥，许多武林中的腌臜门道，甚至不需要朝廷禁军插手，便能在内部化解了结，不影响百姓日常生活。
　　只是赵祯继位以来，因着与北辽、西夏和吐蕃的战事连年不利，朝廷也对内部稳定动了许多心思，有些武林门派隐约感受到了朝廷的压力，也就暗自低调，韬光隐晦，避免风头太盛，引火烧身。
　　这次围剿太玄教的事情，已经算是武林近二十年来做大的一次动作，各门派都有些不世出的人物重现江湖，陈风崇生怕孙向景话多闯祸，也就仔细叮嘱。
　　三人一番赶路，三天之后，到了寿州城外。
　　※※※
　　[*1] 《书·吕刑》
　　[*2] 唐，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第二十四章 寻常百姓家
　　行行复行行，这日下午，三人总算赶到了寿州城。
　　这一路之上，三人已经感觉到寿州城附近气氛的变化。且不说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林人士，将寿州一带一时化作了中原武林圣地；就说寿州城外那些农田庄子，都是荒废了许久的样子，庄稼勉强还有，田间却已是杂草丛生，更无农人在其间劳作。
　　等到了寿州城外，三人又是一惊。这寿州城也还如往日一般，城墙是城墙，房屋是房屋。可是整个城里似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街上都是大摇大摆走动的武林人士，商户也十有八九都关门歇业，本城百姓不知去了哪里，竟是难得一见。整个寿州城都是一副百业萧条的样子，竟像是烽火鏖战之后一般。
　　陈风崇站在城门之外，看着城中景象，也是大吃一惊，不想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般田地。可是萧条归萧条，城里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和谐。武林人士四处走动，相互拜访；仅剩的几家开门商户一面警惕，一面却也如常提供服务，并不干涉。城中官府似乎是早已失了作用，城门处不见兵丁，成立也没有衙役走动，端的诡异奇怪。
　　惠博文平时不怎么出远门，眼见这寿州城奇诡景象，心里也是有些嘀咕，不由得靠近孙向景几分；孙向景亦是警惕，也不曾见过这般情景，暗自叩了几枚钢针在手，那把紫晶匕首也藏在了袖管之中，以备不测。
　　陈风崇年长几岁，游历丰富，见识广博，却是也曾见过宛如寿州的景象。不过陈风崇所见到的，乃是西夏人大兵席卷过的边境城市，寿州这等内陆重地成了这般样子，也是令他心惊。
　　三人在城门口站立片刻，陈风崇也就大步向前，领着两个小的进了城去，想着先寻了一处落脚之地，免得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也好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进城没走几步，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是一步站定，看向某处民居墙角的涂鸦。那涂鸦仿佛出自小孩手笔，简简单单画了一柄长剑。两人都知道这是徐方旭留下的暗记，不想他却是先到了一步，连忙顺着剑尖指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留心长剑暗记，却又发现了许多出自别人之手的标记。想来这寿州城里挤满了武林人士，大家相互之间也靠着暗记接引同门。只是这种暗记要是不关心还好，一旦仔细去看，多少都能看出些许端倪，也是十分不稳妥。孙向景心思活络，早已想到此节，一路上早将徐方旭的暗记用石粉抹去，也免得被居心不良之人看穿，沿路跟随过来。
　　跟着几个记号走过了几条街，陈风崇一行人来到了一家尚在经营的客栈门外。眼看着客栈幌子上挂着一小条白色的布条，布条上用独门的手法打了结，陈风崇和孙向景心知无错，徐方旭就在这客栈中等着众人。
　　一别一月有余，之前又是遭难分别，孙向景一时心中激动难耐，恨不得马上就冲进去与徐方旭相见，可又有些害怕，不知从何而来。陈风崇见孙向景微微颤抖，知道他思念徐方旭实在太过，一时难以自持，也不耽搁，自己一马当先，警惕着走进了客栈之内。
　　一进客栈，孙向景立马飞奔几步，一头扑进大堂中正在饮茶的徐方旭怀里。徐方旭一时没有准备，差点被他扑倒，定睛一看是他，也是紧紧将他抱住，热泪盈眶。
　　这般重逢场景，也看得一旁两人感慨唏嘘。
　　好半天，孙向景才勉强控制住情绪，一行人与徐方旭同坐一桌，都是有着满肚子的话要说。
　　徐方旭先向孙向景仔细询问了一路的情况，听到孙向景得了惠家的救治，一时也是感激不尽，当下向惠博文行礼感谢，十分郑重。惠博文连道不敢，说自己一路也得了孙向景和陈风崇多番照顾，还请徐方旭不要太过客气才是。
　　陈风崇听徐方旭谢惠博文，又想起了某人所托，连忙从身旁物事之中找出一柄紫绸包裹的长剑，递给徐方旭。
　　徐方旭已从孙向景口中得知众人先去了开封府，知道这是开封那位赠与的宝剑，也就伸手接过，解开紫绸。紫绸解开，只见一柄长剑在内。这长剑的剑柄和剑鞘都是漆黑颜色，触手冰凉，像是上好的乌金材质。剑柄和剑鞘之上各有三道圆环，乃是混金的赤铜雕作花鸟鱼虫模样，古朴大方，不似凡品。
　　长剑入手，徐方旭已是有了些许猜测，当下将长剑抽出两寸，细细观看。剑锋出鞘两寸，便有微微龙吟声音，却是这宝剑钢口极好，原是难得的寒铁百炼打造。宝剑剑身之上，靠近剑柄之处，用古拙大篆刻了两个小字，仔细一看，却是“长生”。
　　徐方旭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陈风崇，陈风崇点头说道：“不错，这柄就是前朝太玄祖师随身所用的‘长生剑’了。前朝太玄教灭亡之后，此剑辗转流落在了庞吉太师手中。庞太师是那人的座师，却不知这长生剑来历，只当寻常古物赠送于他。他自得了这把宝剑，就一心挂念着你，奈何朝廷事物繁忙，一直也没有稳妥的路子给你，这才托我带来。”
　　惠博文早已知道孙向景一行人的师承来路，只是不知道他们一门与前朝太玄教的关系，一时有些云里雾里。不过那长剑出鞘之时，他虽在桌子对面，也感觉到一股冰冷锋利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想这长剑当世难得的宝剑。
　　惠博文不修武道，见识也少些，虽感觉到这长生剑气息锋利，始终不如徐方旭与孙向景两人震惊。徐方旭拔出长剑之时，就觉得无尽血腥杀意扑面而来，正是这宝剑追随主人杀伐一生留下的干戈意境。孙向景在一旁也被这长生剑激得后背发凉，几欲跳起，浑身难受。
　　确认了这长生剑的来历，徐方旭缓缓出了一口气，仔细将宝剑还鞘，恭敬放在桌子上面，轻声说道：“真是祖师的佩剑不假，这股杀伐意境，也只有一人杀遍天下的太玄祖师才有。只是这等神兵利器，如今落入我等手中，也不知能否驾驭。”
　　孙向景只觉得这宝剑太过锋利血腥，却不料想竟是太玄祖师之物，连忙追问。
　　陈风崇是最会讲故事的，也就开口说道：“汉末有杨雄撰《太玄经》，阐述天地人三才变化；唐武瞾时，有江湖奇人将一身武道经验融入其中，辅之以天文地理诸多奥妙，成书《太玄经注》，开创太玄教，世称‘太玄祖师’。大唐乃是李姓开国，尊老子先师李耳为祖，大兴道法；武瞾开周朝之后，废道尊佛，天下道家修士多受迫害。太玄祖师也是道家一脉，更与当时的国师李淳风往来甚密，不忿武瞾作为，才立教抵抗，一人一剑，杀伐天下，直教天地变色，血流成河。这把宝剑，便是太玄祖师随身之物，历经两朝数百年，被杀意血腥渗透，是当世罕有的杀伐利器。”
　　孙向景听了，只觉得浑身冒汗，暗想这等凶戾之物，还是不要保留的好，连忙叫徐方旭扔了。
　　徐方旭却是十分纠结，一来这宝剑是那位赠与，自然有他的意思在其中，不好随意处置；二来长生老人一门与太玄祖师一脉传承，几乎可以算作太玄祖师隔代弟子，祖师所用之物自然意义非凡，也不忍令其流落；而且这宝剑是太玄祖师亲铸，无论材料技法，长短重量都是绝佳，最适合《太玄经注》一脉的剑法，真是难得的神兵利器，也难以割舍。
　　陈风崇说道：“兵器不过是工具，宝剑能杀戮天下，也能护佑苍生。这长生剑跟随祖师一生，既有了无尽杀伐气息，也留了祖师一份不平则鸣的气韵。如今这长生剑落在方旭手里，也算是因缘际会，只要方旭善用之，便能化解其中戾气，不足为碍。”
　　徐方旭点点头，妥善将宝剑收好，却还是有些担忧，不敢使用。原本他先前的佩剑，早已遗落在海市之上，虽也是神兵一件，只怕万难寻回。如今太玄祖师这把长生剑，除了杀意太重之外，无处不符合他的剑道武功，也是因果所在，合该归他使用。
　　见徐方旭收了宝剑，陈风崇也不再多说。毕竟杀人这事儿，无论是谁，走江湖走了多久，总是有些心障；这等杀伐利器，单单握在手里，对御使之人的心境也有一定影响。只看徐方旭能不能克服自我，领悟其中真意，一举越过心障。传闻中，杀神白起曾在长平之战斩杀四十余万人，他的随身兵器，只怕一出世就要伴随无尽血雨腥风，指天天崩，划地地裂。那等兵刃，才能真正称之为“神器”，不当为凡人所持有。
　　孙向景也听长生老人说过，寻常人使用古传兵器，不懂得兵器自身的意境，便难以全力施为，有些还会为兵器所误。只有掌握兵器渊源来路，通晓其岁月历程，与其相知相通，才能完全发挥兵器的作用，而不被兵器所掌控。清平夫人废去孙向景的一袋毒针，也是有着这等考虑，只怕毒针太过凶戾，有伤天合，不合孙向景赤子秉性，反误于他。


第二十五章 虏阵横北荒
　　徐方旭收了太玄祖师的长生剑，一时纠结。
　　众人叫了些饭菜酒水，也是饿得狠了，大家猛吃一顿，相继回房休息。
　　自从各地武林人士得了太玄教的消息，赶来这寿州城中。寿州的客栈一时人满为患，一房难求，有些地方就是庭院马厩都睡了人，不时还有人为住宿斗殴。
　　徐方旭所住的这间客栈，却是受了他一人的庇佑镇守。早些天也有人上门寻衅，徐方旭自定下了三间客房，凡是有上门与他争夺房间的，都被他一手绝妙剑法抵挡。众人渐渐知道了厉害，也就不再前来生事。
　　想来徐方旭的一手剑法，那是受了清平夫人点拨称赞的手段，纵是在太玄教众人围困之下，也能从两浙船王手下过得几招，也是十分难得的功夫。要想那太玄教的精锐、两浙船帮的总瓢把子，都是些非同一般的高人，一般武林人万难匹敌的。此番太玄教在寿州起事，各大门派不过派了有些修为的弟子前来，长生老人那等宗师级别的人物不曾亲身降临，自然也就没有太多人是徐方旭的对手。
　　也亏徐方旭想得周到，一早定下了三间客房，孙向景一行人这才免去了寻地住宿的烦恼，稳妥住下。三间客房之中，陈风崇独住一间，惠博文独住一间，孙向景与徐方旭重逢，自然撵不走地要跟他同住，也就分配妥当，众人安歇。
　　第二天一早，一群人在客栈大堂中饮茶聊天，商议此番事件。徐方旭早来了几日，对城中情况有了些了解，便自说道：“早十余日前，便有大批武林人士入住了这寿州城。也是数十年不曾出过这样的事情，年轻一辈都没有类似的经验，自是混乱了些许日子。前几天北少林嵩山的几位大师到来，才逐渐平息了门派间的争斗，由空相大师牵头，勉强成了一个同盟，各自相安无事。”
　　惠博文不解，问道：“徐大哥，大家都是来这里平息太玄教起事的，又怎么会内部争斗，引起纷争呢？”
　　陈风崇哈哈笑道：“若江湖中人愿意团结一体，归附某人领导，我大宋朝廷又怎会在檀渊之战中那般不堪。天下武道门派，都是渊源传承的，几十数百年间多有摩擦，有些还有死生不共戴天的旧恨，又怎会平安相处。往日里有师门长辈牵制，各自又身处天南地北，既不相见，也就不生事端；如今大家齐聚此处，武功有高有低，行事也各有不同，各种争斗都是再正常不过。这寿州城到今日没被他们拆了，已是天大的幸事。”
　　惠博文吐了舌头，叹道：“我原以为大家齐聚此处，自然一念平息邪教外道，不想却是这般混乱。”
　　孙向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放心，有我师兄弟三人在此，断能保你平安。要是谁招惹了你，你只管跟我说就是。”
　　徐方旭无奈看了孙向景一眼，说道：“你莫要去招惹别人就是，谁又会这般不开眼来惹你。”说着，徐方旭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孙向景道：“我倒是差点忘了。这是师父为你配置的些许药物，也是迷香毒药之流。他老人家怕你在外吃亏，却是万事都替你算计考虑，也辛苦了几日，勉强做出这些，你自分辨清楚，莫要用错了才是。”
　　孙向景闻言一喜，连忙接过纸包，打开一一查看，又是不住称赞道：“师父真乃神人！他并不曾看过我的《九黎蛊经》，做出的药粉却这般合用！”说着，孙向景将那些小包药粉一一分辨了，仔细放入自己的锦囊之中，满脸欢喜。
　　陈风崇说道：“原本暗器毒物之流，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精通的。只是他宅心仁厚，却是将一身本事都用在医道之上，不曾钻研这些伤人的手段。不过高屋建瓴，要做些寻常的毒物也是十分轻松。老头子对你也是疼爱，愿为你染手此事。”
　　徐方旭点头道：“正如师兄所说，这是师父一番关怀心意。只是你得了这些毒物，可别胡乱使用。毒物不比刀剑，最是无眼的东西，要是误伤了同道好友，只怕要惹天大的麻烦。”
　　孙向景喜滋滋的应了，又见纸包底上还有数十跟泛着光华的银针，伸手就要去抓。徐方旭见状连忙拦他，说道：“你可小心。这些针都是淬了毒了，虽不比杏妹婆婆那些见血封喉，也是毒性猛烈，见了血都要伤人的东西。”
　　孙向景自有手段，也不害怕，依旧拿了毒针放入锦囊之中，与无毒钢针区分开来。
　　也是长生老人已失一徒，对剩下几人真是宠溺无度，孙向景的毒药暗器也能亲自下手制作，足见他为了弟子安危，真是不顾一切。
　　孙向景这一路上苦学《九黎蛊经》，不明之处还有惠博文这个读书种子在旁边可以询问，也是有了极大的进展。如今得了长生老人亲手配置的诸多毒药，那真是如虎添翼，隐然成了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毕竟刀剑无眼，伤人或许还有金创药可救；毒物之流，却是顷刻就要人命的东西，既不要高深武功，也无需精妙招式，但凡有机会用出，便是大杀四方的宝贝。
　　只可怜惠博文一路上陪孙向景解读经文，只当是寻常道家典籍；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所解读的是苗人流传千古的毒经，还不知要将他吓成什么样子。
　　孙向景收了诸多宝贝，一时豪气万丈，大声说道：“师兄，那些太玄教的人此刻身在何处？我非要叫他们见识下我的手段不可！”他早些时候被太玄教掳走，受够了气；虽有那圣女对他关怀备至，也抵不过他对太玄教的一腔仇恨。如今他实力大增，自然要寻着报复，发泄一腔怒火。
　　徐方旭长叹一声，心道果然，向景得了这些东西，只怕就要生事。他原本也不愿给孙向景这些东西，只是师父亲自托付，他做徒弟的不敢有违。现下东西给出去，见了孙向景这般模样，徐方旭又是有些后悔，只说道：“先别着急。空相大师前几日到了寿州，已经团结了各门派同道一体，不日就会寻了地方聚会，共商此事。太玄教隐秘多年，暗中手段不计其数；寿州百姓又大多参与其中，人多势大，单靠我们万难抵挡，还是等着与诸位同道商议之后，再作打算。”
　　说起寿州百姓，陈风崇不禁转头看了看客栈掌柜。徐方旭见他这般，知道他心有疑虑，防范于未然，便说道：“无妨。这家客栈是青城俗家弟子所开，算来还是冲玄子的师叔一流，可算是稳妥的。先前我与冲玄子互通书信，他向我提供了这家客栈，能保万全。只是蜀中距寿州何止千里，他门中准备整顿也要些时日，这才来的晚些，算来再有一两日也能到了。”
　　陈风崇点了点头，也听师父说过蜀中青城一脉，知道两门千丝万缕的关系，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到这里，陈风崇又向徐方旭说起了自己多此事的诸多怀疑道：“我原本听见太玄教之事，联想前朝太玄教所作所为，加上你与向景在海市之上遇见之事，诸多因果关联，原本一切都能理顺，不疑有他；可是那日向景与我提起，太玄教与西夏合作一事考虑缜密，算计周详，又极为隐蔽，若不是你二人恰巧撞破，这事如今只怕已经做成。此番太玄教在寿州大举行事，虽是道理上不差，可与他们平日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处处透着不妥，我实在觉得此事非同一般，只怕还有隐情。”
　　徐方旭点头道：“师父也是这般想。太玄教做事一向深藏不露，如今却闹得近乎举世皆知。纵是他们仗着朝里高官庇护，加上寿州大小官员受制于他们，也大可以继续潜藏，一朝举动便能成事。如今他们大张旗鼓地，虽不知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始终招来了这么多武林人士。各门派虽早年就低调隐藏，个中势力毕竟不小，太玄教再是自大，因为无谓自找麻烦。事有反常即为妖，只怕这次的事情不是他们举兵造反这么简单。”
　　孙向景一旁插嘴道：“挟制官员，鼓动百姓。这等作为，却更像是弥勒教的所为呢。”
　　“弥勒教！”徐方旭和陈风崇心中一动，都是想到了这个最近沉寂的邪教。孙向景的思路更加清晰，直接将太玄教的反常变成了弥勒教的日常。诚然，按照太玄教行事风格，这次的事情确实太过夸张了一些；可是若是依着弥勒教的作为，以他们敢在杭州传教，官府中还有势力，更有数十人攻打侗人寨子的作为，如今这事确实很符合他们的行事规则。
　　徐方旭低头沉思片刻，突然说道：“师兄，此番进京，可曾听闻朝中有什么异动么？”
　　陈风崇一时不明其中意思，还是回答道：“倒不曾听他说有什么异动。朝廷里虽然有邪教的耳目，但终归是庞太师理事，有些事情太师心里有数，只怕自有打算。其余异动，倒是不曾听闻。”
　　徐方旭又说道：“我大宋朝廷，难道已在不知不觉中从里烂了么？难道以庞吉和赵祯的心思，竟能让两个邪教渗透了朝廷而不知？”
　　陈风崇浑身一震，张口结舌道：“这……这不能罢！月前禁军确实攻打了太玄教在庆州的山门，的确是人去楼空啊！”
　　徐方旭闻言，抬头看着陈风崇，两人对视许久，又一齐转头看向孙向景。


第二十六章 胡星耀北方
　　孙向景在一旁听了半天，虽然心里隐约觉得有了什么发现，终究无法联系一起，正在低头琢磨。不意两位师兄一同盯向自己，孙向景心里也有些发毛，问道：“怎么了？”
　　徐方旭一脸严肃，说道：“向景，你仔细想想。太玄教掳走你一路之上，是通过什么办法与总教山门联系的？”
　　孙向景闻言一愣，说道：“我们一路伪装作商队，我都被关在马车之中，却不见他们与总教山门联系。”
　　陈风崇当下陷入沉思，猛地想起了什么一般，手中茶杯掉在桌上，说道：“海市是一个半月以前……我们收到信是半个月以前……那会儿……”
　　徐方旭接口道：“那会儿向景正在京兆府养伤，禁军正在四处搜寻向景……太玄教正在撤离山门……”
　　陈风崇这才恍然大悟，说道：“难不成是丢车保帅的手段？”
　　徐方旭点点头，说道：“极有可能。否则事情太过巧合。”
　　孙向景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一时迷糊，开口发问。一旁惠博文听了半天，已是有了头绪，说道：“陈大哥的意思，难不成两个邪教互相牵连，因着你们寻找向景的动静太大，若是查到太玄教虚实，就会将另一个什么……什么弥勒教扯出来。所以太玄教大张旗鼓行事，目的就是彻底暴露自身，坐等被你们铲除，以此保下另外那个弥勒教？”
　　徐方旭深深看了惠博文一眼，暗叹果然读书人胸中自有沟壑，千古历史积淀，看这等阴谋计量却是洞若观火，虽然见识不足，知识却是够的，有了旁人提点，也能先一步想明此事。
　　孙向景这才明白，惊声说道：“他们竟是一伙的？”
　　徐方旭点头道：“若非如此，这事却不好解释。想太玄教在民间举动，联络各方势力，勾结官商，难免会与弥勒教有些瓜葛纠缠。若他们不是一家，只怕早就暗地里打成一团，争抢资源，又怎么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师父原本犹疑，说太玄教前朝灭教，如今纵是再起，也不当这般张扬无度。更何况《太玄往事录》虽蛊惑人心，终究不过是纸上文字，欺骗愚民尚可，却难以蛊惑太玄教背后那位行事周密的掌教。”
　　陈风崇接口道：“不错。如今赵祯治国有道，手下又有得力文武群臣，虽不能比前朝贞观盛世，始终是国泰民安的景象。有心人纵是起了反心，也不得不仔细绸缪，万不能一时冲动暴露。寿州虽是交通关隘，可纵有数十万人也难敌赵祯的禁军雄师。太玄掌教向来隐秘周详，却不会突然这般无智。”
　　徐方旭点头，惠博文之前说中，一时也有了信心底气，又说道：“若真如此，两教原是一家，弥勒教势力强盛，勾结官府朝廷，舍了太玄教也属正常。只是凭空舍去太玄教，虽然能保住自身，始终是自断臂膀，此消彼长之下，却是令你们武林之人占了便宜。”
　　徐方旭更是一惊，他也不曾想到此节，思忖片刻，又说道：“那幕后之人何其缜密，又怎会做这等无益自身之事……难不成……”
　　陈风崇大惊呼道：“不好！”
　　孙向景被他吓了一跳，又问如何。惠博文这下是将全盘都把握心中，开口道：“太玄教这次吸引了这么多武林人士在此，必有所图。听陈大哥说，来的大多是各门派年轻一辈，虽不是根本，却也是未来数十年间的主力。若是借着此事，将这群人尽数坑死在寿州，今后弥勒教行事，却方便了许多。这才是兵家之道，一箭双雕的手段。”
　　旁边三人顿时毛骨悚然，稍稍一想后果，当下觉得惠博文所言不虚。徐方旭立刻起身，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是邪教陷阱，只怕武林正道从此凋零，邪道大兴了。你们且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向空相大师禀明！”说着，徐方旭风一般冲出客栈，留下三人。
　　孙向景一脸懵住，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陈风崇一掌拍在孙向景头上，说道：“平时师父教你读书，你总搬师娘出来躲懒。我和方旭活得久了，有些事情见多了也就不怪；人家惠博文读了多少书，古今千年都在心里，前朝魏征说过‘以古为鉴，可知兴替’，这等阴谋计量，好好考虑莫不能在史书中寻得端倪。”说罢，不顾孙向景在一旁捂着头叫痛，陈风崇自招呼店家过来，点了些酒菜，准备吃喝。
　　又说徐方旭一时想通此事关节，真是惊出一身冷汗，着急忙慌地奔赴空相大师所在，要去禀报此时。
　　空相大师此番带了北少林数十名弟子，一行人寄宿在城外一处寺庙之中。这寺庙也是前朝遗留，如今有些破败，只有一位老方丈领着两名弟子维护。老方丈对太玄教一事也是忧心忡忡，生怕事情闹大引来朝廷大军镇压，祸乱一方百姓；如今见了少林高僧前来，自是喜不自胜，好生招待供养各位高僧。
　　北少林一脉秉承达摩祖师道统，乃是禅宗祖庭，佛道之人心中的圣地。自北魏至今，少林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了几朝更替，一心修持佛法，继承达摩祖师禅功武道，也是武林正道的一方魁首。
　　世有邪教出，少林高僧自然义不容辞，亲自带领弟子门人前来除魔卫道。这位空相高僧，是当今少林方丈空性大师的师弟，自幼修行佛法，为人谦和慈悲，一身佛法武功都是顶尖。
　　徐方旭一路飞奔，也不顾施展轻功引来别人目光，只着急报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城外小庙门外。
　　这小庙门外站了两名武僧，都是身高体壮之辈，各拿了一杆齐眉棍，一脸庄严镇守在寺庙门口。也是如今太玄教主力在此，少林乃是正派领袖，众矢之的，高僧降临，众人都不敢放松，严加戒备。
　　徐方旭到了寺庙前，先向两位武僧行了礼，急急说道：“两位师兄，还请通报空相大师。弟子徐方旭，苏州长生老人门下，有要事禀报。”
　　两个武僧都是修佛之人，也是十分礼貌，还礼道：“徐施主，不巧师父正在会客，还请您稍后片刻。”
　　徐方旭心急如焚，却一时也没有办法。毕竟太玄教阴谋只是自家推断，本身也不是十分紧要，不值得惊扰空相大师会晤武林同道。徐方旭刚准备寻一处休息，就听见寺庙里传来悠悠扬扬的声音道：“原来是徐施主，请进来罢。”声音未落，又有一个苍老声音道：“无想，无念。请徐施主进来。”
　　徐方旭一愣，暗想先前那个声音十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两位武僧得了空相大师的法旨，自然恭敬请徐方旭进去，又有一个僧人迎上前来，领着徐方旭朝寺庙里一处厢房走去。
　　徐方旭此刻心里竟是之前众人推断之事，万分焦急，也来不及多客气，谢了几个僧人便快步往里走去。
　　那厢房却是大开着门，徐方旭再门口望里一看，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只见厢房里坐了两人，一僧一道，都是垂垂苍老，年近古稀。那僧人身着袈裟，手握念珠，慈眉善目，大耳垂肩，想来就是此次少林为首的高僧空相大师。那道人一身玄衣，发髻高结，满脸含笑，却是徐方旭的老熟人，长生老人的至交好友，冲玄子道士的授业恩师——太和真人。
　　太和真人见了徐方旭，连忙招呼他进来，又向空相大师引荐自己这位世侄。徐方旭礼数周到，向两位高人一一行礼拜见，又听见太和真人对自己夸赞言语，一时也有些羞臊，直到不敢，又是一阵寒暄。
　　原来这太和真人早些时候在少林做客，与少林诸位高僧大德探讨佛经道藏之中的异同，也是表现一个佛道同源，两教和睦的意思；刚好太玄教之事爆出，少林寺就在开封府境内，太和真人也就书信告知门人，自己随着空相大师同行，先一步来到了这寿州城里。
　　几人见了礼数，太和真人便问起徐方旭有何事如此匆忙。徐方旭不敢隐瞒，将之前自吐蕃与太玄教相遇开始，太玄教和弥勒教的种种事情一一说清，这才讲明自己兄弟几人推断，直言太玄教与弥勒教之间关系以及种种阴谋，请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拿捏定夺，尽早通知武林同道，免得大家着了太玄教的路子。
　　空相大师与太和真人闻言相视一笑，大师开口道：“阿弥陀佛。果然英雄出少年，太和真人所言不虚，长生老人门下都是难得的英豪人物。”
　　太和真人也说道：“你来得也是正好。我正与空相大师商议此事各种破绽错漏，寻一个稳妥解决的法子。”
　　徐方旭顿时一阵轻松，原来诸位前辈已是有了定夺，自有计划。想来也是，太玄教此番行事实在太过匆忙，自己几个小辈能凭借先前往来推断一二，那些纵横江湖数十年之久的前辈高人又怎会被蒙在鼓中，一无所知？如今两位佛道领袖在此商议，徐方旭总算得了轻松，只听两位前辈教诲。


第二十七章 见说蚕丛路
　　有僧人送来了茶水，徐方旭道谢接下，又在太和真人安排下在一旁坐定，恭候两位前辈指点。
　　空相大师喝了口茶，问道：“徐施主，你们几人推断此事缘由，可曾与其余同道说过么？”
　　徐方旭心里一动，暗想这空相大师一届高僧，总不能也与太玄教同流合污罢？便开口说道：“回禀大师，并未说与他人知晓。只是事关重大，弟子赶来报信，却不曾带诸位师兄弟前来。”
　　空相大师知道徐方旭顾虑，也暗赞这小施主能有这般警惕心思，回话滴水不漏，便微笑说道：“徐施主行事周详，老衲也就放心了。非是老衲有意隐瞒此事，只是这次弥勒教作为，我等武林门派分处天南海北，却是几乎同时收到讯息，赶到此处的时间也是相差不多。老衲与太和真人，还有诸位掌门领袖都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只怕门人弟子里也有些信不过的，不敢将此事大肆宣扬。”
　　太和真人也说道：“正如空相大师所说。太玄教这次起事的讯息，我们几大门派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又难以追溯消息最终来源。门人弟子之中，颇有些毛遂自荐赶着前来。虽是我等多年避世，弟子们都有些显露风头的心思，可是始终太过突然，不得不防太玄教安插了探子线人在我等门派之中。如今太玄教以为我等中计，要来个请君入瓮；我等也正好将计就计，还他们一个瓮中捉鳖才是。”
　　徐方旭早就习惯了太和真人说话习惯，也不觉得他一个长辈高人说话粗俗，只说道：“即是如此，几位前辈有了打算，却不知往后如何是好。太玄教筹谋多年，纵是一朝被迫起事，想来也是有许多准备。我等弟子门人，稍有差池就会遭其暗中算计，折损人手。”
　　空相大师道：“阿弥陀佛。徐施主慈悲心肠，处处为同道考虑。你既是长生老人弟子，老衲也不瞒你，此事或许要需要徐施主及令师弟帮忙才能成事。”
　　徐方旭一愣，说道：“大师，弟子为铲除太玄教，挫败其阴谋，自然赴汤蹈火而不惜。只是我师弟年幼，疏于武道，手脚功夫也十分一般，却不知他能帮上什么忙。”
　　太和真人呵呵笑道：“知道你疼你师弟，你也不必急着推辞。我们既然知道了太玄教的算计，自然严加防范，也寻到了他们安插在我们门中奸细的线索。你师弟得了蛊婆杏妹真传，一身用毒功夫自是不俗，想来迷药之流也不在话下。我等是想请向景用迷药迷倒几人，对他们透露些错误线索，好叫这些奸细为我等所用。”
　　徐方旭更是惊奇，说道：“恕弟子直言，迷药之类不过能使人丧失神志，又如何能如前辈所说这般？”
　　太和真人又笑，说道：“你倒是真不知道杏妹的神通。自古武林都有传言，说世间却有‘摄心术’之流武功，能催动人事事按照事主之意，处处谨遵事前安排之处。其实说白了，摄心术也就是药物加上言语控制，并无其他神奇。如今摄心术一流早已失传多年，蛊术中的药方却是流传下来了。”
　　徐方旭啧啧称奇，却是真不知孙向景还得了这等手段。只是这类似摄心术的迷药想来难得，也不知他是否携带在身。徐方旭将情况与两位大师说了，空相大师道：“无妨。请徐施主向令师弟确认则个，两日之后，还在此处，老衲约请了各大门派主事之人相聚，届时再详谈不迟。”
　　徐方旭虽还有些着急，但见了两位大师成竹在胸，也就释然，准备先跟向景确认此事，若真如太和真人所言，那便一切无虞了。
　　始终徐方旭和陈风崇一行人年轻些，虽经验阅历不输旁人，一腔血气方刚，沉稳冷静始终不如两位大师一般，养气修为还有些不足，遇事总是着急一些。如今有了两位大师的言语，又见他二人满是沉着冷静，徐方旭着急的心思也就熄了许多。
　　太和真人与徐方旭是故交的认识，也是许久不见，如今自然要拉着他多说些话，和两盏茶。只可惜太和真人最爱孙向景的天真赤诚，他今日却是没有跟来；好在两日之后聚会，孙向景也有缘参与其中，届时即可相见。
　　说了好一会儿话，徐方旭才担心几人在客栈中等得着急，不得不起身告辞。空相大师与太和真人也就不多挽留，起身相送。
　　客栈之中，陈风崇叫了些酒菜吃食，正领着两个小孩儿填饱肚子。孙向景先前听了众人所说，心理一时有些着急，又担心徐方旭独自前往老和尚之处，生怕有了什么差池，吃不下什么东西。惠博文见他这般，自然又是将事情细细与他分说一遍，告诉他如今还有许多门派山高路远，不曾赶到；若真如他几人分析一般，太玄教定不会贸然动作，打草惊蛇，叫他只管放心。
　　孙向景这边心思稍微放下，那边又不住想起了太玄教那位圣女。这次太玄教的事情，大抵可以算作圣女与自己兄弟二人一同造成，也不知她是否受了自己的连累，有没有被邪教中人责罚，如今又在不在这寿州城中。
　　对那位太玄圣女，孙向景其实有着一份不错的印象。自从他被太玄教俘虏，这位圣女一直对他仔细照顾。虽然这种照顾，一来是因为孙向景身怀《太玄经注》武功，乃是太玄教一心所求；二来也是他皮囊生的好些，女孩子总愿意亲近关怀。但不管理由如何，圣女对孙向景的照顾是真实不虚的，孙向景最后也是托了圣女的帮助才逃出生天。一想起太玄教如今这般大的动作，圣女回去之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陈风崇知道孙向景的想法，他内心里也对这位帮助了小师弟的圣女多有感激。只是如今大事当前，敌方对手中的一人实在不合适太过关心牵挂，只得劝孙向景多吃些饭菜，保养了精神，遇事也好应变而动。
　　三人吃喝完毕，徐方旭才从外面赶了回来。陈风崇舍下师弟用餐，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问起空相大师那边情况，也存了一份岔开话题的心思。徐方旭倒不将这等事情放在心上，小声将空相大师与冲和真人的意思说了，又问孙向景是否能使用真人所说那等迷药。
　　孙向景皱眉思索许久，说这等迷药书中倒有记载，只是自己从未使用过，两位师父赐予的药物之中也没有，一时半会儿只怕没有头绪，还要仔细查阅一番，看有没有办法。
　　徐方旭听了也是无法，只得叫孙向景仔细想想办法。本来那本《九黎蛊经》就在孙向景身上，大家群策群力，共同研读也未尝不可。只是武林中对这等传承十分看重，自有一番规矩，徐方旭跟陈风崇作为师兄，也不好太过干涉小师弟的别门传承。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始终觉得只能靠着两位大师的法子，暗自耐心等待。孙向景也跑回房里，拉着惠博文一起研究《九黎蛊经》上的内容，左右惠博文不休武道，也没有师门传承，倒也无碍。
　　众人一时各忙各的，孙向景和惠博文研究迷药，陈风崇则到处去寻他那些五湖西海的朋友饮酒作乐，徐方旭就守在客栈之中，一来保护孙向景的安全，二来也是备着他需要些什么材料，自己好去采买。
　　第二天下午，青城道士冲玄子领了几位师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客栈之中。始终青城山地处蜀中，距离寿州何止千里之遥，虽是一路山水兼程，也是直到今日才堪堪赶到。青城一脉已有太和真人这等前辈高人坐镇寿州，如今也就来了弟子中修为拔尖的几人，也是太和老道知道此事猫腻甚多，不敢叫太多弟子前来，始终为了以防万一，保留一份元气根本。
　　冲玄子与徐方旭许久不见，自然要切磋一番剑法。可怜这客栈小小一个庭院，被他两人大打出手毁去了一半，冲玄子那位俗家的师叔直跳脚骂街，又不敢跟冲玄子动手，不住叫嚣着要去禀明太和师兄，求师兄主持公道。
　　冲玄子对这位俗家师叔十分不敬，也不将他的话语放在心上，只是不住惊起徐方旭武功进展之快，无论境界招式都是稳压自己一头，已是同辈之中近乎顶尖的人物。
　　徐方旭与冲玄子是道友师兄弟，自有先前一份传道点拨的恩情所在，也不隐瞒，便将自家师姐点拨自己的事情跟冲玄子说了。冲玄子大呼不可思议，又觉得徐方旭的剑法招式推演得十分精妙，似是得了什么武功之外的奇遇，眼光境界都是有了极大的提升。
　　孙向景听见冲玄子道士来了，也丢下了手中的书卷，忙下楼来看两人切磋。一看之下，孙向景也是啧啧称奇，暗道师兄的武功剑法比之在清平坊之时，似是又有了极大的进展，剑招之中那等独特意境却不是师姐指点出来的，连忙追问。
　　徐方旭一时也是有些感慨，说出了个中原委。


第二十八章 崎岖不易行
　　原来徐方旭与船王一战之后，重伤落水，幸得了陈风崇拼死解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撑到苏州师父家中。他一时伤重，数十日间动弹不得，成日躺在床上修养。师娘见他这般，便跑到床前成日与他讲些故事，一来帮他打发时间，消遣郁闷；二来也是师娘太过忧心孙向景，靠这种法子分散自己心神，以免忧思太多。
　　师娘的故事光怪陆离，风格迥异，跨越过去现在未来，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都是信手拈来；中间各种正邪大战，儿女情长，家国天下，神魔斗法无所不有。一门众人都是自小听着师娘讲故事长大，至今也不曾听到过一个重样的。
　　徐方旭年幼时对师娘的故事十分痴迷，也敬佩师娘的胸襟和见识。只是自己长大之后踏上江湖，才知道师娘所讲的的确只是故事，并不能当真作准，这才稍稍减了些兴趣心思。只是每每孙向景缠着师娘和师兄讲故事，徐方旭还是十分羡慕好奇，奈何自己年长几岁，自持身份，只得支着耳朵多听几句，始终不能再如幼时一般，承欢师娘膝下倾听。
　　如今徐方旭重伤卧床，师娘终于有了照顾这名弟子的机会。也是徐方旭颇有主见，性子也强，万事都自己料理打算，总不愿意麻烦师娘分毫。如今他这般样子，师娘就像要把这几年的疼爱补还给他一般，十分仔细上心。
　　知道徐方旭剑术一道颇有修为，师娘也就给他讲了一个剑侠令狐冲的故事。师娘这故事应时当令，既贴近徐方旭自身武道，令他深深带入其中；又暗合了如今天下局势，特别令狐冲与邪教大战一节，更是牢牢抓住了徐方旭的胃口，叫他欲罢不能。
　　十几日时间过去，师娘的故事勉强讲完。徐方旭卧床不起，对师娘所讲的“独孤九剑”剑法颇有些神往，也觉得其中武道意境颇为真实，动了研究修炼的心思。徐方旭始终知道师娘的故事当不得真，便向长生老人求教，老人的答复令他十分吃惊，竟是相当支持此事。
　　长生老人说道：“你师娘的故事却是作不得准，其中招式练法不能一概盲从。只是她对武学的眼界和了解都是极高，为师也不敢说超过她多少。她所讲故事中的武功意境，都是仿佛出自前辈高人之口，处处精妙，十分深刻。你若是有了感悟，也可以尝试着理解思考，若能得前辈至尊思想之万一，也是你的造化。”
　　徐方旭不想师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是这般厉害，一时对其钦佩仰慕有加。只是这“独孤九剑”的招式意境，师娘也只能说一个含糊大概，其中思想虽然深刻非常，始终不是武功秘籍，徐方旭也只得仔细体悟其中意境，耗费心血琢磨，只求能稍微领悟其中万一。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徐方旭在剑道一路早就有了极高的造诣，只不过他的“长生剑法”是源自《太玄经注》，个中意境路数都是太玄祖师的传承，少了一份他自己的思考感悟，只能靠着研读《太玄经注》体悟境界招式。如今有了师娘指出的另一条明路，有得了长生老人的帮助指点，徐方旭便在之前御剑境界的剑法之上更进一步，将本已混元归一的剑法又重新练成彼此勾连又相互独立的几招，融入了师娘所说独孤九剑的些许意境，竟一时有了极大的进展，剑术一道上可称是稳坐了同辈人中的第一把交椅。
　　冲玄子听了徐方旭这等悟剑之道，大呼不可思议，一面骂徐方旭作弊，一面也打算着那天去苏州拜访下长生老人，也求听故事长本事，走走这等奇妙捷径。孙向景更是两眼放光，暗自回想师娘给自己讲过的那么些故事之中的种种武道；可惜他只会些暗器毒药之类的手段，师娘的故事里并没有涉及多少，偶尔有些意思也是玄之又玄，万难体会的境界，他也没有什么收获。
　　孙向景当下缠着徐方旭，要他回去之后帮自己更师娘说说，要师娘给自己专门讲一个暗器毒药的故事，徐方旭哈哈大笑，说道：“师娘早知道你有这番心思，前几日说已为你备了一个‘五毒教’的故事，只等你回去讲给你听呢。”
　　孙向景顿时大喜过望，暗道这“五毒教”也算是一个响亮名头，今后自己要是有了本事，也要拉几百人立这个教起来。想到此处，孙向景顿时动力十足，跑回房里一头埋进《九黎蛊经》之中，苦读研究。
　　惠博文虽然不懂武功，却也听父亲时常说起，听了徐方旭这一番诡异领悟经历，不住在一旁吐舌头感叹，也不知向景他们的师娘到底是何方的神圣，讲个故事都能帮人武道大进，这可是从来不曾听说过的神通。
　　其实几人也是钻了牛角尖。师娘的故事自然是意境深远，大师手笔，其中思想境界都是远超当时一切武学大师的；只是故事始终是故事，师娘自己不通武学，自然不知道武道修炼上的诸多路数要害，并拿不出详细的招式练法。徐方旭能从师娘故事之中有所收获，也是他自己勤于思考，苦于钻研的好处，并不能将全部功劳都算在师娘的故事之上。否则一门之中，听故事最多的孙向景，岂不是要超凡入圣，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了？
　　冲玄子道人说归说，始终他在道法一脉的修为也是不浅，为人虽粗俗不羁，底子里的修养却是极好。见徐方旭有了这等进步，冲玄子道人也是由衷地为徐方旭高兴，并无丝毫嫉妒，还虚心向徐方旭求教。徐方旭也是坦率之人，便与冲玄子两人坐在庭院之中，就着一壶香茗，在这里论起剑来。
　　不知是不是得了徐方旭的鼓励，就在这日晚上，孙向景房里传来一声欢呼，引得徐方旭等人连忙过去。
　　众人推开门一看，只见孙向景和惠博文坐在桌子边上，桌上摆满了各种粉末液体，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众人本能觉得危险，都是放缓了呼吸，生怕一会儿着了孙向景的道。
　　徐方旭见他两人坐在桌子边上，满脸的欢喜愉悦，心说那太和真人所说的迷药，难不成真被向景弄出来了不成？一念至此，徐方旭连忙发问。
　　孙向景却不忙着回答，转头问惠博文道：“我们今天吃了几顿饭？”
　　惠博文面色如常，回答道：“吃了五顿。”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隐约知道孙向景的迷药算是研究成功，而且已经抢先一步用在了惠博文身上。
　　孙向景又问道：“吃得什么呀？”
　　惠博文稍稍有了些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一脸诡异地说道：“吃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仔鹅……”
　　不等他说完，孙向景便转头看向徐方旭，一脸笑意。冲玄子几人一头雾水，徐方旭一门的却是知道，惠博文后面说这几句，是平日里师娘说着玩儿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些吃食，只是大家都不曾见过。如此看来，孙向景的迷药算是彻底成功，而且效果极佳，真有那等摄心术扭转人心的能力作用。
　　孙向景笑着道：“还好婆婆的书写得详细，中间各种药材比例都是十分清楚。这药也不用熬煮，取适当的材料研在一起就能起效。只是其中有一味缺不了的曼陀罗草，我这里也只有一些婆婆给的粉末，如今全做成了药，以后怕是难找了。”
　　徐方旭想起先前在侗人寨子里，弥勒教的人就是为这曼陀罗草大费周章；最后杏妹传下话去，将侗人寨子境内方圆百里的曼陀罗草都除了根，那以后确实难寻这等神药，恐怕只有杏妹手上还有些干花干草。想到此处，徐方旭也是一个激灵，暗想难不成弥勒教寻曼陀罗草，也是要制成这种迷药不成？
　　看孙向景这迷药效果，虽然没有正式使用，众人心中也有了一定的理解。看那惠博文中招的样子，完全将孙向景的意思当作了自己的意思，深信不疑，神色活动都是如常，也是十分可怕。
　　徐方旭来不及斥责孙向景用朋友试药，连忙问道：“他这个样子，要多久才好？”
　　孙向景嘿嘿一笑，说道：“他已经好了。这药粉加上婆婆记载的话术，一切我灌输给他的记忆就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不随药效流逝而消退。你再过十几二十年来问他，只要他还记得，回答也是一模一样，绝不会改变。”
　　众人又是后背一凉，照着孙向景这般说法，这药却不是短时迷惑别人，而是永久改变了一个人的记忆，真是不似人间之术，端的是邪魔外道一般的手段。
　　冲玄子又想到，倘若有人拿这药给各大掌门用了，令他们失神堕落，坠入魔道可如何是好，连忙问了孙向景。
　　孙向景抓抓脑袋，说道：“这个不太好说。毕竟这药粉只能改变人些许记忆，却不容易教人性情大变。如果药效还在之时，我叫惠博文举刀自戕，那就违背了他平日里的经验记忆，他却万万不会听从。不过如果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不间断的使用药物，加上外界影响，应该还是能扭转一个人的脾气秉性。只是这药里有一味曼陀罗草，长期服用就会成瘾，叫人欲罢不能，对身子有些损害。”
　　众人都是心惊胆颤，连番叮嘱孙向景严守这药的秘密，万不能泄露分毫，否则天下大乱，只怕要从这药上开始。孙向景也知道其中厉害，自是守口如瓶，除了一味曼陀罗草，其余配方都不曾说出，更保证说杏妹自己都认为这药太过凶险，千百年来只在苗人头领之中流传，外人应该不知。如今天下，恐怕只有杏妹和孙向景两人能配置此药。
　　众人这才微微放心，只是还有些不安，又自嘱咐孙向景，直说得他两耳生出了老茧，这才罢休。


第二十九章 圣代无隐者
　　孙向景制出了太和真人所说的迷药，徐方旭也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太玄教这次举动不小，又牵扯在此的诸多武林同道，若是一个不慎，只怕众人都难逃劫难。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既已有了计划，唯一缺少的就是孙向景的迷药。如今药成，只待明日与诸位同道相会，大家确定一个法子，尽快将此事了结，也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一时纷纷回房休息，徐方旭帮着孙向景收拾他一桌子的药粉瓶罐。两人沉默半天，徐方旭还是忍不住说了孙向景几句，说那药性变化无常，稍有不慎良药都能变成毒药；更何况这迷药是孙向景第一次做，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恩将仇报，害了恩人惠博文么。
　　孙向景也知道徐方旭对用药之事一向谨慎有加，也是有了早年间那件事情在前，当下安慰徐方旭道：“师兄不必担心。这种迷药之中，除了曼陀罗草稍微有些危险，其余几种都是无毒的，不会吃坏了人。惠博文也是对我放心，自愿给我试药的。”
　　惠博文在一旁也是连忙点头称是，求徐方旭不要生气责怪。徐方旭却还是十分后怕，不住说道：“师父一直在说，你学习这等蛊术毒药他不反对，只是要将药理正法传授与你，是要你用着等知识手段做些有益的事，也免得走了邪路。你只知道药物单用无毒，却不知药材之间还有君臣佐使，相生相克一节，万一用得不好，只怕会酿成大祸。”
　　孙向景只会些粗浅用毒功夫，也不懂医药一块。老话说“久病成良医”，他这一久病却是把身边的师兄生生逼成了良医，自己不曾学得分毫。
　　孙向景当下向徐方旭请教个中厉害，徐方旭说道：“医理药理一道，博大精深，浩如烟海，又是把握人的性命，最是要紧。我跟随师父学习多年，也不过得了些皮毛，一时半会儿也与你说不清楚。你只先记着，‘硫黄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牙硝畏三棱，官桂畏赤石脂，人参畏五灵脂。’这是古传的‘十九畏’谚语，先学了这些，才好真正接触药物一块。”
　　孙向景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当下就记住了这几句话，暗自一琢磨，又发现这“十九畏”在《九黎蛊经》中也有许多应用。只不过中医“十九畏”是为了把相克的药物分隔开来，蛊术一脉里却是想尽办法将这些药材凑在一起，只是道理大概相通，也算殊途同归。
　　三人合力，好半天才将桌子收拾干净。这些东西倒是不多，只是种类庞杂，又多是些有毒之物，惠博文只能帮着归类整理，徐方旭也不过帮着区分些许，最后的收拾归类，放回锦囊还是只能靠孙向景自己来做，也是花了好大的心思。
　　孙向景和惠博文钻研经书整日，此刻早已身心俱疲，收拾完后便各自回房休息。徐方旭实在担心孙向景的身体，想着他连日奔波历险，这几日又与毒物为主，实在放心不下，等他躺下之后又牵了他的手，替他号脉。
　　孙向景躺在床上，看着徐方旭道：“师兄，我这次能帮上忙么？”
　　徐方旭点头道：“那是自然。你的蛊药这般神奇，太和真人定能使用得当，计划自会一切顺利。”
　　孙向景微闭了眼，看着床顶道：“这就好了。师兄，我折腾了你这么多年，也算能为你分忧些许。倘若……也算是回报你万一了。”
　　徐方旭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酸，说道：“别说话了。我都号不准脉了。你且休息，明日还有你一展身手的时候呢。”
　　孙向景轻轻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睡了过去，也是太过劳累。徐方旭为孙向景诊治一番，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知道他这段时间得了惠家的照顾，却是十分周详妥当，一时心里又对惠家感激非常，打算着此事了结之后亲自登门道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太和真人便遣人来邀请徐方旭等人前往寺庙商议。
　　徐方旭等人到了寺庙，之间此处把守却是比往日森严了许多，少林和青城的弟子穿插在小小寺庙之中，将寺庙守的滴水不漏，蚊虫都飞不过一只。有了冲玄子的带领，徐方旭一行到还是顺利进入，来到寺庙正殿的大雄宝殿之上。
　　大雄宝殿之中，已经或站或坐，有了十几人。除了为首的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剩下几人都是一脸焦急。陈风崇交友广阔，一一指着殿中众人，小声向徐方旭和孙向景介绍其师承来历。不听不知道，两人一听也是觉得一阵心惊。这大雄宝殿里的众人，都是各门各派中顶梁的人物，有些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有些是掌握门派事务的前辈，基本都是跟长生老人平起平坐的备份，只是没有那等一派掌门祖师级别的人物。想来各门派都留了心思，均未大举前来，绝大部分势力还是留在了山门之中看守。
　　众人一见徐方旭等人进来，觉得眼生，只有少数几个认识陈风崇，也只知道他是个飞贼，不知其师承来路，一时交头接耳，又看向空相大师。
　　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坐在大雄宝殿释加牟尼佛祖塑像之下，凭空有着一份庄严气势。见众人投来疑惑眼神，空相大师缓缓起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向各位同道引荐，这三位是苏州长生老人门下弟子。”
　　徐方旭三人一一自报家门，与各位同道见礼。众人一听是长生老人弟子，也是一时喧哗，讨论不休，见三人施礼，连忙起身还礼，口称不敢。原来长生老人威名远播，年轻时真是一届武林领袖级别的人物，如今各门派内的掌门主事，年轻一些的，还有不少是长生老人的铁杆信徒，尊其为偶像。老人这几年归隐苏州，避世不见外客，众人虽知道他收了几名弟子，却也一直无缘得见，亦或是相见不知，比如清平夫人，陈风崇之类，在武林中也有小小名头，只是无人知晓他们就是长生老人门下。
　　太和真人见大家相互见礼完毕，便问孙向景先前所说之药物如何。孙向景一拍胸脯，大声说道：“已是成了。”
　　太和真人闻言大喜，朗声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今日这大雄宝殿之中，都是稳妥信得过的武林同道，大家也都与空相大师相谈过此事。此次太玄教在寿州作为，名为举兵起事，实为算计中原武林正道，其背后应该还有另一股势力掌控。我等如今既已识破其阴谋，自当将计就计，一举将太玄教邪道妖人拿下，以保全大宋国运。”
　　顿了一顿，太和真人又说道：“天命在我，如今有长生老人门下弟子，精通摄心术奇药，能改易人心。我等便按照先前所说，利用太玄教安插的探子，部下棋局，请君入瓮，一举剿灭太玄教。”
　　众人听太和真人所说，俱是一惊，不想真有人还通晓摄心术，当下一阵喧闹，纷纷质疑。有一个衣着破烂，浑身肮脏，手持木棍的乞丐站朝前来，大声说道：“太和真人所说，我等自然相信。只是这摄心术失传已久，这小娃娃可是真的习得？可别一招不中，误了我等的大事！”
　　孙向景循声看去，知道是丐帮的一位长老，与太和真人一个备份的人物。见这乞丐言语间对自己十分不信任，孙向景笑着走到他面前，作揖行礼道：“这位师兄，别来无恙？”
　　那乞丐一怒，自己乃是丐帮长老，也是老一辈的人物，与长生老人虽有些差距，这小孩儿见了自己也当称一声前辈。他叫自己师兄，岂不是说长生老人高了自己一辈不成。
　　乞丐当下就要发怒，却见孙向景似笑非笑，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响指。随着响指声音落地，就见孙向景手中腾起一股淡淡的白烟。那丐帮长老神情一滞，呆呆看着孙向景。孙向景凑过去与他耳语几句，依旧笑着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那丐帮长老眼神一凝，盯着孙向景半天，突然也拱手行礼道：“师弟，一别数年，你还好么？”
　　众人见状，顿时一片哗然，一时大雄宝殿之内喧腾不止，这十几个人闹出了几百人的动静。
　　太和真人见孙向景使出这一手，再无疑虑，又大声说道：“诸位，长生老人门下，自是名不虚传。如今也验证一番，就请诸位依计行事，将门下的太玄教探子押上来罢！”
　　众人又是商议片刻，终于还是对孙向景的摄心术表示信服，纷纷传话下去，要弟子门人将抓获的奸细押上殿来。


第三十章 英灵尽归来
　　寿州城外，一处道观之中。
　　太玄教一个多月前，举教前来寿州，占据了这个半荒废的道观，以此为基地，大肆传扬教义，蛊惑百姓，扬言要举兵起事，攻入开封府。
　　一月过去，道观周围方圆五里已被太玄教人和寿州信徒合力清扫一空，堆放着农人贡献上来的各种农具，处处开炉演练，将农具上的金铁化作铁水，重新铸成刀剑一类兵器。连日以来，这块空地之上四处人声鼎沸，火气升腾，叮叮当当地敲击声音不绝于耳，一片热火朝天的势头。
　　大宋限制百姓持有兵器，只允许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农具所用的材料也十分一般，难以伤人。太玄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数十位冶炼金铁的大师，竟生生领着众人化去农具，一步步冶炼打磨，硬是将生铁炼成了精钢，一月间便打造出了成百上千把兵器。
　　寿州百姓有将近一半聚集此处，都是些贫苦无依的佃农穷人，间或着一些地痞流氓和投机取巧之人。众人在太玄教的领导之下，竟也能团结一心，没日没夜地再次冶炼兵器。只是这兵器炼出了不少，太玄教却没有举兵起事的意思，只叫人将兵器分散四面八方送出，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有那个想着趁乱捞一把的流氓，实在等得心急，又受不了冶铁的辛苦，三五成群闯进道观之中，去向传说中的太玄掌教寻一个说法。只是众人只见他们进去，却再不见他们出来，一时也是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照理来说，一个邪教的发展起事，总是要依托这些百姓才是。无论是以教义蛊惑，还是以神通威慑，终归是将百姓当作教中一份子，无论是古时张角带领的黄巾军，还是前朝时太玄教起兵造反，都是先大力发展宗教，再将信徒赶上战场，用以对抗朝廷的大军。
　　太玄教这次却是反其道而为之，不过三言两语骗了百姓前来，便像驱使奴隶一般要他们昼夜劳作，稍有怨言就动辄打骂，领头闹事的更是直接人间蒸发，生死不知。太玄教中也有头脑清醒的，曾不止一次向掌教至尊进言，说如今百姓受教中弟子武力压制，一时半会儿还能勉强驱使；若是再这样下去，只需两三个月，这群老百姓自然会揭竿而起，反抗太玄教。
　　那太玄掌教只是点头，说一声知道了，便将教中长老打发下去，不再召见。
　　教中几位长老连番求见进言，始终没有结果，又见掌教手下心腹的两位大长老连同圣女一并失踪，一时又是十分疑惑。教中一时人心惶惶。
　　这一日，太玄掌教正在道观中静坐沉思，一脸愁容，忽听见门外弟子禀报，说是安插在武林门派中的探子折返回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太玄掌教心中一惊，连忙叫了他们进来。这几人都是太玄教在之前几年间辛苦栽培，费尽心思才安插进几个门派的重要眼线，平日里只靠书信暗记传递消息；如今他们不顾暴露的危险前来，只怕正是有了极其重大的消息。
　　不多时，几名衣着不一的弟子被带了进来。众人一见掌教，马上跪地磕头不休。掌教心里着急，忙叫他们免了礼数，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众人中为首一人膝行向前两步，大声说道：“启禀掌教至尊。我等受掌教之命，潜入各大门派卧底，此番也极力追随，一同到了寿州。两日之前，各大门派在城北寺庙之中密会。密会之后，各派领头之人都下令撤离寿州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这两日见，青城和丐帮已经撤离，原路返回，其余门派也纷纷准备，只有少林还在坚守。”
　　太玄掌教眼皮一跳，急忙问道：“长生老人门下如何？”
　　为首那人磕头道：“弟子无能，并不曾听闻长生老人门人到此，也无任何消息。”
　　旁边一人却开口道：“弟子与青城一人交好，确实听闻长生老人门下有三位弟子到了寿州。先前众人密议之时，长生老人门下也在其中。只是听说因着圣教挟持他们弟子一事，他三人一时不愿意撤离，还在城中等候。”
　　太玄掌教问道：“等候什么？”
　　那人回说不知。太玄掌教又一一询问了其余几人，都是一样的消息，或多或少，归纳起来，大概就是武林门派一次密会之后，觉得寿州之事太过蹊跷，有些不妥，正在准备撤离寿州，联络门派，待寿州太玄教起事之后再联合朝廷禁军，一举动手。长生老人门下来了三名弟子，似是寻仇而来，还在城里打探消息。
　　问话结束，眼见再问不出别的消息，一旁角落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闪过众人面前。众人一时惊呼，个个都被割开了喉咙，一时倒地挣扎，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太玄掌教，不多时鲜血便流了一地，众人渐渐失去了气息。
　　太玄掌教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众人，低声骂道：“一群白痴，着了人家的道还不知道。也是饭桶之流，再无用处，死有余辜。”
　　那黑影又站回一旁阴暗角落，低声说道：“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一次性瞒过了这么多探子。如今只怕那些武林人士以及布下陷阱计谋，等着你们去踩。掌教大人，你又当如何是好？”
　　太玄掌教沉默片刻，说道：“无妨。如今兵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无论他们玩什么诡计，只要长生老人的弟子还在，我们的计划就能如常进行。”说着，太玄掌教向前几步，踏着满地鲜血，走到窗边，朝外看去，眼神十分复杂。
　　那黑影见他这般，轻声笑道：“你是心疼那些教众信徒么？别忘了，你女儿如今还在那位身边，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家乖女为人太傻，坏了那位的大事。如今这等责罚，是你掌教不利的罪过。”
　　太玄掌教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声音，轻声说道：“我的罪责，我自会弥补。你我相知多年，如今也走到了这一步。请你照顾好我的女儿。”
　　那黑影一时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放心。”
　　寿州城里，徐方旭几人正在客栈之中，与太和真人喝茶闲聊。
　　孙向景对前日之事还是有着许多不解之处，当时人多嘴杂，自己不好发问，这下太和真人到访，自然要追问道：“真人师叔，那日为何要那般告诉他们，岂不是打草惊蛇，暴露了我们的意思么？”
　　原来那日殿上，太和真人要孙向景对几名奸细用药，给他们灌输“众人已经发现太玄教陷阱，正准备撤离”的意念。孙向景万分疑惑，还是照办，却实在参不透太和真人的想法。
　　太和真人喝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向景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太玄教这般布置，背后定有一位算计深刻的人物。他在布下这局的时候，应该就有了我等会识破的准备。叫你让那些奸细传话回去，就是营造一个我们已经破局的意思，反而更为真实。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之间，才有我们举动作为的空间啊。”
　　孙向景还是不解，又问道：“如此一来，我们知道的事情也被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太玄教的掌握之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太玄真人长叹一口气道：“那人既然考虑到我们会破局，就一定有我们破局的准备。如今这般，就是要逼他把后手暴露出来，我们才好放心施为。否则贸然进攻，反而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输了。”
　　孙向景依旧疑惑，惠博文却在一旁说道：“真人‘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只是不知您是否考虑过，要是我们这般作为也在那人算计之中，那些奸细探子被他识破，又当如何呢？”
　　太和真人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惠博文。徐方旭已经向他引见过，他也知道惠博文是救了孙向景的恩人，却不了这小孩儿思路颇为清奇，想法也十分独特，不由开口问道：“若真如此，你看又该如何？”
　　惠博文被真人一问，以为自己言语唐突，冒犯了真人，一时红了脸，低声道：“孙子说：‘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如今两方故布迷局，均以为对方深陷其中，却不知迷局太深，反而暴露了自己所思所想。我们只要看那几个奸细是否归来，若真被识破，奸细必定不敢回归门派。我们反而退无可退，一意攻进，先趁乱驱散百姓，剩余邪教数百人，当不是我们的对手。而且对方识破计谋，依旧按兵不动，也就证实了后手所在。我们也留下后手，届时正面战局焦灼，就看两方后手强弱，强者自胜。”
　　众人都是闻言一愣，太和真人抚掌大小道：“好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说的很好，但不知你怎么看如今局势？”
　　惠博文更是脸红，低头小声道：“从我们知道太玄教的计划开始，太玄教在大局上就已经败了。如今两个邪教的牵连已经证明，各门派又保留了一部分年轻弟子，他们丢车保帅，一箭双雕的计划已经失败。如今铲除太玄教，无非是两方伤亡多少而已，已经不能左右大局。”
　　太和真人更是高兴，连赞道：“惠施主思虑周详，也是难得的人才。不知惠施主可有意军阵行伍之道？”
　　陈风崇在一旁接话道：“那位为了感谢他家对向景的救命之恩，已然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于他。”
　　太和真人闻言脸色一肃，亲自起身为惠博文斟满了茶水，又自与他亲切交谈。
　　孙向景一头雾水，陈风崇和徐方旭却是相视一笑。
　　※※※
　　[*] 《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三十一章 明有诚惶意
　　如此又过了两日。众人对太玄教的对策其实早已商定，如今也就依样执行。
　　寿州城里，空相大师和太玄真人以长辈身份，安排各门派弟子有条不紊地逐渐撤退，一一离开寿州。这些门派撤出寿州城以后，却没有去得太远，都是改易行装，想水滴融入大海一般的，隐藏进了寻常百姓之中。
　　自从各门派合力抓出了那些潜藏的奸细，行事也少了许多顾忌，领头人这也才能向弟子们说明行动关隘。只是奸细虽抓出不少，可谁也不敢保证万全，故而整件事情的指挥大权还是牢牢把握在空相大师和太玄真人这两位前辈高人手中。众人先经历了之前捉拿奸细，布下迷局的事情，对两位前辈也是心服口服，推崇备至，不敢再有多言，只是一味依计行事，纵有不明之处也鲜有追问到底的。
　　空相大师带来的一众少林僧人，都是年轻一辈里，佛法武功均属拔尖之辈，个个谦和有礼，忍让慈悲，必要时也能显金刚怒目，一时也叫众人佩服。僧人们在空相大师安排之下，在各个门派之中协助事务处理，兼任沟通联络之人。少林本就是武林一方魁首，平日念经修佛，大事临头也真能顶风站出，一行首领职能，团结众人，合作无间。
　　青城虽也是千百年流传的道统，张天师的嫡传，天下三大道家之一，却没有冒这个头，一众弟子都在空相大师安排之下陆续撤离，只留下太和真人坐镇寿州，给空相大师做一个助力。只是太和真人真真是冲玄子道士的恩师，虽也一副出世高人风范，可总是出世太过，近乎避世，其实也就是散漫躲懒，不愿做那出头之鸟，也是道家清静无为的一个极致。
　　这两日间，太和真人时常与徐方旭一行人共处。一来这几位长生老人传人可算是太玄教的宿敌，整件事情皆因几人而起，太和真人作为长生老人的至交好友，也不得不多警惕担待些，时时守护近侧，只怕有个万一。二来这几人也都是翘楚之辈，无论武功见识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绝佳，孙向景和惠博文年纪小些，经历也少，可一个得了蛊婆杏妹的毕生真传，手上毒药暗器层出不穷，面对成百上千的迷途百姓也是极大的助力；另一个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公子，活到今天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可就是这最没用的读书人，却在军阵行伍一块颇有天赋，见地不俗，虽不能上阵杀敌，可其所思所想，却总能给两位前辈启发，弥补计划不足。
　　两位前辈高人虽早有定计，虚虚实实的手段招数也有不少，但始终是牵扯寿州一城，上千人的事情，难以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到人。再者惠博文也进言说过，人多事杂，从来也只有上统将，将统兵的说法，万难面面俱到，也难保一切计划周详，不如大而化之，有个大概的计划准备，之后随即应变，反而能应对诸多变数，也不至于被原有计划捆缚了手脚，反而不得施展。
　　对此，空相大师大为赞赏。毕竟小小寿州一城，如今汇聚了中原武林近七成门派在此，鱼龙混杂；那些门派中的弟子，虽也是精挑细选，却也难免人上一百，脾气秉性都是各异，同样一个安排，都能被他们执行出无数种结果。佛家讲究因果机缘，空相大师更是深谙此道，便也一应大而化之，简单交代安排，不多劳心细节处处，只将精力放在统筹协调之上，也不插手各门派内部事务，一切随性随缘。
　　各门派弟子中，大多原将此事当作一次出山历练，对事态情况其实并不上心，早些日子里多有些轻慢，也常招惹些是非，只当是一次普通相聚集会，颇为散漫。这几日来，随着空相大师多方协调安排，紧张气氛也渐渐在众人中蔓延，众弟子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转变了心态，开始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加上空相大师的安排十分抽象模糊，弟子们最终还是归自家长辈主事之人全权管理，也不敢生什么不敬的心思，顺应着安排行事。
　　依着两位大师的计划和惠博文的分析，武林正道在此次太玄教之事之上其实已经稳操胜券，无论中间发生任何变故，也无损于大局走向。只是此事若全无武林人士插手，只怕太玄教会一举做大，弄假成真，真干成了那为祸一方的恶事，却是不智；而若是众人一拥而上，全无考虑防备，又难免中了太玄教的下怀，用诸多暗手对正道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也是不美。这才有诸多门派以少林为首，妥善定计，但求在击溃太玄教阴谋的同时保全自家实力，应对今后更加晦暗不明的未来。
　　只是这世间哪有尽如人意之事，一切种种都有其根源以及变化。众人都知晓这个道理，虽稳占了胜局，依旧忧心忡忡，对即将发生的种种抱有一丝担心。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陈风崇和惠博文两人。
　　惠博文自幼就在家里读书，惠天成辛辛苦苦才稳定下来，弃武从商，深知武林凶险，再不愿儿子涉足此事。惠博文从小就顺着惠天成的意思，读书学习，钻研学问和道理。他虽然年轻懒怠些，始终有着过人天赋，对书中的道理学问也颇有一番理解。
　　惠天成本愿惠博文要么求取一个功名在身，为官为宦都好，也是荫庇逐渐扎根壮大的家族；若然读书不成，惠天成也有偌大家业在手，也要有人继承，自能保得惠博文一生无忧。只是惠博文打小就不喜欢商道，每每看见父亲与一群人虚以逶迤，言不由衷地说着一些“生意”、“朋友”之类的话语，总是觉得十分厌恶；加上惠天成早年江湖习气难改，总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也叫惠博文看之不上，每每避开。
　　有着这样的心思，惠博文对纵横驰骋，自由自在的江湖人总抱了一种莫名的羡慕，从话本小说和曲剧说书之中，总幻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如那等英豪一般纵横江湖。可是如今他跟随孙向景到了寿州，亲眼见了这等事件，更亲身参与其中，才知道书中所言的侠客总做不得准，江湖人也不是每一个都如孙向景等人一般正直豪迈，自有了一份怯意。
　　更令惠博文感到害怕的是，这几日他凭借着往日积累的知识道理，也极大程度上参与了此次正道对太玄教的围剿。这种参与，可以说是出谋划策，也可以算是运筹帷幄。他原当此事好玩，也愿意帮助朋友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只是随着愈加深入地参与此事，他也愈发忧心纠结，只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作出的每一个建议，只要稍有差池纰漏，都会连累无数人遭遇灾难不幸。
　　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对惠博文十分看重，都觉得这孩子虽年幼些，道理观点却十分老成，也是托他读书明理的功劳，对他愈发倚重，偶尔也诚恳征求他的意见，令他能与众人筹划此事。因着这个，惠博文也愈发觉得自己重任在肩，只觉得时时忧思过度，心力交瘁，难以支持。
　　惠博文想寻个人说了，可是孙向景与他同龄，也不懂得这些，只是安慰几句，也说不到点子上；徐方旭年长沉稳，却隐约有着一种前辈家长的感觉，始终相处时间还短，互不相知，他也不能像孙向景一般与徐方旭坦诚直言。思来想去，惠博文只好找了陈风崇这个见多识广，性格开朗的大哥哥倾诉些许。
　　陈风崇自是粗中有细，不是那等纨绔之辈，自有理念，也颇有想法。只是平日里，门中有师父坐镇，向景有方旭照顾，银钱更有清平夫人这等好手，实在不需要他再操什么心，他也就乐得自在，四处洒脱。
　　这几日来，陈风崇眼看着惠博文各种出谋划策，心中也有些思量，只是无故不好说出，话太明也是不美，这才一直沉默。待着今日惠博文问上门来，陈风崇也就顺水推舟，将此间的一番道理一一与他说明道：“我看你这几日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也是既为你感到高兴，也替你有些担忧。如今你自来问我，我也与你说说。只是我是个粗人，说话讲理不如你们有学问的，若有什么不中听的地方，还望你不要介意。
　　原本你在家安安稳稳，做官经商都是明路，却是不必搅进这等事情。不过你如今既已身在其中，也算是件好事，多一份磨砺锻炼，日后也少走些弯路，免得吃了亏还不知道。要知道，无论做官为宦也好，经商从贾也罢，也总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当江湖人自有洒脱，身处江湖又觉得诸多不适；你当官宦商贾容易，参与其中才知道其中厉害。
　　若你为官，位高不过三公，低下莫如县丞。位列三公，则为江山社稷；身为县丞，则为一方百姓，总不是轻松易于。若你从商，纵是小本生意，也有每日进出，柴米油盐；若是做得大了，成日里就要被金银往来困扰，考虑手下诸多吃饭的兄弟，更是诸事繁杂。
　　说到底，你做官从商或许还有几年，如今先参与了武林之事。你觉得身负重担，心力不济，始终只是没有准备好承担你的责任罢了。要知道，人生在世总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得不为之事。居家有老婆孩子，在外有兄弟亲朋，像赵祯那等人王帝主，更是有举国百姓。终有一日，你要凭一己之力，支撑些许。
　　你如今岁还小，却也是足可当家的男人，有些事情总要经历。此次的事情，你能帮着两位前辈考虑，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机缘。对此，你却不必太过纠结，患得患失，只需认真想了，仔细与两位前辈分说，无论如何，一切责任都轮不到由你承担，自有两位拿捏定夺。经此一事，想必你能收获不少，也不枉出来一趟。今后再有什么，有了此事作底，想来你也能更加从容应对。”


第三十二章 暗藏虎狼师
　　陈风崇这一番话，却不完全是为回答惠博文的疑虑。中间许多，既是他这些年的亲身体会，也有许多想对孙向景说的道理。只是孙向景上有师父庇佑，下有徐方旭贴身照顾，这等话语却是不合适由他说出。他这些日子与惠博文相处，也当他是自家弟弟一般，自然有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语交代。
　　惠博文与陈风崇交流一番，虽不曾彻底想明白这事儿，始终是得了开解，又隐约知道了此事的意义，于是也就稍微放下了心中忧虑，全心全意为此事谋划设计。
　　陈风崇开解了惠博文，自己却依旧愁眉不展，愈发忧虑。这日下午，各门派撤离基本完毕，寿州城里只留了少林和几个小门派，空相大师终于有了片刻闲暇。陈风崇终于有了机会，请了空相大师前来，与众人商议一番。
　　众人齐聚一处，都是不解陈风崇的作为。原本此刻万事准备妥当，只待时机一到就能行事，中间虽还有诸多不定之事，但始终不影响大局，想来再没有什么可忧心之事。
　　陈风崇见众人到齐，也不多说，开门见山便将自己的担忧说出。
　　原来他这次去开封府，与那位交谈许多，除了为寻找孙向景一事道谢，也听闻了些许朝堂上的情况。大宋重文轻武，虽太祖赵匡胤是行伍中出身，一手拳术棍法打下江山，后世的皇帝们却多是文治，对武功一道既不上心，也有些不以为意。真宗赵恒之时，大宋与辽国开战，最终战事虽不说失利，终究不是大获全胜，与辽国定立澶渊之盟，以大宋的岁贡免去了两国的战事。
　　真宗赵恒对此事一直心有不甘，又觉得中原武林高手辈出，宋辽开战之时却只有少数门派有弟子投身行伍，大部分武林人士还是独善其身，并未出力。赵恒对此多少有些嫌隙，又因为战后大宋国力衰微，一时又忧心国体稳定，于是对中原武林有了别样的心思。
　　到如今赵祯在位，中原武林人士也十分低调警惕，尽量避免与朝廷发生冲突。可这天下毕竟是赵家的天下，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练武之人始终生活在大宋境内，始终是朝廷眼里的一个隐患，多有顾忌。
　　此次太玄教在寿州行事，要说朝廷对此一无所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以赵祯和庞吉为首的北宋朝廷，对如今寿州局势可谓洞若观火，尽在掌握之中；就是已经投身太玄教的寿州大小官员，其中也不乏忠心朝廷的仁人义士，左不过是对太玄教虚以逶迤，探些情报消息罢了。太玄教在前朝闹得一时风雨，如今却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邪教，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有百万禁军雄师枕戈待旦，顷刻便可将此事化解与无形之中。
　　只是太玄教行事之初，各大武林门派就莫名其妙得了消息，一时举动，齐聚寿州城。朝廷对此颇有些看法，也分作了几派，几次争论不休，不知中原武林意欲何为。
　　当年宋辽之战，中原武林门派其实都有许多弟子参军从政，除了少林青城这种出世的修士，就是丐帮的叫花子也有许多洗净了身子，穿上甲胄为国出征，当今朝堂之上还有不少文武大臣与诸门派渊源不浅。只是此事牵涉太多，一众门派不说，大宋朝廷也不完全知情，以致如今局面。
　　如今朝廷不出手，多存了隔岸观火的心思，要看看中原武林是何打算。此事实在非同小可，稍有偏颇，禁军面前的太玄教和中原武林都是一样人等，都是平头百姓，土鸡瓦狗，难逃铁骑。陈风崇虽不知此事，但得了那位言语提醒，自是十分警惕，这几日来也多有思量，如今大概得了这样一个结论。
　　空相大师听完陈风崇所说，一时蹙眉在一旁沉思；太和真人则有些愤愤不平，却总不能现在跳出去跟赵祯说“你手下有不少人是我的徒子徒孙”；徐方旭跟孙向景甚少与朝廷往来，一时只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惠博文开口问道：“朝廷和我们不都是要剿灭邪教么？纵是有些嫌隙，待我们铲除太玄教之后，误会也可消除了。”
　　陈风崇苦笑道：“始终你空有满腹经纶，经验和眼界却还有不足，还是个读书的呆子。朝廷对武林的忌惮也不是一朝一夕，此番武林围剿太玄教，却是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把柄。若是赵祯那小子真动了别样心思，只待我等先与太玄教战个两败俱伤，他的禁军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永绝后患。”
　　惠博文还是不敢相信，直说当今身上仁德出众，万不能做出这等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勾当。
　　空相大师开口道：“阿弥陀佛。惠施主说的极是。皇帝以仁治天下，保万民平安，自是不会趁人之危。只是难保禁军中会有人‘一时激愤’，‘情急之下’下了命令，却是不美。如今陈施主所说，却是不得不防。”
　　陈风崇说道：“如今朝廷里，庞吉太师一力主张与北辽交好。我等武林中人，多有些为民族大义义愤填膺之士，也是庞太师的心头大患。为今之计，只有多分出一份人手戒备寿州附近驻军动向，以备不测。只是……”
　　太和真人接口道：“只是我等分兵之举，却是教原本就不甚凝聚的力量再度分散，对抗太玄教却愈发艰难。”
　　陈风崇叹道：“正是如此。”
　　空相大师又说道：“原本太玄教虽有些本事，始终只是些外道邪教之流，不成大势。只是如今他们在寿州挟持了许多无辜百姓，那些迷途百姓无论是为了太玄教的‘大业’，还是为了保护自身不守朝廷追究，都会与我等顽抗到底，不肯轻易罢休。老衲原想苍生无辜，理不当伤及他们性命；只是如今大势所趋，需有个完全的法子解救他们才是。”
　　众人又是一阵苦恼。他们原本计划周详，合力攻入太玄教根本所在之时，仗着人数和武力，当能将那些普通百姓吓退许多。毕竟太玄教在各门派安插又眼线，正道这边也有人手潜伏在太玄教中。不说各大门派如何安排，就是原本寿州城的许多地痞流氓，本身也挂着一个丐帮子弟的名号。如今太玄掌教在城外冶炼兵器，也弄得信徒中民怨沸腾，想来不会有多少百姓愿意与太玄教之人一同赴死。
　　只是如今陈风崇提出朝廷一节，又只得分出些人手去关注周边禁军动向。大宋的禁军直属枢密院管理，地方首领三五年就要轮换调任一次，如今也没有多少信得过的。这次前来的正道人士顶天不过千余人，对抗太玄教尚有把握，再分兵关注禁军却是力有不逮，一时也是两难。
　　众人讨论许久，始终没有结果。到了最后，空相大师还是秉承一念慈悲，不愿各门派太多折损，也不欲就此令朝廷和武林彻底撕破面皮，落下仇恨。许久之后，空相大师说道：“也罢。我少林山门就在开封府境内，如今老衲便传书于众师兄弟，令他们再增添些人手赶来，弥补人手亏空。”
　　众人一听，空相大师竟是要冒着牺牲少林弟子的风险化解这场困局，一时也有些不忍，连番劝阻，说再想想办法，总不能叫少林一门做出这等牺牲。空相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和尚们普渡众生，又岂是嘴上说说。又何况留意禁军动向，并不需高强武艺，也无甚太大危险，多派些弟子出来，也不过是云游一番罢了。《地藏本愿经》中菩萨发愿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等学佛之人自当如是，也不辜负善男信女，居士百姓平日里的供养。”
　　众人闻言，俱是心生敬畏，对佛家的舍生取义又有了更深的理解。此事本就是困局，也再无其他解法，除了最近的少林一派出力，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孙向景起身向空相大师行礼道：“我往日不信佛祖，对中原佛教多有些偏见，只当诸位大师闭门修行，不理俗世纷扰。如今见大师这般，方知自己先前错得离谱，请大师原谅。”原来他虽与吐蕃苯教一众上师交好，始终却是道家一派，对中原的佛教多有些误解，平日里又多见些假冒的比丘僧、比丘尼借着化缘行骗，更是心有不忿，看不上眼。如今见了空相大师这般，才相信真正的修佛之人总是一般的慈悲，却是不分什么地域教派的，也是有些后悔抱歉。
　　空相大师低垂了眼，说道：“孙施主并无过错，老衲也谈不上原谅一说。世间多有借佛敛财行恶之辈，俱是毁佛谤佛的行径。纵是自称佛门，也还有弥勒教那等邪魔外道。世人不知，便对佛生了轻慢，佛却并不在乎，一意渡人脱离苦海。无论信与不信，佛都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今孙施主堪破迷障，看清事情本相，也是得渡之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孙向景一听老和尚开始论起禅来，一时又有些头疼后悔，暗骂自己不该一时激动，引出空相大师这么多话。不过牢骚归牢骚，孙向景也好，其余众人也好，都从此事之中对佛有了根深一层的了解，纵不致改变信仰，心中的那份敬意却是加深了不少。
　　※※※
　　[*] 《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第三十三章 阵前豪雄聚
　　既然商议已定，众人便再无顾虑。空相大师自写了书信，着人快马送回嵩山，交代诸多弟子下山。
　　一时定计，正道与太玄教的大战便只在眼前。
　　城外的道观，太玄掌教依旧愁眉不展。
　　这几日里，他不断催促手下加紧赶工，怕不是又数千件各色兵器被锻造成型，用各种办法送向了四面八方，却都是没有留在寿州。寿州的太玄教信徒之中，只有原本跟随太玄掌教前来的弟子，人手得了一把趁手的兵器，其余寿州的信徒百姓，依旧是手无寸铁，不成战力。
　　太玄掌教也不管信徒们作何感想，依旧成日里闷坐在道观之中，紧闭门窗，等闲弟子都不得求见，也不知他在考虑什么。
　　这一日，太玄掌教暗算时机已然成熟，更是烦躁不堪，屏退了服侍的众人，自己再道观里饮酒，也不顾身后三清祖师紧盯，道家人清规戒律在身，只将一壶壶酒浆倾入腹中，似是要借这美酒洗去什么一般。
　　那日一朝杀死众多眼线的黑影依旧藏身在阴暗角落，看着太玄掌教这般酗酒，也不规劝阻拦，只开口说道：“你将所有打造兵器尽数送出，自然是好，是你对圣教的贡献。只是你的信徒弟子们却无一物防身，届时那些正道人士攻来，你却如何是好？”
　　太玄掌教失了往日里的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姿态风度，只又饮尽了一杯酒，含糊说道：“本就不指望他们杀敌多少，只要牵制正道片刻也就是了。大战一起，遍地是死人和鲜血，那些普通百姓多半难以承受，临阵脱逃都是常事，又何必给他们兵器，浪费资源。”
　　黑影沉默片刻，嘿嘿笑道：“你倒是会做好人。不给他们兵器，他们一见正道打来就会四散奔逃，却也是捡了一条性命。只是你这般慈悲，可为你的女儿考虑过没有？”
　　听到“女儿”二字，太玄掌教神情一肃，散漫的眼神顿时凝在一处，死死盯着黑影所在的角落，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罪责，我自会承担。无论如何，总不会坏了大事。你若再以我女儿要挟与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黑影叹了口气道：“掌教大人，你真是喝多了。你若要对我不客气，却有什么法子么？我不过是提醒你注意分寸，莫因一时妇人之仁坏了大事，害人害己罢了。”
　　太玄掌教闻言，将手中酒壶高高举起，一口气将壶中之物饮尽，一合手便将那把烧瓷镂金的酒壶捻做粉碎，恨声说道：“我确实是喝多了，我这辈子都喝多了。当年你与我同为掌教人选，无论计谋武功，你都压我一头，却临阵退缩，将这掌教之位让于我做。我当时笑你怕事胆小，却不知这正是你精明算计的结果。若是当年退出的人是我，我又如何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黑影也是叹气道：“世事无常。当年我也劝你退出，你只当我与你竞争，用谎话诓骗于你，一意孤行。我知你心慈手软，自你担任掌教之后更是处处帮衬与于你，此番也是主动请命前来，就是怕你一时糊涂再做错事。如今你可倒好，不念着我的好处也就罢了，还反过来责怪于我。”
　　太玄掌教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笑，不多时又是泪流满面，低声说道：“好端端地，怎么会成了这般样子？难道天命真不在我？来人……来人！送酒进来！大坛的酒！快！”
　　那黑影又是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只继续藏在阴暗之处，默默看着他。
　　勉强解决了对朝廷禁军的顾虑，寿州城里，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约请了各门派主事诸人，依旧在城外寺庙大雄宝殿之中，进行着战前的最后一次商议。
　　各门派的弟子早已按照空相大师的安排，或走或留，隐藏在了寿州城之外，有的准备协同城内的同道一同进攻太玄教；有的则暗中把守了寿州四面八方的交通关隘，以防太玄教众人临城逃脱；有的则是隐藏在某处，等待指令，以对付太玄教暗中准备的援军等后手。
　　因着考虑到太玄掌教的暗手，正道这边也不得以分散了兵力，将原本就不多的人手分散各处，最终能够参与进攻太玄教的，明里暗里加起来，不过四五百人而已。但是就是这四五百人，几乎是这次前来正道的精华所在，个个要么身怀不俗武功，要么有着孙向景一般的奇门本领，都是能发挥极大作用之人。
　　孙向景作为杏妹蛊术得亲传弟子，虽时日还短，也有了诸多诡异手段，也名列这四五百人之中。原本杏妹隐居在侗人寨子里，已有数十年不曾露面，许多武林同道对她并不熟悉。只是数十年前她几次出山，都是做下了震惊一方的事迹，各大门派高层之中，对这位蛊婆也有一定的了解。如今见了她的亲传弟子，又有之前孙向景展露的一手类似摄心术的迷药，众人对他也是高看一眼，不敢小觑。
　　孙向景原本要为众人的兵刃都淬上剧毒，以求在大战中能一击毙命。空相大师却觉得此举有伤天合，太玄教人纵是犯了天理王法，也不是个个罪孽滔天，不致要取他们的性命。更何况太玄教那边还有近千名普通百姓，更是不过受了蛊惑欺瞒，又被太玄教压榨劳役了这段时日，当真是最无辜不过，也不当在此殒命。
　　孙向景无法，只得将这几日赶制的几大包药粉分发给各门派主事之人，要他们回去仔细给手下人分了，务求每人都有，以免战场上蛊毒无眼，伤了自己人。原本他这些药材制作起来十分复杂，所需要的时间也是极长，不过这几日里得了几位精通医理毒术的同道帮忙，终究还是制作了出来，除了时间短些，药性不够沉积之外，使用起来已是无碍了。
　　众人也对孙向景大方贡献解药的举动十分赞赏，说他为了正道真是牺牲了许多东西。言下之意，不过是因着毒药一类都有独门解药，外人万难得知；如今孙向景主动贡献解药，此事之后，他的毒药却也算是有了克星，不再横行。只是众人不知，《九黎蛊经》历经苗人口耳相传千年，又得了杏妹这边侗人医术的整理，其上毒药蛊术何止百千，无解之毒也是数不胜数。孙向景如今学习时日还浅，所能使用的不过是一些普通常见的毒药，御蛊尚且不能，又如何能有那等包解百毒的神药分享？
　　其实当今武林门派，稍大一些的，向上追溯，要么是以远古先贤的玄妙经典为根本，要么就直接是先贤嫡传的支脉；有几个实在太古老的门派，甚至直接可以上溯至神话时代，如皇帝问广成子于崆峒，上清紫霞元君魏夫人玉口亲封王屋等等，真是源远流长，不可小觑。只是经典流传千年，难免多有错误缺漏，后人难以解读，以致有些没落。传承完整的，像少林青城一流，既有祖师道统，又有武术流传，则是百千年来的魁首，不可动摇的存在。
　　孙向景的《九黎蛊经》和长生老人一脉的《太玄经注》，都是传世时间不长，经典完好无误，又得了后人天纵英才之辈悉心解读，这才一时大显威能，震慑四方。反而类似青城的镇派之宝，三天扶教大法师张道陵手书的《老子想尔注》，却因着太过晦涩，中间又断过传承，再无一人能参悟；青城一脉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修行从《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衍生出的真武剑法，光耀比不过达摩祖师嫡系，秘传七十二绝技的少林。
　　除了孙向景的药粉，还有少林和尚们带来的许多药物丹丸，都是些活血化瘀，舒缓气血的物事，在战中也有极大作用。和尚们在空相大师的安排之下，早已将丹药分发下去，又仔细嘱咐了使用方法，但求能减少些许伤亡，多保留一分元气。
　　诸多门派之中，也只有丐帮的叫花子们略显寒酸，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可是其传承和武道都比较一般，还不曾出了那等惊艳绝伦的人物，故而只能多出些人和力，始终不能叫其他同道看扁了。不过虽说是叫花子的帮派，丐帮在民间流传这么多年，却也有不少基业。这次不单贡献了上百名有武艺在身的弟子，更是提供了几乎无穷无尽的情报，配合着少林的和尚一起，严密监视着寿州附近禁军的动向。
　　众人齐聚一堂，再一次核对确认了各自的分工安排，又自立了誓言，发了大愿，定要将太玄教就此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从古至今，也不曾有哪一个教派像太玄教这般，能惊动中原武林正道联手剿灭两次。也是太玄教出身背景不好，又一心染指国之重宝，数百年来两度立教都是不改，执意与中原武林为敌，才落了这般下场。
　　只不过这一次征讨太玄教，却是远不如前朝那次。毕竟前朝太玄教起事之时，抓住了藩镇割据，天下大乱的机会，一时闹得沸反盈天，席卷天下。那一次武林正道围剿太玄教，那真是倾巢而出，动用了所能动用的一切势力，已经不是局限于一时一地的武林纠纷，而是牵涉天下正邪大战了。此番征讨，比之前次，却又是大有不如了。


第三十四章 屋中少年急
　　眼看着大家到齐，空相大师高喧一声佛号，压住了大雄宝殿内众人的喧哗声音，朗声说道：“诸位，如今一切安排妥当。明日午时，我等依计行事，定要一举功成，荡平邪教。”
　　众领头人皆随声附和，个个称是。太和真人站出来说道：“太玄教在寿州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骗局。苍生何辜，还请诸位稍稍约束门人，莫要伤了无辜受骗的百姓才好。”
　　众人也应了。空相大师与太和真人又确定了诸多琐碎事项，最终确定时机成熟，一切只待明日。
　　徐方旭一行回到客栈之中，又有不少事情商量。
　　原本这一次是中原武林正道对太玄教的围剿，各门各派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都派了弟子来到寿州。只有长生老人门下只来了陈风崇、徐方旭和孙向景三人。陈风崇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从来都是清平夫人拳下的败将，可始终是一门的师兄，真本事不可小觑，此役自然要出战；徐方旭剑法大进，已是同辈人中的佼佼，又与太玄教又不少瓜葛恩怨，自然也要参战。
　　只是孙向景虽也是长生老人门下，两位师兄却始终念他年幼，除了毒术暗器还算出众之外，自保的能力却还有些欠缺。这次围剿太玄教，虽不是两军对垒，万人厮杀；可太玄掌教手下也不乏高手，战场上刀剑无眼，两人不敢叫孙向景去冒这个风险。
　　至于惠博文，则彻底是书生一个。出谋划策他还能帮上不少忙，上阵杀敌却是彻底没他什么事儿了。孟子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他还是孙向景的救命恩人，一门众人都对他感激倍至，万不能叫他有了点滴闪失。
　　孙向景听两位师兄说话，当下跳脚叫道：“师兄这等看轻与我，我却不依！太玄教先挑衅我等在先，后又伤了师兄，还将我折辱月余，我与他们自是不共戴天。不说为寿州百姓，天下苍生计，就是为我自己，我也要与他们正面一战，也不失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名头。”
　　徐方旭闻言斥责道：“胡闹！你当战场上是闹着玩的！你那等毒术暗器，平时小打小闹还算勉强，要是临阵对敌，那真是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你若上了战场，不单不能助力，我与师兄还要分神照顾保护与你，又是一个拖累，你又去了作甚？更何况你早些制出了摄心术迷药，已是大功一件，又何必争一时风头，将自己置于那危险境地？”
　　为了教孙向景打消念头，徐方旭的话却是说得极重，直说得孙向景一时涨红了脸，气得嘴唇直颤，眼泪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徐方旭的一番好意，在场众人都是听得明白，也深知他的苦心。只是孙向景自幼与徐方旭一同长大，倍受徐方旭疼爱照顾，对他最是依恋在乎不过。如今徐方旭这番话语，却是尖刀一般，直戳孙向景的心头，叫他五味杂陈，更是委屈难过。
　　陈风崇看孙向景这般样子，知道他怕是想偏了徐方旭的意思，连忙开口说道：“方旭此言不妥。向景也是个大人了，一身奇门手段也是不差，你却不该这样说他。只是向景，从来刀剑无眼，人命又只有一条，我与方旭都是十分担心挂念你，万不敢叫你上战场冒险。万一你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两人上心难过不说，师父师娘那边确实万万交代不了。你就当心疼师兄，念着师兄往日里待你的情义，忍这一次，莫教师兄为难。待师兄得胜归来，砍了那太玄掌教的头颅给你当球踢，替你出气，你看可好？”
　　孙向景只是咬了嘴唇，死死忍住眼泪，却不说话。惠博文在一旁看得心疼，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要他暂且低头，莫要这般倔强。
　　徐方旭本是心急，虽是一番好话，出口也失了考虑。如今见孙向景这般，他自己也是不忍，又想起孙向景制出迷药那夜与他说的话，也是觉得自己言语有失，当下强自缓了情绪，又说道：“向景，你是知道我的，也当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必太过委屈。我一心在你，情急下失了分寸，是我不对，你莫忘心里去。只是此事确实凶险，我担心你的安危，你也要理解我的心思才是。就算你能够自保，那成百上千人之中，只要你稍有不慎，伤了点滴，我不说难以向师父交代，不说难以面对师娘师姐，就是我自己心里，也是万万过不去的。”
　　孙向景噙着眼泪，带着哭腔大声说道：“师兄对我心意，我又如何不知！我自小到大，因着身子不争气，总受了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的百般照顾。我在你们眼里，从来却只是个孩子，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们总要事先为我考虑，绝不肯让我吃半分苦，受点滴罪。师兄与我说起情义，又怎不知我对师兄的一番情义！我如今也是十七八的人，也有手段在身，纵是自己不争气，朝不保夕；始终也想为师兄分忧，与师兄并肩作战。我这一条性命，活到今日，已是上天的恩赐，师门的恩泽，师兄的照顾，却不想白白作一世废人，枉费这许多！师兄你……师兄你怎地就不知！”说着，孙向景再也忍不住，一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徐方旭和陈风崇一时无言，惠博文更是也蹲了下去，又是安慰宽解，又是拉袖子给他擦眼泪。
　　沉默半晌，陈风崇大声说道：“谁说你是废人？谁说我等不知？你有这般心意，也不愧是我陈风崇的师弟！既然向景你要参战，明日与我等一起出发便是。你师兄我虽没什么本事，也敢夸个海口护你周全。师父传我玄功，我不敢说砍头不死，断臂重生，寻常人等要伤我也是万难，携你一战只作等闲！方旭你也不必担心，向景就跟着我，也掉不了一根毫毛！”
　　徐方旭一时哭笑不得，说到最后，竟都是自己的不是了。他也知道孙向景脾气倔强，平日里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不羁模样，内心里总有一分敏感难言。自己虽一意护持于他，却总能不仗着这个借口，限制了他的自由与选择。当下，徐方旭走了过去，伸手将孙向景扶起，替他擦了眼泪。只是孙向景的眼泪却是越擦越多，一时也是一头埋进徐方旭怀里，哭得不行。
　　陈风崇看着他兄弟两人，也是意动，又转头朝着惠博文道：“小子，你呢？”
　　惠博文一愣，说道：“事到如今，我等依旧不知太玄教后手如何，当作如何应对。纵是有了百般准备，始终难敌临阵变化。我之前也帮着考虑许多，也想临阵看看情况。只是我毕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真是战中累赘，却也不敢拖累大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抚掌大笑声道：“好好好！惠施主既有这般心意，不若跟着贫道，一观这正邪之战如何？”说话间，只见太和真人从外面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四人都是一愣，却不料太和真人会说出这般话语。徐方旭正抱着孙向景，一时难以开口；陈风崇刚说完一通大话，也不好自打耳光。只是两人都觉得惠博文的安危十分要紧，又无护身手段，实在不愿他涉险，只得看着太和真人，静候他的下文。
　　惠博文突然听见太和真人的话，也是下了一跳，结巴说道：“我……我并无武艺在身，这个……”
　　太和真人依旧笑道：“无妨。你若有心参与，跟在贫道身旁就是，贫道自能护你无虞。此次有空相大师带领少林僧人做主力，青城门人已随着冲玄子出了城。贫道一个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如就带你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惠博文此刻一头雾水。他自己能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不差，可是上阵杀敌之事却是帮不上什么忙。太和真人虽然没有弟子在身边需要统辖照顾，可是多了一个要保护的人，就多了一分风险，也不能大施拳脚，却是不知为何。心有疑惑，惠博文便开口问道：“可是大师，这又……”
　　太和真人直接开口打断道：“哪来这么多可是。你就说愿不愿意。”
　　惠博文考虑片刻，也觉得此次正邪大战也是一次难得的际遇，既然有太和真人这等大高手愿意保护自己，自己又何乐而不为之？当下，惠博文点头答应，又不住感谢太和真人。
　　太和真人更是喜笑颜开，摆摆手道：“无妨。既然如此，明日巳时，你便在此处等我，我自会来接应与你。”
　　事情变化太快，众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世间的事情，总是水有源，树有根，必有因果。太和真人这般突然提出保护惠博文，却是教众人一时参不透他的玄机。陈风崇知道的事情更多，各方的安排都心中有数，当即眼珠子一转，将太和真人拉到一旁，小声说道：“你这老头，莫不是起了跟我们抢人的心思？”
　　太和真人呵呵一笑，也轻声说道：“各有缘法罢了，陈师侄又何必说透？况且我等征讨太玄教，城里难保还有其余孽躲藏；你一门三人都上了战场，留一个书生在此也是颇为不智。惠施主天赋过人，气运更是绝佳，这天下的灵秀不能只出在你一门之下，贫道也当为老友分忧才是。”
　　陈风崇嘿嘿一笑，说道：“果然，瞒不住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你和他的缘分如何，我自然是不管。只是前辈既然作出承诺，定要保他平安无事才好。”
　　太和真人笑道：“你放心。贫道要护的人，纵是你师父也万难伤到。贫道也不是与你们争抢，留个缘分也就是了。”
　　陈风崇看着太和真人，太和真人看着陈风崇，两人都是一脸诡异算计神色。惠博文久候太和真人，也跟过来看看，恰好见了两人这般模样，当即背后一凉，只觉得自己像是个被色狼盯上的小姑娘，浑身上下说不出地恶寒难受。
　　万事安排妥当，太和真人也就告辞。那边孙向景好歹止住了泪水，一听惠博文也要犯险，便收敛了情绪，拉着他去了一边，寻些易用的防身药物给他，又不住仔细叮嘱。
　　陈风崇在一旁看着，戳了戳徐方旭的手臂，说道：“你我一直当他小孩儿，如今也是长大了。”
　　徐方旭微微点头，又是叹气。


第三十五章 天机浑不辩
　　这一夜，众人心中都是思虑万千，又是担心，又是准备，都不曾睡好。
　　次日一早，大家都准备妥当，准备出发。
　　此刻寿州城里，除了少林僧人，只有长生老人一脉的三位弟子和其他几个较小的门派，总数加起来不过两三百人。空相大师一早召集大家到了城外小庙处，一同行进，讨伐太玄教之根本所在。
　　小庙门外，数十名少林武僧齐齐站立，俱是袈裟铁棍，整齐划一，比之禁军行伍不让分毫。徐方旭等人到达之时，空相大师正在做最后的安排，将一应细节琐碎再与众人说明。
　　虽早已有了准备，可一见这里只有这么一点人，徐方旭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相空相大师问道：“大师，怎的只有这些同道一起？虽说大部分同道都分散各处，届时也会一同作战。可是我们这么一点人数，正面太玄教上千信徒，怕是连吓退百姓都做不到吧？”
　　空相大师还未开口，一旁就钻出来一个乞丐，正是那日着了孙向景的迷香那个丐帮长老。乞丐向前几步，大声说道：“诸位不必担心。他太玄教征召去的信徒之中，也有我们丐帮的兄弟们在。这几位兄弟连日来不断挑唆百姓，早已弄得人心惶惶，前两日更是散布了大军来袭的消息。我等只作先锋，那些百姓一见了我等就会伺机逃窜，不会阻拦分毫。”
　　空相大师也道：“阿弥陀佛。确实如此。听闻太玄掌教不曾分发兵刃于众信徒，百姓们俱是赤手空拳，早有不满。加上丐帮同道言语劝解，自不会阻挠我等。此役便由我少林打头一阵，也好先遣散了百姓，少造杀孽为好。”
　　人群后，太和真人跳了出来，大喊道：“天下太平许久，你们这些小子已经不知道怎么打架了么？空相大师，无需多言，且领着你的弟子们去见见血吧！”
　　孙向景看太和真人一时性情大变，不由得有些害怕，转头看向徐方旭。徐方旭一头冷汗，小声说道：“之前师父说过，太和真人是市斤屠户出身，虽然道法修为登峰造极，骨子里的脾气却是改不了的……”
　　惠博文在一旁听着，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正欲后退，就被太和真人一把提住了脖领，也不知他何时来到了众人身边。太和真人拉着惠博文朝一边去，一边说道：“莫要听你师父混说，贫道只是本性自然罢了！”众人又是吓得一身冷汗。
　　事不宜迟，时不我待。空相大师也不是墨迹的人物，当下下令出发，领着这两百多人朝着太玄教所在的道观开去。
　　寺庙和道观都在寿州城外，只不过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南。这几日众人举动，也没想着要瞒过太玄教的耳目，今日征讨一事，太玄掌教也是早得了消息，有了准备。
　　此刻太玄教所在，一应门人弟子都集中一处，听太玄掌教安排。掌教数日之前，便与他们说了武林正道的计划，自是也有对策。只是太玄教手下还有数百近千的寿州信徒百姓，需要大批人手监视看守，一时不能像正道一般分兵各处。不过既有张良计，就有过桥梯。太玄掌教对此事心中早有定计，也是行事之前就做好的万全打算。原本太玄教此时起事，就是大不智的作为，无论天时地利人和，太玄教都不占分毫。只是先前与西夏联盟一事失败，太玄掌教也担了莫大的罪过在身，不仅被迫暴露自身，连女儿也被押作了人质，由不得他不从。
　　隐藏于黑暗之中那位，却是十足的果断狠毒。以着太玄圣女为质，逼迫太玄掌教用自己的性命和座下数百名弟子为饵，一方面不顾一切地在寿州冶炼兵器运出，另一方面也准备了死局招呼正道众人。在那位的眼里，无论太玄教也好，弥勒教也罢，都不过是成事的工具，向前的垫脚石，到了必要的时候，无论宗教人命，都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只是虽说放弃，那位始终还是心有不甘，更对太玄掌教的失误深恶痛绝，这才准备了这等计谋出来，既是为了对武林正道造成打击，也是为了惩罚太玄掌教的无能。
　　太玄掌教一早知道上面那位心狠手辣，最是果决不过，可是当听到放弃太玄教的计划之时，还是大吃了一惊。毕竟他们绸缪此事已久，太玄教在民间多少有了些根基，也是数年来众人辛苦运作，如今骤然毁去，却是前功尽弃了。那位对此却极不在意，声称天下愚民众多，死了一波又有一波；重立一个教派，不过是时间和金钱而已。而对众人来说宝贵的时间与金钱，在那位眼里却是草芥一般，最是毫不在意的。
　　如今决战将至，太玄掌教也自知身死只在今日，万无幸免，纵是从战场上逃得性命，也逃不脱上面无穷无尽的折磨与惩罚。他早已抱定了死志，却始终如那黑影所说一般，本性里有着一丝仁慈善良，不愿为自己一人误了诸多无辜百姓，这才不曾赐下任何兵刃，对百姓中流传的言语也不闻不问，只等众人临阵脱逃，捡一条命去。
　　只是眼前这数百名弟子，却不是寿州的信徒，而是跟随他数年之久的忠诚之士。这些人里，有的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盲目跟从，凭着一腔热血要跟他做一番“大事业”；有的却早已知晓个中原委，也知道此番就是送死的局面，却依旧守口如瓶，一意跟随，却也算忠义。
　　太玄掌教不愿众人就此送死，可是人多口杂，他自己掌教多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上面那位刻意安插的眼线，故而行事言语都是十分拘束。纵是不愿，太玄掌教也只得继续鼓动众人，说此次本是破釜沉舟之举，不成功便成仁的局面，若是过得此节，太玄教今后便再无敌手，横行天下无阻，囊括江山也只在旦夕。
　　众人都是挥舞着兵器，不住叫嚣，丝毫不将自家生死放在心上，只一味磨刀霍霍，等着迎击武林正道。太玄掌教见状也是心中一片凄凉，却依旧大声喊道：“我教成事之基，自今始立！”
　　众人当下一阵欢呼，既有真心实意，也有无尽凄凉。只是天道有常而恒常，这些人抱着这样那样的目的成了太玄教徒这么多年，对眼前种种其实早有考虑打算，也不说太过悲切，始终知道是黄粱梦一场。
　　那一边，一众少林僧人和其余各派的人士已经接近了太玄教的驻地所在。在场众人多是年轻一代，小打小闹还经历过些许，这等场面却是没有见识过的。不说是面对一个邪教，行拯救苍生的举动，就是往日里门派间争端，师门也倾向于和平解决，少有兵刃相见之时。法家先师韩非子曾说过；“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这些年来，一者天下太平，争端不起，与北辽西夏的战事又有朝廷顶着，江湖人难有机会一展拳脚；二者大宋江山稳固，朝廷对练武人的态度也使得各家长辈都谨慎小心，也不敢有太大的冲突争端。
　　太和真人眼看着众人这般模样，虽也是行伍整齐，始终少了一分几十年前迎击北辽的那种无畏悍勇，一时也是暗自警惕。他是道家一脉的前辈高人，虽不说世事洞明，也算得上经多见广，自有一份思想。如今太平日子过得久了，只怕各门各派都有些懈怠，虽也有一些天资极佳的弟子，始终也是少数，整体情况来说，气势上还是不如先前。长此以往，武道必将萧条，江湖再不能与朝廷相互挟制，却也失了道家阴阳平衡的道理。
　　从来天下武林之事，都是一个两两制衡，此消彼长。大处说，无论谁家得了天下，哪个坐拥万里河山，不平之事总不是朝廷寥寥数人能一手掌握，总有细微不及之处靠着练武人行侠仗义，惩恶锄奸；小处讲，江湖中总要正邪对立，众人也才有着一个以武论道的因由，支撑着武道不致没落。
　　太和真人一念即起，思虑愈发繁杂，暗自在心中算些阴阳五行，八卦易数之类，推演今后发展。世传“圣人观一叶落而知秋”，太和真人没有那等本事，却也隐约推出今后百千年间武道凋敝，文兴武衰的模糊境况。又想到朝廷失了民间武道制衡，权力一时膨胀极限，所谓“盛极而衰”，汉人的大好河山却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太和真人越推越深，越算越远，不经意间便汗流浃背，心中不住恐惧凄凉。正当他打算详细推演一番之际，陈风崇突然从背后冒出，一把拍在太和真人肩头，小声说道：“老头，此番不知结果，难辨吉凶。若有变数，我家那几个师弟也请你费神照顾则个。”
　　原本再有个盏茶时间，太和真人就能明辨天机，也难逃一个走火入魔，陈风崇这一下打断，却是拉了他一把。
　　太和真人此刻一身冷汗，胡乱应付了陈风崇，仔细回想，才知道天机难测，却不是凡人所能窥探；此番情景，竟与前朝袁天罡于李淳风之事如出一辙，耐人寻味。他也是炼气修道有成的人物，当下便明白过来，这百千年来，武术道法俱佳之人何止千万，道理阅历过人之辈也多如牛毛，自己现在所想之事，只怕无数前辈早已考虑过，亦是无法。太和真人当下摇摇头，暗想道：“管他今后武术如何，纵是一代不如一代，甚至招数消亡，只要侠义不变，天下总是乱不了的。”
　　太和真人至此不再多想，也就与众人一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太玄教驻地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之上。


第三十六章 隐秘自难言
　　道观外的那片空地上，被太玄教蛊惑而来的那些寿州百姓依旧在冶炼兵器。只是今日气氛不同往日，众人原本早就对太玄教的压迫徭役有些不满，只是受制于太玄教弟子的拳脚功夫，不敢有丝毫表现，只得忍气吞声，私下里沟通发泄。
　　几日前，不知从哪里开始，信徒中流传起了朝廷将派大军来剿灭的消息，众人更是忧心忡忡，原本想着跟太玄掌教这等降世真神推翻朝廷，能混个爵位土地，金银女人之类，却不想一条性命都要赔在这里。数日间，流言纷起，在一众信徒间流传，又说禁军集结的，又说高僧降魔的，弄得众人都起了逃命的心思，再不愿为太玄教卖命。
　　到得今日，情况更是显得严峻。显示掌教至尊唤走了所有监视的太玄教弟子，后来那些冶炼大师也不知所踪，一应成型兵器更是早早送走。众人失了冶炼大师的指点，又没了太玄教弟子的监视，一时也是慌乱一片，更是消极怠工，只将所剩不多的农具回炉，守着那一锅铁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远处山坡上的一众武林人士也将情况看在眼里，为首几位心里都有些庆幸，暗想太玄教这般自坏根基，一众百姓早已失了对其教义神通的信仰畏惧。看得面前这般样子，只怕众人一声怒吼，就能将这些信徒尽数吓退，一个不留。
　　空相大师最是慈悲为怀的，又怕太玄教另有埋伏计划，若是这群信徒骤然逃跑，只怕会遭到屠杀以震士气。大师不忍见这般情景，也不愿冒险，又听闻了刚赶来的几人回报周围情况，心中有了定计，便也号召身边众人，吃了各色兵刃在手，朝着道观前的空地走去。
　　太和真人另有安排，并不参与正面战场，便领了惠博文脱离众人走开，跟不远处的一众丐帮弟子汇合。孙向景见两人离开，原本还想再问一句，可转念一想，太和真人护着惠博文远离战场也是一桩好事，便也不再多话，只深深看了惠博文一眼，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锦囊。惠博文知道孙向景担心自己，更提醒还有些许护身药物可用，也就点了点头，也来不及说什么话，便被太和真人带走。
　　随着一应武僧和少数别门弟子来到道观前的空地上，太玄教的人也从道观中涌出，看样子怕不是有几百人，人数上远远压制正道一方。
　　空相大师慈悲为怀，不愿着急开战，便领着众人在身后，自己向前几步，运起“狮子吼”的神通，朗声说道：“阿弥陀佛。太玄教诸位施主，请听老衲一言。如今天下太平，圣上仁治，却不是诸位施主所能撼动。如今施主谋划早已暴露，万千禁军只在旦夕就要攻来。老衲与诸多武林同道，为寿州苍生百姓计，先行一步，前来与施主商谈。望施主能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上。”
　　信徒一方见了一群和尚前来，为首那个更是满满的高僧风范，一时回想起之前的留言，心中惴惴不安，不住往后退缩。太玄弟子一方却是不为所动，既不回老和尚的话，也不管一众信徒举动，只是暗自散开，三五成群结了阵势，各自将兵刃握在手中。
　　空相大师见状，也是一声长叹，又说道：“天道不可违。各位施主逆天而行，却是不怕天谴么？”
　　这时，信徒人群里几个花子流氓大声鼓噪起来，不住喊着“佛祖显灵”，“金刚降魔”之类话语，搅扰得众人慌乱。眼见言语如星火燎原一般在人群中散播响起，这几个花子流氓更是哭喊成一片，四散逃去，将原本还算整齐的人群顿时被撞了几个大窟窿。恐慌情绪无尽蔓延，数日里众人不断散播的谣言终于爆发，百姓们手无寸铁，自不敢与神僧金刚为敌，也就随着那几个花子流氓，开始逃窜。
　　人性最是从众不过，有一个逃跑，就能带着一群人逃跑。不多时，近千人的信众尽数乱成一片，再不顾会受到太玄教的惩罚报复，纷纷四散奔逃，哭爹喊娘，言语中夹杂着含糊忏悔，万求神僧不要伤害，不多时便散去跑远了。
　　太玄教众人眼看着信徒逃窜，也不干涉阻挠，依旧死死盯着众人，他们已是抱定了死志，只想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哪里还会管那些普通愚民信徒去留死活。
　　太玄教一方中，太玄掌教从人群最后面走出，穿过众弟子的包围，站到了最前面，环顾一眼局势，目光在陈风崇、徐方旭和孙向景三人身上停留片刻，便看向空相大师道：“怎么只来了这么点人？当真是中原武林凋敝，还是……其他人埋伏在周围呢？”
　　太玄掌教话音未落，就听见四方都传来喊打喊杀之声，每一处都怕有几百人在交战。空相大师神色一凝，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原来施主亦早有准备，此番前来的弟子怕是不止数百人罢？”
　　太玄掌教颔首道：“大师所言甚是。既然准备一举覆灭中原武林，几百人又怎能成事。想必大师也已经知道，我教不过是旁枝末节，自有上面无穷助力。这次你们自作聪明，分兵埋伏，却是正中本尊下怀。这几日里，你们分兵各处出城，却不见我教还有数千人从四方赶来么？”
　　空相大师面带慈悲愁容，说道：“阿弥陀佛。施主算无遗策，老衲佩服。只是几日前，老衲传书回嵩山，除了召集一众弟子下山关注朝廷禁军动向之外，也请动了诸位师兄弟，更惊动了两位师叔一同下山，怕也有数千人，此刻应该正在与施主的援军交战。只是众生皆苦，施主原不必拖这么多人下水的。”
　　太玄掌教也不在意，大笑道：“好好好！本尊自有算计，老和尚也有后着。却不知最终鹿死谁手，却是叫人期待。”
　　空相大师见太玄掌教执迷不悟，也是无法，只得摆起架势，准备先将首恶拿下，随后也能占阵势上的上风，但求以此平息此次事件，令其不再扩大。
　　太玄掌教露面之时，孙向景仔细看了看这位掌教。先前他遇见了太玄教的圣女，只觉得她与大理国的蛮女杨琼十分相像。孙向景当时也问出过，圣女却只说了一些通玄的宿命理论，虚无缥缈，却不认为自己与杨琼有什么关系。
　　孙向景对圣女的一通言论虽未反驳，内心却是不信。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天命一说实在太过虚无，做不得准。他们一门依《太玄经注》为根本，归根到底是源出《易》之一道，纵是长生老人，也不提天命气运之说，只论“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更将宿命说法斥之为邪道、借口一类，十分看不上眼。
　　圣女的星辰宿命理论在孙向景这里站不住脚，那她与杨琼的关系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杨琼是大理白蛮女，从未离开过大理国；圣女却是太玄掌教生养，看似也跟大理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杨琼的生母，羊苴咩城的那位客栈老板娘曾说过，她与夫君乃是私奔生子，夫君姓杨，早年舍了家中妻女到中原行商，从此渺无音讯，生死不知。
　　孙向景一直猜测，这位太玄掌教，即是圣女的父亲，有可能就是老板娘的夫君，杨琼的生父，自己的岳父老泰山。也是有了这个念头，孙向景才一意孤行，宁可惹徐方旭不快，给两位师兄增添麻烦，也要亲自上一次战场，亲眼看看这位太玄掌教，亲口问他几句，以免大错铸成，抱憾终生，自己却是此生都难以面对杨琼了。
　　仔细观看之下，只见这位太玄掌教三十余岁年纪，也生的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五官中透着一丝儒雅风韵。若不是知道他是太玄邪教的掌教，路上遇见了，孙向景可能还会对他映像不错，当作一个读书文人来看待。
　　大理国与中原有些不同。原本有宋一朝，男女婚配也就十六七岁，要是有那着急一些的，十五六也就能嫁娶。而大理国却是南蛮所在，风俗开放火热，极为看重两情相悦。走婚风俗不说，就是一般的蛮族男女，也是只看缘分，不重媒妁。要是男孩儿女孩儿看对了眼，两家又是相配，那便十三四岁就可婚配，十六七岁为人父母的也是不少；若是自家小孩儿一直没有相合的人物，家中父母虽也着急，却少有媒妁之事，只是一边啰嗦，一边顺其自然，有些二十出头的姑娘还待嫁闺中的，也不是少数。
　　杨琼今年也已十六，只比孙向景小上一岁。太玄掌教这个岁数，在中原作杨琼的父亲或许有些过早，在大理却也算是正常。再加上太玄掌教人品出众，也生得出杨琼那般俊俏的姑娘。只是孙向景曾听师娘提起，这小孩儿的长相与夫妻二人俱是有关，杨琼的母亲并不曾说起另有一个女儿，若这太玄掌教真是杨琼生父，却是不知他与谁人生下了太玄圣女。
　　孙向景一横心，暗道再想也是枉然，不如直接问了，一来消解自己心中疑惑，也算为杨琼做了些许事情；而来这太玄掌教要真是杨琼生父，血脉亲情当面，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劝他回头。一念既起，孙向景当下就要开口询问。
　　※※※
　　[*] 《易经·乾卦彖传》


第三十七章 扬手分针去
　　太玄掌教一直警惕局势，却看见孙向景盯着他神色诡异，当下脑中一转，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先开口道：“那个小孩儿，可是长生老人门下孙向景？”
　　众人不意太玄掌教开口，都是不敢妄动，静待事情发展。孙向景被抢先问话，更是一愣，当即回道：“正是。”
　　那太玄掌教哈哈大笑，说道：“果然生的一副好皮囊，难怪本尊那个傻女儿受了你的欺骗蒙蔽。姓孙的小孩儿，如今血战在即，刀剑却是无眼。本尊念你年幼，无意葬送你年少青春，却许你离去，绝不阻拦。你若惜命，就速速离开罢！”
　　孙向景听他这话奇怪，言语间竟是有意护持自己，一时也是摸不着头脑。陈风崇大概知道先前之事，听太玄掌教说话，顿时脸色一变，暗道莫不是自家师弟勾搭了人家的姑娘，坏了女孩儿清白，孽缘缠身；这太玄掌教作为人父，也知道今日无幸，竟是要把这般麻烦甩给自家师弟不成。
　　孙向景却不理会，只说道：“你便是太玄掌教？”
　　太玄掌教听他问话，竟也答道：“正是！”
　　孙向景死死盯着太玄掌教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不知掌教贵姓，可否赐知？”
　　太玄掌教一愣，也回道：“你此言何意？难道也有那等剑下不斩无名之人的猖狂念头？本尊看你少年英雄，便说与你知也罢。本尊姓毕，表字格禽。你若执迷不悟，待会儿死在本尊手中，到了酆都鬼城，也好与阎王老子报个杀你人的名姓。”
　　众人方知太玄掌教姓名，一时也暗暗记在心中。无论今日事情如何，毕格禽这三个字也会在中原武林历史上留下一笔。只是长生老人门下三人听了这个名字，都是一愣，面色诡异地看向了太玄掌教。
　　原来长生老人一门，都是些孤儿弃女，老人收养他们时既不知姓氏，更没有名字，只从《太玄经》里截取了几句话，给众人起名。像陈风崇便是取“风动雷兴，从其高崇”，徐方旭便是取“方出旭旭，朋从尔丑”，孙向景则是取“动于向景”，至于清平夫人，本名却是唤作李华芳，取“华实芳若，用则臧若”一句。
　　而太玄掌教的名字毕格禽，却也合了《太玄经》里的“毕格禽，鸟之贞”一句，也是让三人有些奇怪。孙向景更是觉得这名字来得诡异，愈发觉得怕是假名，又问道：“你可认识大理国羊苴咩城的客栈老板娘？”
　　徐方旭心中一动，满脸震惊，看向孙向景，暗想世事哪有这般凑巧，难不成这太玄掌教竟是老板娘的汉子，杨琼的生父不成？若真如此，现今之事却是万分难办了。
　　太玄掌教却是一脸疑惑，反问道：“什么大理国？本尊乃是中原正统，一生都不曾踏足那等边远蛮夷之地。”
　　孙向景和徐方旭看他神色如常，不似作伪。这才勉强相信，这位太玄掌教应与杨琼一家没有点滴关系，当下一个失落，一个庆幸，自是神色各异。
　　那太玄掌教见他两人这般，也不知究理，并不放在心上，说道：“老和尚，你是要靠着这个小孩儿拖延时间，等着外围战事结束么？本尊手下迎战之人，都是百炼的精英，莫说杀你一群秃驴，就是对抗禁军，也有十足把握。你若要打，现在趁早动手，待会儿大局一定，只怕你见了自家祖师的头颅，抬不起手来！”
　　空相大师轻叹一声，又念佛号，也知“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不善之人”，当下喊了众人迎战，自己一马当先冲向太玄掌教，只待将他擒下。
　　太玄掌教见空相大师杀来，也知道今日一战难免，当即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数百名太玄教弟子呐喊着齐齐杀出，奔向众人。
　　空相大师力求一招制敌，出手便是自家修行的七十二绝技之一“竹叶手”，还运了同列七十二绝技的“陆地飞行术”，势大力沉，挟着金刚降魔之势扑向了太玄掌教。
　　少林自达摩祖师以来，流传有七十二般绝技，以“三要、五忌、七伤”为法，几乎囊括了天下武学的一切门路，这也是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说法的来源。空相大师修行这一套竹叶手，最是阳刚威猛，专以掌力伤人，制敌而不伤人性命，收发自如，更是江湖中流传一切铁砂掌的法门源泉。
　　太玄掌教见空相大师杀来，却不御招抵抗，只是脚下滑动，就如鬼魅一般闪在一边，避过空相大师一击。只见他身后一道黑影窜出，却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物，看不清身材面貌，手持一把柳叶刀，朝着空相大师砍去。
　　空相大师不意太玄掌教脱逃，却又被黑影缠住，一时脱身不得。这黑影武道修为也颇为高深，一手柳叶刀上下翻飞，如蝶恋花，运转周密圆润，不留丝毫破绽，却正克制了空相大师的刚猛掌法，教他一时奋力拼斗。
　　太玄掌教躲开了空相大师，自己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整个人飞扑着朝徐方旭杀去。徐方旭眼见太玄掌教杀来，虽有些吃惊，也不慌乱，自取了腰间宝剑在手，御招迎上。
　　那一边，陈风崇护着孙向景也被太玄教一众十余人团团围住。这十余人结成阵势，便如那日海市上的阵法一般。领头那人更是孙向景的旧识，正是夜闯山庄，偷袭长生老人未果那人。
　　陈风崇见敌人围来，整个人气势顿时一变，从一个猥琐飞贼变成冷血刺客，双手微微一抖，一副精钢腕刃便套在了手上，又将孙向景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众人。
　　陈风崇的腕刃也算是奇门兵器一种，乃是精钢铸造，固定于手腕之处，一根五寸多长的刀刃直直支出，既能攻杀，也能护身，还比普通匕首多了不会被打落了好处，双手也能有更多动作。只是这腕刃不流行，也是因着不易应变，短刃总不比匕首灵活，对长刃又多了一份“一寸短一寸险”的坏处，故而用的人少了些，很不常见。
　　孙向景也没见过陈风崇用兵器，他印象里三师兄只有一身打不死的本事和卓绝的轻功，也不知道他这等奇门兵器，究竟是得了师父的传授，还是陈风崇自己的机缘。不过孙向景却认出了对面那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是无奈何自己技不如人，一时也不敢出手，只得小声将那人手段与陈风崇说了，要他多加小心。
　　陈风崇闻言毫不在意，看着面前小心谨慎地数人，大笑道：“无妨！你且护好自己，看师兄显教手段。他们自持太玄传人，老子今天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玄门正宗！”话音未落，陈风崇一跃而起，宛若惊雷闪电一般，朝着领头那人杀去。
　　那人不意陈风崇这般凶猛，当下举起手臂，抵挡陈风崇破空刺来的那柄尖刀。陈风崇一击得中，却听见一声金铁相击之声，定睛看去，只见那人一手衣袖破裂，露出金铁护臂，堪堪挡住了自己的腕刃。
　　陈风崇见状一笑，说道：“也算你等得了祖师的万一！”说着，陈风崇身影一时消失，再出现时便伴随了一人的痛呼，却是已然靠着绝顶轻功，突袭刺伤了一人。
　　领头那人见状疾呼道：“守住阵势，隔开两人！”
　　陈风崇闻言暗叫不好，却见那几人阵势突变，一时不以攻伐为意，只是不住奔跑换位，将陈风崇与孙向景两人隔开，各自为战。
　　那头领自顾奔向孙向景，却是存了两人曾经交手，对孙向景武功有所了解，想着先将他擒下的心思。陈风崇一旁着急，奈何这几人的阵法真是有所传授，脚步下十分精妙，处处算准了陈风崇的步伐，每每有各色兵刃阻挡。陈风崇受困与阵中，一时也冲不破，愈发焦躁，两手腕刃舞得风声大作。
　　这边孙向景见了那人朝自己攻来，暗叫一身正好，伸手就是一把毒针飞出。那人与孙向景是老相识，曾两次接过他的毒针，自然知道他的手段，当即伸手如风，一把抄向孙向景抛出的毒针。
　　毒针飞在空中，还未到手，那首领便觉得手心微麻，顿时暗叫不好，当即变掌为拳，只手回护，用手上的金铁护臂挡住毒针，一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孙向景这把毒针却是长生老人托徐方旭带来，已是考虑到了种种情况。清平夫人凭着自家的眼力和内功，能空手接下孙向景的毒针，长生老人又如何看不出这招的弊端。加上那夜太玄教夜探山庄，老人亲眼得见这首领无声无息接了孙向景的毒针，故而特意为孙向景准备了这等暗器。这把毒针上所淬的毒药却是不如杏妹的蛊毒狠辣，唯有一点，就是专攻经络穴位，寻着内力伤害心脉。寻常人莫说空手去接，就是被毒针擦身而过，毒气也会顺着皮肤气穴内攻，若没有孙向景的独门手法，却是谁也碰不得的。这才是当时徐方旭移交毒针之时，为何那般紧张，明知孙向景自有手段，还是不住出言提醒。


第三十八章 笑迎刀斧来
　　长生老人不修毒功，一身医术却是超凡。他为了孙向景的安危，将毕生医道理论化入毒术之中，也真为孙向景制出了这等绝妙毒药暗器，亦如愿起了效果，叫空手接针之人吃了一个暗亏。
　　只是那首领之人也是经验丰富，方觉不对便收了手，毒针没有接在手中，略受了些影响也不是大碍，运功抵挡也就能够化解。他原是太玄掌教手下得力之人，无论武功心机都是一流，几次当起重任，无论是夜探长生老人山庄，还是护送圣女出行，个中处理都是十分得当。如今一时不察，着了孙向景的道，面上也是无光，更是一声暴喝，双手一抖，两柄匕首从袖管中甩出，带着内劲，比之袖箭不让分毫，朝着孙向景面门击去。
　　孙向景这两月来，真是痛定思痛，深悔自己练功不用心，只将一心扑在武道之上，无论内劲手法，还是毒功蛊术，俱是有了不小的进步。长生老人最是因材施教，给众人传功之时不仅考虑了武功路数，更着想了各人秉性。孙向景得传的一套内功和暗器手法，内功是为了滋养五脏，延长寿命；暗器手法却是老人考虑他懒怠秉性，专门设计，最是能短期见效的。
　　而杏妹一脉的毒功蛊术，除了某些高深内容，需要内力、手法和知识协调如一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看懂就能施展的。也是苗人千年口耳相传，师徒之间关系松散，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师父一一教导，故而有着许多立竿见影的手段。
　　那头领之人甩出的匕首，虽也用了独门手段，更有毒药淬炼，寻常人要么全力避开，要么就命丧黄泉。可惜他这招今日遇见了孙向景，却是见了克星。孙向景一身手段，拳脚刀剑都不算上乘，唯独手法御毒一道，真是得了两位祖师级别人物真传。眼见匕首飞来，孙向景运气与手，以杏妹一脉秘传的内劲抵消毒药，又用长生老人教导的手法卸力接下，反手便将两把匕首原路送回，自己不曾受了点滴伤害。
　　那首领眼见两把匕首飞回，也用护臂挡开，心知暗器毒药难以建功，当下飞身冲向孙向景，要在拳脚上争个高下。孙向景这下算是没辙，他拳脚功夫十分一般，又是首次正面对敌，难免有些慌乱，错失了刹那时机，不及掏出锦囊中药物，便被那首领一个横扫，脸颊脖颈被其护臂打中，整个人一时横飞出去。
　　人脖颈之处，乃是心脉通脑所在，更有任督经络穿过，最是要害之处。寻常人被击中脖颈，无论是侧面血脉还是后脑要害，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颈骨断裂。也是孙向景自有内功护身，虽被一下子打飞出去，也就血气瘀滞了一时，却不曾受了重伤。
　　只是临阵对敌，之争刹那先机。孙向景这一下子血气瘀滞，不过脑中昏了几息，就被那人紧追而上，痛打落水狗一般，周身上下不知吃了多少拳脚，一时也是浑身疼痛，竟是像又回到那日被众乞丐围殴情景一般，只得蜷缩在地，护住周身要害。
　　太玄掌教手下的能人，却是比一般乞丐厉害了许多，手段更是毒辣许多，也不顾什么道义，一拳一脚都朝着孙向景周身颅脑太阳，胸腹五脏，下身要害之处踢打而去，一时也教孙向景无从抵挡，只觉得口中铁锈味弥漫，身上有几处甚至已经生出麻木感觉，却是伤及了经脉，失了知觉。
　　陈风崇在阵势中远远看到这般情景，又见孙向景眼耳口鼻之中都有血迹渗出，一时急火攻心，一声怒吼，身躯四周竟隐隐有气息流转，带得阵中众人一滞。阵势一缓，陈风崇便拔腿朝孙向景方向冲去，只是几人合成阵势，自有其厉害之处，众人虽被陈风崇的气劲影响，却依旧反应过来，直送了各色兵器过去，挥舞着阻拦陈风崇的去路。
　　陈风崇此刻真是红了眼睛，怒吼连连，嗓子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低哼，两手挥舞如风，腕刃将几件兵器都格挡一边，力道之大，简直要将众人手中兵刃击落。能派来围剿陈风崇的，那也是太玄教中有数的高手，众人兵刃一时被格挡，却也迅速再度挥出，朝着陈风崇周身要害砍去。
　　陈风崇依旧挥舞腕刃，格开几件兵器，剩下不及之处，竟用血肉之躯迎上，无视要害与否，不顾筋肉骨骼还是血脉肌腱，脖颈也好，腰腹也罢，都迎了上去，直被那些兵器砍进身躯数寸，鲜血一时喷溅而出。
　　众人见陈风崇这般悍不畏死，一时也是害怕，胆气为之所夺。好在一击得手，兵刃刺入血肉的真实触感却是教众人一阵心安，暗想纵是铁铸的金刚，今天也能和众人之力将其乱刀分尸与此。众人暗运劲力，只待抽回兵刃，乱刀砍死陈风崇，却觉得下手处如有千钧之重，兵刃似是被偌大磁石吸住一般，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动摇分毫。
　　众人一阵惊惧，顺着兵刃看去，却见陈风崇浑身浴血，上身受伤出衣料都是寸寸裂开，露出下面铁打一般的肌肉，死死吃住众人兵刃，令众人难以收回。
　　另外几人见状，连起手几刀过去，陈风崇却依旧不躲，任凭众人兵刃砍进身躯，被骨头挡住，随后便运起劲力，以筋肉锁住众人兵刃，叫其一时难以抽回。
　　一群人看着陈风崇就如十八层地狱逃出的恶鬼修罗一般，浑身嵌满兵刃，遍地流满鲜血，一双瞳孔赤红，脸上狰狞地比野兽还可怕，都是心中一凛，暗骂这人到底有没有知觉，手上不住用劲，往回拉扯兵器。
　　陈风崇一个暴喝，身躯旋转半周，带着一身的兵器，血珠被转力洒向四方。众人只觉得手中无尽巨力传来，顿时手里一轻，定睛看去，只见兵刃尽数脱手，全部镶嵌在陈风崇身上。
　　众人惊诧，一时懵在当场，却见陈风崇又是一声暴喝，周身镶嵌的兵器便如飞矢一般，朝着四面八方飞去，也不知击伤了多少人。一人眼见兵刃飞回，落在地上，连忙朝前几步，伸手就要去剑，却顿觉后脑一凉一痛，视野尽被鲜血染红，四肢百骸都充斥着金属冰冷之意，意识迅速丧失，却是被陈风崇鬼魅般窜到身后，腕刃捅穿了颅骨。
　　剩余众人都是满脸畏惧，口中发出喝喝声响，却是话语被卡在喉中，发不出声来，只有气息摩擦。
　　陈风崇此刻周身知觉尽数失去，眼前种种都模糊作一团，脑海里更是一片混沌，再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处何处，只凭着野兽一般的本能，屠杀周围无论敌我。
　　也是空相大师经验丰富，无论武道还是兵法俱是一流。他早已预先考虑过战场上种种，带来的诸多少林弟子都是分作几处，每十八人成一个小罗汉阵，彼此远离，各自为战，这才避免了少林弟子被陈风崇狂性大发杀死的可能。
　　这边陈风崇已是红了眼睛，浑身上下无数伤口，鲜血直流，却恍若不绝，只如一只出笼饿兽一般，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朝着意识丧失前孙向景所在位置走去。一路上无论什么阻挡，树木山石，肉身兵刃，都被他一挥腕刃，将其一撕两半，践踏而过。
　　又说孙向景这边，被那首领之人按住一通死手，已是觉得自己命在旦夕，脑中无数逃生手段涌起，又被一一否定，一时又痛又急，却是有些慌了手脚。
　　孙向景只受着周身上下不住涌来的拳脚，一时耳听破空之声传来，心知是那首领蓄力一脚，就要踢在自己小腹丹田之处。丹田原是练武人命门死穴，饶是他胆大包天，这下也吓得浑身紧缩，双眼紧闭；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晃过师父、师娘、师姐和师兄的面孔，又忆起了杨琼的莹莹笑容，一时眼角便有泪水流出，众念皆寂，只待一死。
　　正当此时，孙向景忽然听见一人怒吼道：“休伤我师弟！”随即便听见棍棒破空之声，血肉碎裂之响，顿时庆幸三师兄终于来救自己，却是捡了一条性命，当即重燃生机。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那一声怒吼却不是三师兄的声音。
　　孙向景脑海中思虑繁杂，现实里却只是转瞬。他只觉得之前殴打自己的首领再没了气息，一人窜到自己身边，慌忙将自己从地上拉起。孙向景脑中还在混沌，鼻孔里却被一股恐怖的酸臭气息充满，一时心烦欲呕，气血几乎逆流。他原是长生老人最照顾的弟子，又有师娘师姐自小百般照顾，最是干净清爽不过，身上从不曾又任何异味。如今鼻腔之中充满了似是几百年不洗澡的腐臭，孙向景只觉得眼前一黑，当下就要昏死过去。
　　正当意识消散之际，孙向景又觉得一只大手狠狠打在自己脸上。滑嫩细腻的脸庞被那只生满老茧，满是油污的大手一打，孙向景顿时清醒了许多，勉强睁开眼睛，却见自己躺在一个乞丐怀里，之前那首领之人已是躺在一边，胸腹之间横亘一道巨大的伤口，内脏流出，已是不活了。


第三十九章 百兵皆归祖
　　这名乞丐，孙向景却是认识。非是旁人，正是那日城外小庙之内，大雄宝殿之中，站出来质疑孙向景的手段，被孙向景下了摄心术迷药的丐帮长老。
　　也是天数使然，孙向景那日对丐帮长老用了摄心术迷药，出于调侃戏谑，却给他种下了自己是孙向景师兄的意念，这才在此危急关头，令他赶着救了孙向景一命。
　　今日丐帮也参战其中。这长老带领了数百名弟子，埋伏在太玄教道观之外数里的一处树林之中。众乞丐原本打算待战事焦灼之时奇兵杀出，却不料不知哪里冒出来一队太玄教的人马，与众人拼杀一处。也是丐帮众人都是有硬本事在身，一通浴血搏杀之后，也真凭着手中一支打狗棍将太玄教的伏兵个个打碎骨节在地，自己一方也损失了百余名弟兄。
　　丐帮众人唯恐战事有变，他们虽是最下贱的叫花子，却也是中原武林正道中的一员，不能临阵脱逃，便由长老带着剩余的数百名弟子，赶赴战场而来。还在远处，那丐帮长老就见孙向景被太玄教人按在地上殴打，脑海中一个声音不住告诉他，那是他最亲最疼的师弟，万不能有丝毫闪失。这丐帮长老当即爆发，挥舞着手中打狗棍，几步窜到孙向景面前，一棍打在太玄教那人胸腹之间。
　　太玄教那人也是正在泄愤，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时不备被长老一棍打中。长老那棍子却不是普通竹木的打狗棍，乃是生铁铸成，只因用的时间久了，被油泥覆满，才看不出本质。这生铁打狗棍又六尺左右长，婴孩手臂那般粗，说是棍子，其实就是一根很脏的水火无情棒，最是沉重不过。
　　老话说：“剑为百兵之首，刀为百兵之王，棍为百兵之祖”。太玄教那人被丐帮长老一记含恨的肮脏百兵之祖全力打中胸腹，只觉得一阵恶臭腥风扑来，本能以为是毒气，当下闭气龟息，不料却先被击破了气海丹田，随后中招处血肉顿时分崩离析，四下飞溅，连带着胸骨内脏都被打成一摊烂泥，整个人横飞出三丈，当即气息断绝，死在当场。
　　也是这人恨极了孙向景，既恨他坏了自家在海市上的大事，又恨他带坏了圣女，葬送了太玄教一脉的性命，下手时就多为虐待泄愤。他却忘了这是身在战场，将一招毙命的教训抛诸脑后，这才落了这般近乎可笑的下场。
　　孙向景睁眼见了那老叫花子，才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张口就要感谢，奈何筋肉骨骼都受了些伤，一时难以开口。那老叫花子却毫不居功，只看着孙向景，一脸情真意切地说道：“师弟，你别怕，师兄来救你了！”
　　孙向景见那老叫花子这般，也是觉得尴尬好笑，还是运顺了气，开口道谢，却又顿时一惊，失声大喊道：“小心！”
　　那丐帮长老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物，最是稳妥应变不过，只看见孙向景面色变化便有了动作，听着风声将那根肮脏铁棒横在头顶阻挡。只听得一声巨响，老叫花子虎口一麻，长棍几要脱手，正欲反手反击，就听见孙向景大叫一声：“三师兄！”
　　陈风崇原本被孙向景危难景象所摄，心中一时想起这小师弟日常点滴，急火攻心，却是不管不顾地使出了长生老人传授的搏命求生之法，将一身气血凝聚，精神死守在脑海深处，凭借着近乎不死之身的玄功肉体，舍了一应理智心绪，化身地狱修罗恶鬼，无知无觉地一路厮杀过去。
　　太玄教众人见了陈风崇这般样子，顿时觉得无尽恐惧。所谓“恐惧的极限就是愤怒”，真是所言不虚。众人纷纷提了兵刃，朝着陈风崇围杀而来。然而陈风崇现在这个状态，乃是长生老人仔细推演传授，赐予他拼死保命的法门，以舍弃感知人性为代价，用内力刺激经络穴位，换取野兽一般战斗本能的秘术禁法，最是不怕受伤的，更是越战越勇。
　　太玄教被陈风崇以恐怖诡异的招式杀死数十人后，终于心理防线崩溃，再不敢面对陈风崇，甚至不敢继续战斗，一个个丢了兵刃，哭喊者四散奔逃。有几个更是被吓得屎尿横流，坐倒原地，有哭有笑，却是疯了。也是战场上杀伐血意，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这几人眼见情况一时超出心理预期，精神顿时崩溃，后半生都只能作个无知无觉地白痴了。
　　陈风崇不管众人，只一意杀戮前进，模糊知道有重要物事在那个方向，却想不起具体如何。直到听见孙向景一声“三师兄”，陈风崇神志才逐渐苏醒，回想起早年长生老人传他这等禁术之时所说的言语：“风崇，我今传你自在他化之术，却是你保命的最后招数。只是此招太过凌厉，有伤天合，你一旦用出，身体精神就都被舍弃，直到脱离危险为止。为避免你错伤他人，你需牢牢记住你几位同门师兄弟音容，只要听见、看见他们，你自会想起我的话语，想起此刻情景，切记，切记！”
　　随着长生老人的话语在陈风崇脑海中响起，陈风崇也在意识模糊见看见了师父的身影，一时理智又是苏醒许多。只见长生老人的虚影一手捏诀，用着无尽伟力朝着陈风崇眉心打来，口中高呼道：“风崇，醒来！”陈风崇眉心中招，当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在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身处战场之中，眼前小师弟一脸急切地看着自己，脸上涕泪横流，颤抖着手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各色药粉药丸，给自己敷伤口，喂丹药。旁边还有一个略微熟悉的人影，举手抬足间带着恶臭的腥风，迅速出手点了自己几处要穴，给自己止血。
　　孙向景见了陈风崇伤重，一时也是焦急不已。好在他只是伤了骨肉，五脏六腑不曾有失，仗着自家秘传玄门内功，又得了丐帮长老为他推拿些许，一时也能勉强行动，连忙从锦囊中取了止血救命的各色药物出来，给陈风崇使用。
　　孙向景的药神效无比，陈风崇只觉地身上一阵痛痒难当，伤口处温热的流血感觉一时减弱了不少，再加上孙向景塞进他口中的几枚药丸，入口即化，化作几股腥臭酸苦的冷热气息冲入周身血脉，一时意识也就恢复，睁开眼睛，看着孙向景，气息微弱地说道：“师弟，你这锦囊，这是那狸猫的宝袋不成……”
　　孙向景见陈风崇还能开口调笑，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三师兄总算玄功护体，命比蟑螂，这下子却是死不了了。眼睛陈风崇保了性命，孙向景便求一旁丐帮长老代为照顾，将陈风崇送到安全角落将养。那丐帮长老先拼尽全身力气，一棍打死了太玄教之人；后又接了陈风崇修罗般的一击，一时也是气血震荡，需要调养。好在诸多丐帮弟子都拼死解决了周围敌人，围了过来，众人安危一时有了保障。
　　老叫花子听了孙向景的请求，自然答允，一面叫座下弟子扶起陈风崇，一面伸手来扶孙向景。孙向景却是轻轻摆手，道：“我还有力气，还能杀敌！”
　　老叫花子原想劝他，却见孙向景眼中满是戾气，一时也是心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住暗想，不知自己这便宜师弟不知还有什么手段，现下气势却是不比陈风崇之前弱上分毫，当下也就唤众弟子将陈风崇拉到一边保护，自己依旧守在孙向景身旁。
　　孙向景见丐帮长老这般，心下也是一暖，却也不多说话，整个人一时跪倒，朝着西南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起身探手进了锦囊，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陶瓷瓶子，又低声念叨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话语，面色凝重地将瓷瓶封泥刮去，拔开了瓶塞。
　　孙向景这个瓶子，纵是徐方旭也不曾见过，却是杏妹留给他的保命一手。当时杏妹在侗人寨子看中孙向景，将其作为自己蛊术一道的传人，既传了《九黎蛊经》给他，也给了他自己一脉传承的锦囊和许多药物。这些药物之中，就有一个瓷瓶，两包药粉，却是杏妹专门与孙向景仔细交代过用法，严令他不得外传，说这是危难时救命的东西。
　　那两包药粉，孙向景至今不敢动用，只严密收藏在锦囊夹层之中，时刻小心警惕。而这一个瓷瓶，却是临阵对付数倍敌人所用，杏妹也传了解药方子，正是孙向景之前给予众人的大包药粉。众人虽不知道孙向景的厉害，却也听师门长辈渲染蛊婆杏妹的恐怖，都不敢掉以轻心，临行前都互相监督着，按照孙向景的要求服用了，也是害怕死个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若说杨琼的身世是孙向景坚持参战的动机，那这个瓷瓶就是他敢于参战的依仗。蛊婆杏妹对孙向景的爱惜保护，比之长生老人都要紧许多。毕竟孙向景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看上眼，也是唯一能够继承她蛊术一门的弟子；一脉单传，自是谨慎，给予的保命之物却是凶猛非常，号称能保证孙向景从万军中安然脱身，绝不会损伤半根毫毛的东西。
　　只是这瓷瓶中物，杏妹也是说得清楚，并不能伤及人命，只能一时对敌之用。因着怕弟子一时杀孽太重，一来伤了天和，二是积了仇恨，杏妹才专门准备了这一瓶宝贝。孙向景一开始也不敢贸然使用，只怕用得太早，反失了时机，再无可用之物。毕竟另外那两包药粉，以孙向景现在的修为和功力，那是万万不敢动用的。


第四十章 万毒蛊为尊
　　随着孙向景拔出瓶塞，战场中顿时腾起一股隐约异香，众人顿时都有些神志不清，气血凝滞。
　　正道这边此刻只有一群和尚乞丐和数十名其他门派的弟子，都暗自提防着孙向景的毒药，一开始闻见异香，还庆幸孙向景终于施展了手段；转念却又发现不好，似乎自己服了解药也无济于事，依旧中招。
　　孙向景自己离瓶子最近，更是一时四肢发麻，几乎要站不住，幸好得了旁边老叫花子一把扶住，才不至于软倒在地。老叫花子仗着内功深厚，一时还能抵挡分毫，却也暗自心惊，直叫坏事，以为孙向景的解药出了岔子。
　　孙向景失力片刻，也就好转。战场中众人都只觉得一时眩晕瘀滞，却又转瞬便恢复，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看着老叫花子一脸奇怪神情，孙向景微微一笑，将手中瓷瓶小心放在地上，拉着老叫花子退了几步。
　　老叫花子还在疑惑，就见那瓷瓶中腾起一股黑烟，耳边顿时劈啪作响，密集恐怖。定睛看去，老叫花子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这瓶子里出来的东西他最是熟悉不过，正是往日里自己身上抓不绝捏不尽的细小跳蚤。只是孙向景瓷瓶里的跳蚤比日常见的小了许多，似是个个都饿了许久，只如灰尘一般大小，一股脑涌出就像黑烟一般，难以分辨。
　　跳蚤又名虱子，作为吸血毒虫，最是常见，却也最是顽强。普通的跳蚤长成之后，几天不吸血进食也不会死，而是转入一种休眠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跳蚤可以维持两年不吃不喝，一旦唤醒依旧活泼非常。杏妹给孙向景的这瓶跳蚤，却是苗人蛊术炼制的“蛊虱”，不是寻常毒虫，而是真正的高明蛊师以自身心血饲养的蛊物，又用强效的迷药封在瓶中，数十年便如僵尸一般，不吃不动，也不用呼吸。一旦瓶子封口打开，迷药散去，这群蛊虱见了空气，立刻就会活将过来，飞散各处，席卷周边十里之内一切活物，一边吸血，一边散播蛊毒，保证蛊婆传人的安全。
　　先前使众人失神的异香，不过是镇压这群蛊虱的迷药罢了！
　　孙向景一早吃过杏妹给的，苗人一脉秘传的蛊药，周身气血已是有了根本变化，寻常毒蛊近身不得；正道众人则实现服用了孙向景给予的解药，融入血脉之中。随着武道施展，解药也跟随血气汗液排出，在众人身上附了一层气息，却也能驱散蛊虱。
　　众人无虞，太玄教弟子却是遭了大劫。这群跳蚤被饿了许久，早已红了眼睛，那真是见人就咬，专挑粗壮血脉下手。太玄教弟子只听得耳边劈啪作响，便觉得周正脖颈、脉门、耳后、胯下等血脉密集要紧之处一阵细微疼痛，再想抬手去打却早已浑身无力，一个个瘫倒在地，身上凡是皮肤覆盖之处都生出了血红晶亮的燎泡，就像被火烧过一般，顿时全身又痒又疼，不住在地上打滚。
　　那血红燎泡已是鼓胀非常，稍受挤压就爆裂开来。浓汁飞溅之处，又是一片燎泡生出。纵是服食了解药的正道中人，一时不察，被脓液喷溅到的，身上也起了轻微反应，一时浑身难受。
　　众人都是大骇，无论是正道人士，还是太玄教弟子，一时都停下了手中搏杀，专心避开这等蛊虫。饶是吃了解药，面对这等恐怖生物，人内心中的那种原始恐惧却是难以克服，众人一时乱作一片。
　　也亏是战场上的武林正道以少林和尚为主，都是佛法武功俱佳之辈，心性修为远超寻常同辈。和尚们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也就渐渐稳定下心神，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凭借内心对佛祖的信仰与虔诚，纷纷鼓起勇气，上前将浑身烂作血人一般太玄教弟子制服，勉强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将其俘虏。
　　先前还喊打喊杀一片，太玄教站了上风的战场，一时哀嚎遍野，便如修罗炼狱一般。那些被俘虏的太玄教弟子，原本血脉被封，万难举动，却实在忍受不了蛊婆杏妹全力施展的蛊虱折磨，竟能强行开口呻吟。一时间，战场中只有几个内功深厚的太玄教长老还在负隅顽抗。他们凭借内力要么隔绝蛊虱，要么强自抵御蛊毒，还在与众人拼杀，却也渐渐被团团围住，败象已现。
　　孙向景虽然事先知道瓶中之物，也听杏妹描述过其功效神通，却也被眼前情景震惊，暗想自己那位杏妹婆婆真不愧是一己之身，坐镇西南一带的人物，这等手段却不是自己所能揣测。眼见杏妹的蛊虫这般神效，孙向景又是暗骂自己，为何不一早用出，白白令自己挨了一顿痛揍，还连累三师兄重伤。
　　眼看蛊虫已经吃饱喝足，剩下的敌人却不是蛊虫能够解决，孙向景也就捡起瓶子，从嘴角抹了一些还未干涸的血迹，滴了几滴进瓷瓶之中。血滴一入瓷瓶，瓶中顿时响动大作，又是一阵奇异血腥气味腾起。周围无尽蛊虫，就如得了号令一般，依旧聚作一股浓重黑烟，尽数返回瓷瓶之中。只是这群跳蚤吸足了血，体积膨胀了数倍不止，却是塞满了瓶子也放不下，还有一大群附着在瓷瓶口上。
　　孙向景看这等样子，也是觉得恐怖恶心，却还是要处理善后。眼见跳蚤太多，孙向景几乎已经拿不住瓷瓶，一时也有些慌乱，又想起身边还有一个老叫花子，顿时投去求助目光。
　　老叫花子这下也回过味儿来，见自己最亲最疼的师弟一脸无辜可怜地看着自己，也知道他遇见了难处，便接过瓷瓶，问了孙向景，伸出肉手便将多出的那群跳蚤扫在地上，又祭出指甲又黑又长的小指，掏出了瓶子里部分虱子，递还给孙向景。孙向景见老叫花子这般动作，虽知是帮助自己，也明白这是蛊术收尾工作，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干呕不止，强自将瓶子塞上，等着瓶中的跳蚤消化血液，又再交配繁殖，几日之后再镇入迷香，便能再次使用。
　　战局因着孙向景，或者说因着蛊婆杏妹的神威一时扭转。众人多少也负了伤，妥当处理俘虏之后，纷纷取出随身药物使用，又看向还在鏖战的几处战团。
　　战场之上，太玄教一方，只剩太玄掌教在于徐方旭厮杀，黑影在跟空相大师鏖战，太玄教几位长老还在被一众少林僧人围攻。
　　从空相大师动手，太玄掌教杀向自己那一刻，徐方旭就一心一意举剑迎战，内心却也有了一丝念头。为着战事胜利，太玄掌教在准备了援军等诸多后手之外，无论如何，都应该先攻向空相大师，一来是制住武林正道的首脑任务，取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意；二来空相大师佛法武道俱是绝顶，若依田忌赛马手段，只怕他一阵得胜，便能协助其余众人，一举击溃太玄掌教座下弟子。
　　这等道理，徐方旭相信一太玄掌教的谋略智慧，不可能想不到；可他却依旧放弃了围攻空相大师的机会，以一教掌教之尊来与自己一个默默无名之辈厮杀，其中却是不合道理。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徐方旭一方面思索太玄掌教用意，一方面也回望自身，希望能寻出这有妖之事的真正破绽。
　　无论如何，太玄掌教都是杀向了徐方旭。他身为一教掌教，武功及经验都在徐方旭之上。虽然徐方旭得了长生老人亲传《太玄经注》，太玄掌教不过是修行了《太玄往事录》所记载的武功，可是两人之间差距还是极大，并不是武功秘籍可以填补的。
　　太玄掌教也是用一柄长剑，却也给了徐方旭一丝反击的机会。若是论内力轻功，拳脚招式，奇门遁甲等等，徐方旭都不是太玄掌教的对手。唯独剑术一节，徐方旭有着十足的自信，无论招式境界，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却也不虚。
　　剑术交锋，更多地在于对招式的理解和对局势的判断。两人境界相当，纵是一人内力深厚，所用出剑招势大力沉，剑气威力无比，可另一人只需思索得当，也能适当做出相应举动，在两剑相遇之前便避开，使对方的一应深厚内功落在空处，无从下手。
　　这等道理，徐方旭原还有些模糊，正是得了师娘有关“独孤九剑”的相应启发，徐方旭也才能堪破剑术上的迷雾，从更加真实的角度来理解施展剑法，一时竟也与太玄掌教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犹有余力，虽不能伤到对方，却也略觉轻松。
　　太玄掌教毕格禽原也是剑术上的大家，始终《太玄往事录》里记载最多最细之处便是祖师剑法，也许写就此书之人原本就是一名绝顶的剑客，各种理解境界都是极为深厚，比之《太玄经注》的晦涩难懂多了一分思考和易学，也才早就了太玄掌教如今的剑道修为。
　　须知练武一道，比之十年寒窗的苦读不逊分毫。期间练武之人的坚定意志，绝佳悟性缺一不可，更需要常年累月的肉食营养供应，加之从不间断地名师大家指点，方能使一人展露些许风头，练就高深武道。若是修行者意志不坚，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处却是难以承受，只会像孙向景一般落得个稀疏拳脚；而若是其悟性智慧稍次，武道中一应高深境界就只怕此生无望，纵是苦死累死也得不到什么收获；而饮食营养，更是不言而喻，练武之人耗损自身气血化作精元，却是需要大量肉食进补，仅这一条，就将无数穷苦人家的孩子拦在了武道大门之外；至于名师指点，更是其中关键，古往今来，自己练武出了岔子，无论内功外功走火入魔的，典籍中也多有记载，更是多入牛毛。
　　※※※
　　[*] 唐，杜甫《前出塞》


第四十一章 本是同根生
　　那药商现在正在给六哥通电话，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明天那个供货商，也就是张猛，会来县里送蛇，他希望六哥能够安排人过去盯梢。
　　六哥一听，这样自己更省事了，当然就答应了下来，于是连夜就把葛二狗几个人给召集了回来，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的安排。
　　第二天，忙了一晚上的张猛又是睡到了大中午才醒，看着那一条条对自己极其敬畏的毒蛇躺在自己床边的网里，不由的笑了。
　　毒蛇，那可是人见人怕的存在，就算是那些常年养蛇的蛇民，都得穿上相应的防护装备才敢接近，像现在这样，张猛直接就把它们给丢在了自己床边，甚至连网口都没扎，要是让第二个人见到，估计会直接骂他这是在找死。
　　洗漱完，自己吃了点东西，同时也给那些个毒蛇喂了点仙气后，就跟爸妈打了个招呼去了县里。
　　张猛有摩托车，所以出行也方便，在临到县城的时候，他就给那个药商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还是上次交易的那个大厦里。
　　药商一听是张猛来了，声音十分的亲切和热情，忙说自己亲自带他去，同时在挂了电话后，他又给六哥打了个电话，意思通知他可以开始行动了。
　　其实药商一开始是打算让六哥直接来硬的，把张猛给绑了，到时候逼问他这些毒蛇的来源，可六哥没同意。
　　倒不是他怕事，主要是他心里也有一本生意经。
　　他答应药商老板去帮忙调查张猛的货源，报酬只是那些个跌打损伤的药材，而且他也压根就没出什么力，做做也就做了。
　　但这个绑架就是另外一层说法了。
　　先不说到时候万一张猛报警自己是不是得吃官司了，就算张猛不报警，可人万一要是狗急了跳墙，把自己手下打出几个伤残人士来，那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
　　要知道，这道上，可不太平啊，这几年下来，六哥是积攒了一些人脉跟名气，但也因为这样，很多人对他眼红着呢，要是自己因为一点跌打损伤的药材而动了元气，那可就有得受了。
　　其实六哥也正应该庆幸自己的小聪明，要不然的话，估计都不需要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同道中人动手，张猛单枪匹马的就能把他给连窝端了。
　　这一次张猛带来的毒蛇没有上次那么多，不过品质却比上一次的还要好，让药商的采购方大为赞赏，而且这价格也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一下子，张猛就进账了四千多。
　　满心欢喜的张猛在道过谢后就准备回去，但那个药商老板却挽留了他，说是什么马上要到饭点了，想请张猛吃个饭。
　　张猛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自己赚了钱，估计那个药商赚的不比自己少，甚至还有可能比自己多。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然人凭什么给你牵线搭桥呢？
　　想到这里，张猛就决定，不吃白不吃，于是就跟着那药商去了附近的一家饭店。
　　别说，县里的饭店绝对不是村里的那小饭店可比的，不光是菜式，就连装修什么的，都要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只不过张猛不知道的是，其实从自己刚和那药商见面开始，身后就已经多了一条尾巴了，而这条尾巴，恰好就是葛二狗。
　　当葛二狗得知老大安排自己查的人竟然是张猛的时候，一张嘴张的都快能放下一个鸡蛋了。
　　二话不说，葛二狗就给自己老大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下情况。
　　六哥一听竟然是之前打了自己手下的那个小子，心中也是一愣，不过很快他就下了决定。
　　这年头带小弟可不好带，除了要管人家的吃喝拉撒睡，还得照顾他们的心情，不然万一让这些个小子对自己灰心丧志了，那可怎么办？
　　人才，在各行各业可都缺的，道上也是一样。
　　所以，六哥决定，给张猛下药，然后依照之前药商老板的建议，把他给绑了，等逼问出货源后，再交给葛二狗处理。
　　葛二狗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后，那叫一个欢实，直接就在张猛前脚刚进饭店的时候，他后脚就直接溜到了厨房。
　　至于葛二狗去厨房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倒是张猛，等菜全部都上齐后，吃的大声称赞。
　　以前他在县里读书的时候，虽说家里那会情况也还算不错，但跟人县城里的孩子是没法比的，所以像下馆子这种事，也就只去过那么几次，而且每一次都是捡便宜的点，可现在有人请客那就不一样了，张猛几乎是把自己以前想点但不敢点的都点了一遍，看得一旁那药商老板是一阵的肉疼。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一想到迟会就能靠着六哥把这小子给绑了，心里也是释怀了不少。
　　最后一道菜是一碗羹，张猛现在已经是实在吃不下了，不过药商在看到那送菜的员工对自己眨巴了下眼睛后，心里也是明白了过来，于是极力的劝张猛尝个新鲜，哪怕只喝上一口也成。
　　盛情难却，张猛只能从命，不过别说，这羹的味道，还真是鲜美，即便是现在的张猛肚子都快撑破了，可还是喝下了满满一碗的羹汤。
　　吃完后，张猛就起了身，说打算回去了，药商老板这个时候倒没表现出任何异状，笑着就把他送到了门口，只不过在张猛刚刚骑上摩托车离开的时候，他身边就出现了葛二狗几个人。
　　他给葛二狗使了个眼色，葛二狗心神领会的带着人就直接追了上去。
　　从县里回村里的路，按理说确实只有一条，但如果要抄近路的话，还是有的。
　　张猛没想这么多，所以就直接朝着原路返回，而葛二狗他们，则是披荆斩棘，抄近路打算去拦截。
　　按照药商老板的意思来说，张猛药效发作应该是在半小时以后，那会正好是他刚离开县城范围但没有走太远的时候，所以在那里动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葛二狗几个人也算蛮拼的，为了提前拦截张猛，那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乱树枝什么的给划破了不知道几道口子，不光是这样，有的地方都还见了血。
　　不过为了雪耻，他们还是卯足了劲朝着目的地赶。
　　而张猛，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朝着回家的方向骑，可这刚出了县城，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想睡觉……


第四十二章 相煎何太急
　　徐方旭与太玄掌教又斗了数百回合，忽听得“叮”一身脆响，却是太玄掌教手中的宝剑再也承受不住祖师佩剑的威力，缓缓累积的豁口裂纹终于爆发，一时被震断成两节。
　　徐方旭正受祖师佩剑的引领，一边战斗，一边领悟剑法，不意太玄掌教手中宝剑突然断裂，手中当胸刺去的一招就再不能被抵挡。一众人等早有商议，却是要留太玄掌教一条性命，好问清事情原委，将前因后果理顺，免得日后在遭了太玄教或者弥勒教的算计，始终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徐方旭眼见要伤人，连忙回撤劲道，想着将宝剑上抬几分，制住太玄掌教也就是了。直到此时，他手中那把祖师佩剑终于表现出了绝世神兵凶器的厉害，竟是像有了生命，活了一般地，自生出一股力道，不单抵消了徐方旭回撤之力，更是勇猛向前。这神兵也是被雪藏了这么多年，只怕也是怀念与先主人大杀四方，豪饮鲜血的痛快，竟是以着要脱出徐方旭掌控的劲道，狠狠刺出，将太玄掌教当胸贯穿，剑尖从其后背透出，不住滴着血滴。
　　太玄掌教原本手中长剑一断，就已经失了求生的意思，只待束手就擒，引颈就死。只是他一直密切关注长生老人一众弟子，知道徐方旭的本性，想着他不会杀死自己，却不意长剑当胸而过，贯穿了心脉，已是伤了自己要害，坏了自己性命。
　　情势这般变化，徐方旭也是一愣，只听得耳边众人惊呼，又看见一股鲜血如箭矢一般射出，却是那祖师佩剑之上自有的两道血槽，将太玄掌教心脉中的热血引了放出。
　　那边与空相大师鏖战的黑影，忽听见周围一阵喧哗，下意识朝太玄掌教所在看去，恰好看见他被长剑穿胸，鲜血喷射，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的场景。黑影与太玄掌教，原是自幼的交情，最是要好不过。只是两人都是强硬的性子，又是互相不服，争斗半生，彼此暗地里也都想杀死对方。只是这等死敌，却是只允许自己手刃对方，万不能看着对方死在别人手里的。
　　太玄掌教这次坏了那位的大事，已是难以挽回的死罪。他甘愿赴死，配合一切安排，只为了保全自己女儿一条性命。黑影主动请缨，前来监视，也是抱了一份送好友最后一程的意思。
　　眼见太玄掌教倒下，生机已然开始流失，虽一时未死，却是心脉断绝，大罗金仙都就不回了。黑影一时红了眼睛，不顾章法，朝着空相大师猛攻几招，想着将大师逼退，自己好歹去抢太玄掌教一个全尸回来。然而空相大师修为精深，最是不怕对手这等疯狂爆发，反而寻了其中破绽，当胸一掌印在黑影胸前，打得他飞退几步，蒙面黑纱之下也有暗红血液流出。
　　黑影审时度势，知道今日再无一份机会，却依旧不放弃夺回太玄掌教尸体的念头，当即暗运心法，使出一门压榨潜力的内功，一声长啸，周身上下爆发出无尽气流，身形顿时加快数倍，电光一般地朝着徐方旭和太玄掌教扑去。
　　徐方旭失手杀死了太玄掌教，整个人也是有些发蒙，一时却见一双裹在黑影中的血红眼睛朝着自己扑来，想在回防已是不及。旁边众人都不曾想到这等变化，一时不及援救，只看着黑影快如闪电，当胸一抓，就要将徐方旭心脏抓出捏碎。
　　那边孙向景一声狂啸，抬手一把药粉朝着三人所在洒出，自己脚步腾挪，便奔了过去。
　　那黑影原不将孙向景的毒药放在眼中，一时却觉得周身气血不畅，探出去那只手竟是开始从指尖化作脓血，连骨骼都不能幸免。黑影当下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中了奇毒，心下一横，一掌拍在肩头，竟将一只手舍了，转身奔向太玄掌教倒卧的身躯。
　　只是他中了孙向景最厉害的毒药，周身气血都是受了影响，再不能运转如意，此刻却只如个普通人一般。加上他自断一臂，失血太多，伴随着一阵阵直冲脑海的疼痛，却是再没有力气抬起太玄掌教的身体。电光火石之下，黑影当即做了决断，用剩下那手拔出太玄掌教胸前宝剑，深深望了太玄掌教一眼，断臂伤口处顿时腾起一阵血雾，整个人就此消失。
　　空相大师此时才冲了过来，大呼一声：“血遁！”却再也追之不及。
　　孙向景奔到徐方旭身边，闪电般将一颗药丸塞进徐方旭嘴里，卡着他的脖子逼他咽了下去，这才又取一丸，自己连忙服了。
　　徐方旭此刻才反应过来，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种种变化，却是叫众人都反应不及。仔细看向孙向景，徐方旭顿时一震，只见孙向景整只右手都开始溃烂，一应皮肤指甲已经化作脓血，红彤彤筋肉暴露在外。徐方旭心中大惊，不知孙向景用了何等毒药，连忙出手点了孙向景右肩大穴，避免他毒气攻心。
　　手一伸出，徐方旭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有了不少赤红血点，好在孙向景之前给他喂得是仙丹一般的解药，却是压住了毒性，没向那黑影一般整只手都被化去。
　　孙向景却是不管不顾，被徐方旭封了右肩血脉之后，又几步奔到太玄掌教身边。
　　太玄掌教先被刺破了心脉，后又被孙向景的奇毒波及。那毒药是蛊婆杏妹给孙向景的两个药包之一，号称能化尽一切的蛊毒，谁人中了都是难逃一死。孙向景见徐方旭生死只在旦夕，情急之下，不顾自己还不能御使，强行用出。饶是孙向景蛊师体质，加上玄门内功抵挡，却还是因着直接接触了毒药，整只手都差点被化去，失了皮肤指甲。
　　好在孙向景用处的分量不多，绝大部分都超量用在了那黑影身上。否则以着他用处的分量，若是用高深手法分散开来，这方圆十里之内，有一是一，有二算二，一切人畜草木，就连飞过的鸟雀，都要被化作血水。蛊毒之烈，可见一斑。
　　那太玄掌教已是死了一半，胸前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整具身体都如蜡见火一般地在融化。孙向景抓了太玄掌教的肩头，狠狠摇了几下，着急问道：“你到底姓不姓杨！”
　　那太玄掌教一脸嘲讽地看着孙向景，口中不断涌出粘稠的绛紫色液体，却是被融化的内脏，硬是一言不发。孙向景焦急无比，只抓住太玄掌教的残躯不住摇晃。那太玄掌教趁他不备，袖管中一个小小竹筒滑入手中，随机强自挣扎，用已经看不出手指的手拔去了竹筒上的引信。
　　徐方旭再死角之处，视角都被孙向景挡住，一时不察；众人受了空相大师警告，畏惧孙向景的奇毒，也不敢靠近；孙向景自己则是慌乱一个，心中百念纷起，也不备这太玄掌教动作，竟是被他一时得了手。
　　只听得竹筒中传出一声尖啸，孙向景被吓了一跳，连忙放开太玄掌教的身子，向后退去。徐方旭也窜起几步，拦腰抱住孙向景，两人飞一般朝后退去。
　　孙向景一面叫众人后退，远离自己，一面朝太玄掌教看去。只见他脸上皮肉也开始融化，却隐隐透着一种解脱神情，眼中尽是嘲讽，看向众人。随即，太玄掌教脖子一歪，一颗眼球从头颅中掉出，彻底死了，接着，他整具身躯开始缓缓融化，化作一摊血水，融入土地之中，尸骨无存。
　　众人都是看得一身冷汗，不住后怕，更是远离了孙向景和徐方旭两人，空出一个圈子。
　　徐方旭担心孙向景的伤势，连忙去抓孙向景受伤的右手。孙向景却是向后一缩，叫徐方旭不要接触自己，又向周围人一一询问，好容易要了一皮囊烈酒过来，自己用牙拔了塞子，朝着只剩肌肉血管的右手倒下。
　　烈酒洗过右手，孙向景疼得浑身一震，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要昏死过去。徐方旭再不顾安危，上前抱住孙向景。
　　正当众人惊恐感慨之时，却听得四面八方传来隆隆雷声，一时天地震动，四方都有硝烟腾起，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道迅速弥漫过来。
　　“不好，炸药！”空相大师一声惊呼，众人顿时乱作一片。徐方旭心忧孙向景安慰，听得空相大师呼喊，才想起那日在侗人寨子里，弥勒教人使用额火器炸药，顿时暗叫不好。他这才想通，原来太玄掌教最后的后手，却是引爆事先埋在附近的大量炸药，与众人同归于尽！太玄掌教临死前拉响的机括，就是引爆炸药的信号！
　　大地不住震动，硫磺气息蔓延，真如天地毁灭，万物化作劫灰的末世场景一般。众人都是脚下不稳，乱作一团。空相大师不住喊叫，要众人暂且稳住，寻一个出路，却是无果。
　　正是“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
　　※※※
　　[*] 清蒲松龄《聊斋志异·地震》


第四十三章  时来天地动
　　战场中一片混乱，众人都是暗道今日无幸，却见远处一群人飞奔过来。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来人是太和真人和青城弟子，以及参与伏击的一众正道同道。只见他们个个狼狈不堪，浑身浴血，有些人甚至伤重难行，被同伴或背或抗，疯了一般地朝着众人跑来。
　　太和真人浑身黢黑，像是被烟熏火烤一般，怀里抱着惠博文，几步窜到众人面前，放声狂喊道：“快跑！往西！往西！”喊罢，太和真人也不顾众人反应，依旧狂奔，几步就不见了影子。
　　众人一愣，也反应过来，连忙拉起伤员俘虏，一个个跟着太和真人脚步跑去。
　　徐方旭也一把抱起孙向景，又看陈风崇被老家花子背了，便也运起轻功，发足狂奔。
　　众人逃窜中，只听那老叫花子放声大喊道：“别管俘虏，丢下他们跑，快！”
　　丐帮众人都是一犹豫，始终也觉得带着俘虏跑不了太快，又听闻身后地动山摇的动静，连忙个个撒手，只顾自己，拼命逃跑。空相大师听见老叫花子喊话，面色一苦，却也没说什么。
　　众人跑出了怕是有十里地，才看见太和真人领了一众弟子，在一处小溪边或趴或躺，个个口吐白沫，死狗一般地在休息。众人这才觉得放心，精神一个松懈，也是个个软倒在地；有几个受了内伤的，此刻更是牵动伤势，不住呕出大口鲜血，周围人连忙撑着过去帮忙推拿，又是喂下丹药。
　　原本以众人的武功，跑个十几里地也不算什么，喘上几口也就好了。奈何所有人都是刚经历了大战，周身气力消耗了许多，又遇见了末日一般的场景，跑起来比平日施展轻功快了数倍不止，真是为了逃命。
　　众人还在喘息，便听见远处一声透天巨响，脚下地面晃动不休，四周山石滚动，土方崩塌，无数树木被折断枝叶，一时混乱不休。
　　好半天，才有人回复过来，问太和真人出了什么事情。太和真人一身烟熏火烤的痕迹，周身道袍都破成了碎布条子，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不少擦伤。听有人问起，原本还在喘息的太和真人一时跳起，破口大骂，先用市斤最污秽最难听最下流的言语将太玄教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未来可能永远没有的子孙骂了一遍，直听得众人冷汗直流，一脸惊恐，才缓缓说起方才之事。
　　原来众人伏兵在太玄教据点周围四方，却遇到了太玄教的援兵，一时交战。丐帮老叫花子他们遇到的援军，已是最弱的一支，这才叫他们一百余人牺牲尽快解决。其余青城，崆峒等门派弟子遇到的援军，却是强劲非常，一时也是苦战，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勉强得胜。也是太玄教覆灭只在旦夕，援军也不如太玄掌教说得那般可怕，却是失了算计，未能剿灭众人。
　　之前众人讨论太玄教后手之时，除了援军，惠博文也想到了他在家是孙向景给他讲的事情，暗想既然太玄教和弥勒教有勾连，弥勒教又有那等厉害火器，太玄教会不会也有。只是他只跟太和真人和空相大师私下讨论过，却没有说于众人知道。
　　太和真人也听说了弥勒教的火器，却觉得那等火器对付侗人蛮夷，甚至是蛊婆杏妹的毒虫都有不小作用，可是面对有武艺在身的诸多正派弟子，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然而火器直接进攻不行，若是大量埋藏于某处，引了众人前去，一时引爆，却也能造成巨大伤亡。
　　太和真人虽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警惕，也留了一手，自身不曾参战，而是带着惠博文，又跟丐帮借了四十多个武功一般的叫花子，游离于战场之外。一来是寻找炸药陷阱是否存在，二来也是防备着其他意外情况发生。
　　没想到众人一找，真被惠博文说中，有个乞丐方便的时候发现了土地新翻的痕迹。众人忍着尿骚，边骂那乞丐不知吃了什么，火气这般重，勉强刨开土地，果然见下面埋了不少炸药。而且这些炸药分量极重，骤然引爆就是太和真人也难以自保，更可怕的是，火器周围还有引信连接，延伸向四面八方，不知还有多少。
　　太和真人当下心惊，惠博文看了炸药引信的走向，心中计算的半天，震惊发现若是顺着引信的去势，太玄教怕是在以道观为中心，方圆五里的范围内都埋了一圈炸药。寿州靠近淮水，水土根基并不稳固，若是这些炸药被连番引爆，以道观为中心的五里见圆地界就会被炸塌一个巨坑。届时战场中一众人物，无论武林正道还是太玄教，都是难逃被活埋的命运。
　　太和真人震惊不已，却对这遍地连接的炸药束手无策。纵是挖去一两处，还不知太玄教又多少人，会从多少方向引爆这些炸药。只要成功一处，周围所有炸药都会被引信牵连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惠博文与太和真人商议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众人以道观为中心，将炸药范围分作东西两边，东面是众人埋伏的树林山丘，西面却是一大片平地。太和真人考虑，若是太玄教从东面下手，一来可以炸塌山体，滚石亦能伤人，估计其大部分引爆点都在东面；而自己一行只需切断东西两面连接之处，届时众人便可向西面逃跑。
　　一时定计，太和真人便指派那几十名乞丐由此开始，一路向北，沿着引信一路找去；只要发现炸药，能挖出的便挖出，实在来不及挖出的就撒尿将其引信弄湿，但求能截断一处是一处，也减少一分风险。
　　而太和真人自己知道一众弟子埋伏的地方，便领着惠博文一路朝南，一边聚集埋伏的子弟，一边除去引信。照着惠博文的计算，这引信总共怕是有三十余里，纵是众人身怀武功，两头赶路，只处理东面一半，也各自有七八里距离，加上搜索挖掘，绝对是来不及的。故而众人商议，无论情况如何，只需找出五里地去，便不再寻找，返回道观所在，与正面众人汇合。
　　也是天可怜见，太和真人和惠博文慌忙中的计划虽有许多漏洞，最终还是被他们赌中了太玄教的安排。也是埋藏炸药这事儿实在太过隐秘，太玄掌教也不敢使太多人知晓，只安排了四五处引爆之处，每处只有三五人隐藏，还真都在东面，便被众人一一排除。
　　只是太和真人还在领着汇合的诸多弟子寻找引爆点，道观方向就突然传来一声尖啸，却是太玄掌教发出了消息。炸药一时还是被引爆，太和真人一行人附近刚好有一堆炸药。爆炸之中，太和真人为了护住惠博文跑慢了几步，落了个这般狼狈的下场，好在没有伤及性命。而惠博文因着没有武功在身，不比众人能以内力抵挡爆炸冲击，还是被震晕过去，并无大碍。
　　听太和真人说完，众人都是觉得凶相非常，又暗自庆幸，还好真人一行撞破了太玄教最后的后手，给众人求了一线生机。否则总是太玄掌教身死，在场众人也都是难逃，终究要给他殉葬，却是中原武林的一个巨大损失。
　　说话间，惠博文已经醒了过来，勉强在混沌一片的脑海中理出的当下的情况，便连忙四下寻找孙向景一行人的踪迹。他先看见陈风崇在一个老叫花子身旁，周身尽是狰狞可怖的伤口，浑身浴血，正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昏死还是在休息。惠博文更加心急，又是扫过一个个人，终于发现被众人隔出一圈的徐方旭，见了他怀里生死不知的孙向景。
　　惠博文脑中一阵眩晕，不顾自身情况，踉踉跄跄地挤开遍地躺着的众人，挤了过去。徐方旭见他过来，连忙制止，又说了之前情况，告诉他不知孙向景用了何等毒药，自己两人现在还不能保证安全，要他隔远一些。
　　惠博文这才看见孙向景那只烂的尽是血肉的右手，一时惊得瘫倒在地，心疼得眼泪横流。还好徐方旭不住安慰他道，孙向景只是痛昏过去，现下一应心脉气血都还算正常，并无性命之忧，要他不必太过忧虑。
　　安抚了惠博文，要他就在人群圈外等候，徐方旭看向孙向景，也是心疼不已，鼻子发酸。孙向景往日疾病发作，怕不是比现在危机百千倍，可那次也没有这般受伤看着惨烈。徐方旭虽确定其性命无虞，却担心他那只烂成一团的右手，不知会不会留下隐患，影响其一生。更何况孙向景是为了救徐方旭才将自己弄的这般，却是叫徐方旭更是自责。
　　无论如何，现下再想什么也是无用，只等众人折返，回了寿州城中，才有办法解决眼前的一切问题。
　　这一战，陈风崇师兄弟三人都是遭了一重劫难，孙向景右手重伤，身上还有些被殴打的瘀滞内伤；陈风崇更是血肉模糊一片，身上不知要多上多少伤痕；徐方旭虽然表面无恙，自己却是知道先前使用祖师佩剑之时，被其引着不住外放真气，却是损耗了身体根本真元，肉身大受折损，此刻也只是勉励支撑罢了。


第四十四章 事了却无言
　　直到了那日半夜，一众人等才相互搀扶着，回到了寿州城外的寺庙。
　　众人担心太玄教余孽和弥勒教之人会在城中埋伏，一时也不敢回城，只得俱在一处。只是这里有数百人，小庙里却是怎么也住不下，只得将这个大雄宝殿和一应偏殿厢房尽数腾空，铺上些干草，暂时安置重伤者；其余轻伤之人，则就在寺庙空旷出露天休息。
　　陈风崇和孙向景在一处偏殿之内，受着徐方旭的救治和转醒过来的惠博文照顾。陈风崇自有玄功，近乎不死之身，只要身躯零件还在，存得一口气息，便能自行疗养恢复。只是他这次受伤重，失血又多，虽转醒过来，却仍旧精力不济。好在众人路上打了许多受天地变动而四处乱跑的野兽，也不顾冲撞的佛祖神明，就在寺庙里架起锅灶烹饪，都是好生吃了一顿野味。
　　少林这次出力做大，折损也最多，除了牺牲了上百名弟子之外，还有数十人重伤不起。空相大师也大开方便之门，劝说众伤员说这兽肉乃是“不见、不听、不疑”的三净之物，许重伤失血的僧人用上些许。这些僧人一意严守戒律，虽知道三净肉不算破戒，始终有些障碍，却奈何伤势实在严重，寻常稀粥白饭却是不如肉类进补，也就忍着用了些许，有几个信仰太虔诚还不住哭出声来，又是受了诸多师兄弟的宽解。
　　孙向景自用烈酒洗了右手之后，便被痛昏过去，随后便一直发热，神志不清，一直躺着。徐方旭不知他用了何等毒药，一时也无从解救，只将两人衣物换下烧毁，又冲了澡，用烈酒替孙向景擦洗了全身，也不知能否解去毒性。
　　还好太和真人经验丰富，早年也跟杏妹打过交道，对蛊毒一道有些了解，自来为孙向景诊治了。他先用清水对着烈酒一遍遍冲洗孙向景的伤处，又寻了止血的外敷药物来，仔细替他用了，又包扎得当，安慰徐方旭说孙向景体质特殊，已是服了蛊师一门的迷药，早就换了气血，对蛊毒有很大抵抗力；加之孙向景之前服了解药，看徐方旭现在的情况，那解药却是有效的，不致伤及他手上经络。
　　徐方旭谢了太和真人，却还是担心不已，却也无法，只得彻夜守着。直到第二天一早，孙向景才转醒。
　　四人一通感慨，惠博文更是保证孙向景直哭。徐方旭虽后怕之前种种危险，却也未曾责备孙向景一句，只是一应好生照顾，又是不住夸赞他的勇气，感谢他救了自己一条命。孙向景自是很不好意思，也觉得十分高兴，毕竟这么多年，终于能回报师兄分毫，也是令他振奋。只是最终未能从太玄掌教嘴里明确得知他的身份，孙向景还是存了一丝疑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陈风崇虽然重伤，性子却是不改，一张嘴闲不住，说着孙向景的蛊毒厉害，又赞他一人放倒了百人，却是这次最大的功臣。孙向景记得陈风崇拼死来救自己的情景，感动非常，虽说不出，却也与陈风崇异常亲近，倒是弄的陈风崇十分不好意思。
　　至于孙向景的手，他自己醒来之后又仔细检视了，知道无碍，顶多受几个月罪，大概也能恢复。徐方旭也安慰他说长生老人有妙手回春的医术，也有活血生肌的灵丹，定能治好他的手，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经此一役，众人对惠博文的智慧也是刮目相看。这几日来，有着太和真人的不住追捧，正道众人都对这位读书公子十分推崇尊重，也知道是他的智慧拯救了众人的性命。惠博文从不曾经历过这等场景，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暗自高兴，愈发对书里的知识推崇，坚定了苦读的念头。
　　众人修养的几日，大概都恢复了些，空相大师和太和真人又约请了各门派主事之人，在大雄宝殿中总结这次的行动。
　　众人至此，都知道了太玄教和弥勒教的关系。如今太玄掌教身死，太玄教也算彻底覆灭，今后却要更加防备弥勒教的种种举动。从这次事件中，大家都觉得弥勒教所图甚大，又是心狠手辣，都是警惕非常。
　　众人对战中长生老人一门三位弟子的举动也是十分赞赏，都夸说英雄出少年，也真心感激孙向景的蛊毒扭转战局，对三人都有了新的认识。此番事毕，长生老人门下陈风崇、徐方旭和孙向景，以及他们那位朋友惠博文的名头，却是要传遍中原武林了。
　　空相大师对太玄教背后那位十分警惕，也请各门派从今往后都多留意些，众人自是应允。
　　此番武林正邪交战，朝廷的禁军却是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只是在寿州之外增加了些驻军，始终没有大的动作。如今武林正道取胜，又是付出了极大牺牲，自会有人在朝堂上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于赵祯，也算是表明武林与朝廷一体，解一解皇室的疑心。
　　寿州城外坍塌了方圆五里的土地，好在没有伤及太多无辜。寿州城中原本被蛊惑的百姓也都平安返回，只要朝廷不追究，时间久了也就无事。向来法不责众，这些百姓估计也能安稳渡过此事。这些百姓数月来也是吃足了苦头，经此一劫，想来他们也不会再受这等邪教蛊惑，不敢再起异心了。
　　众人一时聚毕，少林和尚们又为战中牺牲的众人念经超度。众人都感念他们的牺牲付出，各派都承诺会处理好未尽之事，断不会让这些同道好友白白牺牲。
　　法事结束，众人也将分别，又是好一通离愁别绪。大家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都成了生死之交，各自也成长了许多，对中原武林却是一桩好事。
　　徐方旭等人着急返回苏州，也就一早告辞，与空相大师、太和真人、冲玄子道士等人告别之后，四人在一众武林同道目送之下，启程走了。
　　临行之前，人群中窜出一个老叫花子，高呼着“师弟”，又是与孙向景好一番道别，又给了孙向景一大包偷打来烤熟的狗肉，要他路上慢慢吃。孙向景哭笑不得，却也知道这老叫花子救了自己性命，虽是害怕他身上的恐怖气味，还是真心实意的结实抱了老叫花子一下，仔细与他道别，又郑重将那包狗肉收好。
　　四人上路，顺着运河南下。
　　一行人原本打算尽快返回苏州，一时又想起最初出来之时，还托了清平夫人替孙向景收集诸多药材。一别数月，恍若隔世，众人也是感慨，决定先去杭州一趟，见了师姐，再回苏州。
　　惠博文早听说了孙向景那位师姐是开勾栏的，一时激动兴奋，浮想联翩，也是欣然答允。只有陈风崇却面露难色，似是有什么心事。
　　孙向景知道陈风崇是为秀英一事忧心，又将那日在海市上未说完之话与陈风崇说完，将自己如何劝解秀英，秀英如何想通之事一一与陈风崇说了。徐方旭原不是多嘴八卦之人，却也感慨秀英的一片真情痴心，也跟陈风崇聊了几句，劝他回去相见，一解心结，日后相见也还是要好兄弟。
　　惠博文不知道这事儿原委，便追问了孙向景。孙向景坏笑着与他说了，又将其中添油加醋几分，更仔细描述了他所知的男男断袖分桃之事，不住恶意暗示陈风崇已经坏了人家秀英的清白。惠博文听得目瞪口呆，既是感慨世间还有这等情爱，又是对秀英的一往情深表示理解心痛。只是从那天起，惠博文每次见了陈风崇都有些拘束，举动间总有意无意护着自己的后庭，却又是叫陈风崇好生奇怪。
　　史说隋炀帝荒淫无道，暴虐非常，穷奢极欲，以致隋朝国祚不长。但无可否认，隋炀帝在位期间，倾尽举国之力，修筑完善的运河体系却是一桩无量的功德。隋以后，李唐王朝也继续修缮运河体系，延至宋，以广通渠、通济渠、山阳渎和永济渠等河道组成的运河体系已成了官府百姓重要的交通要道，其上船只航运日日不断，也是一番盛景。
　　四人沿着运河走水路南下，几经辗转，也就三五日时光便到了杭州，一时赶赴清平坊。
　　到了清平坊门外，徐方旭师兄弟三人俱是一惊。只见清平坊失了往日的富丽堂皇，竟似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一片混乱，更有些残破。
　　四人都是心中惊疑，小心走进清平坊大堂，又是四下环顾。此时原是下午，照理说坊中一应小厮都该忙碌起来，准备晚上的生意。而此刻的清平坊，却是一片破败，原来那些雕花上漆的桌椅都残破散落各处，高挂的铸铜吊灯摔在大堂正中，周遭一应柱子栏杆上都是刀剑拳脚痕迹，更无一人在此，一片狼狈不堪。
　　众人心惊，孙向景大声呼唤，却见后面跑来一个头上手脚都裹着棉布，渗着血迹的小厮。孙向景定睛一看，那小厮正是秀英，只见他浑身是伤，裹了棉布，脸上更是擦伤血迹遍布，将一张好好的俊秀面庞弄得不成样子。
　　秀英匆忙出来，见了众人，也是一愣，随即死死盯着陈风崇，几步冲过去，软倒在陈风崇身边，一头埋进陈风崇怀里痛哭，直哭得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第四十五章 清贫遇劫数
　　陈风崇连忙扶住秀英，又是仔细询问。自那日过年酒宴之后，他也知道秀英是会说话的，只是声音粗壮，之前怕是不愿在自己面前表露。
　　秀英好容易平静些许，一面与众人诉说个中缘由，一面叫人去禀报夫人。
　　众人听了秀英所说，也是十分震惊。原来就在前日晚上，原本早已沉溺莫名武道的杨大爷突然带了一大群古怪之人来了清平坊，进门便是叫骂，又扰了生意，一通动手，打伤了不少客人。
　　众小厮只当来了寻常闹事的，又见他们动手打了人，便一齐抄家伙上，连着几位粗壮力大的鸨母，只想着给他们一个教训，打上一顿再叫他们赔钱便是了。
　　谁想到那位杨大爷不知道修成了什么武艺，竟真是有了功夫在身，跟他来的那群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不一会儿便将众人打倒在地。那群人下手都是极重，似乎是按着死手那么下得，一时打得坊中众小厮和鸨母个个负伤，客人们也被吓坏，尽数跑了。
　　眼见要吃亏，便有人前去请了清平夫人。众人都知道清平夫人武道高深，想着有她来了就能平息此事。谁承想夫人与这群人一交手，竟也吃了亏，虽最后拼死重伤了几人，将这群疯子打退，可夫人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如今正在修养。
　　出了这样的事情，清平坊的生意自然是做不下去了，不说坊中物事损坏甚多，就是那些受了惊吓的客人，日后只怕都不会再踏足此地。如今众人都有伤在身，却是难以处理面前困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说着，秀英又哭了起来。他们都是些市斤孤儿，失了家业的，最是无依无靠，只在这勾栏之中做些下贱活计混口饭吃。如今挨打受伤不说，就是清平坊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是不知。众人实在不知道离了清平坊还能去哪里谋生，却真实没了办法，都是人心惶惶。
　　说话间，楼上传来了脚步声音，众人看去，却是清平夫人走了下来。
　　清平夫人原本是一位美颜高贵的女子，又是一门师姐，最是自尊不过，往日里都是一派贵妇打扮，端庄非常。今日的清平夫人，却是浑身带伤，衣着也十分随意，一蓬头发乱得像枯枝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意似乎都失去了。
　　夫人见了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无神的双眼之中顿时爆发出光芒，几步过来搂了两人痛哭，哭声凄凉，又有对两人的担心牵挂，又含了无尽的委屈难受。徐方旭三人从未见过师姐这般，一时也是着急，又替师姐感到难过，想她这两日定时受够了委屈，连往日里的尊严都坚持不住，在一众师弟面前示弱痛哭。
　　众人一时也不好说话，孙向景只抱了师姐任由她哭，又是拍打后背安慰。好半天清平夫人发泄了情绪，冷静下来，自己擦了脸，又拢了拢头发，叫秀英依旧去休息养伤，自己领着四人上楼进了自己的闺房。
　　惠博文原还有些不好意思，清平夫人却是向陈风崇一般，见面就认识他，也叫他不要见外，跟着去了就是。
　　一行人到了清平夫人的闺房之中，一一坐定。陈风崇连忙问起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清平夫人沉默许久，银牙咬着嘴唇，浑身微微颤抖，又是动气，又是委屈，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
　　孙向景连忙伸手替清平夫人擦去眼泪。夫人见了他包着手，又是心疼，将他抱进怀里，不住抚摸着他的头发，好半天，才开口述说，将一应原委从头到尾道出。
　　原来几个月前，那杨大爷又来坊中混吃混喝混嫖，只是那日做东的大爷存心耍他，借故遁走，留他一人在此。后来那施小姐又寻上门来，好一通闹腾。众人也不理她，只要她结算了杨大爷的花销。那施小姐那日不知着了什么魔，竟是发疯一般，叫来了许多家奴院工，着实闹了一场，末了也没给钱，还打伤了坊中的一位姑娘。
　　清平夫人原不管这等小事，往日里他们要闹也就由着他们闹了。只是这次施、杨两人实在过分，既搅扰了坊中的生意，又伤了接客的姑娘。众小厮与姑娘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纷纷来求清平夫人出面。
　　清平夫人见众人坚持，又听闻了各种细节，也是恼火。她在众师弟面前自然是和善可亲的，纵是总殴打陈风崇也是带着戏谑意味；而对一应外人，清平夫人那等秉性，真是应得了一句蛇蝎心肠，最是心狠手辣的。她想万事皆有那杨大爷的淫欲而起，若不是他贪恋女色，也不致闹出今日这等事端。夫人思索许久，心生毒计，秉承着师娘“性盛致灾，割以永治”的指导教诲，从往日里师娘所讲故事中获取了灵感，凭空杜撰了一本以“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开头的剑谱，安排了一应机缘巧合，送到那杨大爷手中。
　　几个月来，那杨大爷醉心剑谱，似是真舍了自己男儿之身，再不曾来惹是生非，清平坊也享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清净。
　　只是前日晚上，那杨大爷却带了一众高手前来，自己似乎也修炼有所成就。一群人先打伤了坊中的小厮鸨母，损坏了许多东西，清平夫人自是忍无可忍，当即下楼出手。可是清平夫人与众人一交手，顿时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群人都是武道中的高手，一拥而上，围攻下清平夫人也是吃了暗亏，被打伤了几处。最后直靠着她爆发全力，以拼命之势，才将这群人重伤几个，尽数打退。
　　陈风崇听到这里，心中暗惊。清平夫人作为一门师姐，武道之高深，别人不知道，陈风崇却是最清楚不过。若是清平夫人全力施展，拼死一搏，纵是徐方旭和孙向景联手也不是她的对手；就算徐方旭手持祖师佩剑，孙向景一身蛊药尽出，只怕也在清平夫人全力之下走不过百招。而陈风崇自己，若是独自面对清平夫人，哪怕是仗着玄功深厚，只怕也是十死无生的结局。按照长生老人的说法，清平夫人的武道意境领先众人一步，已经到了更高的境界，是有资格与他论道的。
　　以着清平夫人的武功，被区区十余人围攻，在她拼死之下，竟未将这群人留下，只打伤其中几人，自己还受了伤。这事儿说起来，却是有些恐怖了。陈风崇暗自猜测，要让清平夫人吃这等亏，太玄掌教那个级别的人物至少要来上五个，还不一定能保证全身而退。
　　徐方旭也想到了这一节，一脸诡异神色看向清平夫人，问道：“师姐，那群人的武功，难不成……”
　　清平夫人点头叹气，说道：“正是弥勒教那路诡异功夫。”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惠博文因着知道太玄教与弥勒教的瓜葛，猜想弥勒教此番乃是为了寻仇。陈风崇三人则更进一层，他们知道弥勒教一脉的武功自有诡异，专克长生老人一门；但清平夫人在杭州地带，那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与地方上诸多官员都有往来，更有杭州郡守一力护持，最是不能招惹的人物。如今弥勒教敢于如此大张旗鼓，闹上门来，是否意味着他们在杭州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不怕清平夫人报复？
　　陈风崇将心中思虑说与清平夫人，清平夫人却摇了摇头，说道：“昨日一早，我便遣人拿着拜帖去见了郡守大人。官府那边似乎还是一力抵制邪教，立刻派了官兵去施家。只是那施家却早已一片狼藉，施小姐与他父亲，连同一众家仆都被虐杀在宅子里，家中一应金银细软都被卷走，那杨大爷却是早已与弥勒教人一起，不知所踪了。”
　　众人听得浑身发冷，却不知这杨大爷竟勾结了弥勒教，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众人一时啧啧，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孙向景问清平夫人道：“师姐，事到如今，你却如何打算？你这清平坊，还要不要开下去的？”
　　清平夫人沉默许久，一拍桌子，咬牙说道：“开！为什么不开！老娘与某些怂货却是不同，莫说遭此劫数，纵是天崩地裂，只要老娘活着一天，这清平坊也要继续开下去！”
　　话音未落，就听见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欢呼。原来坊中众人见夫人的几位师门兄弟前来，都赶过来趴在门外偷听，想知道清平夫人究竟意下如何。如今听夫人斗志不减，众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欢呼起来。
　　清平夫人脸色一冷，几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房门拉开，朝着众人骂道：“都没事了是吧？身上的伤都好了是吧？既然你们有这等精神，就去给老娘把下面收拾出来！该理的理，该扔的扔；东西不够，现在就给我去买！叫那些丫头都养好精神，清平坊不日就要接客！老娘养着你们这些吃饭的嘴，成日里操碎了心和你娘！”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个个灰溜溜地跑了，心里却是十分高兴。只有秀英脱了一个茶盘，带着一脸僵硬笑容，小声说道：“我来给几位送些茶水……”


第四十六章 重开不熄宴
　　说了清平坊的事情，清平夫人又问起几人最近的情况。
　　自从之前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离开清平坊，去往那海市之后，清平夫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两人。期间有听闻出了诸多变故，两位师弟一个失踪，一个重伤，清平夫人在杭州，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成日忧心忡忡，又不住自责，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怂恿二人前往海市，却是十分后悔。
　　后来长生老人四处寻找孙向景，清平夫人也一直在打探消息。好不容易知道孙向景无碍，却又听说了他要跟陈风崇去寿州参与邪教造反一事。清平夫人一念未平，一念又起，心里将陈风崇骂了无数遍，恨不得当即前往寿州，亲手抓几位师弟回来。
　　如今一众师弟总算归来，虽都有些伤，不过只要性命无虞，伤势却都是无碍的。清平夫人仔细听孙向景说了一应经过，又不住跟着垂泪哀叹，反而搞得三位师弟要来哄她开心，宽解劝慰于她。
　　听到孙向景在京兆府遇险，清平夫人也是如那契丹人付禹宁一般，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之上。只是她功力通玄，却比付禹宁厉害许多，含恨一掌却是将整张桌子拍的粉碎，脚下地板都出现了许多细小裂痕。
　　众人胆气为之夺，都是个个带着一脸假笑，不住宽解师姐，求她不要动怒。
　　又听到一行人在寿州遇险，孙向景整只右手被蛊毒侵袭，清平夫人更是一眼看向陈风崇，似是责怪他带两位师弟冒险，只看得陈风崇抖作一个，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心都有汗液汹涌而出。好在清平夫人念他为救师弟，又是千里奔波，又是悍不畏死，也着实对陈风崇全身上下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感到心痛，并未如往日一般找他麻烦，而是好言夸奖了他几句。
　　事情说罢，清平夫人又是垂泪，直说自己对不起师父师娘，身为一门师姐，却未能照顾好几位师弟，这几个月来都出不上什么力，也不能保护大家，只死守着杭州的窑子，却是无能至极。众人被她之前那掌吓得魂飞魄散，这下都还有些含糊后怕，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不住说清平夫人坚守大后方，也是职责所在，却不该这般妄自菲薄。
　　其实清平夫人这一次，虽未亲身参战，却也在杭州做了不少事情。孙向景被掳走之后，除了长生老人发出的火漆密信，清平夫人自己也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又使了许多金银，但求多一个人帮着找师弟就多一份希望。她自不会提起各种奔波辛苦，求人之时那般卑微姿态，数万两金银更是砖石瓦块一般，用了就是用了，也不管最后是否帮上忙。
　　原本长生老人一门的事，都可以找到开封府那位帮忙，只是清平夫人始终放心不下，总要出一份力，也好过成日以泪洗面，或是没头没脑去找。
　　孙向景看师姐这般憔悴模样，知道也有担心自己的一分在其中，也是感动，又粘着清平夫人。众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将如今局势仔细分析了一通，都觉得事情只怕还有变数，今后只怕更是多事不易。
　　陈风崇心疼太玄祖师的佩剑失落，说弄不好已经到了弥勒教人的手里。孙向景在一旁冷冷一笑，眼里仿佛有绿火升腾，恨声说道：“却无妨。那黑衣人中了婆婆的死药，砍去手也只能缓得一时三刻，终究还是难逃一死，总归是一个骨肉成泥的下场！”
　　原来他把包药粉，最是狠毒不过，原是些细得肉眼难辨的颗粒。那人虽手上中的最多，被他狠心断去，然而其临走之时施展血遁，却又是叫更多毒药见血，威力倍增。纵是他有通玄内功护体，沿途运功抵抗，没有孙向景的解药，整具身体最终还是会化去，只是争个早晚罢了。杏妹这药是最后的保命手段，取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最是不计后果，纵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是难以解救的。
　　徐方旭对那祖师佩剑心有余悸，这几日来总忘不了最后那一剑刺出，宝剑就似有了灵魂一般自行发力，一剑将太玄掌教当胸贯穿的场景。他对那是的感觉一直难以释怀，夜里又总发噩梦，梦见自己用那剑失手伤了同门诸位，每每惊起，都是一身透汗。
　　如今祖师佩剑遗失，徐方旭抱憾之余，却还是觉得一丝庆幸，暗想这等杀伐神兵，果然不合适把握在自己手中，随缘失了便是。
　　见了诸位师弟，清平夫人精神振作许多，也开始料理一应坊内事物。她感激惠博文救了自己师弟，也当他是亲兄弟一般看待，更是宠溺，又许下诺言，无论惠博文想要什么，只要清平夫人能做到，都愿意不计代价地满足。
　　惠博文一早得了开封府那位的赐予，沿路又多受陈风崇等人照顾，一场大战下来，众人也算共经生死，却是亲如弟兄，哪里还能再要清平夫人的报答。只是清平夫人执意感谢，惠博文也难以推辞，又想起路上旖旎遐想，一时涨红了脸，扭扭捏捏说想在清平夫人的坊中畅游一日，看看这勾栏瓦肆到底是什么所在。清平夫人噗嗤一声笑出，扭着身子走到惠博文身边，轻轻摸着他的脸，不住上下其手，将惠博文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又凑到他耳边，娇媚说道：“果然是年轻风流人物。我看你还是个童男，不如就便宜了你，由我亲自陪陪你如何。”
　　惠博文哪里动过这等念头，左不过是想着喝喝酒，看看戏，与姑娘们清谈罢了。却不意清平夫人一时性情大变，突然从一个和善可亲的师姐变成了搔首弄姿的欲女，一时叫惠博文难以接受；更何况清平夫人下手之处都是十分关键要害的，却又叫他这等未经人事的年轻伙子难以招架。
　　旁边三人看清平夫人本性暴露，又开始寻着各种法子整人，一时也是满头的冷汗，又不敢上前阻挠，只得满怀怜悯地看了惠博文一眼，各自端起面前茶盏，默默喝茶。
　　闹归闹，虽然现在清平坊还在一片狼藉混乱之中，清平夫人还是为着惠博文的心愿，召集众人提前开门，传话今晚只招待惠博文一位；夫人又疼惜手下这些小厮姑娘，许他们今日放开玩闹，一应开销都算作劫后重生的庆祝，纵是喜欢隔壁那家的小姐，或有其他什么朋友，也可一并请来，共享这人间美事。
　　众人一时欢腾，虽带着伤，却个个精神十足，迅速将楼下大致整理出来。大家又呼朋唤友，在陈风崇和徐方旭帮助之下，将那盏偌大的铸铜油灯挂回原位，油灯上损坏变形的地方，则是由清平夫人亲自出马，爆出一身蛮力，以肉掌一一扭回，又是叫众人浑身一冷。
　　众小厮鸨母在周边各家都有些好友，也都是杂役龟奴一类。周边的勾栏虽平日里总看不惯清平坊生意太好，暗地里争执些，却也不希望清平坊就此没落，却是失了这一片最好的头牌。众人招呼朋友，各家的鸨母老板也就暗自默许，放了手下众奴仆去清平坊帮忙耍闹。反正前日出了那等事情，这两日瓦肆一条街的生意却是门可罗雀，也不如叫众人随意去了。有一两家平日里得了清平夫人照顾的，更是关了自家门户，老板亲自登门，带着好酒好菜，领着一众美貌姑娘过来同乐助兴。
　　清平坊的小厮姑娘，酒水美食，一应歌舞曲剧，都是杭州城里最好不过的。众人因着招呼自己人，更是全心全意，纷纷取了私藏的好酒，又抢着下厨亮一手好菜，一应摆设布置更是精益求精，万般考究。众人边忙边闹，边闹边玩，齐心合力，不出一个时辰便将清平坊收拾出来，弄了几大桌酒席拼在大堂之中。
　　姑娘们也个个豁了出去，仔细打扮，披着锦绣绫罗，七彩蝴蝶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又是娇笑，又是柔媚，间杂着吟出一两句绝妙词句，引得众人鼓掌欢呼。接客的姑娘们施展了全身的媚术功夫，弹琴跳舞那几位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施展出往日里千金难见的绝技。只见这个双手上下翻飞，将一把琵琶弹出了十把的动静；那个则握着一支玉箫，朱唇轻启，迎合着琵琶声协奏一曲凤求凰。旁边敲锣打鼓的几位老先生虽是依旧严肃面容，却也是下了十足的力气，鼓点声声响彻，个个都是一头热汗。
　　随着琴瑟声音，数十名衣着华丽的舞娘鱼贯而出，那架势竟是清平坊压箱底的“飞天”之舞，又引来众人一阵叫好。这“飞天”本是前朝李唐盛世的舞剧大成之作，灵动飘逸，回转如飞；经清平夫人考究还原，坊中的一众舞娘演来，更是仙气弥漫；舞娘们又十足娇媚，举手抬足间演绎出丝丝情欲，将这严肃仙乐带入了些许红尘靡靡，更是将清平坊化作红尘天界，令众人目不转睛，个个如痴如醉，面带绯红。
　　惠博文如今算是见了这勾栏巅峰极致所在，经历了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求的极乐天堂；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好菜一道道送入口中，来自大地四方，经历不同年份的美酒更是一杯杯倾入腹内。酒酣情热，众人醉眼迷离之中，竟见那惠博文与孙向景抱头亲在一处，看得徐方旭下巴掉在地上，陈风崇一口菜呛在喉中，清平夫人震惊之余将手中酒杯捏作粉碎。
　　周遭众人哪见过这等奇景，眼看两个美少年亲在一处，更是个个瞩目，直看得口水横流，满脸通红；一群姑娘更是难以自持，也抱了身边无论男女，耳鬓厮磨。秀英看着两人这般，又是满眼含泪，委屈得小狗一般垂了眼睛，偷偷瞄着陈风崇；陈风崇酒意上头，竟真也飞身过去，将秀英横抱而起，埋头就亲，又是引来众人一阵欢呼喧哗。
　　清平坊内愈发热闹，各色人间气息升腾。此刻，佛家所说的什么四大王天、忉利天、须焰摩天、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这欲界六重天都不如清平坊尽显人间极乐。
　　因着先前的事情，勾栏一条街上此刻却有些冷清，只是从清平坊能传出的欢声笑语，莺歌燕舞，鼓瑟齐鸣，人声鼎沸，却是闹得一方比往日都热闹许多，惊动了巡夜的兵丁加强戒备。旁边几家剩余众人再也抵挡不住这等诱惑，纷纷或求或闹，央这自家老板放自己前去，又是一阵吵闹喧哗，终究如愿。
　　这正是：
　　“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
　　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
　　[*] 唐，李白《对酒》


第四十七章 应有故人意
　　次日清晨，众人甩着一颗宿醉疼痛的头颅醒来，眼见着一片狼藉场景，却都想不起昨日详细，只觉得快活非常，享了这一生都不曾有过的福泽。
　　孙向景睁开眼睛，依旧见徐方旭躺在一旁，顿时心安，推了师兄起来，下楼寻些茶水。
　　惠博文所在的那处华贵闺房之中，却是传来一声惊呼叫喊。原来他一早起床睁眼，却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娇俏姑娘躺在身旁，一时惊诧，失声叫出。那姑娘被他惊醒，也是一脸娇羞，服侍着浑身僵硬的惠博文穿衣洗漱，谁也不见暖床上那一抹嫣红梅花。
　　孙向景宿醉未消，头痛欲裂，却还牵挂这陈风崇是否落入秀英手中，被他吃干抹净，正在跟徐方旭调笑。两人听得楼上动静，抬头看去，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从颅脑中掉出。
　　只见陈风崇搀着清平夫人，两人缓缓从楼上下来；清平夫人虽是一脸娇羞，想抽手挣脱，终究不敌陈风崇坚持，被他紧紧握着玉手，随他小步走来。
　　孙向景被一口茶水呛住，不住咳嗽，却怎么听也有些虚假，喘咳声中掩不住的笑意；徐方旭还算稳重，端起桌上茶水，平静与师兄师姐打招呼，只是他那杯茶进嘴，嘴却合之不上，茶水湿透了前襟，他也浑然不觉。
　　清平夫人见两人这般样子，更是羞红了脸，不住用力掐陈风崇的手；陈风崇只是不住傻笑，也不觉得手中鲜血渗出，只牵着夫人坐在两人身旁，自为夫人斟了茶水。
　　秀英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身处一人怀抱之中，浑身温暖。抬头看去，却是隔壁家那个清秀小哥，也是他平日里瞩目的对象。小哥觉他醒来，又是低头朝着他笑；秀英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依旧欢喜，扬起脖子在小哥脸上亲了一下，又是小鸟依人一般娇羞不已。
　　在清平坊歇了两日，徐方旭、孙向景和惠博文三人还是起身赶路，前往苏州，去见师父。陈风崇说担心弥勒教再来捣乱，要留在清平坊坐镇，给清平夫人帮一把手。徐方旭担心他的伤势，陈风崇却毫不在意，直说师姐和自家秀英兄弟也不是头回遭遇这等，自会照顾。秀英在一旁连连点头，直叫几人放心。
　　清平夫人拿了一大个包袱，却是数月前徐方旭托她寻找收集的那些药物。这几月清平夫人费了不少心思，又经波折，终究还是不辱使命，将这些奇药一一收齐，交付于徐方旭。
　　孙向景又与师兄师姐惜别，好在这次诸事已了，也没有许多难受离愁，只是又听了两人许多嘱咐，暗地里收了清平夫人重重一包银钱在怀。
　　惠博文低头红脸，却是不住偷瞧廊后探头出来的那个姑娘。陈风崇见他这般，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惠博文一时欣喜，又见陈风崇点了头，当即面色轻松，满是喜悦，跑过去与那姑娘好生道别。
　　三人终究还是上路，雇了马车往苏州赶去。
　　两日之后，三人赶到了苏州城外，见了师父师娘。
　　师娘眼见三人，发足狂奔过来，竟是比陈风崇施展轻功也不逊分毫，只是跑掉了鞋子，看着有些狼狈。
　　孙向景也极其想念师娘，扑进师娘怀里，两人一时泪眼相顾，都是泣不成声。
　　长生老人先拉了惠博文的手，认真谢他救自家弟子一命；又将众人领入正堂落座，一一问起此番经过种种。
　　下人们虽不知具体情况，也模糊听说孙少爷遭了危险，几月来都提心吊胆；如今总算见他们回来，一群下人也是奉了香茗上来，又一一向孙向景行礼，贺他吉人天相，遇难成祥，几个老妈子不住抹泪。
　　孙向景应付着师娘和一应下人，徐方旭则像长生老人仔细说了沿途过往，又移交了开封府那位献给长生老人的礼物。老人听闻众人遭遇，也是唏嘘。又与徐方旭讨论了许太玄教和弥勒教的细节，一时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长生老人又问起徐方旭太玄祖师的佩剑，徐方旭也将使用中的一应感悟说出，请长生老人拿捏。长生老人听罢，说道：“太玄祖师其人，虽有一人一剑杀遍江湖的凶名，却始终是道家高深之士，每每出剑都是不平则鸣，争道家一脉生机，不似后世太玄教那般妄为，剑下少有不当杀之人。我不谈天命，不语怪力乱神。你说祖师佩剑自行击杀太玄掌教一事，只怕是因你二人都修行祖师一脉功法，内劲互有牵扯；祖师佩剑对这等内劲气息最是敏感，却如生铁奔向磁石一般，一时激起变化。只是要说起来，后世太玄教也确实违逆了祖师的意思，若要说祖师有灵，神兵举动，自行清理门户，却也是因果报应。”
　　徐方旭一直对祖师佩剑有些心结，这下得了长生老人的解释说明，也大概明白了个中玄妙，顿时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又向长生老人问起太玄祖师往事。
　　长生老人轻叹一声道：“太玄祖师原是道家奇人，武道也是高深，是一位神秘之极的人物。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是从《太玄往事录》和历代典籍只言片语中知道些许。当时李唐之世，却有武瞾以一女子之身临朝，天下多有动荡，道门也是不安。太玄祖师为着保道门一脉香火传承，一来以自己一身武艺，仗剑搏杀不平；二来也写就《太玄经注》，将他所理解的种种道理一应藏于其中。只是沧海桑田，人道流转，纵是那等卓绝人物，也湮灭在浩瀚长河之中，姓名字号都不曾流传下来。《太玄往事录》不过是后人追溯写就，其间多有错漏矛盾，甚至记载了祖师求道与李青莲的往事，叫人难以相信。”
　　徐方旭听长生老人所说，也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太玄祖师在武瞾出生之前便已是一方高人隐士，则天皇帝继位之时，祖师业已是不必长生老人年轻的人物，早已是得道的大家。而青莲剑仙李白却是在武瞾驾崩前四年才出生，又怎么能在祖师年轻求道之时与他有一段过往？
　　然而徐方旭又想起《太玄经注》中最诡异的一处，所谓“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一句，却是白纸黑字写在祖师的书中，又是李青莲数十年后才写出的诗句，各中因果，因着历史变迁，只怕却是万难追寻了。
　　那边师娘终于跟孙向景温存完毕，哭肿了眼睛，却也高兴弟子平安归来，又拉着惠博文不住道谢。
　　惠博文也从孙向景的描述中早对这位师娘神往已久，也跟她好一番交谈。
　　长生老人这边问过了徐方旭，又向惠博文说道：“却不止惠小友今后如何打算。你原是来苏杭游学，我这里也有宅子空着，你若不弃，便就在我这里落脚，与向景做个伴可好？”
　　惠博文连忙起身，恭敬朝着长生老人行礼，说道：“前辈抬爱，晚辈本不敢辞。只是太和师傅一早有了安排，晚辈却应承于前，怕是要辜负前辈拳拳心意，诚惶诚恐。”
　　孙向景一惊，连忙追问。原来那日告别之时，太和真人曾将惠博文单独拉到一边，张口就问惠博文是否愿意做他一个挂名的俗家弟子。惠博文当下一惊，却不知太和真人用意，又见他言辞恳切，一时也是犹豫。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觉得太和真人确实世间一等一的前辈高人，无论道理武功都是一流。太和真人见惠博文思索，又仔细与他说了，直到自己实在喜欢惠博文这等聪慧绝伦的孩子，又觉得两人有缘，故有这个念头；惠博文拜入太和真人门下之后，一不必遵守道门一应清规戒律，二不必勉强自己修行武功，两人只存这一个师徒名分，算是一桩因果。
　　话说到这个份上，惠博文也就爽快答应，当即给太和真人行了拜师大礼。太和真人也是高兴，又听闻惠博文打算前往苏杭游学，便给了他一枚玉佩作信物，说自己会安排在苏州的俗家弟子接引准备，一应衣食住行都有他们负责，平日里道法学问也由他们代师传授。
　　因着这节，惠博文却是不好在长生老人这里久留，也得一早去寻了自家太和真人一脉的师兄师姐，也免得叫太和真人担心牵挂。
　　长生老人听了也不觉如何，哈哈大笑，直说惠博文既然入了太和真人一门，与自己也算是一个师侄。既然太和真人早有安排，长生老人也就不叫惠博文为难，只说反正大家挨得近，平日里无论是孙向景去寻惠博文，还是惠博文来着庄子里都是方便，却也无妨。
　　孙向景虽不愿意惠博文离开，但还是觉得师父说的有理，也就不多纠缠，只跟惠博文约定常来常往，多亲多近，惠博文自是答应。
　　师娘迎回三人，自然要亲自下厨，好好犒劳他们一番。众人一时欢聚，又是好吃好喝地享受了一番，惠博文也在山庄留宿了一夜，与孙向景共寝，又叫师娘好一番两眼放光。
　　诸事已毕，众人都暂且得来了一丝清静太平。
　　不知何处，一方广阔大殿之中。
　　这大殿似是道家观宇，塑着高大的泥胎神像，也看不出是哪位。虽是正午，大殿中却紧闭了门窗，又以黑绸封闭，只点了些许蜡烛油灯，却也是混沌模糊，伸手难辨五指。
　　神像之前，坐了一个面目模糊之人，冷冷看着面前一团裹在黑衣中的血肉。那团血肉浑似融化的蜡烛，周身上下模糊一片，皮肤筋肉都滑在一处，四肢五官更是模糊不清，若不是其胸腹之处还有气息动静，直教人将其当作死了许久的腐尸。
　　坐着那人把玩着手中一柄神兵宝剑，含糊声音说道：“都是废物啊……你们……不是早说与你们知了，武林正道并不重要，他们死活又与我何干？我要的，是陈风崇、徐方旭和孙向景三人的头颅啊……唉……手下却是你们这等废物……要之何用啊……”
　　那团血肉似是还有听觉，一时颤抖不休，却见大殿中无尽寒光刹那闪过，结成一朵层叠花瓣的莲花。
　　那人站在神像面前，看着手中宝剑，依旧含糊说道：“祖师佩剑？祖师佩剑于我何加焉？唉……寂寞啊……”
　　地面上，一摊指甲盖大小的碎肉纷纷溶解，化作血水。
　　※※※
　　[*] 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本卷终）


第三卷 我从去年辞帝京


第一章 冬日练功时
　　寿州之事结束后，众人虽对弥勒教十分关切，但终究不再听闻其举动消息，似是销声匿迹了一般。
　　徐方旭和孙向景自回到苏州之后，一方面等待杏妹给下的三副绝方配置妥当，一方面也继续跟随长生老人修炼武道，学习一应道理，也享了许久的太平日子。
　　仁宗康定元年十月初，又是一年东风寒。苏州地处江南，气候较为温润，始终还是感于天时，刮起了细细寒风。
　　因着清平夫人全力以赴集齐的一应奇药，侗人神医杏妹为孙向景书写的三道绝方也早已配制妥当。因着孙向景今年身子比较争气，也可能是得了杏妹先前为他换血治疗的基础，自四月初海市之上犯病一次以后，虽经历了许多凶相场面，终究不曾再引动旧疾，身子也算见好，愈发精神，这三副药也就暂时派不上用场。
　　寿州之时，孙向景为就徐方旭性命，情急中曾冒险使用了尚不能掌握的蛊毒，致使他一只右手被化去了皮肤，受创严重。也是得了徐方旭和太和真人的救治，孙向景的这只手好歹保了下来。回到苏州之后，长生老人为其悉心诊治，又用了许多内外调养，活血生肌的丹丸膏药，好生休养了几个月，现下也是无碍，虽还裹着药布绷带，但一应皮肤已经重新长回，除了比身上别处白皙些外，竟也没落下丝毫疤痕。
　　对这次众弟子在寿州迎战太玄邪教的表现，长生老人显得十分满意。无论是徐方旭从太玄祖师佩剑中所悟的剑道，还是陈风崇为救师弟施展的玄门神通，以及孙向景在暗器蛊毒一道上的进步，都叫老人十分欣喜。只是江湖凶险，如今又有神秘莫测的弥勒教躲在暗处，虎视眈眈，长生老人也不敢放松对弟子的教导，乘着这几月闲暇，愈发严格地要求了徐方旭和孙向景的功夫。
　　这日清晨，众人早早起来。师娘在院中梅树下拢了个暖盆，用陶罐炒香了茶叶，泡了茶小口啜饮。徐方旭坐在师娘身边相陪，也用些师娘泡制的茶水，一面称赞，一面看向院中的师父和师弟。
　　孙向景自此番归来之后，真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对武道一事真正开始用心修行，平日里多向长生老人请教种种，跟经常与师父对练些许。原本以着长生老人的身份岁数，原不该再与弟子对练武术，只需从旁指点几句，也就是为人师表的恩泽。只是孙向景的一身毒术暗器，寻常人招架不了，纵是徐方旭功力大进，也不敢冒险去跟孙向景对练。毕竟蛊毒最是无眼，又是机变百出，若是一个不慎，也怕铸成大错。
　　长生老人一身功力通玄，早不能以寻常武林宗师看待，凭着一生修为，纵是遇见杏妹也可正面一战，却是不怕孙向景的蛊毒。因着爱惜这位弟子，老人也不惜自降身份，时时陪他演练些许，也是助他领悟些对敌的路数。
　　眼下，长生老人便应了孙向景的请求，与他在庭院中演练些许。只见孙向景身形腾挪闪动，在院中各处老树花丛中跳跃跑动，寻着机会进攻。长生老人也真是一派高人风范，只在院中站定，也不动作，只看着孙向景四处移动。此刻的孙向景，比之先前又有了极大的进步，一身轻功也是有了些门道，得了长生老人传授，施展得淋漓尽致，整个人便如一道影子一般，不断游移四处，令人难以琢磨。只是孙向景每次腾挪身形，都感觉长生老人的目光紧紧追随，有时甚至身子还未落下，师父的一双眼睛就已经看向落点，又是叫他难以抢攻。
　　盏茶功夫过去，长生老人微微点头，示意孙向景的轻功已然合格，勉强能凭着算计和机变逃脱他的目光些许。孙向景得了师父点头认可，当下站定，朝着师父一笑，左手一甩，一把紫色的匕首落入手中，朝着长生老人抢攻而去。
　　孙向景的这把匕首，与徐方旭先前失落的祖师佩剑一般，都是得馈于开封府那位，虽不及祖师佩剑神威，也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原本师徒演练招式，并不需动用这等神兵，也怕出了岔子，造成误伤；只是长生老人对子弟实在太多宠爱，又仗着自身功力通玄，直要求一应武器毒药都依着对敌之用来，却是甘愿冒些风险，也教孙向景对敌时更有些把握。众人原也苦劝，但见长生老人能以一双肉掌抵御孙向景的蛊毒之后，也就放心许多，又是感念师父的好处。
　　孙向景神兵在手，气势暴涨，感受着手中水晶匕首传来的丝丝凉意，又觉得匕首内隐隐流动的内劲跳动不休，顿时精神为之一振，闪电般地朝着长生老人冲去。依着长生老人的功夫，原本抬手就能将孙向景制住，只是为了助他演练招式，老人也放水许多，减缓了招式，只凭着一双气劲流转的手掌，朝着孙向景的匕首迎去。
　　两人近身缠斗，长生老人用给孙向景喂招的方式，帮助他磨练拳脚上的功夫。孙向景每每一刀一掌刺出，老人都能以手掌格开匕首，又自余力不绝，反攻而去，轻轻碰在孙向景身上。孙向景出招无果，又被师父破解，也就不停反思一招中得失对错，自己修正了，再度出手。
　　就这般，师徒两人在庭院中斗作一团，徐方旭则跟师娘在一旁饮茶观看。按照徐方旭现在的眼力和修为，也能看出孙向景招式中的各种漏洞，心中推演破解之法。毕竟孙向景自幼身子不好，性子有懒惰，拳脚上的修为着实有限，一身内功又以温养五脏为主，对战斗并无太大帮助。只是徐方旭虽能轻易破解孙向景的进攻，却总比不上长生老人施展出的招式，心中的推演都还有些疏漏之处，看着两人对招也是在提高自己的经验。
　　师娘在一旁虽也看着，却比徐方旭轻松了许多。她并无武艺在身，就是个寻常妇人。徐方旭眼中清晰明辨的招式，在她眼里就是电光火石一般，却是看不清楚。师娘只是喝着香茶，看看孙向景，看看徐方旭，又看看自家夫君，一脸满足笑意。
　　徐方旭先前得了师娘无意中的指点，知道她虽不通武道招式，思想境界却是极高，也不时与师娘讨论几句。只是师娘根本看不出两人招式间的精妙，只是说些空泛道理，又叫徐方旭不好接口。不过师娘的道理虽然空泛，徐方旭事后回想却也每每觉得言之有物，也值得细细咀嚼，只是他自己的修为境界低微，却是不能完全理解师娘的意思罢了。
　　院中师徒两人对练许久，孙向景旧攻不下，身上更被师父轻轻戳了百余下，一时也有些心急，右手一抖，一个药包在手，口中大喊一声提醒，便将药包捏碎，一把粉末洒出。
　　徐方旭连忙起身，挡在师娘面前，运转内劲在手上，挥起长袖将飘过来的药末驱散。长生老人见孙向景抛出药粉的手法又有了进步，也是面露喜色，伸手一握，周围空气顿时朝着他的手心汇聚而去。孙向景见机抢步上前，又是一刀刺出，却觉得匕首纹丝不动，看去却是落入了师父另一只手中，被二指夹住。
　　长生老人哈哈大笑，放开了孙向景的匕首，又将手中凝成一个瓷实药丸的毒药递还给他。孙向景愤愤伸手接过，依旧取了一张三寸见方的糯米纸仔细包好，脸上却是有些恼怒。
　　长生老人见他这般，知道小孩子好胜心重，自己一下子多用了些力道，却是叫他不悦，也就不往心里去，反而端了一杯茶在起来，朝孙向景招招手，叫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孙向景原也知道自己绝然斗不过师父，只是他年轻气盛，总不爱输，有些郁闷，见师父叫自己过去喝茶，也就收了匕首毒药，将那点郁闷抛在脑后，嬉笑着过去了。他俩这般，就如父子二人对弈一样，儿子明知棋力不如父亲，又受了让子，虽难免落败，却还是有些不忿郁闷。只是师徒父子之间，多有体谅关怀，小孩儿纵是有些脸色，长辈却也不会在意的。
　　长生老人喝了口茶，也是称赞孙向景又有进步，对他的一应轻功、近战和毒药手法又作了些点评。孙向景一边喝茶，一边仔细听着，心里又是觉得认同，也就暗自较劲，不住动脑思索，又感谢师父指点。徐方旭在一旁听着，也是心痒，又跟师父讨论自己的想法见地，接受师父指点。
　　师娘在一旁含着笑，又是掏手绢给孙向景擦汗，又是给众人续上热茶，听着几人讨论，虽不甚了了，也是一脸满足。孙向景练了一早的功夫，这下也是有了空闲，挂念着师娘先前没说完的“五毒教”故事，又央着师娘再说一段。
　　一时间，四人其乐融融，又是一派人间天伦景象。


第二章 大业有望日
　　是夜，开封府内，东京汴梁。
　　汴梁是大宋国都，始建于春秋时期，也是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雨至今。太祖得天下后，因着汴梁城位于中原要地，一应交通水洗俱是便利发达，便定都与此，在五代旧宫之上修建了皇城。
　　汴梁城分作，皇城、内城和外城三块，皇城是皇室国君所在，处理一应国家大事的地方；内城则是诸多行政机构，包括开封府、御史台、五寺三监甚至太庙所在；至于外城，则是一应京官朝臣所住，也有些渔农商贾百姓。
　　汴梁外城，庞相宅中，此刻一片热闹。
　　庞吉太师身为当朝宰相，位列“太师、太傅、太保”三师之首，官居一品，参掌枢密院大权，更有一女为仁宗皇帝后妃，身为一国国丈，当朝风头无两。[*]
　　今日早些时候，庞太师手下一位亲信将领私密来见，奉上了一件叫庞太师心花怒放的礼物。庞太师欣喜之余，更是大开夜宴，邀请了朝中属他一脉的党羽，在家中饮宴，一时整个庞相府热宝非凡。
　　因着这日是单日，明日不必朝会，众人不敢驳了庞太师的面子，便也一一应允，备了厚礼，三五成群前来。只是这宴会之上，众人虽见庞太师欣喜非常，频频举杯，却不曾听说为何，只隐约知道太师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古物，也不见他拿出来共赏些许。
　　庞太师今日如此高兴，却真是有着十足的理由。
　　今日一早，他一位身居枢密院的门生将领前来拜见，神神秘秘，说是有重宝奉于座师。庞太师原本刚从皇城议事归来，身心俱疲，见这门生行踪诡秘，有些心烦，又不知他带来了什么重宝，随口叫他速速奉上。
　　那门生原是外放的将领，因着朝廷的规矩，四处调动之余得了庞太师的助力，回京进了枢密院，升迁之余更得了一份安稳，对庞太师感激万分。眼见庞太师面露不虞，这人也不敢再故弄玄虚，连忙求太师屏退了众人，自己从袖管里取出了一支锦盒，小心奉于太师。
　　庞太师见他这般神秘，一时也被他勾住了胃口，接过锦盒便急忙打开，却见那锦盒中放了一卷破烂绣帛，一时不解。想到这门生断不敢欺瞒自己，寻自己开心，庞太师也就强压了心中火气，小心将那卷看上去一碰就要碎开的绣帛拿出，仔细展开，平铺在他那七尺有余的花梨书案之上。
　　瞟眼一看书案上的绣帛，庞太师的眼神就像被铁钩勾住的鱼儿一般，再也转移不开。
　　只见那绣帛应是上好蚕丝织就，怕是经历了百余年的光景，已是发黄破烂，直入纸张一般，早失了绣品应有的细腻柔和。若仅仅是一卷绣品，庞太师府上无多有少，千余匹也有，一应丝料绣工都远超面前这份绣帛。若是旁人敢拿了这等破烂来逗庞太师开心，庞太师单是赏他绣锦也能将其活埋。
　　只是这破烂绣帛之上，被人用极细的笔锋勾画了一副地图，批注了无数细小字句。绣帛虽历经百年而破败，那笔墨却依旧亮黑如新，显然是用了上好的墨方；而勾画地图和批注的笔法，都是俊秀有力，似有刀斧之意，显然是出自一位金戈铁马的将领之手，也算是书法上的一位大家。
　　庞太师身为一国宰相，总理阴阳，自是识得这绣帛上勾画的地图正是大宋中原一带。再看旁边批注，庞太师当即觉得心中一震，呼吸都为之暂停片刻，却是被其中内容震惊。
　　原来这绣帛本是后梁太祖朱全忠亲手绘制，记载了其从唐哀帝李柷手中夺取传国玉玺的一应过往，并写明因李氏复辟之心不死，朱全忠自知难以抗衡，于后梁国破前一年着人仿造了一枚传国玉玺于宫中，自己亲自将真玉玺藏在了某处，以求纵是后梁国破，李氏子孙也寻不得传国玉玺继承，法统不顺，自难持久。
　　说起这传国玉玺，市井间一直各色传言不休，颇有一份神异色彩，却是百姓人人都知晓的。传说这玉玺原是始皇帝嬴政所致，以整块上佳蓝田玉雕琢，上有当时丞相李斯亲笔以龙、鸟、鱼、蛇形状，鸟篆书写就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秦二世而亡，子婴跪捧玉玺献刘邦于咸阳道左。汉末王莽篡位，向王太后索玉玺而不得，王太后怒掷宝玺于地，令其损去一角，后为王莽以黄金补全。
　　随后千余年间，这枚传国玉玺就以皇室法统的代表流传于各朝之中，中间历经无数风雨，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改朝换代，曾几度失踪，又几度出世，直到前朝李唐之末，朱全忠废辍哀帝，才将这国之根本把握手中。只是后梁灭国之后，这传国玉玺也曾现世于后唐皇帝手上，直到后唐灭国，后唐末帝李从珂抱玺自焚之后才再度失踪。
　　按照这绣帛上朱全忠的记载，那枚随着后唐末帝自焚而失踪的玉玺竟是仿造的，真玉玺被他藏在了某处，地点在这绣帛之中用几句晦涩难懂的密文标注，只需破解其中意思，加上绣帛上勾画的地图便能寻得。
　　庞太师自然知晓这传国玉玺的一应历史，也曾动念寻找过这等国之重器。毕竟自玉玺消失之后，大宋一朝也不曾寻得，只得凭着后周太祖郭威所制的两枚国玺传承，法理却是不顺。这传国玉玺历经千年，已成了自始皇帝以来，确立国统法理的重器，其意义之重大，却不是凡人所能染指的。
　　只是玉玺消失之后，太祖皇帝也曾遍寻天下而不得，后来诸位皇帝虽也有这个心思，却不再抱有寻获的希望，只当这宝玺与李从珂一通毁在了大火之中。如今庞太师得到的这卷绣帛，却是指出了真正传国玉玺的所在，却叫他不住心惊，又有万千念头生灭。
　　庞太师看着绣帛许久，这才强自压制心神，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位献宝的门人，沉声问道：“这东西，你看过么？”
　　那门生一头汗水，跪地说道：“禀太师，小人曾看过些许，却不解其意，谅是小人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只念其乃是古物宝贝，拿来求太师慧眼分辨。”
　　庞太师又盯着这人许久，见其面色如常，也暗赞一声“还算稳重”，开口说道：“这便是了。此物似是后唐遗留，当时记载某种古物所在的。你既不知，献宝也是有功。枢密院恰逢有缺，我会于皇上商议的。”
　　那门生听了，当即心下一喜，磕头如捣蒜一边，叩谢太师提携大恩，随后也就告退了。
　　庞太师初见这绣帛之时，却也曾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只是一者这门生是自己一手提拔，也知道他的人品秉性，自知他是一心忠于自己，献宝也是好意交换仕途；再者这人城府颇深，也是官场上绝佳的厚黑之人，此番献宝，怕是也备了后手，自己也不好冒险将其诛杀；三者这世上之事，两人间的秘密却总是制衡双方的，这人纵是有异心，量他也不敢将这等要紧之事随便说出，只消给够了他好处，今后大家便更是同舟共济，却不需杀戮脏了手。
　　考虑周详，打发那门生去了之后，庞太师又是心中一阵慌乱，饶是他三师之首的身份，一国太师的地位，面对这等国之重宝，却依旧失了些往日的镇定分寸。好在他内心足够强大，不一会儿也就想通了过来，将这事儿仔细打算了一番，又着下人私密请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客卿过来，请这位文史大家一看这绣帛。
　　那客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先生，须发皆白，脸颊上满是刀砍一般的皱纹，走路都需要下人搀扶。这人见了绣帛，也是吓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庞太师早有准备，命人奉上药汤给先生顺气，才使其勉强镇静些许，又仔细察看。
　　许久之后，这位老先生缓缓起身，告诉庞太师此绣帛的确是朱全忠的亲笔，一应年份也是对的，只是其中那几句隐语十分晦涩，自己也难以解读。
　　庞太师当下大喜过望，遣人将老先生送回，自己直看着那绣帛许久，想寻出传国玉玺所在的些许端倪，却始终不得，空耗了半日光景。
　　不过得了这等宝物，庞太师还是欣喜非常，准备了一场大宴。非是他浅薄存不住事情，而是他也想借着这次宴会试探下众人的心思，毕竟寻找传国玉玺这事儿靠他自己难以实现，却需要些贴心稳重的人物；再者这传国玉玺一旦找到，无论这江山姓赵还是姓庞，总得有能人帮衬些许。
　　庞太师的酒宴，众人自然给足了面子。一应的奉礼不说，更有几位知晓庞太师喜好的，千辛万苦寻来了宴中助兴的清客雅士，一时这宴中也是热闹非凡。
　　※※※
　　[*] 史无庞吉此人，只取《三侠五义》人物形象，不影射任何人物。


第三章 曲罢善才服
　　座中怕有几十人，也是庞太师家大业大，家中一个偏殿就招呼了在场所有同僚。众人饮宴之间，却不见庞太师取出所得之宝物，只是不住劝酒闲聊，众人都觉得有些不解。
　　酒过三巡，一应饭菜酒水都用得差不多了，太师又着人奉上些时鲜的瓜果点心，自己站起身来，举杯朝着众人说道：“老夫今日宴请，多谢诸位同僚捧场。年前老夫曾听闻京中教坊出了一位琵琶奇才，传言乃是前朝白乐天笔下琵琶女后人。这位却是皇上都不曾见得的人物，老夫如今请来，与诸位共赏。”
　　说话间，便有人安排了一应的桌椅乐器，又架起一架薄稠屏风，将众人与乐师稍稍隔开。少顷，便隐约看见一位身材高挑的乐师从后堂走出，看其身段，应该是一位女子。
　　前朝白居易遭贬江州之时，曾于浔阳江头夜送友人，偶遇一位京城教坊出来的琵琶女，得闻其演奏，白乐天一时惊为天人，写下《琵琶行》万古流传。那位琵琶女自称京城教坊出身，后跟委身商贾，从良脱出。只是前朝文风大盛，多有才子佳人为一些艺人作诗写赋，不仅白乐天的《琵琶行》，还有李长吉的《李凭箜篌引》及杜子美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等等，俱是名家大作，流传千古。只是比起这些文豪的诗词歌赋流传，那些教坊民间的手艺人却是流落，鲜有传承。唐末藩镇割据，狼烟四起，这些手艺人更是纷纷消失在历史之中，后人不复得见，只能再前人诗赋之中遐想其盛况之万一。
　　教坊乐器之中，名气最大，流传最远的便是白乐天笔下那位琵琶女，白乐天曾赞其曰：“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却是十分推崇。众人今日听庞太师说寻获了那位琵琶女的后人，一时俱是心神荡漾，迫不及待地要一闻这仙乐如何，却是万难等待分毫。
　　屏风隔开乐师与众人，众人俱是瞪大了眼睛，想一睹这位教坊善才真容。片刻之后，众人隐约见那善才抬手轻抚琵琶，席间顿时安静一片，落针可闻，恭候佳音。
　　那位善才抬手开始演奏，怀中琵琶四弦合奏，手法高明，技艺卓绝，也真不愧是前朝琵琶女之后，称得上一句“百闻不如一见”。席间乐声渐起，众人一时倾心。这位善才想来也是借了先祖的名头，演奏之曲与当年白乐天所闻一般无二，乃是两曲互有联系的《霓裳》和《绿腰》，俱是《教坊记》中有记载的。众人侧耳倾听，心绪渐远，又想起白乐天的文字，暗自心中称赞，念其也当得上一句“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少顷，善才“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结束了这场演奏。众人一时沉醉其中，难以自拔，却是许久也没有反应，好半天才个个惊醒，俱是抚掌大赞，又是作出许多诗句，既奉承庞太师，又称赞这位善才。
　　庞太师哈哈大笑，随即命人撤去屏风，请这位善才与诸位大人一见。原本按照大宋的礼法，这等举动却是有些轻浮，只是座中虽有不少饱学鸿儒，却都想一睹这位善才真容，心念纷扰之下，都不觉得庞太师此举不妥。
　　随着屏风撤去，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原来这位善才不仅琵琶手艺高明，长相也是十分出类拔萃，又十分独特。
　　屏风后的这位善才，浑身穿着一套纯白的丝绸长裙，却是如前朝命妇的公服一般，大方典雅，清新脱俗。只是相比起这身白裙，善才的相貌却是更叫诸位大人惊叹。只见周身上下雪白一片，无论头发面庞，还是脖颈手腕，俱是一种奇异的白色；仔细看去，似乎其半睁半闭的眼眸也是浅浅的灰色，与寻常人颇为不同。
　　庞太师见众人这般惊讶，也觉得十分欢喜。他一早见到这位善才之时，也被其不同常人的相貌着实惊了一番。后来经教坊之人向太师介绍，这位善才却是因着家中世代隐居，不与外人通婚，举家隐居于渝州外一处山村之中，数百年来似是有了变化，不似外面人等，一应家中兄弟姐妹都是这般模样。只是她这等相貌虽是奇特，却也有诸多不便，平日里十分畏光，稍受了日光就浑身不适，众人以为妖孽，不敢与之往来，却是教坊头子慧眼识珠，一应伺候着她来了京中，这才不致埋没了这样一位琵琶奇才。
　　这位善才除了皮肤与寻常人不同之外，出落得也是极好，身材高挑匀称不说，五官也是十分柔媚，却是一位难得的色艺双绝之人。只可惜她天生的怪异，不能见光不说，却还是个天聋地哑的残疾，一应琵琶手法都是家传古技，与教坊四部乐工都不太相合，这才不曾有为皇家演奏的殊荣，只作为教坊中私下为达官显贵演奏牟利的工具。此番来到庞太师府中演奏，却是她第一次离开教坊，公开献艺。
　　屏风撤去，善才也怀抱琵琶，起身向着众人行礼。庞太师在一旁为她解释了聋哑之事，诸位大人也觉得十分可惜，愈发欣赏。
　　那位善才也是十分典雅高贵的姿态，虽口不能言，也看十分善于看诸人的眼光，一时打起手势，令旁边一人上前。旁边那人是服侍她多年的丫鬟，生的也水灵，心思也活络，从善才手势之中便知晓了她的意思，上前向诸位达官显贵行礼说道：“多谢诸位老爷的抬爱。我家善才口不能言，不能亲自感激诸位，由小奴代言些许。”
　　众人见这丫鬟落落大方，在一众达官显贵面前也不显羞怯，愈发看重这位善才，又觉得她调教有方，都是起了请她到自家府上演奏的心思。
　　庞太师见众人这般赏识这位善才，也是高兴，又命人打赏许多，打发这艺人下去了。
　　善才立场，庞太师却不再提此番饮宴的主题，又是几轮酒之后，便好生送了众人离去，只留下了几名门生弟子。
　　原来先前庞太师说起这位善才时，曾有一句“这位却是皇上都不曾见得的人物”，语中暗含了对赵祯的些许不敬之意。像大宋这等家天下的王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五伦纲常最是要紧，朝臣却是一言一行都应谨遵本分，万万不当僭越的，否则轻则受圣上斥责，重则贬官抄家也有。庞太师当朝一品，权倾朝野，仅凭这一句却不能抓其话柄，却还是又人面露了别样神色，都叫他尽收眼底。现在留下的几人，却都是庞太师弟子门生，先前听了那句之后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些许兴奋不臣之意的。
　　像庞吉太师这等身为重臣，把握人心却是必修的功课，看人一眼一准，也当得起一句“人老奸，马老滑”，当真是老奸巨猾的人物，趁着众人心存疑惑，又饮了几杯酒的关头，一句话就从众人神色中挑选出了可堪使用之人，真得了所谓“观人于临财，观人于临难；观人于忽略，观人于酒后”的老话精髓，一身手段使用得淋漓尽致。
　　众人身为庞太师弟子门生，对他留下自己心里也多少有些考量，这些年里也曾见过庞太师使用这种手段筛选亲信，却都暗自在猜测太师此次又有何等大事交于自己去做。
　　庞太师送走了一应同僚，着人关了府邸大门，将几名门生弟子引进书房，又自有人奉上瓜果茶水，众人得了太师的意思，分两列坐在书房之中，却是如在枢密院共议朝政一般，俱是十分严肃。
　　庞太师看着这一众门生，心下也是感慨。他身居太师之位多年，也有不少亲自提拔的门生弟子，每每借着一届科举开考，都有不少人在成为天子门生的同时也成了太师门生。只是庞太师应对科举与别人有些不同，从不在科举中党同伐异，向来都是十分公允，又从中挑选文才武功俱佳之辈，尝试拉拢，这些年来也只得了几个真正志同道合，亲如父子的门生。而庞太师身为太师，也十分知晓朝中门道，将一应心腹门生安排在了二府三司之中，借着他们的位置来弥补自己宰相之位被削弱的全力，经营多年，这才有如今权倾朝野的气象。至于那些中举后未入庞太师法眼的人物，却是要么远放，要么赋闲，偶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也是备受排挤，终日惶惶以度。
　　现在书房中这几人，既有东西两府的要人，也有虽地位不高，却身在要职的人物。
　　庞太师要几人坐下，又自顾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眼见几人都是一脸期待，没有丝毫怯懦神情，这才将白天收到传国玉玺地图一事缓缓说出，隐去了送来绣帛那人性命，又看众人反应。
　　饶是这几人都是庞太师得意门生，听得这等消息却也大吃一惊，都有些失了镇定，一时沉思。众人一早知道庞太师有些不臣之心，只是如今赵祯治国有方，天下安泰，若要改朝换代却是一不顺民意，二不合礼法。可如今太师得了传国玉玺的消息，一旦寻获，就在法统上占了上风，秉承了自始皇帝开国以来代代相传的正统法理，随后他只需借着太师之尊，稍微伸手搅动天下，便能汇聚大势于己身，或有一线问鼎中原的机会。
　　庞太师见众人一番震惊之后勉强克制了自己，满意一笑，又详细说起这传国玉玺的意义，同时转身去拿放在暗格之中的绣帛。只是庞太师还未伸手，就听见一名门生暴喝道：“太师，小心！”


第四章 妆成秋娘妒
　　庞太师动作一滞，也知道有了不妥之处，便收回手，转头看着那名出声的门生。
　　那人名叫莫之代，三十不足的年纪，身材高大，面相刚毅，却是庞太师门下一名不可多得的武将，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得庞太师提拔身居枢密院十二房要职的才俊，最是忠心不过的。
　　庞太师听了莫之代先前暴喝，转头看向他，却见那莫之代起身盯着窗外，虽未携带兵器，却是摆出了对敌的架势。太师当下知道只怕事情有变，却是有人趁着今夜府邸热闹混了进来，只怕方才还在屋外偷听。
　　莫之代见庞太师看来，并不说话，也不顾僭越，朝太师打了个手势。太师当下明了，取下腰间一个半指大小的哨子，放在嘴边吹向。这哨子虽小，一经吹动却是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响声，顿时惊动了整个太师府，无数府兵暗卫从各处蜂拥而来，一面分派人手搜寻四方，一面就有亲信闯入了书房之中，一脸警惕地看着在座数人。
　　庞太师见人来，便吩咐他们仔细搜寻府邸，又叫人传出话去，说自己见了此刻，一时太师府内乱作一片，连着整个外城都被兵丁站满，无尽喧哗，四下搜寻着太师所说那刺客。
　　众人一时惶惶，都自在书房内不敢乱动，几名武官更是将太师护在中间，连太师府的暗卫都不得靠近，只怕出了内奸。怕是有半个时辰过去，才有暗卫首领进来回报，说确实见了一行踪鬼祟之人，身着夜行黑衣朝城外跑去，此刻正有数百名兵丁好手尾随其后，全力抓捕。
　　莫之代发现刺客，自然是大功一件，庞太师也对他愈发刮目相看。此刻整个外城乱作一片，各路兵丁四下搜寻着那刺客，太师府中的书房却是最安全不过的，众人也就放心下来。庞太师依旧屏退了人手，只着他们仔细严守着，依旧在书房中与众人说事。
　　几人又自落座，庞太师大赞莫之代警觉机敏，此次更是立了大功，有意赏赐便开口问他。莫之代起身推辞，直说保护太师乃是本分，不敢要赏。这会儿气氛轻松下来，旁边一位武官便拍了拍莫之代的肩膀，打趣道：“老师有意赏赐你，你却替老师这般节省。先前你不是盯着那善才许久么，怎么求老师全了你这段姻缘？”一语说毕，几人都是哄笑，又带着某种暧昧神色看向莫之代。
　　这莫之代乃是天纵的奇才，十几岁便在武科场上展露了头角，靠向了庞太师一门，外放多年，也立了不少功劳，更是庞太师的左膀右臂，真正心腹。只是这莫之代年少英雄，却一向内宅不安。早年他曾受太师安排，娶了太师家的一个美貌女婢作侍妾，只可惜那侍妾命薄，过门不几日就暴毙。众人系地下都传言莫之代年少威猛，房事太过，累死了那侍妾，也将其作为一个丑事玩笑流传。只是莫之代是庞太师门生，一般人也不敢与他开这等玩笑，也只有身份地位相仿的几人敢这样说。
　　莫之代闻言脸色一冷，斜眼看了打趣那人，一股冰冷杀意流露，直叫那人打了个寒颤。随后，莫之代又向太师说道：“早先我看那善才，总觉得有些不妥，还请太师留意则个。”
　　庞太师闻言也是一想，却不觉得那善才有何不妥。原本这人就是自幼卖进教坊的，一应身世俱是清白，并不叫人有什么疑心。只是既然莫之代说起，庞太师也就暗自留心，只待随后着人再仔细彻查一番就是。
　　随后，庞太师又与几人详细说起这记载传国玉玺所在的绣帛之事。在座几人都是他的得意门生，无论寻找玉玺还是随后之事，都需要几人协同出力。几人自是应允，言语间也十分大逆不道，直称庞太师乃千古罕有的贤人，若能助太师成事，也是几人的一份福报。
　　庞太师自十分满意，又安排了太学中的两人，要他们寻些稳妥的人物，将绣帛中的隐语拆做几句，叫人看看，寻一个破解的思路法子出来。至于几名武将，此刻却是不需要他们帮忙，只是提前与他们打个招呼，届时行事也有些准备。
　　此事说毕，庞太师又说起大宋与西夏的战事。原本这等国事，本不该在枢密院之外讨论，只是庞太师掌控枢密院，在座众人也有不少是身处其中的，也自能够说上些许。
　　虽后世将庞吉说作个一无是处的奸佞之辈，不过实事求是地讲，仁宗皇帝治下的一朝太师，却也不会是那等庸碌无为之辈。庞太师虽借着四方战事发展势力，打压异己，不过对西夏还是十分上心，也不敢叫西夏人打进大宋腹地，一应都全力对抗，暗中也在寻求和解。
　　自从景佑五年，西夏首领李元昊自立称王之后，大宋与西夏战事就一直没有中断。去年六月，赵祯更是下旨褫夺了李元昊的一应封号，派下大军与其对峙。只是大宋重文轻武，兵权虽集于赵氏一身，朝中却没有多少骁勇善战的人物，真宗与北辽征战之时，竟是有许多文人被派上战场做统帅，更被北辽萧太后一名女子打得溃不成军。如今朝里，有能力带兵打仗的将军，出了还在四方统计禁军的少数几位，也只有庞太师座下的几名武官门生。
　　此番西夏战事吃紧，庞太师也准备再派几名门人前去，那位年轻将领莫之代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庞太师虽不欲西夏胜了大宋，却也不想大宋就此将西夏灭国，中间多有算计，却不能在枢密院中与众人说出，只得在此跟几人商量。
　　莫之代自是赞同庞太师的意思，更言要为太师赴死，自请领兵驻守大宋边防。庞太师十分满意，对他说道：“此番战事，你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边防驻军，与你仕途不利，无论战胜战败，都有诸多后患麻烦。我有意派你驻守兰州，离那前线西宁一州之隔，做个后手防备，也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莫之代又谢太师赏识提拔，再表了决心。在座众人中虽还有武官，却也不觉得心有不平。毕竟这西夏战事纷扰复杂，不仅事关大宋边防稳定，更与朝廷里几方都有诸多牵涉，稍有不慎，死生危局不说，更是隐隐干系仕途；几人都是有军功在身的，却不欲与莫之代争这点功劳，也自向其道喜，又当着太师的面承诺会提供一应方便。
　　庞太师看着莫之代，又觉得愈发喜欢。他门生众多，这等忠心的却也只有几个。想他以一朝太师之位，将尊去相处一众门生，却还有人不识抬举，位居高位之后隐隐与他作对，暗地里还勾结些江湖野人，处处寻些麻烦与他，也叫他暗恨不已。两相比较，这莫之代却是难得的忠义人物了。
　　有宋一朝，朝堂上党争历来不断，文人间互相攻讦。特别是赵祯继位之后，因着世事清平，朝堂中文人之间的党争就更是屡见不鲜。孔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唐宋一代的文人却是结党成瘾，多有事端。就说后世闻名的范仲淹一人，也曾为自身派别与宰相吕夷简多次冲突，于天圣七年和明道二年两次上疏，两次遭贬，其中却也有庞太师一系插手其中，叫两方都讨不得好处，其中种种因由腌臜，却不是未处其中之人所能想象的。
　　商议了西夏战事，庞太师又与众人提起朝里的许多事情，借着这太师府书房隐蔽，将往日里不能说的意思都表与几人知道，也好叫他们在日常朝政里多多配合协作，共同稳固庞太师一系在朝廷中的势力。
　　众人密会许久，庞太师才着人将几名门生一一送出，自又是十分警惕。
　　一时众人纷纷离开，许久之后，太师府里也渐渐安静下来，熄了大部分灯火，只有少数府兵还在巡逻。
　　书房外，某处回廊大梁之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一条人影裹在黑衣之中一跃而下，在黑暗中无需火烛，准确轻巧地摸入了太师书房之中。
　　原本太师的书房是府中的禁地，守卫也是十分森严，其中存有的许多文书都是机密大事，一旦流落外传，后果不堪设想。今日庞太师更得了那绣帛，自是加派了人手守在院外，纵是一只飞蛾也进不去的。
　　只是众人不曾想到，先前莫之代发现的那名刺客却一直躲在院里回廊中，此刻正在四下逃窜的那人又不知是谁。
　　这人躲过了庞太师的卫兵，一直隐身与此，也是罕有的高手人物。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书房，轻车熟路地寻到了书架上那处暗格，取出盛放绣帛的锦盒，稍微检验，便一把塞入怀中，又自潜出。
　　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手段，竟真被他从太师府中混出，贴着墙角阴影，一路潜回了外城一处勾栏之中，进了密室。
　　知道此刻，这人才摘下蒙面的黑纱，竟真如莫之代怀疑的一般，却是那位周身上下雪白一片的善才。


第五章 昔日姐妹情
　　原来这位善才虽是自小被买入教坊，却也十分早慧，对家中一切种种都是知晓记忆，早将那庞太师视作了死敌仇人。
　　景佑元年十二月，渝州天降大雪，经月不休，乃是数十年罕见的雪灾，加上年中的旱涝，渝州一带百姓已是过不下去。这善才原是渝州人士，早年因着天灾家贫，父母无法才将她卖入教坊，靠着她卖身得来的那点钱勉强熬过了荒年，养活了她的弟弟。这年渝州大雪，善才已被卖入教坊多年，是年十八，却依旧担心家中父母兄弟，几番请求回家照看不得，只作心急。
　　好在赵祯仁治，地方官上报雪灾之后，朝廷立刻拨下了十万两白银赈灾，照理说当能保全渝州百姓。只是当时负责赈灾的一应官员多是庞太师的派系门生，在此事中得了庞太师授意，克扣了数万两白银。层层剥削之下，朝廷的赈灾银子到渝州只剩了一万余两，莫说添置衣物棉被赈济灾民，就是开粥厂熬粥都撑不了几日。
　　因着雪灾，渝州百姓冻饿而死的甚多，这位善才一家父母兄弟也在雪灾中丧生。待得她听到消息，求了许多教坊中的熟人帮忙，这才勉强获了许可，匆匆赶回渝州老家，却见老屋一早被大雪压垮，父母倒毙在屋前，尸体满脸绝望，两人双手都是血淋淋一片。
　　善才当下眼前一黑，直欲昏倒，又见父母死状凄惨，身上只着了单衣，满脸菜色不说，那等临死的绝望神情却是叫她心惊。善才暗有不详预感，自己一人发疯一般地刨着老屋废墟，直刨了一天一夜，将她那双弹奏人间仙乐的雪白手掌磨得骨肉俱露，鲜血染红了一应砖石瓦块，才从废墟中挖出了自己年仅十一岁的弟弟。
　　她弟弟早被垮塌的老屋砸得四分五裂，又在冰天雪地中不知陈尸多久，整具身体骨肉成泥，冻成一片青红在砖瓦之中，却是收敛都做不到。善才一时崩溃，昏死当场，好在同村邻居听闻她家动静，也来人查看，才勉强救了她一条性命。
　　后来善才打听到，那日原是朝廷赈灾，说是要发放棉衣之类，百姓们都去排队领取。谁想一去之后却不见官府任何赈灾之物，只有些大锅稀粥在雪风中冻的生冷。一时民愤激起，大家都等着朝廷赈济的棉衣粮食熬过雪灾，如今一应俱无，百姓纷纷开始冲撞官府。善才的父母因着挂念幼子在家，不多时便原路返回，却撞上了官府派来镇压的官兵，两人都被抓住关进大牢，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放出。
　　就在当天晚上，大雪压垮了善才家的老屋，将她年幼的弟弟埋在熟睡之中，小孩儿临死都没吃上一顿饱饭，更不知是先前就冻饿而死还是被砖瓦砸死。善才父母回家见此场景，又是心力交瘁，又是身体难支，只嚎啕了几声，刨掘了几下便双双离世，死在屋前。
　　同村人有心收殓，却苦于天寒地冻，自家都饿得走不动路，有心无力，只得叫善才家人暴尸院中。
　　善才缓了几日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所幸天冷，一双手没有化脓毁去。她自知朝廷赈灾十万两银子，断不会连棉衣食物都采购不足，必是其中有人作梗，贪污了许多银子。奈何她一女子之身，虽有心为一家报仇，去奈何自己也只是个教坊中的善才，却无这等本事对抗官府，只得好生处理了家人后事，孤身返回京中，寻机会查明此事。
　　几年间，善才花费了无数精力，不惜以色事人，终于从诸位大人口中得了只言片语，拼凑出了当时情况的大概，更是对一众贪官污吏恨之入骨，对其恶首庞吉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寝其皮，一直寻机会报复。
　　她今日被庞太师请去府中演奏，却是合了她的心意。演奏完毕之后，她假意返回，实则借着与丫鬟调换身份，换了夜行黑衣，埋伏在庞太师书房之外。
　　她早年修行过不俗的武功，家中巨变之后更是潜心武道，暗中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也是她得传的武道高明，自己天分也好，竟也成就了一代高手，时刻伺机刺杀庞太师。
　　今日宴会之中，她原有意借着感谢太师之名，抽出琵琶内暗藏的匕首与庞太师同归于尽；奈何座中某位武官一直盯着她看，神情十分奇怪，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自幼异于常人，周身毛发皮肤俱是雪白，就连眸子都是浅灰，虽日里异常惧光，却也得了黑夜视物的本事，只借天上星月光芒便能如常活动，却也是助她盗出了这卷绣帛。
　　众人都以为她是天聋地哑，却不知她原是能听见声音的，只是喉头病变，难以发声而已。教坊中原不收聋哑之人，嫌弃她们不能分辨音律，因着她有家传的琵琶本事，更是名门之后，才破格取了她进去，却是谁都不知她有听力。
　　她今日原想埋伏着寻机刺杀太师，不料撞破了庞太师的野心。好在她是个哑巴，没被惊得叫出声来，只是身子稍微动弹，发出了些许声响，却还是被莫之代发现。她的丫鬟是自小服侍她的，最是忠厚不过，又感念她的恩德，听闻太师府混乱喧哗之后，便自换了衣服，扮作刺客引开了众人。如今不见她回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善才偷听了庞太师的机密，更盗走了要紧的绣帛，自知不能返回教坊送死，便来到了这相熟姐妹开设的勾栏中密室。这密室原是那姐妹为方便她修炼武道而留，平日里她也借着看完姐妹的名义多留宿此处，进来时却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如今她的丫鬟只怕落入了官兵手中，却是不知生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暴露。她原意去援救些许，又想自己双拳难敌死手，此刻更有要紧的重宝在身，却是关系天下命运的，也不敢以身犯险，更没有可以相信托付之人。
　　犹豫良久，这位善才流泪舍弃了丫鬟，咬着牙决定逃出京城，去投奔她唯一可以信任的那人。
　　她幼年被卖进教坊，曾有一位最要好的姐妹。这位姐妹年长她一岁，却不害怕她异于常人的外貌，对她颇为照顾，也时时帮助于她。后来大宋遍地天灾，赵祯为平息天怒，便放了一群宫女和教坊中的女子离京。她因着自己特殊，离了教坊也无生机，便不曾争取；而那位姐妹则是被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收养，带去了苏州，取名叫李华芳。
　　两人分别之后，曾有多年失了消息。后来某日有一年轻女子来教坊寻她，两人才再度重逢。李华芳自被收养之后，才知道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原是武林一代宗师，便也拜师学习，苦修武道多年。如今李华芳武道有成，更有了产业，才有机会进京来寻幼年好友。好在善才与众不同，却是不会认错，李华芳轻易寻获了她，两人一时又是亲姐妹一般。
　　因着自己还有产业，李华芳也不敢多留，只待了几日便要离去。只是考虑到京中事情复杂，善才一个弱女子也难以自保，李华芳便传了一套师门功夫给她，又悉心教导了几日，要她好生联系，暗自有个自保的手段。
　　这些年来，善才也常与李华芳往来书信，除了述说情义之外，也得了李华芳许多指点，武道愈发精深，成了难得的高手。
　　如今事情这般发展，却是叫善才走投无路，只得略微收拾些许，独自动身前往杭州，投靠那位在杭州开了勾栏，如今被唤作“清平夫人”的姐妹李华芳去了。
　　一念即起，善才也就做了些许准备。她不欲连累这位在京中的姐妹，只自己潜入她的房间，掏摸了些许金银，又留了一张含糊字据。因着善才容貌不同寻常，一旦被搜捕却是难以藏身，她便将一身黑衣换做寻常布衣，又将一头白发盘起，用头巾抱住，脸上则用硝粉混着黛色涂黑些，又弄了一身泥水，扮作一个农妇，早早混出了城。
　　就在善才出城后一个时辰，满城的兵丁都开始搜寻于她，无数缉拿文书雪片一般的飞向全国各地，贴在每一城每一处，说她勾结歹人，行刺庞太师未果，全国缉拿。
　　庞太师府中，数十名府兵跪在一处，叩头不止，抖如筛糠一般，听着书房内庞太师的怒吼。
　　庞太师一早来到书房，想取那绣帛寻匠人复制一份，以作不时之需，却不料一打开暗格，其中空空如也，却是遭了贼人。太师当下震怒，又想起昨夜刺客之事，听开封府的兵丁回报说已经抓住，只是不慎让她自杀了。
　　庞太师看了那刺客的尸体，认出是那位善才的丫鬟，当下明了，火速派人去教坊拿人，却扑了个空。此事事关重大，庞太师却是十分上心，不说那绣帛牵扯自己成事的关键，纵是泄露分毫，自己也是抄家活刮得大罪。好在如今那善才盗书之事还未被外人知晓，只以刺杀之罪捉拿于她也是可行，庞太师当即下令，枢密院出了文书，教坊中人画了善才的面貌，一时发向四方。


第六章 化作江湖义
　　始终是这等要紧的事情，庞太师万分不敢马虎。一面派人去将这善才的一应背景底细查来，一面招来一个亲卫，耳语几句，打发他出去了。
　　至于院中跪着的一众府兵，不多时便被诸多亲卫拿下，拖到府后灌了死药毒杀，尸身也被秘密运出，连着千斤巨石一起放入口袋，沉入了汴河之中。
　　庞太师发威之下，只一个时辰，便有几尺厚的各色文书摆在他书桌之上，旁边还有一人详细介绍着这善才的一应关系背景。
　　庞太师听了善才的籍贯所在，又闻其景佑二年初曾回过老家，便明白了各种缘由，知道是手下人办事不力，漏了风声，教她恨上了自己。只是这善才自幼卖入教坊，却不知她一身武功从何而来，竟是瞒过了所有人。莫之代也在一旁听后差遣，告诉庞太师说这善才的武功绝非等闲，两次避过了自己的耳目，在一众武将亲兵眼皮子底下躲了许久，定是有高深武艺在身。
　　庞太师再三追问，甚至将教坊中与善才相熟的一应人等抓来拷问，都不曾有结果。教坊中人供认说善才在京中还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可将那人押来之后，却听闻两人早已许久不曾来往，严刑拷打之下也未得消息。
　　又过了许久，一位僧人打扮的人物来到了庞太师府中。庞太师屏退众人，只留了莫之代在一旁保护。那僧人肥头大耳，一身明黄色袈裟，头顶留着寸许长的黑发，也叫莫之代好一番瞩目。他素知民间流传有弥勒教邪教，一应打扮就如眼前这僧人一般；只是不知道庞太师竟与他们有了往来，也不知今日叫这人来有什么作用。
　　那僧人见了庞太师，只行了僧礼，又满脸警惕地看着太师身边的莫之代。太师自向僧人介绍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莫之代，又向莫之代介绍这位弥勒教的大师。弥勒教原是邪教，据传今年六月武林人士聚集寿州也与他们有关，莫之代实在不愿意与这等邪教往来，却不敢违逆太师的意思，只冷淡与僧人见了礼数。
　　庞太师招了僧人前来，又令莫之代仔细检查了周围，着他仔细看守，这才与那僧人说道：“大师，如今有一件宝物放在弥勒佛祖面前，不知佛祖可愿费些心思取回？”
　　莫之代在一旁听得浑身一震，暗道太师莫不是要将这传国玉玺的秘密透露与弥勒教知道？可是转念一想，莫之代又是释然，知道太师只怕要施展驱虎吞狼之计，在朝廷兵丁之外多引来一方势力追捕那善才。传国玉玺这等重宝，正是一枚毫不掩饰的香饵，纵是弥勒教百般忧虑怀疑，始终难敌其中诱惑，一定是会上钩的。
　　果然，那僧人听太师一说，当即眼睛一亮，又自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贫僧见今日城中不安，可就是为了太师所说的这件宝物？”
　　庞太师点头道：“不错。就是为了此物。”
　　那僧人又说道：“不知是何等宝物，能令太师如此上心？”
　　庞太师盯着僧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传国玉玺。”
　　那僧人闻言浑身一震，手中的念珠都掉在地上。他也不去捡，只抬起头来，和颜悦色地看着太师的眼睛道：“传国玉玺？如果太师所说的，是那始皇帝嬴政传下来的传国玉玺，我教却不敢染手半分，只尊佛祖的意思，远离世俗罢了。”
　　庞太师看着僧人，轻声说道：“老夫不是要佛祖染指，而是告诉佛祖此物下落，请佛祖代为追回。若是弥勒佛祖寻获了此物，中途有什么闪失，或毁坏，或遗失，老夫却是不管的。”
　　那僧人沉默许久，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依旧握在手中，这才说道：“这等要紧之事，老衲却不敢作主。太师若是能等，老衲这便回禀了弥勒佛祖，请佛祖的法旨。”
　　庞太师点点头，说道：“俗世的事情，佛祖自然是不着急的。”说着，庞太师拿起一张枢密院出的海捕文书，递给僧人。那僧人仔细看了文书，妥善收在怀里，便向庞太师告辞，小心离去了。
　　莫之代在一旁看着，庞太师眼见僧人走了，才转头问他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之代说道：“老师一举一动，定有其深意，学生却是不敢妄加揣测。”
　　庞太师一笑，说道：“你自是谨慎的。正如你所想一般，老夫却是要一用那驱虎吞狼之计。”
　　莫之代只恭敬道：“老师深谋远虑，学生万不能及。”
　　庞太师自坐下，端了茶水在手，说道：“我今日留你在此，也是要给你看看这弥勒教的用处。昨夜我已经写好了奏折，皇上不日便会派你出征西夏，驻守兰州。你到了那边，也会与弥勒教多有往来，如今大家相见一面，日后行事也好有个准则。”
　　莫之代又谢庞太师指点，两人一时又商量起那善才可能逃窜的路线。
　　始终那善才外貌特殊，纵是衣着穿戴上不同，加上化妆掩饰些许，却总不能尽善尽美，都有破绽；特别是她那双浅灰的眸子，总不可能遮住。加上她那等怪病，却是不能长久行动于日光之下，夜里又难躲宵禁，可算是寸步难行的。
　　只是因着她手中的东西实在太多特殊，庞太师却不愿意她先落入了别人手里。特别各地州府衙门，也在朝中暗自支撑着不同的派系，若是被政敌先拿住的这位善才，处于攻讦庞太师的意思，先行审问拷打了，却是大大不妙。
　　因这次，庞太师一面发出海捕文书，一面派了自己的一众亲卫追寻，甚至不惜联系了弥勒教，力求要将这善才在最短时间内抓回汴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莫之代因着还有事物要处理，也就告辞回府。这边庞太师递了折子，不日皇帝便会下旨将他调往兰州，却也是西夏战事吃紧。他这边一时离京，也有不少事情安排，移交公务不说，就是自己私下的事情，要在诏书下达后的几日期限内做完也是十分仓促。
　　送走了莫之代，庞太师又招了另外一位门生进来。这次善才的这般举动，更叫他对那些有些功夫在身就敢胡作非为的武林人士深恶痛绝，所谓迁怒，又想到了朝中那个总跟他作对的人物，一时恨得牙根发痒，想着自己纵不能亲自领兵去追那善才，也要借此好好打击一番朝中支持武道的政敌，也叫赵祯看看这天下武道流传，竟是当朝太师都受了刺杀了。
　　又说出逃的善才，自那日夜里出离汴梁之后，便一路寻着小道山路前进，不分昼夜的赶路。她天生有异，一身皮肤都不如寻常人那般能抵御阳光直射，每每见光稍久便会红肿难当，严重时还会引起发热等一应症状。好在自入冬以来，开封一带的天气总不是很好，雪云就如铅块一般吊在天空，却总不见下雪，只是无尽干冷，却也是老天爷助了这位善才一臂之力。
　　她沿途赶路，又要躲避近乎无穷无尽的追兵。早些时候她已经见了自己的画像粘贴各处，海捕文书又详细描述了自己一应特征，已知此行难逃。只是她这趟却不是为了保全自家性命，而是要将太师府中偷出那卷绣帛交付信得过的人手上，却是不能一路落下痕迹，否则到时她与追兵前后脚到，此行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因着这些缘故，这位善才也是豁了出去，将一身衣物弄的破烂不堪不说，更是寻了一日天气略好的时候，算着时间在阳光下着实站了许久，弄的面庞脖颈等一应暴露之处都是红肿一片。她这些日子都是风餐露宿，皮肤红肿之处一两日间便溃烂化脓，加上她自己狠心用指甲抓挠，现下整个人已经宛如一个浑身生了恶疮的乞丐花子一般，男女都辨不出来了。
　　也亏她有些武艺在身，又是得传的清平夫人一支，内功比之拳脚强盛许多，这几日苦熬着活受罪的日子也勉强坚持了下来。只是始终路途遥遥，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苏州，毕竟纵有精神意志支撑，身子受不住也是无法的。
　　也是这事儿出得太过突然，却是叫这善才不及反应，也没有选择。若是仔细绸缪些时候，将事情细细地办了，或许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狼狈。然而这传国玉玺的消息，却是牵动天下的，说小可小，说大却也极大。历朝历代，无论谁家坐了江山，这一应法理正统却是自孔夫子那里传下来的，最是要紧不过。加上这善才又与庞太师又死生不共戴天的深仇，既然得知了这事儿，就绝不能叫他顺遂，却是拼着一条性命也要坏了太师的好事，还要觅着机会将他也拉下水。
　　若说生存是第一本能，这仇恨真可算是超越了本能的情感。庞太师之前怎么也想不到，不过几万两银子的事情，如今却坏了自己的大事，还将自己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想来这等达官贵人，偶尔兴起坑害百姓之时，却是绝不相信会有人能反抗于他们的。也正是因着他们这等说不通的逻辑，才有了史书上数不尽的贪官污吏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第七章 江湖路虽远
　　那边善才正在熬死熬活地拼命往杭州赶，这边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却是在杭州享足了清福。
　　自从上次一行人从寿州返回，清平坊历劫重开那晚，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旧情重燃，又过到了一起，在叫坊中众人惊诧的同时，也害秀英时常露出一副委屈面容。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是一门中年长的，幼年时便在一起学习武道，却是真有一番青梅竹马的意思，两人也曾经相处过些许时候。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许是陈风崇长大开窍后愈发花心，许是清平夫人经营勾栏后愈发烦躁，两人竟是闹了好大一场别扭，分开了许久，每年只在孙向景生日那天见上一面，直到陈风崇上次盗取《上阳台贴》出事才缓和了许多。
　　清平夫人作为一门师姐，又是长生老人从教坊中赎出收养的姑娘，自小受的苦处却是比其余几位流落街头的师弟要多。教坊虽也给了她一身本事，却也叫她过早得尝遍了人间世态炎凉，令她对一众师弟都愈发关怀照顾，将自己年幼时不曾得到的情感温暖寄托在众人身上。一门之中，清平夫人操心最多，付出也最甚，除了照顾过所有师弟之外，更自己开了清平坊，也是收养了一众无依孤儿。或许也是平日操心太过，苦闷总不得说，才造就了她如今视财如命的性格和爱捉弄人的习惯，也是自己寻得排解发泄之道。
　　陈风崇又与清平夫人不同，早年年少时却是享过福的人。他原也是一户达官显贵之后，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家道中落，一家老小竟只剩了他一个。长生老人收养他时他才六岁，对周遭一切都是一应的懵懂无知，如今甚至除了知道自己姓陈，就连原本家住何处，父母模样都早已完全遗忘。因着他入门时已在了清平夫人之下，自然受了这位只比他大两岁的师姐百般照顾，年幼懵懂之时，陈风崇黏着清平夫人的劲头一点也不必如今的徐方旭和孙向景弱上分毫。只是后来两人情窦初开，一时越了界限，如胶似漆些日子之后，却是再不如从前那般亲近。
　　师门中长生老人和师娘，甚至包括徐方旭和孙向景，都对两人这般诡异状态觉得惋惜无法。他两人自分开之后，虽不怎么说话，见面也爱吵架，却也有一种守望相助的意思。清平夫人时常私下问孙向景陈风崇的情况，不时教孙向景一些关心话语要他说于陈风崇听；陈风崇更是自清平夫人在杭州开了勾栏之后，便将自己的飞贼事业牢牢固定在了苏杭一带，偶尔外出也不过一两个月，总要暗中留意清平坊些许。师娘曾打趣说两人联手败坏了苏杭一带的清静，一个开窑子祸害一方的姑娘小子，另一个几年里死盯着这一带的肥羊薅毛，也是叫一方不宁的绝配。
　　如今两人又走到了一起，感情却是比之先前还要好了许多。清平夫人虽然依旧一副要将陈风崇打死的架势，往日里却也不再那般暴力，收敛了许多；陈风崇更是一改花心的性子，牢牢拴住了自家的裤腰带，只敢在嘴上浪荡些许，却是连坊中姑娘的手都不敢偷摸一下。清平夫人时常往苏州写信，几人也知道他俩感情的发展。虽然孙向景坚持认为三师兄转性是怕挨打，大家还是由衷为他两人感到高兴。
　　两人如今在清平坊算是一道风景，成日里出双入对，陈风崇性子豪爽，也为清平坊重振出了不少力，平时更一群小厮杂役们混得极好，也经常帮他们做些活计，类似清平坊购进酒水之类的力气活就由他一手包了，众人愈发觉得他易于相处，多与他称兄道弟。清平夫人则不再一个人闷在屋里练功，也重拾了清平坊开设之初的一身鸨母行头，虽不是一直都在，总也是讲生意重新捡起，不再一应交给手下众人处理，自己也上心了许多。
　　六月份那场祸端似乎并没有给清平坊造成太久远的影响，清平夫人振作起来之后，整个清平坊的生意又自如日中天，比之先前更进一步，做得愈发火热。加上陈风崇坐镇，大家也愈发心安，做事也就更加的卖力。毕竟共同经历了苦难一场，众人对清平坊的感情也愈发深厚，直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一般，自然舍得辛苦。
　　六月那次事情，杭州郡守大人特别出了布告，说那位杨大爷勾结邪教，已逃出城去，受天下海捕。众人听闻邪教恶人已经出逃，加上郡守派遣兵丁驻守在勾栏街上整整三个月，也觉得安心，更难敌酒虫心瘾作祟，一时也呼朋唤友地涌向各家勾栏，使得一众勾栏赌馆老板都赚了个盆满钵满。顿时业界一片欢腾，其乐融融，各家间愈发亲近，合作无间。
　　这日深夜，清平坊又是一天好生意结束，绝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离去，留宿的几位显贵也被姑娘带进了暖房。一众小厮收拾着剩余的狼藉，将一应酒局碗筷收到后院，等着明日天明再洗。陈风崇自己端了一大杯酒，坐在大堂里看着众人收拾，清平夫人也兴致颇高，只说隐约觉得心绪极好，虽不知为何，却如旧友来寻一般的痛快，也端了酒，就这些干果和陈风崇对饮。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一名小厮在后院水井边归置碗筷，想将其尽量摆顺些，明天好洗。夜黑露重的，这小子倒是心情极好，也不顾餐具污手，一心一念想着夫人之前说这月生意极好，要给的赏钱，一面摸黑整理，一面盘算着赏钱怎么花销。
　　正在他高兴得要唱出来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门响动。原本清平坊与周围几家都有往来，一众小厮龟奴之间都是玩在一起的朋友。现下各家都结束了一日的生意，收拾打扫，有人偷偷跑过来讨要些酒水过瘾也不稀奇。更何况自那日秀英勾搭上了旁边家那位小哥，两人更是恋奸情热，也不顾大伙看着膈应，时常往来夜宿，动静大得吓人，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气陈风崇。
　　可是今日进来这人，却是一言不发，不似寻常来走动的朋友。小厮问了几声，不得回音，也就暗自警惕，想怕是有些乞丐贼人混进来偷东西，便自己拿了一根棍子，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到得门边，小厮一惊，果然见了一个浑身腌臜的乞丐倒卧在门边。这小子心好，又怕是天冷夜黑的，苦命人没讨到饭吃，饿昏在这里，也就有心过去将他扶起，寻些剩饭给他。
　　不料过去掌灯一看，这小子又被惊了一番。只见这乞丐浑身泥水，一身脓疮，却是脏得不成样子，照理说不当出现在这条街上。毕竟众人也顾及自家门脸，太腌臜的乞丐花子一般都是直接打走，却不能叫他们坏了客爷的兴致。也是这小子心肠好，虽见乞丐这般模样也没想为难他，只想着瞒着众人给他的饭菜，也是救人一命。只是他刚走过去，那名原本倒卧生死不知的乞丐却闪电般地起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厮不防遇到这一手，顿时惊叫出声，随即便被一只油泥满布的手按住了嘴，一时不敢动弹。
　　大厅了坐着的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高手人物，五感通灵的，这一声突兀而来的惊叫却是没躲过两人的耳朵。两人顿时放下手中杯盏，身子一动，便从大厅中消失，出现在了后院里。
　　陈风崇自向前两步，将清平夫人挡在身后，自己寻着一旁窸窣响动之处探去。先前那小厮手中的灯盏跌落一旁，整个后院却是漆黑一片，饶是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武功盖世，却也没有那等暗夜视物的本领，更是暗自小心。
　　只朝前几步，陈风崇便在黑暗中看见自家小厮被一人制住，隐约看那人浑身肮脏，却是乞丐一流的。陈风崇小心挪动着脚步，嘴里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为难我家的伙计？”
　　那人并不答话，只自顾向前走了几步。那小厮被他制住，挣扎不休，却也无计可施，只被拖着往前走。
　　陈风崇更加警惕，想着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两手一动，那套腕刃便已然到了手中。那人听见金铁动静，更是缓步向前，手上力道愈发加重，将那名小厮勒得直哼。
　　陈风崇听自家的伙计痛哼，顿时运起玄功，一招便要刺出，却听得身后风声大作，一股难以抗拒的伟岸神力破空而来。还来不及反应，陈风崇便被清平夫人一手推朝一边，打翻在地，只觉得腰间一阵剧痛，却不知师姐发了什么神经，下这般重手。
　　清平夫人却是顾不得陈风崇死活，抢前几步，一把将自家小厮扯过来丢在一旁，拉住那人的手就唤道：“秋月，是你么？”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出逃的善才。她自幼入乐籍，本名却是唤作“秋月”。
　　陈风崇傻傻愣在一旁，自挣扎起身，取了火折子晃亮，借着光朝两人看去。只见来人虽浑身肮脏，面容却十分清秀，乃是一名女子。陈风崇听清平夫人认识那人，也就放心许多，自上前去站在夫人身旁。
　　那位善才秋月，这些日子里受尽了人间的活罪，一路从汴梁躲着追兵赶赴此处，此刻终于见到好姐妹李华芳，一时也是心绪激荡，百感交集，苦于口不能言，一时竟是软倒在清平夫人怀里，人事不知。
　　清平夫人也是震惊，却不知她遭了什么事情，沦落得如今地步。夫人当下抱起秋月，打发了小厮去叫两名稳重鸨母过来，又安抚了他，叫他不许说出，这才领着秋月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八章 相逢会有时
　　次日清晨，那善才秋月一时悠悠转醒，只觉得自己躺在香罗暖帐之内，一时想起昨夜之事，四下望去。
　　清平夫人守在一旁，整宿没有合眼，又是着鸨母给秋月换了衣裳，见她一身脓疮，又亲自服侍她擦洗了身子，上了药膏。夫人自幼与秋月相熟，知道她这一身脓疮都是直暴日下而来，却想不通是何等情况才会将她逼到这一步，一夜都在焦急思量。那秋月奔逃月余，心力交瘁，却是怎么折腾也醒不过来，一时又难以询问，夫人也只得守着。
　　眼下见秋月缓醒过来，夫人连忙一步窜了过去，拉着她的手便不住询问。那秋月见了清平夫人，也是泪流满面，却奈何口不能言，只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放着绣帛的锦盒，塞在清平夫人手中。清平夫人一愣，小心打开锦盒，拿出绣帛观看，却不知这是何物，一时难解。
　　秋月见清平夫人不识得此物，一时又是焦急，不住做着手势。清平夫人虽也通文字，一肚子道家经典，可始终对这些经史子集之类理解困难，又见秋月焦急挣扎，这才反应过来自家这妹子是个哑巴，纵是怎么问也是得不到回答，连忙安抚她躺下修养。
　　秋月却是焦急万分，不顾身子虚弱，比划着要纸笔书写。清平夫人从不曾见得这妹子这般，也连忙寻了纸笔出来，扶着秋月坐在桌边，看她奋笔疾书。
　　许久之后，清平夫人才从秋月笔下了解了事情始末，一时也是震惊，直拿着手中那个锦盒不知如何是好。原本秋月与庞太师又血海深仇，清平夫人却是知晓的，只是奈何庞太师位高权重，原不是两人所能对抗，这才一直将报复之事压着，不曾举动。
　　谁承想这秋月却是豁得出去的人物，竟寻了机会想刺杀庞太师；刺杀不成之后，又自听闻了这等大事，还偷了如此要紧的绣帛出来。清平夫人自小也听师父说过这传国玉玺的厉害之处，知道此时涉及的国本，却是轻易不敢拿捏，连忙叫人唤了陈风崇进来。
　　陈风崇昨夜经历这事，虽心中疑惑难解，但听清平夫人说来人是她的好友，又见那人惨状，清平夫人急成一个，也就不好多问，只得在自己房里等着。如今清平夫人叫了陈风崇进去，三言两语将事情与他说明，却也叫陈风崇大吃一惊，又自看向躺回床上的秋月，暗道真有这等奇女子，却是阻止了一场祸事。
　　清平夫人拿着那绣帛给陈风崇看，陈风崇一看之下，顿时发现这绣帛中隐语却是与五行八卦有关，十分晦涩。他这小半辈子经手的古物，比寻常人十世都多，眼光自是毒辣，一眼看出这绣帛来历种种，自是真实不虚，当下也觉得十分棘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清平夫人与陈风崇商议许久无果，最终还是决定求教于师父，请他老家拿捏定夺。这毕竟是牵涉国本重宝的事情，无论如何处置，又都叫两人为难。加上即是要寻出这传国玉玺献给朝廷，绣帛上的一应隐语也不是两人所能解读。这绣帛隐语以诗句写成，以两人的见识只能隐约认出是与五行八卦有关；他们一门虽也是以道家《太玄经注》为本，可这涉及阴阳五行的手段，师父却只传了早夭的四师弟周其成一人，其余几人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那秋月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将这要紧绣帛送到清平夫人手上；现在又听两人商量考虑，都是不能叫庞太师遂愿的话语，当下也就放心许多，知道自己托付此事于清平夫人却是做对了，一时也难敌身躯疲惫，又缓缓睡了过去。
　　清平夫人见秋月又睡了过去，便拉着陈风崇出了屋子，又叫人仔细照顾着秋月。
　　陈风崇拿着这绣帛许久，心中也是思虑繁多。这传国玉玺的厉害之处，他比之清平夫人和秋月都要知道不少。毕竟他常与开封府那位来往，对朝中之事却是要比这两个女子清楚得多。当今的皇帝赵祯是先皇真宗的第六子，十三岁便继位，继位之初便曾遇到朝中许多老臣抵制，民间也流传着他血统不正的传言。好在刘太后力排众议，自己一力主掌朝政，又多番打压民间“狸猫换太子”一类的传言，以一女子之身扶了幼帝临朝，自己把握一应军政，又拉拢了朝中许多老臣，这才稳住了赵祯的江山皇位。
　　数年前刘太后殡天，赵祯亲政，也表现出了过人的治国才华，大宋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这庞太师，便是最开始站在刘太后一边，力挺赵祯的老臣之一。只是庞太师对一力支持赵祯，更将自家女儿嫁入皇宫，私下里却始终觉得赵祯一个黄口小儿，却是坐不稳这江山的。自从大宋与西夏开战之后，庞太师的许多门生借着军功一路攀升，稳坐了朝中诸多众职要位，一时独大一家，风头无两。
　　陈风崇与京中那位往来之时，也曾听他不止一次说过庞太师有临朝的野心，只不过如今朝政稳固，太师手中失了法理一块，一时难以出手。如今庞太师得了传国玉玺的线索，若是被他寻到，他女儿再给赵祯生下一个太子，只怕太师再也难以坐住，借着传国玉玺，加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孙儿就能向赵祯发难，轻则逼其退位还朝，重则直接靠着武将门生逼宫，却又是一桩祸乱天下的大事。
　　陈风崇按着额角，心中也是苦叹，自去年以来，也不知这天下出了什么岔子，竟是各种事情连番发生，件件都是牵扯国本民生；他也自暗叹自己命苦，每件事都撞到自己手上，叫自己难以逃避。
　　清平夫人听陈风崇说了个中厉害，也觉得实在要紧，当下就让陈风崇修书进京，将这事与京中那位说个清楚，也好叫他有些防备。陈风崇长叹一声，说道：“如今这事既然你我都知，以着他在京中的地位，却也瞒他不过。现下他没有动作，只怕也是考虑此事牵涉重大，不敢妄动罢了。而且那秋月善才说庞太师已然出了海捕文书，想必一应官道驿站俱是到了庞太师的掌控之中，我等贸然书信，只怕还会暴露自身。”
　　清平夫人也觉得陈风崇说得有理，便叫他携着绣帛往苏州一行，将此物交付师父手中，请他老人家定夺。陈风崇又说不妥，考虑着这秋月昨夜才到了清平坊，也不知有否追兵尾随，若是自己骤然离开，追兵赶来，清平夫人却又是孤立无援，也是不好。
　　清平夫人一时心烦意乱，说这也不好，那也不行，这绣帛在两人手中也非完全，不若将它毁去，一了百了也就是了。陈风崇又说这等重宝线索，却是不敢轻易毁去。自那朱全忠身死之后，大宋四位帝王都苦寻不得，想来他埋藏这玉玺之处却是十分隐蔽的。大宋如今虽国泰民安，却也外有西夏北辽虎视眈眈，内有庞太师那等野心人物在朝，确实需要这等重宝镇压国运，却不能叫此物线索断在自己手上。
　　清平夫人无奈，只在一旁喝水生气。她虽长袖善舞，一应人情事务都能处理得当，却始终对这等江山社稷，国家大事之类的了解不多，却也没有法子。陈风崇也是苦恼，只觉得这绣帛就如烧红的火炭一般，拿在手里却是十分烫手。
　　两人商议许久无法，只得先修书一封，说明了一应事情，叫了一个有些功夫在身的稳重伙计往苏州送去，先请了长生老人的意思再作商量。眼下已是十一月，天寒地冻的，清平夫人又想起小师弟的生日只在眼前，一时又是感叹，说今年怕是没法子给小师弟做寿了。陈风崇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清平夫人，直说她这等关头还想着什么做寿，真真是夫人心思，最是头发长见识短，也真是胸大无脑。
　　清平夫人一掌拍在陈风崇头上，将他脸打在桌面上，气冲冲地寻笔墨纸砚去了。陈风崇许久才抬起头，看着红木桌子上蛛网一般的裂痕，顿时后怕不已，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拔腿追师姐去了。
　　苏州这边，山庄里却是一派热闹。
　　孙向景这些日子跟着长生老人学习有关药理的知识，读了一早的医术，又听师父讲了各种常见药物的药性毒性，相生相克等等，早已头大如斗，心乱如麻。
　　原本长生老人的医术是传了徐方旭，孙向景跟徐方旭学习也可。只是他的一身毒功手段都是苗人蛊师千年传承的，许多东西以徐方旭现在的知识也解释不了，只得将他推给师父教导。还好孙向景跟长生老人只学药理，不学医道，远没有当年徐方旭学习那般复杂，加上他聪慧，这几个月来也是学了个七七八八，许多药物上的道理都一应掌握清楚了。
　　出了书房，孙向景苦着一张脸，朝着院子里师娘一群人走去。


第九章 融融冬日暖
　　师娘一直都是美食上的大家，又最是有无穷无尽的新鲜点子。前几日，她一时兴起想做些腊肠，又觉得眼下民间的腊肠制法有些不足，自去翻了几天《齐民要术》，改进了其卷九“炙法第八十”中所记载的灌肠制法，着人准备了好些日子，今日终于物资齐全，领了一众老妈子在院子里制作。
　　这腊肠原是寻常的民间吃食，怕是已流传了几百上千年，个中制法配方多有改进，却始终入不得师娘的法眼，她却还要再寻些法子，改进一番。
　　孙向景一走过去，便觉得一股子腥味扑面而来，却是院子里堆着的一大堆猪大肠和生肉。今天一早，老妈子们便一直忙活着清洗屠户送来的大肠，应着师娘的要求用各种辛香料和豆面洗了几次，才勉强洗去了肠衣的异味，却还是有些腥臭。
　　孙向景远远闻见怪味，只站在一旁，并不过去。师娘见了他的身影，连忙招呼他过去帮忙。孙向景一脸嫌弃，直说那边味道太大，他却死也不愿过去的。师娘直骂他又馋又懒，想吃好东西还嫌味道大，当下叫了徐方旭去押他过来。
　　还不等徐方旭起身，孙向景便被后面过来的长生老人牵了手，拖死狗一般的托了过去，坐在师娘身旁。师娘见孙向景一脸生无可恋，也就笑笑，伸手要去抱他。孙向景一见师娘满手的血肉调料，更是窜起几丈高，远远后退。
　　长生老人也受不了这等血肉腥臭场面，他原是本着疼爱妻子的意思才过来的，现下坐在一堆肠衣旁边，老人也不住抱怨妻子，直说这等事情叫下人在后厨做也就是了，又何必亲自动手，还弄的院子里一片血腥。
　　师娘自是冷笑，说道：“好一个‘君子远离庖厨’的前辈，真有些臭老九的酸气。你嫌我的腊肠难闻，我还嫌你的话酸臭呢！你若存了这等心思，等着腊肠做好，你一口别吃就是！”
　　长生老人眼见妻子变脸，连忙上前好言劝慰，又是认错又是赔礼，看得旁边两名弟子一头冷汗，不住腹诽那三师兄怕师姐的性子，也是真得了师父的传授，两人这等情景却是别样无二的。
　　师娘嘴硬心软，只听长生老人说了两句便喜笑颜开，不再追究。长生老人好歹安抚了妻子，一时灵光一现，叫人端了火盆铁网过来，自己抓了些腌制好的肉片，在一旁烤起肉来。
　　只听得“刺啦”一声，油烟升腾，肉香四溢，长生老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却是孙向景蹲在对面，一脸馋样，不住吞咽口水，身后一条看不见的尾巴不住摇晃。几人一时就着火盆吃着烤肉，大快朵颐，却是高兴得很。师娘这腊肠的秘方确实不同寻常，却是用了多种调料香料腌制肉片，叫这肉片咸甜适口，一烤之后更是香气四溢。
　　师娘在一旁看着无奈，又见孙向景夹了一大块烤肉过来喂她，也就张嘴吃了，直烫得大口喘气，却也是眼中一亮，丢下手中肠衣，几步就跑到火盆边去了。
　　一群人吃烤肉吃得热闹，师娘无意间发现这等美味，更是连忙招呼一众老妈子也来吃些。当中服侍师娘的那个老妈子一脸无奈说道：“夫人，照这样吃下去，晚饭只能做下水汤了……”
　　师娘直说肉稍后再买，还是叫了几人过来分享美味。长生老人又想起在明州的庄子前几日报了年成，直说过两天叫他们捆只肥鹿上来，大家就用师娘这个法子腌鹿肉烤了，左右最近天冷，一群人围一处烤肉也颇有风趣。
　　孙向景一听见明州的庄子，顿时眼睛放光，又想起自己生日将近，便磨着长生老人，要求一匹小马作礼物。原本以清平夫人暗中给他那些银钱，买匹骏马并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只是这马买回来还得有人饲喂，却是麻烦。长生老人在明州那个庄子却是养了许多牲畜，马匹也有不少，求一匹就在那养着，偶尔去看看也是好的。
　　长生老人原也发愁孙向景的礼物，如今他自己开口却是少了许多麻烦，便也一口答应。只是师娘不住交代说小马可不许弄回苏州来，一来没地方养，二来孙向景骑出去玩也没个照应，苏州的山庄可比不得明州那边，地方不甚广阔。孙向景自然是答应，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却是最高兴不过的事情，哪里还管这马养在哪里，只要是自己名下的就成。
　　一群人其乐融融地烤肉喝茶，却听得外面门子来报，说杭州那边来了一人，急着要见长生老人。
　　苏杭两地虽相隔不远，始终也还有两三百里路，寻常两边有事都是书信往来，遣人专门跑一趟却是少见。长生老人心道怕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连忙叫人将来人带过来。
　　清平夫人那边派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因着根骨好，清平夫人也传了他一些拳脚功夫，叫他平时负责清平坊的一应安全。只是这小厮不比亲信，夫人传与他的功夫比较粗浅，只是些拳法掌法之类，却没有本门的内功之流。这次清平夫人着人前往杭州送信，因着考虑安全，也就叫了他来，这样路上纵是有什么麻烦，总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这人被领着进了院子，看见长生老人纳头便拜。长生老人连忙叫他起来，问他为何要跑来苏州一趟。这人也是得了清平夫人的指点告诫，先请长生老人屏退了一应下人，只留下师娘和两名弟子，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清平夫人的书信，仔细交于长生老人看过。
　　长生老人先仔细看了书信，顿时面色大变，忙问那人最近清平坊情况如何。清平夫人遣人来时，因着考虑周全，并未将事情与这人说，只说有急事要书信告知长生老人。这人原还以为是清平夫人与陈风崇的好事定下，要请长生老人做主，自然一路喜滋滋地赶来，却不料长生老人看完书信之后竟是这般反应，一时也是害怕，连忙回禀近日坊中一切都好，生意蒸蒸日上，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也相处融洽，却是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情。
　　长生老人仔细看了这人面色，却是担心他知晓了这书信内容。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信中内容若是被有歹心的人知了，通风报信与官府，那确实极大的祸害。见那人神情正常，长生老人才唤来下人带他去好好休息，好吃好住地伺候，也是赏他一路风尘，不知不觉中担了这么大的风险。
　　送信那人欢喜着走了，余下几人却是齐齐看向了长生老人。先前他脸色大变，众人都是看在眼里。外人不知，这几人却是长生老人身边亲近的，对他最是了解熟悉，明知老人是泰山崩于面而不惊的养气修为，却被一封书信震惊，一时众人都是着急，不知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两人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长生老人坐下喝了口茶水，这才将书信中的事情告诉众人知道。清平夫人将此事禀报地十分清楚，老人一番转述也就令众人知晓了前因后果。众人一时都是大吃一惊，又自为两人担心，连忙问长生老人当如何处理。
　　长生老人得了这等消息，自然也是详尽考虑。清平夫人曾在书信上抄录了绣帛中的隐语，老人已是有了破解的眉目，只是这隐语需合着绣帛上的地图使用，却是一时没有什么作用。
　　此事事关重大，却是叫众人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师娘在一旁蹙眉许久，这才小声与长生老人耳语了几句。老人听完夫人所说又是一惊，只觉得这事愈发的扑朔迷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先叫徐方旭两人退下，自己带着夫人回了书房，仔细商量讨论。
　　徐方旭现下也是心神震荡，却不知师娘跟师父说了什么，竟是叫师父也犯难。他一早就觉得师娘为人高深莫测，却是对一切都洞若观火，如今这传国玉玺之事，是否师娘也知道个中秘辛，还有些更深的意思所在呢？
　　孙向景却是十分兴奋，现下有了这等事情，他跟徐方旭难免要往杭州一行，却也遂了他的心愿。这几个月来，他总在长生老人这里练功学习，虽有惠博文时常来与他聊天，却始终觉得有些闷了，正想出去走走，便遇上了这个事由。
　　徐方旭听他一说，顿时觉得哭笑不得，直说这小师弟自从去年吐蕃一行之后，竟是有了四处乱跑的野性子，不甚稳重。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清平夫人那边的消息不错，自己却是难免要去一趟，替师父做些事情。只是转念一想，徐方旭又觉得这事实在厉害，难保会惊动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走一趟，届时一门俱出，却是能在杭州一聚了。
　　两人在这边商议此事，孙向景已是急着开始收拾行李，这就要准备杭州一行，心里已是想起了身处杭州的诸位，一时也是心痒。


第一十章 切切美规娇
　　那边书房之中，长生老人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师娘，说道：“你确实没记错么？”
　　师娘翻了眼睛，自往长生老人对面坐了，说道：“我又不是你，可还没老糊涂呢。这传国玉玺确有其事，只是不当在此时出世。如今华芳他们得了绣帛，也不知是真实古物还是别人准备的陷阱，不可不防。你可要为他们考虑周详了才是。”
　　长生老人一蹙眉头，说道：“那绣帛的真假，风崇的眼力自然不会错，如今朝中的动静也可见一斑。只是这传国玉玺若不当此时出世，其中便有了无穷的变数。我等自当顺天而行，合乎自然道理，断不能动了寻着玉玺的心思，否则惹祸上身不说，连累了一众弟子也是不好。”
　　师娘自是点头，又说道：“原本你是知道的，这世间一切都有定数。先前太玄教在寿州起事，因着不是什么大波澜，为一方百姓计，他们要去也就去了；那弥勒教隐身暗处，日后起兵造反，也自有一应手段挟制，却不会叫他们遂了心愿。只是这传国玉玺一事，却是十足的定数，万万不能改易的。”
　　长生老人也是长叹一声道：“我自知天数不变，万难更改。先前看华芳抄录的隐语，我心中已是有了眉目，只待见到那绣帛，便能破解其中奥妙。如今照你这般一说，这绣帛却是万不能被我看到了。只是眼下这绣帛还在华芳他们手中，庞太师定不会善罢甘休，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次真是应验地分毫不差，也是叫人为难。”
　　师娘在一旁也是着急，直说道：“无论如何，总要保一众弟子无虞。原本朝廷里的事，凶险变化无穷，我是最反对他们插手沾染的，你却……唉，先寻个万全的法子出来罢，断不能叫他们有了闪失。”
　　说起朝廷的事，两人都是一阵黯然，却是有想起了早夭的四弟子周其成，出事之时似乎也是绞进了政局动荡之中，才遭了不幸。
　　许久之后，长生老人缓缓站起，握了师娘的手，沉声说道：“你放心，我断不会叫他们有了差池。”
　　师娘泪眼盈盈，看着长生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清平坊那边，自从清平夫人打发人往苏州送信之后，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一派太平景象。
　　秋月得了清平夫人几日来悉心照顾，身子倒也恢复大好，原本她除了日晒引来的脓疮之外，只是气血损伤而已，既然好生休养了几日，自然也就一应恢复了。
　　眼见店里多了一位异样的没人，众人都是十分高兴，只围着她不住观望打听。清平夫人无法，只得说这是新请来的善才，却是压箱底的手段，要待年底一展风头，压服各家，却是叫众人不许泄露分毫，众人自是应允。
　　原本清平夫人不欲叫秋月怕头露面，只想将她一直藏着，等长生老人那边有了定夺再寻一处稳妥所在安置于她。可是这人哪能如坐牢一般地只在清平夫人闺房中待着，一应饮食起居却也要人服侍招呼。陈风崇说纸里包不住火，不若就叫她在坊中走动些许，一来缓解闷坐屋中的郁闷，二来也是好寻个由头将此事与众人挑明，也省得他们私下觉得不对，又自传出些言语，反而暴露了这位善才。
　　清平夫人也觉得陈风崇说得有理，知道隐蔽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叫她永远不出现，而是让她完美地融入人群中。
　　好在这位善才秋月虽然生的奇异些，脾气秉性倒是挺好，又经过了教坊十数年的熏陶，一应礼仪教养都是极好的。再加上清平夫人传授的一些勾栏手段、乐理知识等等，其实也是教坊中流传出来的，大家每每有不清楚的地方，求教于秋月也能获得解答。只是秋月口不能言，只能上手乐器给大家演示而已。
　　陈风崇和那晚的小厮更是惊掉了下巴，无论如何不能将那样一个浑身烂疮的腌臜花子与眼前的奇妙美人联系在一起。不过秋月的琵琶功夫却也着实折服了陈风崇，堪称是他这小半辈子都不曾听过的仙乐，也是叫他心醉痴迷。
　　就这样，秋月在清平坊以压箱底的善才身份安顿下来，众人受了清平夫人的告诫，自然十分嘴严，也没谁敢对外说起，只是为秋月暂时不能当众演出而觉得遗憾惋惜。
　　只是正如陈风崇自己所说，纸里的确包不住火，世间却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以为万事大吉之时，一场风波却悄然而至。
　　这日下午时分，杭州衙门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又如一年前那般派遣兵丁将清平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清平夫人得了消息，下楼查看，却见那群兵丁规规矩矩地站在清平坊门外，分毫不敢入内。也是去年他们那位倒霉的头儿闯入清平坊搜查，却将自家大老爷搜出，落了个大不是的罪过，被郡守大人寻了个借口远远地发放了。因着有前车之鉴，众人还算老实，都不敢闯入，只在门外站着，着人去叫清平夫人过来。
　　清平夫人来到门前，看着领头那位将领，却是个不熟悉的新人，一时也暗在心里发笑，说之前那位将领真是傻的，手中捏了郡守大人那么大的把柄，却依旧被这新来的毛头小子顶了位置。
　　那位新人将领见了清平夫人，也是十分规矩地上前行礼问好，又仔细说起这次的搜查，说是上面朝廷下了海捕文书，要捉拿一位从教坊逃脱出的善才；因着有消息说这人往苏杭一带跑了，杭州郡守便下令彻查杭州城内一应教坊，却不是针对清平坊一家前来。这将领苦着一张脸，直求清平夫人心疼他们这些差役则个，让他们随意搜检些许好回去交差，却是绝不敢放肆妄为的。
　　清平夫人听着这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又自冷笑，暗想这秋月果然还是暴露了行踪，叫人追到了这边来。若是杭州郡守下令彻查勾栏，众人理当万不敢从清平坊查起，而应该先查了周围几家，没有收获再来央求清平夫人，哪有一上来就奔清平坊而来，像是要杀鸡儆猴一般的。
　　不过想归想，清平夫人还是将一应人等让进了清平坊，便如去年那般，依旧唤了诸多姑娘小厮在大厅整齐排列，等候搜查。
　　因着有了之前的教训，一应兵丁也还算规矩，并不敢冒犯诸位姑娘，只让众人在大厅了等候着，由将领领了一众官兵上楼逐一搜查。
　　清平夫人站在楼下，也不阻拦，心里却是无数念头纷起，只想今日这事儿。官兵们敢来清平坊搜查，要么是得了确凿的证据，要么就是有熟知内情的人怀疑到了清平坊。在这杭州城里，她清平夫人真真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一应手下小厮姑娘都是稳妥的人，断不会违了她的意思泄露秋月的消息。纵是秋月一路真留下了痕迹，众人也不至于能这般准确的找到清平坊，这中间应该还有人从中作祟。
　　要说跟清平夫人有仇的，这杭州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上至衙门里的官爷，下至旁边勾栏的同行，总有人是与她有些嫌隙摩擦的；但若要说又这般本是惊动兵丁差役前来的，清平夫人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到一个弥勒教。去年此时，也正是因为清平夫人撞破了弥勒教的手段，这才被他们暗中怂恿了一众官兵前来搜查，差点叫陈风崇暴露，好在秀英机灵，又恰好那日杭州郡守就在清平坊内留宿，这才免过了一场大祸。
　　今年六月那次寿州之事，众人却是知晓了弥勒教与太玄教之间的关系，徐方旭等人到清平坊时也与清平夫人仔细说明了各种厉害。毕竟若是弥勒教和太玄教不清不楚，弥勒教的人却是一眼就能认出长生老人一脉的功夫，毕竟太玄教也是靠着一本《太玄往事录》起家，焉知不是弥勒教背后那位赐予？如此一来，六月那杨大爷领着一众弥勒教武徒大闹清平坊，却不是单纯地泄私人之愤，或许还有弥勒教识破了清平夫人来路，报复长生老人的意思在其中了。
　　也正是因为担心这个，陈风崇才执意留下，与清平夫人一同坐镇清平坊。只是这事儿若真是如此，那就证明杭州衙门里的弥勒教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却不是一件好事；况且也不知弥勒教那边是否真知道这善才秋月的要紧之处，若此等大事被他们探知，此事却是难以善了了。
　　不过虽然考虑了这么多，清平夫人却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众人搜出秋月。自从去年那场搜捕风波之后，清平夫人也暗自加了小心，却是在清平坊内改建了些许密室暗道，都是藏在寻常接客的暖房背后，入口隐秘，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的。当时秋月前来投奔，清平夫人也是防着万一，也将她安排在以一处密室之中。那密室只要里面有人，锁闭了门户，从外面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更不可能打开的。
　　因着这层，清平夫人才一脸轻松自在地坐在大厅里静候众人搜查，丝毫不露出点滴担心模样。


第一十一章 郎妾暂相别
　　许久之后，众兵丁搜查完毕，果然没有丝毫收获。为首那将领又向清平夫人赔了不是，为搅扰她清平坊的安宁说了许多软话，只求清平夫人不要向杭州郡守发难，也是给这群苦命差役兄弟一条活路走。
　　清平夫人自是满脸堆笑，直说这首领太过客气，却是不必如此；她自己也是杭州百姓，无事自然不会打搅父母官的安宁，更何况搜查朝廷侵犯，却是一应百姓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她是万万不敢有任何怨言的。
　　只是清平夫人说归说，一双眼睛却牢牢盯住了这位领头的将领。先前这人上楼之时，清平夫人曾暗中以快手攻击，作出搀扶模样。寻常将领并无这等本事认出清平夫人的动作，眼前这位却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做出躲避动作，旋即又强自忍住，恢复正常。
　　这练武一道，无论如何遮掩武功高，面对危险得本能却是做不得假的。两人临阵对敌，招式武功的判断可以决胜负，平日养成的本能却能断生死。清平夫人一招试出，真气鼓荡，也是激起了这人自身内劲反应，却是万万遮掩不住的。
　　这年轻将领虽言语举动都十分恭敬谦和，处处对清平夫人礼数有加，但是他身怀上乘武功而又隐忍的举动却是叫清平夫人警惕非常。有道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人只怕也与弥勒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不知那秋月躲在密室中被他发现没有。
　　寻常人呼吸节奏不同，但始终有个规律，自有声以来就在习惯，却是不会关注，对别人的呼吸心跳并不敏感，也不会刻意留意。但是练武之人，无论道家佛家，也无论正道邪道，纵是先从调养内息练起，道家称百日筑基，佛家称心性修持，归根到底都是将后天呼吸浊世气息的法子，转为先天胎儿一般的内息，进而修炼内功劲力，都是由着一口气息入门。
　　一般的练武之人，对自身的呼吸心跳都有十分明确的认识，也会下意识留意周边一切人等的气息。清平夫人传秋月武功之时，也曾按照道家武功入门之法，传了养气炼气的功夫，按着秋月如今的修为，像清平夫人一般龟息胎藏或许还做不到，刻意削弱气息气血却也是轻易。只是不知她是否得知了有人来搜查，妥善隐蔽了自己。
　　想到此处，清平夫人也是觉得有些担心，又自一咬牙，决定横心试一试眼前这将领。
　　眼下那将领也说完了场面话，正要领着一众兄弟撤退，却见那清平夫人一时扭着腰肢迎上前来，一手搭住那年轻将领的脖子，一面喘着粗气，呼着香风便凑到了他的耳边，柔声说道：“自从去年有了些误会，却再不见诸位兄弟再来照顾我这清平坊的生意。各位都是有武艺在身的，一身功夫却叫姑娘们思念到今。如今诸位军爷再度登门，却也当一叙往日旧情，将先前不快抛诸脑后，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所为。”
　　好家伙，清平夫人这一身媚术功夫，加上她独创修炼的浮世真气，莫说是这等十几二十岁如狼似虎的兵丁将领，纵是陈风崇那等吃过见过的采花达人也难以把持自身。这将领果真是太玄教的信徒，也得了太玄教传授的功夫，一早知道清平夫人身份，对她十分警惕，眼见她贴身上来还忍不住暗运真气，准备迎击。不料清平夫人这般举动，却又叫他进退两难，整个人混如一根僵硬的木头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他若是平常心对待，只当受清平夫人一通美色，虽窘迫尴尬些，也无大碍；奈何他一早警惕着清平夫人，暗自运了真气抵御，却是正中了清平夫人的下怀，只觉得一股子复杂多变的香气从耳根，从鼻孔，从嘴唇，从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钻入身子，与灌注全身的真气糅合一处，混杂一体。那香气随着筋脉血气运行，顿时冲入他上督脉印堂丹田泥丸宫，中宗气胸腹丹田膻中穴，下任脉藏精丹田关元穴，只叫他浑身发烫，小腹如有烈火灼烧，一时血脉喷张，气喘如牛。
　　清平夫人见他这般样子，知道他暗运真气抵挡又不敢出手，正如将自己扒光洗净丢在案板上一般，送上门来地迎合了自己的浮世真气，令自己这一手斩获奇功。一招得手，清平夫人更是不饶人地愈发紧贴了这将领的身子，自己周身上下都有隐约香气四溢，令周围一众兵丁都露出各色神情，自己又贴着这将领的耳根轻轻说道：“这位菩萨，奴家却是静候你一探究竟呢……”
　　那将领顿时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一时看着清平夫人，眼中神色变化，一时又急又怒，又惊又怕，这才知道自己身份暴露，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呐呐说道：“多谢夫人美意。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不敢逗留，多谢夫人。”说着，他再也不敢再看清平夫人一眼，恨声招呼了身后一应弟兄，不顾两腿间冰冷湿滑，却是有些气力不济地匆忙走了。
　　清平夫人见这般景象，暗自一笑，心想看样子这人却不曾发现了那秋月的动静，眼下又在自己这里吃了个暗亏，破了功夫，想来没有几日恢复不了，短时间内却是不会在上门寻麻烦了。
　　弥勒教第一次与清平夫人交手，乃是她暗中偷看传教暴露，被其教中武徒追杀。那时清平夫人正好被陈风崇惊扰了练功，周身气血阻滞，一身功夫十成里用不出一两成，却叫他们看轻。第二次则是那杨大爷领着一众武徒大闹清平坊，清平夫人施展了全部的拳脚内劲，堪堪将几人打退，引起了弥勒教高层的注意，再不敢轻视这位清平夫人。只是他们看重归看重，却是不知清平夫人最厉害的内功修为乃是一身浮世真气，一旦全力施展，那真是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强弱美丑，都难逃这无色无形的香气。而且这功夫最厉害的一点，就是除了长生老人一脉内功之外，别门内功却是万难抵挡。他人一旦运起真气，那真是烈火浇油一般，凭空助长这浮世真气几层威力，中招的轻则滑精软倒，重则像这将领一般，同时受了心性上打击的，更是会气血逆转，功力散落难聚，却是要被破功几日。
　　无论练武还是炼气，道家都讲究一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过程。清平夫人这浮世真气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却是用媚术真气先攻神意，取“食色性也”的人伦大道，自上而下；神意失守，气息自然散乱，她这真气便趁虚而入，融入气息，攻伐上中下三丹田，叫人精元不保，血脉不畅，周身功力无法运转。
　　长生老人当年看清平夫人的浮世真气，也是啧啧称奇。以他一届宗师的毒辣眼光，也觉得清平夫人这一手实在是内家修为的克星，若是修炼到极处，当世除了同门，怕只有那些有几十年童子功修为的宗师能够抵挡。
　　如今清平夫人施展这招，虽还未修炼到极处，却也斩获奇功，一来探清了弥勒教的情报虚实，二来也坏了他们一个战力，叫他们短时间内不能有大的举动。
　　送走了一众将领，清平夫人直说无事，招呼一众姑娘小厮散去。只是转头一看，清平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只见众人无论男女地一脸痴相看着自己，也是被她的真气波及。
　　打发了众人，清平夫人连忙上楼，将秋月领到自己房中，又将刚才的事情说与她听。
　　秋月躲藏在此处，自知庞太师不会轻易放过她，自然是十分警惕，只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便连忙沉心静坐，收敛呼吸，好歹没有暴露自己。她的一身功夫得自清平夫人的传授指点，单论内功也算得上是一流，当日在庞太师府中便能瞒过一应亲卫武将的耳目，只在莫之代面前露了些许破绽，终究也没被抓住。
　　不一会儿，只听得屋中窗户响动，便看见陈风崇灵巧如猿猱般探身进来，站在了两人面前。
　　清平夫人连忙问起情况如何，原来之前一众兵丁还未来到清平坊前，陈风崇便已然觉察动静，悄悄上了屋顶等着，随后尾随着这一群兵丁走了。
　　陈风崇说兵丁们出清平坊便返回了杭州官府衙门，清平夫人一拍大腿，怒骂：“果然！”又将先前那将领敷衍她的一应话语说与两人知道。
　　陈风崇一听便皱起了眉头，说如今这般情况，却是弥勒教又盯上了清平坊，也不知他们是想借着这次事情再闹一通清平坊，还是得了确凿的消息才来搜查。
　　清平夫人又着急去给长生老人送信那人至今未归，陈风崇安慰说那人离开不过数日，算起脚程也才堪堪抵达苏州，却是不比自己等人有轻功在身，行路上要缓慢些。
　　清平夫人又是一筹莫展，虽然今天打发了那些官兵，但只要弥勒教一日不除，清平坊怕是永远都没有宁静日子了。更何况若是弥勒教真得了传国玉玺的消息，那这绣帛放在已经暴露的清平坊却是十分危险了。
　　陈风崇闻言思索半天，欲言又止，清平夫人看他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当下便将那锦盒取出，塞在陈风崇手里，叫他不要再等回信，即刻带着这绣帛去苏州见了师父再说。
　　陈风崇直说如今很不太平，若是他一时走了，弥勒教找上门来，只靠着清平夫人一人却是独木难支，实在叫他放心不下。
　　清平夫人说现下已是危急时刻，若是这绣帛有了差池，落在弥勒教或者庞太师手中，自己一众都要成千古的罪人。如今她坏了弥勒教一人的修为，想来短时间内弥勒教不会再有举动，纵是他们敢打上门来，想来杭州官府衙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他们合作，自已也能抵抗些许。
　　说了许久，陈风崇实在拗不过清平夫人，也知道这绣帛事关重大，只得百般嘱咐了清平夫人，自己一人挟着这绣帛，当晚便趁夜走了。
　　他这一动，却是与长生老人不能与绣帛相见的意思相悖，又闹出了不少事情。


第一十二章 又与猛虎遇
　　陈风崇漏夜离开清平坊那晚，长生老人那边正好做了决断，最终还是决定派徐方旭往杭州一行，将自己的意思转达给清平夫人。因着长生老人已经知道自己与绣帛无缘相见，若是强求必有诸多因果纠缠，便命令徐方旭转告清平夫人，要她仔细安排筹划，将那绣帛当着一应朝廷官兵的面前毁去，叫庞太师断了这个念想。至于躲藏在清平夫人那里的善才秋月，一应事了之后便有徐方旭想法子带回苏州，长生老人自然会为她安排绸缪。
　　徐方旭不解师父为什么要毁去绣帛，不过想来也知道与师娘那日的耳语有关，便也不再追问，当下应了师父的意思，准备次日清晨便出发。他自有些轻功修为在身，却是不必与清平夫人派来送信那人前行，一路施展轻功赶赴，却是脚程上要快了许多。
　　孙向景早在一旁偷听，当下跳出来要求与徐方旭同行。徐方旭和师娘都考虑此次事关重大，却是十分危险，并不同意。长生老人却是一番思量之后欣然应允，命徐方旭领着孙向景同行。师娘大惑不解，又跟长生老人一通好闹，整个山庄当晚落了个鸡犬不宁。
　　第二天一早，徐方旭便领着孙向景向师父师娘辞别，踏上了前往杭州的旅途。一路上，孙向景不住追问为何师父今早眼眶乌黑，两眼尽是血丝；徐方旭只是暗自笑笑，并不回答，招呼了孙向景一声，两人便运起轻功，飞也一般地朝着杭州去了。
　　又说陈风崇去了绣帛，告别了清平夫人，自己趁着夜色出了清平坊，避过了一众巡夜的官兵，仗着自己绝世轻功翻越了杭州城的城墙，一路朝着苏州狂奔而去。
　　陈风崇的轻功是长生老人的独门传授，真是高来高去的本事，比之徐方旭和孙向景要强上不是一星半点，纵是清平夫人，单比轻功也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一切顺利，不待徐方旭两人到达杭州，陈风崇便能将绣帛交付长生老人手中。
　　不过世事就是如此，师娘所说的“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却是所言不虚。
　　陈风崇才出杭州十余里地，便听得身后一阵动静，竟似是有人同样运了轻功，追在自己身后。
　　陈风崇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信，虽然知道身后有人追赶，也不理睬，只运足了一身的功力，不住前行，想着再有个两三里路便能将那人远远甩在身后，叫他无迹可寻。
　　可令陈风崇吃惊的是，又十里路之后，身后那人依旧稳稳吊着，丝毫不见气力不济或者跟丢的样子，便如一条甩不脱的尾巴一般牢牢黏在陈风崇身后。陈风崇心中震惊，却也还能依旧保持冷静，仔细分析了现在的情况，暗想能与自己一较轻功高下的人物，寻常官府衙门当不会有，否则上次他盗取《上阳台贴》也不会被追了一宿也不曾落网。
　　只是他这般出行，原本是绝密之事，除了清平夫人和秋月应无第四人知晓。他素知清平夫人，连带着也相信清平夫人对秋月的判断，不疑有他，不认为是自己出行的计划暴露，又自一面奔跑，一面思索各种可能。
　　想了片刻，陈风崇终于恍然大悟，将白日里的事情与现在的情况联系起来，知道自己等人却是中了弥勒教的“打草惊蛇”之计，想来白日里那位年轻将领当是故意在清平夫人面前暴露身份，让清平夫人认为自己等人已然暴露，这才有陈风崇漏夜出逃之事。弥勒教必定在清平坊附近严加了防守，一见自己跑出，自然也就确定了判断，派出高手追击自己，一举取回这有关传国玉玺的绣帛。
　　如此看来，弥勒教却是已经知道了这绣帛的存在，也不知是他们眼线众多探听得这等消息，还是庞太师故意与弥勒教勾结，泄露了这等天机给他们。若是弥勒教靠着眼线获取了其中情报，只能说明他们在朝堂中的势力远比众人想得都要深刻，开封府那位只怕已然深陷险境之中；若是庞太师勾结了弥勒教，那这事儿就真的太过难办，竟是这大宋两股极不安分的势力搅在了一起，只是不知弥勒教是否也与太玄教一般，只是庞太师手中的一枚棋子。
　　想弥勒教虽没有赵祯的禁军那般厉害，可胜在教徒遍布四方，消息灵通，却是比朝廷动作要更灵活了几分。秋月此番出逃，陈风崇并不认为她能躲过一切追捕，毕竟她一届女子，虽有清平夫人传授的功夫，却少了些江湖经验，一路上再是小心谨慎，衣食住行之间多少会漏些马脚。以着秋月的伪装，欺骗一般的百姓尚可，但是面对专门搜捕于她的众人却是有些不足，迟早会被发现。
　　果然，看样子弥勒教已经盯上了清平坊，已然开始各种动作。
　　陈风崇现在心中思虑繁杂，又是担心清平夫人。不过眼下他自己就在万分危急之中，更身怀这事关天下的锦盒绣帛，自是不敢大意，想尽了办法要摆脱身后之人。
　　只是尾随陈风崇那人也是个绝顶的高手，一身轻功修为虽不比陈风崇高，但至少也是在伯仲之间，才能稳稳跟住陈风崇。单这一点，就让陈风崇又担心又庆幸，担心的是遇到这等高手，自己此番却是怕有天大的风险，只怕路上会有诸多曲折；庆幸的是他自信这等轻功绝不是轻易所能炼成，长生老人门下也只有自己一人，弥勒教再厉害也找不出多少，眼下追兵极有可能只有一个。
　　若是一群人追一个人，被追那人便是插翅难飞，追兵无论轮换穷追也好，合击包围也罢，终究应验一句“双拳难敌四手”，万不会叫一人逃脱；如今一人追一人，两人轻功修为相仿，陈风崇既然知道有追兵，自然也就能站在敌明我暗的角度谋划些许，至少保了这绣帛不落入对方手中。
　　心想着，陈风崇已经跑进了一座小山之中。苏杭一带地处江南，气候湿润温暖，植物茂盛繁多，饶是现在深冬时节，山林里还是有许多四季常青的大树，可供陈风崇躲藏。
　　尾随那人见陈风崇进了林子，愈发运功穷追，不能叫陈风崇借着树木遮掩甩脱了自己。陈风崇此刻暗恨自己没有学到师父那等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的手段，这般情况下不能充分利用周围环境营造优势。不过虽然不通玄学，陈风崇还是靠着《太玄经注》上对天地自热的理解，借着树木又将那人甩出了几丈，自己远远领先在前面。
　　只是身后那人也不是庸手，眼见陈风崇领先了些许，更是卯足了一身的力气，牙关都咬出血来，死死尾随着陈风崇。弥勒教自有隐秘传承，也有神通，派出此人追击陈风崇却是有着十足的考虑周详，自有把握。这人也不辜负了上面对他的期望，面对陈风崇这般把戏依旧没被他甩脱。
　　眼见身后那人依旧尾随，陈风崇一时也是无法。这树林子不过十余里开外方圆，在两人全力施展轻功之下更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若是他绕着树林多转两圈，以着身后那人的武功修为只怕很快便能熟悉地形，又叫陈风崇无处可逃。
　　想到此处，陈风崇又是暗自感受自己的情况，却也觉得筋肉紧张，真气消耗迅速。他的轻功以躲闪逃脱见长，寻常赶路也是颇为有用，但只要遇到修为差不多的对手追赶，对内力真气的消耗却是极快。他不比清平夫人，做不到一身真气源源不绝，全力奔跑这几十里路却也是消耗不少。
　　这才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当时众人围剿太玄教之时，陈风崇因着收了重伤，最后众人奔逃却是被老叫花子背着，自己没费多大功夫，事后还暗自嘲笑众人跑得跟死狗一般。如今这般情景，也叫陈风崇体验了一把逃命的感觉，亦觉得自己万难长久支撑，对背着自己跑了十几二十里地的老叫花子愈发佩服感激。
　　陈风崇暗想自己真气不济，顶多再跑上数十里便无以为继，届时若是身后追兵修为高深，自己却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是不美。
　　想到此处，陈风崇当即站定，一面运起他独得传授的玄功恢复内劲真气，一面狂呼一声道：“后面那位朋友，追了我一路，却是为何？”
　　那追兵见陈风崇停住，一来知道他真气不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足，便也远远站住；二来也是怕陈风崇设下了什么陷阱，不敢贸然出击。听闻陈风崇发问，这人也暗自冷笑一声，一面也运功恢复气力，一面回到：“陈风崇！你不必故弄玄虚！我知你真气不济，再难逃窜。只要你将那东西交于我，我可做主放你前去！”
　　陈风崇心中一动，暗道这人果然是为那绣帛而来，嘴上也不停下，依旧说道：“我却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你是什么东西，有种的，你报上名来！”


第一十三章 相见不相识
　　那人并不接陈风崇的话头，只自说道：“陈风崇，你一门逆天行事，与诸天神佛对抗，却是自取灭亡之道！我佛慈悲，有意大开方便之门，渡尽世间可渡之士！你若将那东西给我，我便渡你入教，保你一个法王正果，教你不堕轮回，不入地狱，永享这世间清平安乐！”
　　陈风崇嘿嘿一笑，答道：“如此说来，你也是所谓‘法王正果’一流，却不知你的清平安乐何在，又何苦漏夜追我这个世俗的凡人呢？嘿嘿，我念你好心劝我，便也劝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要修错了大道，届时你家弥勒也救你万难！”
　　那人挺陈风崇这般不识抬举，又闻他口吐谤佛之言，顿时怒火中烧，说道：“你却是个渡不得的！待我抓住你，定要将你百般折磨，要你亲口说出对佛祖的忏悔！”
　　陈风崇此刻歇息了片刻，气力已是恢复了许多，便不再废话，说道：“等你有本事追上我再说罢！你若是能追上我，我便让你……嘿嘿嘿……”
　　那人闻言一愣，却见陈风崇又拔腿狂奔，当下暗骂一声，又自紧追而去。
　　陈风崇面对这等轻功修为与自己差不多的高手，一时也是无法，只得先这般言语拖着他些。反正苏杭相聚不过两三百里，只要自己不被他抓住，到得苏州境内，却看他敢不敢追进山庄，领教师父的神通，与他老人家一较高下。
　　两人这一逃一追，却是将一宿熬了过去。原本陈风崇出行时为着谨慎，便是三更十分才动身。这一路百余里地，却也是仗着轻功跑了一宿，现下已是五更将近，东方露白。
　　也是天数难改，陈风崇一番算计巧妙，却还是遇到了麻烦。
　　此刻五鼓天明，两人追赶间已是来到了太湖一带，陈风崇正在发足狂奔，却见了前面山坡上下来一群牛羊，后面跟着几个牧童在玩笑打闹。
　　有宋一朝，凭着几名皇帝的妥善治理，特别是当今皇帝赵祯秉承的一应仁治，百姓也算得上富足安居。只是自轩辕黄帝开始，世分天地，人分阴阳，山有高矮，水有深浅，穷人和富人总是并存的。历代仁君治世，不过是叫百姓粥碗里多些米粒，餐桌上多些小菜罢了，却也做不到均天下，共贫富。士大夫人家，嫌弃数百文一斤的猪肉下贱，要吃些牛羊才不致失了身份；寻常富户如长生老人，也能顿顿有鱼有肉，供养一众练武的弟子；却也还有那等日日稀粥野菜过活，开垦田地，饲养牲口的穷苦人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这些小孩儿却是没有什么私塾可念，请不起先生也买不起版刻的书籍，更加支付不起寒窗十年的费用，只得像父辈一般，每日五鼓天明便赶了自家的牛羊上山，喂到中午牛羊吃饱，小孩儿也打了几大担猪草回家，虽清苦，也是偏安一隅的快乐。
　　陈风崇此刻被弥勒教之人追赶，便是遇到了山上放牛的小孩儿。这些小孩儿似乎是附近一个村子的乡邻，约在一起，赶在一起的牛羊怕不是有几十头，也算是富裕。只是这些牛羊过路，却是将陈风崇的去路堵死，横贯绵阳几丈都是些悠闲吃草的牛羊，整整一条山路都被这些牲口拦住。
　　陈风崇知道牛羊胆小，若是自己以这般气势冲过去，难免会惊动这些牲口；牲口受惊四窜，冲撞了自己或是跑丢了几只还算小事，就怕那些牧童难以抵挡牲口的蹄角，只怕也要受伤。
　　陈风崇虽是大户人家出身，也是家道中落的，在被长生老人收养之前，他也在市斤受了不少苦楚。有道是“穷人可怜穷人”，他虽未作过牧童，也是心疼这帮小孩儿，不忍心因着自己叫他们受伤，只得隔着几粒便减缓速度，堪堪停在了一群牛羊面前。
　　那些牧童也是心好，又看陈风崇穿得华贵，又有功夫，连忙问他是不是要过路，自己等人这便将牲口赶开。
　　陈风崇转身死死盯着来路，大声说道：“别管牲口了，你们快走，有坏人在追我！”
　　话音未落，那追兵便站定在了陈风崇身前几丈。两人功力修为相当，相差的不过是几息的路程，陈风崇眼下一停住，那人便轻松跟了上来。
　　众牧童听闻陈风崇所言，又见的确有一人站在了他面前，当下心里也是有些害怕，却舍不得家里唯一的这些牲口，连忙一个个挥起鞭子，赶着自家的牲口往各处躲闪。牛羊之类最是抱群的，成群而出必有一只头领，现下牧童们慌了手脚，只顾着赶动自家牲口，却是叫这些牛羊乱作一片，便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下打转，一时难以挪动分毫。
　　那人看着陈风崇停下，又看见他背后的一群牧童以及牛羊，也知道个中关系，料想陈风崇一时难以逃窜，当下站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陈施主慈悲！若不是我今日有佛旨在身，真愿意一全陈施主的善行。”
　　陈风崇自知难以逃避，当即破口大骂道：“少废话！你要上便上，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直到此时，陈风崇才看清了追兵模样。面前这人一身夜行衣紧裹，显露出高挑壮实的身材，面貌十分普通，看上去也就二十余岁模样，只是一头寸许长的头发，与清平夫人所说的弥勒教人一般无二。
　　这人看着陈风崇，也不动作，似是也有心叫这些牧童疏散些许。反正陈风崇此刻已是瓮中之鳖，万难逃窜，纵是没有这些牛羊阻隔，以两人现在的距离也是逃脱不了的。只见他依旧合十行礼，说道：“陈风崇，不想你也有这等慈悲心意，却是合了我佛的教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将那东西交给我，我便放你离去，保你平安。”
　　陈风崇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那人，不过也对他不趁人之危进攻感到感谢。
　　那人见陈风崇不说话，只得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快刀握在手中，看着陈风崇，说道：“陈风崇，你先前说若是我追到你，你便如何？”
　　陈风崇只觉得对面那人一时气势暴涨，手中那柄快刀竟如那祖师佩剑一般有着助战的威能，一时也是警惕，口中说道：“你若是追到我……我便叫你碎尸万段！”话音未落，便见陈风崇抢步上前，两手上已是戴好了他的精钢腕刃，身形一时原地消失，随即出现在那人身后，抬手就是一刺刺下。
　　那人有能与陈风崇匹敌的轻功修为，自然不会叫他这般得手，当下反手一刀，刀背准确地拍在了陈风崇刺来了腕刃上。其中厚重力道，又是叫陈风崇一时吃力不住，整个身子随着右手被带朝一边，直在原地打了个滚才重新稳住，又自站定看着那人。
　　陈风崇一招不中，暗自心惊，只觉得眼前这人出了轻功修为不弱于自己之外，一身蛮横力道却也是能与清平夫人较量，却想不到这人如此年纪，就能练出这般高深的功夫。
　　那人也不等陈风崇反应，脚步轻轻一点，便整个人双手握刀朝着陈风崇当胸刺来。陈风崇又是一惊，连忙两手回护，腕刃比作一个斜十字，将那人一刀架住，随即一手后撤，叫他快刀滑开，另一手便一刺朝着那人面门而去。
　　那人也惊叹陈风崇的功夫，却不作躲避，只将那刀反手一滑，在陈风崇胸腹间划出一道血口子。陈风崇最是不怕受伤，不仅不退，还自顾向前一步，令那人快刀卡进胸腹之中，自己右手腕刃蓄力刺出，就要贯穿那人颅脑。
　　那人也不意陈风崇这般勇猛，虽之前听闻了有关陈风崇的些许消息，始终没有心理准备，眼看眉心就要被陈风崇一刺贯穿，击破颅脑，身死当场。
　　只听得“叮”一声脆响，陈风崇一愣，却见那人伸出一只左手，横在面门之前，挡住了陈风崇的腕刃。他那左手便如金铁一般颜色，竟是精钢腕刃蓄力也刺不穿，如此轻易便将陈风崇的杀招挡住，白赚了陈风崇胸腹间一道深及内脏的刀口。
　　众牧童此刻刚刚理顺了牲口，正赶着牲口往山下走去，却听见动静，转头看来，都是吓得目瞪口呆，站立原地，有几个见陈风崇腹部被刀砍中，暗红的肠血都流了出来，一时吓得嚎啕大哭。
　　这些牧童虽不知前因后果，模糊也知道陈风崇是为了保护自己众人才与那个凶神对上，眼见他手上，小孩儿们也是哭的哭，气的气。几个年纪胆子都大些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块，朝着弥勒教那人丢去。
　　陈风崇一招失手，心中暗叫不好，口中喃喃说道：“铁砂掌？不对！是……”
　　那人左手一动，将陈风崇的腕刃捏在手中，缓缓拖离面门，手上一较劲便将那精钢腕刃捏碎，说道：“是铸铁的手套！”
　　陈风崇一时失神，又觉得胸腹间一阵剧痛，却是那人将快刀抽回，顺便将刀口扩大。陈风崇已知今日遇上了绝顶高手，自己万不能抵抗于他，正欲寻个法子脱身，便看见一众小孩儿捡了石头，满脸鼻涕眼泪地丢来，嘴里还骂着些山野小孩儿吵架常用的脏话。
　　那人被石头打中，身形也是一缓，又转头看着那些小孩儿。
　　小孩儿们见那凶神一手带着铁手套，一手拎着滴血的大刀，转头看向自己，都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哭喊者闭眼抓了石子丢去，有几个摸错了的更是抓了一把牛羊粪便甩出，也不顾肮脏腥臭。


第一十四章 相会再无期
　　陈风崇见小孩儿们这般，连忙放声大吼道：“快走！”自己一振身形，左手格挡那人手中快刀，右手握拳，带着断裂的腕刃朝着那人胸腹刺去。
　　那人被小孩儿的石子打中，又见有人捡了牛羊粪便丢来，一时也是失神，竟真被陈风崇一拳打中胸口，断开的腕刃浅浅刺开了胸口皮肤。
　　众小孩儿听陈风崇一喊，终于反应过来，这下才觉得怕得要命，个个舍了牛羊牲口不要，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跑远了。
　　那人被陈风崇一招打在胸口，也是一愣，却依旧纹丝不动，低头看着因胸腹伤口失血过多而弯下腰去的陈风崇，眼里也是有了些敬意。只见他抬起那只铁手握住陈风崇右肘，轻轻一捏，便听见骨骼碎裂声响起，陈风崇一阵剧痛冲脑，又是怒吼而出，却被那人一掌打在胸口，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那人击退陈风崇，也不紧逼，又说道：“陈风崇，快把那东西给我，保你一条性命！”
　　陈风崇依旧不说话，摇晃了几下站直身子，运起玄功，胸腹肌肉在内劲带动之下缓缓蠕动，将那道刀口堵住不再流血，自己试着活动了下右手，只觉得剧痛无比，动弹不得。
　　那人见陈风崇这般，叹了口气，说道：“我敬你英雄，有意渡你，你却不识。你若再不将那东西给我，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陈风崇依旧充耳不闻，只将仅剩的左手抬起，亮出腕刃，脚步发力便要再攻。那人长叹一声，眼中闪过慈悲，随即化为无尽冰冷之意，身子一动，便定在了陈风崇身前。
　　陈风崇瞪大了眼睛，只觉脖颈处一阵冰冷温热，竟是没看清那人动作，便被他一刀割开了喉咙。他再想动作，却觉得周身气血都从脖颈处那倒刀口流出，脑中更是逐渐混沌失神，一口气已经喘不上来，眼看就要倒毙。
　　陈风崇自持玄功，知道只要那人不将自己头颅割下，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是现在失了反抗之力，却是太低估了对手，不曾想到他不仅轻功与自己相当，其他手段更是远远胜过自己。
　　那人一招得手，再不抢攻，心知陈风崇在这一刀之下一时十死无生，眼下只是生机断绝之前的垂死挣扎，便收刀换鞘，用没带手套那手捏起陈风崇的下巴，看着他五官都流出血来的面庞，轻声说道：“可惜了。”
　　陈风崇闻言神志恢复些许，又想起自己身负锦盒绣帛，万不能落在这人手里。他当下鼓足了力气，脖颈处更是血喷出老远，自己脚下蹬，腰眼一扭，竟是从那人手中挣脱，整具身子就如坏掉的木偶一般，毫无动作地朝着一旁的山边滚落，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人一惊，抢前几步去看，却见陈风崇滚落处乃是两山间的山涧，最是陡峭无比，下面一条湍急大河，看样子是流向太湖的。陈风崇蓄力之下，劲道自是极大，那人一看之时，只见陡峭山坡上散落了鲜红血迹，山涧那河不知多深，也腾起了无尽血水，又被溪流冲散，转眼便没了踪迹。
　　那人愣了许久，又自长叹，忽听得耳边传来哭声，看去却是那群牧童回来寻自家的牛羊，正在远处山坡上看着这边，正好目睹了陈风崇带着一身血滚进河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那人看着小孩儿们大哭，一时也是无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脚步，朝着小孩儿们走去。
　　小孩们见他过来，又是害怕想跑，又想起他杀死陈风崇的情景，一时怕到极处，生出无尽愤怒，直不断捡起石子丢他。那人任凭石子不痛不痒地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运动抵挡，直几步走到了最靠前的一个小孩面前，蹲下身抱住那个小孩儿。
　　那小孩早被吓软了脚，两腿间都有黄尿流出，只呆作一个，浑身发抖。
　　许久，那人才放开小孩儿，一脸微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们看见了？”
　　那小孩愣愣点头，一时方才情景又在脑中闪现，一时涕泪又是流出，甩着鼻涕眼泪，握起拳头，狠狠打在那人身上，却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嘴里直用土话叫到：“你害死了他！他是好人，你是坏人！”
　　周围小孩受了感染，一时都是激愤，纷纷捡石子丢过来，起身喊道：“打坏人！打坏人！”
　　那人运起内劲，周身产生一道气墙，将飞来的石子挡开，护住身前的小孩，轻声说道：“没错，他是好人。你们回去吧，跟家里人说说今天的事儿，叫他们准备些冥钱香烛，谢谢那个救了你们的好人罢！”
　　说着，他轻轻将小孩儿放在地上，在不管身后那些小孩儿，自己移步转身，便如山间鬼魅一般地，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小孩儿们都是愣住，眼看着这般情景反应不过来，许久才跑过来安慰那个最前的小孩儿，拉起他的手去追自家的牲口，好赶回家跟大人说了此事。那小孩儿却站定不动，愣愣地说道：“那人……他哭了……”
　　徐方旭带着孙向景，一路运着轻功，却奈何两人轻功实在有限，孙向景又老叫苦叫类，时常不得以停下休息，三日时间也只走了百余里路，这日才到了太湖边上。
　　孙向景不是第一次看太湖，又想起之前海市之上就是太湖船帮的一众人勾结太玄教害了自己与师兄，一时也无心观赏。两人在太湖边交了艘小船，打算从太湖起走水路去杭州，既方便快捷，也省了一路辛苦。
　　只是两人乘船到得太湖中心时，却见许多小船停靠在那边，船上挂了白绫纸帆，船头跪了分别跪着些穿白戴孝的小孩儿，旁边还有人不住撒着纸钱，往湖里沉些各色粽子。
　　孙向景路过太湖多次，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便问船老大说：“船家，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是给家里人做法事么？”
　　那船老大一边摇船，一边叹气说道：“的确是做法事，不过不是给家里人，而是给一位救了一群小孩儿的英雄啊！”
　　徐方旭也被勾起了兴趣，连忙追问道：“不知是什么英雄人物？”
　　那船老大也是个上岁数的人，对这些事情颇为感慨，见眼前的年轻人感兴趣，也就将那日众小孩儿回家后说的事情转述了一番。只是那些小孩儿实在年幼，又受了惊吓，整件事情说得支离破碎。还好他们人多，这个没说清楚的那个补上几句，大人们听了半天，好歹拼凑了个大概出来，又是后怕，又是感激，一时整个村子也是将此事传成一片，老人们都暗自抹着眼泪。
　　因着那位英雄大侠最后跌落的山谷河流是通往太湖的，村子里便也带了小孩儿们来太湖祭拜些许，聊表心意，感念那位大侠的恩德。村民们又是准备了一应的点心祭品，又拿了许多好酒，宰了三牲，做了许多粽子，便如祭奠那屈原先师一般，祈求太湖中的鱼儿莫要损坏了那位大侠的身躯。
　　徐方旭听得感慨，暗想果然苏杭一带民风淳朴，村民们真是知恩图报的，也舍得做这般法事来感谢那位救人的大侠。虽然听整件事情，那个大恶人也是追着那位大侠，才遇见的一众小孩儿，但村民们却毫不介怀，只记得大侠救人的好处。
　　孙向景更是听得心驰神往，却不知话本中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也真能在现实中发生，自己还亲眼看到了大家报恩的景象。他愈发神往，连忙追着船老大问些细节，叫他说详细些，自己到了杭州好于师兄师姐说起此事，说不定还能请师姐发动一场水陆法事，超度这位落水的大侠。
　　只是清平夫人若是知道，恐怕就不止一场水陆法事了。
　　依旧是那个不知所在何处的大殿中。
　　泥塑神像之下，那个面目模糊之人依旧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跪拜在地，哭成一个的中年人。
　　许久，那面目模糊之人才开口问道：“你说，陈风崇真的死了？”
　　那人不住哽咽，满脸都是泪水，一张嘴便有苦涩泪水顺着嘴唇流入口中。他强自咽了一口眼泪，抽泣着说道：“弟子……弟子亲手隔开了他的喉咙，又……又眼见着他落入山涧激流之中，他……他落水前已是不治的死伤，必是……必是死了……”说话间，他哭得更是哀恸，忍不住发出声来。
　　坐着那人闻言又是沉默半晌，忽然起身，仰天长笑道：“陈风崇死了……陈风崇死了！那个号称不死之身的陈风崇，死了！哈哈哈哈……”大笑间，他竟一脚将座下的软凳踹开，自己手舞足蹈地，围着跪着那人绕圈跳了起来。
　　片刻之后，笑声减弱，只见他一时跪倒在那人面前，脸上虽还带着笑意，却也是满脸的泪水，喉头不住抽动，发出哽咽之声：“陈风崇，你怎么死了……”
　　两人相对跪着，一时流泪无言。许久，那面目模糊之人才端起中年人的下巴，轻声问道：“他死了，你哭什么？”
　　那人依旧哽咽抽泣，却也被面前这般景象吓住。他虽知道这位喜怒无常，却不想他竟然无常到了这个地步，一时也是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道：“弟子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
　　面目模糊那人闻言沉默良久，才伸出双手抱着那人的脸庞，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贴近他的耳边说：“我佛知道，你没错。”
　　说完，这人又自起身，疯狂跳动，时而朗声欢笑，时而哀痛哭泣，大殿内一时弥漫着一种诡异难言的气息。


第一十五章 师门情深重
　　孙向景一力缠着船老大说那事的细节，船老大也就将村民们传出的一应细节无论真假对错地听了。孙向景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却一张脸僵在当场，笑意还未退去，眼中却弥漫起了无尽的恐惧与害怕，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是一片冰凉，四肢百骸麻木得难以动作。
　　徐方旭再一旁更是听得心惊，还不等船老大讲完，便见他一声长啸，整个人一跃而出，已是离了座船。船老大不明就里，看着孙向景一脸诡异，再不敢说，又看见徐方旭飞鸟一般地掠过水面，脚尖在太湖水上不住点着，几起几落便站在了离得最近的一艘做法事的船上，伸手便将船头跪着那小孩拉起，不住地询问着什么。
　　这边孙向景终于缓过神来，却没有徐方旭那等本事，连忙带着哭腔求船老大靠船过去。那船老大掌了大半辈子船，见得人和事都是多了，眼下也反应过来，心中暗自有了猜想，也是长叹一声，奋力摇船，将一艘小船摇得几乎不沾水面地靠了过去。
　　小船靠近，孙向景只见徐方旭低头跪倒在那船边上，双手紧握成拳头，指甲刺进了手掌，鲜血顺着船沿流入太湖之中。
　　孙向景心中一沉，只觉得眼前一黑，却又强自运功支撑，抢前几步跳到那船上，两手抓了徐方旭的肩头，焦急问道：“师兄，怎么了？怎么了！”
　　徐方旭缓缓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泪水，两眼无神，口中沙哑轻声道：“他们说……他们说那人使两把奇门兵器，却是像匕首一类……追他那人寸头念佛，说是要寻他要什么东西……”
　　孙向景闻言再也站立不住，直接软倒，整个人靠着徐方旭身上，差点将两人都带下水去。
　　许久，孙向景勉强开口道：“或许……或许事有凑巧……巧合罢了……都是巧合罢了……”
　　徐方旭两眼血红，轻轻转身抱住孙向景，脸颊贴在孙向景的头上，小说说道：“他们还说……追他那人，唤他……唤他作‘陈风崇’……”
　　说罢，徐方旭再难自持，直接扑在孙向景身上嚎啕大哭，泪水打湿了孙向景的脸庞，混着他的眼泪一起从孙向景的下颚滴下。
　　孙向景亦是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蒙在当场，泪水无意识地流出，耳中再也听不到徐方旭的哭喊，只不住回想起陈风崇的声音，脑海中一幕幕往事场景走马灯一般地闪过，叫他再无心力顾及周边一切。
　　周围所有人看着，都是猜出了大概，一应也陪着落泪，却不知从何劝起，只得站在一旁。
　　许久之后，孙向景勉强缓过神来，抓着徐方旭的肩头喊道：“师兄！三师兄是不死之身，断不会就这样被人害死！我们……我们快去寻他！”
　　徐方旭浑浑噩噩，抬起头来，看着孙向景这般模样，心中痛苦难当，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对，三师兄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孙向景得了徐方旭的支持，顿时胸中燃起一股莫名斗志，只觉得三师兄就在这附近某处，还一脸贱笑地偷偷看着两人流泪，嘲笑两人就如女子一般。
　　孙向景顿时站起，一把拉起徐方旭，一手探入怀里，从怀里掏出沉甸甸一口袋金银，碰的一声仍在船上，满脸严肃又带着些恐怖狂热地对周围众人说道：“那人是我三师兄，乃是不死之人，你们拿这银钱，速去雇了人来，沿途打捞搜寻，定要将他给我寻出，活要见人，死要……不！不能见尸，必须找到他，否则，我……”
　　说道此处，孙向景又看周围众人一脸惊恐模样，心下也是不忍，默默扶起徐方旭，回了他们自己的船上，对徐方旭说道：“师兄，我们快去……对，快去苏州，求了师姐，叫她派人过来，哪怕是把太湖排干，也要寻了三师兄出来！”
　　徐方旭此刻也缓过来了些许，闻言也是狠狠点头，说道：“对！就是将太湖排干，也要寻了三师兄出来！”说着，徐方旭又转身朝一众村民道：“诸位，我那师兄自有玄功护体，寻常刀砍斧剁都伤他不得。求诸位帮着搜寻些许，大恩大德，徐方旭永世难报！”说着，徐方旭竟是一口拜倒，朝着众人磕了个响头。
　　随即，徐方旭起身，拉着孙向景，叫那船老大赶快行船。那船老大可怜两人，也不敢耽误，连忙乘船。片刻之后，徐方旭还是觉得太慢，竟自站到船尾，挥掌击向虚空。只见隐约气劲从徐方旭掌中发出，打在水面之上，将水面激起丈余浪花，座船也就凭着这股反击之力，飞也一般地朝着远去开去。
　　那船老大从未见过这等神通，吓得手中船桨都差点落水，又暗自想着，若是面前这位年轻人也有这等手段，他说他师兄是不死之身只怕也非空谈。
　　原本数日的太湖水路，因着徐方旭不要命地催动小船，硬是被三人半日有余便一举横渡，直叫船老大啧啧称奇，又是惊叹。
　　船一靠岸，徐方旭便谢了船老大，拉起孙向景就要下船。反正船钱早已给过，船老大也就谢了这两位青年才俊，又祝他们早日救回师兄。
　　才一登岸，孙向景便定定站住，任凭徐方旭怎么拉也不动。徐方旭大觉奇怪，一看孙向景却是一脸狰狞，眼珠子瞪得要流出血来。徐方旭心下一惊，连忙顺着孙向景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有几名或僧或俗，都是一头寸许长头发的人物正在岸边与几位船老大说话。
　　徐方旭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咬牙喊道：“弥勒教！”
　　弥勒教在苏杭一带的教众近日也是遭了大罪，先是上面直接传下命令，要众人仔细监视清平坊附近一举一动。他们之前都听说过六月份教友大闹清平坊的事情，对那位一己之身对抗了十余位武功高深的教友的清平夫人心有余悸。可是弥勒佛祖的法旨，众人却是不敢不尊，只得一样小心戒备，一面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一面监视着清平坊的动向。
　　几日前，一位身在公门的教友曾领兵搜查了清平坊，却不知在清平坊内遇到了什么古怪，这位身怀武功的教友竟是被清平夫人破去了修为，浑身无力地在衙门里修养了许久，直到现在都没有复原。当天夜里，教中为了支持此次清平坊之事派来的高手便连夜失踪，直到第二天晚上才一脸憔悴地回到驻地，却又是失魂落魄地，只顾在一旁垂泪低吟，无论众人怎么关心询问都得不到结果，次日一早更是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一群教众顿时人心惶惶，不知道这清平坊到底有什么古怪，竟是一天之内讲驻地唯二有高深武道修为的教友弄成这般模样。两人一人被破功，另一人不辞而别，余下的教众却都是三脚猫的功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昨日，教中又急忙传下消息，要教众联络太湖船帮，打捞陈风崇的尸体。陈风崇大家是知道的，六月份的时候教中曾传下画像文书下来，要求一应教众辨识画像上陈风崇、徐方旭和孙向景等人，要他们一见几人动静便立刻上报，若是能抓住几人更是大功一件，更传下了一应对付几人的诀窍法门，看样子弥勒佛祖是铁了心要这几人的脑袋。
　　收到了教中的消息，众人一时哗然，不想那位号称不死之身的陈风崇竟是沉尸太湖之中。众人这才明白，或许陈风崇就是被那位教中派来的高手击杀，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那位高手似乎也是受了陈风崇的邪术，这才急忙返回教中，求弥勒佛祖解救去了。
　　众人既得了法旨，也不敢耽搁，连忙就来太湖边联系太湖船帮。原本先前太湖船帮就与太玄教有些勾结往来，六月份太玄教覆灭之后，弥勒教便派下人来接手了太湖船帮的一应势力，比之太玄教更进一步，趁着太湖船帮总瓢把子于德水出海，生死不知的关头，掌握了太湖船帮一应势力。
　　这几人正在向太湖船帮的人传达弥勒佛祖的法旨，忽然发现有两人远远看着自己。众人凝神一看，顿时心中一震，竟发现两人便是徐方旭和孙向景。他们都收到过教中发下的文书，也听闻了六月太玄教覆灭之时孙向景的蛊毒神威，眼看两人死死盯着自己，想是已获知了陈风崇的死讯。
　　众人不敢大意，连忙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服下，还未梗直脖子咽下，就见那徐方旭通红着眼睛，持了一把宝剑杀来。
　　众人一时慌成一片，他们不必之前与这几人打过交道的教友，一应武功手段又是普普通通，只不过是得了前来传教的菩萨们传授了些许，却是万难抵挡面前杀神一般红了眼睛的徐方旭，当下四散奔逃，不住呼喊太湖船帮的人顶上。
　　太湖船帮自失了于德水这位总瓢把子，内部势力一度重整，可惜看看有点起色，就被弥勒教派下高手压服，不得以臣服在了太玄教麾下。
　　原本众人就对于德水勾结太玄教不满，如今又来了个弥勒教，先告诉他们太湖船帮多年的老朋友，大家共同的老伙计陈风崇身死沉尸，现在又要让他们去与陈风崇的两位师弟作战，众人顿时胸中怒火难平，一个个呼喊着上了船，凭着掌船多年的经验，竟是毫无准备地在瞬息间将几艘船离了海岸。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弥勒教人，面对着修罗一般持剑红眼，披头散发杀来的徐方旭。


第一十六章 兄弟豪情长
　　徐方旭见了一应弥勒教人，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整个人转瞬之间便失了理智，胸中一股怒火熊熊升起，脑海中只有一个“为三师兄报仇”的声音主宰着他的行动。
　　弥勒教众人眼见徐方旭杀来，又看见太湖船帮的人纷纷上船逃跑，顿时不住跳脚骂娘，直说要上秉分舵叫太湖船帮灰飞烟没。只是对付太湖船帮的事情眼下不急，那徐方旭却是已经杀到了众人面前，再加上他身后同样一脸煞气跟来的蛊神孙向景，众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哭爹喊娘地取出兵器迎击。
　　孙向景远远看见了弥勒教人，顿时也是怒火中烧，却不意身边师兄一时冲出，拔出宝剑朝着众人杀去。先前徐方旭在太湖上为着加快行程，凭空消耗了不少内力，此刻本已是疲惫不堪。孙向景不意师兄杀出，连忙追上，他确是知道弥勒教的厉害，也亲眼见过弥勒教武功克制本门，一时情急，手中已经扣了一把药粉。
　　徐方旭野兽一般地冲到弥勒教众人面前，赤红着眼眸，当胸一剑便朝离得最近那人刺去。那人眼见徐方旭一剑刺下，更是肝胆俱裂，整个人懵成一片，心中暗想这下总算是要去见弥勒佛祖了，手中的短刀却是应着本能举起，堪堪挡住了徐方旭气势汹汹的一剑。
　　这群人原本是不通武功的，二三十岁了也是闲游滥逛的性子，在城里做些地痞无赖，有些也曾是各家勾栏赌场的龟奴赌棍。弥勒教自在杭州传教以来，也是有了几年的光景，来传教的人中不乏武功高手，看这几人根骨不错，尚未被酒色掏空身体，为着维持这杭州一方的势力，也就传了些武功给这些人。
　　只是这些教众无一是童子之身，又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现下强行修炼，终其一生也达不到太高的境界；而且因着其已无法修炼高深内功，拳脚刀剑的修为不仅不能助其巩固身体，延年益寿，还会榨干他们的身体精血，不住损害其筋肉骨骼。弥勒教来传教的高手哪里会管这些，只挑了根骨好些的人物，将他们聚在一处，每日里拳打脚踢，强迫着他们修炼武术，美其名曰“我佛对你们的考验”。
　　众人虽都是些地痞流氓，闲散人士，不过能被弥勒教的高手挑上，一身混肉倒也还算结实，虽是受了将近一年的痛苦修炼，倒也个个都有了些许三脚猫功夫在身，平日里欺负寻常百姓早已足够，却不料今日遇上了徐方旭这等威名远扬，弥勒佛祖都重视的高手。
　　徐方旭一剑刺出，却被那人轻松一刀挡下，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再太湖上施展太过，现下却是全身几近脱脱力，一应招式内力都运转滞涩，一身武功到现在十不存一。弥勒教的武功又是专克长生老人一门的路子，也不知他们修炼的是何种经典，一招一式都能未卜先知一般压制长生老人一门，并不需太多计算考虑，却是在对战时占尽了上风。
　　那名弥勒教徒原本以为自己就要身死，却不料本能反应之下却是接住了徐方旭的一招，又觉得徐方旭出手间并无多大力道，似乎也跟平时地痞流氓打架威力差不多。这人顿时大喜过望，完全来不及考虑是徐方旭先前耗损了力气，还是自己修炼弥勒佛祖的神功有成，当下大呼一声，召集众人，鼓足勇气朝着徐方旭攻去。
　　众人原不相信自己能打过徐方旭，却也知道不反抗今日绝对是死路一条，当下也就壮起一身熊胆，挥舞着各色兵器朝着徐方旭攻去。徐方旭气力衰竭，一时竟被众人这等无赖围攻团团困住，又被其专门压制自己一路的奇门武功招呼，一时也觉得双拳难敌四手，却是难以招架。
　　还好徐方旭气力衰竭，那边的孙向景却是养足了一身的神功等着众人。眼见徐方旭陷入重围苦斗，孙向景当即暴喝一声，手中一把歹毒蛊药洒出，撒了众人一身都是。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个孙向景，顿时胆气全失，又觉得自己面孔手足上都落了些毒粉，更是个个瘫倒在地，抱头痛哭，只在心中祈求孙向景用的毒药干脆一些，莫要他们受了大多痛苦。
　　孙向景逼退众人，连忙抢前到徐方旭身边，将一粒解毒的药丸塞进徐方旭口中。其实他两人这般出行，准备却是十分妥当，像徐方旭这等内力衰竭的情况其实是有药丸应对的。长生老人自从融合了中原、吐蕃、侗人和苗人的医理之后，对奇经八脉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制作出了压榨潜能体力，转化精血为内劲的药丸。只是这药丸太过霸道，却是大损精元血气，起效也需要一定时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两人确实不敢使用。
　　那弥勒教众人一时躺在地上打滚，好半天却发现自己身体没有丝毫变化，一时又是惊诧，个个站起来看着孙向景。孙向景见众人一点事儿都没有，更是差点将眼珠子瞪了出来，他刚才所用的药物虽不及当时太玄教战场上所用的霸道，但也是阴险狠毒的一种蛊药，莫说眼前这等一看就没有内家底子的俗人，纵是徐方旭这等长生老人亲自教导的爱徒也不能挡。眼见众人无事，两方人大眼瞪着小眼，都是陷入了疑惑。
　　片刻，弥勒教那边的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刚看见孙向景就服了教中赐下的秘药，想来这秘药就是专门针对孙向景的蛊毒的。众人一时欢呼雀跃，直唤弥勒佛祖保佑，更是露出了满脸的凶相，纷纷举刀朝着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涌来。
　　徐方旭先前见孙向景洒出药粉，已是及时闭气，却还是觉得皮肤发麻，直到服下孙向景的解药才好了许多。眼见众人不收孙向景蛊毒影响，徐方旭顿时觉得不好，暗想必是弥勒教做了完全准备，完全针对自己一门众人。先前与太玄掌教对战之时，徐方旭就曾经考虑过为何他能不顾战局，只朝自己攻来。思来想去，徐方旭只能认为弥勒教和自己一门或许还有些更深的联系，无论武功还是弥勒教高层的命令，都是针对自己一门的。
　　想到此处，徐方旭顿觉情况不好。他直到这会儿才心境清明下来，不住暗骂自己太过冲动。如今面对着弥勒教这十几人，徐方旭以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把握对付他们。孙向景一招蛊毒失手，整个人更是愣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徐方旭拉过孙向景，小声对他说道：“向景，今天事情不对，一会儿他们一打过来，你便马上逃跑，师兄为你挡住他们，你去寻师姐来救我。”
　　孙向景死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是摸出一包药粉向前撒去，却依旧见众人毫无反应，缓步逼近。
　　徐方旭见他这般，知道这是个犟牛一般的性子，这下却也容不得他胡闹，厉声说道：“事已至此，师兄的一条性命只待你请师姐过来救。你执意送死，却是连师兄也不要了么！”
　　孙向景浑身一震，眼中顿时含住了热泪，只看着徐方旭，又伸手进了锦囊。徐方旭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莫要再用你的蛊毒了，这些人似是服了解药，蛊毒对其无用，旁边却还有寻常百姓，莫要伤了他们。”
　　孙向景没有办法，只得抽出手来，又自握了一把银针在手。
　　那边弥勒教的人已经团团围了过来，胆大的一人已然一刀砍向徐方旭。徐方旭扬手一剑格开大刀，面色又是一白，另一手猛地一推孙向景，大喊道：“快跑！”
　　孙向景被推了一个踉跄，回头看着师兄，却见他眼中竟是焦急责备，一时心中一痛，知道事已不可为，当即大喊一声：“师兄，你等着我！”随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弥勒教那边有几个轻功还行的，当即运功追上，暗想孙向景失了蛊毒，就如个寻常小孩儿一般，要先将他拿住。
　　孙向景跑得匆忙，一时真气没提起来，没几人追到，只觉得身后数道破空声音，似是有了兵器砍来。他直闭眼往前跑，远处的徐方旭却是看见危机，运转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将上中下三丹田中仅剩的一点真气运在手上，朝着孙向景方向一剑挥出。
　　顿时，众人只见一道一丈余宽的剑气凭空挥出，将追在孙向景身后的众人一一拦腰砍断。徐方旭眼前一黑，也是身中数刀，一时躺在血泊之中。
　　意识将要丧失之时，徐方旭看见孙向景回望了自己一眼，哭喊着依旧跑远了。弥勒教众人又分了两个会轻功的跟着孙向景，剩余众人押着徐方旭，逃回分舵驻地去了。
　　一旁太湖湖面之上，一个人端着一碗热汤，看着躺在床上那句近乎支离破碎的躯体说道：“陈风崇，你可太能了，这都没死。”
　　陈风崇嘿嘿一笑，沙哑着嗓子，带着些漏风声音说道：“那是……我是谁？陈风崇！不死之身知道么？老子当日落水，昏厥许久，幸好自幼有水性，靠着一支胳膊两条腿硬是潜到了太湖。等老子看见了你们的船队，手脚都是抽筋，却是靠着那根天生神物搅动水波，这才游了几里，被你们的人发现。”
　　那人也是一笑，舀起一勺热汤喂给陈风崇，说道：“你可拉倒吧，就你能吹！你要真有这本事，还能成了这副样子？看把你给能的！”


第一十七章 山中相送罢
　　苏杭两州之间，隔着一个偌大的太湖，水系发达，大小水路连通了两州已经附近城镇，也带来了肥沃的土地和百姓的富足。
　　孙向景跟徐方旭此趟前往杭州，因着行程较赶，又为了避开沿路弥勒教可能的眼线，两人都是运足了轻功走的陆路。自进得太湖水域之后，又有徐方旭竭力施展武功，将一艘小船行得飞快，到得上岸之时，两人已经从太湖靠苏州一面，沿着运河，到了杭州城外不远。
　　这下遇到了弥勒教人，徐方旭不慎被擒，孙向景因着师兄拼命逃出生天，依旧被两个有些轻功的弥勒教徒追着，一路狂奔。
　　孙向景这会儿简直心乱如麻，先是听闻了陈风崇身死的噩耗，后又遭遇了徐方旭被俘的情景，现下身后还有两人穷追不舍，实在叫他焦急无法。原本按照弥勒教这几人的武功，对付孙向景是远远不够的，只是因着先前他们擒下了徐方旭，又对孙向景的蛊毒近乎免疫一般，叫孙向景失了胆气，又急着进城去寻了清平夫人前来搭救，这才一路只顾逃窜，也不想着反击一波。
　　也是天数使然，长生老人门下有次一劫，一切机缘巧合，都应在师娘一句“传国玉玺不当此时出世”之上。若是徐方旭先前不曾再太湖上耗尽体力，若是孙向景现下敢于反手一搏，若是陈风崇当时不急着离开杭州，若是长生老人早些遣两人出行，这一切都便能消弭于无事，却又是不可求的了。
　　追着孙向景这两人也不过是地痞流氓一类，不过有些低微功夫在身，只因着自己一方先抓住了传说中的徐方旭，又得了上面赐下的药物不惧孙向景的蛊毒，这才敢于纵身追上，想着锦上添花，将兄弟两人一应拿住，交于教中主事之人讨赏。否则依着他俩的武功和胆量，却是万万不敢面对孙向景这等恶名远扬的人物。
　　无论如何，纵是机缘巧合，纵是天数难改，陈风崇还是重伤落水，眼下动弹不得；徐方旭也还是被一群人擒住，正被押往弥勒教在杭州的分舵。
　　三人一逃两追，各自卯足里力气。一方急着进城求师姐救命，一方想着功劳奋起直追，一时杭州码头所在，追赶了一两个时辰，眼见杭州城门就在眼前。
　　孙向景一路狂奔，已近油尽灯枯，加上心绪繁杂，内劲使用也十分不得其法，比之寻常赶路耗费了更多体力，更觉得五脏六腑之中一股异种气息蠢蠢欲动，却是先前不曾经历过，怕是旧疾复发，比之寻常要严重不少。
　　追着孙向景的两个弥勒教徒更是气喘如牛，只觉得四肢僵硬，脑壳发晕，眼前金星乱冒，口中一股血腥。他俩原是地痞，打小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弥勒教传教之人看他们身手灵活，传了些轻功下来，却是只作对敌只用，万难长途追赶。轻功一路，又不必武功有机巧，弥勒教的轻功并不压孙向景一头，两人毫无优势，直追得口吐白沫，气血逆行，只怕一停下就要热血攻心，当场倒毙。
　　眼下已是下午，申时将尽，杭州外城城门已经准备关闭，一应守门官兵都准备下工点卯。官兵们辛苦了一天，也是在寒风里苦熬站着，这会儿早已累的不行，三三两两聚拢着用些茶水，看着时辰，却突然看见远处似有几人飞奔而来，速度之快，却是叫官兵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原本大宋朝廷的规矩，凡出入城池，总要经过城门官兵一节，虽不必严格搜检，货商也要商税所缴纳银钱。只是因着近年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廷的法令虽还摆着，上面的规矩却是松懈了许多，这些守城门的兵丁也就乐得清闲，也不太为难过往百姓。
　　只是今日这等几人飞驰而来，却也是这些兵丁数年不曾见过的情景，一时都觉得新鲜稀奇，远远看见便留神注意。只是这些兵丁还是低估了几人的速度，却只见一股狂风刮过，打头的隐约看着是个年轻小子，却再看不清什么，就被甩在一边，眼看着几人进城去了。
　　兵丁里有那个脾气大的，被几人无视不说，还吃了一嘴沙尘，当即就有了火气，要召集兄弟们进城追赶。还好有那个年纪大些见过世面的，连连劝阻，直说这等身手速度，只怕是些有武艺在身的江湖人。现下他们闯城，也不是什么大罪，无端追上只怕还要惹来祸端，不如视而不见，只由他们去了，等他们闹了事情，自有巡城官兵处理，有何苦自寻这等烦恼。
　　孙向景一进杭州城，整个人便看到了希望，当即咬牙坚持，直看准了勾栏一条街所在朝着清平坊赶去。身后追他那两人却是连连叫苦，这般一进了城，两人一应行事却不如城外方便，更何况看着孙向景跑去的方向，正是那个一夜之间坏了两大高手的清平坊，一时有些心虚。
　　不过这两人心虚归心虚，脚下却是没有停下。老话说“泥人也还有三分土性”，这两人追了孙向景这么久，总被他甩在身后，也有些怒意冲脑，早盘算这拿下这小子后如何炮制折磨，也是憋着一口气，咬牙紧追。
　　眼下正是下午近晚，勾栏街上也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零零散散有人开始在街上走动寻觅，好几家勤奋的场子也已经开门，或准备一切应用之物，或着急着开始招呼客人。
　　清平坊自从陈风崇离开之后，似是低调了不少，无论是平日里的生意，还是坊中清平夫人的出行，俱是冷淡了不少，平日里一应灯烛也点得不是很勤，似是清平夫人有意冷落生意，也叫周围几家同行着实高兴了一把，愈发卖力拉客。
　　孙向景此刻已经体力耗尽，又加上病气似有复发，整个人满头是汗，发髻也散落，发簪不知一早掉在了何处，只披头散发地，像个失心的疯子。他脑子已经乱成一片，又是焦急，又是狂奔带来的眩晕，汗水不住从额角留下，偶尔就顺着脸庞流进了眼睛，又是一阵火辣生涩。
　　好容易跑到了清平坊门口，孙向景隐约觉得心上一松，又是来不及想其他，一头撞进大开的坊门，张嘴就要呼喊。
　　身后追他那两人更是红了眼睛，心绪纷乱，脑中迷糊，虽也见了这叫人害怕的清平坊，依旧不及反应，跟着几步就追了进去。
　　一进了清平坊，三人都是一滞，只觉得这清平坊大堂之中充斥着无尽狂暴气息，就如风雨中的大海一般，要将他三人打翻落水，直教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小心应付。孙向景此刻一个摔倒在地上，眼睛也睁不开，想喊人只觉得嗓子里一股子滚烫，火辣辣地疼痛，也拉不开栓。
　　后面那两人更是心悸不已，直觉又莫大地危险就在这大堂中酝酿，这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两人闯进了清平坊，顿时一身胆气全消，扭头就要逃跑，却不料那原本开着的大门忽地自行关闭，截断了两人后路。紧接着，这无尽气息中分出了两股巨力，不知从何而起，远远绕过了孙向景，朝着两人击去。
　　两人只觉有什么东西挟着巨力从虚空中击来，举目去看又四下不见，心中顿时暗叫不好，都想抬手抵挡，却不料这巨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狂暴，一时冲到胸前，就如千斤巨石从高处挟势滚下一般，叫人挡无可挡，顿时击中两人。只听着一阵筋骨破碎声音，那两人一声都不曾喊出，便被隔空击飞，分别撞在两根柱子上，一时胸膛塌陷，双臂成泥，口鼻中都喷出了鲜血，再喘不上气，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孙向景只听见耳边动静，喘了几口大气，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这才看见师姐一身暗红长裙，挺立在大堂正中，散发出无尽威势。只见她面无表情，眼眸中透着愤怒杀意，全身上下的头发裙角都无风自动，竟是被她四散充盈的真气带得鼓胀起来。
　　孙向景一见这般模样的师姐，只觉得神话中的神仙救星降临一般，隐约觉得安心，整个人顿时软倒。他原本气血运转，便如沸水热气一般，整个人已是油尽灯枯；又加上气力损耗过度，血气衰微，精神不济，脏腑中病气失了压制，便又寻着机会发作。
　　清平夫人一见孙向景昏死过去，连忙叫人过来，将那边柱子上的两具死尸抬出去寻个地方埋了，自己则一把将孙向景抱起，两三步就窜到了屋中，仔细为他诊治。
　　那边陈风崇正在太湖上某处修养，押送徐方旭的一干人等已经到了弥勒教在杭州的隐秘分舵之外，将徐方旭交付了教中主事的人，正在盘算着要受何等的赏赐，忽然觉得全身上下各处不对，一时面面相觑，个个倒毙在地，却是先前孙向景的蛊毒这会儿才起了作用。


第一十八章 日暮掩柴扉
　　清平夫人将孙向景带回房中照顾，原只想着他是力竭昏倒，却不料竟是有了发病的征兆。还好她打小照顾几个师弟，对孙向景的情况也十分了解，加上之前徐方旭曾与他们都说过治病的药丸所在，以备不时之需。
　　清平夫人当下从孙向景的锦囊中取了药丸出来，仔细分辨之后给他喂下，又运内劲真气与手，从孙向景身上几处要害穴位渡些真气过去，助他气血运转，分解药力。
　　清平夫人这一招，却是一门中只有她和长生老人才掌握的手段。所谓内功真气，不外乎气血运转中糅合一口先天之气而产生的力道，外可加持筋肉，用之御敌；内可滋养五脏，延年益寿。不过因着修习的武道法门不同，所产生的内功真气也有所差别，有的凌厉似刀兵，有的暴烈如火焰；长生老人一门之中，也只有清平夫人到了这等“随心所欲”的境界，一身修为近乎于道，才能以自身内劲刺激他人穴道，掌控其气血运转，伤人救人只在一念之间，其余几人却是没有这等本事。
　　吃了药，又得了清平夫人的推拿救治，孙向景不一会儿就转醒过来，先是脑中空白了一会儿，随后便反应过来，转头看见清平夫人，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还未开口眼泪就流了一脸。
　　清平夫人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十有八九是两人路上遇到了麻烦，许是徐方旭出了什么变故，再想之前追他的那两个人，清平夫人心里一时有了打算，连忙安慰于他，又问起具体出了什么事情。
　　孙向景好半天才将事情说清楚，主要是三师兄遇难的事情实在找不到办法跟师姐说，只得含含糊糊，又各种旁敲侧击，好容易才说明了事情，又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如今陈风崇生死不知，徐方旭又被抓走，无论哪头都不是好处理得。就是依着清平夫人的能力手腕，要让她现在去救两个不知所在的人，只怕她也是有心无力。
　　清平夫人的反应倒是出乎孙向景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清平夫人听闻了这等消息，怕是要着实难过痛苦一番，先前一面将事情说清，一面自己就打算好了安慰的言语。却不料清平夫人倒是十分冷静淡定，思忖片刻便招了一个人进来，当着孙向景的面安排他拿着自己的帖子出去，请一应杭州武林人士帮忙留意弥勒教的行踪，提供其分舵线索，以便寻找徐方旭，却是丝毫不曾提起陈风崇。
　　孙向景怕师姐伤心太过，一时举动异常，连忙又绕着弯提起陈风崇。清平夫人见他这般着急，便问他道：“向景，莫着急，师姐先问你两句。你们沿路听闻的细节，可问清？那人伤了风崇之后，却是不曾损坏他的身体么？”
　　孙向景一愣，却不知师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也只得如实回禀了。因着那几个牧童小孩勉强将这件事情说得清楚，中间一应细节过往不知，这大致发生了什么还是比较清楚。陈风崇当时是自己跃下的山涧，并不曾落入那人手中，除了之前所受的伤，并不曾被损坏了身体。
　　清平夫人听完，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是了。风崇如今应该已经无事了，你不必担心。等我们找出了弥勒教所在，或者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便可准备去救方旭了。”
　　孙向景更是一脑袋的浆糊，完全不知道师姐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又是有些轻松，又是担心师姐的精神状态，只死死盯着她看，张嘴却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清平夫人见他这样，知道他怕是想错了方向，以为自己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失了心智，便说道：“风崇这半年以来，玄功大有进展，已是突破了一应关隘，证就了不死之身。那人只要没将他头颅砍下，无论刀削斧剁，还是火烧水淹，都不会伤及 他的性命，你放心就是。”
　　孙向景哪里敢信这种事情，却也被清平夫人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想着如今师姐既有安排，不日便能去救师兄，一时也有些放松，便追问起陈风崇的玄功。
　　清平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门的武功手段，都是师父亲自甄选传下，各有不同。其中最特殊的，就是陈风崇所得传的这一套玄功。你我所得的一应内功拳脚，都是师父从《太玄经注》中挑选而出，只有陈风崇的一套玄功，却是记载在《太玄往事录》中的功夫，并非祖师亲传，而是后人从道家理论中领悟出的肉身奥妙，演化做的一套内功。这玄功道理精深，牵涉广阔，不单《太玄经》一本，更夹杂了各种道家理论，传闻是上古神话时代留下的功夫，后人得了只言片语，模糊创造，却不同我等一路。他这不死玄功，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就是神魔一般的身躯，虽无甚深厚内劲，也没有拳脚高深，唯独‘不死’一节，却是什么武功都比不上的。”
　　孙向景顿时目瞪口呆，却不知道陈风崇修炼的是这等功夫。虽然师门几人都是亲入一家，大家彼此之间却是并不刺探彼此的武功内涵，只大概知道一个方向，像清平夫人的内功，孙向景的手法，徐方旭的剑法，陈风崇的轻功等等。长生老人当时传功之时，给每位弟子都传授了些许武功之外的东西，也是完全他一生经验智慧的功果传承，类似医术、捭阖、谋略、阴阳等等，每个人多少都得了一些，也不尽相同，各有精通。
　　一门之中，几人都知道陈风崇自有玄功护身，他自己也不隐瞒，屡次显露这等打不死的手段。只是如今听清平夫人这么一说，孙向景才恍然大悟，看来师父主要传授给三师兄的却是这一套玄功，而不是轻功手段，也怪不得陈风崇一身轻功只用在偷窃逃命之上，比之师姐却是大有不如。
　　不过这等不死玄功，去也实在超出孙向景的理解范围。毕竟人有不同，武功有高低，内功气劲再厉害，也不过如师父那般御气对敌，毕竟不是修仙法门，哪里有人能不受刀兵威胁，履水火如平地？这等手段，却不是人间应有，当时仙术了。
　　清平夫人见孙向景还是不信，又仔细跟他说了陈风崇这套玄功的个中奥妙，直言这套功夫是古炼丹家对人体这座先天炉鼎的领悟之大成，比之寻常武道掌握筋肉骨骼更进一步，能以内劲自行自发地刺激穴道经络，温养五脏六腑，既是人失去了意识，依旧能凭着内劲自主运转弥合伤口，控制气血，激发潜能逃生……理论上说，只要一丝意识不绝，也即眉心识海不破，这套玄功却是真实不虚的不死之术。按照陈风崇当时的情况，虽然受了要紧的伤，又跌落水中，寻常人十死无生的境况，在他看来也只是普通外伤，不至于伤及性命。
　　孙向景还是将信将疑，不过料想师姐定不会欺骗自己，更不会将三师兄的性命当作儿戏，这才听了清平夫人的话，不再忧心陈风崇的生死，一时也是心头一块巨石落下，这一日间始终笼罩心间的那层阴影勉强散去，整个人心思才活络过来。
　　一从陈风崇的生死问题上解脱，孙向景立马就发觉师姐这边的种种不同。先前那两个弥勒教徒追着自己进了清平坊，师姐竟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早早等候，更是以惊人神通将其一招击毙，却不是往日里师姐的修为所能做到。
　　孙向景想到此处，心中一惊，抬头看向清平夫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道：“师姐……难不成，你……”
　　清平夫人看着孙向景一脸震惊模样，倒是十分享受这种感觉，老神在在地看了孙向景半天，这才笑着说道：“你这小榆木疙瘩，终于发现啦？”
　　孙向景倒不是为别的震惊，而是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师姐这一手功夫就如那夜太玄教众人闯入山庄时，师父长生老人显教的手段一般，都是御气于外，完全用内家真气更进一步的“罡气”对敌。当时孙向景曾问过长生老人，长生老人说一门之中众人都有希望，只不过清平夫人天分最好，也最舍得下苦功夫，练得这等罡气只需数年。
　　如今距离当时一年不到，清平夫人却是练就出了这等惊人的手段修为，又如何不教孙向景震惊？
　　这内家罡气一流，比之徐方旭的剑气又是不同。两者虽然都是以内劲真气对敌，但剑气一途主要求一个领悟，也得了金铁兵器的相助，御使出来并不纯粹是虚无缥缈的真气，还有些金铁气息在其中，相较起来只要悟性足够，要更容易练就一些；而内家罡气则是对自身的天分、悟性、根骨以及真气多寡都有严苛要求，施展之时也浑然不靠外物，只求自身，不拘于招式兵器，随心所欲地能够施展，却是极为难以修炼，万千人中难出一人。
　　如今天下武林之中，许多门派甚至没有达到这一层境界的高手。有数的几个大门派里，也只有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某几人能施展这等手段。向如今长生老人门下，师徒两人都能御使罡气对敌的，当今武林也是少之又少，虽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只手可数的。


第一十九章 久候偶得信
　　孙向景见清平夫人承认，顿时心花怒放，有了清平夫人这等神通，弥勒教一应人等却都不是对手，见面就要被打个落花流水的。
　　清平夫人见他这般高兴，也不得不泼一盆冷水给他，直说自己这等手段还很是粗浅，比之师父还十分不及，今日追着孙向景的只不过是两个半路出家的人物，内劲都不曾修炼有成，这才能以如此手段对付。若是遇到了六月来闹事的那些高手，清平夫人这一手也并不能收获奇效，顶多是内劲精纯之后拳脚更加灵活有力，对敌会更轻松一些罢了。
　　孙向景听完有些失落，却还是知道毕竟自己一门修炼的乃是武术，而不是炼气求仙的神通。先前他想着靠师姐这手将一应敌人凌空击毙，却是将师姐当作无所不能的大罗金仙了。武道和仙道的修炼，却是一地一天，一脚踏实地，一神魂飞远的。
　　想到此处，孙向景又想起先前师娘曾说蜀中有求仙门派，唤作“蜀山”的，却是真实不虚的修仙路子，与同为道门的青城山不可同日而语，一时心生向往。
　　不过虽然清平夫人这等手段并不能解决一切麻烦，不过无论如何，练出罡气的人物都是世称的陆地神仙，个个都是超凡绝顶的高手，眼目前但就拯救徐方旭一事，总算是有了不小的把握。
　　只是孙向景还是十分好奇，却是不知师姐怎的进步得这般神速，竟是叫师父都看走了眼。
　　清平夫人听了孙向景发问，一时脸上一红，直说武道修炼讲求一个坚持和顿悟，自己也是一朝顿悟才突飞猛进的。
　　孙向景见清平夫人神色有异，一时自己盘算，又想起陈风崇的玄功似乎也是这段时间突然进步的，一时有了奇怪的念头，直问清平夫人是不是因着两人双修的缘故，才使得师兄师姐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清平夫人更是满脸通红，直斥孙向景的“双修”说法为邪魔外道，再不许他提起。不过清平夫人始终还是怕孙向景一时走偏，犹豫踟蹰许久之后还是坦诚相告，说自己与陈风崇的武道精进，确实是与两人重逢有关，只不过个中原因并非什么双修之流，而是两人一朝放下心结，日常相处愈发和睦融洽，心境平和，对师父往日里所传的经文更加容易理解，一时可谓“近道”，这才突飞猛进，连连冲破困扰许久的诸多关隘，有了如今这般成就。
　　孙向景这才知道，也是由衷恭喜师兄师姐，一时又问起清平夫人打算如何救出徐方旭，早日将此事了结，也免得夜长梦多。
　　清平夫人神情一肃，说道：“那日风崇趁着夜色离开，我便感觉到有人尾随于他，这才知道弥勒教早有预谋，却是一时瞒过了我们。如今想来，这绣帛的消息早已走漏，却是引来弥勒教一早窥觊一旁。他们自以为杀死了风崇，却不见这绣帛，应该也知道这绣帛厉害紧要，风崇应该不会带着这绣帛赴死，埋没这等重宝。眼下他们抓走了方旭，只怕要以他位质，一来逼问这绣帛所在，二来要挟我们交出绣帛。只是当时风崇却是带走了绣帛，却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为今之计，只能全力寻找弥勒教驻地所在，我们抢先一步，攻入救出方旭。只是这弥勒教在苏杭一带经营良久，却不知道他们藏得到底有多深，若是一时半会寻不到他们，他们应该也会主动联络我们。毕竟这绣帛还未落入他们手中，他们是断然不敢伤害方旭的。”
　　孙向景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徐方旭，只怕他被弥勒教严刑拷打，平白受了许多折磨。只是如今清平夫人说得有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法采取举动，只得寄希望于早日找到弥勒教的驻地，少教徐方旭受些苦楚。
　　不过按着现下孙向景的身体情况，要想恢复怕是还得一两日光景，暂时也就只能急在心里，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自从那天弥勒教的人搜查清平坊之后，清平夫人一直十分警惕，近乎于不眠不休的日夜守着，一来是为了一众人等的安全，二来只要清平坊不被渗透，纵使陈风崇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援救。她这几日几乎时刻警惕，每天只有一两个时辰时间稍稍休息，其余时候都是靠着一身内功支持，关注着周围情况。
　　今日孙向景被弥勒教两人追赶，清平夫人在数十丈之外便听见了动静。练武者随着内功修为的增长，五感也会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以着清平夫人这等修为，太远不敢说，全力之下却是能留意清平坊周围数十丈的动静，不叫敌人钻了空子。
　　如今陈风崇下落不明，徐方旭又被别人抓走，仅留下一个孙向景还是带病之身，一时帮不上什么忙。故而一应计划考虑，几乎都落在了清平夫人一个人身上，也叫她忙得焦头烂额，又要勉强维持住坊中的生意，又要四处打听着弥勒教的动向，还要时刻维护这秋月的隐蔽安全，真是一派兵荒马乱。
　　那秋月听说了清平夫人的师弟前来，也从夫人口中问出了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虽是夫人有意瞒着她些，只捡了不太要紧严重的话语跟她说了，但以着秋月的人情功夫，却还是知道其中出现了极大的变故，清平夫人的几个师弟都因这次事遭了劫难，又是叫她不忍惭愧，却不意自己这一番举动给清平夫人一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眼下孙向景卧床养病，秋月也服侍在左右一旁，毫不避嫌，以求能通过照顾孙向景，缓解一些内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愧疚。好在秋月跟清平夫人是一个岁数的人，虽然保养得好，人又生得漂亮，始终比孙向景岁数大了一些，倒也不教两人太过尴尬，只当是姐姐照顾弟弟一般。
　　孙向景自幼受着师娘和清平夫人的照顾宠溺，对秋月这样的照顾倒也坦然接受。不是他性子太软愿意受这陌生女子的关心，而是这秋月实在太平易亲和，又各种无微不至，实在叫孙向景无法拒绝，也就当她是自家姐姐。
　　秋月的弟弟那年受雪灾去世，若是活到今日也与孙向景差不多岁数，故而在不知不觉之中，秋月也就将自己对弟弟的某些情感投射在了孙向景身上，两人相处倒是十分亲切和睦。秋月一家都因着族内通婚，多多少少都有些白化的症状，她那个早夭弟弟也如孙向景一般，真是个白皙清秀的男孩儿，两人倒是相似。
　　初见秋月之时，孙向景也被这位奇特美女的外貌惊住，不过一跟秋月说话，他还是觉得这位姐姐就如自家师姐一般，却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秋月的琵琶技巧已经登峰造极，毫不夸张地可称是当世无双。她怕孙向景病中无聊，不顾自家辛苦地成日里弹琵琶给孙向景听。孙向景只知道乐声动耳，却不知道这等匠人弹奏之时要时刻汇聚全身的精气神意，每每他听得高兴，秋月却是身心俱疲，倒是也不觉得辛苦，只想着补偿弟弟些许。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清平夫人四处打听弥勒教的下落而没有结果，这段时间都是一筹莫展。
　　这日晚上，清平坊早早结束了一天的生意，众人都收拾着一切零碎应用，也想着早些回房休息。自从陈风崇走后，夫人有意放缓了生意，众人看着虽有些着急，倒也知道是坊中出了什么变故，嘴上也不敢多问，只得成日里卖力工作，想着少招夫人生气。
　　收拾到一半，这边的小厮忽然惊叫起来，却是先前离开的客人用匕首钉了一封书信在桌子上。那匕首深深钉在实木桌子里面，用的又是巧劲，众人拔了半天也拔不出来，又不敢损毁书信拿下，只得叫人上楼去请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正在着急，一听这消息却是喜上眉梢，暗想徐方旭果然聪明，怕是将一应有关绣帛的事情都尽数推给了自己，这样一来免受了皮肉之苦，二来也逼得弥勒教主动出击，却是给了清平夫人寻他们的机会。
　　清平夫人来到雅间之中，一看那匕首也是觉得好笑。原来弥勒教那人怕这书信落入他人之手，却是用了巧妙的手法讲这书信钉在桌子上，因着实木桌子也是坚固，他们所用的这把匕首倒也算是一把难得的利刃兵器，也算是舍得。
　　清平夫人专长以力破巧，管他用了什么巧妙法子，只要舍得桌子不要，伸出两个手指去就拎着这匕首出了桌子，将那书信拿在手中仔细阅读，又打发了众人离开，安排他们明天去另买一张桌子进来，替换眼前这堆四分五裂的木块。
　　一看这书信，果然是弥勒教送来，却是叫清平夫人一众交出那绣帛，换取徐方旭的性命。他们也知道这绣帛并不一定在清平夫人手里，只是自己无从寻找，以徐方旭为人质逼清平夫人去找，给的时间倒也宽裕，只说七日之后再城外某处碰头，相互交换。
　　清平夫人这下总算放心，也就将这书信给孙向景看了，又与他商量定计，已是有了办法将徐方旭救出。


第二十章 得信随青鸾
　　那边陈风崇经过了这三五日的修养，这个人已是恢复了过来，虽然一身的伤口还未愈合，行动倒也已经无碍，已是自己下了床，正在一边活动。
　　那日他遇上了弥勒教的追兵，因着那人太过厉害，自己技不如人，万分无奈之下，只得主动跳下山涧，死中求活，以求断了弥勒教的这段线索。
　　陈风崇得传的一身玄功敢于号称不死，也是真实不虚。落水之后，陈风崇因着失血过多和滚下山崖的震荡，原本已经昏了过去。冰凉的河水一激，陈风崇脑中稍稍恢复了些许念头，那一身玄功就已经自行发动，内劲四窜，促使着周身伤口处的肌肉紧绷咬合，勉强封住了伤口，既不叫血液流失，也不让河水倒灌。这玄功在弥合伤口的同时，还顶起一口真气，堵住了陈风崇的喉头，叫他呼吸不得，也免于喝水呛入肺脏，真真抱了陈风崇一条性命。
　　弥勒教前来追击陈风崇那人是个绝顶的高手，也知道陈风崇又些奇怪本事在身上，寻常手段杀他不死。但是那日他先割开了陈风崇的胸腹，又一刀封喉，划破了他喉头的气管和血管，纵是以着陈风崇先前的功夫，这等伤势也是足以致命，叫他十死无生。
　　只可惜弥勒教千算万算，却是不想陈风崇在于清平夫人相处半年之中，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一时身心轻松，竟是又将这等玄功领悟了不少，生存能力比之先前大有进步，使得他原本就恐怖的不死之术愈发完美，这等伤势却是难以伤到他的性命。
　　江南天暖，也抵不住这寒冬腊月的山涧泉水冰冻；所谓“流水不腐”，这山涧间的河水虽不曾结冰，温度却是比之冰块也不逊分毫，寻常人泡在这水中片刻就要寒气入体，伤及五脏肌理。陈风崇自持玄功，倒也不怕水冷，脑中迷迷糊糊地顺着水流漂出去数里地，便也勉强缓醒过来，先是回忆了之前种种，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情况，连忙强自调动所剩的手脚，也不敢冒头，顺着这河水便潜入了太湖之中。
　　原本陈风崇此刻出水，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先前追击他那人见他落水之后，便回了弥勒教复命，并不曾仔细搜寻。只是陈风崇不知此节，只得小心警惕许多，只在水中随波逐流，一时被带进了太湖。
　　陈风崇先前与太湖船帮甚是交好，若不是出了海市上的事情，他可能现在还能与于德水对坐饮酒。如今于德水远逃出海，陈风崇到了这太湖之上也不知向谁求救才好。他自是知晓一应人情变故，也知道当时于德水与自己叫好之时，手下众人虽也称兄道弟，却说不上有多少交情。如今弥勒教在苏杭一带势大，以当时太玄教的手段都能与船帮勾搭上，如今只怕船帮也是落入了弥勒教的掌控。
　　好在这太湖之上虽是船帮称王，倒也有不少不曾加入船帮的船老大在撑船，陈风崇暗想只需寻得一位，自己身上倒也还有些金银，大概还是有救的。只是他现在这个情况，也已是接近油尽灯枯，疲惫地不住想闭眼休息片刻，四肢手脚也再无了力气，却是不知道还能在坚持多久。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陈风崇寻了半天不见船只路过，原已是有些绝望，只想着自己怕是要在这太湖水面之上生生冻死，却又见不远处行来一艘大船，端的金贵繁复，似是大商人的座驾。待得这船稍微靠近些许，陈风崇顿时长出一口气，暗叫有救，却是有鼓起全身最后的力气，拼命朝着那大船游去。
　　原来这太湖上行走的商船，都是挂着自家旗号的，既是为了方便商贾，也是为了震慑水匪。陈风崇眼前出现的这艘大船，巧到极处的就是挂着那契丹人付禹宁家的商船旗帜。
　　这付禹宁家原是北辽契丹的皇亲国戚，萧太后殡天之后，他们一族在北辽失势，也曾受了一段时间的排挤，奈何他家老辈自是有些手段，北辽混不下去竟是来了大宋，凭借着先前积累下的银钱财宝，又与朝中几位亲辽的高官有了往来，不过数十年时间便在这中原大陆做成了好大的生意，自有一份家业，小辈们也一应入了籍贯，洗去了契丹人的身份，在大宋经营家族生意。
　　陈风崇与付禹宁相识之时，他便已经是族中内定的少主，数年后要接受家族生意的人物，倒也颇有些钱财势力，掌管了一方的生意。
　　陈风崇见了挂着付家旗号的商船，自然欢喜，拼尽全力游了过去，也真被船上的伙计救起。可巧这付家的少主，付禹宁如今正在这艘商船之上，听闻了消息便过来看看，却发现救起的落水者正是陈风崇，一时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唤人将他好生安置，悉心救治。
　　陈风崇在水上漂了将近一夜，如今被救起一时心神松懈，已是昏了过去。他的一身不死玄功虽是神妙，却也不是虚空生力的仙术，一应真气流转都要消耗体力，却是在这一夜之间将他生生耗瘦了一圈，筋肉都被玄功化去些许，用以维持他的生命。
　　足足过了一天，陈风崇才转醒过来，睁眼便看见付禹宁在身边守候，一时也就知道了事情原委，暗自庆幸，又不住感谢上天赐予一条活路。只是他此刻周身无力，一时无法开口，直喝了几大碗牛肉汤，又吃了许多面饼酱肉，直要将胸腹间的伤口撑开，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将此事个中关窍说与付禹宁知道。
　　那付禹宁真是陈风崇一生的贵人，几番相助与他，这下又救了他的性命不说，一听陈风崇是与弥勒教起了冲突，顿时一拍大腿，直叫正好，却是让陈风崇着实迷糊了一番。
　　原来这契丹付家在中原的生意，多是靠着前人长辈拼搏奋斗而来。他家最擅长沟通商贾，做生意的手段比之清平夫人还要厉害许多，又有家族银钱支撑，更得了朝中大员庇护，这几代人里已经将家族生意做得泼天火热，遍布大江南北。
　　这苏杭一带的水路生意，自古以来就是凭空产出金银的地方，最是利润丰厚，付家也一直有心插手。奈何江南水路都被于德水一门垄断，数百年的传承，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付家虽然眼馋，几番试探却也不得其法，难以从中分一杯羹。
　　年中五月之时，付禹宁曾在郑州接待了陈风崇一行人，大家欢聚豪饮之间，也听闻了徐方旭和孙向景在海市之上的经历。付家生意做得大，关系网也是满布天下，对陈风崇的后台来历大致清楚，也多得了陈风崇背后开封府那位的帮助。付禹宁只一听孙向景是在海市上出的事情，又联想那段时间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寻找孙向景的举动，顿时知道这传承数百年的太湖船王只怕是有一场劫难就在眼前，便命人仔细留意。
　　果然月余之后，江南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太湖船王于德水领着一众亲信出海去了，丢下了偌大一块江南水运生意。付家一早得了付禹宁的消息，自然派了许多人来江南这边运动，又是金银花费，又是武力征服，不过几个月时间就将于德水留下的一盘水运生意吞下了不少，得了天大的好处。
　　只是六月太玄教被破之后，弥勒教不得以从幕后走出，也是接手了太湖船帮的不少生意，成了付家在苏杭一带最大的阻碍。前些日子弥勒教忽然异动，派遣了许多人手前往苏杭一带，却是不曾瞒过付家的眼睛。付家虽不知道弥勒教此番举动的缘由，但也担心损伤了自家在苏杭一带的利益，又抱了锻炼付禹宁的心思，派他来这太湖镇守这一片的生意，若是有机会立下功劳，也是为他今后接掌家族生意铺路。
　　付禹宁是知道家中长辈的打算，也想着要在苏杭一带做出些成绩。只是这弥勒教虽是一届邪教，各方势力却也不小，朝中也有达官显贵撑腰，要想从他们手上守住付家在江南的生意已是不易，更罔论虎口夺食，做出些成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如今付禹宁在太湖上救起了陈风崇，却是给这事儿带来了极大的转机。陈风崇一门原本就与弥勒教有仇，如今又出了这等事情，想来也是要起极大的冲突。付禹宁知道陈风崇一门在苏杭颇有势力，虽然长生老人一直隐居，也很少出手，但是看先前寻找孙向景的事情就知道，这位老神仙却是十分地护短，断不会叫弟子受了委屈。
　　如今弥勒教这般举动，无论其意在如何，都是与长生老人一脉接下了梁子，两方定要起些冲突。付禹宁此番前来江南，族中虽也派了高手追随保护，他却始终没有把握对付弥勒教。如今有了长生老人一门参与，他却是有了些许把握，动了与弥勒教死磕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再回久别处
　　付禹宁将自己的意思说与陈风崇听了，陈风崇也是觉得十分巧合，倒也愿意帮忙。毕竟大家现在共同的敌人都是弥勒教，同仇敌忾也是好的。
　　虽然在两浙苏杭一带，长生老人一门的势力大得不可思议，门下弟子个个武功出众不说，清平夫人在杭州更是呼风唤雨的存在，沟通着各方商贾官员，很能做成一番事情。只是如今众人与弥勒教对抗，对其根脚背景都不甚知晓，几乎处于敌暗我明的不利状态，很多事情不好放手去做，也受了诸多束缚。如今有了付禹宁的参与，相当于整个契丹付家跟长生老人一脉站在了同一条阵线，彼此间互补互利，许多长生老人一门不好去做的事情，在付禹宁眼里根本就不算事情；而付禹宁担心的弥勒教高手一节，有了清平夫人坐镇，倒也消解了许多烦恼。
　　两人商量着合作，倒也都是坦诚，求的是互惠互利，并不存了什么坑害的心思，中间一应细节都商量得十分到位，种种情况都详尽考虑了一番。
　　陈风崇原本是打算借着付家的人力财力，将弥勒教一举从苏杭一带剔除，届时自己这边只要几位师兄弟联手，加上师姐沟通上杭州郡守大人，对付弥勒教一个隐藏于暗处的邪教倒也足够。只是后来两人一个商量，才发现付禹宁这次带来的人手不过数百人，加上杭州当地料理一应生意的伙计也没有多少。而且付家这次只要付禹宁守住现有的生意，并不强求他夺下弥勒教手中的水运河路，若是一举投入过大，折损了人手，反而不符合付家在苏杭所求的利益。
　　虽然有些失望，陈风崇还是表现了极大的理解，既然事情如此，陈风崇也就不做强求，与付禹宁达成了协议，要他家发动一应人脉，多方去打听弥勒教在杭州的驻地。陈风崇此刻并不知道自家师弟被弥勒教抓走，只是从着自己的考虑角度出发，也要探明弥勒教的虚实，以后对敌也多几分把握。
　　作为回报，陈风崇将留在太湖之上，帮助付禹宁先统一付家在太湖水路上的利益。
　　按照付禹宁那边的情报，弥勒教已经控制了太湖船帮很大一部分的势力。只是这些人原本都是于德水的手下，虽然对于德水又诸多不满，到底还是船王一脉数百年传承的积累，自是不愿意受一干邪教人士统领。而且两人听闻，弥勒教与太玄教虽是同出一源，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在对太湖船帮的事情上，弥勒教远不如太玄教那般和善共赢，而是一味统治压榨，也造成了太湖船帮上下人等的诸多不满。
　　因着这一节关系，陈风崇考虑之后提出了两个方案，要么就先靠着他在太湖船帮的些许朋友，先摸清如今船帮内部的情况，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打压一切不能拉拢的，再有付家出面，整合船帮水运势力，对其承诺些许，自然就能在无形之中将弥勒教的势力驱逐；要么就等付禹宁那边查出了弥勒教的驻地所在，陈风崇这便折返杭州，沟通清平夫人，要她联络杭州郡守，叫朝廷出兵征讨弥勒教，只要弥勒教在苏杭一带势力溃散，这剩下的船帮生意自然也就落入了付家的掌控之中。
　　商量之后，两人还是决定先从水运船帮下手。一来这水运船帮牵涉付家根本利益所在，早一日掌控便能早一日多出一股助力，今后对付弥勒教也更加方便；二来这船帮只怕也是弥勒教在苏杭的银钱来源，若能先将其截断，弥勒教在苏杭便成了无源之水，纵是信徒信仰坚定，失了银钱补给，其行事也会出现诸多艰难，更是叫众人方便下手。
　　已然定计，陈风崇便修书一封，将此间的一切事情写明，交给付禹宁的手下送往杭州清平坊，又自向长生老人写了书信，说清情况，个中若有不妥，也好请师父定夺。
　　付家在苏杭也有商会，送封信出去却是轻而易举。陈风崇书信送出，这边便于付禹宁列出了一串名单，都是当时船王于德水还在时与陈风崇交好的船帮众人，其中不乏有些掌握实权，有能力在此事中帮上忙的。
　　名单列出之后，两人又是讨论，更叫了付家在苏杭一带主事的人过来，一一与他详细询问，剔除了几个已经一心一意信仰弥勒教的，又在剩下几人之中仔细筛选，找出了实在信得过靠得住的几人，由付禹宁遣人与他们联络，陈风崇准备亲自与他们商量这中间的事情因果。
　　付家在水路上分走了一部分生意，要联络船帮的人倒也不难，毕竟伙计之间原先都是一个老板，彼此之间相熟，日常生意也多有往来，却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前提之下便有了联系。
　　这边陈风崇和付禹宁正商量着从内部策反弥勒教在苏杭的生意，那边清平夫人的回信就已经赶到。以着付家在苏杭的生意网，这一封书信不过经过了半天时间便到了清平夫人手上。清平夫人眼见陈风崇来信，虽然知道他定是无虞，也是觉得十分激动，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看了，又惊讶于陈风崇遭劫也能遇上这般强大的助力，正好自己这边苦于寡不敌众，正是难以动手的时候，便也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详细写了书信，一样交给了付家的送信之人，要他回信给陈风崇。
　　一来一往之间，也就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往返数百里路便靠着付家的人手和财力轻易办到，也叫陈风崇着实吃惊了一场。
　　一看清平夫人的书信，陈风崇一时被气得七窍生烟，却是不料弥勒教竟真的这般大胆，四月份掳走了向景不说，这会儿又将方旭抓走，还要以他为人质，逼着清平夫人交出绣帛。
　　陈风崇虽然知道弥勒教的手段高明，一应武道也是颇为克制自身一脉，却始终不曾料到师门中真在弥勒教手下吃亏，一时气急，又是诸多考虑。
　　许久之后，陈风崇还是放心不下清平夫人那边，只在付禹宁的安排下草草见了原来于德水手下的几人，与他们说明了事情，请他们帮忙从中说合，多拉些人投在付禹宁这一边。交代了这些，陈风崇便急忙起身，要赶回杭州与清平夫人等人相会。
　　先前因着两人各为其主，这绣帛又牵涉重大，陈风崇并不曾与付禹宁说起这事儿，只告诉他是一件要紧的东西；付禹宁也没有多问，知道有些事情说得太明反而不美。如今陈风崇急着离开，付禹宁也就派人沿途服侍，又借着商会作托词，将陈风崇隐蔽着送回了杭州。
　　苏州那边，长生老人亦收到了陈风崇的来信，仔细阅读之后，老人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师娘。师娘被他看得有些奇怪，连忙问了，老人只说道：“如你所言。一切都有定数。”
　　因着付家商会的帮助，陈风崇不曾惊动任何弥勒教的人，悄无声息地在清平夫人收到弥勒教书信后第三天返回了清平坊。
　　孙向景此刻已经大好，成日里着急着如何就会徐方旭。自从那日陈风崇的书信来之后，他总算是放心下来，相信陈风崇无恙，却愈发地担心起徐方旭来。
　　清平夫人和秋月也没有办法，只得在一旁多加劝慰，都说着等陈风崇回来之后，一门师兄弟们齐心合力，定能将徐方旭从弥勒教手中救出。
　　陈风崇到达之时，已是这日的下午。甫一进门，陈风崇就差点没扑上来的孙向景撞倒，连忙扶住了小师弟，又看那边清平夫人虽然没什么动作，眼神中还是止不住地感慨高兴，也是为陈风崇此番平安归来感到庆幸。
　　三人既在清平坊碰头，一应的事情也就开始了仔细筹划。无论是清平夫人这边还是付禹宁那边，一时半会儿都不曾探听得弥勒教驻地所在，也是对方隐藏的太过深刻，却是叫外人一时难以寻找。
　　好在弥勒教此番并不为寻衅而来，主要所求还是陈风崇当时带走的那一卷绣帛。孙向景将长生老人的意思向师兄师姐说了，听闻长生老人要自己杂对方众人面前毁去绣帛，两人都是有些吃惊，又想起中间各种可能。
　　清平夫人的武道修为更高深些，连带着她对道家的一应思想也理解的更为透彻，整个人按照长生老人的说法，更加“近乎于道”。相比起其余几位师弟，她对师娘的一应来路多少知道一些，模模糊糊想到此事或有师娘在一旁指点，想必也是天数使然的，这才不曾太多深入考虑此事，只劝陈风崇按着师父的指示行动便是。
　　孙向景执意要先用绣帛换回徐方旭，随后无论暴力抢夺也好，涂抹蛊毒也罢，再寻办法将那绣帛毁去。陈风崇却担心弥勒教里另有高人，或许看见绣帛就能破解其中暗语，却是教那传国玉玺的消息泄露出去。
　　也是几人并不知道长生老人和师娘口中的“天数”是什么意思，却不敢大方将这绣帛交于敌人。不过他们的这番举动，却也是所谓“天数”中的一部分罢了。


第二十二章 重遇意中人
　　弥勒教那边俘虏了徐方旭，才刚将徐方旭押回分舵驻地所在，那几名立下大功的教徒就一应蛊毒发作，惨死当场，却是没来得及向主事之人回报一应情况。
　　那弥勒教在杭州驻地的主事之人，也是从上面直接派遣下来的，因着这绣帛涉及传国玉玺，纵是弥勒教嘴里总说着什么出世渡人，却也不敢有所马虎，特别选了稳重缜密之人来杭州驻地处理此事。
　　这人看着几人蛊毒发作身亡，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当时总教赐下一应丹药，告诉教众们这是抵御孙向景蛊毒的灵药，他们这些有些头脸的却是知道个中猫腻。毕竟孙向景的蛊毒不是寻常中原武林流传的毒药，却是大山深处苗人侗人流传千万年的秘药，纵是以着长生老人那等天纵之资，也不敢说能完全破解孙向景目前手上的毒药，更不用说弥勒教内并没有长生老人这等人物，又从何化解孙向景一身机变百出的蛊毒？
　　自从六月寿州事件之后，太玄教中原属弥勒教的弟子也有几人逃脱，返回了弥勒教总教回报，将一应战场上的情况都清清楚楚禀报了上面得知。因着不知为何，弥勒教高层对长生老人一脉总抱着赶尽杀绝的意思，手下的一应江湖之士也就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办法来针对几人，其中对付孙向景的蛊毒，便是这一丸特别研制的解药。
　　说是解药，其实这枚药丸就是普通材料制成，通过药性相克的道理，使得服药之人在一段时间内血气衰弱，无论血管经络都自发拥堵凝滞，叫蛊药无从发作。只是这等药丸对高手来说却是十足的毒药，拥塞了经络血管之后，一应的内劲真气自然也就无从调动，高手交战之中就落了极大的下风，所以药丸虽然大家都有，可许多人刚到手便将这药丸抛弃，却是不敢使用。
　　这等药丸对高手无用，对弥勒教各地的信徒却是有着不小的帮助。毕竟这些人一般只有些粗浅功夫，真动起手来只能起一个炮灰的作用，并无什么高深内功在身，有的甚至连内劲都不曾修炼出来，却是不受这药丸的副作用影响。只是这药丸虽能抵御蛊毒一时，终究不是解毒之物，药性过去之后气血流动，蛊毒还是会攻入心脉，害人性命，却是十分鸡肋，只能起个突袭的奇效罢了。
　　徐方旭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自被弥勒教俘虏之后，整个人已经受伤昏迷，再醒过来之时已是被精钢铁链五花大绑，身上诸多穴道都被封闭，还被弥勒教人灌下了汤药，麻痹了周身的筋肉骨骼，却是动弹不得。
　　这几日来，弥勒教也不曾审问徐方旭，只将他囚禁在一处暗无天日的小石屋之中，每天两次送来饭菜，给他解穴活动气血，进食完毕之后又重新点上，再灌入一碗汤药，叫他无从挣扎逃脱。
　　因着没有外人打扰，徐方旭也就仔细地想了这几日的事情，又分析了弥勒教在杭州的情况。
　　他当时以为陈风崇身死，这才见了弥勒教的人失了理智，不顾自身气力衰弱便扑了上去，这才被一群乌合之众乘势拿下。这几日来，他被弥勒教关在此处，并不审问，想来弥勒教必是已经知道此事中的些许关窍，要拿自己威胁同门交出师姐所说的那卷绣帛。而他自被关押一来，弥勒教对他看守十分严密，又是点穴，又是灌药，归根到底却是畏惧他的武力，想来此番弥勒教在杭州的高端战力却是不多，所在之人都无万全把握制服徐方旭，这才这般大费周章。
　　要想当时孙向景被太玄教一众人抓获，因着又太玄圣女在，周围服侍的一应人等都是武功极高之辈，并不怕孙向景反抗逃跑，甚至不曾太过束缚与他，也是因为凭着在场众人的武力，能轻松将孙向景压服。
　　如今弥勒教表现出无法对抗徐方旭的态势，却是叫徐方旭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情况。照理来说，这传国玉玺的消息可是比坑害中原武林要重要得多，弥勒教当时在寿州还能调动太玄教那么多武力，更有那名与空相大师搏斗的黑影高手，如今为何就不多派些高手前来坐镇，要靠着这一群乌合之众成事呢？
　　徐方旭想到此处，心中隐隐觉得不好。他曾亲眼见过弥勒教人行事，知道他们都是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的疯子，最是不缺高手，六月那杨大爷大闹清平坊之时，都有数十名高手同行，如今怎的就没有了充足人手参与此事？这中间的可能，要么就是弥勒教顾忌着什么，觉得杭州此事有莫大危险，不敢投入太多人手；要么就是他们暗中还在筹划其他的阴谋，却是分不出人手来杭州这边；再或者，就是这传国玉玺真入不得弥勒教高层的法眼，却是不值得投入太多人力来做。
　　要说弥勒教高层不重视此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讲不通。这传国玉玺毕竟是镇压国运的重宝，就算弥勒教没有不臣之心，取了献给朝廷也是大功一件，对他们今后传教有莫大的帮助。而要说弥勒教顾忌着杭州什么，似乎也不太说得过去。毕竟去年师姐在飞来峰法喜寺撞破弥勒教传教之时，已经觉得其势力似乎渗透了杭州大小衙门，虽不能左右大局，但总不会有太大危险。而要说弥勒教还有其他阴谋，那就真真叫徐方旭觉得恐怖了。以着弥勒教手下那么多的高手，加上六月太玄教在寿州冶炼的许多精铁兵器，一旦有所举动，不说对抗朝廷，左右一洲之地还是绰绰有余的。若真是因着这个原因导致弥勒教没有高手前来坐镇，这后面的事情可就要复杂麻烦得多了。
　　徐方旭成日里被关押着，也没个人跟他说话，一应进来的人都是哑巴一般，只言片语不曾留下。他自己苦思许久，奈何都只是空想，无论是对是错，始终得不到证实，又是叫他烦闷。
　　这几日来，徐方旭已经将这次的事情从各种角度反复推演了几遍，中间可能出现的各种可能变数更是设想了不下数百种，却始终摸不着其中的头绪，总觉得自己似乎是想漏了什么，细思之下却又不得其法，十分难受。
　　弥勒教用来关押徐方旭的这间石室异常窄小，又没有窗户，石门一关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徐方旭刚被关进来之时，心中思虑纷起，各种念头叠出，过了两日才面前平静下来，能够理顺思路，仔细思考近日各种事情。石室中不见天光，他靠着自己的感觉和弥勒教人送饭的时间，才勉强知道自己已经被关押了五日，却依旧不曾有外界消息传来，一时也是有些担心，不知陈风崇生死如何，也不知孙向景是否逃脱。
　　第五日下午，徐方旭算着要到送饭的时间，忽然听见石屋之外有声音隐约传来。这几日来，他不曾听见一句人声，每日只有石门两次开闭，五感都是清净到了极限；眼下石门外有声音响动，虽然极为模糊，也瞒不过他的耳朵，被他听见。只是这石室墙壁极厚，纵有声音传来，也是含混模糊到了极点，分辨不出其中意思，只隐约觉得是两人在争执。
　　许久之后，石门打开，一道人影提着饭盒进来，还不等徐方旭眼睛适应光线，那石门又缓缓合上，整个石室之中又是伸手不见五指。
　　片刻，徐方旭只听见食盒响动，知道是来送饭那人准备喂自己吃饭。只是今日来的这人动作十分笨拙，像是不习惯黑暗一般，不似前几日那般灵巧，也不曾为自己解开穴道，却是叫徐方旭有些疑惑，当下沉下心神，仔细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徐方旭只听见有脚步声音磕磕碰碰朝着自己走来，却没有喂他吃饭，而是凑近了他的耳边，带着一股香风，轻声问道：“你是徐方旭么？”
　　徐方旭心中一惊，听声音竟是个女子，一时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得依旧小声答道：“是。”
　　他几日不曾说话，喉咙都有些拉不开，一时声音沙哑无比，又十分含糊，也不知那人听清了没有。
　　那人得了徐方旭的回话，沉默许久，才又更加小声地问道：“孙向景还好么？”
　　徐方旭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却是想到了之前向景说起过，他被太玄教抓走之时，乃是那个太玄圣女偷偷放了他一条生路。如今听耳边的声音，虽记忆有些模糊，徐方旭还是觉得这声音仿佛就是那日海市之上与于德水说话的太玄圣女。
　　徐方旭心中激动，却不敢有太大的表现，生怕中了敌人的计谋，依旧小声回答道：“他若没被抓住，自然是好。阁下是谁？”
　　骤然间，徐方旭只听见那人退后几步，扯开了嗓子尖声叫道：“我是谁？你杀了我爹，还问我是谁！”


第二十三章 佳人一心渡
　　那女子声音尖锐凄厉，在这小小的石室之中回转不休，直宛若夜枭啼哭，厉鬼尖啸，生生吓得徐方旭一颤，暗道原来这人真是那太玄圣女，如今却是为她父亲报仇来了。
　　那女子不住尖叫，中间各种辱骂哭号，都是些徐方旭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亲报仇之类的话语，声音回荡在石室之中，直震得徐方旭耳膜疼痛，一时难以自持，想躲又无处可躲，只得受着这等音波煎熬。
　　许久之后，徐方旭只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那女子才尖叫道：“若不是教主不欲我取了你的性命，我今日便要将你斩杀，以飨我父亲在天之灵！”
　　说着，那女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徐方旭走来，一掌高高抬起，带着掌风便朝着徐方旭拍去。
　　徐方旭一早听孙向景说过，这位太玄圣女的武功十分不俗，也是有名家传授，以自己现在这个情况，提不起丝毫内劲，却是不能抵挡她这一掌。想到此处，徐方旭只得闭了眼睛，安静等死，那圣女嘴里说着教主不许她杀了徐方旭，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一掌即是不将徐方旭打死，也要叫他折了半条性命在这里。
　　片刻之后，徐方旭不见那圣女打中自己，反而听见捆绑自己的铁链不住响动，却是那圣女手中握了匕首之类，灌注了内力，正在砍向那些铁链。
　　铁链哗哗作响，徐方旭耳中突然传来那圣女的声音道：“徐公子，我是太玄教的圣女。你莫出声，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徐方旭一愣，整个人蒙的不行，完全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这圣女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已经听出那圣女是借着铁链声响掩护，用内劲将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自己被穴道和药物封闭了气血，无从运转内劲，也无法作出回答，又不知道这石屋能隔音道什么程度，一时不敢开口。
　　不过徐方旭算是看出来了，这太玄圣女怕是借着为父亲报仇为借口进来，却是要想法子放他离开。只是徐方旭实在想不通，要说这圣女先前私纵孙向景是因为被孙向景美色迷惑，加之心地善良，又想为自家父亲赎罪，那现在这般情况，实在叫徐方旭想不出缘由。
　　先前要说太玄圣女为父亲赎罪，如今他父亲都死在了徐方旭的祖师佩剑之下，虽不是徐方旭的本义，但两人总有杀父之仇，这等仇恨却是难以放下的。加上这弥勒教的看守重地，她身为太玄圣女，也只在太玄教内有些身份，在这弥勒教又怎么吃得开，还敢做出这等举动。
　　不过想归想，徐方旭却是无法说话的，只得看着太玄圣女动作。太玄圣女似乎也发觉这事儿容易引起误会，这才又将声音凝作一股，以内力传入徐方旭耳中道：“你莫多想。我此番救你，不为其他，却是深知我父亲至死罪不在你。自从父亲死后，我便被弥勒教召回，依旧做了他们的下凡仙女，只是不如父亲在时那般方便。此番我被教主派来坐镇杭州，也是知道其中关键要害，定要将你放走，才不致酿成大祸，也算是为孙向景做点事情。”
　　徐方旭一听，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太玄圣女说得冠冕堂皇，归根到底只怕还是对自家的那个师弟动了心思，也是孙向景颇有本事，不知如何俘获了这位圣女的芳心。不过好笑归好笑，徐方旭却不是陈风崇那般人物，知道这事十分凶险，却不是如这圣女所想一般的简单，当即不顾其他，也不管这圣女能不能听见，自言自语一般的含糊说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放走了我，你又如何自处？况且我不单被这铁链困住，身上也被点了穴道，还被灌了麻药，纵是离开此处也逃不远。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那圣女也听到了徐方旭所说，回道：“怎的会这样？你莫急，我这就替你解穴。”
　　徐方旭见这圣女铁了心要救自己，心中也是觉得感动，依旧低声道：“你解了我的穴道，我依旧恢复不了功夫，下次别人来了，还是会将我点住，还要连累了你。”
　　那圣女顿时停了手，不再说话，只走到一旁，收拾了食盒，喂徐方旭吃了几口饭，随后依旧大声叫道：“你且等着！我明日还来！定不会这样便宜了你！”说着，圣女闪电般出手，解开了徐方旭身上几个要害穴道，拎着食盒，敲了敲石门，依旧出去了。
　　徐方旭不料这圣女还是执意解开了自己的穴道，一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为她着急。别无办法之下，徐方旭只得运转内功心法，一点一滴地凝聚着些许功力，只求明日别人来时，能假装瞒过，也不要连累了这位圣女才好。
　　就这样又是一夜过去，徐方旭因着圣女为他解开了大穴，倒是也勉强凝聚起了些许功力，不再如之前一般无从反抗，还靠着内劲驱逐了一部分麻药，手脚也有了些力气，只是依旧不能对敌，只比寻常人强上一丝半点罢了。
　　第二日中午送饭之事，却是一同进来了两人。徐方旭心中一惊，暗想是不是圣女所做之事已然暴露，弥勒教增派人手进来防着他逃出。
　　只是近来这两人依旧一言不发，一人在一旁站定看着，另一人上前来为徐方旭解开穴道，其实也就是将他之前的穴道再度封上，却也不曾仔细查看，态度十分粗暴敷衍。
　　吃罢了饭，那人又推着徐方旭到一旁方便，解开铁链之时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好像对此事十分不上心。弥勒教关押徐方旭这几日，每天只有两碗清粥供应，徐方旭也没什么好方便的，不一会儿便依旧被推搡着，到了铁链边上，依旧被捆好，依旧被点了一次穴道。
　　那人锁好了徐方旭，又抓起药碗，将每日两次的麻药灌进徐方旭口中。只是这人虽灌了药，手段却是十分粗鲁，黑暗中将一碗药浇了徐方旭一头一脸，也不管他是否将药汁咽下，放下药碗便是一拳打在他小腹之上，直打得徐方旭闷哼一声，又将先前本就不曾咽下的药汁吐了一地都是。
　　那人一拳打过，却依旧不停，连着几下打在徐方旭周身要害。只是徐方旭听着他拳脚带风，招式间十分熟稔连贯，打在身上却是不带丝毫内劲，只是叫他皮肉上吃了些苦头。
　　那人打了片刻，另一人才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两人依旧收拾了食盒，走了出去。
　　直到此时，徐方旭才反应过来，先前给自己灌药殴打那人，只怕也是太玄圣女的旧部，大概也是用了什么“替教主报仇”的借口混了进来，虽是粗鲁折磨，实际上却是在帮自己。徐方旭一时觉得感动，又不住为那太玄圣女担心，只怕她行事稍有纰漏，却是要陷入危险境地。
　　如此又过了两日，那太玄圣女再不曾来，倒是她手下那人日日前来，帮着徐方旭避过了麻药，一直到第三日头上，这人才不再前来，只有先前弥勒教看守之人每日进来两次。
　　徐方旭这三日里，内劲恢复了许多，一身武功勉强也恢复了六七成，却是再不怕弥勒教人给他点穴灌药，自能在不知不觉之中运功抵挡。弥勒教看守他的那几人都是寻常武艺，也不曾发觉他的变化，每日里只点卯一般的进来两次，十分随意，多余的倒也不管。
　　徐方旭虽然恢复了许多，一时却也不敢妄动，只想着静待时机，自己身陷弥勒教手中，师门定不会坐视不管，以着师父师姐的本事，总有办法要将自己从此救出。届时他就算显露出了武功，也不会连累那太玄圣女，也算承她这一份情，若是有机会便将她一起带走，请师父想想办法安置。
　　这边徐方旭再关押中受了太玄圣女的帮助照顾，那边清平夫人一众也已经计划着来救他的法子。
　　那日陈风崇被弥勒教高手紧追，却还是在中途那小树林中寻了机会将绣帛藏下，因着他藏得十分隐蔽，那人也不曾料到他会半路舍下绣帛，故而众人重新去找之时，还是在一处山岩之下找到了那绣帛，安稳带回了清平坊。
　　有了这绣帛，众人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太玄教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陈风崇原想仿制做旧一份却也来不及了，只得另做打算，冒一冒风险。
　　好在弥勒教一方认定了陈风崇已经沉尸太湖，却是给了清平夫人这边一个莫大的破绽，陈风崇作为一个死人，便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跟随弥勒教众人，寻到他们的驻地所在，却也是一个法子。
　　转眼，时间到了弥勒教要求的交换之日。


第二十四章 同门商议忙
　　几日前，陈风崇已经冒险潜出城去，将藏匿的那卷绣帛亲手取回。虽然一路担惊受怕，不过最终也没有遇到弥勒教之前那个高手，直叫陈风崇大呼幸运，虽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处却是真实体会的。
　　不久之前，陈风崇先前给长生老人写的书信也有了回音，只是这书信先到了付禹宁那边，才又被转交过来，一路虽也是紧赶慢赶，但始终耽误了些许时间，最终还是送到了陈风崇手上。
　　长生老人自知晓徐方旭被弥勒教抓走做人质之后，焦急非常，在书信中言辞激烈地要求陈风崇和清平夫人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交出绣帛也可，必须要换的徐方旭平安归来。
　　孙向景在一旁看着师兄师姐一边读信一边脸色刷白，额头鬓角都有汗水留下，却是不解那等和蔼可亲的师父，怎的会一封书信就将两人吓得这般样子。陈风崇默默看完了信，又将书信中的内容转述于孙向景知道，告诉他如今就会徐方旭已是第一要务，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现下两人已经打算不再冒险耍花招，直接将绣帛交出，待得换回徐方旭之后再寻机会将其毁去。
　　孙向景听着陈风崇转述师父的信件，只觉得太过夸张，暗想师父哪有这般严厉，便一把将陈风崇手中书信抢过，自己仔细阅读起来。
　　一看之下，孙向景才知道陈风崇的转述已经尽量柔和了语气，中间一应斥责之类的话语都不曾对他提起，师父在书信中却是写得十分激烈，叫人看见文字脑海中就响起了声音，虽然感觉十分陌生，但确实就是长生老人的语气。
　　清平夫人从来不曾在人前显露过这般纯粹的害怕，一时也不说话，只看着陈风崇，两人眼神交流。孙向景不知道两人和师父在打什么哑谜，生怕其中牵扯了师兄的安慰，连忙一把拉住陈风崇，追着问他这事儿的缘由。
　　陈风崇长叹一口气，依旧带着些许害怕，说道：“那年四师弟罹难，你还记得么？”
　　这话一出，孙向景也是面色一沉，却是想起了那个谦和有礼的四师兄，一时也有些郁闷，不再闹腾，只点头道：“记得。”
　　陈风崇轻声说道：“那年你听到消息，直接病倒了半月有余，有些事情却是没有叫你知道。”
　　孙向景又仔细回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果然也发现了其中的某些奇怪之处，开口问道：“是师父出远门的事么？”
　　陈风崇点了点头，说道：“师父是武林正道领袖，多少年累积起来的名声，当时已经退隐，只养育教导我几人，再不干涉江湖之事。当年四师弟被牵扯进朝廷的公案，虽是机缘巧合，也有些十分不妥的因果，更有我和华芳照顾不周的罪过。师父听闻噩耗之时，先是安顿好了你和师娘，随后便孤身一人，将牵扯那事的一干人等尽数手刃，不听任何辩解，不顾一切理由，只要参与了这件事情的，除了我和华芳以外，无论是名门正派弟子，还是化外魔道妖人，甚至吃朝廷俸禄的官兵，一应无幸……”
　　说道此处，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齐齐打了一个冷战，似乎有想起了当年的惨烈现场，俱是心有余悸，至今难忘。
　　孙向景并不知道四师兄遇难的细节，早年间问起总受到呵斥，后来也再不敢问。如今看着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这般样子，四师兄的死却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简单，或许牵涉甚广，才叫知道的人尽皆三缄其口，绝不提起。
　　不过在孙向景的印象里，长生老人一直都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师父长辈，便如慈父一般地长久疼爱着一众弟子，却是不知他会有这般过激的时候，做出了这等恐怖的事情。
　　清平夫人摸了摸孙向景的头，说道：“也是师父对我们疼爱太过，一心牵挂，才会有这般难耐的怒火，行那等修罗之事吧。”
　　要说这个道理，孙向景倒也知道，并不是因此害怕师父，只是突然知道了这等秘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有点发愣罢了。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长生老人虽不能与天子相比，却也是一代宗师级别的人物，养气修为极好，能使得他动怒的事情，必然都是触犯了他的逆鳞所在；古语云“龙有逆鳞，触，则比杀人”，便是这等意思。
　　先前孙向景被太玄教掳走，长生老人虽知道他并无生命危险，还是动员了一切人脉势力，几乎将整个中原翻了过来，也要将他找到，保他平安。如今徐方旭落入弥勒教手中，却是比之当时孙向景的情景还要危险许多，只是因着事情牵扯到传国玉玺，也不能广寻救援，只得靠着师门众人合力解决。
　　长生老人在书信之中，也模糊提起了这绣帛的因果，告诉众人传国玉玺定不会在此时出世，无论众人如何举动，都不会影响其结果，只有顺应天命者得利，逆天而行者造祸，而“天不变，道亦不变”，世间却是没人能逆天行事的。
　　孙向景对长生老人的这部分观念感觉十分不解。他先前与太玄圣女争辩之时，还曾说出对宿命一流的驳斥之语，如今却是又见师父这般态度，却是叫他疑惑。
　　三人已经决定明日与弥勒教换回徐方旭，此刻齐聚一处，即是为了商讨行动细节，也是互相说说话，排解心中的焦虑，以免太过紧张，反而不能成事。
　　孙向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因着清平夫人对道家的理解最深，也稍微知道些此事的跟脚因由，便由她向孙向景解释道：“师父所谓的天道，却与寻常所说的宿命有所不同。教派宣扬宿命，是将其作为一把枷锁，扣在信徒身上，要叫信徒相信一切都是定数，挣扎反抗俱是无用，从而虔诚皈依，死心塌地地不修今生，只求来世。师父说的天道，却是依着确定存在、可信的现实推演未来，教人避开前路险阻，在诸多选择之中作出最合适的一个。就像你驾着小船行驶在河流之中，前方出现了一块礁石，你若不改变方向，就会与其撞上。师父所做的，就是告诉你礁石所在，又教你如何掌舵行船，使你平安避开危险。古人云，‘圣人观一叶落而知秋’，师父他老人家的境界，大概就是这样了。”
　　孙向景听清平夫人这一番话，只觉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却不能完全理解，更觉得其中似是还有破绽，仿佛清平夫人是为了掩饰什么，故意不将话说得清楚。不过既然有了师姐的这番论断，孙向景自然也愿意相信师父，毕竟比起什么国运天下来说，还是徐方旭比较重要，用这一卷绣帛就能将其换回却是最好不过，原本就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陈风崇听了清平夫人所说，也是面带疑惑地看向了她，却也不曾发问，只是懒得动这些脑子。既然师父有命，徒弟乖乖照做就是了。更何况自家师父不是那等昏聩之人，一应因果都看得比自己清楚，陈风崇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不再多言。
　　清平夫人此刻也是为难，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将此事与两位师弟说清，也是闭上了嘴，只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她一早听孙向景说过，师父得知传国玉玺的消息之后曾与师娘密谈许久，所谓“玉玺不当此时出世”的天命，十有八九是来自师娘口中。
　　无论徐方旭还是孙向景，都对师娘的来历十分好奇，总有许多琢磨；一门之中，也只有陈风崇那个心大的对此毫不关心，从来不曾考虑过。清平夫人在弟子中年纪最长，又是唯一一个女子，与师娘走得极近，隐约知道师娘的来路根底。其实一直以来，师娘都是一个直率开朗的长辈，也从不曾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众人受限于自己的眼界知识，始终参不透个中奥妙，却也是所谓的“灯下黑”；清平夫人对道家的理解深刻，自己模糊有个结论，只是始终无法证实，自然也就无从说起，只得将此事缘由扯得玄妙一些，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说了这么许久，三人都是有些倦了，心中倒也不太觉得焦虑烦闷，又想着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便纷纷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因着徐方旭不在身边，孙向景跟谁一起睡觉却是成了一个问题。原本他在京兆府惠家之时，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回家后却又被师娘娇惯宠爱，威逼利诱着徐方旭继续领着他睡在一起。如今徐方旭不在，孙向景又不愿意跟陈风崇一起就寝，直嫌他睡觉动静太大，非要师姐领着自己。
　　只是先前还好，自从陈风崇回来之后，就再不许他打扰清平夫人休息，每晚都是提了他的后脖领子，扯回自己房里睡觉。孙向景在清平坊没有师娘撑腰，这两日的折磨更是坚定了孙向景要早日找回师兄的决心。


第二十五章 两方相会处
　　几人与弥勒教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对其行事作风大概也了解一些。按照如今，弥勒教在苏杭一带的势力，若是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真动用了地方官府的势力，未尝不可将其彻底解决。更何况自六月之后，中原一众武林真到对弥勒教这个隐藏经营的邪教都是颇为关注，联络他们帮忙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是事情牵扯到了关乎国运的重宝，朝中又有庞太师虎视眈眈，弥勒教能获得此事的线索，谁都不敢说庞太师就能置身事外。若是贸然联络了地方官府，只怕少不得要惊动庞太师那边，或许会落得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境地，却是正中了庞太师的下怀。而一应的中原武林正道，虽也是名门正派，行事自然有所准则；然而其门人众多，难保就有那个心术不正想要借此飞黄腾达的，贸然透露消息出去只怕也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一时也不好向其求援。
　　况且徐方旭的性命还在弥勒教一众手中，若是有了点滴闪失，打草惊蛇，一招不中，却是会将事情弄得更为复杂，搞不好还会折损人手，这却是众人无法接受的。
　　如今长生老人传谕下来，要众人不再顾及那绣帛的去向，只将其交出，若能毁去更好，却是不愿再与这事关天数的东西再有纠缠。陈风崇原本想寻人将绣帛复制一份，以防万一，然而长生老人在信中说得清楚，这绣帛却是极其危险得事物，万万不能存留，更不当自寻麻烦保留副本。况且众人看过之后，都发现这绣帛似乎还有些奇异之处，或许当年朱全忠制作这绣帛时还留有后手，不能叫人轻易复制散播。
　　因着弥勒教先前留下的书信，要求清平夫人在这一日未时到城外一处偏僻所在交换，众人一早便起来，再次理顺了个中细节，又仔细加以准备，却是丝毫不敢马虎。如今清平夫人功力大进，一身武功内劲已臻化境，寻常高手已不妨放在眼中，纵是遇到了那日追击陈风崇之人也有一搏之力。陈风崇在付禹宁那边修养了几日，又得了清平夫人的悉心照料，身上的伤势虽还不曾大好，但也无碍，对付一般的弥勒教徒也是绰绰有余。孙向景自从那日蛊毒失手之后，却又将那《九黎蛊经》仔细研究了一番，想要从其中寻摸出针对弥勒教解药的法子。然而弥勒教那解药根本就是饮鸩止渴之物，正常人完全不会使用这等方法，杏妹这些年来从没遇上过，也就未在《九黎蛊经》之中记载破解之法。
　　孙向景苦思数日而不得，无奈何之下只得暂时放弃了使用蛊毒对敌，只将他那把紫晶匕首小心准备好，又淬了毒在上面，知道自己此番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只求一尽全力，若是对战能拖住弥勒教几人也就是了。
　　却是那日追着孙向景进了清平坊那两人被清平夫人一招击毙，还未等身上药力散去，蛊毒不及发作便心脉断绝，气血不再流动，没有表现出蛊毒发作的样子，却是叫孙向景不知道其中关窍，束手束脚地暂时放弃了他的蛊毒。
　　众人准本妥当，眼看时辰差不都了，便也就依计行事。
　　按照众人的打算，陈风崇藏在暗处，先行一步，却是提前去了约定的地点蹲守，一早便已经动身。这几日来，清平夫人密切留意着清平坊周围的动静，以着她现在的手段，修炼有弥勒教武功的人万难逃出她的法眼，却是再不曾发现陈风崇所说的那位高手，也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众人倒是更加的小心，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人不再现身，反而叫几人更加警惕。
　　弥勒教那边，杭州主事的香头也是丝毫不敢大意。他自从抓获了徐方旭，却一直压着不曾上报，只将其羁押在驻地之中，不叫上面的众人知道。是人都有私心，这位香头也是深知弥勒教内部斗争之激烈，这等奇功却是一时不敢上报，只怕被人半路截胡，抢占了这等功果。他以徐方旭为人质，想着一举寻获了那佛祖看重的绣帛，两功合一，在一应向上报去，届时事关重大，反而避免了被人占去功劳。
　　只是他既不上报此事，弥勒教高层自然也就不知，杭州这边一应人手却是有些短缺，一时行动起来颇有些不便。原本事情最初之时，弥勒教总教那边曾派来了一位绝顶高手坐镇苏杭，理当是万无一失的。只是那位高手先前追击陈风崇之时，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不几日便返回了总教，再不曾到来。总教那边为了平衡人手，虽然也将待罪的太玄圣女和伴随她的一众太玄教长老派下，供杭州这位香头调遣。奈何这太玄圣女虽是待罪之身，一身武功却着实不差，更有十足的信徒基础，一时竟也与这位香头分庭抗礼，平日里总是消极怠工，对香头的指挥却是爱答不理，叫他十分为难。
　　六月太玄教覆灭之后，弥勒教主事那位教主，号称“弥勒佛祖下凡”的至尊却是传下了意思，宣称太玄教是弥勒教的一部分，其太玄圣女便是弥勒佛祖座下的仙女下凡，一举将原本溃散流落的各地太玄教信徒收归弥勒教治下，一时势力暴涨，许多弥勒教徒都在信仰上增加了一位太玄圣女，将其和教主视作唯二的降世真神，十分崇拜。
　　因着这个原因，虽然那太玄圣女先有大错在前，后又收了父亲办事不力的连累，却不曾折损了太多，在弥勒教中的地位反而上升了不少，受万民崇敬爱戴。
　　这事儿倒也不是弥勒教高层糊涂，毕竟那太玄掌教和太玄圣女都是弥勒教的教徒出身，也是十分信得过的人物，却不会因着普通的事情起了异心。太玄掌教在寿州身故之后，弥勒教主曾亲自召见了太玄圣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倒也叫她依旧诚心归附，也是一个可用的人才。
　　弥勒教当年为着与太玄教划清界限，举教之内的武功都是分作了两路，《太玄往事录》上所载的一应武功路数却只有太玄教一路修炼，其余教徒并不掌握。如今太玄教覆灭，掌教身亡，这位身负太玄教武功的圣女却是成了难得的人才。毕竟《太玄往事录》虽不是祖师亲著，却也是前朝太玄教的武道精华所在，乃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瑰宝秘藏，弥勒教高层也不愿使这路武功就此断绝。
　　自从，弥勒教抓获徐方旭之后，这位太玄圣女却是与香头配合了许多，以着获许探视徐方旭为条件，答应帮助香头做些事情。那香头也听说过徐方旭和太玄教的纠葛，知道乃是他亲手杀死了圣女的生父，两人却又血海深仇，自然也就应允，做个顺水人情，只是假托教主之言，要拿圣女万莫伤了徐方旭的性命。
　　这几日来，太玄圣女和其一众下属长老时常去密室折磨徐方旭，个中种种举动都是符合香头的猜测，又听下面人回报说密室中动静大得吓人，倒也有些担心太玄教众人一时收不住手，几番提醒，并未多加干涉。
　　今日弥勒教与清平夫人约定交换，因着高手人数实在太少，只得靠着普通教众撑撑声威，故而也就倾巢而出，押解这神情憔悴，面无血色的徐方旭一起出发，前往约定地点。
　　一路之上，这位香头看着徐方旭的身体情况，心中不住啧啧称叹，直说这女人果然是招惹不起的，却是将徐方旭折磨成这般样子，几日时间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叫人不敢相认。
　　徐方旭自己心里倒是清楚，对那位太玄圣女百般感激。这几日来，太玄圣女对徐方旭提供了许多方便，又是为他解穴，又是叫人故意撒泼汤药，叫徐方旭的一身功夫恢复了不少，已是有了对敌的能力。这几日来，徐方旭内功逐渐恢复，自己也就耐着性子，将体内的一应软骨毒素排出，靠着水磨功夫，如今已完全不受影响。那太玄圣女先前以折磨为名，已经帮着徐方旭毁坏了缚身的铁链；眼下那铁链虽还完好无损的困住徐方旭身上，内里却已是一塌糊涂，稍微用力便能迸断，也是显教了太玄圣女的功夫手段。
　　因着得知今日要靠自己换回绣帛，徐方旭也就不急于脱身，更伪装成一副憔悴样子，故意使用学习医术得来的一应知识，微微运转内劲气血，作出一副气血两亏的样子，好叫众人放松警惕，也避免连累了这位好心的太玄圣女。
　　众人一路车马，却是比清平夫人几人早了一个时辰便到了约定所在。因着始终是暗中传教，弥勒教也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生怕惊动了地方官府，故而也没做什么埋伏，知道面对清平夫人几人，寻常教徒的拳脚却远不是对手，只求了太玄圣女和一众太玄长老坐镇，帮着对付清平夫人等人。


第二十六章 久别重逢时
　　眼看着午时将尽，日头开始西斜，清平夫人也就领着孙向景，两人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里原是杭州城外一处荒芜所在，乃是城里倾倒垃圾的地方，位置十分偏僻，有没有什么人愿意往这边来，倒也不怕被人撞破。
　　弥勒教在杭州地方衙门里有人，先强搜查清平坊的那位年轻将领颇有些势力，便寻了借口说在城外一处小村庄有了海捕的刺客线索，打发了一应官兵去了相反的方向，自己则因为有病在身，说是修养，其实也是来了此处，与太玄教高手联手对付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这边到没有弥勒教那么大的排场，毕竟此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反而坏事，也就只有她带着孙向景两人前来。不过虽然只有两人，清平夫人面对弥勒教数十人倒是十分轻松，丝毫不见紧张神色。
　　原本弥勒教在苏杭传教多年，信众甚多。只是因着大多数教众都只是单纯信仰宗教，并不曾得传武功，眼下这种情况也帮不上什么忙，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害怕其他分舵得到风声，故而香头也只选了一些却是有武功传授，修炼得也还可以的人通往，只求万一有事，他们能拖住清平夫人些许，真正的高手却是依靠则太玄教几人。
　　太玄教早已覆灭，当日参战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有些没正道俘虏，更多的死在了火器爆炸引发的地陷之中，举教精英几乎一扫而空，只有当时因获罪被押往弥勒教总教的太玄圣女和保护她的几位贴身长老。这几位长老也是自幼服侍圣女的，三人中有一位资历比太玄掌教还老，却是十足的高手。只是因为太玄掌教身故，弥勒教里也没几个人能说动他出手，平日里他只负责守护着圣女，其余一应事情都不参与，就连弥勒教主也是无法，只得由他而去。
　　此番前来交换绣帛，太玄圣女与香头有言在先，自然是带了几位长老通往，只是暗中交代了些许，叫几人莫要太过拼命，做个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可以。这三人都是太玄掌教的死忠，自太玄掌教身故后对弥勒教也有诸多不满，只以幸存的圣女马首是瞻，自然领命。三人倒也知道，圣女与长生老人一门之下有些纠缠。先前因着掌教还在，几位都是多加规劝，时时提醒着圣女注意一应举动。如今太玄掌教身故，几人将圣女当作自家女儿一般，哪里还管她喜欢跟谁来往，只要不触怒了弥勒教主，不引来祸端，三人暗自倒还希望圣女与长生老人的弟子有所姻缘成就，助其从弥勒教中脱身，也是一桩好事。
　　因着这个缘故，这三位长老虽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手中兵器也牢牢握着，面色神情却是十分轻松，见了清平夫人也没什么表示，甚至连内劲都不曾运转，只在一旁看着。
　　清平夫人领着孙向景前来，远远就见了弥勒教这数十人。她自持艺高人胆大，依旧轻轻松松地朝着众人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众人面前，环视一圈，开口问道：“哎呀呀，真是好大的阵仗。诸位为了对付一个弱女子，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真叫我大开眼界，诚惶诚恐。却不知哪位说得上话，还亲出来一叙。”
　　众人听清平夫人说话，都是有些羞臊，又有些怒火。前来的这些教众人等，大多都是杭州城里的地痞流氓，平日里个个都是闲人，入弥勒教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平日里那是卸船的苦力也干，偷鸡摸狗也做，跳宝案子也敢，投坟掘墓也行；人性之次，嘴之脏，一般的穷苦人家都不敢招惹。只是这些人平日里也爱逛个勾栏瓦肆，有钱没钱地图个乐呵，倒也听闻过清平夫人在一方的威名，虽然不知道她武功深浅，但一应的厉害还是晓得，也不敢接她的话，只在一旁憋红了脸站着。
　　弥勒教杭州那位香头一听清平夫人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奈何技不如人，也不能说些什么，毕竟人家确实只来了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儿，虽然这女人身怀决定武功，小孩儿更是行走的蛊毒包袱，也不好反驳，只在心里暗恨手下之人不成器，平日里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骂哑巴各种，什么缺德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腌臜话语都说得出，眼下却个个缩头乌龟一般，不说申拳踢腿，连个敢喘气的都没有，端地叫人厌烦。
　　不过别扭归别扭，这位香头始终还是掌控一方邪教的头领，功夫虽然差些，城府还是挺深，脸上也不见什么变化，只自顾往前走了几步，朝着清平夫人一拱手，说道：“夫人果然信人。既然来了，我们就趁早了结此事，免得夜长梦多。今后诸位兄弟在杭州城里，少不得还要请夫人多多照顾。不知夫人是否带了那物事前来？”
　　清平夫人看了那人一眼，只觉得其虽然没有高深功夫在身，倒也练过些许，根底不差，气度也不输人，知道弥勒教也是有些门道，不是那等庸碌的寻常邪教，这般处心积虑，背后那人又事事考虑周详，想来必有不小的图谋，当即愈发地小心警惕了。
　　众人之中，清平夫人却不见陈风崇所说那位高手，只觉得都是些寻常人物，并没有什么威胁。不过越是如此，清平夫人越是加了小心，就怕弥勒教的高手埋伏四周，骤然发难，一时之间，却是要叫自己吃亏。她自持身怀神功，倒也不愁脱身，只是小师弟还在身旁，她第一次领着他办事，可不能叫他遇了危险才是。
　　那香头的话绵里藏针，颇有些事故精明。清平夫人一面暗自警惕着四周，一面答道：“我来都来了，东西肯定也在。只是你们能不能带走，那就要看缘分了。我问你，我那师弟却是身在何处，怎的不见他也来？”
　　那香头闻言一笑，说道：“夫人放心。徐小友就在此处，不曾受了丝毫委屈——来人，带徐小友上来！”
　　随着那香头转头一喊，众人分作两列，让出一条道路。就见那徐方旭被精铁链子五花大绑着，被两位太玄长老一左一右地假了出来。
　　孙向景一听见说带徐方旭，连忙瞩目去看，一眼就见了师兄面无血色，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更被身上那数十斤的铁链锁着，压得直不起身来。孙向景当即就要跑过去，又被清平夫人拉住，这才反应过来师兄还在他人手中，一时心急难耐，只得多看两眼，不住着急着要将徐方旭马上解救出来。
　　这看了一眼两眼，孙向景顿时觉得一震，又是仔细看去，却不是看徐方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徐方旭身边那位面熟至极的姑娘。
　　太玄圣女先前在众人之后，已经隔着人缝看见了孙向景，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又是焦急。这弥勒教不比太玄教，纵是人手再不足，背后那位总要将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帖到位，万万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这杭州香头隐藏情报，并不曾向上报知，太玄圣女虽是总教派下的大人物，倒也不愿管他这等小心思。毕竟教主眼线遍布天下，一应教徒都是忠于教主而不是地方香头，徐方旭被抓住一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多少也有数十人，其中总有教主的探子，这事儿上面理当一应皆知。
　　只是若是总教那边知道了这等事情，却依旧任由这位香头行动，既不做出指示，又不派下高手，只怕还有什么后手。这苏杭一带原是弥勒教传教的重地，上面向来十分看重，此次这般重大的事情，却不见上面几位有什么动作，不仅不加派人手支援苏杭分舵，反而还撤走了驻守的那位高人，却是叫太玄圣女也十分警惕，生怕背后还有什么不妥的事情隐藏。
　　要说这次的事情之重大，太玄圣女可是深有体会。原本她在总教中练武传教，扮演着天女下凡传功的角色，却是眼看着一夜之间，整个弥勒教乱作一团，各色人物在上面的安排之下纷纷奔赴大宋各地，就连吐蕃西夏都有要人前往，自己也被着急派遣来这杭州。
　　既然之前那位高手已经击杀了陈风崇，想来必是已经探明了教主所求之物的下落，否则他定不会贸然出手，暴露自身。只是如今教主既然这般看重那东西，又知道了它的下落，为何依旧隐忍不发，任由杭州这边你的教徒胡作非为，稍有不慎就要坏了大事。太玄圣女心思通灵巧妙，知道这事情并不简单，也有心查探。可惜她虽在教中身居高位，手中却没有丝毫实权，在这杭州处处束手束脚，难以越过香头调动人手，手下三位长老，都是贴身保护自己的，又不能派遣离开，一时也不曾查出什么结果。
　　因着这节，太玄圣女始终觉得今日之事并不简单，不说清平夫人是否愿意轻易交出那东西，就是这背后的一应安排，也叫太玄圣女心生警惕。就是在这等危机暗藏的地方，她一眼看见了孙向景，自然心中百味杂陈，不住为他担心。


第二十七章 他人正得意
　　孙向景看见了那太玄圣女，也是一愣，心中宛若狂风巨浪一般，掀起了无尽思绪。自从六月份正道破了太玄教，那太玄掌教也身死在徐方旭剑下之后，孙向景一直担心着这位太玄圣女的情况。当时虽然因着太玄教引发了地陷，众人来不及打扫战场，也难以清点伤亡，但由始至终，孙向景都不见这位太玄掌教的亲生女儿，一直在疑惑她去了何处。
　　如今在这里看见了她，更加正是太玄教和弥勒教的关系之外，孙向景更是觉得心中一块久久难以放下的巨石终于土崩瓦解，这位曾经冒着巨大危险救过自己的太玄圣女总是平安。只是现在两人分属两方，虽有旧日交情，却是是敌非友，一会儿要是打将起来，这刀剑无眼的，孙向景又不止道如何是好。
　　清平夫人一意警惕着周围，以着她的感觉，孙向景那又是愣住，又是脸色变化却是瞒不过她。她虽然不曾见过太玄圣女的真容，倒也听说过五月份孙向景被太玄教抓走之后两人的一番纠葛，更有数月来陈风崇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述，不住说孙向景得了他对付女人的真传；清平夫人虽然对陈风崇所说厌烦不已，倒也将孙向景被抓走之后的一应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
　　清平夫人最是会察言观色，一应的人际手段却不是寻常老鸨子可比，乃是长生老人悉心教导出来的，虽是通明。况且这孙向景自小受她照顾长大，点滴变化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要说小师弟被那女子美色迷惑，清平夫人断断不信，唯一的可能，也就是那女子就是太玄教的圣女，小师弟的故人。
　　只是这事情本来就十分敏感难办，如今太玄教的圣女出现在此处，又是叫清平夫人好一番考虑思量。
　　她看徐方旭的样子，这几日过的虽不是什么好日子，但总归没有受什么委屈，身子还算硬朗健康。而且凭着她对内息的敏锐感觉，清平夫人本能地觉得师弟这般模样虽然憔悴，体内一股本门秘传的内劲却是流转不休，处处通达，不像是收了禁锢的样子。
　　清平夫人一时又有些拿捏不透，也不好贸然上前查看，只远远喊了一声：“方旭！”
　　徐方旭功力恢复，一应感觉自然也是十分灵敏，端的是耳聪目明，一早就发现了师姐和师弟。只是他为了掩饰功力恢复的事实，一直进行伪装，先前不好表露，只得苦苦隐忍，直到清平夫人喊出这一声，才假装刚刚反应过来，一时抬头观瞧，看见了师姐师弟，又是十分激动，扭着身子挣扎了几下，又被身后的太玄长老一手压在肩头，动弹不得。
　　清平夫人见徐方旭抬起头来，仔细看了他的神色，从其眼中流转的神光知道一身武功还在，又想起之前徐方旭的表现，再联想孙向景和太玄圣女的事情，清平夫人心中有了猜测，一时平添了几分把握，愈发地放下心来，只作出着急的样子，又转头看向那位香头。
　　徐方旭方才作势一挣，押着他的那位太玄长老便伸手制住了他。只是那位长老不仅不曾用力，反而还借着制住徐方旭的关头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两下。徐方旭自然不会认为这长老有短袖分桃之癖，这等动作显然是要提醒自己什么。联想起之前数日在密室中的遭遇，徐方旭也认出了这位长老便是时常防水那位，又看太玄圣女就在几人身旁，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就不再多作举动，只暗中运气，一股温热真气顺着肩头传向那位长老的手心，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那位太玄长老暗暗一笑，脸上依旧是一片木然。先前他们几人在后面，圣女的神情变化又怎呢瞒得了这几位长老。他们自太玄掌教身故之后已经失了念想，只是为了照顾圣女才一直留在弥勒教中，眼下圣女见了相好的，他们自然要帮衬些许。虽然不知道清平夫人一方这次有了什么安排，几位长老倒也看出了清平夫人的一身功夫，暗自计较，知道自己单打独斗只怕也不是这位女子对手，起了借着她的安排解救圣女的心思。
　　自从太玄掌教身故，圣女留在弥勒教中，虽然身份尊崇，备受一众信徒追捧，却手上毫无实权，处处受弥勒教高层挟制。这位太玄圣女生得又好，教中也有些掌握大权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几个月以来，纵是有着三位长老护持，圣女在弥勒教里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三人对圣女视同己出，关怀备至，奈何人在屋檐下，有时候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这才动了救出圣女的心思。
　　那香头眼看着徐方旭和清平夫人相见，又见清平夫人一脸着急，知道此事大概已然确定，只待换回教主要的那件东西，连同着这几个长生老人门下弟子，自己在教中便能平步青云，一飞冲天。想到此处，这位香头也是有些心急，便说道：“夫人，你师弟在这里，我要的东西呢？”
　　清平夫人见了徐方旭，已经有心当即撕破面皮，冲上前去将师弟救回。只是她感觉通灵，隐约觉得师弟身旁那三个男子并不好惹，似乎每个都是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高手，一时有些踟躇，又想起小师弟还在身边，却是不好举动。
　　原本清平夫人以为弥勒教在杭州也就有两位高手，一位是伤了陈风崇那人，另外一位则是那日搜查清平坊的将领。那年轻将领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太过举动，着了清平夫人的道道，如今虽恢复了许多，始终心念被破，不复先前功夫，还得仔细修养些日子，倒是不足为虑；另外陈风崇所说那位高手，直到现在都不曾现身，也不知是不在此处，还是暗中埋伏。只是她不曾想到，此处竟有弥勒教的人出现，而且个个都是高手，却是有些难办。
　　清平夫人对自己的修为十分自信，深知莫说同辈之中，纵是许多名门前辈，只怕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不过自信不是自负，她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她自己自小被长生老人收养教导，自己又舍得吃苦练功，如今三十不到又这等修为，虽是难得，倒也不是空前绝后，世间也还有许多高手远在自己之上。况且一门之中，清平夫人最早与弥勒教打交道，对其势力大概有个认识，也相信弥勒教中高手众多，断不是自己一人所能抵挡，倒也有些准备。
　　现下突然冒出来几个太玄教的高手，清平夫人一时也有些为难，只得说道：“你先放了我师弟，我便将这东西给你。”说着，清平夫人探手入怀，将那卷绣帛取出，拿在手中。
　　那香头一见了清平夫人手上的绣帛，眼中也是神光闪过。他虽不曾见过这绣帛，也听上面的人详细描述过这件宝贝，虽然不知道其具体作用，不过辨认外观还是可以做到，眼见清平夫人手上确实是一卷陈年发黄的绣帛，他心中也是十分激动。
　　绣帛之类的作假，却是比普通金玉铜器要困难的多。寻常古物做旧，可以用水火催旧，可以用秽物染旧，可以用潮湿密室沁旧；绣帛一类的丝织品却是不然，一来不能见水火，而来不能染秽物，更难以用药剂浸染，稍不留意就会毁去，即是成功也很难模仿那等日月年岁留下的印记。
　　香头见清平夫人拿出了绣帛，又听她说要先放了徐方旭，当即哈哈大笑，几步走到徐方旭面前，一拳打在徐方旭胸腹之上，看着痛苦弯下腰去的徐方旭，对清平夫人说道：“夫人怕是忘了，你师弟在我手里，却是不能讲条件的。你手中之物纵是何等重宝，却也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夫人，你说呢？”
　　清平夫人见那人出手伤了徐方旭，顿时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又伸手拉住瞪着眼睛就要冲上去的孙向景，一双手骨节劈啪作响，身上的发梢裙角都是无风而动，一时站立原地，气势却是将周围的弥勒教徒吓退了几步。
　　那香头却是不怕清平夫人这般样子，反而觉得成竹在胸，又是哈哈大笑道：“夫人可想清楚了，是要你这师弟，还是要手中的东西？”说着，这人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架到了徐方旭的颈变，一脸得意地看着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站立许久，这在说道：“我若将东西给了你，你却不放我师弟，又当如何？”
　　那香头一压手中短刀，在徐方旭脖颈上印出一道红线，说道：“你只能信我。”
　　清平夫人看那刀痕压得极深，稍稍一动就要伤及徐方旭颈间血脉，一时也是无法，又忌惮太玄教那几位高手，一时不敢妄动，只得说道：“你莫伤他。东西就在这里，你过来拿罢！”
　　那香头却是一笑，说道：“久闻夫人神功盖世，我自知不是对手，不敢靠近夫人。请夫人上前几步，将这东西交给我手下之人，我自会放了你师弟。”
　　清平夫人无法，又不敢留下孙向景一人，只得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名身高体壮的弥勒教徒端着一个木盒过来，要清平夫人将绣帛放入其中。


第二十八章 借刀斩生机
　　清平夫人抓着这绣帛，一时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要是这般贸然给出，绣帛今后如何不提，自有师父长生老人的预言作保，原本也是要脱手的；只是那香头不像是守信之人，还未交易得手便已是一副打算赖账的样子，跋扈至极，若是一时失了这手中绣帛挟制与他，只怕师弟那边还有些难办。
　　想到此处，清平夫人又看向那香头和徐方旭。香头见清平夫人看来，冷哼一声，手中的短刀轻轻用力，已将徐方旭的脖颈割开一口，流出一串血珠。孙向景这边看着，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忙叫师姐快将这招瘟的绣帛给了他们了事，快些换回师兄。徐方旭身子硬朗，武功完全的事情，出了他自己和清平夫人，孙向景却是没这等眼力看出，自然是被师兄那等憔悴形容吓坏，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直乱了手脚，失了分寸。
　　清平夫人两难之际，却看见那徐方旭微微抬起头来，眼睛透过额前的乱发，朝着清平夫人使了个眼色。也是清平夫人武道精深，五感通灵，竟真也看到了徐方旭的动作。他俩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相熟，徐方旭的颜色清平夫人倒是看得清楚，知道是暗示照办的意思。只是清平夫人始终担心师弟的安慰，就算他一身武功还在，可是身上那数十斤的精铁链子可不是轻易就能挣脱的。
　　正在清平夫人纠结之时，那香头见她迟疑，又自叫嚷，要清平夫人快些交出绣帛，否则就要一刀将徐方旭砍死。清平夫人虽然知道他不会这般轻易的杀了师弟这个重要人质，但也实在无法，又得了师弟的眼色，当即心一横，一手紧紧攥住孙向景，一手便将那绣帛放入了那教徒捧着的木盒之中。
　　那弥勒教徒得了绣帛，急忙撤退，快步走到香头身旁，将木盒带着绣帛奉上。
　　香头一得了绣帛，顿时心花怒放，收起了短刀，伸手就抄起那绣帛，仔细打开看了，也是一脸震惊，却不料教主打的却是这国之重宝的主意。
　　既然绣帛到手，那香头也就猛一挥手，手下数十人便朝着清平夫人两人围来。原本他就没打算按照道义行事，如今见了这等紧要消息，更是不能留下知道此事的活口，当下就要杀人灭口。
　　正在这香头志得意满地看着清平夫人两人被团团围住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一阵铁链子响，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由听见腰间短刀一声脆响，离了身子，随即后心一凉，前胸隐有冷风透入，吹动汩汩流出的温热液体。
　　那香头完全反应不过来出了什么事情，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短刀从后心插入，绞碎心室，直透前胸而出。他一时心脉断绝，因着短刀还在胸口，一时不曾死去，强自撑着转头一看，却见徐方旭手握短刀，脚下一堆寸寸断裂的铁链，那太玄教三位长老个个倒在地上，紧闭双眼，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那边清平夫人严密关切着徐方旭的动作，远远看见徐方旭浑身一震，周身铁链便麻绳都不如地被崩碎成无数小段。随即，那太玄教的三位高手竟个个自行倒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双眼紧闭地再不动作。随即，就见徐方旭电光火石一般地夺了香头腰间的短刀，一刀将其刺死。
　　一众教徒背对着香头，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一味向前毕竟，却突然见清平夫人一振衣袖，只觉得四周弥漫起奇异复杂的香气，心神为之一摄，便见那清平夫人身形骤然发动，整个人便如一只偌大的蝴蝶一般，穿梭在众人身边。
　　清平夫人脚下腾挪，一双洁白细嫩的小手却不停歇，不住地轻轻拂过面前之人的胸膛。只是这美女嫩手加身，原是人间一大美事；那被清平夫人拂过的那些人却个个一脸痛苦，纷纷跪倒在地，手中兵刃丢在地上，以手撑地地个个呕出乌黑的浓血，血液中还带着破碎的内脏，一块块暗红。这些人一时五脏俱裂，心肺成泥，却是一时断绝生机，横死当场。
　　众人还愣着，便见那孙向景一手拎了一把紫晶匕首，大吼着杀出，手中匕首挥舞如风，都是刺向众人双眼、喉头以及下腹要害，每每刺中只入肉寸许便拔出，留下那人呆在原地，自己狂吼着朝着徐方旭所在杀去。
　　凡是被孙向景的匕首刺中之人，两眼中招的自然抱头滚地，其他各处受伤的却只觉得伤处疼痛，并不伤及性命。这些人一面骂着孙向景这小子手脚还挺灵活，只是力道差了些，一面拔腿就要朝着他追去。众人来前都服下了教中赐下的药丸，并不害怕孙向景的蛊毒，出了惊叹孙向景的匕首使得这般厉害之外，倒也没受什么致命伤。
　　一众人叫嚣着要杀孙向景，其中又以下体中刀那几人叫的最恨，无穷无尽的脏话之中还混杂着痛呼，显然是恨极了孙向景。孙向景这一整套功夫都是有路数的，一把匕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都有规律可循，只是他动手太快，一双手几近通神，众人明明知道他的路子，就是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中招。
　　因着孙向景设计这套功夫的时候，就是为了取人要害之处，配合蛊毒。他一个十六七的小男孩，又是长在南方，又无特殊癖好，不曾见过多少男人的下面，一应功夫都是以着自己做参考，倒是叫有几个先天不甚完满的汉子钻了空子，平白捡了一条性命。
　　孙向景的手段这般下三路，众人又不敢面对人肉碾子一般的清平夫人，都是叫嚣着要去追他。只是这些人嘴上叫的厉害，也明明感觉自己飞奔了出去，四周景物却一成不变，一双脚就像生了根一般牢牢抓在地上。
　　倒不是这些教徒胆怯害怕，他们对自己的情况也是万分震惊，全然不曾料到自己明明心念转动，催动身体，一副身子却是不像自己的一般，完全没有反应。这等错位的感觉，直叫众人心头发毛，又是害怕，张嘴想要呼喊。直到这时，他们才发觉周围的痛呼喊叫之声竟在逐渐减小，自己的喉头便如被塞了一个麻瓜一般，莫说喊出声音，就是喘气都开始觉得困难。
　　众人更是害怕，又觉得眼前阵阵黑雾涌起，裹着自己的身子，将整个世界从身边剥离开来，眼耳鼻舌身意再不收意识支配，随即便落入了无知无觉，无声无色，无影无形的纯黑世界，再没有任何感觉，只存有脑中一丝灵智不灭，体会无尽孤独绝望。
　　原来弥勒教使用的这等药丸，只能将毒蛊隔绝与皮肤表面，对付孙向景一把一把洒出的蛊毒自然无往不利，却难敌他淬在匕首之上刺入肌理的毒药。孙向景先前知道弥勒教有解药能对付他的蛊毒，自然不敢大意，苦读《九黎蛊经》数日，真被他发现了一种不受解药影响的蛊毒，一时用来淬在匕首之上，对付众人。
　　《九黎蛊经》是侗人蛊婆杏妹托前人之名整理书写而成，其中包括了苗人千万年口耳相传的种种奇方蛊药，也囊括了杏妹一身的医术本领。孙向景用的这种蛊药，原本是侗人医生为猎人处理野兽造成的伤口所用。因着山中野兽食腐肉，饮山泉，爪牙都在山里的腐气瘴毒之中浸染，伤人之后不仅伤口难以愈合，还会不断发热溃烂，同样难当，纵是铁打的猎人身子，也经不住这等折磨，控制不住地想去挖开伤口查看。因着这个缘由，侗人的医师以古方“麻沸散”为基础，改良了封闭一应感觉的药粉。杏妹记载着药方之时曾列出了一个变化，使其能药效百倍发作，将人麻醉到死，饱受无尽折磨，却是比普通的蛊药还要厉害。
　　因着这种蛊药不是剧毒，原本也不为伤人，取得道理却是和寻常蛊毒不同，乃是完全两个方向，自然也就不受一般解药的压制，入体毫厘便能生效，一时得了奇功。
　　中了这等蛊毒的人，周身经络都会被麻痹，再不能受意识掌控；片刻之后，蛊毒入脑，疯狂侵蚀脑浆，将大脑化作揉成一团的麻线一般，使其绝大部分功能都一一丧失，只留下最原始的本能意识，要在五感被侵蚀之后数日之内才会因着肉身消亡而散去，此前更要饱受数日的无间地狱折磨，感受肉体寸寸崩坏的痛楚恐惧，却是苦不堪言。
　　清平夫人那边还在轻描淡写地解决一应教徒，突然见小师弟窜出，一时也被吓了一跳。只是转头看去之后，见众人个个或呆立，或静卧，都动弹不得，眼神迷离，心中暗自感叹小师弟的蛊毒之神奇，一时放下心来。
　　那边徐方旭一刀将香头刺倒，也是纵身朝着师姐和师弟飞奔而来，将那香头的躯体丢在原地，与三位太玄长老倒在一处。
　　那香头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片血红，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悠悠声音，勉强分辨却是太玄长老，听其说道：“大人，您也要来死一死么？”
　　香头顿时心中一片雪亮，又是愤怒难当，可惜再无法动作，便觉得一股凌厉内劲顺着那声音从耳道冲入脑海，绞碎意识，提前结束了他垂死的挣扎。


第二十九章 黄雀露尖喙
　　这边清平夫人越打越觉得松快，只觉得周围的弥勒教徒越来越少，心想就是自己手段在高，两步打死一人也要几息，眼下不过片刻时间，纵是这些弥勒教徒站住了任着她杀，也不至于这么快被尽数击败。
　　凝神一看，清平夫人倒是哭笑不得，只见遍地死尸，那些身下一摊黑血的是被自己打杀，面目凝滞似死非死的则是中了孙向景的蛊毒，两人这般时分怕是将一众弥勒教徒打杀过半，剩余众人却是远远离了清平夫人，手里的兵器不住颤抖，个个都是吊丧着眼，浑身战栗，嘴里含含糊糊叫着什么，也不知是叫骂还是求饶，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攻上来。
　　清平夫人看得好笑，倒也不太为难他们。原本此刻在这里的弥勒教徒，个个都是地痞流氓出身，平日里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入了弥勒教之后更是肆无忌惮，仗着自己一身武功真是抢男霸女；城里大户人家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敢招惹；清平夫人一个老鸨子出身的，跟他们却是很熟，这些人理倒也有不少去过清平坊，都是不花钱白玩的主。
　　这些人在清平夫人眼里不过是渣滓蝼蚁，打杀了也没有什么为难的。毕竟这位清平夫人对一应师门众人都是慈悲圣母一般，最是亲厚不过；一旦离了师门中的各位，外人面前却是一个辣手的修罗，莫说是入了弥勒教自寻死路的，寻常像杨大爷那等得罪了她的也万万落不着什么好下场。
　　只是虽然在场的弥勒教徒几乎都是该死，但是现下还活着那些人，比之先前那些悍然冲杀上来的却是罪过少了许多，既然被吓破了胆，留他们一条性命倒也不是不可。毕竟是蝼蚁之辈，倒也没有什么必要专门去寻他们杀了。更何况如今清平夫人愈发觉得心性柔软，一念的慈悲比之先前却是浓厚了不少，虽然杀起人来还是十分顺手自然，早年间的戾气却是少了许多，也有心放这些吓破胆的汉子们离开。
　　毕竟，自今日起，苏杭一带再也没有弥勒教了。
　　不远之处，徐方旭和孙向景终于聚在一起。孙向景死死抱住了徐方旭，又哭又笑地，叫徐方旭一时也是无奈，只得不住好言安慰，直叫他放心，一时也说不了别的。
　　徐方旭被弥勒教关押了这些日子，每日只有两顿稀粥果腹，其余时候都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密室之中。虽然徐方旭有一身的功夫在身，又得了太玄圣女的暗中相助，形容虽然有些憔悴，身子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这数日的密室关押，徐方旭倒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打理自身，现下一身衣服都是脏得不行，多日来被人泼在身上的药汤白粥都在衣服上面，一头黑发更是打起了柳儿，浑身上下都有些味道。
　　孙向景哪里管得了这些，他要的是这个活生生的师兄，却不管他的皮囊如何，只一味抱着哭，眼泪鼻涕把徐方旭原本就脏得结块儿的衣服抹得愈发不成样子，教徐方旭原本还感动重逢变得一时无语，只不住安慰。
　　两人抱头痛哭之际，却听得四周声响大作，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数百人，转瞬之间便将这块战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清平夫人暗叫不好，只当是弥勒教果然还有后手，现下却是图穷匕见，要将众人一网打尽在这里。
　　抬头四面看去，清平夫人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来的那些人并不是弥勒教那等袈裟寸头的打扮，却是整齐排列的一群兵丁，个个身着甲胄，一身气势冲天，齐得刀砍斧剁一般，一身的杀气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上的阴云冲散许多。
　　这些官兵却不是杭州官府的地方驻兵，无论清平夫人还是先前那位弥勒教的将领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却都是不认识。杭州地方自家的驻兵不过是些征召的民兵出身，虽然也领着朝廷的俸禄，也受枢密院调令差遣，但归根到底是地方私兵，只是维护一方平安，莫说上阵杀敌，就是寻常抓贼都要忙出一身大汗，却是远远比不上面前这群兵丁。
　　眼前这些官兵，个个都是一身凌厉杀气，看样子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只怕还是身经百战那种，绝非一般兵丁可比，看气势就是禁军也要被他们压一个头。
　　弥勒教在杭州官府衙门的那位将领已经觉得不好。先前他守护在香头身旁，直到香头下令围杀清平夫人两人之时才过来参战，想着作为奇兵出手，出其不意之间混在人群中暗算清平夫人；不料这清平夫人的一身武功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甫一动手就连着伤了几人。这人一时没有机会暗算，后又被吓破了胆，再不敢上前，也是心疼自己一身皮肉，舍不得杭州地方衙门的俸禄权位，故而连连后退，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此刻这人害怕归害怕，却也知道这群精兵真是来者不善，心知今日若是过不得他们这关，先前从清平夫人手下捡回的性命也是白搭，便咬着牙，横了心，大胆向前几步，高声说道：“我乃杭州郡守治下，地方驻军统领都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进入杭州地界，却不见枢密院的文书下达？”
　　数百精兵中站出一人，朗声说话，声音带着金铁干戈韵味道：“奉庞太师令，捉拿邪教妖人。此处一应人等，立刻投降尚有一条生路，胆敢反抗便是死路一条！”
　　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都知道是着了庞太师的道，却是被他派人在这里来了个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听这人的口气，他们却不是受了枢密院的调遣前来，完全是庞太师私人调动，只怕不在军籍，而是太师府中的私兵。眼下众人被团团围住，那人虽说投降给一条活路，只怕最终还是要将众人尽数灭口，以严守这绣帛的秘密。况且这群人来路不明，若是将众人一一杀死在这里却是事后再难追查，待得众人尸体被发现之时，只怕会被以邪教内乱为名潦草结案，却真是要活活冤死。
　　眼前这些人个个都是一身杀伐气息，虽不见得有什么高深武功在身，但其行伍严谨，进退有度，一齐动手之下却是多高明的武功也是无用。这练武原是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自上古武道流传下来，后人依着各路方式加以改进修炼，虽真能练出那千钧之力，也能做到以一敌百，却始终还是人力，难以对抗久经沙场的官兵。毕竟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纵是清平夫人这般高深的武功，对付数十个精兵也就觉得艰难，更罔论眼前这黑压压一群了。
　　清平夫人一众人还在飞速想着此局的解法，弥勒教的一群人已经在那将领的带领之下竖起了兵器，准备拼死一搏。毕竟他们是真实不虚的邪教教徒，若是真被朝廷官府抓住，下场比之一死只怕都要凄惨，却是万万不愿投降，宁愿战死也不愿被朝廷抓住的。
　　清平夫人几步来到了徐方旭两人身边，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叫两人准备迎战，也是知道现下一场死局，只得拼死一搏以求一线生机。
　　孙向景一开始还有些懵，毕竟刚见了徐方旭，还没高兴够，就遇到了这等情景。等他反应过来，就见三道人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多出来那个好像是一早出门就不见了行踪的陈风崇。
　　虽然在三人身后，孙向景还是感觉到了三人严肃紧张的气息，一时也将紫晶匕首抄在手里，往前挤了挤，站到了徐方旭和清平夫人之间。两人都是看了一眼孙向景，眼神中含着些欣慰，也不曾多说什么，只小声交代：“小心。”
　　徐方旭才被从密室中带出来，身上自然没有什么兵器，两手空空地站着，气势上倒丝毫不输给对面拿着制式兵器的一众精兵；陈风崇的精钢拳套先前被弥勒教那位高手毁去，好在他向来都有另外一套备份的，此刻也套在了手上，严阵以待；清平夫人是修炼内家路数的，却是不使用什么兵器，一双肉掌亮出便如绝世神兵一般，隐隐有气劲流转，显出青红光泽。
　　那边的弥勒教徒早已按捺不住，已经将言语冲突升级为了群架斗殴，已经在一角跟数十名精兵打斗起来。
　　这群弥勒教徒的一身武功，比之长生老人门下却是是纸糊的一般，但毕竟也是弥勒教传下的奇妙武功，拳脚招式之间倒还算得上周正，挥舞起手中的兵器倒也能与一两个精兵缠斗一处，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只打作一团，乱成一片。
　　众人之中，也就孙向景最为轻松，并不觉得十分紧张。因着先前弥勒教的人对他的蛊毒有了抵御之力，他这次出来倒是没有带着那个盛放蛊毒的锦囊，嫌其近战之时有些碍事，便放在了清平坊中。不过作为蛊婆杏妹的弟子，孙向景的一身蛊术毒功或许还有欠缺，一应蛊师的意识却是已经到位。虽然没有锦囊在身边，不过他身上还是藏有少许凌厉救命的蛊毒，虽不复平日的机变百出，以一敌百，但是放倒数十人倒也还有把握。


第三十章 飞蛾扑火光
　　蛊毒之一物，极难修炼，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不过这世界最是公平，蛊师虽然难以炼成，但一朝有所成就，便能敌得寻常人数年苦功。一应蛊术毒药，几乎都不能被肉体和内劲抵抗，一旦中毒，除非有解药对付，或者到了长生老人那等陆地神仙境界，否则一般的高手却是也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早晚一两息总是要死的。
　　那群精兵倒也十分谨慎，并不曾立刻围攻上来，只先保持着包围，又看着那边跟弥勒教徒混战在一起的同伴，一来是想以最小的牺牲获取最多的经验，二来也是看着清平夫人等人实在不同寻常，气势惊人，一时不敢强攻。
　　这等环境之下，兵丁总是占有最大的优势。毕竟他们有军阵行伍的训练，一应耐力都是极好，又有同伴协同照应，却不必像一众练武之人一般时刻紧绷神经，围攻之时便能以逸待劳，养精蓄锐，更得几分获胜的把握。
　　清平夫人知道几人血战难免，也怕时间脱的太久消耗了众人的体力和精神，这便要作出进攻姿势，靠着自己一身深厚内功为几位师弟先打个头阵，也免得他们骤然出手吃亏。
　　只是还不等清平夫人动作，四人却听得身后有鬼魅般的动静传来，都是直直一惊，转头看去，却是那位太玄圣女和三位太玄长老。先前这三位长老在徐方旭挣脱束缚之时便倒地装死逃避，后来也就一直躺着，不曾参与清平夫人和弥勒教的一应战斗。
　　徐方旭知道这几人有心帮助自己，也是心怀感激，毕竟无论多大的仇恨，总是冤有头债有主，太玄教举教覆灭，掌教业已身亡，其余这些人却不一定罪大恶极，也没有必要一定先入为主的立作敌人。不过想归这样想，徐方旭看几人过来还是暗中警惕，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当此为难关头他们要做什么。
　　孙向景却是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那位太玄圣女。实在是因为这圣女一者太像杨琼，二者曾有恩于自己，三者也是因着自己等人收了连累，也算是同甘共苦的好友，孙向景心思单纯，对她还是十分放心亲切。
　　几位太玄长老悠悠走了过来，脸上依旧一副麻木表情，看着几人摆出防御架势也不以为意，只最老那位开口说道：“几位不必如此紧张。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应该共同应对才是。老朽这边却是有一笔交易想与几位商量，不知可愿听老朽一言？”
　　陈风崇看着三人个个都是高手，自己单打独斗也没有把握对付任何一人，第一反应便觉得这几人要以势压人，便开口问道：“怎么，你们要跟我们联手？那我们做诱饵？”
　　那老者轻咳一声，似乎是想作个笑的表情，可惜枯树皮般的老脸实在难以胜任，一时神情有些诡异。只听他说道：“恰恰相反。我等想以我三人为诱饵，拖住大军，请几位将我教圣女平安送出此地，再不要与弥勒教有任何纠葛。”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都在暗想这老者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却是提出这般要求。
　　徐方旭小声将受困这几日的事情说与众人听了，特别强调实在是受了太玄圣女的帮助照顾，猜测她并不存什么怀心思，要众人听着老者将话说完。
　　孙向景自然是同意的，但眼下情势危急，却是不能因着他个人好恶耽误了师兄师姐，也就在一旁站着不说话，只不住看向那位太玄圣女。
　　那太玄圣女似乎有些不对，一直也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按照孙向景对她的些许理解，要是这三位太玄长老真有心牺牲自己，她一定是不会同意的。只是奇怪贵奇怪，孙向景也没问，反正此事若有善果，日后自然会有机会问清，倒也不算什么要紧之事。
　　那年老的长老说道：“几位尽可以放心，我等万万不会那圣女的性命开这等玩笑。原本我教传承久远，我等都是自幼服侍了几位教主的。如今举教覆灭，教主身死，我们一把老骨头也再没有什么用处，只求圣女平安罢了。如今朝廷的大军就在咫尺，我等吸引大军之后，靠着几位的保护，倒也能保得圣女周全。”
　　清平夫人沉吟片刻，说道：“其实以几位的功力，护着你们的圣女平安夜不是什么难事。”
　　那老者说道：“若只是要保全圣女，我等倒也还有些把握。只是思前想后，这次却是弥勒教主和庞太师相互借力布下的迷局。之前圣女因着……因着一些事情，已经是待罪之身，在弥勒教里也过得不是很好；此次杭州举动，这边分舵也是重罪难逃，圣女身处此处，却也难逃上面教主的惩罚。若是我等带着圣女出逃，一来难以逃脱弥勒教主的追责，二来也是无处可去，自然为难。若是我等战死此处，教中自然当作圣女也一同生死，这次弥勒教在杭州势力大损，也无余力查证。老朽知道几位背后有着极大的势力，定能保得圣女平安，故而来与几位商议此事。”
　　几人都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也不知道这位长老所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事关众人生死，却是不能马虎大意；若是一时感情用事，落入了弥勒教的圈套，众人就只能在九泉之下后悔了。
　　正当众人犹豫不决之际，面前两位太玄教长老却齐齐一声暴喝，飞也般地抽了刀剑在手，向前便是冲去。
　　众人只当对方用计不成要暴起伤人，个个都是如临大敌，各自准备迎战，清平夫人更是一把将孙向景拉到身边，小心护住。
　　只见那两位长老越过众人，却是朝着正在攻来的一群兵丁迎去。原来兵丁们围着众人许久，见众人一时没有动作，又似乎在商量什么，想趁着他们精力分散进攻，却是被两位长老瞧了个满眼，当即迎上。
　　那老者此刻终于有了些表情，急急说道：“无论诸位相信与否，老朽这便与两位兄弟迎敌。圣女被老朽点了穴道，暂时无法言语，也不能施展武功，只求几位将她平安带出，看在几番恩情之上妥善安置！记住，切莫解开她的穴道！”话音未落，这位老者也手持两把短刺，朝着一众兵丁迎去。
　　众人现在再无疑虑，只见三位长老果然身怀神功，以一敌十，与数十名兵丁交上了手，更脚步腾挪，拖住了想要上前的更多兵丁，为众人争取了逃脱的时机。
　　清平夫人连忙招呼师弟们快跑，陈风崇看那圣女脚下生根一般地看着三位长老所在，眼中泪光流转，却是怎么也走不了，当即一把将那圣女抱起，运起一身绝顶的轻功便一马当先地跑在了前面，寻着一处三位长老营造出的兵丁缺口，领着众人便冲了过去。
　　不知这群兵丁是得了庞太师怎样的指示，似乎是对这里的事情了若指掌，眼见着清平夫人等人逃出，便纷纷舍了面前的对手拼命围了过来。或许正如先前太玄圣女的猜想，此事原本就是庞太师和弥勒教主相互博弈中布出的怪局。
　　庞太师最初想借着弥勒教在大宋更为广阔的人员势力来寻找绣帛的下落，弥勒教对庞太师这招驱虎吞狼倒也洞若观火。这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宝，牵涉大宋国运，他们自由大事图谋，自然舍不得松开这一个香饵。只是自从得知绣帛落在了长生老人弟子手中，弥勒教高层似乎也就有了收手的意思，不仅将杭州一带的高手尽数撤走，而且还与庞太师互通了消息，借着庞太师的手，将杭州这些不甚听话额教徒和早已表现出不臣之心的太玄圣女一举除去。庞太师在此事中也打压了杭州一带的武林势力，连带着最近不太安分的弥勒教也震慑一番，虽然猜到这是对方故意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忍不住派出亲兵围剿。
　　两方在无言之中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大家都能从此事中获得些许意料之外的收获，倒也算是皆大欢喜。只是庞太师和弥勒教主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彼此既有合作，又有分歧，此番算计之中，不知谁能得利更多，谁又会蒙受些许的损失。
　　清平夫人等人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兵丁围了过来，也知道三位长老双拳难敌四手，三具肉身却是难以对抗数百兵丁，只能拖得一时，机会还是要靠着自己等人争取。
　　两方相约的地点，原本是杭州城外的偏僻所在，距离杭州城倒也不远。庞太师此番派出的亲兵虽然强悍，但始终是私兵，不受枢密院调遣，并无公文在身，却是不敢擅闯杭州城。否则若是被朝中的政敌拿住了把柄，向上参他一本，却是天大的祸事。
　　众人自知难以对抗一众兵丁，也并不恋战，一应地能逃就逃，能躲就躲，仗着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在杭州生活十数年，比之这些京城派来的兵丁熟悉不少，一时也能迂回逃匿，虽被几十上百人追着也能勉强不被追上。


第三十一章 座下神武者
　　陈风崇在杭州生活十余载，又是专门做些飞贼采花的勾当，一应的逃匿路线俱是烂熟于心，比之本地的地痞流氓都要熟悉。上次他偷窃《上阳台贴》，能在郡守府兵追杀之下逃脱，此番面对这些外来的庞家私兵，逃跑更是不在话下。
　　他们五人一路逃跑，靠着陈风崇带路，清平夫人镇压，即是一时被小股兵丁追上，倒也能轻松摆平，并无什么危险。这次庞太师派来的都是些精兵强将，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只敢派遣数百人前来，不过这数百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军中高手，都是战场上一夫当关的勇将。只因着出身寒微，又不甚通晓为官作将的门道，这些人多年来虽有战功在身，但一直不得脱离前线，时刻身居战场，这才投了庞太师的门下，虽还身在军籍，但已经成了庞太师的手下。
　　历朝历代一来，这等事情倒也不是罕见。遇到战乱之时，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便纷纷被送入军中，只求换一口饱饭吃，又加上大宋太祖赵匡胤曾对赵普说过：“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荒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1]”以募兵制收敛天下流民，叫他们入得之中，在扫除社会不稳定因素的同时，将其转化为守护大宋一方平安的兵丁，也是十足帝王心术手段。
　　只是这些贫苦流民进了军中，却是丝毫没有背景，一旦开战，往往就是炮灰一流，最先派上前去送死的。老话说“人分三六九等货有高低贵贱”，纵是流民兵丁之中，倒也出了不少能征善战的勇将，都是浴血为大宋立下了功劳。只是因着他们没有背景，一应的赏赐却是不如世家子弟，也比不上武科场出来的那些将领，终其一生也只能靠着军功换些金银赏赐，却是难以从行伍中脱身，十有八九都难逃一个“马革裹尸真细事，虎头食肉更何人[*2]”的结局。
　　水往低处流，人朝高处走。这些精兵强将之中也总有些心思活络的，能寻着机会联络上朝廷中人，借着其的势力，助自己从行伍中脱身，投靠其门下，或看家护院，或养作私兵，一应赏赐却是比之朝廷给的之多不少，又得享一份安宁，不受上官欺压，也是乐得自在。
　　庞太师身为当朝一品，掌控着整个枢密院的事物，组建一支自己的私兵倒也不是难事，赵祯皇帝虽有耳闻，倒也不多干涉，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庞太师不越过规矩，朝廷自然也就随他去了。如今派来的这些私兵，便是庞太师从行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应的经验战术都是一流；因着要时常替太师办些不甚光彩的事情，待遇倒是比一般的同僚要好了许多。
　　清平夫人第一眼看到这些兵丁，就知道自己几人怕是难敌，并不曾起了对抗的心思，只想着尽快逃出此地，进得城去也就太平。毕竟对方人多，又是尊了庞太师的意思，若是贸然伤了他们，庞太师那边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倒是不美，徒照麻烦。
　　有了陈风崇带路，众人倒也逃的顺利。陈风崇深知虽有弥勒教众人和太玄教三位长老拖住这些私兵，始终寡不敌众，难以长久，自己等人迟早要面对大军的追击。为着这个缘故，他故意寻了一条不甚好走的小路，借着其隐蔽，甩脱身后的追兵。众人都有不俗武艺在身，行动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不便，依旧健步如飞，迅速逃窜。
　　那太玄圣女先前被长老点了穴道，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下只不住默默流泪，被陈风崇抱在怀里，随着众人逃出。众人倒也知道这圣女心软，都不敢解开她的穴道叫她自己跑路，否则一旦重获自由，这圣女却是万万不会叫几位长老为自己牺牲，纵是回去拼着一死，也不能自行逃离。
　　陈风崇道路选得隐蔽，奈何追兵中也有高人。众人逃出数里，原已将大部分追兵甩脱，片刻之后便能进入杭州城内，受郡守庇护。眼看着绕过面前的小山便能看见杭州城，五人却被一小队兵丁拦截站住，一时无路可去，只得准备动手。
　　拦住众人的兵将也就十余人，都是些气势逼人，精神高涨的人物，个个都似乎身怀些武艺，领头那个骑在一匹骏马之上，更是高大神武非常。
　　虽说江湖武林，但其实武道一事从来都是再朝廷和民间都有流传。魏晋以来，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无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枭雄，一身武功自然不弱；加上皇帝坐拥天下，寻常的武道秘籍倒也是唾手可得，予取予求饿得。
　　朝廷征召流民入伍，倒也不是只叫他们拿了兵刃去战场上毫无目的地挥砍，军中也自有数套武道流传，虽然比不上各大门派秘传的神功，倒也是久经考验的路数，自然有一分厉害。百姓入伍之后，有偷闲躲懒吃不得苦的，也有那等苦修武道只求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的。军阵行伍之中修炼不易，既无名师指点，也无上好饮食供应，但无论条件如何艰苦，总有那个舍得出力，根骨有好的汉子练得出一身不俗功夫。只是这等功夫既要先天的条件天赋，又要后来的苦练际遇，千人万人里也出不了一个高手，还难保什么时候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眼前这几人都是三十余岁年纪，一身武道倒也不俗，对上大门派年轻一代的弟子也不会落了下风，看样子也有些内功修为。领头那人更是气势逼人，手持一杆八尺余长的大戟，周身上下气劲流转，倒叫清平夫人几人有些看不透其虚实。
　　所谓大戟，其实也算是长矛的一种延伸变化，在长矛的矛尖之外有多了些许钩镰，挥舞起来力道更大，攻击范围也更广，在魏晋一朝大为流行，史书上也多有记载。只是这大戟因着太过沉重，使用起来不如普通兵器灵巧，对武者的要求极高，自唐以后便用得少了，只作为一众礼器存在，却不想如今还有天生神力之人能施展这等兵器。
　　大戟原是军阵中的兵器，民间并不常见。一来打造一杆上好的大戟几位耗费时间功夫，一应材料也比寻常兵器要多得多，普通冶炼家并不掌握这等兵器打造，市面上自然难寻；二来这大戟势大力沉，飞天生神力之人难以使用，寻常人用起来笨拙缓慢不说，还容易造成误伤，自然修炼者也就少些；加上朝廷禁武，一般练武人的兵器都是易于携带隐藏，一应的刀剑还可以说是书生礼器或者猎户工具，短兵暗器之类更是易于隐藏，但是谁要是敢背着一杆比人还高的大戟走在街上，官府就算有心放过也不得不彻查，却是十分的不方便。
　　眼前领头这人身量高大，一身肌肉鼓胀，活像一尊铁塔一般，竟是难得的重兵练家，使用这等大戟倒也相合，想来其在军中也是有不小的威名。
　　一众兵丁拦住五人去路，也不废话，那领头之人一身令下，众人便齐齐呐喊着朝着五人杀来。
　　陈风崇将太玄圣女一把推入孙向景怀中，叫他保护好自己和圣女，不要掺和这事儿，自己便一马当先的运起轻功，闪过冲过来的几人，直直朝着那领头之人攻去，取一个射人先射马的意思。
　　清平夫人也不甘落后，亦是运起武功，后发先至，抢先陈风崇一步越过众人，躲过大戟，一掌便拍在那领头之人的坐骑身上。清平夫人这一掌蕴含了无尽伟力，甫一打中马身子便传出裂帛之声，竟是将那马打了个筋断骨折，皮肉撕裂，惨嘶着便侧倒了下去，取一个射人先射马的道理。
　　他两人眼力极佳，经验也是丰富，知道来的这数十人中，以这位领头之人武功最高，远远超出其余兵丁，威胁最大，故而两人联手，却是要先擒下这人，在想办法回援徐方旭等人。
　　徐方旭一身修为也不差，看出了那人的厉害，自忖难以对付，便一手为刀，捏指为剑，与孙向景一起对付剩下冲过来的这些兵丁。
　　这些兵丁虽都有武功在身，不过还是分一个三六九等。毕竟武道修炼一事，越早开始进度便越快，这些十几岁入伍的苦人家孩子确实比不上长生老人自小培养的一众弟子，十余人围攻也不曾从徐方旭和孙向景手下占得便宜，一时僵持。
　　而那领头之人是天生的神力，底子比在场众人都好，又加上行伍中的磨练，投身庞太师之后更得了名家指点，修为却是十分高深，眼见座下骏马被清平夫人一掌击毙，虽也有些惊讶，身子反应倒是不慢，一早领着大戟一踏马背，将那匹倾倒中的骏马踩了个脊椎碎裂，自己借着力道高高跃起，向后飞去，稳稳落在地上，手中大戟指向清平夫人和陈风崇来处，气势一时无匹。
　　※※※
　　[*1] 宋，晁说之《嵩山文集》
　　[*2] 宋，苏轼《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


第三十二章 折戟落凡尘
　　领头那壮汉手持大戟，冷冷看着两人，心中也是暗惊，却不料这千娇百媚的小女子竟能有这等力道，一掌打死自己的骏马，单论力气倒是也能与自己一战。
　　他也听闻过江湖中武林人士的神威，不过自己并未遇上过，一应见识也只是来自于传闻和往常的经验。他自有从军，后脱身至庞太师门下，偶尔遇见的所谓江湖人也不过是毛贼路匪一类，却是不曾遇见过真有神功在身的人物。毕竟各大门派脑子都很清楚，谁也不会去跟当朝一品的太师为难，往日里能避就避，该怂就怂，甚少与朝廷其真正的冲突，自然也就没有漏了底细。
　　这人虽是练武，不过寻常打斗都是在两军阵前，总有周围同袍一起作战，自己单打独斗的时候不多。如今赵祯治世，天下太平，他自从投身庞太师帐下之后倒很少有出手的机会，唯一见过的高人也只是某些门派中投靠庞太师的弟子，实战经验倒是有些不足。
　　江湖和庙堂从来都是对立，门派和朝廷也是长久地不相往来。无论因着什么原因，门派弟子投身朝廷之后便算是与本门断了关系，之前的所谓师父师兄弟都再无瓜葛，自去居庙堂之高，不再处江湖之远。
　　当年大宋和北辽开战，各门派中都有不少仁人义士投身军阵，为国捐躯。只是他们这一投身，也算是自行出了师门，入了皇家的门庭，再不算是各家的弟子。虽然之后众人相处依旧顺遂和畅，一应往来也是如常，但是就再不能多说朝廷和门派的事情，只能以普通友人相处了。故而澶渊之战以后，虽然大宋朝廷依旧为江湖人大开方便之门，招贤纳士，但各门派中甚少有人愿意参与其中，也是国难已竞，不想再为朝廷卖命。
　　不过这壮汉虽甚少与江湖人动武，一身的功夫却也是真实不虚。毕竟两国交战的战场之上，比之江湖人寻仇打斗却是厉害许多，他虽震惊于清平夫人的掌力，对面前两人到也不是十分担心，暗想着以自己的一身功夫，对付这两名年轻男女还是十分轻松。
　　只是他这一念之差，却是将自己推入了十分危险得境地。诚然他的皮肉和功夫都十分高明，一身内劲也有了些成就，但面前的两人毕竟是长生老人的亲传弟子，真打起来其实以清平夫人一人便能冒险取胜，再加上旁边的一个陈风崇，却是远远要胜出他许多。
　　这壮汉不知其中关窍厉害，只多看了清平夫人两眼，便一抖手中大戟，挑动着枪头朝着两人杀来。他的这一套枪法源自军中，乃是万军之中对敌之用，寻常战场之上只要舞起这杆近百斤重的大戟，一个横扫之下就能叫一群敌军倒地身亡。只是他今日一戟刺出，却是不如平时那般收获全功，只见那清平夫人闪身一躲，一掌斜斜劈下，便将他直取两人胸膛的一招震朝一边，其中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有些握不住兵器。
　　始终是万军中杀出来的人物，他一击不中，又见清平夫人闪身朝着自己攻来，本能地向后一抽手，将那柄大戟收回。大戟的尖头两边都有金铁钩镰，锋利无匹，那人抽手之时又是用上了旋劲，大戟的枪杆在手中转着向后收去，那钩镰便像钻头一般地朝着清平夫人的后心攻来。
　　清平夫人也不敢托大，又是一声轻喝，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一跃一翻，躲过了飞速而来的钩镰。那人又是一把握住枪杆，横扫一招，将一旁靠近的陈风崇逼退两步，自己舞起手中大戟，大步向前，朝着清平夫人刺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戟钩镰一类的长柄武器就是厉害在将敌人远隔身外，攻守兼备。不会使这等兵器的，拿在手里都觉得力道乱窜，拿捏不住；会使的人则将这一柄兵器用得巨蟒出洞一般，又是灵活，又带着无尽了力道。人手上的速度适中有限，就是练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矢流星。而这等长柄兵器却是能将手上的动作数倍放大，这边握杆的手一寸，那边的枪头就在同样的时间里移动了一尺，速度自然要比刀剑之类的更快，变化也就愈发灵活繁多。
　　一般人都称赞使刀剑的人能舞出光影，这在大戟上面却是十分寻常。这人天生力大无穷，掌握这杆大戟如臂使指，将枪法的“拦、拿、扎”把握得出神入化，只见那大戟的枪杆抖得一片靑影，枪头却始终在清平夫人前心要害一寸之内闪动，拳经上讲“棍怕点头枪怕圆”，清平夫人手无寸铁，单凭着一双肉掌却是不好对付这毒蛇吐信一般的枪头，一时只得不住闪躲。
　　那人正觉得大局已定，却觉得大戟的枪头忽然一定，手上的力道再不能传递半分，一杆抢身震动不已，却无法再带动枪头挪动分毫。定睛一看，却是那陈风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清平夫人面前，也不知他用什么功夫躲过了漫天的枪影，竟是用手中的精钢腕刃架住了大戟的钩镰，将其死死卡住。
　　那大戟前段的钩镰带着倒刺，又是锋利异常，一舞动起来那是针插不进，却被陈风崇以奇诡的身法和手速架住，却叫那人大吃一惊。还不等他回神，便见清平夫人纵身一跃，脚尖轻点枪杆，一身力道压在大戟之上，顺着枪身朝着自己杀来。
　　壮汉连忙运起一身的神力，却不料那枪头在陈风崇手中便如生根了一般，半点也不曾动弹。那清平夫人看着是一个轻盈娇小的女子，压在抢身上的力道却如千斤巨石一般，不仅不叫他手上的力道传道，更将那上好白蜡的枪杆坠的弯了下去，直要断裂。
　　眼见清平夫人就要攻到自己面前，那壮汉不得以撒开了手，将大戟抛开，伸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半空中的清平夫人砍去。
　　那清平夫人先前被长枪逼住，现下终于有了近身的机会，却是能大展拳脚。只见她凌空一扭，腰肢擦着刀刃而过，一掌便闪电般的排出，打向那壮汉的肩头。
　　那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口鼻之中弥漫起无尽想起，神志一凝，便觉得肩头剧痛，整个人宛若腾云驾雾一般，顿时被击飞丈余，倒在地上，再无法起身。
　　清平夫人这一掌却是用了全力，已将那壮汉肩头打碎，再加上她独门内功的侵袭，一股暗劲将幽幽想起顺着掌力送入了那壮汉体内。香气入体，壮汉只觉得周身又冷又热，手脚逐渐麻木，一身的气力都被制住，身子就像被无穷无尽的丝线困住一般，无从借力，再动弹不得。
　　因着这些人都是庞太师的私兵，清平夫人眼下还不打算与太师撕破脸皮，并未下死手要他的性命，只求留着这一手，避免落了太大的话柄道庞太师手上，叫他日后寻仇。
　　清平夫人在杭州城里还有清平坊这桩生意，如今虽然露了身份，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庞太师事后为难。毕竟如今的杭州郡守并非庞太师一系，而是靠向了庞太师的政敌那边。此事之后，只要自己逃出生天，上秉杭州郡守，他那一系自要要借此事大做文章，添油加醋，狠狠打击庞太师的势力一番。更何况她一门还有开封府那位做靠山，只要事后稍稍运作些许，倒也能叫庞太师投鼠忌器，不敢太过紧逼。
　　陈风崇眼看清平夫人得手，便一早转向了徐方旭那边，过去帮忙。
　　徐方旭被弥勒教困了数日，也是受了不少委屈折磨，幸得太玄圣女暗中帮助，一身武功倒是不曾受损，实力犹存，对付这几人倒也还运转得开。他失了宝剑，只能以手比出剑指，施展剑法与众人纠缠。孙向景原本要将手中的紫晶匕首交给徐方旭使用，徐方旭却不曾接受。毕竟他一生都在修炼剑法，骤然换了其他的兵器虽能使用，威能却是反而不如。
　　况且徐方旭的剑法已经到了御剑的境界，一招一式之间都能激发无形剑气伤人。这剑气原是内息激发宝剑的金铁之意，莫说是孙向景这把紫晶打造的匕首，就是寻常的铁器也承受不了他内息灌注几次，也只有百炼精铁能任凭其施展，随着剑气射出净化自身，最终达到太玄祖师佩剑那等境界。
　　徐方旭自从与清平夫人论道之后，整个人修为突飞猛进，先前在太湖之上激于义愤，已能挥掌击出掌力推动座船。这几日来他时刻苦思逃跑的法子，也在剑指一道上有了不少心得体会，如今也能将一缕真气凝聚指尖，勉强有了往日剑气的七八成威力，除了不能隔空伤人之外，一身武功倒是也能全数施展。
　　这几人的武功对付一般人已是无敌，面对徐方旭还是欠了些火候，虽然是数十人围攻，倒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还叫徐方旭寻着机会击倒了两人，一时也是落了下风。
　　孙向景因要护着怀中的太玄圣女，只得用一只手握着匕首抵挡，好在有徐方旭时刻关照护持，一时也觉得比较轻松，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


第三十三章 佳人念故旧
　　四人一时便将这小队追兵悉数打倒在地，都叫他们躺着痛呼，倒也不曾受了什么重伤。
　　清平夫人招呼众人快走，只怕后面又来追兵。只在十里之外，就是杭州城了，待得进了城去，就再也不怕庞太师的私兵追击了。
　　陈风崇却是走到了那领头的壮汉面前，问他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壮汉肩头骨裂，疼得满头豆大的汗珠，也是硬气，一声不吭，怒视陈风崇，又带着些许恐惧。直到陈风崇发问，他这才咬牙说道：“你是弥勒教的人，我不认识！你厉害，我服你！”
　　陈风崇满意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物，正是那绣帛。却是他先前藏在暗处，这群私兵出现之时，抢身从哪香头的死尸手中拿回来的。陈风崇一展那绣帛，给那壮汉看了一眼，说道：“你们要找这个东西么？”
　　那壮汉看了看，闭上眼点了点头。陈风崇见他这般，又问道：“可看好了？”
　　那人从嘴角说道：“看好了。”
　　陈风崇又点了点头，说道：“那你看住了。”说着，将手中绣帛一撕两半，将其中带字的一小半细细撕成细条，扯作几段，丢在那人面前，又将手中的一半握在手中，双手一合，内劲运起，轻轻一搓，便将其捻作了粉末一般，一张手就任其随风而去了。
　　那绣帛历经风霜多年，早已发黄变脆，在陈风崇的内劲之下一磨，当即化作飞灰，纵是大罗金仙下届也看不出其中的东西了。那人看着陈风崇这般动作，心下了然，又听陈风崇问道：“明白了么？”
　　那壮汉只得说道：“明白了。”
　　陈风崇哈哈大小，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子会长寿的。你被我师姐大伤，体内郁积又她的内劲，最好静养个把月，莫沾荤腥，莫饮烈酒，莫动春心，抱元守一，自会痊愈。”
　　那壮汉咬紧了牙关，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只有看了陈风崇一眼，自顾闭眼忍痛去了。
　　几人还有些懵，清平夫人倒是知道了陈风崇的意思，也自己向前几步，将那百余斤重的大戟拿在手中，舞动小孩子的拨浪鼓一般地随便甩了两下，伸出两只便将大戟的戟尖削断，丢在地上。
　　做完了这些，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相视一笑，又走到孙向景面前，说道：“来，把这小女子依旧交给我，我们快走罢。”
　　孙向景略有些犹豫，又见陈风崇眼中那股异样的神光，连忙将那圣女塞进陈风崇怀里，狠狠盯了他一眼，自己走到徐方旭身边，拉着徐方旭的衣袖，几人一时走了。
　　众人回到了清平坊中，路上虽然也有巡城的兵丁对陈风崇抱着一个女子颇有些好奇，不过一看了他身边的清平夫人，众人便尽数转过头去，窃窃私语，只敢感叹又是一个姑娘进了火坑，却是再也不敢上前过问一句。
　　回到了清平坊中，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清平夫人找来了纸笔，写了半天，叫人将一封书信送去了杭州官府衙门，还附上了自己随身的玉佩，作为信物。徐方旭被关了那么久，这下终于到了自己的地方，清平夫人虽然实在思念他，但也实在嫌弃他一身的味道，只骂这师弟光屁股就到了她怀里，从来没这么脏过。清平夫人当即唤了几个年轻漂亮的黄花姑娘过来，叫他们拉着徐方旭上楼沐浴更衣去了。
　　徐方旭闹了个大红脸，倒也知道自己这一身实在不想样子，也就半推半就地被一群姑娘拉走了。
　　知道现在，清平夫人才出手为那太玄圣女解了穴道。她并不知道太玄长老点了圣女的那些穴道，不过仗着自己内功精深，倒也能几番推拿，靠着内劲真气强行冲开那圣女的血脉，为她解穴。
　　只是穴道解开，那圣女依旧坐着不动，也不说话。清平夫人一时一头雾水，只想自己这等手段万无失手的可能，难不成这太玄教真有什么神通，竟是连她也解救不得么？
　　正在清平夫人疑惑地时候，孙向景却是低呼一声，连忙去掏袖子。旁边有姑娘看得满眼，连忙递了一块丝巾给他。孙向景结果丝巾，忙着去给太玄圣女擦泪。众人这才看见，圣女低头坐着，却是眼泪不住的往下掉，落在腿上，一滴接着一滴，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陈风崇看了一眼清平夫人，两人都是面带哀伤，知道那三位太玄长老怕是已经罹难，纵是那等高深的武功，大军之中也是难逃一死。况且三位长老早已抱定了死志，要借着庞太师的私兵进攻来一个金蝉脱壳，李代桃僵，却是万无幸理，现下只怕已然陈尸某处了。
　　他们虽然与太玄教一直都是死对头，但是这一次那三位太玄长老真是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保全一众人。当时几人逃跑之时，虽有追兵赶上，但是绝大部分之人也是被三位长老拼死拖住，这才叫他三人有了时间，抓住一线生机逃出，避免了面对数百名兵丁的窘境。
　　听那位长老的意思，这圣女却是自小受他们照顾长大，太玄掌教身故之后，他们三人就是圣女在人世间唯一的亲人了。那太玄圣女眼看着三位长老去送死，自己却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相看最后一眼都不曾如愿。虽然孙向景等人是应请救了她的性命，她也一时转不过弯来，有些怨恨几人，却是将自己对三位长老无从宣泄的情绪撒在了众人身上。
　　清平夫人知道，陈风崇也知道，故而一时也不好相劝，只得叫人先奉上些茶水点心来；孙向景不知道，但是他赤子之心，却是不忍见着这圣女这般沉默哭泣模样，不住给她擦泪，又小声安慰，只是那圣女任凭孙向景说些什么，也一言不发，只是哭泣。
　　秋月听闻众人回来，连忙赶下来看。好在现在清平坊关了大门，她倒是不怕被人看见。清平夫人小声将中间的事情与秋月说了，秋月听见那绣帛被毁去，半是遗憾，半是轻松，也就百味陈杂，只静静听着。又听说那圣女的事情，秋月虽不知熬长生老人一门与太玄教的过往，但也为这失去了亲人的小姑娘觉得难受，自己抱了琵琶，弹起一曲《秋月夜》，曲调婉转哀切，却是有共情之感，叫那圣女一时情绪宣泄，哭出声来。
　　孙向景又是擦泪安慰，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将这圣女当作了杨琼一般地怜爱，那圣女这才越哭越难受，搂着孙向景大哭起来。周围的姑娘都露出了嫉妒的眼神，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却是相视一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众人在清平夫人房里围了一桌，着人满满摆了，也就徐方旭、孙向景、陈风崇、清平夫人和秋月，以及那太玄圣女一起，也不曾叫小厮服侍，众人自己关了门吃。
　　那圣女哭了一个白天，现下倒是好了许多，坐在孙向景身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始终好了许多，不再哀恸悲切。
　　众人说起了这一次的事情，清平夫人早些派去杭州官府衙门的小厮也带回来了郡守大人的回信，信中说已然知晓清平夫人所说之事，现下已经派人去拿地方查看，自会善后。郡守大人得了这等消息倒是高兴，也是得了打击庞太师的确实证据，城外那些弥勒教和私兵的尸体都是铁证，自己却是能在党羽之中先立一功了。
　　郡守知道清平夫人背后有莫大的靠山，这次更是真实不虚地见识了她的厉害，愈发护持，派了府兵日夜不休的镇守这勾栏街，生怕又有人暗中闹事。
　　陈风崇倒是心宽，直说此事既然了解，众人也就不必再多作考虑，还是尽快回了师父的话，叫他老人家放心才是。
　　众人都是同意，毕竟这秋月和太玄圣女今后的去处，却还要靠着长生老人帮忙协调安排，他们自己没有这等本事平息。眼下已是腊月初六，不几日后便是孙向景的寿辰，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也说要一起前往苏州，一来拜见师父，二来给孙向景做寿。只是今年事情实在太多，却是来不及给孙向景准备什么礼物。
　　孙向景倒是毫不在意，他先前已经得了长生老人许诺的一匹小马，已是心满意足，现下再无什么所求，倒是自足常乐得紧。况且这太玄圣女就在身边，孙向景不知为何，却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过蛮横，一应都是听从师兄师姐的安排，只多粘着徐方旭些，也是实在饱受了几日的担惊受怕，一时难舍难离。
　　一切妥当，众人第二日也就动身返回苏州。因着人数太多，现下又不大太平，更有秋月和太玄圣女两人十分敏感，陈风崇也就请了付禹宁帮忙，随着他家的商队一起出发，借着商队掩护，避过了一切耳目，前往了苏州。


第三十四章 美妇隐暗怀
　　借着付家的商队，众人水陆并行，第三天就到了苏州，来到了长生老人的庄子里。
　　秋月和太玄圣女都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多少有些拘束，又觉得十分惊奇，对长生老人这宅子也是啧啧称叹。
　　秋月在京中虽然无缘进宫献艺，但是也是见多识广的，见过不少，也听坊中的姐妹们说过许多。但是所有的那些园林加起来，始终却比不上长生老人这一个。苏杭真是大宋园林的源起之地，一应的园林山石，树木花草，都是别处见不着的精巧思量，各种景观却是别处见不着的，叫秋月十分赞赏，一路跟着众人，一边四下观瞧。
　　太玄圣女更是震惊。她自幼修行《太玄往事录》记载的武功，却不是像长生老人的弟子一般分别学习，而是兼学并用，类似奇门遁甲之类的手段也知道不少。她看着长生老人这山庄风景优美不说，四处都还暗合着天时地利，一应的山石树木之间也有奇门八卦的道理在其中，将一分地用出了三分的效果，可见长生老人也是方术上的一位大家。
　　众人进了正堂拜见长生老人，因着先前陈风崇已经送来了书信，长生老人自然也就知晓，师娘也一早准备下了饭菜，等着要招呼众人。
　　先前徐方旭被弥勒教俘虏的事情，长生老人害怕妻子着急，一直没跟她说。只是师娘一见了徐方旭，还是不住嘘寒问暖，责备他没有照顾好自己，才出去几日就瘦了一圈，却是叫他心疼。
　　清平夫人向长生老人引见了自己的好闺蜜秋月和太玄圣女，长生老人一见两人也是啧啧称奇。天下之大，这两位与他毫不相干的女子却都是修行了他一门的功夫。秋月是得了清平夫人的传授指点，长生老人是知道的，也自默许，并不多问；那太玄圣女却是自幼修行着《太玄往事录》的功夫，与长生老人一脉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太玄圣女在长生老人的目光之下觉得十分拘束，她却不比秋月，还是真实不虚的敌人一方，先施在太玄教时掳走了孙向景，后来又牵扯了弥勒教的这一次事情。虽然孙向景一早安慰太玄圣女，说自家师父最是和善可亲不过，叫她千万不要抱有什么包袱，放心大胆地与长生老人交流便是。只是如今真到了这样一位武林高人，陆地神仙面前，圣女还是觉得十分紧张，又隐约觉得长生老人身上那一股与自己源出同流的内功气劲如山如海，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却是叫她一时心下害怕。
　　《太玄经注》包罗万千，根本的基础功法倒也就是一套。长生老人当年无人指点，也就是凭着这一套功法入门，所修成的内劲却是与修炼《太玄往事录》的太玄教一脉相通。只是两者源起相同，现下却是天壤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同源内功之间自然有些感应，故而太玄圣女才能感受到长生老人的盖世神功，举动都有些不自然。
　　长生老人的几名弟子，修行的都不是这种本源内功，而是老人按照他们的天赋秉性，从《太玄经注》中衍生而出的功夫。若是练到极致，倒也能返璞归真，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也能练出这等混元如意的内功。只是如今就是修为最高的清平夫人，一时也难以企及那个境界，还要靠着苦修加上缘分，才有望登顶巅峰。
　　孙向景见圣女这般奇怪变现，又担心她害怕师父，小声问她。长生老人倒是不很在意，也就将情况说与众人听了。清平夫人知道其中关窍要害，倒是不觉得惊讶；孙向景却是有些不依，抱怨师父不传他高深内功，叫他再外面吃亏。
　　长生老人哈哈大笑，却不在意；清平夫人也是笑骂孙向景得了便宜还卖乖，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原来孙向景因着自幼身子弱，五脏又有病气，长生老人为他可算是操碎了心，熬干了精神。苦思许久之后，长生老人这才从当时传授于陈风崇的一套不死玄功之中得了些玄妙，糅合了《太玄经注》上的正统功法，加上自己苦心钻研一生的武道经验，苦苦推演才为他量身定做了这一套功夫。因着孙向景的病气，这套功夫长久以来都不曾显露它的神威，只一意在孙向景体内调养着五脏六腑，平和病气，对敌也不甚有用。如今孙向景因着杏妹的救治，又得了长生老人的悉心照料，一身痼疾康复有望，这等神功却是要开始表现出它的厉害来。
　　孙向景这才恍然大悟，直说自己只觉得这半年来武道进展神速，虽然也是因为修炼比先前勤奋，始终还是觉得进步太快，此番与弥勒教人对敌更是有了深刻体会。原本他还以为自己的天赋实在难得，这才有认真起来武道飞速进展。现在看来，却是因着自己的身子好些，身怀的神功有了余力，展现出了威能。
　　他一直羡慕陈风崇打不死的本事，如今听说自己的内功也有这等功效，自然欢喜非常。陈风崇原来跟他说起自己的功夫之时，曾夸口这功夫对一应生理机能的都是大有裨益，却是有助雄风大展，自己年近三十还与十六七的毛头小子一般神勇，就是得了这等玄功相助。如今孙向景知道自己也有这等玄功，却是大大放心，又自倾心，一时有些脸红。
　　众人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有陈风崇明白这里面的因果，也就嘿嘿猥琐一笑，不说其他，端起碗来饮茶，避过清平夫人饱含疑惑地眼神。
　　时值腊月初九，众人回归之日正是孙向景的生辰，自要庆贺一番。孙向景也遣人去城里请了惠博文过来，大家一同饮宴，却是要好生庆祝一番。
　　师娘与众人分别许久，今日又是孙向景的寿辰，自是拼着累死准备了一大桌饭菜，都是些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菜色。先前孙向景与师娘说起在郑州付禹宁家的客栈吃到了炒制的菜肴，师娘一时大喜，直呼什么“原来已经有了”，着人跑了几千里地去辽国寻来了制法，自己又加以改进，数月间已经用各色菜肴吃哭了孙向景几次。如今师娘的手艺更是发展得漫无边际，直叫众人差点连舌头都吞了下去。
　　陈风崇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给师父师娘敬酒，直夸师娘的手艺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不住边吃边流眼泪，又是伤感之前二十余载吃的都是猪狗食物，白白受了了那么多年罪，却是不知今后还能不能离了师娘的手艺，只怕要常驻苏州了。
　　只是他这话说出来，师娘和清平夫人都是脸色一变。不管如今师娘手艺如何，过去二十几年里陈风崇也没少吃师娘和清平夫人的手艺，他这一说漏嘴，却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叫两人都是心下不快。师娘伸手端走了他面前的菜色说去热热，再也没有送回来；清平夫人更是一掌拍在桌子上，虽想着是师父的桌子不敢用力，还是就陈风崇手中的筷子吓得掉在了地上。
　　陈风崇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陪着笑捡起筷子，说道：“‘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师姐，怎么不见你多吃些？”
　　师娘倒不是真生气，知道他的性子，一听他这样说，也是问道：“华芳却是吃得少了，是菜色不合胃口么？”
　　清平夫人脸上微红，小声与师娘耳语几句。师娘一脸疑惑，轻声说道：“不会啊，我明明记得不是这两天。你改日子了？”
　　清平夫人更是脸红过耳，又是无法，只得求师娘莫要再说，自己多吃些就是。
　　有宋一朝的礼法森严如此，现下就可见一斑。清平夫人修炼的内功还是道家正统，不走捷径，不斩赤龙，她便与师娘说了情况。长生老人无所不知，听见也就一笑，并不说话。陈风崇久经风月，自己虽不曾亲身体验，但是个中厉害倒也知晓，也不敢惹清平夫人，闭嘴不言。
　　只有孙向景和惠博文这两个愣小子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孙向景虽是经了人事，始终只得“一回生”，还未尝到“二回熟”，并不知晓；惠博文更是单纯得白水一般，只跟清平坊的姑娘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私藏抄本之上也不会写这种事情，自然也是不知。见了师娘问话关心，孙向景叶问清平夫人是不是身子不适；清平夫人更是要寻个地缝钻下去，又念及这是自家小师弟，只得糊弄他几句，说自己却是身上有些不爽，许是路上受了风寒。
　　孙向景一听，连忙请徐方旭为清平夫人诊治。徐方旭练的是童子功夫，但是医理精深，倒也知道事情原委，只是看着师姐尴尬，也就起身走到师姐身边，为师姐请脉，也是寻了糊弄孙向景的心思。
　　一把脉之下，徐方旭却是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了看清平夫人。清平夫人看他这般模样，只将头转朝一边，也不看他。
　　陈风崇见徐方旭把脉这么久，嘴欠打趣道：“怎么这么久？什么脉象？师姐有了？”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听得“啪”，“嘎嘣”，“哎呀”连串声响，就见陈风崇被清平夫人一耳光打飞到了门外，看样子牙都掉了一颗，脖子也被扭到，一时站不起来。
　　※※※
　　[*] 罗贯中《三国演义》


第三十五章 忽闻惊天变
　　秋月和太玄圣女一时惊起，面面相觑，又见众人都是神色如常，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似乎无事发生，一时心里惴惴然，又觉戚戚焉，连忙坐下端碗吃饭，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孙向景倒是不怕，接嘴问道：“师兄，师姐有了什么？”
　　清平夫人更是涨红了脸，手中一双象牙筷子都捏断在了掌心，化作粉末，又发作不得。惠博文这下回过味儿来，连忙跟孙向景耳语几句，两人一时窃笑，鼠头鼠脑地看着清平夫人。
　　徐方旭依旧一脸疑惑，摇头道：“不是滑脉……师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
　　孙向景一听有“只是”，也是担心师姐，连忙追问。徐方旭坐回位子，摇摇头道：“没什么。许是我这些日子手不太准，摸着脉有些生硬罢了。”
　　长生老人倒是不在意，说叫清平夫人饭后去他书房一趟，他为清平夫人仔细诊治一番，却是不要耽误了身子。清平夫人连忙说自己只是寻常事情，师弟年轻不懂，直求师父莫要拿她打趣。长生老人看了清平夫人一眼，也是微微一笑，招呼大家赶快吃菜。
　　白日里相处了许久，太玄圣女倒是对长生老人消去了先前的畏惧，这下倒也落落大方。众人原本要禀报此次的事情，再加上太玄圣女这边有不少弥勒教的秘闻，只是长生老人说饭后再聊，倒也叫众人吃饭吃得轻松。
　　几人之中，秋月见长生老人是最早的。毕竟当年长生老人收养清平夫人之时，秋月倒也在场，也曾见过师娘。只是十数年不见，一时想不起来，相处片刻之后也就觉得亲切。先前师娘听说秋月的身世，更是两眼放光，忙着要请秋月弹奏一曲，只是秋月毕竟是客人，师娘不好开口。倒是秋月十分通晓人意，表示愿意在饭后为大家演奏一曲，当作送给孙向景的贺礼。
　　众人喝酒吃菜，陈风崇也挣扎着回道了桌边，捧着一颗牙齿向长生老人哭诉，说师姐下手越发没了轻重。长生老人只叫他去漱口，早看出他玄功有所进展，如今落齿也能重生，倒是毫不在意。
　　众人酒足饭饱，又是饮茶吃些果子，这才说起了此番的事情。
　　长生老人听完连连点头，直说众人这次做得极好，又特别称赞了陈风崇最后处理那事得当，倒是免除了一番麻烦。
　　因着惠博文是太和真人的记名弟子，当时在寿州也亲身参与了整件事情，众人说起事情来倒也不避着他，长生老人还不是询问他的看法，竟也是十分看重。
　　说罢了这次杭州的事情，师娘又是为几人如此犯险觉得后怕，不住责备众人，言语又带着关切。眼下氛围稍微轻松了些，师娘转头看向那太玄圣女。先前她就一直偷瞄这位圣女，却是因为孙向景和徐方旭都说圣女和杨琼就如孪生姐妹一般模样。她一直挂念着没有见过杨琼，如今见了这位圣女，自然要多看两眼，颇有一番婆婆看儿媳的感觉，又叫那太玄圣女十分羞臊。
　　长生老人也安慰了太玄圣女一番，对她父亲和三位长老的遭遇表示了同情，言语间多有些因果命数之言，倒与先前圣女和孙向景所说的话语有些相似，都是《太玄往事录》上记载的宿命说法。太玄圣女对此深信不疑，愈发感谢长生老人开解，又自说道：“前辈这般挂怀，倒叫晚辈愧不敢当。晚辈的父亲因着自身走了错路，又是泥足深陷，首领弥勒教上面那几位的迫使，有些事情却是不能怪别人的。数月以来，晚辈对父亲的遭遇也思虑许多，倒也想得开了，只愿他远离这尘世之后能过得自在些许，来生莫要受了今生罪孽的牵连也就是了。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愿意为他一世吃斋念佛，化解罪孽，也算报答一分养育恩情……”
　　孙向景听到这里，却是脑中一声炸雷惊响，十分失态地窜了起来，一步到了太玄圣女面前，紧紧抓着她的手，急急问道：“你说什么？太玄掌教不是你的生父？”
　　太玄圣女被孙向景抓得手疼，倒也理解，柔声说道：“你莫急，先坐下，我与你详细说清就是。”
　　孙向景这才茫茫然坐回位子，一双手端起茶杯，晃泼了大半，却是直看着太玄圣女，等着她的下文。
　　在座众人之中，除了秋月之外，都知道孙向景的事情，先前也有些怀疑。只是当时寿州战场之上，太玄掌教毕格禽曾亲口说了自家名号，撇清了与杨琼的关系，这才稍稍消解了孙向景的疑心。如今这太玄圣女却说毕格禽不是她的生父，一时叫众人都是有些震惊，个个竖起了耳朵恭候下文，大堂中一时落针可闻。
　　那太玄圣女眼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也就轻叹一声，对孙向景说道：“我却不是有意瞒你。那日你与我说起杨琼姑娘之事，我自己心中也有了些疑惑，想着世间相似之人虽多，你那般笃定却是必有道理。奈何随后我便被押去了弥勒教总坛，再不曾见到父亲一面，也就无从问起。”
　　圣女说到此处，又是念其养父的好处，自己却不曾见他最后一面，泪眼婆娑，又自垂泪片刻，这才说道：“后来我到了杭州，见了你的师兄，又想起那日你所说的话语，这才问了陈长老此事，从他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几日来孙向景时常与太玄圣女在一处，倒也知道她所说的陈长老便是那位年纪最大的太玄长老，是照顾了两人太玄掌教和一位太玄圣女的老人。
　　太玄圣女接着说道：“陈长老初时不愿提起这事，倒也架不住我一意苦求，这才告诉我说，原来我却是父亲收养的孩子，并非亲生。十余年前，中原遭了一场天灾，饥民遍地，饿殍四处。我父亲那会儿还不是掌教至尊，只是个寻常的太玄教弟子，被派往渝州传教，见到我生父抱着我在路边倒卧，眼看就要不活。父亲仁厚，上前救治，可惜我生父已是油尽灯枯，不多时便死了，临死之前将我托付于父亲照顾，含糊说了我的身世，便撒手人寰。”
　　孙向景此刻手心中全是汗水，已经隐约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却还是竖直了耳朵，一定要将此事弄个明白。
　　圣女看着孙向景，接着说道：“正如你所猜想，我生父姓杨，原是外来的客商，后在渝州落脚，与我生母成家有了我。那年天灾，生父生母都已故去，是养父收养我长大。我的本名，就是唤作‘杨莹’。你的那位杨琼姑娘，应该就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孙向景终于知道了此事，心神激荡之际，手中的茶碗都掉在了地上。他自大理国一行之后，与杨琼结为夫妻，有意将她母女二人都接到中原居住。只是杨琼的母亲一直等着自家汉子回来，不愿轻易放弃，孙向景也就存了替杨琼寻找生父的念头。如今果真得了消息，却是杨琼的生父早已亡故，一时也是叫他有喜有忧。不过虽然未能将杨琼的生父带回，但是寻到了她的这位亲妹妹杨莹，也算是全了他的一桩心愿。
　　众人更是听得唏嘘，却是不知此事之中竟有这等因果。孙向景在大理国与杨琼相恋，结尾夫妻，随后几番遇险，都是得了他这位事实上的小姨子搭救，才几番化险为夷，也是因果天道，轮回着实不爽。
　　唏嘘许久，孙向景又问太玄圣女道：“如今太玄教已不复存在，你也回不了弥勒教，却是如何打算？是否要去大理国寻了亲人？”
　　圣女摇了摇头，说道：“我与杨琼姑娘虽是姐妹，却从来不曾相见，去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本家主母苦等夫君十几年，也不必叫她见了我这个外室生的女儿。”说着，圣女又自伤感，低头垂泪。孙向景又想给她擦去泪水，却一时手停在半空，想起眼前这位却是自己的小姨子，一时不敢放肆，顿觉十分尴尬。
　　长生老人及时出言解围道：“姑娘不必伤心。我已为你与秋月姑娘寻好了去处，定要妥善安排你们，叫弥勒教和朝廷再不能找你们的麻烦。”
　　清平夫人看向长生老人，问道：“原来师父早有打算。却不知为她两人作了何等安排？”
　　长生老人只是笑笑，说道：“不着急，不着急。数日之后，便有分晓，你等且安心等待便是。”
　　众人一时有些疑惑，不过想到师父安排，自己等人照办便是，一时倒也不曾多问。只是孙向景看着圣女，一时心绪又有些杂乱，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的意思，只坐着不说话。
　　他虽然一向在几位师兄师姐面前一副囧傻呆萌的状态，内心却是十分通透明澈，这几日间为着安慰太玄圣女，平复她的心绪，与她相处甚多，倒也感觉到了太玄圣女对自己的某种情愫。如今这圣女变成了自己的小姨子，孙向景又是不知她作何感想，反正自己是难堪得紧，不知如何是好。


第三十六章 又见奇诡行
　　当夜无话，众人一一在师娘的安排之下在庄子里住下了。
　　第二日清早起来，孙向景发现又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知道师兄怕是一早早起去跟师父师娘请安，自己怕是众人之中起得最晚的一个。
　　要是放在平时，孙向景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他有着师娘的宠爱，莫说多睡了片刻，就是睡到日晒三杆也不会受了什么责罚，还要被师娘嘘寒问暖，问他是否昨夜睡得不好，借此申斥徐方旭没照顾好他。不过如今庄子里有秋月，有惠博文，有太玄圣女，孙向景倒是不愿意太过事理，便也连忙打理了自己，梳洗妥当之后急匆匆地赶到了大堂。
　　到了大堂之中，果然众人都已经落座。师娘领着一众姑娘说话聊天，其乐融融；长生老人则是在指点徐方旭和陈风崇的武功，倒也不避讳众人，有心人人都能听见，也是见了老人的胸怀。
　　孙向景连忙过去向师父请安，又向师娘请安，问了师姐和秋月的好，跟太玄圣女又是尴尬了片刻，还是说了几句话，这才坐回了师父身边。
　　大宋百姓一般都是一日两顿，一顿在晌午，一顿在傍晚。但是山庄里因着师娘的特殊习惯，平日里都是三顿正餐，两顿茶点，偶尔还要用点夜宵。看着孙向景来了，师娘就叫人准备早饭，一时众人又是坐在桌旁。秋月和太玄圣女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也是客随主便，依旧落座。惠博文自从昨夜听了秋月的琵琶之后，对这位大姐姐颇有好感，也觉得亲近，就劝她一应随意，自己先前也不习惯，如今却是一天三顿断断少不了的，觉出了其中的好处。
　　秋月依旧谢了惠博文，便见一众下人奉上了早饭。师娘早先曾抱怨炒制之法时机未到，如今却是得了手段，炖了一大锅鸡汤。她这鸡汤是用老母鸡切块之后超过，然后加热水，与火腿菌子同煮，除了盐粒之外再不加其他调料，一锅鸡汤却是浓厚鲜香，漂着厚厚一层亮黄色的油脂，叫人食指打动，直咽口水。
　　师娘早已完善了去年孙向景生辰时那碗长寿面的制法，如今便也每人面前都有不多不少的刚好一碗，面条浇上滚烫的鸡汤，舀上几块有肥有瘦的鸡肉，铺上一片火腿，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嫩葱，碗里还有些绿油油的青菜，一时鲜香四溢，叫人胃口大开。
　　孙向景不食五荤，自己端了那碗没有葱末的放在面前，便忙着大快朵颐，直烫的直呼热气，又大叫爽快。一口面条，一块鸡肉，一口鲜汤，烫嘴烫心地，倒是叫一早不振的胃口好了许多。
　　师娘也招呼众人赶快吃，又介绍了桌子上的几样小菜，不住说着这个是半月的酸青菜，那个是炸香的豆腐干，这碗是应时当令的紫姜，那碗是蒜油炒制的香菌……林林总总十几种，都是些咸菜山珍，师娘都叫众人都用上些许，一解鸡汤的油腻。
　　用罢了鸡汤面，众人都是一脸满足，愈发对师娘的手艺赞不绝口。师娘闻言自然欣喜，又觉飘飘然，不住说要众人多待几日，她还有不少拿手好菜不曾上桌，日后一一都有。
　　陈风崇满脸委屈地看了一眼清平夫人，夫人一撂筷子，狠狠瞪他一眼，却也打算向师娘讨教几招，省的这小子回去后多嘴多舌，惹人心烦。
　　惠博文这些日子一直往来于苏州城和山庄，多余长生老人讨教学问。老人十分喜欢他，倒也指点了不少。现下两人又忙着去一旁讨论，陈风崇则是约了徐方旭去庭院中演练些许拳脚，活动活动身子。只有孙向景饱食懒动，又是坐到师娘面前，跟几个姑娘说话，期间更得了师娘相帮，倒与那太玄圣女解开了不少心结。
　　两日之后，孙向景正在庭院里向师父讨教武功，就看见师娘忙着在大堂中摆出了那套珍藏许久的白釉黑彩茶具，似乎是有客人要来，也觉得好奇，便问了师父。
　　师娘性子十分奇怪，一应习惯都与普通百姓不同，数十年来不曾被世俗同化，反而影响了长生老人和一众弟子，教大家都跟着自己走了。她眼界颇高，不管看什么都不甚满意，唯独对瓷器十分喜爱，一个普通的白瓷碗都能捧着鉴赏半天，爱不释手，之称宝贝。眼下她拿出来这一套，却是几年前陈风崇不知从哪里收来的一套白釉黑彩莲花托的茶碗，最是她珍视喜欢的，平时碰都不许别人碰一下，只有来了贵客才会小心取出使用。
　　长生老人笑着告诉孙向景，却是他为两位姑娘安排的好去处到了，师娘正在忙着准备待客，却是不好失了礼数。
　　孙向景又是好奇，一直忍到了下午，长生老人召集众人在大堂中等候。不多时，便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有客人上门。长生老人连忙叫人请进，不多时便听见青城山那位太和真人的大嗓门，一路说着笑着便是走了进来。
　　孙向景听出了太和真人的声音，又是感觉十分奇怪，暗想师父难不成要叫两位姑娘出家，以避世俗之事不成？转念一想，孙向景又觉得不太可能，且不说两人是否愿意出家，就是那青城山全是道士，却也收不下两位道姑同住。
　　眼看着太和真人走了进来，长生老人连忙起身相迎，将太和真人和随行的一位中年人让到上垂首就坐。太和真人却之不恭，大模大样地落座，受着众人拜见问好，又与师娘调笑了几句，言语间倒是十分轻松自然，就像回了自己家一般。跟着太和真人来那人却是四十余岁年纪，见了长生老人纳头便拜，更不敢上座，只在众人之中落座了，看来辈分却是不如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
　　师娘平日里都是以茶待客，如今这两位来了却也按照寻常的礼数，先上了陈皮桂枝之类煮成的香汤，请众人喝了，这才撤下换上香茶，配上相合的点心。
　　众人饮罢了香汤，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才由长生老人引荐着，相互认识了一番。
　　太和真人是几人的老朋友了，惠博文更是忙着拜见师父，大家都是相熟。而跟着太和真人来的那位，一听长生老人介绍，却是叫众人一惊，不住倒吸冷气。
　　原来这人姓唐，名叫唐坤，乃是蜀中唐门当代掌门，称霸一方的霸主。这蜀中唐门以渝州为根基，传承至今已是有了三十一代，这位唐坤掌门更是历代掌门中的翘楚，二十余岁上位以来，带领着整个唐门越发发展壮大，使得唐门成了蜀中第一大门派。
　　只是这唐门代代相传，都是以毒功暗器见长，威名远播，倒是叫众人有些心惊，却也不料此人原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面相倒也生得和气，并无丝毫蜀中唐门掌门的架子。
　　唐坤自言年轻时受了长生老人大恩，对长生老人之话定是言听计从，绝然不敢有任何违背。
　　长生老人这才对大家说，他为秋月和太玄圣女两位女子安排的去处，正是这蜀中唐门。唐门在蜀中一手遮天，如今渝州郡守都是姓唐，乃是唐坤的侄子。两人到了那边自然有唐坤代为安排一应事物，平安过这一生也是轻易可得。
　　孙向景虽然不知道，长生老人却是一早便于两位姑娘商量过此事。秋月原本就是渝州人，现在回老家生活自然无甚不可；太玄圣女虽未曾去过渝州，毕竟也是出生在那里，倒也知道唐门在蜀中的势力，思忖良久之后也就应允。
　　长生老人的一应安排自然都是十分妥当，又是机缘巧合，太玄圣女也是渝州生人，倒是一时也叫大家感叹唏嘘。毕竟长生老人联系唐门之时，太玄圣女却还不曾到达苏州，她的一应身世却是众人不知的。
　　那唐坤虽是一派掌门，倒也十分谦和，看两位姑娘始终有些担忧，便说自己会将唐家名下的两处庄子划归两位姑娘，一应仆人都是齐全，断不会委屈了她们。而且两人到了渝州之后，绝不会受唐门节制，一应行动都是十足自由，更将成为唐门的座上贵宾，享受渝州城里的一应方便。
　　秋月连忙起身拜谢，直说自己老家就在渝州，还有些老宅子，不敢再劳唐坤掌门破费；太玄圣女也是推辞，说自己有不少父亲传下的暗中产业，一应衣食住行倒也不愁，实在不敢受唐坤的一座庄子这等大礼。
　　唐坤却是忙叫两人起身，说自己手长生老人的大恩一生一世也报不完，如今有了机会，却是他的福泽，既是他在帮两人，也是两人在帮他，直叫两人不必再推辞。
　　两人只得又谢过，都觉得这位唐坤掌门为人十分诚挚认真，却也值得托付。况且有长生老人作保，自己身上也都有不弱的功夫，到了那边日子倒也好过，不必为生计发愁。
　　唐坤哈哈大笑，说道：“两位还请放心，老夫保证一应无虞。只是老夫有个孙女却正是淘气的年纪，少不得要给两位添些麻烦了。”
　　两人都是喜欢小孩子的，连说无妨。长生老人倒是一脸奇怪地问唐坤道：“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孙女，我怎的不知道，却是不曾送些东西。”
　　唐坤连道不敢，说道：“景佑元年天降雪灾，晚辈出门游历之时捡了一名女婴，因着可怜她性命，便带回家中抚养，过继给早夭的儿子唐丰作了后人。因着不是家门亲生，不敢劳动前辈，故而不曾告知，还请前辈赎罪。”
　　秋月一听是那场夺走了自己父母兄弟的雪灾，一时泪光闪烁，更是对唐坤的那个孙女抱了一丝独特的同情和好感。那边师娘正在喝茶，闻言却是一呛，咳了半天，这才问道：“请问唐掌门，你那孙女叫作什么名字？”
　　唐坤虽然看师娘比他还小，但也知道是长生老人的妻子，依旧以晚辈礼认真答道：“回前辈，因着是在大雪地里捡到的，晚辈那孙女便是唤作‘雪见’[*]。”
　　师娘一时失神，脸上神色愈发诡异，手中的茶碗都差点掉在地上。
　　※※※
　　[*] 详见上海软星《仙剑奇侠传三》


第三十七章 绿叶白莲藕
　　唐坤见师娘这般神情，心中万分疑惑，嘴上却不敢问，只得看着师娘，想听听她有什么教诲。
　　师娘此刻心绪激荡不能自持，长生老人握住了她的手，小声与她说着什么。众人只见长生老人张嘴，却听不见丝毫声音，知道他是以无上神功传音，只怕是要紧的事情，一时也不敢多问。只有太和真人一脸含笑的看着师娘，也是光动嘴不出声，似乎也在说着什么。
　　好半天，师娘才平复下情绪，抖着手勉强喝了一口茶，又看着那唐坤许久，叹息说道：“雪见……真是个好名字……唐掌门一念慈悲，我却失态了，还请见谅。”
　　唐坤连道不敢，愈发疑惑。
　　师娘又喝了口茶，看着唐坤道：“不知掌门名下的那家当铺，现在生意如何。”
　　唐坤更是一愣，暗想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又如何知道自己名下有家当铺，倒也如实说了，直说当铺生意挺好，托师娘的福，当为永安。
　　长生老人看师娘似乎有些不对，又握了握她的手。师娘挣扎许久，还是说道：“唐掌门……那个……你门中的‘三尸三虫’颇伤天合，若是……若是可能，还请你就将其一应法门毁去罢！”
　　说完，师娘便称自己身子不适，却是向众人告罪，自己被下人搀着回房去了。
　　长生老人有些不放心，几番嘱咐下人好生照顾。那唐坤更是在一旁汗如雨下，暗想“三尸三虫”乃是自己一门秘传，寻常唐门弟子也难以得知，这位前辈却是如何知晓。思来想去，唐坤只得推断是有人以这等毒功伤害了师娘身边之人，这才叫她有了这般大的反应，一时更是懊悔害怕，跪在长生老人面前不敢说话，也不言语。
　　长生老人连忙扶起唐坤，直说自己的妻子有些莫名感应，并不是如唐坤所想那般，叫他放心照办就是。
　　唐坤这才释然，又是觉得惊奇，暗道长生老人果然是陆地神仙，就连妻子都有这般神通。
　　众人在一旁看得满心疑惑，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众弟子中只有清平夫人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却也不说话。
　　师娘一时离去，众人都是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太和真人向那太玄圣女问起弥勒教之事，想从她这里获取些许消息。
　　太玄圣女自从投奔了长生老人一支，自然早有打算要将弥勒教的事情和盘脱出，现下太和真人又问，她便也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于众人知道。
　　原来前朝太玄教起事覆灭之后，武林正道都以为其已然彻底灭亡。其实当时太玄教还有一支流落在外的弟子，作为教派最后的保障，携带着《太玄经注》、《太玄往事录》和太玄祖师佩剑远走他乡，并未参与当时太玄教的起兵作乱，不曾被灭绝。
　　只是唐末五代十国时战火纷起，狼烟遍地，这支弟子在战乱中也是失散许多，遗失了《太玄经注》和祖师佩剑，只有少数几人携带着《太玄往事录》苟活下来，依旧暗中传教，妄图将太玄教再度发扬光大。
　　只是太玄教立教之本便是祖师亲手所写的《太玄经注》，宝典遗失之后，这些后来的弟子却是再没有了立教的仪仗，只靠着《太玄往事录》上记载的零散武功修炼，百余年来再也没有出现太玄祖师或者长生老人这等神通人物，一时也是没落，只在某些穷山僻壤苟且延续，维持着太玄教一支道统传承不灭。
　　毕格禽之前的一任太玄掌教却是野心极大，倒也有些天赋，练就了残存武功的使之六七，剩下的部分都是因着典籍残缺，无法修炼。这人野心与能力都有，一时也将太玄教壮大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前朝的那般势头，勉强也是个不小的民间邪教，拉拢了不少愚夫愚妇，在地方村庄有了些许势力。
　　后来教中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名叫王泽的教徒。这人原本也是涿州一名普通农民，入了太玄教也是为求一个信仰，图一口饱饭吃，求有人帮衬自己。只是这王泽入教之后，竟如得了神助一般地，似乎是炼成了无上武功，又网罗了一大批隐士高手，一时将太玄教发扬壮大。
　　后来这王泽不知为何，提出要破教而出，另立新教，叫众人随他同行。当时的太玄教主极力反对，甚至准备将王泽斥为异端，想要动员教中长老将其击杀。只是不知为何，那位教主不几日便莫名死去，王泽也就顺利破教而出，再无人敢反对，成立了弥勒教，自立为弥勒教主。
　　弥勒教成立之后，王泽也将当时太玄教的一干人等全部收归自己手下。只是当时太玄教的许多长老提出道统传承不能断绝，几番内乱之后，王泽同意重立太玄教，作为弥勒教的分支下属，两教彼此独立，只是新任的太玄教主要作为弥勒教的属下，对其言听计从。
　　也就是那个时候，毕格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一飞冲天，成了新任的太玄掌教；而他的女儿，当时年仅六岁的毕莹便也随之被立为了太玄圣女。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弥勒教便渗透了大宋各地，太玄教也跟着做得越来越大。那王泽稳坐弥勒教主宝座，更是自称为弥勒佛祖下凡，立了自己的妻子胡永儿为圣妃，两人笼络着一群高手掌控弥勒教，一时也是全是熏天。
　　今年五月份的时候，因着太玄圣女私纵孙向景，又办砸了与两浙船王于德水的合作，弥勒教高层震怒，这才将圣女押回了总教，胁迫毕格禽以性命为饵布下死局，打算重创中原武林正道。后来事情不成，弥勒教又无法撤销教主亲口赐封的“太玄圣女”，这才借着庞太师的亲兵布下毒计，却是叫整个太玄教一脉彻底消亡，只留下弥勒教一支。
　　太玄圣女说道此处，又是伤感，不住低声哭泣。众人都是听得后背发凉，原以为如今的太玄教只是弥勒教借名假托，却不想真是前朝残留，更想不到其中还有这等怪异的因果，一时又是讨论不休。
　　太和真人见秋月哄住了圣女，又问她那王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圣女思考片刻，不甚确定地说道：“那王泽也就三四十岁，看样貌也就是个普通人，身量较为矮小，面相也有些猥琐。教中盛传他得了弥勒佛祖的真灵托生，有着无上的神通。不过我与他几次接触，倒没认出他修炼的是哪一种武功。只能确定不是太玄一脉，具体根脚我也不甚清楚。”
　　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对视一眼，都是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又问那圣女弥勒教总教所在何处，教中还有多少人手，具体分配又是如何。太玄圣女面带难色，许久才说道：“说出来只怕两位前辈不信。晚辈也不知道那弥勒教的具体情况。”
　　两人一惊，细问之下才知道，那弥勒教传教的方式与寻常邪教不同，在各地都有分舵，却不曾定下一个总舵所在。所谓的弥勒教总教，其实就是王泽所在的分舵，弥勒教主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弥勒教的总教，却是叫人难查。而且王泽管理整个弥勒教，除了总教设有各司分管事物之外，一应的分舵都是靠香头层层管理，单线联系，教徒彼此之间既不认识，也一般不会相见。
　　太玄圣女因着是待罪之身，在教中空有身份，并无权力地位，对这些事情完全无法染指，就连教中有多少分管司部都不清楚，更罔论详细消息。不过有一点太玄圣女倒是确定，弥勒教中像他父亲毕格禽一等的高手不下百人，比之更高的应该也有，那王泽的功夫更是深不可测，完全看不出其深浅根脚。而且弥勒教在朝中，在各地佛寺，在各大门派之中都有内奸眼线，时常私通往来，势力远比众人先前所想的要大得多。
　　太和真人顿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却是想不到情况竟然是这般样子，一时又觉得危机四伏，又觉得难以处理，一时沉思无眼。
　　长生老人门下几位弟子此刻也是一脸诡异，这太玄圣女所说的弥勒教传教方式，却是十分像师娘先前提起过的一种叫做“传销”的民间骗局，都是机动灵活，单线联系，叫官府难以查证打击，每每找到一处只能消灭一处，整个弥勒教却是整体共联，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众人一时都是心情十分沉重，顿觉江湖之中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眼下虽然万事平安，只怕今后却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麻烦等待着众人。
　　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商议许久，不曾得了什么结果，一时也不知是否应该将此消息散布出去，生怕一时不慎打击了正道的士气，却是叫众人失了抵抗的信心。毕竟，按照太玄圣女这般描述，这弥勒教比之前朝的太玄教还要厉害许多，如今依旧隐忍不发，足见其图谋甚大。
　　说完了这些，唐坤又与两位姑娘商议起出发的日程及细节。太玄圣女倒是无所谓，她在世间已无亲人，唯一牵挂的也就一个姐夫孙向景，却也知道两人天人相隔，绝无可能。只是那秋月却一时支支吾吾，咬着清平夫人的耳朵根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叫清平夫人娇笑不已，直说为她安排。
　　众人都不舍两位姑娘，秋月那边也还有些未尽之事，故而长生老人便留了唐坤多待两日，等待一切准备妥当再启程出发。
　　唐坤极为尊崇长生老人，自无不可，也就安心住下，暗想寻着机会再向师娘道谢，感谢她对自己的提点。


第三十八章 虚者道之常
　　师娘自那日称了不适回房之后，一直闭门不出，无论长生老人如何劝解安慰，也不管诸位弟子如何关心询问，都是无济于事，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发蒙状态，神情十分恍惚，叫众人十分担心。
　　清平夫人那边帮秋月处理事情，倒也不需要多长时间，说定只要三日，便能一切妥当，两人即可随着唐坤启程。倒不是她急着送两位姑娘走，实在是这事情太多敏感危险，苏州也不是两人久留之地，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安排两人照着长生老人的吩咐启程才好。
　　孙向景却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似乎在纠结什么事情。
　　太和真人来的第三天头上，孙向景拉着徐方旭一起，进了长生老人的书房，说自己要跟着唐坤一起去渝州一行，送送两位姑娘。
　　长生老人已经知道他心中所想。这两日来师娘状态不对，老人也是殚精竭虑，这下有了机会，也想逗逗孙向景，当即便以时局危险为名，一口驳回。
　　孙向景不料师父会反对，顿时急红了脸，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拉着长生老人的衣袖撒娇求情，直说自己请师兄同行，定能保得平安；又说自从拜了杏妹婆婆为师之后，师徒之礼一直不曾完满，想顺路去看看杏妹婆婆。
　　说到最后，孙向景见长生老人咬死了不答应，竟将“杏妹婆婆向来身体不好，自己作为弟子理当前去探望”这等荒唐理由都搬了出来，听得长生老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自疑惑自己这位弟子是否也在别处以诅咒自己这个老头子的健康为代价，哄骗过别人。
　　长生老人直将手中书卷卷起，重重打在孙向景头上，说道：“胡说八道！那蛊婆杏妹一身蛊术医术通玄，多年前便是一代宗师水准。以着蛊术那等层出不穷的手段，我能不能活得过她都是两说，你却说她身体不好，简直一派胡言！你若不将事情说清楚了，莫说放你同去，今天这书房也不会叫你轻易出去了！方旭——”长生老人转头看向站在一边憋笑的徐方旭，假作厉害斥责道：“你就是这样带你师弟的么？你看看他这般样子，成何体统！他今日说不清事情，你也别想离开！”
　　孙向景见师兄受自己连累，被师父斥责，顿时涨红了脸，十指搅在一处，纠结许久才扭捏开口道：“我想去接杨琼回来。”
　　长生老人顿时哈哈大笑，徐方旭在一旁也再憋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孙向景被两人嘲笑，一时恼羞成怒，大声叫道：“师父若是不许，我便自己跟着他们去！师兄要是再笑，我便再不理你了。”
　　徐方旭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暗骂自己没用，竟被师弟一句话就吓成这般样子。
　　恰好陈风崇过路，看见徐方旭这般样子，连忙进来给他顺气，只说道：“哎哟哟，你这是怎么了？童子功自然练得辛苦，师兄却有一招教你排解，你且看……”说这话，陈风崇手上就做其了十分猥琐不雅的动作，长生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一挥衣袖，便有一股阳和内劲拖着陈风崇的身子出去，将他投入了院子里的假山池子中泻火。
　　赶走了陈风崇，长生老人这才转头同意孙向景前去，又交代徐方旭一路照顾着他，也与他同行。先前孙向景说要去看杏妹倒也不是虚言，长生老人考虑着两人见长辈总是不好空手，也就取了一本自己手书的《医理杂记》和一本《道藏略观》，给孙向景带去送给杏妹，也是聊表一番心意。
　　孙向景得了许可，自然十分欢喜，又是拉着徐方旭去跟师娘道别。只是先前陈风崇做那个动作孙向景有些含糊，又追问了徐方旭；徐方旭只作面红过耳，咬着孙向景的耳朵跟他说了。孙向景一时释然，说这等事情哪里需要三师兄来教，又是叫徐方旭万分尴尬难堪。
　　两人来到师娘房中，见师娘依旧半卧在床上，神情有些茫然。孙向景不曾见过师娘这般样子，又是过去抱着师娘流泪，直唤师娘。
　　徐方旭也是心中难过，强忍着眼泪跟师娘禀报了两人出行的事情。
　　师娘听见两人要出发，一时回过了些许精神，又是看见孙向景一脸的眼泪，顿时也是悲从中来，捧着孙向景的脸替他擦眼泪，嘴里含糊说道：“向景啊……是向景啊……向景，快过来师娘这边，叫师娘看看你……你是真的么……我是真的么……”
　　孙向景见师娘这般样子更是难过，紧紧抱住师娘，直说自己是真的，真实不虚，求师娘快些振作起来，万莫再是这般样子。
　　师娘抱住孙向景，也是流泪，许久才缓过来，又是看着孙向景许久，说道：“好孩子，别哭……师娘只是一时缓不过来，你这般样子却是叫师娘难受……”
　　两人又是抱头痛哭，许久也才分开。
　　说来倒也奇怪，那日之后师娘也就振作了起来，又过了一天便完全无碍，依旧如平日里的样子，照顾几位徒弟和客人，情绪倒也极好。许是听见孙向景又要出门，为着多照顾他两日，师娘这才强自打起了精神，倒也见好。
　　只是这个中的事情，无论谁怎么问师娘，师娘都是绝口不提，只当那事儿没发生过。唐坤也几次来拜见师娘，师娘也待他一如往昔，却是再不曾提起那日之事。
　　有过了一日，杭州那边来了一辆马车，带着些银钱事物和一个人到了山庄，进来拜见清平夫人。
　　众人这才知道，那秋月竟是在大家不知不觉之中与清平坊的一个小厮成了好事，两人常愿厮守，秋月此番前往蜀中渝州，这名小厮也要跟着同去，与她在那边定居。
　　这小厮到不是别人，就是秋月刚到清平坊那晚挟持的那人。也是缘分天定，这些日子来都是这人在照顾秋月生活起居，秋月也看重他的善良人品。因着秋月自己是乐籍出身，虽不是娼妓，但始终是贱籍，从不曾抱有什么儿女私情的心思。
　　这小厮倒也真是实在，却是毫不在意秋月的出身，不过几日就向秋月表白，叫秋月好一番慌乱。她虽与这小厮相处不久，但也真切体会到他的真挚商量，加上清平坊从上到下，包括清平夫人都说这小厮人品不错，十分靠得住，秋月也就动了心思。
　　只是因着绣帛的事情，秋月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杭州久留，一时不敢答应这小厮的追求，怕自己一时不慎误了他的终身。直到那日唐坤到来，秋月知道告别在所难免，才发现自己心中却是放不下那小厮，这才求清平夫人差人问问他的意思。
　　这小厮自幼孤苦无依，也是清平夫人收养的孤儿中的一个。家中既无父母，也无亲眷，倒也光棍，对秋月真是着了魔一般的心思，当即收拾了不多的家当，从杭州赶来，要跟秋月一起远走高飞。
　　清平夫人看人很准，也知道两人情真意切，倒也乐得成全，便也鼓励两人好好过日子，不住威胁那小厮说自己的姐妹容不得她欺负，若是渝州那边传来了一星半点消息，自己就是插上翅膀也要飞过去为秋月主持公道。小厮听得一头冷汗，连连应允，更是对清平夫人千恩百谢，也是不舍。
　　夫人又取出同行带来的两份金银，分别给了秋月和太玄圣女，叫她们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要受了委屈，有事随时可以联系自己，自己定能为她们出头。
　　两人都是感激不已，也大方接了清平夫人的金银，又是拜谢。
　　旁边众人听闻这等奇缘，都是啧啧称奇，也是祝福秋月和小厮两人。长生老人和太和真人都颇有些面相上的学问，倒也断定两人自能白头到老，也是由衷恭喜。
　　师娘更是欢喜非常，又是懊悔说现下时间不够，却是不能给两人办一场红事。两人倒也不计较这些虚名俗礼，毕竟今日之后，他们和太玄圣女就算是人间蒸发，世间再无秋月和小厮，只有一对在渝州隐居的神仙眷侣，一应红事礼节只为束缚世俗众人，却不能束缚他们。
　　师娘也称赞极是，不过还是着人去取了自己为孙向景准备的一套鸳鸯被出来赠送两人，祝他们百年好合，又叫得两人好一番感动。
　　离别之时终究还是到来。第二日一早，太和真人、唐坤掌门已经秋月夫妇，还有太玄圣女和徐方旭、孙向景师兄弟便一同上路，打扮作寻常旅人，准备沿着长江水脉赶往蜀中渝州。
　　临行之前，师娘又单独将孙向景叫道一处，给了他一小个包袱，说自己不能远行，这里面都是自己的一点心意，要他交给杨琼的母亲，作为两亲家的见面之礼。孙向景羞臊难当，偷偷收下藏了，这才跟着众人一起，踏上了前往渝中的路途。


第三十九章 蚕丛及鱼凫
　　此番前往渝州，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都算是轻车熟路，毕竟之前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再走却是要熟悉许多。
　　只是因着要先将两位姑娘送到渝州，杏妹那边一时半会儿的就去不了了。好在俩人先前也打算过，待得回程之时再去看完杏妹，若是能将杨琼带回，也好叫她认一认这位婆婆。
　　太和真人这趟出门，原本就是在青城山实在闲不住了，又听说唐坤要去苏州拜见长生老人，这才硬拉着他一起出发。他毕竟也是个长辈，唐坤倒是不好拒绝，也就请这太和真人同行。这次在苏州，太和真人也就看了看几位弟子，又考较了一番惠博文的学问，倒也十分惊奇高兴，知道这弟子怕是得了长生老人的指点，一应的人情世故倒是通达了许多，书卷道理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要说他两人也是十分有趣，各自收了弟子，又私下背着对方教授，丝毫不存了避嫌的心思，也是彼此实在相信得过。
　　众人依旧是顺着长江水路前行，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事情，旅途也算轻松愉快。
　　众人之中，徐方旭和孙向景是重走旧路，太和真人和唐坤更是返乡回家。那秋月虽然多年不曾回渝州看看，毕竟也是自小在渝州生长，旅途的风光倒也见得多了。也就太玄圣女不怎么熟悉这条水路，上一次道杭州海市原本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先前都是与父亲在西北一带生活，对这等的江南山水道也觉得欣喜可爱，不住留恋。
　　她原是有些心结的，对孙向景也总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感情。临行前的那夜，师娘倒是把她请进了自己的屋子，不知与她说了些什么，俩人相谈半宿，圣女竟也一时放宽了心，解开了心结，不再看着孙向景尴尬，依旧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
　　唐坤也是一位合格的地主，还在长江水路上就开始为几人介绍渝州的风土人情，又说起对两位姑娘的详细安排，仔细征求了她们的意见，倒也是十分谦和客气，全然没有那等当家作主的架子。
　　秋月和太玄圣女倒是十分感激唐坤，对未来也不觉得迷茫。长生老人安排得十分妥当，唐坤在渝州准备的两座庄子就能叫她俩一生吃喝不愁。清平夫人给予两人的路费盘缠也是不少，足够维持她们许久的开销，要当本钱做点生意倒也足够。秋月与那位小厮缘定终身，已经打算今后便在家中相夫教子也就是了，毕竟她样貌要独特一些，贸然抛头露面倒也不好。太玄圣女更是看破了万丈红尘，只想着在渝州那等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安隐居也就满足，再没有什么世俗欲念。
　　因着到渝州之后就要与众人分别，孙向景倒是对这两位姑娘挺好，整日里陪在一起说话聊天。那小厮眼见的向前的孙少爷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小舅子，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整日里傻傻发笑，也不知是什么事儿逗得他这般开心。
　　一艘座船逆流而上，直往西去。腊月十七这天，一行人到达了渝州码头。
　　唐门一早接到了消息，派出了不小的仪仗来迎接掌门和贵客。太和真人这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直说不好一直麻烦唐坤，自己却是要先走一步。众人哪里肯放他走，依旧留他多待两日。孙向景也只说还要亲太和真人领着他逛逛这渝州城，也不枉来着一次。
　　太和真人不住摇头，直说叫唐门的人领孙向景去。孙向景只得吐露心声，却是这唐门在武林中的名声不是太好，自己与他们又是一样修炼暗器毒功的，所谓“同行都是赤裸裸的仇恨”，却是不想与唐门众人太多来往。虽然那位掌门唐坤却是是一位和善可亲的大叔，可孙向景总不能叫他一家掌门领着自己再大街上转悠，一来怕吓坏了渝州的百姓，二来也是实在不合礼数，却是只能请太和真人作这一个向导。
　　太和真人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说自己明明也是个长辈，得到的尊重还不如唐坤来得要多。孙向景这下才反应过来，十分尴尬地跟太和真人道歉，腹诽这老头子虽也是一代宗师，平日里却是个老顽童一般，与师父不想上下，自己却是老将他们混在一起，有时候失了些礼数。
　　不过说归说，太和真人倒是真疼孙向景，一面抱怨还是一面留下，也要领着孙向景和徐方旭在渝州游玩两日。
　　徐方旭偷偷问太和真人，却不知他先前为何要急着离开。太和真人一脸难受表情，说自己先前算了一卦，只怕多留几日会遇见不想见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始终叫人心里不舒坦，故而不愿意多留，急着回青城山避上一避。
　　徐方旭这下才觉得释然，又暗自好笑。这五行八卦的预测，虽不说完全不准，但一般得到的结果都十分模糊晦涩，又是讲求一个天时缘分，寻常人有心去算根本得不到什么消息，无意间心念一动倒是能有所收获。不过太和真人也算是道家的领袖前辈，一身武功高明不说，想来道法也是不差，当是有些法门，却不知他算出的那人是谁。
　　一众人被迎着到了唐门，唐坤自然也是好酒好菜地招待。只是又师娘的玄奇手艺金玉在前，几人倒也不觉得太过感叹，只是礼节性地称赞了几句。蜀中多用辛香料，姜蒜一类却是日常饮食里少不了的，孙向景因着生来杜绝五荤，连带着有些辛香料也不能进嘴，平日里有师娘小心照顾，出了门却是实在没有办法，胃口不佳。
　　唐坤知道长生老人最疼爱这位小弟子，眼见他胃口不好却是十分上心，不住询问。孙向景在外倒也十分遵守一应礼数，并不想在家中那般随意，只是谢了唐坤的好意，说自己许是舟车劳顿，一时水土不服罢了。
　　唐坤连忙叫人奉上泡姜给他开胃，更是叫孙向景两相为难。还好太和真人疼他，帮他向众人解释道：“《楞严经》中有云：‘一切众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诸众生，求三摩地，当断世间，五种辛菜，是五种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向景生来不近这些五辛五荤之类，却是先天的根性，并非挑剔。”
　　唐坤这才明白，连忙叫人重新准备，又是叫孙向景一通感谢。
　　好歹众人还是吃饱喝足，在唐门住了一夜。因着近日天寒，那两处庄子一时还不曾准备妥当，有些应用之物还在采买之中，故而两位姑娘暂时就在唐门中居住，也是被奉作上宾，一应礼待。
　　徐方旭和孙向景原本打算次日动身就走，但那唐坤却说过两日腊月廿三便是自家孙女雪见的生日，邀请众人多留几日，一同饮宴一场。徐方旭因着师父那层关系，倒也就答应了，安慰孙向景说等小姑娘过了生日就走，也是全一份礼数。孙向景一心挂念杨琼，相别一年却是再也难等，不过还是依旧应了，同意再等几天。
　　渝州在群山环抱之中，气候类似江南苏杭，但是更加湿润一些，倒也宜人，众人住得也是十分舒服妥当。只是渝州饮食多用藤椒，十分麻嘴，这几位江南和西北来的客人都有些不习惯，还需要许久时间磨合。好在秋月对孙向景也如清平夫人一般地照顾，加上她的一身内功与清平夫人源出一处，相处见总给孙向景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倒是叫他能忍受在外的不适，不至于太过委屈。
　　徐方旭跟太和真人也有许多道理要讨论，却是自六月寿州一别之后积累的许多疑惑。长生老人指点徐方旭的医道和武道，不过道家一流老人也始终喟叹不如太和真人，毕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太和真人一辈子都浸淫道藏，一应理论更加精深也属正常。况且长生老人以武入道，对天道自然的了解或许要高明一些，但是要叫他准确完整地描述出来，还要叫弟子全盘听懂，倒是有些为难。太和真人则是教导出了许多弟子，一应道经也烂熟于胸，有时候一两句十分偏僻晦涩的道经诵出，反而有助于徐方旭理解揣摩。
　　因着这个缘故，徐方旭也与太和真人讨教了不少。那太玄圣女也时常在一旁听讲学习，不时用《太玄往事录》上的浅白记载来弥补徐方旭《太玄经注》上的高深话语，传递前人修行者的经验智慧，一时间大家都是各有所得。
　　先前徐方旭和冲玄子道人论道之时，太和真人曾命冲玄子传授了一套《真武荡魔剑法》给徐方旭。后来徐方旭融合两家之长，自创了一套剑法，又在祖师佩剑的引导之下将其改良完善，打磨圆润，也如数告诉了太和真人，请他品评之后交给冲玄子，也算是一个礼尚往来，互相交流。
　　太和真人自然十分欢喜，仔细听了之后又大为称赞惊叹，直说这等剑术武功创出倒是不难，打磨圆润却是需要数十年的水磨工夫。徐方旭能在祖师佩剑的引导之下短时间就有所感悟，也是叫太和真人对前朝那位太玄祖师十分佩服推崇。太玄圣女听见此事，又说起了《太玄往事录》上有关太玄祖师的传闻记载，众人听后一时又是啧啧称奇。


第四十章 开国何茫然
　　第二天一早，太和真人便带着徐方旭和孙向景到城里转转，也是满足孙向景的好奇心。
　　渝州是华夏文明的古老起源之一，历史之悠久，远非寻常郡城所能比拟。远古神话时代，夏王掌控天下之时，渝州一带便是井盐的重要产地。随后更有巴蜀在此建国，几朝几代，历史更迭，“渝州”这个名字，却是从隋文帝时以渝水围城而来。
　　前朝诗仙李青莲曾在《蜀道难》中说过“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句，却绝非虚言，只怕巴蜀一代，巫山渝州的历史，还要远超四万八千载，上溯至远古先民之时。
　　因着这么长久的历史，蜀中渝州一带虽一直不甚闻名，但始终保留着一份传统，其古朴之处，远超寻常郡城。长生老人一门下的弟子都是李青莲的忠实簇拥，对他长诗中所写的地方自然愿意好好游历一番。上次因着赶时间，又没有熟人相陪，徐方旭和孙向景只是走马观花一般地过了一路，不曾仔细游玩；如今又太和真人这位本地人带领，两人自然欢喜，孙向景还寻摸着要找找师娘所说的剑仙踪迹。
　　太和真人不愧是一带道家宗师，一路上真是妙语连珠，各种典故故事信手拈来，娓娓道出，勾着孙向景的思绪翻腾这四万八千岁的时光，在无尽的历史故事和神话之间徜徉。一会儿是“黄帝生蚕丛”。一会儿是“五丁开山”，一会儿是“鱼凫投武王”，一会儿是“柏灌氏冶青铜”。他一个道门中人，对这世俗典故的理解倒是比之寻常的先生还要透彻，也是真心喜欢孙向景，乐得花这等功夫给他介绍讲解。
　　不一会儿，众人便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街上。要是在北方一带，如今这个时候街上就是人烟罕见了；渝州因着地处西南，倒还算暖和，街上也十分热闹，一应的日用之物排在两旁交易，许多稀奇古怪的面具符咒一类也十分常见。
　　孙向景看花了眼，忽然看见那边人群之中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那男子高大异常，相貌俊美，身着金甲，发色通红，端的惹人瞩目。可是周围众人竟都是视而不见一般地，只从他身边走过，并无一人抬头看上一眼。
　　孙向景大觉好奇，连忙叫徐方旭去看。徐方旭顺着孙向景指的地方，一时却没有看见什么怪人，直到孙向景再三指明，徐方旭也才看见那人，登时心中一惊，暗想这人这般的惹眼，自己为何几番不曾见到，却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
　　太和真人见两人看向一处，也就转头去看，一看之下却是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招呼两人快走，慌着要带两人去另一条街上用些特色点心。
　　可惜太和真人还是反应慢了一步，那人被三人一瞧，竟是有些感应一般，这是转过头来，看了三人一眼，随即便抬起脚步，朝着三人所在走来。
　　孙向景只觉得有些尴尬，像是自己盯着人家看太过唐突，失了礼数，许是人家恼了，要过来申斥几句，只得硬了头皮。太和真人这下真是脚都软了，都有心抛下两人逃走，又只觉眼前一花，那人便站到了三人面前。
　　也不知那人是怎么过来的，三人都只觉得四周一静，闹市便如深山一般，一时觉得有些冷清，又见周围众人对几人都是视而不见，一时也有些心慌。
　　那人过来盯着徐方旭看了半天，也不见动作，便见徐方旭腰间的佩剑握在了手中，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徐方旭说：“是你……不是他……”
　　不等徐方旭反应，又见他转头看向了孙向景，也是盯着许久。三人只觉似乎有些动弹不得，手脚都在自己身上，一应知觉也有，就是提不起念头行动，感觉十分怪异。
　　看了片刻，那人点点头，说了声：“不错。”随后翻手取出一件玉坠样子的玩意儿，交给孙向景。徐方旭这才发现自己的佩剑不知何时又挂回了腰间，一时只觉得后心发凉，伸手就要去抓宝剑。
　　正在这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和煦的声音道：“太和，你怎么来了？”
　　声音传来，三人顿觉身上一松，再看那人却是踪迹全无，四下不见。太和真人如蒙大赦一般转身看去，却见是一位身材矮胖，满脸和煦的道人站着，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太和真人连忙上去见礼，看样子竟是十分尊重，那人却是他前辈一般。这太和真人如今已年过古稀，莫说是道门中还有前辈，就是整个武林翻过来也找不出几个辈分比他还高的。徐方旭和孙向景跟了过去，向那位道人见礼，那道人的性子却是如相貌声音一般的和煦，呵呵笑道：“免礼，免礼。贫道和阳，两位小友好啊。”
　　徐方旭连忙作揖，直呼“和阳真人”，虽对方才种种都是觉得十分含糊混沌，却是模糊知道，乃是这人为自己等人解了围，十分感谢。
　　太和真人却是一拍徐方旭的后脑，说道：“什么真人，叫仙人！”
　　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一懵，这道家称呼“真人”乃是表示尊重，意指对方已然得道，原是一个尊称；这称呼“仙人”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太和真人在开玩笑不成，却叫两人摸不着头脑。
　　那和阳道人倒是摆摆手，也不计较，只是转头问孙向景道：“这位小友，手中之物可否借贫道一观啊？”
　　孙向景这才想起手里还有刚才那人给的东西，一回想先前种种诡异之处，也是觉得后怕，连忙连递带塞的把那东西交给和和阳道人，也不曾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和阳道人结果孙向景的那件东西，握在手中仔细查看了一番，神情有些疑惑，还是依旧还给孙向景，亲切道：“真是件难得的宝物。小友与它有缘，却是要随身携带才好啊。”
　　众人都是疑惑，不过听和阳道人的意思，这东西倒还是件珍宝，也是无害有益。孙向景这才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发现却是一块紫色的挂坠，像是用什么花草编成的如意结，只是外面还有着一层薄薄的玉石之类包裹，触手生温，又是十分趁手，拿着倒也舒服，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徐方旭也接过这东西仔细看了，大赞巧夺天工，却不知是何等巧手才能制出此物。
　　按和阳道人看着两人这般，依旧一脸笑意，只是目光掠过孙向景面庞之时，稍微有些停顿，随后也就无事一般。
　　太和真人五感通灵，将这一幕瞧了个满眼，当下提出请和阳道人一起吃顿饭，也是许久不见，叙叙情谊。
　　和阳道人原本打算拒绝，不过又看了一眼孙向景，还是点头同意，感谢太和真人做东。太和真人更是连说不敢，态度确实十分谦卑，领着几人到了一家还算整洁的馆子，叫了一桌纯素，陪着众人吃喝。
　　徐方旭这才寻到机会，向和阳道人请教先前那人是谁，却不知他为何要送东西给孙向景。
　　和阳道人一笑，说道：“无妨，无妨。因果皆是缘，小友不必多问。孙小友所得之物不是凡品，却有奇效。时常携带，对你的身子却是大有好处。”
　　太和真人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说道：“师叔，你看着小孩儿？”
　　徐方旭一惊，不想这和阳道人四五十岁样貌，竟是太和真人的师叔，暗道此人辈分真是惊人；孙向景更是被一口菜呛住，却不想太和真人还有这等年轻师叔，一时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过一听太和真人向和阳道人请教，两人都是竖起了耳朵，毕竟事关孙向景，却是不敢大意。
　　和阳道人看着孙向景一会儿，又是笑笑道：“孙小友颇有些根骨。若是不想做喇嘛和尚，跟着老道修仙也是好的。不过得了那位的缘分，却也是无碍了。”
　　两人听得糊涂，只觉得这位和阳道人话中隐藏的东西很多，倒也知道这修佛修道之人就是爱打些机锋，仁钦桑布上师如此，这位和阳道人也是如此，也不好多问。总之听来也是好话，一切随缘也就是了。
　　太和真人也不再提此事，只招呼众人吃菜。不多时一顿饭就吃完，和阳道人也不多留，说自己乃是奉了清微师兄的命令外出办事，不好久留，随即便离去了。
　　孙向景这才敢问太和真人，却不知这位和阳道人是谁，怎的看他年纪不大，却又这么高的辈分。
　　太和真人一看孙向景，半天才说道：“年纪不大？和阳师叔今年，怕是有一百三十岁了。你说他年纪不大？”
　　孙向景一时目瞪口呆，徐方旭也是震惊不已。好半天，孙向景才回过神来，说道：“他……他今年一百三十岁，怎的看着比你还要年轻？”
　　太和真人瞥了孙向景一眼，叹气道：“所以才说人家是‘仙人’啊……”说着，太和真人一振衣袖，也不管两人，自顾往前走了。


第四十一章根骨仙难聚
　　之后，太和真人便领着两人回了唐门，却是再不提先前之事。
　　徐方旭和孙向景一头雾水，只觉得今日之事却是十分奇怪，一切种种都像做梦一般，却是叫他们憋得难受。回到唐门之后，兄弟俩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冒昧去打扰太和真人，定要将今日之事问个清楚明白，否则却是心中实在不安。
　　太和真人原本说自己累了，已经回房休息，听得两人敲门倒也爽快将两人让了进去，桌子上早早放好了三杯热茶，却是等着两人前来一般。
　　孙向景迫不及待地张嘴就问，将一应的疑惑一一说出，对今日白天那位怪人的来历，以及这位和阳仙人的种种都是问了，请教太和真人。
　　太和真人招呼两人先喝口糊米茶，平一平心气。见两人稍微坐定，这才开始说起。
　　这道家自轩辕黄帝以来，亘古传承，流传千万载。在其流传过程之中，道家因着各地理论不同，多有分裂，化作了许多不同的教派，各自守着不同的理论。类似青城山这种在武林中又名头的门派，是道家练武修身的一门，只修经典，锻炼身体，却是不修什么外丹内丹，不求长生，只求延寿；还有一些道门则是收集天地奇珍，融会一炉，炼制外丹，以求服食之后能青春永驻，白日飞升，却是称作炼丹家；最后还有一门，乃是求仙访道，修炼内丹，以求脱去肉体凡胎，化作仙人之体的。
　　太和真人乃是青城山的出身，自然就是武道一脉；而历朝历代的朝廷国师和道长，则是外丹一脉；只有这位和阳道人一支，却是修炼内丹，求仙的一脉。武道和仙道同出老子先师一门，却又是大相径庭，区别极大、太和真人虽然称呼和阳仙人一声“师叔”，其实两人并没有道门内的辈分，不过是尊重和阳仙人年纪太大，以前辈礼待之而已。
　　至于白日所见那位怪人，既然和阳仙人说不要再问，太和真人也就咬死不说。只交代孙向景将那人赐予的挂坠时刻戴在身边，万莫离身，更不许送人，直说孙向景颇有仙缘，此番怕是得了偌大的好处，叫他自己珍惜。
　　说了半天，太和真人还是没说清具体的事情。不过两人多少解了些疑惑，至少不再云里雾里，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实在羡慕那位和阳仙人潇洒。
　　孙向景直说要是一早知道，定要想和阳仙人讨教一番长生之法，却是羡慕他那等驻颜之术。
　　太和真人哈哈大笑，直说仙道也不是那般好求的。孙向景今日得遇两人，已是因着仙缘，今后要再想寻那位和阳仙人，却是比之登天还难了。太和真人自己今年七十六岁，见过和阳仙人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近二十年来更是只见了今日这一次，是否有缘再见都还是两说。
　　孙向景听得啧啧称奇，又拿出那块吊坠仔细观看。那吊坠十分通透圆润，隐隐带着一层紫色的光晕，散发着一众雷雨后的清新香气，倒是叫人爱不释手，不住拿着把玩。
　　徐方旭听见仙缘一说，却是又想起了去年两人登上冈仁波齐山之事，思绪一时飘远，又回想起众人离开辛饶弥沃神宫之时，曾有一位上师赐予孙向景一串随身的玛瑙佛珠。当时并不觉得那佛珠有什么特殊，现在一想，只怕也是与孙向景手中这块吊坠一般，颇有些神异。
　　不过那串佛珠已经被孙向景送给了杨琼作定情信物，眼下却是不能取出请太和真人观看。当时这串佛珠倒也给长生老人看过，老人也是说叫孙向景好生收着，一应话语都与太和真人交代吊坠时的说法一致，只怕并非凡品。
　　徐方旭跟着长生老人学习，对所谓天道自然倒是也有些了解，知道师父这等人物又是说话不尽，却是因着考虑太多，言语只作提点，说透了反而不美。只是今日得遇求仙有成的和阳真人，却错失机会，也是叫徐方旭倍感遗憾，却是又想起先前与长生老人讨论孙向景病情时的那个设想，原本欲求的长生之术便这样从自己身边溜走，也是叫徐方旭自责不已。
　　不过无论如何，孙向景今日又得了那块吊坠，只怕也是缘分的一个环节。徐方旭不懂阴阳天数之事，不能堪破天机，只隐约觉得是因着那串佛珠被孙向景送人，这才迎来了这块吊坠的机缘。只是天数机缘可一可二，却是不可再三，徐方旭也就严肃地交代了孙向景，要他一定收好吊坠，不得马虎。
　　孙向景自然答应，却也是十分喜欢那块吊坠。太和真人却是看着徐方旭微笑，暗道这小子倒也根骨不错，颇有道心，应该是想透了什么，却也是他的缘分。
　　总而言之，这日的事情多少算是一个了结。两人又叨扰了太和真人片刻，饮了两杯他的糊米茶，也就告辞回房去了。
　　这件事情应了太和真人的要求，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谁都不曾再提起。毕竟事关孙向景的不多，牵涉道门隐秘的倒是不少，贸然说了出去，白白坏了人家的一片好心不说，只怕还会给和阳仙人和另外那位招来麻烦，也是不美。
　　不过要说神倒也神，自从孙向景得了那块吊坠，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好了不少，也不怎么贪睡了，相反还勤奋精进了许多，性子也越发的平和，倒真见了这个吊坠的神异好处。孙向景的这些变化，徐方旭也都看在眼里，总算彻底放心，知道和阳仙人的判断的确十分准确，这东西也的确是好。
　　有过了一两日，唐坤便也将两位姑娘的庄子安置妥当了，又是换了崭新的一应家具，又是拨了足数的佣人服侍伺候，徐方旭和孙向景都过去看过，也觉得挺好。孙向景倒还十分羡慕，打算着跟师父也要一座这样的庄子住住，却是情景快活。
　　随后便是唐坤孙女儿的生日，唐门那边倒是大办了一场，几人也都参加其中，跟小姑娘玩闹了半日。孙向景又觉得这姑娘身上颇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与赠送吊坠那人有些相似，又有本质上的不同，感觉十分微妙，一时也觉得亲切，领着她玩了许久。小姑娘看他长得好看，又是会玩，总能寻摸到有趣的事情，也愿意跟着她，一时众人都是欢喜。
　　生日结束之后，孙向景再也难忍对杨琼的思念，徐方旭知道他的心中所想，也就跟众人道别。唐坤直留两人过了年再走，徐方旭又是百般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秋月两口子十分挂念孙向景，又是嘱咐了许多，又想给他银钱。孙向景极力拒绝，直说等两人安稳些再收，现下无论如何也不能伸手，否则倒是叫师姐小看了自己。
　　太玄圣女这段时间也是心绪平和，到了渝州之后又是得了唐门的帮助照顾，又是有秋月两口子关心，唐坤也帮着她开始联络先前隐蔽的一些生意，想来不久之后就有今年的红利可收，日子倒也过得舒坦。她倒也记挂着孙向景，又是知道他此行乃是要去娶了自家的姐姐回来，一时心中百味杂陈，也是真诚祝福，直说若是姐姐杨琼愿意，还要孙向景回程之时带她来渝州相认一番，也是全了生父母的恩情，日后更要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亲姐姐多亲多近才是。
　　孙向景自然一口答应，又是嘱咐圣女好生照顾自己，要是寻到了如意郎君，也千万要告诉他一声，他确是要为圣女把把关。
　　太玄圣女直哭笑不得，只叫他快走，莫要胡说。
　　两人在众人送别之下启程，跟着太和真人同行了一段，随后也就分别，自朝着大理国方向去了。
　　临分别前，太和真人又是百般嘱咐那吊坠的要紧之处，又将徐方旭拉到一半，欲言又止地沉默了半天，最终也不曾说了什么，只叫他一路小心，照顾好师弟。
　　两人一时上路，不几日就进入了大理国境。时过境迁，此番到来却是比之先前多了许多感慨。这一年中着实发生了不少事情，中间颇多波折，一门众人都是经历了危险，面对了重重难关。好在一应都闯了过去，大家都是平安，如今还得了杨琼亲人的消息，孙向景一时也是有些心痒着急，又有些害怕，生怕杨琼的母亲责怪自己，却是一时进退两难。
　　徐方旭看他这样子好笑，直说到时候自己定会帮他说话，好好劝慰他的那位岳母大人，定叫那老板娘高高兴兴地把姑娘嫁给他，让他们一家欢欢喜喜地回了苏州。
　　孙向景又想起师兄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一时有些感怀。徐方旭近几年来都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孙向景，早将自己抛在了脑后，一切事情只以孙向景为先，只为孙向景考虑，却是有些耽误了自己，不曾为自己做过打算。
　　如今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算是重归于好，虽然还没成礼，两人到也已经是夫妻之实，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变动；孙向景一旦娶回了杨琼，自然也是先成了家，后续如何自有长生老人安排，倒也不急；只待徐方旭再寻个好姑娘成了，他们一门也就算是事事顺遂，人人平安，长生老人和师娘也能少操些心，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了。


第四十二章 情人两相别
　　紧赶慢赶有两日，徐方旭和孙向景终于到了羊苴咩城。一进城去，两人顿时目瞪口呆，浑身发紧，冷汗直流。
　　上次两人到来之时，那羊苴咩城虽不及苏杭繁华，但也是一派清平景象，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其乐融融。如今两人一进城，却只见满眼的残垣断壁，遍地的居民哭喊，城中一应都是遭了战火的样子，哪里还有往日的安宁祥和。
　　孙向景看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地运起了轻功，片刻便来到了杨琼家客栈的门口。
　　只见那客栈也化作了一片废墟，大门被劈碎成了木块，影壁上竟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孙向景一步就进了客栈，绕过影壁一看，更是目呲欲裂，口中腥甜，却是见那客栈原本的三座小楼一应地被烧成了废墟，遍地都是些黑色的炭块和干涸的鲜血，铁锈色和炭黑色在青砖地面之上，格外扎眼，只如一双黑红交替的大手，抓走了孙向景的心神魂灵。
　　徐方旭也是知道不好，一路追着过来，眼见得这般景象，也是吓了一跳，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他还在考虑如何劝慰孙向景，便看见孙向景几步出了客栈，抓了旁边的一户邻居，将那人抵在墙上，红着眼睛逼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在那人通晓些汉话，磕磕绊绊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囫囵，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原来就在两人到来之前十余天，羊苴咩城里爆发了一场叛乱。因着天明帝段素兴即位以来醉心花鸟，四处赏玩，又是好大喜功，不仅常年在东京昆明耽于美色酒水，更是异想天开地要百姓在全国各处都广植花木，荒废农田土地。不仅如此，段素兴前久更是因着天气回暖，招呼了一大群人整日里陪着他狎妓饮酒，昼夜不分，时时行乐，却是将家国天下和大理百姓抛在了脑后。
　　与大宋不同，大理国并不是完整的君权国家。大理国之前的南诏国原是地方蛮族政权，各自割据建城，直到当时的蒙舍诏主皮罗阁一把火点燃了松明楼，烧死了自己四个同宗兄弟诏主之后才一统了全国，建立起了统一政权。即便如此，南诏国依旧是奴隶主和奴隶的构成的国度，剥削与被剥削随处可见。及至南诏第十三代土主，号称“大封人”的隆舜终于激起了民变，奴隶们推翻了南诏国，却又落入了之后数十年的战火。最终白蛮人联合了其他几个大族，才建立了大理国，延续至今。
　　可是大理国建立之后，皇家段氏却是不甚擅长治国之道，连着几任皇帝要么出家念佛，要么沉迷享乐，却也没有给各族蛮民们带来切实的好日子。这段素兴是几位皇帝之中最过分的一位，也是激起了极大的民怨。大理国中，高层势力比之大宋要分散许多，握有实权的并不止段氏一门。相国高氏暗中谋划，联合了几支大族，以段素兴无能，皇位要交还太祖段思平嫡系手中为名，发动了政变，将整个羊苴咩城化作了一片火海，数日间火光冲天，惨叫不绝，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直到数日之前，高氏废黜了段素兴，拥立了太祖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继位，这才勉强平息了羊苴咩城的数日动乱。
　　这大理国的建筑以木石为主，却是不同于大宋那种木石结合，而是石板铺地，木材建楼，泥草作墙，瓦片盖顶，烧陶飞檐的特殊结构；而且家家户户之间都是相连一处，共享墙壁，往日里自然亲切，可是一旦走水，那就是一把火烧掉一条街，只留下残垣断壁的下场。
　　叛乱之中，更有暴民乘机烧杀抢掠，入户抢夺钱财，奸淫妇女，借着这场叛乱做下了滔天的恶行。
　　杨琼家母女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平日里就有不少登徒浪子窥觊骚扰，更有不少人眼红老板娘的客栈，一早便想据为己有。往常因着老板娘性子厉害，脾气火暴，她家母女二人虽在城中孤苦，娘家倒有在外地做官的亲戚，一时也没人敢惹。如今爆发叛乱，自然有不少人惦记上了这对母女，漏夜前来骚扰，砍碎了客栈的大门进去烧杀抢掠。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半夜里客栈着起了大火，差点将整条街道都烧成灰烬，不少人都死在了客栈之中，至今都没有清理出尸体来。
　　这家邻居因为平时还算有些人缘，到没有遭了什么大灾，当夜只紧闭了家门，彻夜听着隔壁传来的各种声响，不敢露头，勉强逃过了一劫。只是这等结束之中，那母女二人想必是遭了难了，却是再不曾见到，只怕现在还在那堆废墟之下。
　　孙向景听得浑身发抖，一时血涌上头，直一支银针朝着那人眼窝刺去，要杀了这见死不救的邻居，叫他给杨琼母女偿命。
　　听他方才所说，那杨琼家母女却是定死无幸，毕竟两名女子都是毫无武艺在身，面对疯狂的暴民又该如何抵挡。孙向景不敢想象杨琼到底遭遇了何等事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只要先杀了这人泄愤。
　　就在那人眼见一点针尖越变越大，直至眼中一片血红，颅脑都隐约感到了针刺疼痛之时，却听见“叮”一声脆响，却是徐方旭拔尖刺断了孙向景手中的银针。孙向景转头狠狠看了一眼徐方旭，再不理他，将手中那人抛下，自己跑进客栈院子里面，拔出紫晶匕首就不住地挖着残垣断壁，边挖边哭，边哭边喊。
　　徐方旭抢步到了那位邻居面前，举剑将他那只眼球挖出，免得毒气入脑，随后一把将那人抛开，再也不看他，拔腿追进了客栈之中。
　　那紫晶匕首乃是杀人用的武器，又不是挖土犁地的农具，哪里经得住孙向景这般蛮力使用，没几下就从当中断开，碎成几截，紫晶崩飞，划开了孙向景的手臂和脸庞，叫他一身都是鲜血。好在他蛊术已经有了些许修为基础，还能抵御自己淬在匕首上的毒液，一时倒也无碍。只是那毒液多少还是生效，更使得孙向景整个人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知觉，只凭着本能不住地挖着那堆废墟。
　　徐方旭再后面看着，想要制止又不止如何是好，少一靠近便觉得孙向景浑身上下都流转着一股淡青色的气劲，虽然不甚凌厉，但是其中隐隐有些刺鼻味道，却是蛊师一门的内功气劲，端的剧毒无比。叫他一时不敢靠近。
　　原本孙向景的修为却是不能施展这等手段，只是他现下神志丧失，又是奇毒入体，体内毒功自然激发护主，却是将徐方旭隔绝在了身外，不得靠近。
　　那名邻居被挖去了一只眼球，顿时倒在地上痛呼不已，又是惊来了不少人围观。众人跑进客栈，却是见孙向景在那边用一双手挖着废墟，整个人血泪横流，头上的簪子也不知何时掉落，散着一头黑发形若癫狂，挖得一双手鲜血淋漓。
　　天空中闷雷震震，随即便飘下了冰冷的细雨。中原说“冬雷震震夏雨雪”，这在大理国却也不稀奇，冬日里常有闷雷细雨，众人原已习惯，此刻却都是心中一震，看着眼前的场景愈发觉得各种不是滋味。
　　围观中一名年老的妇人在雷声中骤然跪地，不住磕头作揖，口中用土话喊着“柏洁夫人”，神情恐惧，像是中了邪一般。徐方旭看她这般样子，心绪杂乱，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又见周围众人一听老妇人所说，竟是个个都跪倒在地，跟着磕头。
　　原来当年皮罗阁火烧松明楼之时，邓赕诏的诏主夫人曾事先预知了灾难，却无法说服丈夫，只得以银制的手环脚环戴在丈夫身上。松明楼烧塌之后，柏洁夫人也是如眼前孙向景一般，用一双肉手刨开了还未冷却的松明楼废墟，从尸骸中认出了自己的丈夫，使得邓赕诏主成了唯一一个全尸而收的诏主。
　　据说当时柏洁夫人挖开炙热的火炭，一双手都被烫的骨肉分离，上天怜悯，降下大雨，浇灭了松明楼的废墟。火烧松明楼那日，成了大理一带日后的火把节，年年纪念；那天下的那场雨，也成了“火把雨”，年年准时降临，千年不变；大理人为了纪念柏洁妇人，每个姑娘都要在那天那草药染红指甲，表示不忘其对爱情的忠贞。
　　孙向景长得清秀，又是披头散发在那边挖掘废墟，天上又落下了雨，一时叫这些百姓想起了柏洁夫人的传闻，一时都是肝胆俱裂，个个跪地磕头。徐方旭被能觉得不对，闭气内息，这才发现孙向景周身的青色气劲竟是毒性猛烈至此，只怕在场众人都是中了奇毒，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知道此事，徐方旭才知道当年杏妹怎么凭着一己之力，为苗人蛊师报仇，还屠灭了一整个宅子。照着现在这个情况，若是再不加以制止，只怕孙向景一人之身，靠着周身的那股青色毒气，也能给羊苴咩城再造成一场灾难。


第四十三章 无间是此间
　　孙向景模糊之中，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忘却了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围一阵杂音充斥，闹得脑中一阵烦闷疼痛，叫他心中戾气涌起，不住想破坏些周围的什么东西。
　　一转念，孙向景又觉得一双白皙柔嫩的小手轻轻替自己捂住了耳朵，隔绝了噪声。那小手温暖滑嫩，带着熟悉的山茶花香，正是杨琼自制的茶花粉的味道，一时叫孙向景心中一软，又是高兴，一面转头，一面却止不住地落下眼泪，自己却是浑然不知，依旧笑着看向杨琼。
　　这一转头，孙向景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却见那杨琼自手腕之上，都是一片焦黑暗红，皮肤脱落，筋肉焦糊，整个身子都是黑炭一般，只剩一张脸还算完好，却也是从眼窝中流出了血泪，染红了苍白的面色。
　　孙向景身子一僵，这才感觉到下巴处一阵冰凉，却是泪珠坠在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看着杨琼这般模样，却是一时扭身牢牢将其抱住，不顾口鼻中充满的焦糊气息，不住呼唤她的名字，哭得泣不成声。
　　那杨琼伸手抚摸着孙向景的头顶，柔声问道：“向景，你怎的不来接我？”
　　孙向景更是哭得大声，这下终于隐约想起了先前之事，又是伤心痛苦，又是懊悔难当，直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渝州耽误那么长时间，若是早来几日，或许就能救下杨琼，不叫她遭了这等结束。
　　哭着哭着，孙向景又觉得双头钻心一般地疼痛，低头看去，自己一双手却是血肉模糊，指甲迸断。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双手的疼痛便如无数银针一般刺向孙向景的大脑，疼得他几欲就地打滚，不住呼喊。
　　正在难以忍受之时，孙向景又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捧起，却是杨琼。那焦炭一般的杨琼握了他的手，口中不住哽咽，轻声说道：“向景，你怎么了？”随即，孙向景便觉得手中一阵清凉，却是杨琼眼中流出的鲜血变作了清泪，落在他的手上，抚平了那钻心的痛苦。
　　手上稍微好些，孙向景又是悲从中来，看着杨琼那般样子，不住说着“对不起”，又是哭得不行。杨琼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凑过来靠着他，轻声说道：“向景，我要走了，我娘叫我呢。”
　　孙向景顿时大呼“不要”，却觉得浑身无力，身旁的杨琼缓缓起身，迈步走向不远处同样焦炭一般的老板娘，站在她的身边，又回头看向孙向景。
　　那老板娘也看着孙向景，眼中尽是责备，叫孙向景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悔恨难当，愧疚无比，一时心绪激荡。
　　恍惚之中，孙向景有听见杨琼轻轻说道：“向景，你要保重……”
　　他连忙拔腿去追，却觉得周围无尽混沌黑暗，哪里还看得见杨琼的声音，脚下又是一空，整个人打着转地不住坠落，一时失去了意识。
　　“杨琼！”
　　孙向景一睁眼，却是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徐方旭坐在一旁，紧紧抓住自己的双手，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还好是做梦……还好是做梦！师兄，我们快去大理国！”孙向景顿时觉得先前的噩梦实在太过真实，这下醒来，连忙喊道。
　　徐方旭却是流着眼泪，看着他道：“向景……我们已经从大理国回来了……你都昏迷五天了……”
　　孙向景心中一惊，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是被白布紧紧裹住，隐隐觉得钻心疼痛，一时又是失神，呆呆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泪流满面。
　　当日孙向景疯了一般地在客栈废墟之中挖着杨琼，高氏的军队却是听说来了两个汉人，还伤了人。现下的大理国正在一片混乱之中，容不得半点不安定的因素，当即便有数十人围住了客栈，要缉拿两名伤人的汉人。
　　徐方旭担心被抓住之后的种种麻烦，也怕孙向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伤了无辜百姓，这才冒险飞石打中他的后脑，将他打昏，自己闭着气将他背起，冲出客栈，一路逃窜。
　　好在大理国的士兵远不如大宋的厉害，虽然悍勇之处更甚，一应军阵和武功都是孱弱，徐方旭运起武功，倒也能轻松将他们击退，带着孙向景逃走。
　　一路之上，徐方旭东躲西藏，孙向景却是一直昏迷，不曾醒来。徐方旭原担心自己当时用力过猛，伤了孙向景的颅脑，一诊脉之下却是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到了天边，孙向景的脉相却是虚弱不堪，体内五载六腑似是一片虚无，丝毫把握不到点滴生机的存在。
　　徐方旭大惊之下，又是藏匿，又是买药，又是试着渡些真气给孙向景续命。只是孙向景体内的气息乱成一片，丝毫不受外来的真气，反而交攻不休，各自为战。
　　徐方旭知道这是孙向景哀伤过度，引动心火，从而勾起旧疾，却是一时陷入了极大的危险。自从孙向景患病这些年来，徐方旭从来不曾见到他发作得这般厉害，虽是喂下了杏妹的药丸，依旧没有半点起色，却是他体内一应经络已然搅乱，阴阳二气时起时落，五脏六腑都是失了协调，再不能化开药力，却是药石无效。
　　还好徐方旭为着以防万一，出行之时曾带了杏妹三副绝方中的一副。这三副方子都是杏妹按照吐蕃仁钦桑布上师赐予的苯教残方整理，取以毒攻毒的，用气服气的法子，三副药内容不同，效果却是如一，不分高下，也无先后。杏妹曾跟徐方旭说过，遇到孙向景病情危急之时，任意一副药下去都能奇效，只要挨得过药中的毒性，就能从鬼门关将孙向景拉回来一次。
　　只是这次孙向景近乎心思，自己失了求生的意志，本心中只愿意随着杨琼去了，服药之后虽然病气被压制，药毒却反而攻了上来，又叫徐方旭焦急无法，又无人可求。情急之下，徐方旭却是想起了杏妹，当即带着孙向景，连着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狂奔，逃出了大理国地界，就近寻了码头，给了船夫十倍的银钱，又用宝剑架着船夫的脖子，逼着那船夫一夜之内便到了矩州。
　　徐方旭随后领着孙向景一路进了侗人寨子，到了吴阿郎家中。
　　天可怜见，因着先前两人留了两锭金子给吴阿郎，使得他不用再做行商生意，自家开了个铺子，由他媳妇照顾，他自己则是继续去跟着杏妹学习医术，却也是受之前孙向景的事情触动，觉得自己还是愿意用医药救人性命。
　　这段时间刚好杏妹领着吴阿郎到各个寨子巡视，恰好是到了他家，只住了两日，就被徐方旭撞上。
　　既然杏妹本人在，那等药毒倒也不算什么难事。虽然因为徐方旭无法解决其中的问题，多拖了几日，但好在孙向景身上那枚吊坠真有神效，却是在碰到孙向景身子的时候便压制了他一应的气血运转，似有灵性一般，叫他挨过了这五日，不曾身死。
　　杏妹仔细问清了用的是哪副药，又查看了孙向景的身体情况，大呼还来的及，连忙唤着一众弟子乱成一片，用尽一切办法稳住了孙向景的情况，又忙着转过头去救五天五夜不曾合眼，油尽灯枯倒下的徐方旭，整整忙了一天。
　　徐方旭醒来之后，便忙着到孙向景床边守护。杏妹却是年纪太大，实在受不得这等事情，眼下被几位弟子服侍着休息去了。
　　只是这孙向景的命倒是救了回来，一颗心却是已经死了。自从醒过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便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无论徐方旭如何与他说话，如何宽慰与他，他都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既不说话，也不活动，水米到了嘴边也喂不进去，掰开嘴往里灌也不挣扎。这般情况，除了睁着眼睛之外，却是与昏厥时再无区别，叫徐方旭一时心痛难当，也毫无办法，只得守在一旁，祈求上天垂怜，想个法子救救向景。
　　一夜过去，杏妹修养得差不过，也就过来看望孙向景。徐方旭跟她说了情况，杏妹又是扶额长叹，直说这是“失魂症”，一时半会儿也是无法治好，加上阿郎小哥这边少了许多东西，她也不好施展，当即决定返回大寨，叫了几个身强体壮的侗人抬了竹竿轿子，抬着孙向景前行，一路回了侗人头领所在的那个大寨子。
　　杏妹作为所有侗人共同的神医，在一切寨子里的实际权力甚至比头领还大，乃是侗人信仰的山神、树神、水神和洞神在人世间行走的代言人，说一句话就能叫随便一个侗人为她舍生忘死的存在。这次杏妹出巡，乃是为了查看一应寨子的医药准备情况，防着年初开春之后天气回暖，林子里的瘴气伤了族人。
　　既然是杏妹出巡，自然是有一众弟子跟随身旁，也是浩浩荡荡近百人，走在山路之上倒也显得十分壮观。这些弟子都是杏妹的亲信，也知道这个失魂的小孩儿是恩师收的弟子。一见孙向景的情况，这些人里就有人大概猜到了孙向景的身份，明白这个师弟与自己等人不同，大家学的不是一样东西，只怕他是最得恩师疼爱的。因着这个缘故，一众侗人弟子们轮流着守在孙向景的身旁，就是他嘴角动了一下都有几个也算是高明医生的师兄围住讨论半天。
　　常人要能有这等待遇，莫说救回一条性命，纵是他有心求死，也是比之登天都难，却是万万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第四十四章 此间巫道演
　　徐方旭这几日真是心力交瘁，接近油尽灯枯，要不是带着孙向景到这里，幸运至极的提前见到了杏妹，那性命真真危险，孙向景能否救得回来还要两说，徐方旭的一条性命却是绝对保不住的。
　　要想以着陈风崇那等号称不死之身的玄功，当时只在海市上救起徐方旭，坚持赶路了两日就差点一命呜呼；如今徐方旭这般照顾孙向景，无论是情况的危急情况还是一路赶掉的路程，都是几倍与当时的情况。却也真是上天垂怜，倒叫他两人都不曾损伤了性命。虽然获知了杨琼母女的噩耗，孙向景自然失魂落魄。徐方旭也是心痛难过万分，但始终身子无碍，来日方长。
　　杏妹一路上也是跟徐方旭问起了事情的具体缘由。杏妹诊治原本就是在阴阳五行之外还看着一个七情六欲，对孙向景的身体情况也是十分了解，倒是一眼就看出了孙向景发病的缘由。先前因着着急救回两人，杏妹来不及细问；现下两人的情况都是好转了许多，倒是要将个中的情况询问清楚。一来是关心这个秘传蛊术得弟子，而来也是为了问清情况好对症下药。
　　徐方旭将一切事情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对杏妹说了。老太婆一把年纪，也是从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挤出了几滴眼泪，只为自己这个小弟子的不幸遭遇感到悲伤难过，絮絮叨叨跟徐方旭说了半天，也是满心的难受。
　　徐方旭却是想起先前孙向景的情况，连忙问起杏妹孙向景当时身上冒出的那股带毒的内劲真气却是什么情况，是否会与长生老人传授的真气冲突，影响孙向景的身体。
　　杏妹倒是劝徐方旭别担心，说那是蛊师一脉秘传的功夫，从外观看像是练武的汉人所说的内劲真气，其实是蛊师拜师入门之时洗髓伐毛改易体质时自然产生的一股气息，与内劲有本质不同，能够互相包容，有些情况下还能相互助涨，绝对不会冲突，却是前人言之凿凿，杏妹自己也亲身试验过的。
　　徐方旭这才放心，心绪一时却是飞远，脚下虽然还在走路，思想却是早已不再当前。他想起杏妹对孙向景的同情言语，却是想起了孙向景这堪称悲惨的一生。想这师弟生来就患有奇疾，带病活了这么多年，饱受折磨；随后又被亲生父母遗弃，不曾有过一刻承欢父母膝下，享受寻常孩童的快乐；如今总算磕磕碰碰长大，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心仪的女子，却又是突然得闻噩耗，使得他整个人落得这般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徐方旭又为孙向景感到高兴。他虽然身来带病，却也因着这疾病得到了一众师兄师姐无微不至的关心宠爱；虽然不曾见过亲生父母，但师父师娘却是比寻常父母都可亲可敬；虽然如今他一时失去了杨琼，却还有杏妹这位神医师傅和这几十上百位的师兄师姐们守护着，这等福气却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得到的。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孙向景的这等人生，不知是体现了上天的平等慈悲，还是展示了世界的残酷无情。若是将孙向景的遭遇放在一个寻常人的身上，那人是会感觉到高兴还是难过？
　　真想到这里，徐方旭只觉得肩头一痛，却是被杏妹一拐杖打在身上。徐方旭连忙看向杏妹，只听见她说：“莫要再想！我看你眼神涣散，脚步轻浮，定是神思发散！你这段时间是否经常如此，可是陷入了‘无始无明’当中？”
　　徐方旭一惊，顿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时常思维发散难守，神思不振，极易分心走神。所谓“无始无明”，其实就是佛家所说的“烦恼障”、“知见障”和“业障”之中的“知见障”，乃是对“道”的理解达到了一个瓶颈，无法用自己的所知来满足所求，进而产生执念，不住陷入虚妄之中，虽时刻耗费精神脑力，一直若有所得，其实却是镜花水月，所得俱是邪见，所思俱是虚妄。从见生疑，从疑受禁，却是也是道家修炼的一个关口，冲得破自然心思纯净，近道证道，明澈本心，一飞冲天；冲不破轻则修为停滞不前，一生再无寸进，重则陷入执妄，形同疯癫。
　　徐方旭又想起师父与师姐说话之时的情景，正要细思，又被杏妹一拐杖打中，顿时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将心神放在眼前身上，不敢再教其发散开去。
　　佛家说得三障，并没有什么前后之分，寻常人每时每刻都可能陷入其中之一，感觉发呆神倦之类。徐方旭这等道家正统的练武之人却是深知其中厉害，却不知道自己竟是落入了这等危险境地。也是这一年以来事情繁多，徐方旭又得了许多机会一窥大道，先是与冲玄子论道，随后又得了清平夫人的揠苗助长，后来更是有机会与一众前辈高人交流，修为日益精深的同时，却也根基不稳，心性摇曳。
　　杏妹眼光毒辣，倒是一眼就看出来徐方旭的困局，出言提醒，却也毫无办法。这等心障是练武之人都要渡过的难关，并非疾病，乃是源起自内心，旁人却是帮不了忙，定夺提点几句。如今孙向景大受挫折，徐方旭又落入这般境地，倒是叫杏妹为两人着实担心。
　　徐方旭得了杏妹的提点，倒也时刻注意收敛心神，一路上再不曾走神，只想着回去后向长生老人求教，寻一个脱身的法子。
　　两日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杏妹住的那个寨子。侗人头领一早见了杏妹的队伍，虽然不知神医为何提前返回，不过还是召集了众人在吊桥前就迎接。见了徐方旭和孙向景归来，头领也是十分高兴，又见孙向景状态不对，知道这怕就是神医提前回来的缘由，连忙将众人迎进了寨子。
　　杏妹甫一返回，便着人去做准备，要亲自动手为孙向景治治这“失魂症”。
　　徐方旭只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杏妹要如何施救。中医里倒也有“失魂症”的说法，不过与孙向景目前的情况还是有些不同，并不是十分对症。既然杏妹有确定地诊断，又有把握治疗，徐方旭自然也就不必班门弄斧，只看着杏妹施展手段便是。
　　不多时，杏妹要的东西就都准备好了。徐方旭打眼看去，却又是疑惑不已。原来这杏妹准备的却不是一应的医药针石之类，而是摆起了神坛，似乎是要做法，更叫了寨子里左右的青壮都在一旁准备待命，阵仗倒是极大。
　　徐方旭倒是知道，杏妹这等侗人医生一般都是巫医一体，寻常的法事也是会做，祈福禳灾之类的倒也不在话下。中医原本也是祝由术的一个演化分支，苗人的蛊术和侗人的巫医也与祝由术有着莫大的关联。孙向景这番失魂，却是身体无碍，精神上出了问题，看样子杏妹就是要一展她的巫医之术，用仪式和咒语来为孙向景“招魂”。
　　徐方旭听说过这等手段，但是不曾亲眼见过，也不知道其是否真实有效，一时只在一旁不敢说话，心里却是十分忐忑。
　　杏妹准备好了一切，便着人将孙向景扶到神坛前面，叫两名壮汉拉住他站着，自己则是换去了寻常侗人的布衣，套上了一身缀满各色金玉挂饰的法袍，整个人愈发像个巫婆，气势倒是凌厉了许多。
　　一切就绪，杏妹像是朝着四面八方祭拜了山水自然神灵，将一应事情完整地用唱咒的方式告知，又奉上了事发时的地点方位和时辰干支。因着谁都不知道孙向景的生辰八字，故而不曾向神明说明，不过杏妹也说这只是一个仪式，虽然有某些她不能理解的道理，但是绝对不能一味相信，故而也就在没有生辰八字的情况下依旧开始。
　　拜完了神灵，杏妹便开始在神坛前面跳起了神舞，整个人被发跣足，摇头晃脑，挥舞着手中的法器，口中不住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杏妹才走到孙向景面前，一把抓起旁边的一只雄鸡，揪住了鸡冠和鸡翅，伸出寸许长的指甲，在露出的鸡脖子上狠狠一划，将喷出的热血洒满了孙向景的全身，同时大叫孙向景的名字。
　　随着杏妹一身叫出，旁边的一众侗人青壮也都跟着她大声喊出了这个不甚熟悉的汉语音节：“孙向景！”
　　“孙向景！”
　　“孙向景！”
　　……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了整个寨子，又远远传开，与回声混在一处，震得整个寨子附近的山林里一片混乱，无数或蛰伏，或冬眠的鸟兽鱼虫都被惊动，四处乱窜。
　　随着众人呼喊声越来越响，杏妹又开始念叨咒语，声音也是越来越大，直至最后凄厉地像鬼哭一样，一声压过了数百名青壮伙子的声音，大呼道：“魂兮归来！”


第四十五章 又闻秘闻事
　　随着咒语念出，杏妹将手中的法器重重点在孙向景的眉心。随即便看着孙向景忽然眨了眨眼睛，转动了几圈眼珠，一时神情疑惑，旋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回过神来。
　　徐方旭一见杏妹的巫术竟然真的有效，一时大喜过望，连忙过去抱住孙向景，又觉得他浑身发软，赶紧将他托住。孙向景自先前醒过来一次之后，一直觉得自己神志恍惚，胸中像是堵了一口气，怎么也理不顺，这下终于回过神来，又见徐方旭抱着自己，当下一头扑进徐方旭的怀里，不住放声痛哭。
　　杏妹见此招见效，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一头一脸的汗水，谢了前来助阵的青壮伙子，叫弟子们上前给了谢礼，打发他们走了。
　　侗人伙子们倒不图这点谢礼，都知道这次要帮的少年就是先前助寨子击退弥勒教的好汉，又隐约听说他是杏妹的弟子，真是抢破了头地要来。眼见功成，众人自然也是欢天喜地，一时欢笑着四散而去了。
　　侗人青年们欢喜非常，孙向景那边确实悲痛欲绝。先前失了神志还不觉得，这下清醒过来顿时哀恸无比，无论流多少眼泪，哭多大声都不能排解心中的些许悲痛。
　　杏妹怕这里天寒地冻地，孙向景哭得卖力引动了气血，又要受风寒，便叫徐方旭将他带回自己家中，好生与他商量。
　　不多时几人到了杏妹家里，杏妹又叫人奉上一早准备的茶水。孙向景昏迷了几日，又失神了几日，加上又哭又喊的，也是口渴难耐，虽然还是伤心欲绝，好歹还是被徐方旭喂着喝了几口茶水。
　　杏妹的茶一进嘴，孙向景的情绪却是平复了许多。徐方旭早在茶水中闻出了酸枣仁、合欢皮和茯神等镇静安神药材的味道，更隐约觉察出了曼陀罗花的气息，为着孙向景好，还是哄着他将这碗药汤当作茶水饮了些许。
　　看着孙向景勉强镇定安静了些，杏妹便叫徐方旭将他放在床上，依旧要守着他，自己则是点起了一点草药熏香，坐在床头，不住引导孙向景将之前的事情重新复述了一遍，又跟他谈起与杨琼的点滴过往。六月对付太玄教的时候，孙向景的一把药末都能改易人心，如今他师傅杏妹亲自出手，又是多番准备，手段何止高明和百倍，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不似人间应有之术。
　　一时之间，孙向景将自己与杏妹的点点滴滴，一应情感都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说道动情之处又是大哭流泪，杏妹也就任由他哭，等他稍微安静些再接着问。
　　原本这事儿远远不必这般麻烦，既然孙向景已经回过神来，缓缓劝慰，好生照顾，时间一长倒也能好些。只是他身体病气严重，愈发侵蚀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又是与脏腑大有关联，杏妹却是不能冒险等他自己想通，只得施展些手段宽慰与他，助他解除心结。
　　徐方旭再一旁又是感慨杏妹的手段，又是觉得有些尴尬难耐。杏妹的神药之灵，简直是逆转天数的手段，孙向景说起杨琼之时，竟连闺房中的点滴都一一说出，这些事情只怕他寻常时候都想不起来，却是着了杏妹的道，被从脑海深处挖出。
　　杏妹作为师尊长辈，有些事情听了也就听了；徐方旭却是同辈师兄，受师娘的教育向来十分尊重孙向景的隐私，这下却是被迫做了小人，一时也是无法。不过杏妹倒是安慰他说，事后孙向景断不会记得点滴，只要他两人不说，这世上就无第三人知道今日之事。秘密只要严守，倒也不会伤人，叫徐方旭放心。
　　徐方旭哭笑不得，看来杏妹倒是经常做这种事情，已是总结出了一套理论，也是叫人无法。不过既然是为了救孙向景，徐方旭也就宁愿自己小节有亏些，只当为着师弟受了点委屈，稍稍玷污了耳目，事后将其忘记也就是了。
　　杏妹跟孙向景聊了怕有三个时辰，直说的孙向景哭干了几次眼泪，杏妹也给他喝了几次不同的汤药，这在算是大功告成。孙向景累得睡了过去，徐方旭也是浑身僵硬，却是先前孙向景一直抓着他的身子，叫他动弹不得，连续几个时辰一丝不懂，姿势又特别不妥，也是叫徐方旭实在觉得受罪。
　　好在孙向景受了杏妹“开解”这么久，情绪似乎是好了许多，后半程已经不再哭闹，也自己开解自己，现在睡着了神情倒是十分平和，应该是能睡这数日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了。
　　看着孙向景睡着，杏妹又将徐方旭叫到屋外，十分严肃地问他孙向景腰间与锦囊挂在一起那个挂坠从何而来。
　　徐方旭见杏妹神情严肃，心下一惊，想着是不是她知道这挂坠的来历，连忙将之前在渝州遇到那人的事情说给杏妹知道，倒是不曾提起和阳仙人。
　　杏妹听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那挂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不过我师傅那一支的苗人号称是蚩尤神的后裔，传下来的蛊术里包含了许多没用的符咒之类。向景腰间挂着那东西的模样，像极了神巫之法之中的一道符咒，倒是养心安神，取‘精气神’中的上者，材料用得也是极好，道真像是传说里的那等物事，真是一件宝物。”
　　徐方旭听了自然放心，看杏妹的神情却是还有下文，也就恭候，不敢打断。
　　杏妹顿了顿，又说道：“只是那东西原不是凡人所能有的，却是真实不虚的仙品。向景无端得了这等东西，也不知是福是祸。”
　　徐方旭不敢回话，生怕自己又陷入魔障之中，先下他心神不稳，只敢记住杏妹的话回去向师父禀明，丝毫不敢深想。不过为着孙向景的身子，徐方旭还是问了杏妹这东西对孙向景的作用。
　　杏妹晃了晃脑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照理说神思饱满，血气就能旺盛。向景先天有缺，后天不调，寻常药物难以补足血气，这东西要真是那等神物，倒有可能调养身子，有机会补足先前所缺，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将痼疾断根除去。只是这些只是粗浅理论，却是谁也没有见过这等神物，不知道我的推断是否正确。”
　　徐方旭闻言已是大喜。之前孙向景陷入昏迷之时，他也见识了这东西的神异，也猜想可能不是俗物，或却是有些神效。如今有了杏妹的推断，虽然并不确定，却是给了徐方旭一个希望，孙向景的疾病却是有望根治了。
　　先前徐方旭还为错过和阳仙人的缘分懊悔，现在看来，和阳仙人只怕也是看出了这东西的功效，才会说出“得了那位的缘分，却也是无碍”的话语，一时欣喜非常，却是眉飞色舞，喜形于色。
　　杏妹见他这个样子，还是泼了一瓢凉水给他道：“就算这东西真是神品，要彻底治好向景的病，也还要一应药物饮食仔细配合，加上环境合适，几年几十年的水磨功夫，才有希望。自从向景上次开我这里到现在，我看他的病势却是加深了不少，今年一整年算上年初那次，只怕已经病发四次，这一次又是尤为严重。如果事情继续这样法阵，任由他的情绪大喜大悲，只怕不等顽疾去根，我这徒儿就已然送命了。”
　　徐方旭闻言也是后背发凉，转念一想果然如杏妹所说，仅在这一年之中，孙向景就在年初前往大理国的路上、四月杭州海市之上、月初自己被弥勒教抓走的时候和前两日听见杨琼噩耗的时候发病四次，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短，发病的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比起往年平均两次的病势，却是严重了许多。
　　杏妹见徐方旭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说得不错，便又说道：“恐怕你们这一年也是遇到了不少事情。只是你听我一句，你们汉人所谓的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与我这徒儿却是无缘，大喜大悲于他都是无益。你若真心待他好，就要仔细为他考虑些，却不要叫他频繁经历这些事情，否则却是在加害于他，只怕你们要取了他的性命。”
　　徐方旭一身冷汗，顿时跪倒在杏妹脚下求她解救。杏妹只是摇头，说距离孙向景上次接受她的治疗还不足一年，前几日更是服了绝方，若短期内再冒险医治，只怕会对他的气血长生损害，却是有害无益的。
　　徐方旭无法，只得再向杏妹讨教其中关窍。他和长生老人都是真心关怀向景，奈何术业专攻不同，在孙向景的疾病之上始终不如杏妹了解的透彻，更没有杏妹那等对七情六欲的深刻理解。
　　杏妹又是叹气，扶了徐方旭起来，为着自己这个蛊术单传的弟子，也就破例将一些侗人的医道仔细说给徐方旭听了，教他平日里照顾孙向景的点滴和需要注意的关键。
　　两人这一说，就说到了深夜。


第四十六章 再别恩施颜
　　孙向景服了杏妹的汤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徐方旭因着昨夜与杏妹讨教医理，又是连日来奔波劳顿，竟是罕见地比孙向景晚起。等他从客房道孙向景住的那边之时，孙向景已经坐了起来。
　　因着先前血气亏损，孙向景现在还是依旧四肢无力，行动不是十分方便，可能还得卧床几日。好在他在杏妹这一脉倒有上百位师兄师姐，杏妹专门安排了几个十分稳妥的来照顾他。
　　徐方旭进门之时，孙向景正打开了临行前师娘偷偷塞给他的包袱，看着里面的东西默默流泪，情绪倒是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并不是十分激动。
　　徐方旭轻轻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个包袱里放着一张大红的通资财贴，写着孙向景被抱养那日的八字时辰当作生辰八字，又写明了长生老人名下的一应资产，许诺了十分丰厚的彩礼，又写了许多贴心的话语。那帖子上的字迹独树一格，笔圆韵胜，似有王、颜、杨的意境，却又别出心裁，自成一家，正是师娘的亲笔手书。
　　大宋一朝的儿女婚事，父母老家一边要准备纳采、纳吉、纳征、亲迎四道手续，这一纸通资财贴则是议婚之时所用。因着师娘无法远行大理，只好亲手写了这一份叫孙向景带过去与杨琼的母亲商量。待得两人事情定了之后再到中原补齐一应礼仪。
　　除了这一张通资财贴，包袱里还有九枚金钱和九枚玉钱，更是师娘多年前收藏的古玩，直接拿出去花可能没有太大的价值，送进当铺却是能换出唐坤送给两位姑娘那样的庄子十余座。这却是师娘给予杨琼母女的先行彩礼，也在通资财贴上写有，只是彩礼中的一部分。
　　除了这些，更有一支红珊瑚镶金点翠凤凰流苏簪子，却是师娘因着不能到场，提前准备的插钗，只待杨琼的娘亲一点头，孙向景便要将这支簪子戴在杨琼头上，完成订婚。
　　如今大理国出了天大的变故，师娘准备的这一应东西却都是用不上了。孙向景拿着握着那支簪子不住把玩，似是在想象杨琼带上这支簪子之后的美态，一时又是满面憧憬，又是眼中泪水长流。
　　徐方旭只得过去，搂住孙向景，轻轻说道：“向景，千万别太难过，要是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孙向景一直沉溺于这堆东西和回忆中间，一时不料徐方旭出现，惊了一惊，也就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师兄放心，我绝不会伤了自己。一日不见了她的尸体，我就一日不信她真出了事情。先前我不曾告诉过她师父的山庄所在，不过回去之后我就求师父帮忙，遣他百人千人来大理国，纵是把整个大理国翻过来一遍，也要将杨琼给我找出来！”
　　徐方旭一时无语，沉默片刻之后低声问道：“若是……”
　　孙向景不等他说完，便咬着牙，瞪着眼睛说道：“若是得了确凿消息，我便拼了性命不要，定叫整个羊苴咩城和段氏全族鸡犬不留，给她陪葬！”
　　徐方旭一听孙向景这话也是一愣，又被他话语中的冰冷杀气惊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杏妹的声音道：“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儿！爱憎分明，有仇必报！乖徒儿，只是你这等功夫却是太差了些，身子也是太弱，却要趁着这几日好好跟我再学些手段，日后有用之事才好叫仇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着话，就看见杏妹拄着她那根弯弯曲曲的拐杖，缓缓走进屋来。徐方旭一时不习惯这位慈祥的神医婆婆露出蛊婆的凶恶一面，一时转不过弯来。
　　只见杏妹进来之后，一拐杖打在徐方旭身上，说道：“你且出去，我要传授徒儿蛊门大法了！外面的一众徒弟我都交代过了，你随便跟他们讨论什么都行，保证他们有问必答！”
　　徐方旭连忙起身，忙不迭地跑了出去，正好遇见阿郎小哥，想着两人本是旧相识，便靠到小哥身边，跟小哥探讨医理去了。
　　屋里孙向景听了杏妹的话，也是狠狠点头，仔细跟着杏妹学习蛊术。
　　孙向景的蛊术并不曾得到过杏妹的指点，只是靠着一本《九黎蛊经》独自摸索，加上长生老人从医道药理一侧点拨些许，始终还是有着许多纰漏。在杏妹的眼里，孙向景如今的手段却是还不能称之为蛊术，顶多只能叫作毒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就看这小子舍得花多少精神去学了。
　　杏妹先问了孙向景这一年学会了那些东西，施展了几种蛊药，孙向景仔细回忆着一一说了。听闻孙向景制出了摄心术蛊药，杏妹心中也是暗赞，知道自己眼光果然不错，这弟子却是有着十足的天分，一点就透，触类旁通，十分难得。
　　接下来，杏妹又为孙向景解答了诸多蛊术上的疑惑，随后将常见的几种虫蛊、药蛊和奇门药方仔细地给孙向景说了一遍，直说道下午时分，两人饭都没吃，也不觉得饥饿，却是一个教得心花怒放，一个学得如饥似渴，真是废寝忘食，也是难得。
　　直到徐方旭端了饭菜进来，两人才反应过来时间太长，也才觉得腹中雷鸣一般，都是饥火中烧。
　　因着孙向景五脏尚未恢复，只能喝些黏米煮的稀粥，徐方旭和杏妹也就陪他一起，三人在孙向景床边吃喝起来。
　　吃饭吃到一半，孙向景又想起先前一直存在心中的一个疑问，说道：“婆婆，你知道什么是‘三尸三虫’么？”
　　杏妹神色一凝，冷着脸问道：“你从哪知道的？问这个干什么？”
　　孙向景倒也习惯了杏妹经常随意变脸，也就说是之前听师娘提起，似乎是蜀中唐门的一种十分了不起的毒药。
　　杏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了不起，自然了不起！这‘三尸三虫’乃是取自蛊术法门，却并寻常蛊术都要狠毒的毒功。这等功夫不单对敌狠，对己更是要狠啊！”
　　两人听杏妹说了半天，这才知道了这“三尸三虫”的个中机密。道家说“人身中有三尸虫”其中上尸在脑后玉枕穴中，中尸在脊背夹脊穴内，下尸则在尾椎尾闾穴里。三尸又称三虫，美尸又各有三虫，指掌凡人的一切生老病死，情绪变化。唐末五代曾有一本《太上除三尸九虫保生经》详细描述了其中的关窍厉害。
　　一般认为，人死之后上尸和中尸便随即烟消云散，下尸则主魂魄，凝聚死后阴魂。唐门不知从哪搞到了一些蛊术的理论，将其与三尸之说结合，认为寻常人死后三尸两消一走，生前修炼毒功精深的人却是能在死后叫尸身发生“毒变”，将三尸毒死在体内不得宣泄，从而化为最为凶戾的毒药，就连神魔都能毒杀。
　　不过杏妹不信三尸理论，无从解释唐门这等毒功的威力从何而来。百余年来，唐门之中虽然弟子繁多，死后能够令尸身毒变的却是一个也没有，也不知是他们功力不够，还是没有修炼对方向。因着不承认三尸的所在，蛊师一方始终只将“三尸三虫”当作唐门之人吹牛，认为是他们的毒功比不过蛊术，用来占嘴上便宜的牛皮。
　　不过杏妹还是实话实说道，百余年前也曾听闻唐门之中炼成过“三尸三虫”，传说曾经有一大批蛊师因此折损。如今唐门上下，也就那唐坤毒功十分高深，死后或有机会叫尸身毒变，若真如此，只怕“三尸三虫”就要重现人间。不过杏妹自忖唐坤怕是好友几十年好活，自己不一定要面对这等麻烦，所以不甚担心。
　　只是这等毒功是以人的身体修炼，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是上天造物的奇迹。这等毒功伦理上说不通暂且不提，就单是亵渎上天一节，也是毒功蛊术的禁忌。蛊术虽然也用活物，但所用都是鸟兽虫鱼，蛊师是绝不敢越过这条规矩，去使用人体修炼蛊术得。
　　听杏妹这样一说，徐方旭和孙向景这才知道师娘为什么说唐门的毒功有伤天合，劝唐坤将其毁去。按照杏妹的说法，那唐坤确实百余年来最有希望成为“三尸三虫”原料的人选，师娘只怕是怜惜其死后尸身还不得安宁，这才出言相劝。
　　不过杏妹这等蛊术大家也只知道这种毒功的些许，师娘一个不练武功的人却是知道这么多，倒叫杏妹和兄弟两人都是感慨不已。特别杏妹直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兄弟俩的师娘或许是不世出的高手，等自己那日得空定要登门拜访，好好讨教一番。直吓得兄弟两人连连劝阻，又怕杏妹伤了师娘，又怕师父伤了杏妹，好一番担惊受怕，才发现杏妹原是说笑，这才放心。
　　如此，孙向景便在杏妹这里修养了数十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听杏妹的指点教诲，倒也是十分自在。只是如今的孙向景多少有了变化，就连徐方旭都能看出他深藏眼底的仇恨，不由也为他感到担心。


第四十七章 得赐宝神兵
　　数十天后，孙向景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一应要向杏妹讨教学习的蛊术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本蛊术就跟武功不同，更多地看天分和刻苦，师长所能做的无非是适当地给予指点和提供些药材，其余一应的修炼还是要靠每一个蛊师自身。
　　徐方旭这几日里才想起长生老人还有礼物送给杏妹，先前事情太多忘了，一想起来也就立刻奉上。杏妹一看到长生老人所写的那两本《医理杂记》和《道藏略观》便两眼放光，只看了几页便如上次看见苯教的药方一般撇下众人，自己又是苦熬了一宿，大致翻了一遍。随后几天，杏妹不住称赞长生老人的天纵英姿，竟是对他推崇备至，叫孙向景不住腹诽，暗道难不成两位师父有望成就一家，却是不知师娘作何感想。
　　既然孙向景的身子恢复，徐方旭也就准备带他起身返回苏州。这趟出来原本是欢欢喜喜，却不料其中出现了这般变故，他急着要回禀长生老人，孙向景也是着急要叫师父派人把大理国翻个底朝天。
　　对于孙向景的这个愿望，杏妹倒是表示自己也能帮忙。毕竟大理国的诸多蛮族之中也有苗人生存，杏妹虽是一个侗人，却是天下苗人蛊师的首领，一声令下倒也能调动在大理国的莫大势力，帮着尽一份心力，全力寻找那位杨琼姑娘和她的母亲。
　　孙向景一听大喜过望，连忙又感谢了杏妹，先前却是不知这位师傅有如此大的势力，也不曾想到求她。
　　杏妹只要孙向景认真修行蛊术，今后传承她的衣钵也就是了，直说她辛辛苦苦从苗人手上抢过了这个位置，却是不能轻易将其还给一众苗人，最好还是由自家的弟子继承才好。
　　孙向景自然拍着胸脯表决心，这十几日过去看他倒也开朗了不少，徐方旭也是放心了许多。
　　临行之前，杏妹取出了一大堆东西交给孙向景。这中间有些是平常难以寻到的珍奇药物，少数是镇在瓶子里的厉害蛊虫，此外还有一双冰蚕丝编制的手套，却是杏妹平时自己用的，能够隔绝世间一切有毒之物。孙向景有了这件宝贝，以后再遇到六月寿州那等事情，也就无需再舍去自己的手，能够安全使用一些猛烈的蛊毒了。
　　除了这些，因着孙向景的紫晶匕首先前毁在了大理，杏妹还单独又给了他一把短刀，助他防身之用。杏妹说这把刀唤作“巫月”，乃是历代蛊师首领代代相传的神兵利器，历史比之徐方旭先前那把祖师佩剑还要长久许多。这把刀是用数十种金属仔细搭配调和，千锤百炼之后，用百兽、百虫、百草汁液淬炼而成，自身便带着无穷无尽的蛊毒，只要用孙向景自身的那股蛊师真气驱动，便能演化一切种种蛊毒。只是这等神兵利器从来不好掌握，徐方旭既然已经吃过祖师佩剑的苦头，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只暗中嘱咐孙向景不得妄动，免得闯祸。
　　两人最终还是拜别了杏妹，踏上了归途。
　　徐方旭问孙向景是否要先去渝州看看众人，孙向景一时黯然，说自己怕是见了太玄圣女的容貌难以克制，暂时却是不想去了。更何况自己向前信誓旦旦地跟太玄圣女承诺要带着杨琼回去，如今杨琼生死不知，自己却是无颜面对圣女。
　　徐方旭轻轻叹了一口气，也知道这事确实如此，自己心里都是堵着难受，也无从开解孙向景，只得陪他一起伤感些许。
　　大理国那件事情，却是真好发生在年尾年头，两人这一番折腾，却是错过了神宗庆历元年的新年。
　　两人一路山水兼程，考虑着孙向景的身体情况，倒是没有赶路太快，一路上倒也是缓缓前行，也是徐方旭有意叫孙向景多看看自然风景，疏解下胸中的郁结，更希望化解他的仇恨戾气。
　　庆历元年辛巳，一月十三，徐方旭和孙向景回到了苏州山庄之中。
　　与上次归来不同，师娘倒是不曾预知到两人的回归，只自己再屋子里不住焦急，却是因为两人一行将近一月，自腊月廿三离开渝州唐门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也不知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求取杨琼不甚顺利。
　　这几日来，师娘一直忧心忡忡，又是不住抱怨自己为何要偷懒躲在家中，这等提亲的事情原本就应该自己出面去办。也不知两个小孩儿是否能应付得来，只求这两个毛头小子别惹怒了亲家，反而横生枝节。
　　这日下午，师娘终于听见孙向景的声音，连忙跑出来看，却见只有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回来，孙向景真跪在长生老人面前痛哭。师娘心中顿时一沉，又是想起了之前设想的种种不顺结果。
　　不过无论如何，师娘还是小步跑着过去，拉着孙向景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孙向景却死死跪着不起，哭得喘不上气来，话也说不清楚。
　　徐方旭偷偷将师娘拉到一边，说了情况。还未听完，师娘便觉得脚下一阵绵软，差点跌倒，还好徐方旭眼疾手快，也是早有准备，一把扶住了师娘，只劝说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孙向景正在求长生老人派人前去搜寻。
　　长生老人一见师娘过来，心中也是一沉，知道坏了，却也没有办法。孙向景跟他说的这件事情，虽然也叫他十分难受忧心，自己暗中已经在袖管中起了一卦，却是卦象模糊不清，看不出那杨琼的生死。只是孙向景又提起派人去大理国寻找一事，长生老人虽然有心，但一方面考虑到大理国如今政局不稳，贸然派人去了只怕无功还要招祸，而且他的卦象也显示此事不利西南，就是派人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徒让众人空欢喜一场。
　　长生老人的易数功夫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寻常推算只要有结果都是无往不利，如今卦象如此，他却是有些难办。
　　不过师娘已经知道了此事，就代表着此事虽不可为，却也是无可避免，又叫长生老人头疼。
　　果然，师娘跟徐方旭说了会儿话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脚下一个不稳摔在长生老人腿上，也不顾自己扭了脚，着急忙慌地就要长生老人立刻派人出发。
　　长生老人看着妻子也是无法。他这位妻子通晓千百年间的一切人道变化，却看不透孩子们的儿女私情；空有极其高深的眼界和思想，始终只是一个拳拳爱子之心的普通妇人。两人相伴多年，老人也知道夫人的脾气，无法之下只得发了书信往各处的庄子，叫他们寻了大理国或者蜀中的本地人，即刻动身前往大理国，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杨琼的下落。
　　孙向景这才肯起身来，却还是哭个不停。师娘不忍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安抚又是摸头，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垂泪，两人悲悲切切，却是一时哭作一团。
　　徐方旭得了杏妹的指点，知道为着稳准孙向景的病情，最好不要叫他情绪太过波动，便岔开话题，说起在渝州时遇到的那人，又叫孙向景将那挂坠交给长生老人过目。
　　孙向景抽着鼻子，抹着眼泪接下了挂坠，双手奉于长生老人过目。长生老人先前听徐方旭所说已是觉得十分古怪，结果这挂坠仔细一看之后更是大呼惊奇。他眼力过人，却是知道制作这挂坠的手艺绝非寻常，甚至可以说一句人间罕有，一时也是惊疑。
　　师娘在一旁哭红了眼睛，听徐方旭说起此事却也擦着泪过去，接过挂坠仔细查看。看了许久，师娘倒是一时止住了眼泪，叫了徐方旭过来，仔细问了那人的身材相貌和说话语气。徐方旭凭借着回忆仔细回答了师娘，师娘却是愣了半天，一时沉默，走到孙向景身边，依旧将那个挂坠给孙向景系上，轻声说道：“好儿子，你却是有福的。此物唤作‘封神结’，不是凡品，对你大有裨益，你好生戴着就是，可别弄丢了。”
　　徐方旭一听师娘一语道破这挂坠的名称，心中也是一惊，又看向师娘，愈发觉得这位师娘实在是看之不透，一时十分纠结，几乎忍不住要脱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长生老人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号，也是看了师娘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也就不再多说，又仔细向徐方旭询问起杏妹所说的种种，自己心里要有个打算。
　　徐方旭又将杏妹说的话转告长生老人，老人一时沉思，说道：“世间的三才乃是‘天地人’，人体的三才则是‘精气神’，其实一理相通，殊途同归。那杏妹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竟能提出这等路子。《太玄经注》原本就是阐述三才变化的极致，倘若那杏妹判断没错，或许为师这边已经有了办法——”说着，长生老人一时也有些激动，喊徐方旭道：“方旭，随我到书房去！”
　　原来长生老人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从精气神入手解决孙向景的病情，只是因着孙向景病在五脏，血气已是不足，无论如何进补，都难免被五脏病气消耗。如今杏妹从这“封神结”上指出了自上而下的可行性，却是叫长生老人一时看见了曙光，又将先前已经放弃的理论重新捡了起来，急着回书房查阅验证去了。
　　孙向景和师娘一时不知所以，看着长生老人和徐方旭离去，两人都是相顾茫然。


第四十八章 军中起乱弦
　　因着这一次杨琼的事情，师娘对孙向景的一应起居照顾却是愈发的上心，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的神情，生怕一句话不慎又勾起了他对杨琼的回忆，又要伤心许久。
　　不过叫师娘意外的是，自从回来那日孙向景与她抱头痛哭一场之后，竟是再也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甚至不曾流露出些许悲切痛苦的表情，整个人只是愈加的勤奋，每日早早起来，又是打磨拳脚，又是苦读那本《九黎蛊经》，看那势头却是要将厚厚的秘籍背诵下来。
　　长生老人和徐方旭则是整日埋头在书房之中，一天只出来一两次，其余时候都像魔障了一般，都在思考尝试各种可能，还经常将孙向景的那块封神结借走，加以研究。
　　几日之后，清平夫人那边传来了书信，说是已经从师娘那边知道了孙向景的事情，也是十分疼惜他，邀请他去杭州散散心，放松放松。孙向景却是一反常态地礼貌回绝了师姐的邀请，直说自己忙着修炼武功，一时分不开身，只是多谢了师姐的好意，就连清平夫人随信送来的干果点心都是放在一边，一时无暇享用。
　　师娘十分担心孙向景的这种状态，几次去叫长生老人来劝劝他。长生老人却说如果练武能让孙向景转移些许情绪，那就随他去也就是了，只是交代师娘，要她多留意些，莫教孙向景练得太过，伤了身子。师娘十分不满，却又没有什么办法，讲故事也好，做美食也罢，就连惠博文也请来住了几天，还是不能让孙向景从那等疯狂练功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十七年以来，师娘第一次在孙向景身上尝到了挫败的感觉，又是隐隐有些欣慰。
　　又过了数日，徐方旭和长生老人终于从繁重的推演工作中解脱出来，总算是得了一种或能根治孙向景疾病的方法。只是这法子虽是有了，两人脸上却是看不出丝毫的开心，反而都是一脸纠结，一直保持沉默，也不向师娘或者孙向景说起，只将这法子烂在腹中。
　　长生老人得了空，孙向景更是成日里缠着师父陪他演练武道。长生老人也是心中暗叹，只得在演练招式的时候多引导孙向景冲和平静些，多领着他练一些混元自然的招式，却是不再演练先前的那些杀招。
　　长生老人暗自兴叹，直呼流年不利，两个小徒弟都是遇到了这等麻烦，却是不好解决。徐方旭先前已经向长生老人如实禀报了自己遇到知见障的情况，请长生老人指点迷津。只是这知见障完全只在个人内心，纵是长生老人天下无敌也没有办法化解，只将当年清平夫人冲破关口的经验说与徐方旭听了，叫他参考些许，自己寻了法子尽快迈出这一步。
　　倒是陈风崇依旧没心没肺，在杭州呆了几日之后收到了密信，得知庞太师因着派出私兵的事情引发了一众朝臣的热议抨击，如今却是分不出神来为难清平坊。加上一个多月来再不见弥勒教在杭州的踪迹，陈风崇便留下清平夫人守在杭州，自己跋涉百里回来陪陪小师弟，一尽自己作为师兄的职责。
　　只是陈风崇一回来，就被孙向景拉着比试轻功近战，却是与他之前所想的搂着师弟讲荤段子的情景大有不同。孙向景这几日苦练，先前又得了杏妹的仔细指点，虽然不能用毒药对付陈风崇，手上的功夫却也进展神速。他糅合了长生老人和杏妹两位宗师的传授，单是灵活诡变之处却是叫陈风崇都有些力所不及，又是受了许多苦楚。
　　申时已过，汴梁外城，庞相府内。
　　庞太师今日从垂拱殿议事归来之后，一直铁青着一张脸，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整天都不曾出来，晚饭也不曾用，看样子却是愤慨得很。
　　仆人们一应小心伺候，却也不敢去打扰了庞太师的思考。自从上个月太师因着派遣私兵去杭州剿灭邪教之后，朝中许多与太师敌对的派系都是纷纷上奏弹劾太师，说他拥兵自重，越权行事，欺君罔上，有不臣之心。
　　虽然赵祯对庞太师依旧十分敬重，但还是抵不住每日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弹劾奏章，无论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审刑院都是以着各式各样的理由疯狂抨击太师，那些其他派系的官员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地挖出了许多对太师不利的事情。迫于朝臣压力，赵祯自上月便对太师进行了几次申斥，虽然事后都有安抚，但还是惹得庞太师一去垂拱殿参加视朝回来就是愤怒非常。这半个月以来，庞太师已经先后打发了三名招呼不周的下人出去，一时叫整个太师府内人人自危。
　　今日庞太师回来，却是比之以往都要愤懑。众人在门外听着，自从中午回来之后，太师已经摔坏了两套茶具，打落了许多书卷。众人都是害怕，也不敢进去伺候，只在门外候着，等候太师的召唤。
　　许久之后，天光完全隐没，书房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众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掌灯，就听得太师书房的大门缓缓打开，只见庞太师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之中，一张脸在侧光之下显得阴郁十足，叫看见的众人都是一个冷战，确实不知谁要倒霉。
　　太师看着众人片刻，唤了一个亲近的下人进去掌灯，同时吩咐了些许事情，叫那人尽快去办。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人偷偷抹抹地带着一人返回太师的书房复命。来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庞太师海捕善才秋月之时招来的那名弥勒教的和尚。
　　和尚走进书房，看见遍地的碎瓷和撕碎的古籍，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随即低眉合十道：“阿弥陀佛。太师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叫贫僧过来，看来太师心中有着困惑啊。”
　　庞太师冷冷看了那僧人一眼，开口说道：“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找到那个打伤了我属下的教徒么？”
　　和尚更是眼角都弯了起来，说道：“太师，老衲跟你说过三次了，不是佛祖座下的护法伤了你的人，你又叫我们从何找起呢？”
　　庞太师猛一挥手，又将桌子上刚上的茶盏打落在地，怒声呵斥道：“胡说！那人是我万军阵前挑来的勇士，已经跟了我十多年！他说是你们的教徒打伤了他，那就是你们的教徒打伤了他！”
　　那僧人依旧低着头，恭敬回到：“太师既然作此想，老那也是无法。教中不乏愿意为佛祖献身之人，老衲大可以随便找一人出来欺骗太师。只是这样既对佛祖不公，也对护法不公，更对太师不公。”
　　庞太师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厌恶，抬眼看了看那僧人，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又问道：“那个什么圣女，你们找到了么？”
　　僧人答道：“自从杭州出事之后，太师也得不到消息，佛祖也得不到消息，当时战场的伤亡却是不曾完全清点。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圣女是否在战中牺牲。”
　　庞太师牵起了一丝冷笑，说道：“牺牲？不是说那个圣女叛教而出，私底下结交了武林人士么？”
　　僧人依旧平和答道：“出家人不打妄语。只要一日没有确定圣女的生死，佛祖就一日不会怀疑圣女的忠心。”
　　庞太师仔细盯着那人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的低眉顺眼之中看出什么端倪，却还是如往日一般一无所获。
　　那僧人也是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道：“太师今日召见老衲，就是为了问这些事情么？”
　　庞太师这才思忖了片刻，缓缓说道：“我那位在兰州的门生，莫之代，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你们的人帮忙。”
　　那僧人却是微微抬头，看着庞太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老衲曾经对太师说过，不要太过相信莫将军，太师忘了么？”
　　庞太师也是扬起头，盯着那僧人的眼睛，也是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夫也跟大师说过，莫将军是老夫最信任的门生，请大师不必再废心思了。”
　　那僧人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师请说。”
　　还是在那处大殿之中，先前还在太师府的僧人站到了面目模糊的那人面前，恭敬回禀了在太师府的一切情况。
　　那人沉默半晌，又确认了一遍道：“莫之代在兰州失了军粮，被人弹劾了？”
　　僧人答道：“是。而且庞太师说，那批军粮中还藏有太师私下给莫将军的火器，如今落入了西夏人的手里。若是事发，莫将军只怕就要丢官坐牢了。”
　　那人又是沉默，这才说道：“吩咐西北一带的分舵，叫他们帮着找回这批军粮。若是实在无法找回，宁可将其毁去，也不能叫我们的火器落入了西夏人手里。”
　　那僧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殿。大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眼光射入大殿，叫僧人本能扭头避开。不经意间，那僧人看到了大殿中端坐那人的面孔，还不曾发出丝毫声响，项上人头便滚落在地，整具腔子朝前倒去。
　　直到死尸倒地，鲜血才从断颈出喷出，染红了大殿之前的一大片青砖。
　　背后，那大门缓缓自行关上，大殿内依旧一片黑暗。
　　（本卷终）


第四卷 风卷江湖雨暗村


第一章 波澜隐又起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1]”
　　庆历元年二月初三，蜀中又阴又雾多日的天气一时好转，难得见了一个艳阳天。
　　青城山负责洒扫知客的小道士冲明子今日心情倒是极好。前两日太和师叔说着要去渝州一趟，撇下了一众弟子留守在山门之中。少了严厉暴躁的太和师叔在，一群小道士们在冲玄子的带领下愈发无法无天，全然不受其余几位师叔的节制，一时日子过得十分潇洒。
　　今日一大早，冲玄子师兄半公开地撬开了正殿的香火钱柜，半偷半抢地取走了好大一笔银钱，自己下山打牙祭去了。临行之前，冲玄子师兄与一众师弟们说好傍晚时分就回来，到时候给众人带些烧鸡腊肉之类的补补身子。众人一时欢腾，一众老道则是紧皱了眉头，暗地里咬牙切齿，只等着太和真人回来狠狠告上一状。
　　因着晚上就有烧鸡腊肉吃，冲明子小道士决定奢侈一把。之间他从被褥下面偷偷摸摸翻出了一本包在油纸里的书籍，做贼一般地拐了几个弯绕路来到了后山密林之中，寻了一处隐秘的所在，打开了油纸包。小道士看着那一本《五戒禅师私红莲记[插图版]》，一时只觉得心如猫爪，只看那标题这几个字就口干舌燥，一时难以自持。
　　这本小说冲明子已经看了不下百遍，其中每一行每一字都已经烂熟于胸，中间哪一页有插图，每幅图是什么姿势也是闭着眼睛都能在心中完整描绘。山上的生活清苦，冲明子又是十五六岁方知未知的年纪，苦求了冲玄子师兄许久，又替他打扫了三个月庭院，才从他手里换取了这本不知转了几手，纸张发黄发脆，好几页插图上还有恶心的暗黄硬块的宝书。
　　自从得了这本宝书，冲明子小道士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有些根基的武道修为更是激流勇退，如今更是连十三四岁的师弟们都打不过了，筋骨也是日渐疏松，走到半山腰就要气喘如牛，出一身透汗。
　　不过冲明子小道士虽然知道这书害人，却还不忍不住隔三岔五就要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虔诚阅读一番，更是对着其中似是出自大家手笔，气息扑面而来的插画一笔一笔地鉴赏，生怕看得太快亵渎了宝书。自从发现自己身体日渐透支之后，冲明子小道士倒也有所收敛。只可惜手瘾好戒，心瘾难除，每晚躺在床上，都隐约听见被褥下额宝书在低声呼唤自己，却是叫他十分烦恼。
　　今日有肉可吃，冲明子小道士也就咬牙取出了宝书，不住默念着“最后一次”，来到了他往日里体会人生极致的老地方，迫不及待地翻开宝书，从“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这一句开始读起，不多时便觉得双手滑腻，足心出汗，心跳的马上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般。
　　正在冲明子小道士愈发快乐无边，就要登上仙境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肩头，吓得他浑身一抖，手中的宝书也落到了地上，跌落尘埃之中。
　　冲明子小道士此刻双脚不住发软，加上腰眼阵阵抽搐，整个人几乎马上就要软倒在地上，心中想起了几位师兄所说的后山吃人妖怪的传闻，一张本就白净清秀的小脸更是变得如道观外墙一般苍白，整个人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当场就要昏死过去。
　　好在身后那只手猛地一拍冲明子小道士的后背，却是助他顺了那一口气。小道士还没从无尽的心悸之中缓解过来，便听见身后一声暴喝道：“师弟！你在干什么！这可成何体统！”
　　小道士虽然吓得浑身发软，好歹还是听出了这声音是冲虚子师兄的，顿时觉得捡回了一条性命一般，大口喘气。山风吹过，冲明子只觉得两腿发凉，这才慌忙弯腰伸手提起了裤子，缓缓转过头去。
　　一转过头，冲明子小道士又是差点昏死过去。却见身后不止冲虚子师兄一人，却是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位师兄弟，其中还有平日里颇有好感的冲和子师兄，还有白皙漂亮的冲灵子师弟。
　　只见冲虚子师兄抢前两步，从小道士身后的落叶灰土中捡起那本宝书，用两个手指提拎着，一脸嫌弃地看着书上不慎沾到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道士道：“师弟，这是什么？”
　　冲明子小道士只觉得眼前一黑，两手不住一松，裤子又滑落到了脚踝。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小道士在众人哄笑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又是一阵山风吹过两腿之间。
　　这下真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了。
　　正当众人考虑着如何惩治这位不守戒律的小师弟，争论着是蹭一棵树过瘾，还是弹一百下解气的时候，前山道观之中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钟磬声响。众人顿时脸色一肃，知道这是山门中出了大事才会敲响的集合钟，纷纷转头就跑，朝着前山跑去。冲虚子师兄将那本宝书在小道士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一把塞进怀里，又伸手帮小师弟提上裤子，这再一抄手，将浑身软如烂泥一般的小师弟夹在腋下，飞也一般地朝着前山去了。
　　冲明子小道士已经昏作一个，欲哭无泪，却是在想这等事情，有必要惊动整个山门么！
　　众人却是都不管他想些什么，个个发足狂奔，你追我赶，朝着前山赶去。
　　钟响三十六声不到大殿者，杖责八十！
　　片刻之后，三十六声钟声落定尘埃，所有人都是赶到了大殿之中。
　　只见大殿的真武大帝神像面前，出了太和师叔之外的其余长辈都是尽数到齐，就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掌门太清真人都在其列。
　　只是此刻的太清真人，却失了他自接掌掌门观主之位一来，苦苦维持了三十余载的高人风范，整个人一脸悲痛地跪倒在面前地上摆着的一具尸身面前，神色哀痛，老泪横流，嘴唇不住颤抖，却又不发出一丝声音，维持着他最后一丝可有可无的渐强面具。
　　众弟子都是整齐站立，个个伸直了脖子去看地上那具尸体是谁。只是众人都不敢挪动分毫，也不曾又丝毫交流声音发出，虽然心中满是惊惧疑惑，这群道士也真变现出了玄门正宗弟子的气势。
　　只听得人群中爆出一声哭喊，却是被冲虚子夹在腋下忘了放下来的冲明子。只见那冲明子疯了一般地扭动着身躯，愣是从冲虚子手中逃出，三步两步便以玄妙步伐绕过众人，一时扑在那具尸体身上嚎啕大哭，直呼：“师父！”
　　真武大帝面前，立刻就有一位年轻些的道长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拦腰要将冲明子抱起到后面安慰。冲明子却是死也不肯松开抓着尸体衣襟的双手，用力得指甲都崩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一双手和尸体的前襟，看得靠前的众人都是心中一紧，有几人已经偷偷开始拉起袖子擦拭眼角的泪花。
　　那名年轻道长脸上慈悲神色愈发深重，也是眼中波光闪闪，强瞪圆了眼睛不敢眨一下，轻轻放开了冲明子小道士，蹲在他身边，将他揽入怀中，不住贴耳说着什么，自己不时朝着小道士的后脖领子蹭一蹭眼睛。
　　众人都是假装没看见，自己却都是难以自持，大殿中一时响起了轻微的稀疏抽泣声。
　　片刻之后，整个大殿里哭作一团，众人纷纷跪倒在地，低声哭泣；人群中不时响起哽咽声音，呼唤着：“太真师叔！”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呜咽声音。香烟袅袅之中，真武大帝面上含着慈悲，垂眼看向大殿中哀恸的芸芸众生。
　　一旁一位老得看不出模样的老道哆哆嗦嗦地揉了揉眼睛，拿起案桌上的磬锤轻轻一敲。只听得悠悠磬声响起，众人一时安静下来，老道士沙哑着嗓子，高声诵道：“寂寂至无踪，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峙遐。一入大乘路，孰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超凌三界途，慈心解世罗，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2]”
　　冲玄子道人今日在山下吃了个满嘴流油，五脏庙里响起了悦耳动听的诵经之声，听得他一时飘飘悠悠，脚下如有祥云，身上更是轻松。他难得有一次能这么大方的吃喝一顿，完事儿之后又十分大方地砸出了一把铜子，看着小二一脸敬佩的神情，直叫他心满意足，直欲登仙。
　　才走进山门，冲玄子道人便感觉不对。往日里热闹的前院现下空无一人，后面正殿之中却是传来了阵阵诵经之声。冲玄子侧耳一听，只听见隐隐传来“一得永得，自然身轻，太和充溢，骨散寒琼[*3]”之类的经文。
　　冲玄子顿觉不好，脚下一动就站在了正殿之中，看见了躺在真武大帝神像之下的太真师叔，又见一众师叔师弟都跪地诵经，顿时全身有如雷击，手中拎着的一大袋烧鸡腊肉掉在地上，滚落得遍地都是。
　　掌门太清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凄厉喊道：“冲玄子！速去寻你师父回来！青城山！出大事啦！”
　　※※※
　　[*1] 唐，贺知章《咏柳》
　　[*2] 《开经偈》
　　[*3] 《高上玉皇心印妙经》


第二章 那人下山来
　　相比起江南及蜀中的融融春意，极西昆仑绝顶之上，依旧是一片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昆仑山号称“天下龙脉之祖”，一应的造化神秀，阴阳昏晓无疑也是天下最好。
　　昆仑山上的门派，自然是昆仑派。
　　昆仑派，一听就是个道家门派；门中的修士，自然也是些道士。
　　江湖中，昆仑派并不出名，只因为他们并不求名。
　　不过昆仑山上羽化真人的名号，却一直流传在江湖之中。
　　虽然他并不愿意这样。
　　究竟是何人所创的昆仑派，羽化真人已经记不清了。
　　他也不在乎。
　　作为羽化真人唯一的弟子，雪轻羽，更不在乎。
　　他跟着师尊在这昆仑绝顶之上，已经修炼了三十年。
　　吃了三十年的雪莲，喝了三十年的雪水。
　　练了三十年的昆仑剑法。
　　如果一切如常，他还要再吃三十年雪莲，再喝三十年血水。
　　再练三十年昆仑剑法。
　　或许是六十年。
　　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羽化真人死了。
　　既然是羽化真人，哪日羽化登仙自然也是正常。
　　可惜就是这位羽化真人，既没有羽化，也没有登仙。
　　他被人杀了。
　　能够抗衡长生老人的羽化真人，死了。
　　能够匹敌长生剑法的羽化剑法，败了。
　　作为羽化真人唯一的弟子，雪轻羽，甚至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是被谁杀死，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在乎。
　　三十年前，羽化真人将年幼的他从雪狼的口中夺出，为他取名作雪轻羽。
　　雪，是雪狼；羽，是羽化真人。
　　轻，是希望他看轻一切。
　　正如羽化真人没有羽化，雪轻羽也看不轻。
　　他看不轻师尊一口口咀嚼后，喂食婴儿自己的雪莲。
　　他看不轻师尊一句句重复后，教会幼年自己的话语。
　　他看不轻师尊一夜夜起来后，盖给青年自己的棉被。
　　还好，他也不会看轻师尊一招招拆解后，教给成年自己的剑法。
　　三十年后，雪轻羽将被放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羽化真人放在柴垛之上，为他点火送行。
　　火光冲天而起，却融不开昆仑绝顶万年不化的坚冰。
　　也融不开雪轻羽胸中比坚冰还冷，还硬的仇恨。
　　白雪红火之中，闪过一抹翠绿。
　　昆仑绝顶没有翠绿。
　　羽化真人也不喜欢翠绿。
　　雪轻羽伸出手去，越过白雪，穿过红火，抓向翠绿。
　　红火不红了，红火被寒风吹灭了。
　　白雪也不白了，白雪被鲜血染红了。
　　翠绿依旧是翠绿，握在雪轻羽原本雪白，现在鲜红的手中。
　　鲜红顺着裂痕，渗入翠绿，于是翠绿也不再翠绿了。
　　一枚不再翠绿额玉佩。
　　一双不再雪白的双手。
　　一把不再炽热冲动的剑。
　　雪轻羽看着烧了一半的羽化真人，摇了摇头。
　　雪轻羽又看着吃了三十年的雪莲冰池，也摇了摇头。
　　雪轻羽站在山腰，轻轻挥出长剑，看着被白雪逐渐掩埋的昆仑派，又摇了摇头。
　　雪轻羽一手握着不再炽热的宝剑，一手握着不再翠绿的玉佩，终于点了点头。
　　庆历元年二月初七，大宋与吐蕃交界之处的昆仑山爆发雪崩。数百年不遇一次的雪崩同时向大宋和吐蕃的子民展现了它积累数百年的力量，滚滚而下之后，白雪掩埋了昆仑山东西南北四角方圆五十里内的村子。
　　有一个大宋的幸存者向官府报告，他看见了一双血红的手裹着雪崩而下，还带着一缕寒光。正是这一缕寒光，劈开了顷刻间就要掩埋他的落雪，救了他一条性命。地方官府自然不信，打发了他几两赈灾银子，骂骂咧咧地将他赶走了。
　　随后几天时间里，从昆仑山脚下开始，流传出了一个杀人疯子的传说。大家都说那个疯子左手捏着一块裂开的玉佩，右手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任何人遇见了他，他都会先亮出左手中的玉佩，若是那人摇头或是不说话，就会被他右手的宝剑贯穿胸膛，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才死。
　　短短几日时间，便有数十名平民百姓被这个疯子杀死。地方官府仔细询问了每一位目击者，又将遇害者的尸体小心地标注在地图之上，随后发现，这个疯子一路坚定不移地，好不偏转地，一丝不苟地朝着苏州方向走去了。
　　虽然是个疯子，一步也没有走偏也是叫地方官府十分佩服。只是若是任由他再走下去，不单昆仑山脚下的地方官要被朝廷撤换，只怕大宋地界之上，从昆仑山道苏州沿途的所有地方官都要被撤换。
　　还好这疯子没有继续再走，或者说，他没有继续再杀人。
　　他在都江堰附近，遇到了一个和尚。一个身着破烂袈裟，手持一个缺口钵盂的老和尚，又老又胖的和尚。
　　疯子被和尚挡住了去路，用和善钵盂中干冷的米饭。
　　任谁三天没有吃饭，无论是疯子还是正常人，都不能越过一钵盂又干又冷，似乎还有些发酸的米饭。
　　疯子吃了老胖和尚的米饭，就没有给老胖和尚看他左手握着的玉佩。
　　不过老胖和尚似乎是个好奇心非常重的人。他先前见疯子看着钵盂直吞口水，却不敢伸手来接，便自己先抓了一口米饭喂进自己嘴里，大口咀嚼，努力做出一副这些又干又冷又酸似乎还有些馊的米饭无比美味的表情。疯子便也伸出右手，隔着握得温热的剑柄，也捏了一把又干又冷又酸似乎还有些馊而且已经发绿的米饭塞进嘴里，也露出一副无比美味的表情。
　　老胖和尚很好奇，那疯子紧紧攥住的左手中到底握着什么宝贝，却是死也不愿意松开。好奇心比较强的人，动手能力一般也不会太差。老胖和尚趁着疯子伸手去抓第二把米饭，自己身子一缩，脚下一滑，便到了疯子左边，伸手就抓向了疯子的左手。
　　还好这个疯子对自己的握力十分自信，依旧忙着将右手中的米饭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然后露出无比美味的表情。只是那老胖和尚虽然又老又胖，身形却是十分灵活，手上的力道也如二三十岁的苦力伙计一般大，一握这疯子的手腕，便捏的他手指发麻，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紧握的左手。
　　玉佩已经嵌入了疯子看是溃烂的手心，老胖和尚一眼看见，却是呆在原地，疯子右手里的长剑已经驾到了他的左颈动脉边上。
　　老胖和尚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宝剑，右手松开了疯子的左手；疯子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钵盂，又看了看洒落一地的米饭，长剑离开了和尚的脖子。
　　和尚弯腰捡起钵盂，依旧拖在手中，一手立掌，朗声说道：“阿弥陀佛。雪轻羽，跟老衲走罢！”
　　已经发疯的雪轻羽抬头看了看老胖和尚，眼眸中早已散去数日的神光重新凝聚起来，噗通一下跪倒在老胖和尚面前，清了清还几日不曾用过的嗓子，有些生涩地问道：“请问大师法号？”
　　老胖和尚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空智。”
　　雪轻羽微微点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又问道：“请问空智大师从何而来？”
　　空智和尚说道：“刚从青城山下来。”
　　雪轻羽又问道：“请问空智大师要往何去？”
　　空智和尚又说道：“要回南少林复命去。”
　　雪轻羽点点头，再不多说什么，起身跟在了空智和尚身后，跟着他朝东南方向去了。
　　于是，世上又少了一个随便杀人的疯子，迎回了一个昆仑派大弟子雪轻羽。
　　先前这位空智和尚，刚从青城山上下来，也是捏了一把冷汗。
　　月初之时，青城山长老太真真人被师弟发现死在了闭关的密室之中。原本太真真人一心求道，年初开始便闭关不再见客，每日都在密室之中修行，只靠这每天一餐的清粥维持生命，却是想在身体接近极限的时候激发自身潜能，借此领悟《真武荡魔剑法》最后一式，奋力赶上其余几位师兄弟们。
　　青城山太和真人这一辈的道士，个个都早已练成完整的《真武荡魔剑法》，甚至年轻一辈里的冲玄子道人都对其有了深刻的领悟。太真真人因着入门太晚，入门之时早已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因此一直落后，却是他心中的一大憾事。
　　故而他年初便开始闭关。原本太和真人不甚赞同，但是也知道师弟的确十分要强，也就勉强同意，不再干涉。只是从二月初一开始，负责给太真真人送饭的道童便发现饭菜一直不曾动过，觉得有些奇怪。有过了一日之后，这名道童实在担心出事，便去请了太虚真人过来。因着怕太真真人正在顿悟的时机，一两天不吃饭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太虚真人决定再等一天。
　　直到了二月初三，太真真人依旧没有动饭菜，太虚真人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不顾太真真人先前的要求誓言，一把推开了密室，却发现自家师弟五脏六腑俱裂，已是死了有些时候了。
　　太虚真人当场差点崩溃，连忙叫人召集了门中弟子集合。这太真真人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为人却是极好，颇受一众年轻弟子的敬重爱戴，只看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那般伤心就是可见一斑。
　　众人都不知道是谁害死和太真真人，冲明子小道士为师父整理遗体的时候，却在师父手中发现了一片撕下来紧紧握在拳中的袈裟碎片。众人一番比对之后，确认是南少林和尚专门的袈裟，看太真真人的死相，倒也像是南少林一路的推山掌所伤。
　　南少林收到消息，连忙派了空字辈的空智禅师日夜兼程赶来，一为勘验太真真人的尸身伤痕，消解误会；二也是邀请青城山一众前辈，前往南少林调查。青城一脉作为玄门正宗，倒也不是不讲理的，虽然众人悲愤异常，还是约定三月十二前往南少林问清此事，给两大门派一个交代，也是给罹难的太真真人一个交代。


第三章 高僧成尸出
　　与此同时，南少林寺经堂之中一位身材瘦小，五官却是端正的年老僧人正在为一众弟子讲经说法。
　　南少林和登封少林同为禅宗真传，都是六祖慧能法师的道统，修炼的一应武术与北少林一般无二，也是七十二绝技。北少林所有的一应经典秘籍，在南少林也有相同的一份。至于是真迹还是备份，两边却是各有千秋，却是是百年来互相沟通营造的这等和睦氛围。
　　两处少林的排字也是一致，如今最长一辈都是排的“空”字。眼前正在讲经的这位瘦小僧人，就是南少林寺的方丈，一人身兼七十二绝技中十七门的空戒禅师。禅师这两日因着青城山太真真人莫名死在少林武功之下，还有南少林袈裟碎片的事情一直觉得有些心烦，诵念了佛经多遍还是不能彻底消除心中的急躁，这才召集了一众弟子前来，为他们讲解《瑜伽师地论》中的选段，借此来平复心绪，保养道心。
　　今日空戒禅师的思虑却是比之往日还要繁杂，讲经已经接近一个时辰，依旧不曾平复下心绪。他此刻正讲道“三摩呬多地”一处，照理说正是修行静坐，凝心静气的一种法门，寻常阅读起来都能清心平气，更何况自己实在不断地思考研究，从其中更应能获得宁静才是。
　　又坚持讲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戒大师竟然感觉到心烦欲呕，坐下蒲团就如生出了火光一般，叫他难以坐定。空戒大师长叹一口气，不再强求，对诸位弟子说道：“今日便到这里罢。为师心绪不宁，不能讲解佛祖妙法，也是今日寺中事情太多的缘故罢——”说着话，空戒大师转头看向自己的一个弟子，说道：“玄法，你去藏经楼中，取原本《达摩和尚绝观论》过来。今日众弟子便观摩这一部经书，联系今日所说《瑜伽师地论》中相应部分，作一份心得，明早送来。”
　　众弟子应允，那位高大壮硕的玄法和尚一时站了起来，对着空戒大师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经堂，去藏经楼取《达摩和尚绝观论》去了。
　　只是这玄法去了快有两炷香的时间，依旧不曾归来，空戒大师心中愈发烦闷，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正在此时，就见那玄法和尚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撞到了一旁的油灯，也来不及收拾，胡乱跪在空戒大师面前，又是慌乱，又是带着哭腔地说道：“方丈！空闻师叔……空闻师叔他……圆寂了！”
　　空戒大师心中一惊，暗道果然来了。那空闻大师乃是他的师弟，奉命看守藏经楼的，如今不过才五十五岁，自是身强体健，断无道理骤然圆寂。
　　空戒大师先稳住了众人，叫他们去敲响戒钟，召集一应僧人道藏经楼前集合；自己则是带了几名身怀武功的弟子，先行朝着藏经楼赶去。
　　一到藏经楼前，空戒大师又是心中一惊。只见空闻大师就卧倒在藏经阁门口，身下压着几卷经书，都是被他的鲜血染红。空戒大师连忙上前，将空闻大师的身体反转过来，却是看见空闻大师左心乳下被人一剑斜着刺入，干净利落地削断了心脉，眼下早已断气。
　　就在这时，寺中的戒钟敲响，片刻之后，一众僧人赶到了藏经阁前，看见这般场景，都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空戒大师一面招呼众人保护现场，一面叫了几名弟子去藏经楼里清点经卷，自己则是与两位擅长用剑的师弟一同上前，解开空闻大师胸前的衣襟，仔细检验伤口。
　　三人一同检验片刻，却是见空相大师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处剑伤，便是由此处致命。而看着剑伤的角度以及力道，三人都是心中一震，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无语对望片刻，其中一位师弟才支支吾吾地说道：“贫僧看这处剑伤，角度刁钻，运剑有力，再加上空闻师兄身上并无其他伤口……贫僧认为……认为……”
　　空戒大师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师弟，并不是不让他说，而是不忍看着他这般为难。众人看着空戒大师，大师环视四周一圈，沉重说道：“空闻师弟，极有可能是……死于……长生剑法！”
　　这“长生剑法”四字一处，众僧人都是一阵嘈杂喧哗，却是因着这长生剑法是苏州长生老人的独门绝技，听说只有一位弟子得到了其中真传。若是空闻大师真是死于长生剑法，这事情就显得十分诡异奇妙。
　　长生老人和南少林颇有渊源，其实准确的说，整个太玄一门，自太玄祖师开始，都是与少林一脉颇有渊源。两方向来并无冲突，相反还一直相处得十分融洽，少林高僧时常会去苏州与长生老人论道，长生老人偶尔也会亲临少林寺，与一众僧人交流自己的佛法心得。
　　寻仇不可能，抢夺经书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不说太玄一门完整强盛之时，拥有少林经书的十之七八，其中不乏绝顶秘籍，长生老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偷经书。以着两边的关系，就是长生老人提出想看一看《易筋经》，在不是很公开为难的场合之下，南北少林都会给予一定的方便。
　　既然长生老人与少林无仇无怨，又无利益纠葛，又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福州来，杀死一位看守藏经楼的高僧呢？
　　众人正在疑惑，忽然有听见其中一位检验尸身的僧人道：“空戒师兄，你快来看！空闻师兄的袈裟少了一块！”
　　空戒大师一听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站立不住，饶是他身兼十七门绝技，眼下也是再也难以承受这等打击，一时就要昏倒在地。还好身后有一位弟子反应十分迅速，抢前两步扶住了空戒大师。只听空戒大师气若游丝，拼着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道：“圈套！这是圈套！”话音未落，空戒大师就彻底昏倒过去，被几名弟子忙着抬去了禅房，招来医僧救治。
　　空闻大师一死，南少林内都是流传开了许多谣言传闻，有说是空闻大师杀死了太真真人，长生老人为其报仇的；有说是藏经楼里还有一套神秘武功，远超《易筋经》，长生老人前来夺取的。种种谣言一时纷起，叫众位大师都是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事情不对，花了大力气去排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谣言的源头，只得将其一应禁止。
　　空戒大师自那日后却是卧床不起，医僧说他许是伤了年纪，脉象上看脏腑有些衰弱，又加上一时受了这等打击，心脏承受不住，却是由此病倒。自从卧倒之后，空戒大师一直觉得心悸难安，稍微活动就感到头晕目眩，不时还会觉得后心疼痛难忍，一双嘴唇也是变得乌黑发紫，叫一众弟子看着十分心酸。
　　医僧和几位大师都诊断空戒大师唤了心疼病，需要严格静养，却是不能在劳心劳力。空戒大师也知道现在大事当前，自己却是不能一意逞强，便将掌门权力交给了自己的两位师弟，空明大师和空智大师。因着空智大师前往青城山未归，寺院里的事情就暂时由空明大师一应全权处理，待空智大师归来之后再有两人一同治理寺庙。
　　因着空闻大师的死却是与长生老人有关，无论老人是否有嫌隙，只怕都得请他过来一趟。空戒大师强撑着谢了一封亲笔书信，有派遣了稳重的弟子去苏州传达此事。大师专门告诫那弟子，对长生老人一定要礼敬有加，断断不能口出妄言。那弟子先前也得到过长生老人的指点，打心底觉得长生老人不可能是凶手，故而也是仔细听了方丈的安排，一一应了，随后挑了一批骏马风驰电掣地照着苏州长生老人的山庄赶去了。
　　山庄这边，自从徐方旭和孙向景回来以后，一应的日常生活倒也恢复到了正轨。出了孙向景平日里愈发刻苦的修炼武功之外，一应的情况却是没有什么变化。因着陈风崇也回来了山庄，气氛倒是一时十分热闹。陈风崇唯一的坏处就是爱开黄腔，但是他的黄腔其实也都有考量，揣摩着众人的底线开口，却是不会说出太过腌臜不堪入耳的事情。
　　清平夫人虽然经常因为陈风崇的黄腔殴打于他，但始终还是留有分寸，真正内心里还是喜欢陈风崇活跃气氛，其实也爱听他说些大人听的话。
　　众人之中，师娘最是喜欢跟陈风崇互相开飙黄段子，只要长生老人不在一旁，他俩讨论起来总能说得比清平坊暖阁内的场景还要诱人。孙向景虽然一心沉迷武术，可是只要一见陈风崇和师娘单独坐在一起，露出猥琐笑容，总要练功越练越靠近两人，动静越来越小，生怕动作声音压过了两人讲段子额声音。
　　徐方旭则是修炼的童子功夫，虽然定力也是极好，但是一应诱惑能够远离还是尽量远离，也不参与众人的讨论，时至今日都还是一个纯纯的童男子，就连那啥都不曾那啥，更别提那啥了，也就是一个理论学家，没有丝毫经验体会的。


第四章 问询皆惊然
　　长生老人这些日子因着陈风崇回来，倒也是十分开心。自从清平夫人开了清平坊之后，这山庄里的弟子就一般只有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老人虽然对两人几位疼爱，更是寄予厚望，但也使时刻牵挂着其他弟子，而且是越老越牵挂。
　　近这一两年来，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每次弟子们齐聚，就算只有短短几日，他脸上的笑容都是比平时要多上许多。
　　而且自从陈风崇出去闯荡之后，长生老人对他的武道指点却是落下了许多。陈风崇自己性子又是散漫，内功拳脚上都不如清平夫人舍得下功夫，寻常都只是仗着一副不死之身对敌，若是敌人手脚稍微高明些，他就远远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现在的情况看来，四人之中最前之人当之无愧是清平夫人，毕竟她已是近道的存在，一应武道修炼已经可以只求诸自身，不像其余三人一般还离不开长生老人的指点。剩下三人之中，排名却是有些困难。
　　若是限定不许使用蛊毒暗器，孙向景绝对是三人中最弱的，毕竟他的拳脚内功都还有些不足，身体又比比陈风崇和徐方旭要弱些，自然不是两人的对手。不过只要说全力施展，孙向景却又是三人之中最强，毕竟他是两个宗师级别的师父在教，杏妹那边额功夫却是更容易见分晓一些。
　　而且按着孙向景这次回来偷偷跟长生老人透的底，杏妹给他的蛊虫里面却是有十分十分厉害，面对长生老人都有喘息之力的一只。长生老人开始不信，后来孙向景说了名头，老人顿时提醒说以他现在的功力绝对不能御使。孙向景自己知道，但是始终有了一搏之力，还是比较开心。要是算上那只蛊虫的话，四人之中就是孙向景为尊了。
　　至于陈风崇和徐方旭之间，倒是叫人十分为难。陈风崇玄功深厚，不过杀伤力不强一手奇门兵器也不如徐方旭手中宝剑招式灵活，若是普通交流对抗，只怕陈风崇还不是徐方旭的对手。不过真到拼死相敌的时候，徐方旭却是绝对会被陈风崇杀死，他却威胁不了陈风崇的生命。毕竟陈风崇的不死之身太过厉害，以徐方旭现在的剑法还没有能力能砍去他的头颅或是破去他眉心识海。
　　先前孙向景生日只是，几人曾私下聊起过那日追击陈风崇那位高手。虽然他出招不多，暴露出；来的底牌也很少，但是按照陈风崇的眼力描述推断，众人大概认为那人若是纯粹说修为，应该与清平夫人不相上下；要是真动起手来，他靠着压制长生老人一门的功夫却是能击败清平夫人。
　　按照那日太玄圣女所说，这人应该就是弥勒教里比太玄掌教更高一层的高手那类了。不过众人也只是讨论，倒也不担心。毕竟如今苏杭一带的弥勒教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就算那人敢打上门来也绝对不是长生老人的对手，众人在这山庄里却是十分安全，大可以仔细磨练自己的功夫。
　　因着陈风崇的不死玄功已经有了突破，长生老人便专门又传了他一手用短剑的法子，这样就算像上次那样被人击破了腕刃，至少也还有一件后备兵器可用，可以背水一搏。
　　说起来兵器，孙向景倒是也跟陈风崇说了那紫晶匕首毁去的事情。毕竟当时情况特殊，陈风崇倒是什么也没说，反正那匕首不是他送的，他只是帮忙中间传递而已。一想起那紫晶的价钱，陈风崇虽然不怪孙向景，还是抱怨徐方旭没能将其捡回来，就算磨碎了磨成粉，紫晶也要比等重的黄金值钱三倍，若是完整有形状的，价钱更是翻着跟斗地上天。
　　孙向景那日一个失控，大概是会掉了杭州一郡一年的各种税收总和。
　　孙向景并不知道那匕首这么值钱，陈风崇也没想跟他说，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陈风崇却是不知道，那紫晶匕首再昂贵，却也还是有价之物；孙向景如今手上的这把巫月短刀，却是难得的无价之宝。杏妹当时没有告诉孙向景知道，其实这把巫月短刀就如皇帝的尚方宝剑一般，不仅仅是对苗人，对一切修行蛊术的苗人和蛮人都是世传的珍宝，孙向景拿着这把宝刀，却是叫他们上刀山下油锅都可以，其实是杏妹已经悄悄地将蛊师头领的位置传于了孙向景大半了。
　　众人一时享受着悠闲充实的日子，师娘则是在旁边饮茶便于众人聊天，心情好了还会唱上一两段助兴。
　　只是平静的日子总是十分难得。不几日之后，南少林来的那名武僧便到了山庄之外，求见长生老人。
　　长生老人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眼下与他有关的只有南少林这一桩，太和真人因着是青城山自己的事情，也不曾惊动了他。至于雪轻羽，一开始确实认为长生老人一门只最可能杀死羽化真人的凶手，原要一路杀到苏州来，却是被空智禅师半路渡走，也是去了南少林那边。
　　不过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不敢长生老人修为已近通玄，隐隐也有感应，只听见门子来报就已经觉得十分不妥，连忙请了那位武僧进来。
　　一众弟子都在，再加上长生老人与南少林的关系极好，他也就没有设在大堂招呼武僧，而是在自家庭院中招待，一来不显得拘束，而来也是对出家人的一种尊重，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用世俗礼节束缚了他们。
　　那武僧一进来，朝着长生老人纳头就拜，却也是因为老人曾有恩于南少林，又是长辈，磕个头倒也说得过去。长生老人连忙虚扶武僧，请他起来，问他大老远的赶来，是否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那武僧小心掏出了怀中的书信，双手奉给长生老人，说道：“空戒方丈已经亲自修书一封给前辈，请前辈先看。弟子笨嘴拙舌，怕是说不清楚。前辈看完书信之后若还有疑问，弟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长生老人点点头，倒也觉得这武僧十分明理，有通晓人情世故，看着也比较面善，只怕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
　　展开书信一看，长生老人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这次的反应倒是没有上次清平夫人来信说绣帛事情时大，不过众弟子还是觉得只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都是看向了他，师娘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看着长生老人。
　　老人看了半天信，点了点头道：“竟是出了这等事情，我却不知。你放心，此事与我一门都无干系瓜葛，若是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就是，也顺便为空戒方丈诊治一番。”
　　武僧又是感谢，这会儿下人奉上了茶水，师娘忙说道：“这茶碗是崭新不曾用过的，水壶之类一时一应的纯素，请师父放心饮茶，还请坐下歇息片刻。”却是应着众人之前一心在书信之上，竟是忘了招待这武僧，还好下人通晓，倒是一应地提前准备好了。
　　那武僧又谢，端过茶碗来咕咚咕咚两头遍喝了个底朝天，也是全程赶路辛苦，出家人在外又没有多少银钱，都是十分节约朴素，这下真是渴坏了。
　　长生老人家的下人，都是受过清平夫人所谓额“服务意识培训”，一应眼力都是极好，反应也快，也是清平夫人管得宽松，他们很多时候都能自己做主，倒是不怕责骂。先前这武僧进门的时候，就有下人看他大高个，一身汗，一碗茶水肯定不够，早已预先备下，这下马上便上了第二碗，还跟着一些纯素的点心；那边厨房打听到武僧的马已经累得不行，一时走不了，更是已经开始准备严格的素斋；那边客房甚至都已经按着武僧的身量，开始收拾一间大床素雅的房间，还寻了基本长生老人的普通佛经摆在其中，这下已经燃起檀香在熏了。
　　这才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到山庄里玩耍留宿，就是惠博文也经常过来住着，却是喜欢长生老人这边胜过了师兄师姐，就是因为他这边的下人实在是招呼的太周到，太舒服了。
　　这边几人也是问长生老人发生了什么，长生老人倒也不瞒他们，如实说了。
　　众人一时震惊，却不曾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情，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圈套”，纷纷追问那武僧具体细节，却是十分担心此事。
　　那武僧也是早年得了长生老人的指点，一直想要报恩。虽然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但“出家”后面倒也还有一个“人”字，却是也有那等重情重义的人物，知恩图报。既然众人问起，武僧便将空闻师叔暴毙的现场情况大概描述了一遍，毕竟他没有参与搜检，有些具体情况却是不太清楚。
　　武僧说得情况，空戒方丈倒也在书信中写明了，长生老人对照了一下，情况也应该确实是那般。
　　只是武僧说罢了空闻师叔的惨死，又说起了二月初青城山发生的那件事情，又将寺中流传的流言也都说了，却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信息有用，干脆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馊说了出来。
　　长生老人一听说青城山还出了一桩命案，顿时陷入了沉思。


第五章 冷看禽兽变
　　武僧这会儿就已经喝下了三盏茶去，总算是缓过来一些。他这一路因着怕耽误了事情，那真是马都不敢下，飞驰而来。寺庙里原本养的好好的一匹骏马，被他骑得活生生瘦了一圈，家奴把他那匹马带进马圈的时候，其余的牲口都自觉让开了一条通往料槽的路子，一张张长脸上尽是怜悯神情，大眼睛里泪光闪闪的，心说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看见被用成这样的牲口。
　　这武僧本性纯良认真，却是不懂得这些门道，从来也都是更着师父念经，同着师兄弟们学武。南少林寺虽然比不得北边登封，好歹也是中原江南武道的源头，一应的清净平安是有的，从来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更莫说一位高僧大德便这般堂而皇之地被刺杀在寺庙重地了。
　　相比起单纯的武僧，在场的另外几人就知道得要多谢。这等杀人嫁祸，挑拨离间的桥段，师娘的故事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此明显拙劣的手段要是再看不出来，也真是枉费了师娘这些年辛苦讲故事浪费的口水了。
　　特别是青城山、南少林和苏州长生老人，这三者一联系起来，众人不单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陷阱，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针对长生老人一门的陷阱，背后的人也呼之欲出，当世舍弥勒教又有何人。试想那边先动手杀了青城山太真真人，在他手中留下一片南少林的袈裟；随后有用长生剑法，杀了南少林一位高僧大德。这等线索一环套着一环，再考虑长生老人和太和真人的关系，真是教科书一般标准的设计，几乎不曾动脑子的手段。
　　只是众人看出归看出，倒也不敢掉以轻心。长生老人隐居多年，武术道法都是几经通玄，人世间这点虚名不说毫不在意，至少也不会被天下悠悠众口所左右。但始终是两条人命摆在这里，就算知道这是圈套，众人也不能教这两人枉死蒙冤了。
　　而且这世上的事情，一经发生就无可改变。人总有不同，也还分个高低贵贱，聪明愚钝。武僧说寺庙里已经开始有流言传播，其中既有有心人刻意设计，倒也少不了一众偏听偏信的愚从之辈傻乎乎地被人利用，在此事中推波助澜。若不是这流言一时来得太过猛烈，要说是有些个傻和尚自己胡乱猜测出来倒也有人相信。
　　如今那位空闻大师死在长生剑法之下，长生老人一门不予理睬也无不可，只是怕接下来还有人暗中挑唆，要是有了那个热血冲脑的僧人打上门来，到真是中了别人的下怀，无为变成了不为，反而是自找麻烦。
　　召募公千年前就说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悠悠众口总要用事实真相堵上，也才是一门之人行事的正道。弥勒教这次玩着一手，倒是显得十分下作，既没有六月太玄那次设计得周详缜密，也不如年末夺绣帛来得直接。个中大不了是劳动一些前辈四处走走，说明情由，顺便拜访老友罢了，这冤屈洗得清洗不清都无所谓。
　　毕竟如今天下太平已久，弥勒教又在暗中虎视眈眈，正道断不可能为着这种事情而大动干戈。莫说太真真人之死不是南少林下手，空闻大师不是长生老人杀害，就算是；那又如何？两条人命自然是宝贵的，但难不成要为两条人命就回了正道的三支不成？
　　几人倒也不敢盲目自大，唯吾独尊。他们这两年来跟弥勒教背后那位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其心计手段不说了若指掌，知道个水平底线总是应该的。六月太玄那次，要不是陈风崇机缘巧合带来一个惠博文，靠着几重算计，不说重创正道，死伤也要比现实情况重上几倍不止；年底绣帛那次，弥勒教根本就没打算取那份绣帛，不过是借着庞太师的手，剿灭了一支不甚听话的分舵，打发了一个早有反心的圣女，更加借口圣女牺牲挑动一众教徒和朝廷的对立，哪里吃了一点半点的亏。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明显，太蹊跷，也太费力不讨好。那死去的太真真人和空闻大师，或许不是顶尖到手，却也是颇有武艺在身，又是在门派重地，杀他们也不是这般容易，难不成就是为了惊动几位上了岁数的出去走走，想靠着旅途劳顿拖垮他们的身子不成？弥勒教做事情，从来都是面子上一套，背后还有一套，两套都是有利可图，又是互有相悖；布局就像是小孩儿的跷跷板一般，这边落下去，那边就要被举高，总不会两头吃亏，得失一个比较，倒也还是他们占了便宜，稳步推进一应计划。
　　做事看眼前，谋事却是要看大局。弥勒教的人精明，一众的正道前辈也是不傻。要是这样一个就差把剧本摆出来供大家讨论指证的计划都能成事，百千年前正道就被一扫而空了，哪里会有如今这等欣欣向荣，隐隐制约庙堂大权的景象。
　　众人倒也不用出言讨论，彼此想想对视一眼也就都清楚了。那武僧只忙着用点心填饱肚子，也分不出心来去看几人的表情，只当长生老人被这等大事吓蒙了，众人都是在原地发呆而已。
　　徐方旭向长生老人一施礼，说道：“弟子也是修炼长生剑法，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长生老人点点头，倒是觉得徐方旭去跑一趟也好。毕竟他自己一大把年纪的，虽然说不在乎旅途的风雨，始终要为一众弟子考虑。这件事情要是真能惊动他老人家出动，到会叫别人说他门下的弟子无能，凡事都要师父出手摆平。
　　徐方旭如今身陷知见障中，倒也需要多出去走走，多看看事情，触类旁通，多思多想，才能破除心中魔障，一跃进入更高的境界。这次不管弥勒教另一头是怎么布置的，徐方旭前往南少林自有一众武林前辈护着，要是此事他觉得为难，长生老人去了也没什么作用。毕竟几十个高手塞在一间寺庙里面，多少一个又有什么影响。
　　反而是苏州山庄这边，一方面是师娘的安全问题不容忽视，另一方面也需要长生老人坐镇一方。要是他出离了此处，一时半会儿被南少林的事情缠住脱不开身，苏州再出点什么事情，才是真正的顾此失彼，捡了芝麻丢西瓜的蠢事。
　　徐方旭出门要出门，孙向景那边都已经开始着手整理锦囊中的事物了。不过这一次，长生老人倒是严令不许孙向景同行。一来孙向景的病情最近有些反复，得靠着药物饮食好生调养，加上他机缘巧合得的那件宝贝好好巩固一番身体；二来杏妹先前又给了孙向景一大堆东西，虽说都是宝物，但也还在身外，也需要孙向景自己好生研究熟悉，尽快转化为随心所欲的自身实力，才不至于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情。
　　孙向景一听不许他去，整个人便可怜兮兮地看向了师娘。师娘这次倒是不再宠着他，也是先前的事情太过凶险，想想也是叫她后怕心惊，倒是乐得叫孙向景多留在家中几日，也是一解担忧。
　　徐方旭也不想带着孙向景。杏妹嘱咐过的，江湖人的快意恩仇实在不适合现在的孙向景，还是希望他尽快养好身体，便也叫他留在家中好生修炼，养好身子，等自己回来再陪他。
　　这边孙向景气得不想说话，那边师娘已经着人去安排素斋招待前来送信的武僧大师。长生老人看孙向景在一边自己生自己的气，便与他说道：“你且留上几日，自然有你出门的机缘。”
　　众人都是一惊，转头看向长生老人。老人却是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嘿嘿笑着，嘟囔着“不可说”，起身领着武僧进大堂准备用斋去了。
　　师娘轻轻“哼”了一声，知道长生老人造化通玄，怕是算出了什么因果机缘，忍着不说。她倒不生气夫君藏着心事，而是原以为孙向景能多陪自己几天，看情况却是要落空了，这才有些不喜。
　　无论如何，众人还是来到了大堂。厨子们早有准备，倒是早早地便摆好了几个凉菜，热菜也就在锅里，一时半会儿也就得了。
　　桌子上已经有了一盘蘸酱青瓜，一盘枸杞桂花山药，还有一盘糖醋浸的山野小菜，虽然看着简单，厨子们下得功夫却是十足，处处考虑周到，一应安排周详，还考虑了和尚怕是闽南口味，糖和酱都稍稍加了一些，使得菜色更对他的胃口。
　　武僧一路赶来，也是饿得狠了，也不多跟几位客气，一时大快朵颐。山庄里因着师娘的要求，小到酱料的一颗黄豆，大到一应牲口的养殖宰杀，都有非常严苛的要求，故而一应菜色都是内藏玄机，比起四大皆空的和尚们做出来的却是要可口上不少。
　　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出家人他也是人，精细诱人的菜品，挑动舌尖额美食，又是谁人不爱，谁人不喜。武僧吃得满足，众人倒也蛮喜欢这一应的纯素菜色，也是纷纷举笃落下。
　　不一会儿，热菜上桌，却是吓得那和尚差点连碗都丢了出去。只见下人们端上来些鸡鸭鱼肉，这盘是鸡块，那盘是排骨，这盘是烤鱼，那盘竟然是烤鸭，都是些大鱼大肉，吓得和尚连念“阿弥陀佛”。
　　师娘笑笑，说这些都是素斋，只是做得像肉罢了。那和尚连连道歉摇头，说道：“罪过罪过。和尚受具足戒，真肉假肉都是肉，和尚不敢妄念。”
　　长生老人哈哈大笑，说道：“明明是菜，你非说是肉。菜不是肉，是你心里有肉！”
　　和尚一时醍醐灌顶，顿时醒悟，多谢长生老人，坐下便吃，不单不再害怕破戒，就连刚才还有的一点点责备自己耽于美食享受的懊悔都消去了。


第六章 热心荐故人
　　庞吉太师这段时间可算是仕途不顺，先前被一众文官弹劾豢养私兵，随后自己的得意门生莫之代又不甚失了军粮，更是被枢密院中其他党派的官员抓住了把柄，狠狠弹劾了他一番。
　　两件事情撞在一起，倒是叫庞太师十分难办。按说起来，豢养私兵的罪过其实更大，毕竟是威胁到了皇家对军队的举得掌握，说小了是僭越，说大了就是意图谋反。因着他在朝中也算位高权重的元老级别，又是拥立赵祯的功臣，放在别人身上足以抄家杀头的罪过，到了庞太师身上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也就是受了些申斥。
　　可是莫之代失军粮的事情可就没有这么好办了。西夏与大宋的对抗已经数年，这些年来又一直天时不顺，都是靠着秋冬两季来大宋打秋风维持。莫之代所在的兰州，虽然不是对抗西夏的第一线，但也是十分重要的关隘。如今他失了军粮若是西夏人围成，或者军中一时发生哗变，后果却是不堪设想，许能左右一场战局。
　　庞太师虽然门人众多，但是莫之代却是他最欣赏的一个。其他派系攻讦太师的时候，连带着也要捎上莫之代。如今失军粮这么大的事情，却是一个极好的借口，众人都指望着将这位太师门生一口气拉下马，狠狠打击庞太师在朝中的势力。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讲求平衡，既不能让贪官污吏横行天下，也不能叫文人言官们把持了朝着。赵祯虽然年轻，倒也是几岁就坐上龙椅的人，对其中的门道却是十分清楚。先前申斥庞太师，是为着敲山震虎，叫太师有些收敛；如今莫之代失了军粮，赵祯却是有意保他，也是保庞太师在枢密院的势力，是他能更好地节制言官。
　　今日在垂拱殿又一次视朝，赵祯要一众官员讨论取代先前战死的西宁守将的人选。几日前文德殿常朝的时候，众人其实已经讨论过。但是因为各派系争论不休，庞太师又因为莫之代的事情不好说话，一直没有个定论，这才要请赵祯圣裁。
　　众人此刻正在待漏院中，等待宫禁开放。各位言官还在不住地抱团商量，打算通过各种利益交换，是对方支持自己一边的人选。这武官选择的事情，原始枢密院的职责，由庞太师领头，提出之后再由赵祯决定。如今庞吉不说话，众人便如没了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转，都想将几家的武将塞去那边，斩获军功。一时之间，整个待漏院闹得比街口的菜市还要热闹。
　　五更天亮，宫禁开启，一众官员也就排班肃立，到了垂拱殿中议事。
　　一众礼仪完毕，赵祯便也就提出了今日的议题，叫众人商议出一个结果，尽快派下新的守城将领下去，也好尽早巩固边防，一安西宁城如今动荡的人心。
　　众人依旧如前日在文德殿的时候一般，吵得不可开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说自家的武将是卫青转世，那个就说自家的是霍去病再生；那边说武将勇猛无匹，这边就说武将兵法如神。一时间众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赵祯在龙椅之上听得脸色铁青。
　　这一次派驻西宁的将领，乃是肩负着一整西宁驻军，迎击西夏侵犯的重任，只要能稍微有所建树，就能一时立下偌大军功，平步青云。那一派争到了这个机会，日后在枢密院中的话语权就能更大一些。众人一早上了奏章给赵祯，都是吹捧自家的武将，叫赵祯看得审美疲劳，就是想不通大宋有这么多精兵强将，为何就选不定一个西宁驻防将领。
　　众人争吵了半个时辰，吵得赵祯额角青筋直跳，眼看着就要爆发，却见庞太师走上前来，朗声说道：“启禀圣上，臣有一人选，可担此重任。”
　　众人一愣，却想不到为何庞太师还能再提出人选。不过无论如何，众人都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庞太师提谁，他们都要一力抵制，却是不能叫庞太师的手下再出了第二个莫之代一样的将领，否则从今往后，他们在朝上就彻底斗不过太师了。
　　赵祯心乱如麻，见庞太师出来解围，倒也高兴，示意庞太师说出人选。
　　庞太师环视众人一言，依旧垂首道：“陈同光！”
　　“陈同光”这三个字一出，垂拱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众人都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庞太师，似乎是想确认眼前这位庞太师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连赵祯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庞太师会提出这个人选。
　　片刻之后，赵祯问道：“是原西宁守将，天禧四年因渎职被流放的陈同光么？”
　　庞太师微微一笑，说道：“正是！”
　　赵祯一叹气，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这陈同光原本就是西宁的驻军将领，是真宗皇帝时候的人。但是西夏还没有立国，只是偶尔犯边劫掠些粮食，西夏防务还不是十分吃紧。天禧四年，陈同光也是因为粮草被劫走，贻误军情，真宗皇帝在庞太师一力要求严惩之下，将其革职拿问，最后判了个抄家流放。
　　庞太师此时提起陈同光，却是叫众人好一阵犯难。要说让陈同光驻守西宁，那是最妥当不过的，毕竟他曾在西宁有十余年的驻军经验，一应的风土人情都是十分熟悉，如今抵抗西夏的官兵将领中还有不少曾是他的旧部同僚。只是陈同光当年是真宗皇帝亲口流放的罪臣，如今近二十年过去，算来也该有五十多岁了，现在是生是死都还不知，又如何能应付如狼似虎的西夏人呢？
　　况且陈同光当年乃是庞太师力主治罪的，太师如今拉他出来，定是要借此为莫之代的事情开脱，又是要借此堵住众人的嘴。不过这陈同光远离官场多年，倒也是跟那一派都不沾边，如果由他出任西宁守将，带他立了军功回来之后，自然要选择一派加入。庞太师当时害得他抄家流放，妻离子散，听说他的小儿子还在流放途中因着年纪太小，没撑到流放地就死了。如此深仇大恨，他确是绝不会投向庞太师，那么等他立功归来之后，众人再行笼络，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众人一时商议，也是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其他派系，就是这样继续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赵祯倒也是十分属意重新启用陈同光。他曾经不止一次听说过，陈同光在任期间口碑极好，对敌也颇有战术，当时他驻守西宁之时，几乎从未吃过败仗。如今他虽然年事已高，想来军阵上的事情倒也不会落下，许会愈发纯熟老练，更加堪用。
　　众人没有异议，赵祯便下旨从流放地召了陈同光回来，打算看看这人，再决定是否委以重任。
　　陈同光当年十倍流放到了岭南，如今召回，到时也快，不过半月左右光景，二月十七，也就被地方上的官府护送回了京城。因着听说是皇帝要重新启用他，沿途的官员倒是都十分客气，一路招待服侍也挺到位。
　　当年因着军粮的事情，陈同光一家都遭到了牵连流放。流放途中，他那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就因路途艰难，照顾不周死在了半道之上，一家老小到得岭南只是只剩下陈同光夫妇和他的大儿子。天圣九年，岭南遭遇海啸，于是大儿子也死在了天灾之中，尸首都不曾找了回来。
　　其实大宋的流放一条，可算是对罪人的一众宽待，毕竟比起坐牢充军，流放至少还保证了其基本自由和生存环境，稍加运转倒也不至于过得太差。只是因着当时陈同光的事情时庞吉力主，一应的规矩都是照着森严而来。出了因着他军中旧部多方周转运通，没被琼面之外，其余沿途和岭南都是饱受了折磨。
　　两个儿子死后，陈同光便失了再养的意思，老两口孤孤单单，也就勉强维持生计。只是讨生活至于，陈同光还是一心一意地挂念着朝廷中事，经常去官府求了邸报来看。岭南道的上下官员倒都不是庞太师一脉的，对他也还算宽厚，知道他的心思，也给他看些。
　　回到京城之后，因着之前的宅子早在二十年前便被抄没，陈同光便住在了驿馆之中。先前朝中来的文书倒是说得清楚，就是皇帝要重新启用于他，他也不急，耐心等待圣上召见。如今已年逾五十的陈同光依旧是高大壮硕，除了这些年来生活艰难，脸上沧桑些，须发皆白之外，整个人的气势倒也还在。
　　当天夜里，庞太师便自己一人私底下来到了驿馆，与陈同光密会。虽然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些什么，但是众人都知道庞太师怕是在那边吃了憋，第二日上朝之时仍旧满面不虞。众人都是心里暗笑，都想庞太师力主着召这陈同光回来，却是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自寻苦恼麻烦。


第七章 佛道接哀恸
　　苏州这边，长生老人留那位武僧住了一晚，因着他还要回去复命，倒也就不多留他，打发他走了。
　　南少林先已请了青城山一脉三月初三相聚，空戒方丈也就请长生老人一门同日到达。眼下才二月廿日，尚有十几日的时光，徐方旭倒是不必急着上路，依旧还在庄子里又住了些日子。
　　青城山和南少林的事情，虽然不曾大张旗鼓，当时江湖上多少也都知道了一些消息。太和真人也亲自修书一封，向长生老人说了青城山的事情。因着两人关系亲近，太和真人倒是说得十分详细，直说他那为师弟是遭了少林的推山掌所伤。因着推山掌不是什么太过高神神秘的武功，武林中修炼者甚多，倒也不能以此为证据，还要看那片袈裟。
　　青城山这边也就自己带着几位师弟和弟子前往，问起长生老人这边如何打算。毕竟江湖人只知道长生老人有一手长生剑法，却是不知如今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徐方旭，都已经舍了长生剑法不用，转而修炼自己的剑道。太和真人知道此事，十足相信长生老人这边，也猜到他不会亲自前往，只怕他徒弟单独去遇了麻烦，倒是有心同行。
　　不过因着流言之中，就有一说是长生老人为青城山报仇，一众前辈自然不会相信，却抵不住弟子们会有这个心思。长生老人回信说自己不像太和真人那般好动，派了徐方旭前往，为着避嫌，还是各自赶路的好。
　　也是徐方旭艺高人胆大，倒是不怕什么，独自一人也不怕遇见什么麻烦，唯独提防弥勒教一节，他倒也有些准备，乔装些许便能避开。料想那弥勒教虽然厉害，总不可能真实佛祖降临，总有他们不及之处，倒也不必太过忧虑。
　　不过为了这一次出门，长生老人还是详细地将南少林一脉的有关事情详细地更几人又说了一遍，也是为着避免遇到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徐方旭一个人也好解决一些。老人先大致地介绍了南少林“空”字辈的几位禅师，又指点徐方旭到时候与那几位禅师联系相商。随后，老人又将少林一脉的武功与几人说了一遍。先前在寿州之时，几人都与空相大师有过往来，倒也大致地听空相大师介绍过一些。
　　不敢长生老人介绍其少林武功来，倒是比空相大师要详细准确得多，一时也叫几位弟子十分好奇，为何长生老人会连七十二绝技都像是全部熟稔一般。老人说起之前与空戒大师的一番交往，更提起早在天禧年间，自己曾上南少林求法演武，倒是与空戒大师十分相熟，也如太和真人那边一般，都是稳重靠得住的朋友。
　　原来前朝太玄祖师为了保全道统，著称《太玄经注》之前，曾游历全国，四处访道，积累经验知识。传说太玄祖师是在登上少室山的半途中，得遇谪仙，有了仙缘，这才一朝得道，又得到了当时北少林的大力帮助，破例借阅了七十二绝技的总纲心法秘本，这才熔天下武道与一书，成就《太玄经注》。
　　长生老人早年只是一介书生，偶然得到《太玄经注》之后虽能解读其中的意思，但是无法将其与具体的武道修炼联系起来，对一应的道家思想也是似懂非懂，十分含糊。他知道《太玄经注》是一本奇书，包含无穷宝藏，也就仿效当年太玄祖师一般，四下游历解读，这才结交了太和真人和空戒大师两人。
　　有宋一朝，极尊道术，佛门自然就会有些不便之处。天禧年间，福州地方官府试图插手南少林的内务，将其纳入官府管理之下。长生老人那时已经有了些名头，人脉势力也广，便应空戒大师的请求，出面帮忙解决，因此与南少林有了颇深的联系往来。
　　这一次徐方旭出门前往南少林，届时自有空戒大师等人关照，也有太和真人在一旁帮忙，倒是不会遇到什么大的麻烦。而且从私心里讲，长生老人倒还希望徐方旭能在这一次的事情里展露一番头角，与南方的佛道两家更加亲厚往来，对他将来也是更为有利。
　　徒弟们长大了，师父总要帮着考虑绸缪些许。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光彩正当与否先放在一边，至少是有份事业。也只有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一直还没有正经事情去做，说好听是行侠仗义，说难听点其实也就是无业游民。老人身为长辈，倒是要为他们多作考虑。
　　师娘听着长生老人将七十二绝技，也是十分认真。毕竟现实中的武功与她故事里的还是有些差别，一应招式法门都是不同，个中细节又不是寻常人所能知晓，师娘自然也就认真倾听。
　　京城之中，陈同光到达之后的第六天，也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垂拱殿中，一众朝臣看着眼前一身布衣的陈同光，都觉有些认不出来。陈同光任西宁守将之时，不过三十余岁，正是年轻威猛，现在却是个老头一般，除了气势还在，到没有多少朝臣能认得出他了。
　　在场众人之中，有不少都是天禧年间便在朝为官的，倒是认得这陈同光；其中不少人还在当时他被流放的时候暗中帮过忙，或是出于同僚一场，或是为了给庞太师添堵，多多少少还是出了些力，有些恩情在。
　　原本陈同光的罪行就不是什么大罪，当年失了军粮也是有情由在其中。只是陈同光为了保护同僚下属，一意地承担了所有罪名，坏了庞太师当时的计划，才被他刻意针对，区区小事便获了个流放之罪，导致其近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朝中自有规矩，有些规矩却是不能拿上台面来说的。陈同光的流放是庞太师力主，真宗皇帝亲口判决，理当是绝无可能翻案的。但是如今真宗皇帝已然殡天，庞太师又主张重新启用，虽然不能免除其之前的罪责，但是倒也能重新起用与他，也不违祖宗的法度。
　　赵祯看着陈同光这副样子，心下也是有些不忍。当年陈同光被流放的时候他才十岁，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到得他自己当了皇帝，刘太后去世之后，他也曾翻阅过之前的档案记载，知晓了陈同光事情的原委，为他感到十分委屈，又觉得他实在是个难得的勇将，颇觉可惜。如今庞太师主动为其翻案，赵祯自然愿意，作为交换，便也一力压下了莫之代的事情，只作无事一般。
　　陈同光当年也只是个守军，不是京官朝臣，寻常无权上殿面圣，一时到了这垂拱殿中倒也有些紧张拘束。他已无官职在身，自然就没有朝服，一身布衣站在一众头戴五梁冠，身着绯罗袍，腰系银草带，挎着白玉剑的大员中，显得有些寒酸可怜。不过他这一身气势声威，倒还是十分凌厉，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曾经是个悍勇武将。
　　只见他微微低头，谨遵不得仰面视君的规矩，向着上首龙椅之上的赵祯行了稽首大礼，待得赵祯唤他起来，才朗声称谢，又跪了几息之后才缓缓起身，依旧低头垂手，站在赵祯面前。
　　周围朝臣都是暗暗称赞，心说这陈同光布衣多年，礼数倒还是十分周全，不曾失了分寸。臣子上朝，站在龙案之下，不得仰面视君，否则就有刺王杀驾之嫌；拜见皇帝之时，依《周礼》所载之“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之言，行稽首大礼；待得皇帝免礼，还要再跪片刻，以示礼出诚心。
　　赵祯看着这陈同光站在下面，倒也不卑不亢，一应的身段还是军人一般，心中便也称赞，便问起陈同光这些年来的情况。
　　陈同光回应倒也十分周全，只说奉天命远行，虽在江湖偏远，却也无时无刻不挂念着朝廷社稷，不敢有一丝懈怠。
　　赵祯更是高兴，忙问他是否愿意再为朝廷效力，仍做那西宁守将，抵御西夏叛军，护卫大宋江山。
　　陈同光又是跪倒在地，朗声说自己虽已年老，却时刻不忘朝廷，愿意即刻启程，赶赴西宁，驱逐西夏叛军，守卫一方安宁。
　　赵祯见他如此，便也当即下了诏书，赐封陈同光为五品宁远将军，理西宁兵务，着他不日启程，带着赵祯的圣旨和枢密院的公文，携虎符前往西宁，平定西宁之事。
　　一众朝臣都是一惊，却不料这陈同光甫一回来便官复原职，仍授五品衔，却也算是一个大将军了。众人再看旁边老神在在，面带微笑地庞太师，这才知道在揣摩皇帝的心意上，他们却是还比不上这位老奸巨猾的太师，却是落了下风，只怕莫之代的事情也就能就此善了了。
　　果然，赵祯随后降下口谕，宁夏守将莫之代渎职有责，念其悔过，追回粮草，将其由三品枢密直学士降为四品忠武将军，以观后效。
　　虽然这样一来，莫之代相当于从枢密院文职变成了武官，官阶还降了一品，理论上讲地位大为不如。但是他始终没有收到大的责罚，有着庞太师的庇佑，在宁夏守土一两年有功之后便能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层，却是叫众人这次原本大好的机会一时落空。
　　大宋重文轻武，只要是武官，无论何等品阶，见了文官都要行礼。但是像莫之代这种太师门生，却是无论在枢密院授文职，还是在外授武职，普通文官都无权受他的礼数，也是一种不能拿上台面说的规矩。


第八章 老少通启程
　　突厥人自从第一次进攻被打惨了之后，士兵们中早就流传了这样一个说法，这一伙唐军根本不是普通人那是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的。
　　谁也不愿意出这个霉头，何况他们在草地上整整挨冻了一晚上，这就导致他们这一次的进攻更加的没有战斗力可言，这五百突厥士兵一点点地靠了上去。
　　甚至就连唐军阵前的那一道壕沟都被他们用木桥架了起来，却依然没有受到唐军的攻击，甚至有人认为唐军是真的跑了，不过就在这五百人冲过壕沟之后，眼看着就可以把那些烦人的拒马搬开来了，一个个唐军如同鬼魅一般从后面的盾牌中冒了出来，随后就是漫天的箭雨山他们泼了下来。
　　好在这五百人也根本没有上去一战的信心，看到唐军冒头，一个个顿时向山下跑了，最后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看到突厥人的这一次攻击，轻而易举的就被自己打败了，盾牌后面的唐军哈哈大笑了起来。
　　远处突厥阵营中的乌思齐亲眼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气的是暴跳如雷，这些卑鄙狡诈小人一般的唐军，竟然使出如此拙劣的演计。白白让他损失了一百多士兵。
　　经过这一次的试探之后，突厥人就更加的老实了，这下子就连山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他们也坚信唐军就在上面，毕竟这座山头的南西北三个方向都被他们围住了。
　　至于东边突厥人不是没有兵力也去围堵，他们只是更加愿意看到唐军从这一条路突围，到时候突厥人就可以像赶羊一样追赶在唐军后面了，在这方面无垠的草原之上漫天的雪地里，失去了战马的士兵几乎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可言。
　　唐军打退了这一次突厥人的进攻，便再次像消失了一般，整个山顶上寂静无声，丝毫不像是大军驻扎的样子，天空中的雪花越飘越大，漫天飞舞的，这一场雪，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一整天，方炎只把自己的突围计划告诉了尚鹰，尚鹰虽然一直谨小慎微，不过在考虑了一番之后同意了少爷的这个突围计划。
　　唐军躲在战壕里，一个个冷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在咬牙坚持的，不少士兵心中都升起了一丝怨恨，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为什么将军不让他们生火？还不准他们在山上随意的行动，一天到晚都缩在战壕里，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要不是将军的威严足够，换做是普通的军队，早就有人开小差甚至是逃跑了。
　　如果方炎的这一支军队，经历了数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已经铸就了军魂打不垮拖不烂。
　　士兵们就这样又熬过去了一个夜晚，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少兄弟都直接冻死了，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就连每天的吃饭都成了问题，因为将军要求他们不准生火，他们只能生吃，抓一把雪球塞进嘴里就当做是水喝了。
　　士兵们是这样的，方炎，也同样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正如突厥人所想的一样，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之上要想人的双腿跑过马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给人提前几天的时间，只要给方炎的他这一支军队两天时间，以每天五十米的急行军速度，两天之后他们就在百里之外了，如果再加上掩盖掉他们的行军足迹，完全有可能甩掉身后的这些突厥骑兵。
　　山下的突厥人已经习以为常了，心中还好奇这山顶上的那一伙唐军是在干什么，不仅是一天到晚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这大冷天的晚上连一丝火光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突厥人已经前后试探了两次，每次都被守在盾牌后面的唐军射杀了上百人，自然清楚这是唐军的一个小伎俩而已，就在勾引着他们一点点的上去送人头了。
　　突厥人自然不会那么傻，干脆就这样和唐军对峙了起来。
　　这天夜里，山头上的唐军全部集结了起来，方炎也终于把自己的行动计划传达了下去，当士兵们听说今天晚上就是突围的时间，一个个兴奋得恨不得大喊大叫，这一场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他们也在这冰天雪地里深深的煎熬了三天，那种记忆简直是刻骨铭心的，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们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眉头不皱一下的冲过去。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么的不好受，每天都有认识的伙伴死去，可是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有心无力的悲凉感深深地折磨着每一个士兵，每个人心中都仿佛憋了一股火气，也正是因为如此突厥人上来试探了两次，两次都被唐军打的死里逃生差点全歼，唐军把心中的火气全部发下了敌人，也活该这些突厥人倒霉。
　　方炎站在高台上等了一会，等到士兵们将心中的喜悦之情尽情的发泄完毕，虽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士兵只剩下了四百人，可是在如此惨烈的淘汰赛下依旧能够活到现在的，每一个都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方炎相信，只要这种拖不垮打不烂的军魂在，这支军队就会重新壮大起来，很快就会再次变成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队伍！
　　“兄弟们，今天晚上本将军就会带着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所有人保持安静，本将军说过，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兄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跟着本将军一起走！”方炎压低着声音说道，随后士兵们就将方炎的命令一个个交头接耳地传递到下去。
　　那些重伤员此刻也被士兵们或者架着或者抬着站在队列之中，听完方炎的话，不少粗犷的汉子都流下了眼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万物之灵的人类乎？没有人愿意去死。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天上连一点星光都看不见，可是方炎他们却连火把都没有升起，这么漆黑的夜晚里。方炎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所有的兄弟能不能够逃过这一劫？就看今天晚上的了，之前一切能够做的事情方炎作为最高统帅都已经做到了。无论是突围前的准备工作，还是对敌人的战术欺骗，哪怕是为了实行这个战术欺骗，冻死的兄弟都有十几个人了，可这是方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这还要多亏上天的帮忙，否则他们就真的是插翅难飞了。
　　兄弟们完全是摸着黑撤退的，一路上跌跌撞撞的，方炎最后一次清点了人数，只要有一口气的都算在内，当初我从雁门关离开的1000多人，现在还剩下416人，死亡人数过半，可谓是真正的损失惨重了，剩下来的都是这支队伍的火种了。
　　清点人数的时候，大家都默契的保持着安静，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兄弟，没有那些兄弟的牺牲，也就没有今天他们的撤退了。这一次方炎他们抛弃了所有的辎重，只准备了三天的干粮。不是方炎不想多带一点，主要是兄弟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完全是凭着一股坚强的意志在支撑着，任他是个铁打的汉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上几天，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四百多人跌跌撞撞的来到了三头的最东边，面前是一道悬崖峭壁，有三四十米高，方炎从军中挑出几个身手敏捷了，取出之前准备好的梯子，梯子是由两根长达五十多米的绳子组成的，绳子中间打上结，用木棍作为梯子的主干部分。
　　一头绑在树上，另一头从悬崖上扔了下去。几个身手敏捷的家伙先顺着绳梯下去了，一路探查情况，过了一会悬崖底下便响起了石头相撞的声音，代表几人安全的到达了悬崖底下。一共做了八副绳梯，每一幅梯子使用五十多次。
　　因为担心梯子不够结实，毕竟都是用帐篷的布临时结成的。所以每次上面只能承载一个人，最多不能超过两个，而且现在是深更半夜的方炎怕担心暴露目标，一根火把也没有升起，这就导致了士兵们的速度更加缓慢，最慢的还是那些重伤兵了，前前后后足足的花了三个小时。所有人才离开了山顶，八名重伤员从梯子上摔死了。还有两个倒霉蛋因为体力不支，也从绳梯上摔下来了。
　　此时天上还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所以即使天上一点星光也看不到，也能够勉强的能看到地面，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缓缓前行的，最后留下了四个人殿后。
　　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把扫帚，队伍走过去之后，他们就用扫帚抹掉足迹，再加上现在还在下雪，只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大军行走过的足迹就能够完全看不出来。
　　冰天雪地里，再加上方炎的战术欺骗，突厥人的警惕性已经大不如前，整个东面都没有看到一个突厥骑兵，这大冷天的，这些负责放哨的突厥骑兵每天都只是过来做做样子就走了。谁也不愿意这么冷的天离开帐篷在雪地里瞎晃悠。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突厥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又或者是即使想到了，他们也宁愿唐军放弃山头从这里突围，毕竟1万多人天天驻扎在这雪地里，突厥人也同样不好受，早就想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这座山头，朝着东方一步一个脚印前行着……


第九章 青鸾送报书信
　　《周礼》中说：“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南少林约定的三月初三却正是上巳节。《论语》有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得就是上巳节的情景。有宋以来，这上巳、清明和寒食三节逐渐归一，将古历法中冬至后一百零八日的清明节也调到了三月初三。这一日众人齐聚，却是莫名有了些不吉的意思。
　　自从徐方旭出发之后，孙向景一个人在山庄里却是十分孤单。虽然有长生老人、师娘和陈风崇的陪伴，他却还是最为依赖徐方旭，晚上睡觉都离不开的，这下却是难熬。
　　原本他从大理国回来之后，满腔的仇恨与愤怒，却也在杏妹和长生老人两位的化解之下消去了不少，将其悲愤化作了动力，成日里苦练武功，借此转移心思，排解情绪。只是徐方旭离开之后，孙向景竟是连练武的心思都打不起来，再也没心情一早打磨拳脚，只是每日依旧早早起了，抱着那本《九黎蛊经》苦心研读研究蛊术，好歹还比武道有趣一些。
　　这蛊术是上古巫术的一个分支，与祝由术也有十分紧密的关系。传闻上古轩辕黄帝与蚩尤氏大战，蚩尤氏就是依仗着方术驱使野兽毒虫，抗衡轩辕黄帝；只是轩辕黄帝那边顺应天道，既有西王母令九天玄女传法，又有昊天上帝遣风伯雨师助阵，这才击败了蚩尤。
　　蚩尤败退之后，携族人隐居避祸，族人逐渐演化为了苗人，蚩尤的方术也化作了蛊术，流传在苗人遗民之中；至于那轩辕黄帝的法术，则是一部分流传作祝由，一部分演化成了茅山道术。
　　所谓的蛊术，往小了说就是御使一应猛兽毒虫对敌，那“蛊”字的意思，便是将毒虫置入器皿之中，令其捉对厮杀，唯余一者便可称之为“蛊”；要是往大里将，蛊术却是包括了世间一切的草、兽、虫、石的毒性，用起伤人救人，均可称之为蛊，倒也与中原流传的医术毒功相似。
　　蛊术因着是上古方术演化，一应的仪式、手法和符咒却是十分严格。那杏妹家中只有她一人居住，房屋内外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便是蛊术规矩中的一部分。孙向景在长生老人的山庄也不能大肆修炼这等法门，一是因为山庄里同门以及仆人不少，要真实修炼起来怕是会误伤了他们；二来也是江南不必蛮州，却是没有那么多毒虫来供给孙向景修炼，杏妹那种一把药撒出去就能御使无尽毒虫的手段，孙向景暂时也练习不了。
　　好在孙向景却是有两位师父，老话说“在家靠父母”，孙向景倒也能靠师父。长生老人不修蛊术，但是武功医术都是决定，平日里能指点着孙向景药物毒粉的配制使用，人少的时候也能让孙向景将杏妹给他的有些毒虫放出来透透气，就是孙向景本人御使不了，长生老人也有手段约束对付，免得这些毒虫被迷香镇压的时间长了，失了凶性，却是不好用了。
　　只是孙向景那里有一只蛊虫，就是长生老人也不敢叫他放出来，只得依旧镇压在一个刻满了咒文的黑玉瓶子中，依旧压在孙向景的锦囊底上，一时不得见天日。
　　陈风崇这几日也是在修炼长生老人传授给他的那套短刀用法，倒也是颇有心得，双手短刀用起来也是一应的流畅，配合上他的轻功，对付一般敌人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二月廿七这天，不知从哪里送来了一封印着火漆的书信，交到了长生老人手中。
　　长生老人一见这书信，竟是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屏退了众人，就连弟子都不留在身边，只有师娘一人在书房里陪他看这封书信。
　　师娘知道长生老人最近好像感应了什么，一直在等待，只是不知道具体详细。如今见他收到书信时的样子，倒也知道或许就与这书信有关。只是先前长生老人曾说孙向景或许有一次出门的机缘，师娘便开始疑惑，料想长生老人不可能叫孙向景一人出行，如今庄子里还留下的就是陈风崇，只怕事情还与他有关。师娘洞悉人道变化，这几日来都是冥思苦想，思虑最近是否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能惊动长生老人的弟子出行，却是一直没有头绪，也是心急，奈何长生老人自己也只是有所感应，不知具体，只得暗自着急。
　　如今书信来了，长生老人也就不多耽搁，当即取了银刀过来，除去火漆，取出其中的书信来，仔细阅读。
　　师娘一看那信纸，心中便是一惊，已然认出就是先前赠与孙向景紫晶匕首那人。照理说那人在京中为官，一时显赫，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一般不会来信。如今他这书信应了长生老人的感应，只怕不是小事。
　　长生老人阅读着整整三页信纸的书信，眉头愈发紧蹙，一时沉默，将书信递给了师娘。
　　师娘结果信纸，一目十行地大概看了一遍，一时却又是疑惑，抬头看着长生老人说道：“这是好事啊！虽然……不过此事有益无害，真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长生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朝中的事情。唉……叫风崇进来罢……”
　　陈风崇被师娘叫来书房，看着师父一脸愁容，一时不知为何，便问了师父。
　　长生老人又是叹了一口气，说道：“风崇，你父有难，待你解救啊！”
　　陈风崇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声说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请师父明示，弟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师娘连忙扶起他，说道：“不是你师父，是……是你生父！”
　　陈风崇一愣，看着师娘，脱口而出道：“生父？什么生父？我不是孤儿么？”
　　长生老人看着他，又是一脸愁容。师娘也是不知从何说起，一时呐呐难言。不等两位长辈开口，陈风崇又是一甩手，十分焦躁地在书房里走动，口中大声说道：“我陈风崇无父无母，无宗无族，除了师父师娘，师姐师弟，我在世间再无亲人，哪里还有什么生父？好笑，好笑！”
　　长生老人也是以手扶额，显然已经预见到了陈风崇这会儿的反应，一时也没说话，只招招手，将在门口探头探恼的孙向景唤了进来。
　　陈风崇一见孙向景进来，快步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大声问道：“向景，你跟师父说！我们都是孤儿，对不对？对不对！”
　　孙向景肩头被陈风崇抓得生疼，一扭身子从他手中滑出，站远两步，看着陈风崇这般样子，说道：“师兄，你莫这样。我们虽是孤儿，却也是父母生养的，自然有父母……”
　　陈风崇猛一抬头，恶狠狠看着孙向景，吼道：“是么！若是此刻你爹娘冒出来，你要么？”
　　师娘在一旁脸色一变，大声喊道：“风崇！”
　　孙向景也是一愣，低着头，小声说道：“他们都不要我了，我自然也不要他们。原本就是嫌我有病丢掉我的，我如今病又没好，他们……他们不会来的……”
　　师娘连忙上去搂住孙向景，长生老人缓缓站起来，说道：“好了。”
　　随着他这一句话说出，书房中另外三人都是觉得身上一滞，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心里的事情，转头看着他。只见长生老人站在书桌之后，缓缓说道：“你们自然都是孤儿，却也有生身父母。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父母是谁；风崇，你却不同。”
　　说着话，长生老人看向了陈风崇的眼睛。陈风崇本能想扭头不看，却是被长生老人眼眸中的神光摄住，一时转不开眼睛，只得看着老人，思绪心神都被其纯黑的眼眸吸走。
　　却是，众人都是孤儿。清平夫人是被卖进教坊的，六岁那年才被长生老人收养，虽然记得事情，也不知道父母；只有徐方旭和孙向景，更是长生老人连着襁褓抱进家门的，莫说是父母，入门之时却是记忆都还没有。只有陈风崇，稍微特殊些。
　　陈风崇少年早慧，记事倒也是及早，两三岁就有了记忆，能够记得。他却是知道，自己家中原本是一个达官显贵，幼时生活着实不差，自家就是姓陈，却不是师父赐予的。只是他五岁哪年，家中不知为何衰落，许是嫌他累赘，或卖或丢，总之是不要他了，他才被长生老人收养。
　　这些年来，陈风崇从来没有向长生老人问起过一句自己的身世，只当自己是天生的，也不提幼时回忆，只当不记得了，更是不愿意回想。
　　如今长生老人一时提起，又引导这他回忆往昔，陈风崇却是想起了自己被老人收养前的一幕，却是隐约在山水之中，一众兵丁压着一个带枷的高大男人走在前面，自己被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憔悴地女人抱在怀里，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只听前面一个差头说道：“陈同光，快些走！这闽南啊，还远这呢！”


第一十章 飞蛾救城民
　　陈同光？自己的父亲？
　　陈风崇一愣，也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是二十六岁的陈风崇，正站在师父的书房之中，师娘和师弟都看着自己。
　　长生老人看着陈风崇，又是缓缓坐下，却是说出了一桩秘闻。
　　天禧四年，朝廷的宁远将军，西宁城驻将，三十一岁的陈同光坐在城外驻地的大营之中，十分苦恼地看着面前绳捆索绑，破衣烂衫的数十人。
　　昨日朝廷的军粮送到，这群人却是不知死活地放肆上前抢夺，妄图用手中额铁锹钉耙对抗押韵军粮的禁军，螳臂当车，结果自然是以卵击石，被击杀了小半，剩下的都被拿到了这里，交由陈同光处置。
　　西宁地处西北，水土不如中原，砂石漫天，水源极少。今年天灾，陈同光虽不理西宁政务，倒也知道得清楚。只是不想这群灾民却是饿红了眼睛，竟然发疯打了军粮的主意，倒是叫陈同光十分无奈，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照理来说，地方天灾，官府上报之后，朝廷自然会有赈灾的粮饷。这天下的恶官都是一样的习惯，西宁地方官府的官员上报灾情之后，也打起了赈灾粮食的主意。
　　因着不比数年之后渝州的雪灾，西宁完全是因天时而闹饥荒，朝廷便直接拨了粮食下来，要西宁地方的官员分发粮食救灾。
　　西宁地方官员倒是不敢直接昧下这批粮食，毕竟真宗治政严厉，不是赵祯能比。不过这天下的事情，有心倒是总有办法的。西宁的地方官员将粮食扣在了城外数十里的粮仓之中，对灾民谎称朝廷的赈灾粮食还在路上，还需再等一个月才能送达。
　　只要过得这一个月，原本就已经开始易子而食的西宁百姓大概就能饿死大半，到时候再发下粮食去，就算是撑死他们，倒也用不了朝廷赈灾粮食的一半。剩余的这些粮食，自然就能落入西宁地方官员的口袋，或是卖了换钱，或是直接充抵做来年的皇粮，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朝廷就算派人来问，反正活着的西宁百姓都领到了粮食，还吃得饱饱地，倒是不能追究地方官府的责任。
　　这些事情，陈同光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他一届武将，却是不能干涉西宁地方的政务，也听说地方官多是庞吉的羽翼，也惹不起，只私下上了折子禀报。
　　如今灾民彻底活不下去了，铤而走险，来抢军粮，却是叫陈同光难办。要说杀了他们，大营外面还有数百口人拖家带口地看着，难不成把他们也杀了？而且就算是杀了他们，那西宁城里那么多百姓，哪里又是杀得完的。
　　只是这军粮是朝廷拨下大军专用的，却是万万不能出了闪失，陈同光自然也是为难。
　　正在陈同光两难的时候，外面忽然喧闹起来。陈同光心中一惊，暗想因着天灾，这一次的军粮来的迟了几日，莫不是军中起了流言，发生了哗变不成？
　　出得大营一看，陈同光只见大营之外跪着一片兵丁，领头的几个都是西宁本地的执事官，背后一大片都是地方征召上来的兵丁。
　　陈同光知道是百姓抢军粮的事情泄露出去了，这些人来为家乡父老求情。只是这放人倒是容易，可是放了他们，他们迟早也得饿死，自己还要担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陈同光这次却是小看了西宁的几个执事官，这几人却不是来求陈同光放人，而是求陈同光杀了这些抢劫军粮的百姓以避免他为难。作为交换，这些人愿意将自己一份的军粮贡献给西宁百姓赎罪，自己等人下次迎击犯边的匪类时冲在前面，直接送死也就是了。
　　陈同光听得心中一惊，眼见面前跪着怕是有数百名兵丁，他们配额下的米面粮食以及干肉酱菜一类，若是真的分配给了地方百姓，倒真能救百姓一命，熬个个把月却是没有问题。
　　只是话虽如此，陈同光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毕竟是军国大事，容不得儿女私情，却是不能因小失大，挪用军粮，僭越行事。
　　谁知陈同光还在为难，面前又来了一大群将领兵丁，却是因着西宁这些兵士动静太大，没能瞒得过他们。众人都看着西宁百姓的苦处，对敲骨吸髓的地方官府恨之入骨。后来的人虽然不是西宁人，但也是平民百姓出身，见过荒年饿死人，知道人肉进锅的可怕之处，便也商议了一方，一同来求陈同光，也要将自己的一份军粮捐出。
　　说是保家卫国，却是眼看着百姓饿死在眼前，这些兵丁们个个都是无法接受，纷纷情愿，一时竟是沸反盈天，眼看着陈同光不答应就要爆发哗变。
　　陈同光思虑许久，又见驻军兵丁都是一样的心思，万无一人反对，当下找了帐下的执事官进来，与他们详细思虑了一番。众人最终决定，暗中分出四成军粮来舍给西宁百姓，自己等人吃稀些，吃淡些，平日里多出去看看附近的野物小兽，打上一些来果腹，熬过这段时间倒也是了。
　　众人轰然应允，陈同光也就安排着偷偷将军粮分给了西宁百姓。
　　只是这样一来，陈同光不仅是挪用了军粮，更是得罪了西宁城里的一众大小官员。他们原本算盘打得噼啪乱响，眼下却是没能饿死一个西宁百姓，还叫老百姓们恨毒了他们，天天有不要命的去衙门口拉屎撒尿，侮辱地方官府。
　　因这次，众人便将此事捅到了朝廷里，几日之后便有禁军下来将陈同光押解京城问罪。有因着得罪了庞太师，更是被庞太师百般刁难。
　　西宁百姓问询，写了请愿的万人血书，求了陈同光手下一员官兵拼了官位性命不要，亲自自私返京，费尽周折将血书交到了真宗皇帝手中。
　　真宗震怒，查明原委之后下旨活刮了西宁上下大小官员，许百姓拾他们的肉回家烹煮，以泄民愤。只是地方贪官虽然处理了，陈同光私自挪用军粮的事情确实还没结束。庞吉坚持国有法度，文武官员的一应举动都应该依法行事，否则国家四维不张，有法而不依，大宋却是无从治国了。真宗当时沉迷炼丹之道，已是丹毒入体，病入膏肓，自知命不长久，一来无力与太师争辩，而来也为朝政考虑，就妥协刺配流放了陈同光一家。
　　陈风崇是陈同光的次子，当年才五岁。因着长生老人也听说了这一件事情，原意在半路上救走陈同光一家，陈同光却是正直死节，宁死不走，只求长生老人带走幼儿，为陈家留下一条血脉，也是全忠义之后再全仁孝，死后九泉之下也好面对先人。
　　长生老人念其忠孝节义，感念非常，便救走了陈风崇，改了他本来的名字，赐字“风崇”，收为弟子。
　　听长生老人说完此事，众人都是沉默，一时书房里落针可闻。
　　师娘一早就知道，陈风崇和孙向景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也是不知道如何评价。
　　陈风崇一脑子混乱无比，又是怨恨父亲死节害了一家人，又是为其感到骄傲，又是伤痛，又是喜悦。虽然不想认他，却不知道师父先前说的父亲有难是为何，替他担心。
　　心乱如麻之下，陈风崇却是默默走出了书房，再不与众人说话，自己拎了一壶酒，做到了院子一脚，一身颓废的样子。
　　师娘朝孙向景使了个眼色，孙向景会意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长生老人一看师娘，说道：“这下对了。向景非要出门一趟了。”师娘无奈地看了看窗外，点了点头。
　　陈风崇一口气灌下去小半壶酒，正做着发呆，又见孙向景过来，撩起衣襟坐在了自己对面。想起自己之前事态，却是说了伤师弟心的话，陈风崇一时也是不要意思，只低着头。
　　孙向景却是说道：“师兄，我好羡慕你。你有个那么了不起的爹，我也好想有一个。”
　　陈风崇嘿嘿一笑，沉声说道：“一个男人，连妻儿都保护不了，只为皇帝尽忠，不为家人尽孝。沽名钓誉的东西，有什么好羡慕的。”
　　孙向景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陈风崇手里的酒壶，说道：“了不起。师兄，你爹救了一城的百姓啊！我常想，我爹娘到底是因着我有病，还是因着生计艰难才丢掉我的。要是说因着我的病，师父师娘却不曾丢了我……或许当年我爹娘能遇上你爹，我就不会被丢掉了……”说着，也是一大口喝掉了剩下的酒。
　　陈风崇一愣，骤然起身，飞进了书房，抄起长生老人摆在案桌上的书信，细细阅读，顿时跳脚大骂道：“庞吉！好贼子！”说着，陈风崇转向长生老人，急切说道：“师父，我要去西宁，现在！断不能叫他落入了庞吉的圈套！”
　　长生老人点点头，还来不及说话，陈风崇便从窗口跳了出去，赶着收拾东西去了。
　　师娘一脸奇怪，说这向景却是跟陈风崇说了什么，扭了这头犟驴的性子过来。长生老人长叹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孙向景在树底下，头埋在手臂里，耸动着肩头。


第一十一章 父子难相道
　　陈风崇此刻心乱如麻。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抱定一种“天父地母，生我养我”的观念，从不关心自己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今可好，只当自己是寻常孤儿一般。也是长生老人门下都是一众孤儿，众人都不提自己生父生母，隐隐抱有怨恨，众人思想一致，自然也就互相影响，潜移默化，将这个观念深深地关注进了陈风崇的内心。
　　如今从长生老人那边得到了自己生父的消息，陈风崇这才知道自己却是与众人不同，并非为生父故意抛弃，而是形势所逼，将他托付于长生老人。然而即便如此，陈风崇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陈同光还是抱有无尽怨恨。他性格洒脱不羁，对一应的军国大事十分看不上眼，虽也时时留意，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众门人，并非对其有心。陈同光为一众百姓计，害的自己一家家破人亡，刺配流放，陈风崇虽然本心尊敬佩服，但真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要是这陈同光不是陈风崇的生父，单凭他为西宁百姓做出的牺牲，也就值得陈风崇推崇一生，必要时为其舍生取义也是可以；可是这陈同光却是自己的父亲，叫陈风崇十分纠结。他这些年兽长生老人收养照顾，倒不曾受了什么委屈，比之被卖入教坊多年的师姐清平夫人还是幸运了不少。但是归根到底，没有父母的孤儿还是与寻常孩童不同，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还是左右了陈风崇的想法，叫他半生飘零。绝不会起了一丝一毫成家的念头，却是逃避自己内心对家庭的渴望，映射了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的憎恨。
　　孙向景劝陈风崇的几句话，其中最打动他的就是那一句“或许当年我爹娘能遇上你爹，我就不会被丢掉了”。陈风崇厌恶陈同光死节，怨恨其酸腐抛弃妻儿，但还是为师弟这句话动容，也是想当年西宁百姓因着陈同光的善举和牺牲改变了命运，使得多少儿童免于下锅被煮作烂肉，也避免了西宁城孤儿遍地的惨状。
　　从现实情况来说，陈同光的行为导致了陈风崇小半辈子的心结，叫他过了二十多年无父无母的日子，却也将无数的父母还给了西宁的孩童，避免了成百上千孤儿的产生。
　　不过道理是道理，想法是想法。人的思想自虚无中产生，受周围环境影响，累积数十年经验，才形成独立不同的人品性格，却是很难在一时之间扭转。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对一件事情的刻板印象绝不是短短数日，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改变的。
　　但是陈同光毕竟是陈风崇的生身父亲，又是有功的大德之臣，如今复出前往西宁，在长生老人和陈风崇的眼中都是落入了庞吉的政治陷阱。于情于理，陈风崇都不能坐视不管。他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陈同光是他的父亲，只称呼作“他”，内心还在纠结，但已经觉得前往拯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不单是说对局势的判断，也是表明了人对自身情感看不透的困境。
　　庞吉太师此番进言启用陈同光，一来是因为他的得意门生莫之代遇到了和陈同光当年相似的情况，需要由着他自己推翻当年的案子，才不会在之后对莫之代的处理之中听见“想当年那陈同光……”之类的话语，更加能保住莫之代的身家性命；二来也是他老谋深算，虽然重新启用了陈同光，却又将他送回了原本的驻地西宁，如今西宁战事吃紧，只要后方的庞太师和莫之代等人稍微用些手段，倒也能叫他立功不成，反而有罪，也是打压政敌，消解困境于无形之中。
　　陈同光自己未尝不知道如今的情况，然而他是一个可以死节的忠臣，一生也只为这朝廷的江山社稷考虑，当年可以放弃自己的官位被刺配流放，随后又可以拒绝长生老人的救援而保全名节，身处流放地时还不忘求取邸报观看，时刻关心国事。如今一朝被重新启用，一把老骨头又有了为朝廷尽力的机会，虽然知道可能危急重重，他却还是无法舍弃这个期待了二十年的机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庞太师设计的火坑中跳去。
　　要说以着陈同光在军阵行伍上的天赋与造诣，守住西宁迎击西夏倒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问题。但是历来战场就是朝廷政局的延伸，战局又会反过来左右政局，两者互相影响，紧密相联。如今朝中庞太师独大，一应的粮草兵器之类便难保多加为难；加上西宁背靠兰州，庞太师的门生莫之代又掌握了一应的后勤和增援，纵是陈同光用兵如神，也架不住他们在后方设置障碍，此番驻防西宁却是危机重重。
　　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陈风崇，都觉陈同光此刻前往西宁驻防不妥，此等情况之下，他在西宁战死沙场都是可能，重新因此获罪也不是没有机会。当年陈同光死节不愿接受长生老人的援救，如今长生老人和他的儿子陈风崇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前线赴死，白白做了庞太师的刀枪和莫之代的替罪羔羊。
　　陈风崇一时冲动过去，却又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生父，内心还是又一丝怯懦和退缩。然而事情的发展已经没有给他留下怯懦的时间，更没有留下退缩的机会。此番前去，要么说服陈同光放弃官位，就此退隐养老；要么就长随其身边，用一身武功助其横渡朝堂上的风雨暗流。陈同光自然不会轻易退缩，陈风崇却也不会简单放弃。血缘亲情之中，外貌长相或有不同，根上的脾气秉性却是不会改变的。
　　陈风崇一边收拾着行礼，一边又在发呆思考。其实他在这山庄中，又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带走，不过是寻一个安静所在，收拾自己的心情，理顺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罢了。
　　屋外闷雷阵阵，却是这一年的雨水早至，早上的一片蓝天白云变成了此刻的烟雨蒙蒙。
　　雨水打在地上，激起薄薄的尘土，带起一股淡淡的土腥气，顺着窗沿门框，丝丝缕缕地飘进了山庄的每一处房间之中，充斥每一个人的鼻腔，倒是带来了一丝淡淡的莫名清新之意，弥漫心田。
　　师娘出了书房，走到院中树下，拉起孙向景的手，领着他走过九曲的回廊，缓缓踏过木质铺板，踏着低低的脚步点儿，来到了陈风崇的房门之外，两人朝里看去。
　　陈风崇陷入思虑之中，一时不曾发现两人到来。师娘也不惊他，轻轻走进了房中，来到陈风崇面前，帮他把那几件可有可无的衣物仔细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包袱皮里，堆成一小堆。
　　陈风崇这才抬头看见师娘，一时又是百感交集，呐呐不说话，只低着头，胡乱将其他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行囊，又将师娘刚刚理好的衣物弄乱了许多。
　　师娘拉住陈风崇的手，也不说话，只细细用白葱一般的手指不断抚摸着陈风崇粗糙生茧的一双大手，低垂了眼眸，流露出无尽心痛关怀，却还是依旧沉默。
　　许久之后，陈风崇轻轻将手抽出，师娘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别人家的小孩儿寻得了出处，都是欢欣鼓舞，叫自家养亲心忧。你倒好，却是不肯相认，反叫我和你师父老大年纪，还为你担心焦急。”
　　陈风崇这才咬着嘴唇，小声说道：“师娘莫要取笑。我只愿救一个忠臣栋梁，却不想认回什么父母。”
　　师娘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裙裾，朝门口缓步走去，边走边说：“你去救忠臣也罢，认父母也好，我可不管。只是这一路山高路远，你可给我把向景照顾好了，莫叫他吃了苦头。回来他瘦了一斤，你可给我试着！”说罢，师娘已经一脚踏出房间，转眼便走远了，只留下陈风崇一脸呆滞，抬头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孙向景，一时无语。
　　孙向景倒是不管师娘和师兄说些什么，只过去翻动着陈风崇的包袱，将里面那些小衣鞋袜一股脑地拣出来丢在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算计着多腾出些空间来，放自己的东西。
　　陈风崇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把拉住孙向景，说道：“向景别闹。这次出行，你就在庄子里待着就是，我不会带你去的。”
　　孙向景眼睛都不抬，也不见他手上动作，便脱出了陈风崇的掌握，依旧翻捡着包袱，说道：“嘿，师兄，这话你留着跟师父说去，我可不管！”
　　陈风崇又是满头黑线，终于没有出门去求了师父。他自知师父师娘养他二十余载，自己心中点滴都瞒不过两位，却是长辈实在担心自己，舍了孙向景与他同行，一来有个照应，二来真与陈同光见面之时，孙向景或许还有师娘教下的话语，自有说道。
　　此刻陈风崇的异样，其实也是憎恨亲生父母未曾给他的那份亲情。如今师娘和孙向景一来，却是叫他想起了师门的情谊，比之寻常人家的天伦亲恩也不逊分毫。他这二十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也不必别人过得委屈些，也就是事情突如其来，一时钻了牛角尖。
　　想到此处，陈风崇虽然心结未消，倒也觉得莫名舒畅，也就不再作那般委屈模样，连忙问孙向景要带些什么东西，他尽快打包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上路。
　　孙向景嘿嘿一笑，颇有奸计得逞的神色，眼珠子不住乱转。


第一十二章 兄弟启程忙
　　第二天一早，陈风崇看着眼下乌黑的孙向景收拾一夜的结果，满头黑线，只觉得脑中眩晕更甚昨日，心中烦闷恨不得一吼而出。
　　忍之又忍，又默念了两片清心劝善的经文，陈风崇还是忍无可忍，指着那一大堆东西，朝着孙向景扯直的脖子，怒声吼道：“你出门为何还要带上古玩香炉？这对破铜烂铁又是什么玩意儿？”
　　孙向景嬉笑着，站在一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小箱子旁边，一一指着地上小山一般高的东西，逐件地给陈风崇分析这些东西的用处，言语间这满地包裹箱子竟都是有用的，或是平日里养神清心所用，或是闲暇时修炼蛊术的材料，还有一大堆铜铁事物，却是孙向景最近对机关之术起了兴趣，也要带着一路研究练手用的。
　　陈风崇额角青筋直跳，更是大声吼道：“你跟方旭出门，也是带这么多么？我哪里是你师兄，我就是你的牲口罢了！”
　　孙向景依旧嬉笑，却突然神色一变，做足了委屈模样，两眼泪汪汪地，怯怯拉着陈风崇的衣袖，小声哽咽道：“师兄莫要生气，我……我少带些就是了。”
　　陈风崇只觉得无尽危险，心中暗叫不好，就听见身后传来师娘比他还大的怒吼道：“陈风崇！这还没出门呢，你怎地就将你师弟弄哭了？”
　　说话间，就见师娘从背后走了出来，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陈风崇，又看了看皱眉嘟嘴的孙向景，再转头看着地上一堆东西，不住说道：“你们两个也是，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怎的连东西也不会收拾了。只带这么一点行礼，路上可怎生是好？”
　　听着师娘的前半句话，陈风崇的脸色还舒缓了些；一听见后半句，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就要昏死过去，耳中嗡嗡作响，却是热血冲脑，一时难以招架。
　　孙向景自然是仗着师娘的宠爱妄为，自己也知道带不了这么多行礼，只不过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整理了自己的所有之物，将许多杂乱的东西分类装箱收好，倒不是要带着上路，不过是逗陈风崇玩。不过说也奇怪，却也是昨夜孙向景收拾行李之时忽有所感，觉得有必要收整自己的东西，这才苦苦熬了一宿，将他和徐方旭房里属于他的一应事物都理了出来。
　　师娘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两人的行礼太少，这边又还准备了许多。往常孙向景和徐方旭出门的时候，顶多只待些衣物银钱，打不了再塞上一包干粮点心，师娘也就放心让两人去了。可是陈风崇不必徐方旭，他师弟那点仔细妥善之处却是一点都没有学到。师娘生怕孙向景跟着陈风崇受了一点一滴的委屈，恨不得将整个庄子拆散了叫两人带上，再派上数十名仆役跟随伺候，心里才能稍微安定些许，却真是收整了一大堆东西出来。
　　倒也不说陈风崇粗心马虎，只是他历来喜欢大而化之，细节上不甚留意。师娘又是对孙向景疼惜太过，恨不得将一切都为他算计考虑清楚，点滴不敢马虎。只是三人准备的这些东西，要是全部带上，莫说轻装出行，陈风崇只怕还得再雇上一两马车才能动身。
　　好在长生老人是清醒的，一出来看见满地的东西也是苦笑不得，令孙向景将不用的东西收回房去，又叫师娘极力精简了她准备的那些事物，最终只留下了几个包裹，直叫陈风崇满眼热泪，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也是众人有心玩闹，加上陈同光受了朝廷的文书出发，沿途行踪难以探寻，一时也找他不到，也不急着赶路。只是玩笑归玩笑，几人准备到了中午时分，还是将一应的行囊准备妥当，在师父和师娘的叮嘱目送之下，陈风崇背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同一身轻松的孙向景离开了山庄，踏上了前往西宁城的路途。
　　江南的这场细雨，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歇，淅淅沥沥地，一直下到了两人出门的时候。
　　陈风崇原本打着一把挺大的油纸伞，遮着身后大大小小的包裹不被雨水打湿。不过在孙向景因路滑摔了一跤之后，雨中的两道身影便成了一道。孙向景趴在陈风崇悲伤，抬着那把油纸伞，一路嘻嘻哈哈；陈风崇则将行礼挂载了胸前，从“马背肿”变成了“胸前坠”，一路喘着粗气，背着身上加起来两百余斤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孙向景一手高高打着伞，一手揽着陈风崇的脖子，脚不沾地倒也落得轻松。两人从城外山庄出发，打算先到了码头船运，走上一段水路，再换上车马前行。毕竟苏州和西宁的路线几乎横跨了整个大宋的西南两边，沿途从江南到西北，路途实在遥远，一两日间也无法赶到。
　　现下两人走在山路上，一个二十几岁的背着一个十几岁的，倒也不怕别人的眼光。孙向景自然是一早被师娘宠坏的，平日里跟徐方旭就没大没小，跟陈风崇那更是要作上天去，一应地只觉得合理自然；陈风崇也是在师娘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对小师弟也是超乎寻常的疼爱，也不觉得委屈，只是身上的负重实在太过，又是阴雨路滑，一时也无心说话，只默默赶路。
　　眼看着小雨不断，累积下来路上也有了不少积水，饶是陈风崇轻功绝顶，也不得不小心前行，生怕一个不甚便如孙向景先前一般滑倒，摔了自己还是小事，要是连带着摔坏了师弟和行礼倒也麻烦。只是出力的人辛苦，清闲的人便要觉得无聊。这蒙蒙细雨之中，孙向景忍不住要跟陈风崇说上些话，不然总觉得闷得慌。
　　只是不管孙向景跟陈风崇说些什么，左不过是些琐碎小事，越说越无聊不说，话题也越来越少。他自得了师娘的叮嘱，不敢多提陈同光的事情，生怕又惹得陈风崇心烦不悦。只是两人眼目前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陈同光，不说他倒是叫孙向景没了话题。
　　还好陈风崇自有其天然属性，闲话没得说了之后，孙向景便央着陈风崇将之前欠下的好多故事说完。他记忆力又是极好，也不会忘了什么，一应地都牢记心头，现下一想，倒是还有好多故事没头没尾，要么被师兄师姐打断，要么就是陈风崇自己转头忘了，欠下了不少。
　　陈风崇也是个嘴闲不住的，特别现在路又难走，心里事情又多，多说点话倒还有益于分散情绪，也就想着想着将之前欠下给孙向景的故事一一说完，也是打发时间。
　　只是这雨天山路之上，莫说是师父师姐，就是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着。陈风崇这一开口，真是毫无遮拦，又平添了许多描述和想象，生生将这些原本可以说得清纯高雅些的侠客与小姐的故事讲得十分不入流，个个情节旖旎，言辞火辣，反而叫孙向景有些害羞，听得面红耳赤，又是沉溺不能自拔，也就将这一路熬了过去。
　　傍晚时分，雨还是没停。因着下雨，两人没能如期走到前面的小镇。眼看天色将晚，倒是不好冒险赶夜路，陈风崇和孙向景只得寻了一处早被荒废的农家，借助了一宿。
　　这个农家十分破败，显然是荒废了许久，屋里到处都是灰土枯枝不说，屋顶和墙壁都是破损得厉害，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不过好在是处屋子，陈风崇看了几眼还是觉得勉强过得去，便一面将孙向景放在墙角一处干爽处，一面抱怨着路上孙向景顶得他后脊梁疼，自己出去拾了些柴草树枝回来，在屋子里生了火，勉强也能挨过一夜。
　　师娘生怕孙向景路上挨饿，准备了训多甜点干粮，又用新开发的采油炒制技术做了不少便于携带保存的小菜，都给两人带上。两人借着火烤热的干粮，就着些小菜，倒也吃得饱足。因着这屋子出了四面破墙之外什么都没有，陈风崇只得又给孙向景套了件外衣，叫他靠近火堆休息，免得湿冷夜风之下着凉生病。
　　半夜里，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狠，冷风冷雨从四面的墙体裂缝中渗入屋内，叫两人都是一通苦熬。照理来说，江南三月的天气不至于这般狂风骤雨，只是现下不知时节是否不对，不仅阵阵风雨，不远处更是雷鸣阵阵，闪电不住劈下，落在几里外的一处小山头上。
　　孙向景怕雷鸣闪电，又是被冷风吹得睡不着觉，只得依偎着陈风崇，紧紧靠着，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有关山精鬼怪吃人的传说，一时又冷又怕，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怕是有了一个时辰的光景，雷声才渐渐变小，只闷闷地响着。陈风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火，孙向景靠着他已经混混欲睡。忽然，两人都是一激灵，孙向景一下子直起身看着破屋的木门，陈风崇更是已经站了起来，死死看着屋外。
　　只听得“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那木门缓缓打开，却不见人进来。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的光亮之中，孙向景看着门边，吓得浑身哆嗦。


第一十三章 夜有不速客
　　房门一开，无尽的风雨顿时裹挟着一股腥臊莫名的味道一拥而入，叫人心生烦闷。然而这味道也还算是好的，却见那门口站了一个矮小的黑影，一动不动地，两只泛着黄光的眼睛看向屋内。
　　那黑衣不过寻常五六岁小孩儿身高，看动作又像是佝偻着身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常人的模样。不是孙向景胆小，就是陈风崇也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两人虽然身怀不俗武功，可终究只能对付物质世界中客观存在的东西，对一应的神鬼之类，山精野怪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是天气太差，屋里多少还有些火光，这才吸引了门口这东西的到来。只是它站在门口，并不进去，也不知是害怕两人还是有其他打算，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屋内。那雷声原本已经渐渐小了下去，这下子忽然又大了起来，而且是近在耳边一般地，不住在那东西身后震响。
　　又过得片刻，孙向景依旧汗湿了手心，陈风崇也是觉得难以为继，正待开口询问，却听门外那东西问了一句：“你看我是谁？”
　　陈风崇一惊，更是集中精神朝那东西望去。只是夜黑风大，屋里的火光也只是若隐若现，却是实在看不清楚，只觉得其面容模糊，难以分辨。
　　忽然之间，陈风崇心中就像亮起了一道明光，一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那个俊俏的小孩儿，快进来烤烤火，外面怪冷的。”
　　随着陈风崇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屋外的风雨雷电似乎一时都停息了下去。屋外那东西似是十分感激，隐约做了几个作揖的姿势。孙向景听陈风崇一说，以为屋外是个小孩儿，也就大胆抬头去看，却之间陈风崇一句话说出之后，那东西的面容大致清楚了些许，的确像是一个小孩儿，又不怎么看得清楚。
　　还不等孙向景再仔细看看，就见那东西身形一晃，转身便逃走了，隐没如夜色之中。模糊间，孙向景又看见它身后似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时又是吓得浑身一抖，不住后怕，拉紧了陈风崇的衣襟不敢说话。
　　陈风崇只安抚他原样坐下，快些休息，自己有朝火堆里添了些潮湿的枝叶，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风雨渐歇，两人相互依偎着，迷迷糊糊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却是个近日少见的大太阳天，红日高悬，晴空万里，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孙向景昨天扭伤了脚，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修养了一日，又受着自身内功温养，已是好了大半，除了还有些发肿之外，行走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倒也能自己下地赶路了。
　　陈风崇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要是孙向景的扭伤再严重些，自己两人只怕就要原路返回，先养好伤再行出发，却是怕要误了路程。
　　昨夜那一幕就像两人共同发梦一般，不曾留下了点滴痕迹，倒叫人有些难辨虚实。不过两人出门之时，却见门口摆了一小堆山果，时令下的小果子都有许多，却是意外收获。
　　孙向景昨夜听完陈风崇说话，又见那东西逃走，大概就知道是遇见了什么有道行的动物。他听得故事不少，这等民间传闻也是十分熟悉，只是一时害怕，未曾即刻想起。既然隐约知道那东西来讨个口彩，孙向景倒也不敢贸然发问，只怕一时不慎坏了人家的修行，倒也是不好。现下见了门口这堆凭空而来的山果，孙向景倒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只与陈风崇相视一笑，也不说话，小心将那些山果收下，又留了些师娘亲手做的点心当作回礼，便一同离开了破屋。
　　两人走远之后，破屋旁的密林之中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随即走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这小孩儿生的倒也俊俏，仔细看去竟与孙向景有个几分相似，只是眼角处更高挑些，下巴颏儿更尖些，鼻头一副湿湿的样子。
　　小孩儿看着两人留下的点心狂咽唾沫，又是朝着两人去的方向磕头作揖，这才跳起来抓起点心，不住往嘴里塞，表情十分幸福。
　　京城那边，陈同光得了朝廷的谕令，也不敢耽搁。他在京中早已一无所有，虽然赵祯又赐了一套宅子给他，最终未及入住，便马不停蹄地赴任履职。
　　陈同光在人世间再无亲友，只有一位远在岭南的夫人，也一早遣人去接了，直接送到西宁相聚。他一生得了两子，大儿子死在了飓风海啸之中，小儿子则是被武林高人救走，如今生死不知。《礼记》有载，曰：“五十而知天命。”然而陈同光今年五十余岁，却是依旧看不透天机所在。好在赵祯对他十分信赖照顾，倒也赏赐了许多事物，诸多帮助，以求能弥补他这些年来的损失之万一。
　　陈同光了无挂碍，更是对朝廷死心塌地，再也没有什么疑惑，拿着朝廷和枢密院下的文书，领着一众赵祯赏赐的亲随，沿着官道驿站，一路朝着西宁城赶去。
　　西宁城与开封府相隔何止千里，所幸也有一条渭水沟通，众人从开封府官道水运出发，沿途经过京兆府，再过秦州之后，先去兰州城见了莫之代，便能一路前往西宁城。
　　陈同光远离朝廷日久，虽然也有邸报官文阅读，了解天下大事，却始终不能清楚深刻地看清如今朝中的局势。大宋党争严重，到了赵祯这个时候更是演的愈发厉害，比之先皇真宗皇帝那会儿更叫人看不清楚。陈同光在京数日，已有不少派系的官员前来拜谒，或明或暗，都是给予了不少好处，更许诺了光明未来。
　　陈同光为人正直，虽是一个武将，朝政上却是像个读书的儒生一般，十分认死理，倒不曾与这些人又太多的来往，更不用说答应他们的要求。不过毕竟是当了几年官，又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物，陈同光还是与一般的腐儒不同。虽然他不曾加入了哪一个派系，但是对上门的一众文官还是十分礼待，他人送来的东西也一应守下，倒是叫京中的文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庞吉太师那边，自从陈同光返京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倒是一时也风平浪静，其下暗流涌动。只是陈同光深知庞吉的厉害，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一早听闻兰州驻将莫之代是庞吉太师的得意门生，此番重新启用自己，与他也有着莫大的关联。虽然是庞吉门生，不过因着两人都是边防诸君，陈同光还是不得不先去兰州城见一见这位年轻的莫之代，全了礼数，也好将来有相求的时候不会太过突兀。
　　车马兼程的，又是官路好走，陈同光半月之后也就到了兰州城外。
　　莫之代一早收到了消息，倒也十分礼敬，派遣大队人马将陈同光接入了军营之中，一应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日，口尊前辈，倒是将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
　　虽然说陈同光只是个五品的将军，莫之代被责罚降职之后依旧四品，而且还是在枢密院待过的人，又有庞太师这棵大树可靠，但是小辈对长辈的礼待还是十足，丝毫不曾懈怠，也是不落与他人口实，又是维护太师一系的脸面。加上大宋一朝重职不重品，陈同光眼下正得了赵祯的欢心喜爱，莫之代倒也不敢怠慢。
　　陈同光一见那莫之代，心中便是一惊。只见那莫之代年轻才俊，气势十足，身上又像是怀有不俗的武功，举手抬足之间都有气息随之转动，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陈同光不休武道，但也听说过武道修炼的一些道理，深知这莫之代深不可测，却是十分不好对付。
　　两人都是驻将，一时相见自然要好生交谈一番。只是莫之代言语间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如今边境与西夏交战的情况，对具体的机密军情又丝毫不曾泄露，牢牢把握在手中，又叫陈同光对他刮目相看，同时愈发警惕。
　　他自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物，虽然是个武将，却不是个莽夫，察言观色倒也还算犀利。只是这莫之代将一切都隐藏地十分周密，陈同光一时也摸不透他的底细；又听其言语间多有最近战事吃紧，若是骤然有了什么变故，一时也不好援助的意思，更是叫陈同光警惕非常。
　　陈同光自知此番去往西宁任职，多少会受到庞太师的为难，却不想这兰州守将莫之代也是这般厉害，看样子丝毫没有援助的意思，却还能将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是个难得的人物。
　　两人暗地里几次交锋，面子上却是宾主尽欢。因着自从先前西宁守将战死之后，那边的军务是由莫之代这边的一个副官代任，也是庞太师的门生。莫之代留着陈同光在兰州住了一日，也就说皇命不可耽误，派人沿途送着陈同光去了西宁，顺便召回自家的副官，将军权交回陈同光的手上。


第一十四章 路遇刁民难
　　又说徐方旭这边，因着启程的时间较早，离众人约定在南少林齐聚的三月初三还有些时日，故而他却不像那武僧来报信时一般火急火燎，只是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朝前赶路。
　　大宋律法森严，寻常人不能在城里骑马。徐方旭并无文武功名在身，倒也不愿去寻这等麻烦，只是捡着山野小路，一路寻着朝南少林去。原本长生老人和南少林寺的关系极好，早年间还愿意动弹的时候，倒也领着徐方旭和孙向景去过几次南少林。只是长生老人出门都是遵着古风仪仗，向来是乘车坐轿的；加上当时徐方旭等人年纪还小，这几年不走倒也生疏了许多，路上多有疑惑之处，都要向一旁的村民请教些许。
　　虽然日子还不到三月初三，但是沿途的道路两旁也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为祖先的坟茔打理些许，又是祭拜，有些大户算了年头时日，还要举办些法事，为九泉下的先祖积福积德。
　　大宋墓葬礼数遵循古法，一应都是土葬。乡绅豪富人家或有族地，寻常百姓，特别是外来落脚的就没有这等好事，只寻个风水过得去的地方，或是林中，或是路边，埋葬族人，也就是了。
　　这几日来，徐方旭不知为何，总是心中思虑情感繁多，既有他正身陷知见障的缘故，也有一路上所见所闻激起的心绪。他出来的早了两日，并不知道三师兄陈风崇已然得了生父的消息，不能为他感到开心，只能自己一路看着路边的青砖八角坟茔，或是香烛纸火瓜果供品俱全，或是野草丛生木塌砖裂冷清，都是别有一番情绪蕴含其中。
　　正如师娘多年前唱过的一段小调所言：“三月三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有的坟上飘白纸，有的坟上冷清清。深重追远来祭祀，焚香顶礼是儿孙。一年一度行孝道，每逢佳节备思亲。[*]”这一路上的各种拜祭情景，却是叫徐方旭心中五味杂陈，颇有所思，又一无所获。
　　他如今身陷知见障劫数之中，虽然有长生老人开导劝慰，又得授了诸多道家清心明性的经文，始终自己缺了一个契机，难以突破心障，一直不得解脱。
　　原本徐方旭就是少年早慧，有因着孙向景的事情，早早便背负了重大的责任。虽然现有仁钦桑布上师开导点化，后又得了诸多机缘治疗孙向景的疾病，已然叫他将心中的执念与纠结放下了不少，不至于再像当日吐蕃冈仁波齐圣山脚下一般，会被事情激得热血攻心，但是心障就是心障，他这等情况还是比寻常练武人要严重上不少。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这等正派道家弟子，修炼的武功越是高深，明白的道理越是清楚，一旦陷入知见障便愈发地难以自拔。
　　武道修行之中，颇有几个关口，都需要修炼者自行冲破，才能更进一层。佛家说修炼有“烦恼障、知见障和业障”三大关口，道家这边倒也颇为认同。归根到底，乃是因为修道练武之人每每经验武道累积到一定程度，自身对外界的认知便会有一个较大的转变。
　　当日冈仁波齐圣山之上，徐方旭踏过辛饶弥沃神宮外那道生死天堑之时，已然堪破了出离分段生死的烦恼，斩去了见惑与思惑，更有神宫外那位老上师与他一顿机锋，已然助他破除了三障中的“烦恼障”，更进一步；而孙向景则是在再访大理国，惊闻噩耗之后，在杏妹的帮助下也模模糊糊渡过了这一重难关，大步向前。
　　只是烦恼障乃是三障中最基础的一重心劫，寻常人在生老病死之中也能经历堪破，外人还能帮上些忙，倒不至于太过危险。而这知见障却是全然起自内心，外力无从援助，只能靠着自己打破，更是厉害了许多。至于那最后的一重业障，更是牵涉因果轮回，个中厉害从未有人能说清道明，更是难以捉摸的劫数。
　　所谓武道艰难，也就见诸此处。练武之人虽不像传说中的修仙之士一般，要历经三灾九难，雷火加身，但就是这三障心劫，却也是十足凶险，叫人难以渡过的。原本武道便是凶险杀伐之事，与天合颇有损伤，轻易难以成就，自有诸多磨难阻拦。纵是那南北少林，号称武学圣地，僧人习武之时也要多合佛法经意，洗涤自身，不至于走火入魔，陷入魔障。
　　徐方旭这几日离了众人，自己出行在外，身边再无孙向景陪伴，更是终日寂寞，心中思虑繁杂，也没个人帮着打断开解，在这一场心劫之上更是越陷越深。长生老人并非不知其中关窍因由，只是希望借着这一次机会，叫徐方旭好生内观自身，走个“不疯魔不成活”的路子，一举堪破知见障，武道更进一步。
　　长生老人的考虑倒也周详，就算徐方旭不能靠着自身顿悟，待他到达南少林之后也有空戒方丈和太和真人在，自能帮上一把，结合长生老人往日里的教诲，也能叫他多有些收获。
　　只是徐方旭自己这几日却是吃足了苦头。他心绪飘散，思维难以集中，好几次都是坐在马背上发呆，任由马儿自行前进，错过了路口或是村庄，要么迷路，要么不得不露宿，也是一路十分艰难，受了不少折磨。
　　从长生老人的角度来说，徐方旭这一次出门，与其说是洗脱师门冤屈，不如说是他寻找本心的一次旅途。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徐方旭这些年读懂的道理不少，为自己而远行的时候却是不多，前几次都是为着孙向景，也该有这一次旅程。
　　徐方旭沿路边想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又错过了之前一位老农指点的路口，自己走得远了，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这才回过神来，又是好一通问路。
　　好在他自有些银子，为人也是颇为和善，沿途多有人愿意为他直路，这次也没有遇见什么太过麻烦的地方，请教了一位正在挖荠菜的老者，也就明白了路途，策马前行。
　　只是这人世间的事情，总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徐方旭的马刚走到村口，路边草丛之中便有一位垂垂老朽的老人蹿出，横着躺倒在马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口中不断痛呼呻吟，又是大声呼喊，吓了徐方旭一跳。
　　他这段时间总是不时发呆，也不曾留意先前的情况，只以为自己的马匹撞上了老人，便连忙下马搀扶老者，询问情况。原本照着徐方旭的考虑，他的马在村子里速度倒也不快，比之常人走路也差不多；加上这马是自家饲养训练的，最是通晓人性不过，断不会贸然撞了别人。这老者许是一时不察，又上了年纪，被马一惊，失了分寸才倒在了地上。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了徐方旭的意料，他刚走到老者面前将其扶起，便见了周围不知何处冒出来一大群村民，手持农具利器，将他团团围住，口中用生僻的地方话喊着什么，大意是说徐方旭撞伤了老人，要他进行赔偿。
　　徐方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遇见了地痞无赖。他就在老人身边，看那老者面色红润，并无什么受了重伤的迹象，只是不住叫疼，又是就地打滚。
　　徐方旭只一愣，周围的村民们便大胆上前来推搡。只是徐方旭这等修为的人，寻常人一般是难以近身的，加上他现在稍微有些发蒙，自身内劲却是一时失了控制。只见那人推了徐方旭的臂膀两下，不见他动，当即一拳朝着他的胸口打去，便觉得拳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甫一碰到徐方旭的身子便招来了一股莫大的力道反击，将自己震退几步，手臂不住发麻。
　　众人一见，更是叫得厉害，却再不敢上前，只死死将徐方旭围在正中，不让他离开。
　　徐方旭眼下遇见师娘所说的“碰瓷儿”行径，一时发蒙，思绪又是跑远，想起了早年间师父曾经说起，某处老人与族中晚辈起了冲突，受了些委屈，自己一时想不开，回家寻了死路。老人的子女将族人告到了地方官那边，那地方官却死也不肯断案，直被那老人家人不断上告，丢了官职。徐方旭当时不懂那地方官的想法，长生老人说了一句叫他毛骨悚然的话语道：“若是那地方官判罚了年轻后生，只怕数年之内，整个村子的老人都要死绝了。”
　　徐方旭眼下遇到这等困局，心中又是想起先前这个叫人不寒而栗的故事，一时内心纠结，又不知如何是好。原本以着他的武功，这村子里所有青壮围上来也套不来好，他自能脱身前去；只是他现在难以确定老者是否为马匹所伤，又被人拦着不能上前诊治，一应的语言又沟通不畅，倒是一时两难。
　　虽然听这些人的话语，张嘴闭嘴只要银钱，完全无视徐方旭说自己颇通医术，愿意先救老人的话语，只是不住逼近；但是毕竟徐方旭不是孙向景，实在做不出那等忍无可忍杀人灭口的举动，还是强自克制自己，又是好一番纠缠。
　　※※※
　　[*] 左宏元《清明上坟》


第一十五章 花子遭不测
　　也是徐方旭自有高深武功在身，在这等关头还能胡思乱想，换做是另一个人，只怕早被打倒在地，一通抢夺了。当然，也是这群村野莽夫运起好，一门中遇见的是徐方旭；若是现下孙向景或者清平夫人在场，却还不知道要给他们多少苦头来吃。
　　徐方旭心中茫然纠结，举目四看，却发现先前为他之路的那位老人远远站在一棵树下，伸着头往这边看来。所谓“世事洞达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徐方旭只是心慈手软些，却不是那等愚蠢之人，一时便想通了前因后果，将整件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想来是他先前向那老人问路之时，言语谦卑有度，出手又十分大方，加上他俊朗倜傥模样，身上的衣着和胯下的骏马都是不俗，只怕露了财富，叫人动了歹心，这才有了这一出。
　　寻常人若是想到此节，自然是心念通畅，再不需与这群无赖纠缠；只是徐方旭此刻身处知见障中，想得却是更多，不断反思是否因着自己露了财富，才唤起了这群人心中的贪念，教他们做出这等举动。师娘曾经说过，人性最不能考验。或许自己也是在无意之间，用白花花的银子考验了这群穷苦村民的人性罢。
　　想到此处，徐方旭忽然觉得莫名轻松，一时又对师父之前说那个不肯判案的地方官有了些许理解，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转眼又抓之不住。
　　看着面前这些叫嚣的村民，眼见他们丑态百出的面孔，徐方旭心中再无一丝愤怒疑惑，只朝着周围众人拱了拱手，自己一路推开众人，走到马边，抓起马上挂着的行囊包裹，脚下一点，便运起轻功飞出了人群，再不管留在原地的那匹马，自顾远远去了。
　　村民们愣了片刻，都是觉得背后冷汗直流，看着徐方旭方才轻轻一脚踩中的地面，只见干硬的黄泥地上一个深达几寸的脚印清晰可见，无声提醒着众人什么，叫他们都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不过片刻之后，众人又是喜笑颜看，看着那匹骏马，一时聚在一起打算；滚地那老者也一个翻身站起，口里喷着唾沫星子，骂开众人，自己上前不住抚摸那匹骏马。
　　徐方旭离了众人，只觉得心念通达，一阵轻松，却是再也不觉得什么困惑，一应思路都是连贯清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他模糊知道自己大概是击溃了知见障的一部分，将平日所知所想与具体的人情世故串联了起来，多少有了些心得，倒是不再如先前那般疑惑。
　　只是可怜了那匹骏马，原本就是山庄里独一无二的良驹，更是被孙向景窥觊了许久，这下一时失去，却不知他要闹出什么动静来了。不过徐方旭也觉得孙向景或许会十分高兴，毕竟这匹骏马遗失，总算是给他那匹养在明州的小马腾出了位置，这下可以正大光明地拉回山庄来养了。只是一想起孙向景的小马，徐方旭又想起了师娘一脸不悦的神情，顿时满头冷汗。
　　不管怎么说，徐方旭经历了这一次不好说，说不好，不说好的事情，倒是心绪轻松了许多。反正他只是舍了一匹马避免麻烦，倒也没有多大损失，一应的钱粮之类都还在身上，赶路也还算轻松。而且自从经历了这件小事，他心绪倒是澄明了不少，路线反而愈发清晰，赶路的速到更加快了许多。
　　三月初一这天，徐方旭紧赶慢赶，来到了九莲山下，只待休息一日，便能到达山脚下另一边的南少林寺。
　　因着天色太晚，到达南少林怕是还有个一两个时辰的路途，徐方旭也就不再强行赶路，只怕半夜到访反而给僧人们增添了麻烦。只是这九莲山下的村庄一般都在南少林附近，他一时也寻不到什么好的落脚去处，只得就近找了一处破庙，落脚休息。
　　只是还没走进破庙。徐方旭便听见了里面传来阵阵呻吟痛苦呼喊，一时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更是加了小心，持剑在手，缓缓走进。
　　因着大宋尊崇道家，真宗皇帝更是对道家金丹一说和长生不老之术颇有兴趣，故而佛家一流的破损寺庙众多，就是在九莲山这等江南佛门圣地之下也有不少。前朝诗人杜牧曾有诗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南少林便是四百八十寺中的一座，也是流传下来为数不多的一座。
　　徐方旭小心走进了破庙。就看见破庙正殿中那座倒塌了一半的佛像下面横横竖竖躺了怕是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乞丐，个个都是面色发青，口吐白沫，捂着肚子打滚，一副痛苦模样。
　　徐方旭一见这情况也是一惊，要知道这天下的叫花子可谓是世间最能抗毒的一群人，平日里放了几日的潲水都能煮煮喝下去的存在，寻常的饮食根本不会引起他们丝毫的不适，眼下众人这般样子，只怕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毒药也难说。
　　虽然孙向景曾在京兆府被一群乞丐殴打得差点送命，不过一门众人对丐帮的印象还是十分的好。且不说平日里大事小情的花子们帮着打听了多少情报，就是去年六月寿州战场之上，孙向景那位便宜的丐帮师兄救了他和陈风崇的性命，就够众人对这群叫花子感恩戴德许久了。
　　眼看着众人的情况十分严重，有几个厉害些的七窍都有血水开始渗出，徐方旭当即不敢大意，几步上前，也不顾这群乞丐不知穿了多久的衣服肮脏，伸手便扶起一名乞丐，为他仔细把脉。
　　一把脉之下，徐方旭又是一惊，却是发现一众叫花子都是中了剧毒，要是自己晚来个一时三刻，只怕都要陈尸当场了。白徐方旭扶起那叫花子已经中毒过深，一时失了神志，只不住往外吐着白沫，却是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徐方旭深通医理，随身也带着些救命解毒的良药，当即连忙取出，一一喂给一众乞丐们吃了。因着不知道众人所中之毒，徐方旭一时也拿捏不准这解药是否有效。还好他的药都是长生老人配制的，又通过孙向景的毒药验证了许多，常见的毒药倒还都能对付。片刻之后，乞丐们逐渐停止了呻吟，个个在地上扭捏，随即纷纷呕出一大堆腥臭的黑色黏液，其中还有些许小虫爬动。
　　徐方旭一见乞丐们的呕吐物，心中一凛，知道这群乞丐中的不是寻常毒药，怕是蛊毒。他跟孙向景相处的时间久了，虽然自身不曾学习毒蛊，多少也听孙向景说起过奇门蛊药的厉害，勉强能判断毒药和蛊药的区别。
　　还好这药也对蛊毒有效，倒是救了乞丐们一条性命。众人呕吐之后又混混沌沌地在地板上躺了许久，终于都缓了过来，到没有那个不治。丐帮自有不俗武功流传，这群乞丐里也不乏腰间挂着布袋的人物，自然都有些内功在身，躺了片刻便有几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地给徐方旭磕头道谢，直说要不是徐方旭及时赶到，众人只怕都要命丧当场了。
　　徐方旭连忙问这几个先恢复的乞丐事情缘由，一听之下更是发现乞丐们竟也与上月的一连串事件有所关联，顿时觉得那事情复杂无比，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这群乞丐都是福州城里的丐帮人士，多少也都有些头脸，平日里日子过得也是不错，也是正直人物。
　　二月中旬，丐帮在福州城里主事的冯长老不知被谁杀死，众乞丐发现他时尸身都快烂去了大半。叫花子们与其余几个门派不同，却是人多嘴杂，难以形成统一意见，又失去了一方的主事长老，故而一时群情激愤，数百名叫花子几乎要将整个福州城闹个鸡犬不宁，四下没头没脑地打探着一切有关冯长老死因的事情。
　　真是人多力量大的，几百名叫花子没日没夜地打听了十几天，真发现了城里多来了几个行踪诡异的怪人，自然是死死紧盯。在挨了好几顿打之后，叫花子们终于从这几人嘴里零星听闻此次佛道两家都有高人身故，众人邀约着要去南少林对峙讨个公道。因着南少林始终是一方武林的魁首，众乞丐们倒也不敢造次，只选了数十名武功还算不错的出来，算着事前前往南少林。
　　只是叫花子们运气不好，跟徐方旭一般也在这九莲山下错过了时间，只得先行来到这破庙借宿。
　　众人一进破庙，却见这神像前的破烂供桌之上摆着一应的瓜果贡品，甚至还有一只肥嘟嘟油汪汪的烧鸡。众人顿时食指大动，争抢着将一应贡品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鸡骨头的嚼碎了咽下去充饥，却不料一时着了别人的道道，都是中了毒。
　　原本花子们自有些药饼带在身上，一发现不对也就纷纷取出分食。然而这毒药不同寻常，却是药饼也解不了的，这才导致一众叫花子倒卧在此，要是在迟上一时半刻就要挺尸。


第一十六章 京兆重逢时
　　徐方旭看着几人，也是哭笑不得，暗想这寺庙供桌上摆着烧鸡原就是极其反常的事情，众人竟然还敢往嘴里送，也是艺高人胆大的作为。不过徐方旭还是有些疑惑，看着这群叫花子里武功实在不错的那位问道：“众兄弟不明就里也就罢了，为何阁下这等身手，还能中了如此圈套？”
　　那人高挑壮实的身材，面貌十分普通，看上去也就二十余岁模样，一听徐方旭问起，顿时老脸一红，呐呐说道：“这个……武功是传功长老传授的……那个……平日里却还是习惯见了吃食就塞进嘴里……”
　　徐方旭顿时哭笑不得，又是叫几人先去休息片刻，自己去照顾那些没有武功在身还躺在地上的叫花子，等明日一早众人一同前往南少林，再求了和尚们解救，彻底祛除这蛊毒。
　　一众乞丐又是谢过，听闻徐方旭也要去南少林，先前醒过来的那群人里忽然跳出一人，指着徐方旭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问之下，原来这人曾经参加过六月寿州的事情，认得徐方旭的面孔，只是先前中毒太深，一时分不出精神。他因着北边乞讨的行当不景气，这半年来到了南边讨饭，却是不想又遇见了徐方旭，一时也是激动。
　　徐方旭更是觉得好笑，不料此处还能遇见故人。
　　乞丐们中的是蛊毒，虽然致死的毒药已经被徐方旭用药丸逼出，但只怕其胃袋肠衣之中还有残存的蛊虫活动，长久下去还是会危急生命。原本徐方旭也听孙向景说过，对付一般的蛊毒说简单倒也简单，几头生大蒜下肚便能化解许多蛊虫。毕竟汉末的陶弘景便在《名医别录》中记载过其“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的功效，民间更有“蒜解百肉之毒”的说法，倒也是一味寻常可见的药材。只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这常人家中都有的大蒜却是难求；和尚们又是严守五荤戒，寺庙里只怕也难寻，只求少林和尚们有办法对付这蛊毒才好。
　　徐方旭又想起孙向景生来不食五荤之类，倒也是天生合适修炼这等蛊毒功夫，一应遇上大蒜之类，他的反应要比蛊虫还要来得厉害，却是不会轻易着了这等道道。只是如今孙向景不在身边，徐方旭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一时又是担心乞丐们的身子，一时也是想起了孙向景，不知他在山庄里过得可好。
　　也是徐方旭不知，孙向景如今却是不在山庄，早已跟着陈风崇出门，沿途赶路，现下已是到了京兆府前后。
　　上一次孙向景来着京兆府，却是受了无尽的委屈，饱尝了人世间的艰难。此番前来，他倒是意气风发，要去寻先前殴打他的一众年轻乞丐报仇。
　　陈风崇听他一说，只是笑笑，直说他忘了当时众人在郑州城时与付禹宁所说，那群乞丐却是早已魂归天际，这下只怕已经轮回投胎了，又去哪里寻去。
　　孙向景这才想起，开封府那位为了寻找自己，一早派人屠灭了那些乞丐，一时也是讪笑。不过既然到了京兆府，两人难免要去惠家一趟，一来由陈风崇亲自登门拜谢惠天成当日对孙向景的救命之恩，而来也是替惠博文回家看看，探望下他的老父亲。
　　两人说走就走，到时也快，孙向景又在惠家住了一月有余，一应路程都是十分熟悉，不多时也就来到了惠家门口，请老门子进去通报。
　　惠天成今日未去商行打理事务。自从去年四月送走了孙向景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京兆府上下官员的诸多照顾，生意做得一日比一日红火，几乎要垄断了整个京兆府的银钱往来。惠博文也时常与惠天成通些书信，也说了孙向景的出身背景，更是叫惠天成直念“阿弥陀佛”，却是不想自己一时好心，竟救了这等了不得的人物。
　　今日一听门子来报说孙公子回来就在门口，惠天成更是大喜过望，也是实在爱怜这孙向景，虽然时常在惠博文的信里听闻他的消息，孙向景也不是附上一两页纸谈论，但终究见不到人就想得难受，愈发挂念。
　　惠天成来不及整理衣冠，连忙几步跑到了门外，与一众下人簇拥着孙向景和陈风崇进了屋子，详细谈论。
　　陈风崇一进屋，便一头拜倒在惠天成面前，感念他拯救自家师弟于危难之中，直说因着自己性子散漫，不曾赶来拜见恩人，直到今日才有缘登门，却是一定要惠天成受他这一番拜谢。
　　惠天成自从知道孙向景是长生老人的弟子之后，一直觉得世事奇妙非常，原来他走镖时的师父，严格来说还要叫长生老人一声前辈，这样一算下来，孙向景倒是与他师父是一辈的人，担得起他一声“小师叔”的，他又哪里能收陈风崇这等大礼。
　　况且孙向景刚刚离开，便已经有禁军亲自登门道谢，一应的礼敬都是不缺，更给了她诸多方便。惠天成不是那等把持着恩情拿捏别人的人物，却是施恩不图报的，眼下更是不愿接受陈风崇的拜谢，直叫他请起。
　　陈风崇却执意完成礼数，说道一码归作一码。惠天成的儿子惠博文也是摆了与长生老人一辈的前辈太和真人为师，照理说众人都是平辈，惠天成自然受得起这一礼。更何况禁军是禁军，感谢的是惠天成帮了他们的忙，这报恩一道却是不能假手于人，陈风崇一定要亲自拜谢才是。
　　更何况惠天成对孙向景也算视同己出，断断一月之间也是投注了不少心思，孙向景常与诸位师兄师姐说起，更是叫几人感动。
　　拜谢之后，陈风崇又是取出了师父长生老人为此行专门准备给惠天成的一应礼物，都是些寻常难得一见的养生药丸之类，一一告知惠天成服用之法，要助他一求长生之道。惠天成一听长生老人赐药，更是欣喜非常。他早年间练的武功毕竟不是名门传授，多少有些瑕疵，也损害了身体，落了些暗疾。如今有了长生老人的帮助，惠天成却是能够弥补身体的不足，也能一窥古稀之道了。
　　两人到来，惠天成自然是欢喜招待，又是大摆夜宴。席间众人说起，惠天成才知道两人是来寻新上任的西宁驻将陈同光，直说陈同光几日前便到了京兆府，惠天成作为一方商会首领，又与禁军有些交道，倒也接待了他一场，好生送走了。
　　陈风崇一时听见了陈同光的消息，心绪也是激荡，连忙追问。惠天成好歹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狐狸，又哪里看不出来陈风崇与陈同光之间莫名难言的关系，连忙说道：“那位陈将军倒与小友颇为相似，一应铁骨铮铮，颇有武将风骨。”
　　陈风崇一听，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一时百味杂陈。惠天成见他这个样子，也就不再提起此事，只不住劝酒，又是叫陈风崇喝了好几杯，一时宾主尽欢。
　　饮宴结束，惠天成安排两人住下。孙向景却是提出要求，说也不麻烦惠天成，自己与陈风崇住一间就好。惠天成原本想着叫两人都住得舒坦些，一时又看见陈风崇郁郁寡欢的模样，也就了然，招呼下人准备了大床客房，安排两人住下。
　　是夜，陈风崇喝多了酒，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般。
　　孙向景知道他的心事，也联想起前年与徐方旭前往吐蕃的时候，面对仁钦桑布上师的消息，徐方旭也是这般类似近乡情怯的样子，便安慰道：“师兄，你却还在想什么。再过的三五日，若是我们的车马快些，也就能到了西宁城。难道你还怕了不成？”
　　陈风崇轻轻叹了口气，对孙向景说道：“你是我兄弟，我也不瞒你。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爹，我总是觉得有些害怕。又是担心他食古不化执意不走，又是害怕与他相见之时不知如何说起。若是见了面他认下我，我不知今后该当何去何从；可若是他不认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等事情，一时也是为难。”
　　孙向景说道：“如今咱俩都到了这里，难不成还能回头？无论你父子二人是否相认，单是为了救下一位忠勇将官，我等也该走这一遭才是。”
　　陈风崇一愣，暗想自家师弟虽然心思巧妙，但也很难说出这等话语，当下疑惑道：“你这话却是谁教你说得？”
　　孙向景嘿嘿一笑，只说道：“师兄可别管这些，或许是师娘，或许是师兄，就是师姐教我这样说，你又能如何？且不管这话是谁教我的，你只想想，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便是了。”
　　陈风崇伸手一拍孙向景的脑门，笑骂道：“你这小鬼，还算计起我来了。好了，快睡觉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孙向景又是一笑，转过身躯揽住陈风崇的身子，不再说话，闭眼睡了。
　　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照进了窗沿之中。


第一十七章 宝刀伴才俊
　　孙向景和陈风崇两人这次出门，虽然只是为着救一救陈同光，叫他要么就此退出官场，要么就驻留一段时间保得他安全，对付无论是西夏那边还是庞太师那边的不利之人，照理说难度并不是很大，危险也不是很多，比之先前六月份太玄教的事情和年底传国玉玺的事情来说都要安全上不少。但是为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道理，陈风崇还可以不论，孙向景却是将这段时间一来制作出的蛊毒一一都带在了身上，不单将那个小锦囊塞得鼓鼓囊囊，往外拿东西都是困难，身上更是藏了不知多少东西，衣袖腰带鞋底都有蛊药藏匿，真真成了一个行走的蛊毒释放工具。孙向景的蛊毒技巧远不如杏妹，但是这一番准备却是要叫杏妹见了也要汗颜。
　　因着之前多次吃亏，孙向景这次真是谨慎精明得不可思议，不单是全身上下遍布的蛊毒，甚至还将那把苗人蛊师首领代代相传的巫月宝刀也带了出来。这把刀是苗人传承千万年的宝物，其具体由来已不可考，或许可以一直上溯直蚩尤先祖时代，端的是一件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无缘一见的神兵宝具。
　　这巫月宝刀照着杏妹所说，乃是诸多金属加上百兽、百虫、百草的毒性淬炼而成，真真是蛊术一道的传承神兵，早已超出了凡兵的范畴，真实不虚的是神器一流。其不单蕴含有不输太玄祖师佩剑的武道蕴藏，更有近乎仙术一般的蛊毒在身，借助淬炼之时的无尽蛊毒排列组合，加上蛊师们秘传从来不敢使用的符文咒语凝刻，这宝刀已经不似凡人使用的兵器，更像是刑天手中的干戚一般的神兵，又类似道家所谓的五雷正法一类的法器。
　　巫月宝刀自身道理之深刻，之繁复，之悠远，就是长生老人也不能述说其中万一；宝刀更是历经千万年风雨时光而不朽不灭，似乎自有灵性，就是杏妹使用也要小心翼翼，行足了礼数才敢请用，真像上古传说之中陆压道君手中那个斩仙飞刀葫芦一般，不是御使之人在用，而是要靠着“请宝贝转身”，才能勉强借用其中威力之万一。
　　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杏妹，都不止一次地交代孙向景不得擅自使用这等绝世凶兵，莫说是拿出来对症杀敌，就是他戴在身边只怕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冥冥灾祸降临。只是杏妹为了弟子的安危，咬牙将宝刀赐下；长生老人更是忧心近年来江湖世事，也不好多作阻拦，暗地里也希望这人间不该存在的神兵能保得弟子一分安宁。两人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又是叫孙向景小心携带，这才许他持有这等上古神兵。
　　孙向景自持有这巫月宝刀以来，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与这宝刀能有些模糊交流，虽不似寻常俩人谈天说地一般自在，但冥冥中总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似乎是一人一刀之间有了什么感应，宝刀愿意放下自己千万载不变的高贵身段，许孙向景自由使用自身一次，护得他的平安。正是应着这一个感应，孙向景才敢将宝刀随身携带，以应对自己临出发之前对西宁局势的一种莫名不安之感。
　　长生老人一门的弟子，都是在老人指导之下苦修一本《太玄经注》，武功比之寻常人要高超许多不说，就是对道的理解也是远远超出同辈。虽然在老人的指点之下，众人都是不信宿命一说，但是随着对祖师经典的深入理解，一众弟子多多少少都会对祸福吉凶之类产生莫名感应，虽不敢说百发百中，但是往往心生警兆，顺应而为，多作准备，也都能化险为夷，多有神验。
　　照理来讲，两人这一次前往西宁，虽然可能会遇上许多麻烦，无论是陈风崇父子相认，还是朝政军中的各种问题，恐怕都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解决；但是以着两人的一身修为，顶多也就是奔波劳苦，倒也遇不上什么太大的危险。向来庙堂与武林不同，虽然各种阴谋，暗流涌动或许更甚，但是真刀真枪动起手来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暗中算计，政治斗争更多些，直接拳脚相向倒是罕见。两人并不直接参与此事之中，一应危险倒是远远不如先前面对太玄教和弥勒教的时候。
　　但是孙向景这次出门之前，却是莫名其妙感觉有些不妥，总是愿意多出些力气，自己辛苦些许，准备的一应十分充足，更是将这把宝刀随身携带，莫名觉得或有需要宝刀护身救命的时候。孙向景尚且如此，陈风崇自己更是感应明显，更是准备地十分充分，生怕出了什么不测的危险，自己也好有个应对，不至于到时候临时抓瞎。
　　先前接触两个邪教的时候，众人倒是也隐约知道了一些邪教的内幕消息。虽然当时太玄圣女说不知道弥勒教总教所在，但是先前太玄教的根基却是真实不虚地就在西北一带。如今太玄教覆灭，一应势力和教徒都被弥勒教接手，西北诸多城池虽然不说完全被弥勒教渗透，多少也是要比苏杭一带要危险许多，邪教的活动只怕要更为频繁。
　　大宋的西北边境，大概从兰州城算起，都是苦寒之地，土地贫瘠，商贾也不是十分众多；加上多年以来战事频发，西夏屡屡侵犯掠夺，更有几年前大宋与西夏全面开战，更是烽火连天，百姓苦不堪言。在这种情况之下，一应的宗教势力就更加容易渗透发展，以冥冥中虚无缥缈的宿命神祈来蛊惑百姓，使其在乱世之中能寻求到些许的内心慰藉。故而比之丰饶富足的江南水乡，西北边境上邪教的活动却是更加频繁。
　　朝中其实也是对此事略有耳闻，但始终法不责众，百姓信仰太深，官府骤然干涉反而容易激起民变；加上无论是太玄教还是后来的弥勒教，在西北诸多城池之中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举动，无非是沟通商贾，暗中侵吞些钱财，不但不祸害民生，反而在气节艰难的时候赠衣施粥，帮助百姓渡过难关。因着此，朝廷对弥勒教在西北的发展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多加干涉。
　　朝廷态度如此，朝中无论文武官员自然也就知晓，只要被派遣到边防前线的，一应的行事之中都是对弥勒教十分忍让，有些甚至还有暗地里的合作，许多事情需要弥勒教帮忙。正如此次莫之代在城外被西夏人鼓动暴民劫掠了军粮，自己手握大军都无力挽回，最终还是靠着庞太师联络了弥勒教，借助弥勒教的帮助才勉强解决此事。军粮倒是没有追回多少，至少藏在其中的火器没有落入西夏人手中，只是受了申斥，没有铸成大错。
　　这些情况，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知肚明，也不曾摆在台面上来。原本西北一带因着地理气候，就甚少出养生练武的道家门派，少许的几个武林门派也是当地百姓自发组织，练些凶狠杀戮的武功，以求自保。因着资源限制，这些门派都不是十分壮大，有些连个山门都没有，组织上十分松散；加上西北汉人比例不多，各民族的大宋子民混居一处，也不怎么跟中原往来，故而这一带的门派都游离在中原正道之外，地位十分尴尬。
　　陈风崇两人这次前来，也不曾指望能获得当地武林门派的帮助。纵是他交友广泛，对这西北武林也是了解不多，少数几个朋友都只是门派中寻常弟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在京兆府惠天成家住了两日，也是实在难敌惠天成的热情款待，加上又是长辈极力挽留，晚辈们却之不恭，只好多住了一日。到得第三天一早，两人实在心急，这才百般辞谢了惠天成挽留的好意，准备继续上路前往。惠天成是年纪大了，不过也知道两人要事在身，能多留一日已是给足了自己作为长辈的面子，倒也还是好生送两人上路，又沿路交代，要这一带的商会多多给予方便，能帮助两人只是尽量多出些力。
　　如此两人告辞，从京兆府出发，沿着水路一路赶往熙州。
　　大概三日之后，两人到达了熙州地界，水路也至此断绝，后面就只能靠着陆路前进。
　　此时两人已经深入了边境，也是看到了一番与中原江南大相径庭的山水风景。西北自熙州开始，河道水路逐渐减少，高山密林也慢慢消失不见，举目望去大多是些草地荒漠，低矮灌木，一眼就能看到天边，倍感辽阔的同时也令人心生天地无垠之感，又觉渺小身躯在这无尽天地之间的孤寂，颇令人有一番别样感觉，一时又是觉得心胸开阔，同事有莫名有些凄凉感觉。
　　眼看着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倒真有些前朝诗人王维所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两人一时停下了脚步，呆呆望了许久。


第一十八章 美酒敬英豪
　　西北不比江南，很少有合适的水土来供给百姓们聚居形成村落，也没有肥沃的土壤和充足的降水来进行农耕。更多的西北边民，无论是汉人还是其他民族，大多都选择了畜牧行当，养殖些牛羊马匹之类，逐水草而居，求一个养家活口。
　　比起中原农耕，西北人民的畜牧更是靠天吃饭，时常要计算考虑着降水日头，寻找肥美水草不说，更是要时刻警惕着风灾雪灾，一个不慎就会落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加上牛羊之类在中原大地虽然算得上难得，一应的骨肉皮毛都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奈何中原人向牧民们收购牛羊时开出的价格实在太低，牧民们辛苦一年，也只能果腹而已，也挣不到什么银钱，日子过得也是十分艰难。
　　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牧民们日子过得稍艰难些，性格却是十分的开朗热情，最是豪迈不过，又是极为好客，也是美名远扬的。
　　陈风崇带着孙向景下了船，原打算在熙州住上一日，奈何一算日子，陈同光只怕已经到了西宁履任，开始接洽防务。两人本就是来劝陈同光回头，时间拖得越久，只怕变数也就越多，所谓积重难返，只怕也是不利。故而两人也不敢多作停留，一路风尘仆仆地急忙出了城，继续赶路。
　　天近傍晚，两人才发现此处与中原不同，竟是连个落脚投宿的村寨都没有，举目望去只有无尽草原荒漠，一时也是有些犯难。
　　陈风崇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等西北贫瘠之地，早年间虽多有耳闻，始终不曾亲身经历，一时遇到这等情况也是有些着急。虽然仗着两人的功夫，露宿一宿也不是什么问题，纵是又狼群野兽也能打退，可是这西北地界昼夜气候相差极大，若是没有片瓦块砖遮蔽，苦寒长夜却是不那么容易熬过去。
　　正当两人着急的时候，陈风崇忽然见了远处升起一股直直向上的炊烟，一时大喜过望，知道是有了人家，连忙叫上孙向景，两人着急忙慌地朝着那处赶去，只求能与住家商量，借宿一晚，明日再接着赶路。
　　仗着一身的轻功，两人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狂奔了盏茶功夫，果然赶到了炊烟来源所在。定睛看去，两人又是一愣，却不是想象中的村舍房屋，而是几个围在一起的帐篷，孤零零支在天地之间，几名看着十分壮硕的主妇正在生火做饭，煮着羊奶。
　　情势逼人，也由不得两人多作考虑。陈风崇硬着头皮，上前去与一位年长些的妇人说了情况，直说自己与小弟初到此地，错过了宿头，请人家方便一晚，自己也愿意支付些银钱。
　　那妇人看样子四十余岁，膀大腰圆，满脸风霜，竟是比个中原汉子还要壮硕。只见那妇人见了外人也不惊慌，撂下手中正在搅动羊奶的大勺，一双粗糙大手在衣裙上抹了几下，听陈风崇说了一席话，便笑着答应，又是粗着嗓子叫了其余几人过来，商量了片刻，便由一家腾出个帐篷来给陈风崇两人居住。
　　陈风崇大喜过望，却是不想这边的百姓这般好说话，一时又是不住道谢，十分欢喜。一众大娘大婶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两人进了帐篷，先上了些奶茶请两人饮用，又端上了不少点心，叫两人先吃喝些许，一会儿就准备吃饭。安排了两人，又有年轻的姑娘跨上马，去附近将还在放牧的自家男人们叫回来，一同迎接客人。
　　西北边民最是好客不过，陈风崇和孙向景一时间被招呼地妥妥当当，舒舒坦坦地在帐篷里安顿下来，坐在厚厚的牛羊皮毡子上，喝着奶茶奶酒，跟一众妇人们说话。
　　陈风崇生的高大，样貌又十分硬朗，与西北人颇有些相似之处，又是十分英俊，自然是受到了一众妇女的喜爱和追捧，备受瞩目；孙向景白白嫩嫩的，又是俊俏非凡，妇人们寻常见不到这等人物，更是十分喜欢，不住劝他多用些茶水点心，要他多吃些长点肉。
　　西北牧民的饮食风俗与吐蕃一带有些相似，孙向景倒是还能习惯，毕竟他先前曾在吐蕃两三个月，饮食上倒是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奶茶奶干也觉得十分受用，吃得香甜。只是一众大婶实在太过热情，围着他看个不停，又是叫他有些尴尬脸红，再不像平时那般能说会道，只不住地饮用咀嚼，不停点头，感谢众人的好意。
　　又过得片刻，只听着帐篷外面一阵喧哗，人声鼎沸，更有诸多牛羊牲口的声音，却是先前去周围放牧的男人们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提前回来招呼。
　　还不等陈风崇领着孙向景出去拜见感谢，这家的男主人便大笑着走进了帐篷，看着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又是说了许多热情话语，告诉两人外面已经在宰杀牛羊，不多时便有好久好肉奉上。两人又是十分感动不安，生怕众人太过破费，连道不敢。
　　那男主人是个粗壮豪迈的汉子，一听两人推辞，顿时竖起了眉毛，大声说道：“你们汉人，怎么这般小家子气！客人上门，牛羊自然要宰！我这里别的没有，好酒好肉还是不缺，害怕你们吃穷了我不成！”
　　说话间，便有这家的女主人端进来一大碗奶酒，又说又唱地端到陈风崇面前，高高举起。陈风崇倒也听说过这边的风土人情，知道客人进门自有一碗奶酒奉上，却是不得不喝的，都是主人家的热络情义，不能拒绝。陈风崇双手接过奶酒，朝女主人道谢，又朝男主人一礼，仰头便将那小盆一般的海碗喝了个底朝天，看得周围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叫好声不断，一时欢腾，又有一大碗酒端了进来。
　　孙向景看陈风崇这般样子，自己也暗道不能落了面子，也就大方接过，也是咕咚咚几口，一样喝了个底朝天。这下众人算是彻底惊住，却是不想这般纤弱得姑娘一般的白脸小孩儿也有这般酒量，一时又是叫好欢呼，接着叫人再端酒来。
　　两人初来乍到，也是不熟悉这边的情况，只凭着先前听闻行事，一时也是来者不拒，每人都喝了三海碗奶酒，一时都有些醉意。其实寻常汉人来到牧民家中做客，虽然进门也是一海碗奶酒，但从来不需要喝完，饮上一口承了主人家的盛情也就是了。却不想这两人一个是酒缸里泡出来的汉子，另一个也是酒精考验的少年，都是有着不俗的酒量，却是连饮三碗，都叫众人吃惊。
　　原本陈风崇的长相就与牧民有些相似，这一下显露了好酒量，更是叫众人刮目相看，顿时亲切熟络了不少，不多时便一起搂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牧人的奶酒入口酸甜，几乎没什么酒味，十分适口，也好进嘴。只是这奶酒都是牧民自家女人煮制，酒味虽然淡些，后劲却是十足，寻常人一碗就已经够瞧。两人这般连喝三碗，饶是酒量非凡，这下子也有些上头，只觉得脚尖踏在云端一般，这个人飘飘忽忽，再不知道周围情况，只被一众牧民簇拥着除了帐篷。
　　那边一早有男人在宰杀羔羊，挖好了火坑，烧热了卵石，闷烤羔羊。此处的几家牧民都是老相识，结伴至此放牧，也就五六家人家，总共不过十几人。算上两位客人，一应的羔羊牛肉也是显得有些太多，颇有些浪费的意思。不过牧民们最是好客，加上两人先前表现出的酒量，更是赢得了众人的尊重，只被当作上上的贵宾，享受了最高规格的招待。
　　陈风崇还好些，仗着自己锻炼出来的酒量和强横的身子，勉强还能维持神志清醒，大马金刀地做上了贵宾主座，与一众男人们谈笑风生，只是越发口无遮拦，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孙向景这次算是吃了个小亏，不多时便被那三碗奶酒醉得不辨东南西北，只坐在陈风崇旁边，靠着师兄的身子，勉强坚持着不倒下，神志却是已经有了些模糊。
　　也是这趟孙向景是跟着陈风崇出来，要是徐方旭在场，先前第一碗奶酒都不会叫孙向景喝完。偏生陈风崇这等什么都不顾及的性子，也不干涉师弟，只要他高兴愿意，喝多少酒他都支持，却是叫孙向景一时醉翻，颇有些受了坑害的感觉。
　　片刻之后，新鲜出炉，热油直冒，呲呲作响的小羊羔肉便烤了个七八分熟。
　　众人围坐帐中，十分热闹。只见两名年轻壮硕的伙子一左一右抬着刚刚烤好的羔羊进来，先请陈风崇看了全羊，随后放在正中，由这家的男主人手持弯刀，走向前来，反手握刀，刀尖冲里，将脆皮嫩肉麻利割下，分在盘中，亲自将最肥妹最鲜嫩的一部分端到了陈风崇面前。
　　陈风崇一看那羊肉肥美异常，皮焦肉嫩，冒着热气，滴着油水，鲜香四溢，一时也是食指大动，这才觉得饥肠辘辘，顿时口水横流。


第一十九章 月下述心事
　　这边的牧民处理羔羊，乃是用滚烫的卵石在火坑中闷熟，中间不见明火，最大程度上维持了羊肉的原汁原味，做出来的羔羊肉鲜嫩焦香，配上少许盐粒就是难得的珍馐美食，比之中原江南的精细吃法别有一番滋味。
　　众人又是一时举杯欢庆，男主人端起一大杯美酒，用右手无名指沾了些许酒液，朝着天、地、额头弹了三下，嘴里用土语祝祷着天地祖先。陈风崇这才知道，这群牧民乃是有着蒙古人血统的，也是白山黑水之间分化出的一支，虽是大宋子民，也还保留着先祖的习惯和风俗。
　　又是一轮美酒入腹，这家主人便殷切地招呼两位尊贵的客人和一众亲朋邻里吃肉喝酒。陈风崇面前的一大盘羊肉连肉带骨，旁边摆着一把干干净净的锋利小刀，想来就是割肉所用。这时孙向景也被羊肉的香气勾得睁开了眼睛，拉着陈风崇的手要他割些给自己。
　　陈风崇也就伸手拿起小刀，也是喝多了酒，有些展示炫耀的意思，学着之前男主人割肉的手法，将一把小刀用的寒影满布，转瞬间便将面前的一根腿骨切了个骨肉分离，比之野狼吃剩的骨架还要干净。众人一见陈风崇这等刀法，又是欢呼叫好，纷纷举杯敬酒。
　　陈风崇又饮一杯，嘿嘿笑着，就着切肉的小刀挑了一块肉塞进孙向景嘴里。孙向景正是醉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一时不察，被陈风崇塞了一块滚烫的羊肉进嘴，不由得浑身一激灵，烫的差点跳了起来，不住倒吸冷气，却是舍不得将嘴中的肉块吐出，便呼气便咀嚼，含糊叫好。
　　众人又见这小孩儿这般模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时帐中欢声笑语不断，情景十分热闹。
　　许久之后，众人吃了个饱足，酒也喝到了七八分，便听见大娘大婶们领着几个小姑娘开始唱歌跳舞，歌声粗犷直率，舞蹈也是大开大合，充分显露了他们一族人的豪迈本性，也是叫陈风崇看得大声喝好，频频举杯。
　　这顿饭从下午黄昏吃到了夜幕降临，大家都是酒意上头，在外拢起了火堆，载歌载舞，又唱又跳。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半是酒醉，半是表演，在火堆旁搏克助兴。陈风崇自己也是醉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便被几个十几二十的伙子拉了上去，一起玩闹。他不是很懂搏克的手法规矩，不过仗着自己一身的武功和力气，也摔得这些精壮伙子们一时难以匹敌。众人更是欢呼，只称赞陈风崇是好汉中的好汉，酒量和功夫都是一流。
　　玩闹了许久，众人才缓缓散去，各自休息。主人家为陈风崇和孙向景安排准备了干净宽敞的帐篷，却是将他们自己平日里住的那个让了出来，一家人则是到了其他家挤挤，也真是将陈风崇两人当成了上上贵宾。
　　陈风崇服侍了孙向景躺下休息，自己却是睡不着，来到了帐篷外面，坐在草地之上，遥望着漫天繁星，思绪一时飘远。
　　不多时，陈风崇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孙向景走了过来。孙向景这会儿稍稍酒醒了些，也是得利于鲜美肥嫩的小羔羊肉，化解了腹中的酒气，这下倒也无碍。
　　孙向景几步走到陈风崇身边，也不说话，只跟他一起眺望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陈风崇开口说道：“向景，你看，他们就是我的族人。”
　　孙向景倒也不吃惊，依旧看着夜空，轻声说到：“嗯，我知道。”
　　陈风崇原本还打算看看孙向景一脸惊讶的模样，却不想他这般淡定，丝毫不被自己可能有蒙古人血统的消息吓倒，当即一愣，说：“你知道么？”
　　孙向景嘿嘿一笑，说道：“师兄，我又不瞎。你与这些牧民眉眼骨骼间都有相似之处，我心里也就知道七八分了。”
　　陈风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一笑。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确实与寻常中原人有些不同，却也不是十分明显。此番出行之前，他曾悄悄去见了师父长生老人，支支吾吾问起了自己的家人情况。长生老人当年与陈同光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并未深交，只是有感于他的忠诚慈悲，出手相救，倒也对他不是十分熟悉。不过既然陈风崇问起，老人也就仔细回忆，想起那陈同光的妻子也是大眼睛高鼻梁，颇有异域风情，不似中原人士，便也与他说了。
　　陈风崇只觉得震惊，随即倒也就释然。想陈同光少年入伍，在行伍间征战立功，后来更是驻守西宁，娶个当地女子倒也不甚奇怪。大宋礼教森严，男女往来颇有些规矩，只是西宁一带地处边疆，驻军将士倒也真不好娶到老婆，多于当地姑娘结合，也是正常。只是毕竟礼教之下，女子地位极低，长生老人后来虽然仔细调查了陈同光的事情，但也不曾找到有关他妻子的只言片语，只能靠着相貌推断，倒也八九不离十。
　　陈风崇倒是一早就觉得自己不太像寻常汉人，虽然也是个英俊挺拔的，五官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奇特。不过彼时宋辽之间还算友好，不比百余年后那般极端对立，他自己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旁人的想法和眼光。
　　孙向景见陈风崇不说话，便转头看着他，小声问道：“师兄，你不高兴么？是不是在害怕自己的身世？”
　　陈风崇哈哈一笑，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盘古开天以来，大家都是娲皇氏的造物，同出一源，本就不必分得太清楚；更何况自夏以来三千年，中原人口多有流动，人人都是血脉驳杂，又有谁敢说自己是纯粹的汉人？如今多了这一支族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却是没什么好怕的。”
　　孙向景也是一笑，却是担心陈风崇对自己的身份无法认同，如今见他这样，倒也放心，便说道：“师兄说得好。我虽不知道自己身世，却也是由师父师娘养大，又得了吐蕃大师的救治，受了侗人苗人的传授，娶了大理白蛮为妻，也算是出身斑驳呢。”
　　陈风崇望向远方，轻声说到：“你这般想，我便安心多了。若是当年没有那等事情，我如今大概也同他们一样，吃着羔羊，喝着奶酒，逐草而居，倒也是自由。”
　　孙向景说道：“师兄可别忘了，那陈老将军可是朝中大将，说不定师兄如今是在京中为官，与他同僚。只是一想你两人同朝为官，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也不知是为何。”
　　陈风崇一愣，却是因着他始终抵触陈同光是自己父亲的事实，总不愿意回忆，下意识便将他忽略。如今听孙向景这样一说，倒也真有这等可能，自己仗着父亲有军功在身，考个功名倒也不难。只是陈风崇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为官的样子，沉思许久才嘿嘿一笑，说道：“我若是为官，只怕没几天就被皇帝砍了脑袋吧。”
　　孙向景摇摇头，说到：“我倒觉得，师兄要是做官，应该是一个大大的好官吧！师娘说朝中的包拯是个大清官，可惜去年我进京的时候，他刚好去端州作了知府，无缘一见。师兄若是致仕，只怕也与他差不多吧？”
　　陈风崇说道：“这等人物，师兄却是比不上的。况且我闲散惯了，也没有入朝的念头，只求过得自在日子，每日里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睡，也就知足了。”
　　孙向景脸一红，说道：“师兄说得这般露骨，也不怕挨了师姐的打？”
　　陈风崇这下算是抓到了话头，顿时变得一脸猥琐，嘿嘿笑道：“打我？师姐她哪舍得打我！嘿嘿……你也不问问她，平日里是谁……”
　　孙向景更是一头黑线，也是尴尬非常。他倒是爱听陈风崇讲荤段子，只是事关自己师姐，始终觉得尴尬，也不敢细听两人房中之事，生怕事后被师姐灭口，连忙打断道：“此间事毕，师兄能否陪我四处走走，看看这大宋的各地人情？”
　　陈风崇正意淫得难以自持，突然听见这话，一时觉得奇怪，问道：“你怎地又起了这等心思？况且就算是要出去，也有方旭陪你，我这还要陪你师姐呢！”
　　孙向景一叹气，说道：“他却不如师兄这般，总是不许我这，不许我那，出行总不能尽兴……唉……如今师兄去了福州，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陈风崇搂过孙向景，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无妨。此番南少林之事，原本就只是小人暗中挑拨，出不了什么大事。更何况还有太和真人一行也要前往，想来方旭那边也能应付。算着日子，他也该到福州了，或许过上几日，他还要来这边找你呢。”
　　孙向景哼了一声，愤愤道：“他都不带我同行，怎会来找我。”
　　陈风崇说道：“你却不知他多挂牵你。只怕就是现在，他也在想你难眠呢……师娘啊师娘……”
　　孙向景心中一暖，又是一愣，道：“这又与师娘有何关系？”
　　陈风崇只是哈哈，拉起孙向景回了帐篷休息，不再提起此事。


第二十章  寺中品香茗
　　第二天一早，孙向景艰难起床，却是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被窝，眼皮子沉得灌了铅水一般。
　　昨日他喝醉了酒，又跟陈风崇说了许久的话，勾起了心思，想念徐方旭，辗转反侧，半夜难眠。陈风崇见他这般样子，自己也睡不着，便与他小声说起先前见的一个牧民姑娘，不住夸赞那姑娘纤瘦结实，匀称美貌，加之胸挺腿直，令人遐想。陈风崇自己越说越兴奋，孙向景也被他勾得浑身火热，更是睡不着觉，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又是怪梦纷纷，故而一早十分疲惫。
　　不过累归累，两人始终还有要事在身，也经不住耽搁。牧民们又好生招待了两人一顿，直到中午才放了两人前行。临行之前，陈风崇花几倍的银两跟牧民买了一匹高头大马，作为代步只用，多余银钱也就算是感谢众人昨夜招待留宿的恩情。
　　牧民们也不假客气，看陈风崇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富足的，便大大方方收下的银钱，又是感谢，专门寻了一匹良驹，直说这马稍微有了些岁数，身上又有野马的血统，比之一般的骏马都要好上许多，又十分认路。两人在这西北草原之上人生地不熟，有这匹宝马良驹相助定能方便不少。
　　陈风崇又是感谢，更收了些牧民送的肉干之类，这才领着孙向景，两人同乘一匹，一路朝着北边的兰州城去了。
　　一路上，孙向景不住抱怨，嫌弃陈风崇小气，却是舍不得单独买一匹马给他。陈风崇哭笑不得，直说两人此番只要到了兰州，自然有法子弄到官府驿站的驿马，无谓多买一匹。更何况回程之时，这马又带不走，多花费银两也是无益。
　　孙向景还是不满，一路嘀咕，只闹得陈风崇恨不得就地转头，回去再买一匹马给他，只求堵住他的嘴。不过好在孙向景还是知道分寸，嘴上说说，倒是也不想多要，直念着自己在明州还有匹小马，想着寻个由头打发了山庄里那匹，将自己的小马接回来饲养，也是快哉。
　　他可不知道，山庄里原来那匹马，已经被徐方旭几日前便打发了。
　　徐方旭先前在路上被刁民讹诈，舍了胯下骏马。好在经此一事，倒是助他堪破了些许心障，整个人一时清醒精神了许多，不几日就赶到了九莲山下。
　　在山下投宿破庙之时，徐方旭又偶然拯救了一群中了蛊毒的乞丐，听他们说了最近福州城里的事情，约定休息一晚之后，众人一同赶赴九莲山南少林寺，说明缘由，探寻事情因果。
　　乞丐们身中蛊毒，纵是有徐方旭这等高超医术救治，苦于缺乏对症良药，一时也只能暂缓病情，难以祛除隐患。不过寻常蛊毒的优势在于无影无形，难以分辨对付，倒是不十分凶戾，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乞丐们的性命。徐方旭用药物压住了蛊毒，众人倒也一时无虞，只待进了南少林之后，再求高僧解救就是。
　　第二日一早，徐方旭便于一众乞丐一起，动身前往了南少林寺。
　　这些乞丐中颇有些本地人，沿途道路十分熟悉，倒不担心走错，还知道不少捷径小路，省了许多功夫。中午刚过，众人便来到了南少林寺山门之前。
　　前朝贞观年间，嵩山北少林僧人南下传法，来到了这九莲山下，入住了当时还叫作“林泉院”的南少林，传法习武，日渐壮大。后来林泉院也更名作少林寺，与北少林并称佛家两大圣地，武学上更有“南拳北腿”的名头，也是一方的武林魁首。
　　因着与北少林同出一源，南少林也有着一应的经典和武道传承，七十二绝技之类的武功都是不缺，更有许多世间孤本的经文典藏，底蕴不输嵩山少林分毫。加上两边时常往来，交流佛法武功，一应的沟通不少，关系也是十分热络。
　　一行人站在山门之前，看着高耸的牌坊，望向远处的青瓦红墙，听着悠悠扬扬传来的钟磬诵经之声，隐约闻到数百年香火与周围密林糅合的味道，心中都是一阵宁静，无论是否信佛，都是诚心一礼，纵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乞丐们，也是神情严肃，不敢造次。
　　因着众人先前已有商量，三月初三在南少林相聚。今日已是初二，倒也一早有了小沙弥在南少林寺山门迎接。徐方旭上前表明了身份，又说明了一路之上遇到丐帮弟子的事情，请小沙弥进寺禀报。那小沙弥原本看着徐方旭一派翩翩公子模样，心里还觉得有些欢喜，却不料一时看见他身后的那群肮脏乞丐，一时也是有些郁闷。还好南少林作为佛教圣地，对弟子们的教导都还算到位。这小沙弥也只是还未能堪破皮相，对乞丐们倒是没有什么太冒犯的想法，转身便小跑着进去通禀去了。
　　一众乞丐们都是跟人打交道吃饭的，什么白眼没见过，都是发现了小沙弥脸上神情的变化，倒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小子能稳住情绪，也算是不错，心里倒还有些欣赏。
　　徐方旭看着这南少林寺，一时百感交集。他前年年末曾亲自登上过吐蕃苯教圣山，有缘进入辛饶弥沃神宮，得见一群苯教大德上师，不禁将这南少林和辛饶弥沃神宮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只觉得两方各有千秋，都是传世百千年的圣地。
　　只是当时徐方旭上辛饶弥沃神宮之时，在半山腰与苯教桑格上师一较身手，更对仁钦桑布上师能在数里之外感知传音的手段倍感钦佩，也不知这南少林的高僧是否能有此修为。不过转念一想，徐方旭又是暗骂自己，那吐蕃苯教与中原佛教虽是同源一理，但始终在千百年流传中间多少有些不同，纵是仁钦桑布上师说两方武学修为相若，始终中原和尚修炼的是武道，苯教上师成就的是神通，各有千秋，却是不好放在一起对比。
　　正想到此处，徐方旭只听得一阵悠扬宏大的钟声从寺庙中响起，一股阳和中正的内力借着钟声，包裹着一道苍老响亮的声音传下道：“阿弥陀佛。请长生老人高足，丐帮诸位同道入寺。”
　　徐方旭一惊，顿时觉得果然南少林寺卧虎藏龙，就是刚刚这一手传音之术，也是不输苯教上师分毫，远远超过自己。乞丐们更是脸色难看，一时都是有些惊诧，又是因为众人上山时为了讨个公道，这下却是吃了个下马威，一时有些不快。
　　不过无论如何，众人还是跟着随后迎出来的一个小沙弥，一同进入了南少林寺，来到一处待客厢房。
　　南少林寺自林泉院时代开始，始建于南北朝时期，历经五六百年时间，见证了几个朝代的兴衰变化，中间更有几位皇帝尊崇佛道，大肆扩建，如今也是有了极大的规模，几乎占据了九莲山一面从山脚到山腰的一大片土地，形成了一个偌大的佛教建筑群落，堪称伽蓝圣地。
　　众人从山门到待客厢房，虽然走得不快，也都是用了些脚力，整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厢房落座等待。小沙弥双手合十，行礼说道：“各位施主请稍等。如今寺中是空明师叔和空智师叔主事，两位师叔片刻便到。”
　　众乞丐们先前受了个下马威，心中都是有些不忿，眼下听见和尚还没有到，要自己等待，一时更是觉得这些和尚太过欺人，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不过骂归骂，乞丐们却是不敢太过造次。毕竟这南少林寺是一方武林魁首，其中高手如云，不乏隐世的高僧大德，他们倒也不敢太过挑衅。
　　徐方旭看着乞丐们谩骂，也是轻轻一笑，转身落座，喝着知客僧端上来的香茗，一应静静等候，也想看看乞丐们会不会一时激愤，做出过火的举动来。
　　他这一路与乞丐同行，也发现乞丐里真有几个身怀不俗武功的人物。特别是昨晚最先醒过来跟他道谢那人，更是武功深不可测，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几乎能与师姐清平夫人抗衡。徐方旭倒也不觉得奇怪，这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虽然有人数众多的原因，不过倒也真有些不虚的实力，高手也算如云。去年六月那个使铁棍的乞丐，孙向景的便宜师兄，便是有着一身绝顶武功，也不过是丐帮中一位长老，眼前众人乃是上南少林讨公道，自然也要有高手坐镇才是。
　　乞丐们骂了半天，也是觉得口渴，加上先前赶路的辛苦，便也停住了嘴，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灌。出家人不讲求口腹之欲，和尚们自己也不喝什么太好的茶叶。只是南少林作为一方佛法源头，时常有达官显贵前来，僧人们为着与人方便，也有些上好的茶叶准备，如今便拿了出来招待众人。只是徐方旭还能喝出茶叶好坏，知道僧人们的礼数；乞丐们却是饮牲口一般地猛灌，只将这好茶当作平日的泔水一般糟蹋了。


第二十一章 昆仑有故人
　　茶水入口，倒是将众人心头的火气浇灭了不少，乞丐们也不再多话，围坐在一处商量到时候怎么更和尚说清福州城里的事情。只是他们都是混迹惯了的，一时也不讲究什么礼数，骑在椅子上的，坐在地板上的不一而足，只求自己舒服，也不管旁边的知客僧一脸无奈，徐方旭更是在心里憋足了笑，忍得辛苦。
　　丐帮冯长老上月在福州城身故，因着被发现时尸身已经烂去大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众乞丐们原本是点滴办法都没有，只在城里四处搜寻，搅扰百姓。只是后来乞丐们得知佛道两家都有高人身故，相约齐聚南少林对峙，这才跟着前来。众人原本未将冯长老的死与南少林扯上关系，但是如今既然有了牵连，对南少林自然就抱有了一丝莫名的敌意。
　　乞丐们想得简单，也未将这事儿看得太过复杂，只当是佛道两家有了冲突，冯长老无辜受累，被牵连身死。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心思单纯，但也不曾将此事阴谋分析得太过透彻，只抓着南少林这一个由头作法。原本徐方旭也是牵扯此事之中的人物，但是因着他先前救了众人的性命，众人倒还不至于恩将仇报，故而对他还算礼待，也不曾为难。
　　原本丐帮的关系网遍布大江南北，冯长老身故的消息也一早就传到了帮主那边。因为并未将此事看得太重，丐帮帮主也只是传话叫福州分舵与南少林寺联系对峙就是。消息传过百余里，多少有了些变化，福州这边的乞丐便以为帮主要自己等人到南少林讨要说法，故而表现得十分强势，对一众和尚也十分不友好。
　　徐方旭自从经历了之前的事情，稍微破开了魔障之后，倒是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遇事也更看得开些，多少有了些高人的养气修为，看着这群乞丐谩骂商量到也不生气，反而还觉得他们坦率非常，颇有些好感。
　　加上他这一次虽然是前往南少林述说事情原委，原本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但是考虑到之前弥勒教行事作风，他还是觉得事情只怕不会如他所设想中这般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中间或许会出些许变故。故而徐方旭也就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一众乞丐作为，也希望借着他们的举动，能惊动此事的幕后黑手，逼其露出些许马脚端倪。
　　正当徐方旭优哉游哉地品着香茗，左右环顾看着客房里悬挂的经文字样时，忽然觉得身后一股浓烈杀意宛如寒冬冰锥一般破空而来，直奔后心。徐方旭一惊，骤然起身，反手抽出宝剑在手，整个人长身而立，环顾周围。
　　众乞丐都是一愣，却是先前都在一处讨论事情，七嘴八舌之下没能注意徐方旭这边的情况，一时不知道他这般作为却是为何。
　　只见徐方旭甫一起身，先前坐着的红木椅子便连同旁边的桌子茶杯一起骤然粉碎，宛若被一阵凌冽寒风刀剑刮过一般，寸寸碎裂在地上，瓷片表面都结起了一层白霜。
　　随后，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窗口跃入，也不停歇，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疯了一般地朝着徐方旭攻去。徐方旭心下疑惑，手上却是不停，也就提起宝剑，运起周身功力以及剑法，迎着飞刺而来的长剑对去。
　　先前感受到杀意和剑气之时，徐方旭已经觉得来人修为深不可测，功夫十分高明。眼下与这人对了几招，又见地上结起白霜的碎瓷片，徐方旭顿时明白遇上了劲敌，一时不敢松懈。只是叫他疑惑的是，这里是南少林重地，怎会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偷袭自己；而且看着人的武功招式，徐方旭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只觉得十分疑惑。
　　两人对了几招，惊得客房内的一众乞丐四下奔逃。原本乞丐里也有些十足的高手，但是毕竟事不关己，他们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只护住身边的自己人，慌慌张张地朝着门外跑去。
　　因着两人都是剑道上的高手，剑招内劲精妙深厚不说，也都是能御使剑气的人物，几招之下便将这客房中的物事毁去了不少。原本这剑气就是练剑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不仅能大幅增加宝剑的攻击范围，更是比之寻常金铁还要锋利，又是无影无形，最难抵御。
　　徐方旭眼见那人武功修为都不在自己之下，心中盘算两人再打下去只怕就要将这间客房毁去，当即脚步腾挪，一下子出了客房，来到外面一处宽阔所在。
　　那人也是穷追不舍，也御使着宝剑追了出来，发疯一般地刺向徐方旭。徐方旭只觉得这人的剑招轻盈凌厉，内劲更是阴寒冰冷，连带着御使出的剑气都带着一股浓浓寒意，只从身边过去便叫人觉得经络运转不畅，气血瘀滞。好在徐方旭的一身内功也是长生老人亲传的玄门正宗，浑厚之处或许不及清平夫人，但是最与剑法相合，一时也能抵挡。
　　两人相对片刻，一时不分胜负，却是叫周围的一众乞丐和僧人一阵兵荒马乱，四处躲避不及，不时还被剑气击下的树枝树叶砸中脑袋，喊叫不止。
　　招式往来之间，徐方旭愈发觉得这人熟悉，不知不觉便收了自己独创的剑法，御使其师门传授的长生剑法。这一下可好，长生剑法一出，两人的招式便隐隐相合，数十招后更是你来我往，便如演练喂招一般，一招一式都是能合得上号，更觉亲切。
　　要不是两人周围无尽剑气翻飞，旁观的众人都要以为两人实在演练招式了。只是这两人的招式虽然相合，拼斗之间确实毫不留情，俱是运足了内劲，金铁相击之下，更是无穷气劲飞出，叫周围众人都近不得身。
　　正当徐方旭隐隐抓住记忆深处那一点灵光之时，忽然见那人一声长啸，竟是双手向后一撤，剑柄飞速旋转，看架势竟是要施展飞剑之术。徐方旭一时也来不及多想，也是御使起自己独创剑法中的最后一招，同样要以飞剑相击，却是知道这等手段只能拼个两败俱伤，稍有犹豫便会落了下风，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能抵挡的。
　　只见那人又是一声暴喝，两手一搓，便看见那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徐方旭飞来；与此同时，徐方旭也是一声暴喝，扬手一甩，手中宝剑似慢实快，后发先至地朝着那人右肩飞去。
　　眼看两人就要中剑，只见场中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一道圆润的身体挟着无穷阳和内劲压迫而下。随着身影出现，场中顿时气劲充盈，不住旋转，无穷真气先是破去了两人附着在剑身之上的内劲，随后更是带动两把宝剑，叫它们撞在一起，纷纷落地。
　　只听得“叮叮”两人，徐方旭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又老又胖的和尚正站在场地正中。这和尚光头圆脸，寿眉雪白，身躯十分臃肿，相貌却是十分和蔼，正是先前师父说过的空智禅师。
　　禅师拦住了两人的飞剑，双手合十，朝着徐方旭一礼说道：“阿弥陀佛。徐施主受惊了，请勿见怪。老衲空智，这位是昆仑山羽化真人坐下弟子雪轻羽，想必两位一早便认识了。”
　　徐方旭朝着空智禅师还礼，弯腰到一半却是听见了“雪轻羽”三个字，一时愣在当场，直不起身来。
　　对于雪轻羽，徐方旭自然是十分熟悉。原本羽化真人与长生老人就是多年的好友，早年间多有走动。这雪轻羽原是羽化真人从雪狼嘴里救下的孤儿，如今应该已经三十岁左右。当年羽化真人与长生老人多有来玩，也曾带着这名唯一的弟子到过苏州。因着雪轻羽年纪最大，又是桀骜不逊的性子，对长生老人门下的一众弟子都是很看不上眼，也不搭理。当时孙向景四五岁的年纪，见了这个十六七的大哥哥自然亲近，一时趁着清平夫人不备，跑过去拉着雪轻羽的衣袖要他抱。
　　这雪轻羽也算是一个性子古怪的，真如雪狼一般，一被孙向景拉住衣袖，顿时心生不悦，一甩衣袖就将孙向景摔倒在地，弄得他大哭不止。
　　彼时照顾孙向景的清平夫人也不过十四，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言不合便上手与雪轻羽打作一团。雪轻羽入门稍晚，修为不及清平夫人，不多时便被她打倒在地，将脸按在地上啃土。众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过来讲两人拉开，师娘又抱走了孙向景安抚，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那时的清平夫人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也开始有了后来恶劣性格的苗头，行事颇为过分，又加上雪轻羽弄哭了孙向景，更是下了十足的狠手，打得他浑身是伤。不过事情总有奇怪，这雪轻羽从那以后倒是与长生老人的一众弟子亲近了许多，虽然还是一副冰山模样，但日里也愿意跟大家玩耍，更指点了徐方旭些许剑招，这才叫徐方旭现下觉得熟悉。
　　只是后来羽化真人身体变差，一直呆在昆仑山上不曾入世，众人也就渐渐忘了这人，偶尔提起也印象模糊，只有陈风崇和孙向景对他十分不满，时时说起他的坏话。
　　不想如今，徐方旭却是在这里与这位十余年不见的同道师兄重逢，却是不知他为何要攻击自己，更加一头雾水。


第二十二章 古人自多情
　　空智禅师与长生老人交好，也知道他与羽化真人的关系，自然也晓得几个晚辈之间认识，故而出言点破，却是怕徐方旭继续与雪轻羽纠缠，一时难以收场。
　　那雪轻羽被空智禅师击落宝剑之后，倒也不再上前，只看着徐方旭，眼见着徐方旭呆呆看着他，这才问道：“你，尽力了么？”
　　徐方旭不明其意，只是下意识点头，却见那雪轻羽一时伫立，眼中又是泪水流下，说道：“那，抱歉了。”说着，只见他上前捡起自己的宝剑，依旧握在手中，却是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走了，留些目瞪口呆的一群人。
　　空智禅师连忙招呼众人回到客房，一见里面的狼藉模样，顿时也是苦笑，连忙叫众僧人整理，自己带着众人去了另一间。
　　众人坐定之后，不等徐方旭开口，便听见空智禅师说道：“阿弥陀佛。徐施主请勿见怪。月前昆仑羽化真人被人以高明剑法杀死，似是一招毙命。虽不是令师一门路数，但当时有此功力的也就令师一人。这雪轻羽施主痛失师尊，一时失了心智，老衲将他渡回少林，却还是不见他好转。”
　　徐方旭又是一愣，只觉得脑中雷声轰鸣，脱口说道：“羽化真人死了？这！这怎么可能！”
　　空智禅师只是叹气，不住念着佛号，又是摇头，眼中也尽是慈悲。
　　昆仑山的羽化真人，那是数十年前与苏州长生老人齐名的一位武林前辈。当年长生老人曾亲口说过，羽化真人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修炼的一应功夫也是往古流传的玄门正宗。虽然早些年便传出羽化真人身体不适，一直在昆仑山上将养。但是按照徐方旭的认知，像长生老人和羽化真人这等修为，已然近乎无漏之躯，号称长生不坏，就是身受病痛缠身，一应的功夫却是不会衰减，直到身死之时才会散功，否则就算是最后一刻，都能完整爆发功力，却不是这般容易被杀死的。
　　他原先以为，此次事件不过是弥勒教暗地里的动作，毕竟虽然都有两派前辈身故，但受害者始终都不是绝顶高手一流，甚至还是同辈中武功稍弱之人，这才叫他放心离开苏州，料定弥勒教下手之人的武功不会太过夸张。可如今竟然连羽化真人也被杀死，而且是一招毙命，这就叫徐方旭十分胆寒，又是心惊。
　　毕竟，能杀死羽化真人的高手，也就能杀死长生老人！
　　徐方旭越想越害怕，手脚都忍不住有些颤抖，几乎马上就要起身赶回苏州，确保师父师娘的安全。
　　空智禅师见徐方旭脸上神情变化，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安慰道：“徐施主莫要担心。令师修为高深，已是地仙一流。这些年来比之羽化施主多有精益，当今武林之中已是无敌，万不会有所差池，还请施主安心。”
　　徐方旭听了空智禅师所言，也是震惊于师父的修为竟是到了那等境界，自己还不甚知晓。不过既然空智禅师这等高僧大德能这般说，徐方旭倒也安心了不少，仔细想起眼前之事。
　　那雪轻羽先前曾十分莫名地问了徐方旭一句是否尽力，现在想来只怕也是为了排除徐方旭的嫌疑。毕竟羽化真人那等前辈高人，如果只凭徐方旭眼下堪堪与雪轻羽斗个平手的修为，是断断不能伤到他的。只是徐方旭的嫌疑排除，长生老人的嫌疑却是愈发大了。虽然一众弟子门人都能确定老人这几年来都在苏州，不曾外出一步，但是外人想来，长生老人却是当世能杀死羽化真人的不二人选了。
　　徐方旭一时又是焦急心烦，开口便要现将南少林的事情说清，却见空智禅师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说道：“徐施主不必多言。老衲相信空闻师弟之死与令师无关。如今延请诸位前来，不过是寻一个对策，却是绝无丝毫怀疑的。”
　　徐方旭顿时倍觉感激，又是连连称谢。直到此时，一旁的乞丐们才寻了时机，向空智禅师说起了寿州城中冯长老身故的事情。经过之前的事情，众乞丐对空智禅师的手段也是十分佩服，不敢造次；又觉得这老和尚为人亲切，也不愿恶语相向，故而还是好言将事情说明，请空智禅师做主。
　　空智禅师闻言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道：“阿弥陀佛。不料丐帮也牵扯其中，如今这武林，却是多事了。”
　　老和尚叹息半天，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叫弟子安排了徐方旭和一众乞丐先在寺中住下，等明日青城一脉太和真人等人到达之后再做打算。
　　众人一时也是觉得事情奇怪非常，也摸不着什么头绪，只得依言守着安排入住，静候明日一早青城太和真人到来。
　　徐方旭到了厢房之中，放下了一应的行李，静坐片刻，稍稍静了静心，又梳理了整件事情，还是觉得毫无头绪，一时也是无法。少顷，徐方旭还是起身，向招呼他的僧人打听了雪轻羽的所在，想要过去与他说几句话，一来对羽化真人遭逢不幸表示下心意，二来也是两人自幼相识，多少还有些情分在，却是不能因此事而生疏了。再者雪轻羽现在的情况，或许也需要一个同龄人与他说说话，解解心结才是。
　　那僧人也知道之前徐方旭和雪轻羽打斗之事，一时十分警惕，生怕徐方旭是要去跟雪轻羽寻仇，搅扰佛门清净。徐方旭无奈，只得将自己有雪轻羽的过往和盘托出，又是好生说了许多话，才叫那僧人将信将疑地开口说道：“那位雪施主自从被空智师叔带回来以后，成日里除了吃饭睡觉，都是在后山树林前练剑发泄，这些日子已经毁去了不少树木。小僧看雪施主心绪还有些不妥，徐施主如果要去，还请多加小心才是。佛门清净之地，还请两位施主莫要动了干戈，以和为贵才好。”
　　徐方旭点头应允，又谢了小和尚，这才整理了衣服，朝着后山走去。
　　这南少林传承数百年，地盘也算广阔，一应的庙宇殿堂极多，前后相隔甚远。饶是徐方旭有武功在身，还是走了许久，沿途又问了好几位僧人，才找到了通往后山的道路，急急赶去。
　　还未到得后山，徐方旭便觉得前面不远处一股子戾气冲天而起，伴随着无尽剑气，隐约还有些嘶喊吼叫之声，知道这雪轻羽果然是来了后山，又为他此时的状态赶到无比心惊，暗想只怕真如空智禅师和那小和尚所说，雪轻羽真是因着羽化真人去世，伤了心智，一时只怕难以沟通。
　　徐方旭愈发加了小心，只缓缓靠近，暗自已经提了功力在身，生怕一时不察被雪轻羽误伤。不想还不等他走进，那边树林前的无尽戾气和剑气便已经缓缓消散，只见那雪轻羽一身白衣，持剑站立在树林前，背对着徐方旭，整个人无尽空寂，却是一动不动。
　　徐方旭一时觉得有些尴尬，知道对方已经觉察到自己前来，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那雪轻羽背对自己，轻声说到：“坐吧。”
　　徐方旭听他声音沙哑非常，又是带着些哽咽，暗想只怕他先前在这里怀念师尊，自己还是不要太靠近的好，免得大家尴尬，也就寻了一处干净地面坐下。
　　雪轻羽并不转身，又自开口问道：“她还好么？”
　　徐方旭一愣，却是不知他口中之人是谁。照理来说，自己一门之中，除了师父是雪轻羽的长辈，师娘当年对他多有照顾之外，也就自己与他相处得最好。雪轻羽此刻开口问话，定然不是问师父和师娘，否则就太失了礼数；可是除了师父和师娘，他又还能问谁呢？徐方旭一时疑惑，也就问道：“师兄说得是谁？”
　　雪轻羽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李华芳。”
　　徐方旭一惊，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透亮，脑中无尽清晰。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当年陈风崇对雪轻羽抱有那么大的敌意，才知道为什么羽化真人返回昆仑山之后，送来的礼物中有一支没什么用的雪莲，才知道师姐为何从来不提起此人，才知道为何自从那次之后，再不曾见到雪轻羽前来苏州。
　　一念至此，徐方旭强忍着内心的震惊，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答道：“多劳师兄挂心，师姐一切都好。”
　　雪轻羽又是沉默片刻，说道：“她……提起过我么？”
　　徐方旭更是尴尬，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从雪轻羽此刻的表现之中，他已经模糊知道了这人怕是与师姐有些纠缠瓜葛。当年雪轻羽来苏州之时，徐方旭不过九岁，懵懂不知都算不上，对男女间的事情真是一窍不通，故而原本当时雪轻羽一些很明显的举动，在陈风崇眼里洞若观火，在他和孙向景眼中却是莫名其妙。
　　如今有雪轻羽提起的这一句，徐方旭终于知道当年的种种莫名其妙所谓何来，一时又不好回答。如今师姐和师兄已经成了连理，多年来也不曾听她说起过雪轻羽这个人。或许在清平夫人的眼中，这个比她大两三岁的雪轻羽只不过是个讨厌鬼罢了。清平夫人出身教坊，又受了长生老人的人情调教，对雪轻羽的意思或许有所察觉，却从不曾放在心上。如今这雪轻羽这般问起，徐方旭只得仔细斟酌，说道：“师姐很喜欢你送她的雪莲。”
　　这话一出口，徐方旭敏锐感觉到雪轻羽浑身一震，自己心里却是十分惭愧抱歉。清平夫人当年修炼她的浮世真气，采集世间百花气息，确实很喜欢雪轻羽送来的那株雪莲；只是师姐采完气息之后，便将那花丢给孙向景做玩具去了，任由着大好一朵雪莲被孙向景魔爪蹂躏，再不曾提起一句。
　　不过照顾到雪轻羽目前的状态，徐方旭还是不忍将实情说出，只得这等模凌两可的答了一句。果然，雪轻羽一听徐方旭这般说，顿时有些情难自持，顿时转过身来。


第二十三章 两方具解意
　　一见那雪轻羽转过身来，徐方旭也是不由抬头去看，一时又是吃了一惊。先前雪轻羽偷袭他时，两人只顾着对招，一时不曾仔细看了；随后空智禅师前开，横亘两人中间，也叫他未能一睹雪轻羽的容颜。如今两人面对面一看，徐方旭又是觉得十分痛心难过，暗叹一声。只见那雪轻羽今年不过三十，整个人却是形销骨立，满脸沧桑，一脸的胡子只怕月余不曾刮过，杂乱支棱着，看起来说是四十也有人信，却是苍老得不成样子。
　　不仅如此，那雪轻羽的神色更是十分颓废，眼神中暗含着些疯狂凌厉的气息，叫人一看之下顿时心惊，却是只能觉得害怕，万万不敢多看。
　　要知道，当年的雪轻羽或许不如现在的孙向景这般俊美无匹，但也是个挺拔俊俏的人物，加上他一身冰冷气息，孤傲绝尘的感觉，更是叫人不由得心生敬仰亲近，哪里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徐方旭看着他这般样子，心下十分不忍，只得转开目光，轻声说到：“羽化前辈的事……”
　　雪轻羽一听羽化真人的名头，周身气息一凛，随即散去，说道：“不必说了。我知道师父的死跟你们没关系。先前偷袭你，很抱歉。”
　　徐方旭一愣，却是不想这雪轻羽性子转变得这般迅速，一时不好接口，呐呐愣在当场。
　　雪轻羽见他这般样子，说道：“我早该知道，以你的功力是伤不了师父的。你师父或许可以，但是他受困于誓言，不能走出苏州，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
　　徐方旭更是震惊，却是不知师父长生老人还受誓言所困，竟是不能走出苏州。他原以为这些年来师父足不出户，只是因为厌烦了江湖之事，又受了四师兄身死的打击，故而闭门不出，竟不想还有一个什么“誓言”存在，才叫师父这数十年来困于苏州山庄之中。直到此时，徐方旭也才想通为何之前孙向景被太玄教掳走，为何年底传国玉玺的事情曝出，师父虽然都是焦急万分，却只是派遣一众弟子出门，自己不曾动身。
　　想到此处，徐方旭不由看向雪轻羽，满脸震惊，张口欲问，又不知从何问起。雪轻羽见他这般模样，说道：“别问我，我不能说。你只知道，你师父并不是应着什么坏事受困就是，其余种种，你若有心，自己回去问他便是。”
　　徐方旭满心震惊，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点了点头，也相信师父应该也是有些苦衷，自己日后向他询问，或者等明日太和真人到来之后再问便可。
　　雪轻羽见徐方旭这般样子，知道是自己说漏了嘴，将长生老人的事情说与了弟子知道，一时脸上竟是有了些抱歉的神情，又说道：“她现在怎么样？”
　　徐方旭这才回过神来，倒也知道雪轻羽问的是师姐，便也如实答道：“师姐在杭州开了勾栏，生意还好，与师兄的感情也是十分深厚。”言语之间，徐方旭也是讲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事情说出，以求斩断雪轻羽的念想，免得事后大家都陷入麻烦。
　　雪轻羽又是沉默，随即说道：“哪个师兄？周其成，陈风崇，还是……”
　　徐方旭答道：“陈风崇。三师兄与师姐向来关系极好。四师兄……数年前四师兄卷入了朝廷的事情，已然身故了。”
　　雪轻羽一愣，反问道：“周其成死了？怎么死的？”
　　徐方旭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听师父说四师兄是与朝廷有了瓜葛，或是受了牵连，才遭了不测。我当时年幼，知道的不多，事后也不能问。”
　　雪轻羽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倒也不是徐方旭将一切都对外人说出，实在是因为羽化真人和长生老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过密切，这雪轻羽便如青城山的冲玄子道人一般，是徐方旭等人的别门师兄。虽然他现在精神情况不是很好，神志许还有些混乱，但是一应师门的事情，只要他问，说与他知道倒也是应该的。
　　许久之后，雪轻羽才长叹一声，说道：“周其成……可惜了……数十年不曾来往，竟不知你师门中出了这么多事。你那个小师弟还好么？当年也是为着他的病，师尊才带我去了苏州，却不想一时弄伤了他，只怕他现在还记恨我罢。”
　　徐方旭满脸尴尬，说道：“向景还好。虽然病根未除，好在得了诸多高人救治，性命一时无虞，如今多少有了些希望。”徐方旭却是不敢说孙向景对雪轻羽的看法，毕竟只要一提起雪轻羽这人，孙向景便谩骂不止，其中固然有幼年时的纠葛，更多的还是三师兄长年累月灌输的思想在作祟。想来当时雪轻羽对师姐的看法，一早被三师兄看透，三师兄对这位“情敌”的敌意却是这么多年不曾消退，只要提起便是各种恶毒话语。
　　雪轻羽点点头，大概也知道情况如何，也就不多问。片刻之后，雪轻羽说道：“我累了，回去休息罢。等师尊的事情查清，我一定亲自前往杭州一趟。你叫陈风崇好生等我，我定要与他有一个计较。”说着，也不管徐方旭满脸发愣，雪轻羽自顾起身，拿着宝剑，朝着寺庙方向走去了。
　　徐方旭在原地愣了片刻，只觉得脑中一片纷乱，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给师兄师姐招了麻烦，只怕之后还有许多事情。一想起师姐发火生气的样子，徐方旭不由得浑身发冷，只觉得无尽害怕。
　　不过说笑归说笑，徐方旭却是从与雪轻羽的对话中发现了诸多问题。这雪轻羽表面上有问有答，实则逻辑跳脱，言语间也多有不妥之处，加上他神情变化诡异，眼中一股戾气难消，只怕是得了师父曾说过的“离魂症”，整个人其实还在神志不清之中。
　　虽然之前被雪轻羽偷袭，徐方旭倒是也不记仇。毕竟两人也算是师兄弟，雪轻羽如今神志又不正常，行事古怪些也是可以理解。只是他这等离魂症，照师父所说却是厉害非常，时常丧失神志理性，严重地还会大开杀戒。想来也是羽化真人与他情同父子，他一时难以接受现实。
　　站了片刻，徐方旭还是起身朝着寺庙厢房走去，心中暗想等此间事了，定要带着这雪轻羽回苏州请师父仔细诊治，以免他一直这样疯疯癫癫地下去。
　　那边西北草原之上，陈风崇正揽着孙向景，两人一同骑在骏马之上。行到半途，陈风崇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不由抖了几下。孙向景坐在他前面，一脸坏笑地说道：“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小弟这两日与你同床共寝，叫你行动不便，害你憋不住了？”
　　陈风崇一拍孙向景的头，骂道：“胡说！老子吃过见过的，看女人便如白水一般，怎会有憋不住的时候。”
　　孙向景依旧坏笑，神情都有些猥琐，说道：“那不就是了。师娘说过的，人不吃饭可以，不喝水可是不行啊！师兄要不是憋不住了，你却抖个什么？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师兄可别在我身上抖。”
　　陈风崇一时哭笑不得，暗道果然是天道报应，自己将师弟带成了这副模样，如今也轮到自己饱尝恶果的时候了。不过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小声说道：“你还别说，这感觉还来得真奇怪。老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莫名其妙地感觉，莫不是有人打了你师姐的主意，要同我争抢不成！”
　　孙向景一时答道：“师姐那等人物，哪里是寻常人所能染指的，师兄你就放心罢！”
　　陈风崇眼珠子一转，贴近孙向景的耳边说道：“好小子，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是说师姐太过凶猛彪悍，没有男人敢要么？好师弟，天大的胆子！你放心，我绝不会跟师姐说的！”
　　这下轮到孙向景后背一凉，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背后无尽苍茫草原之上浮起了一双偌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盘算着怎么收拾折磨。孙向景连忙告饶道：“师兄，你莫要胡说！我……我什么时候说师姐了！你可别害我！”
　　陈风崇满脸笑意，愈发贴近孙向景的耳朵，幽幽说道：“谁说的可不要紧，关键看师姐听见了什么。师弟，你刚才又抖个什么劲？是不是师兄这两日与你同床共寝，叫你行动不便，害你憋不住了？别害羞，师兄这便替你排忧解难……”
　　说着，陈风崇腾出一只手来，在孙向景身上不住乱摸，直叫他尖叫个不停，不住扭动道：“师兄，你别乱来！不行！我要掉下去了！师兄！”
　　千顷草原之上，两人欢笑声不断。
　　杭州清平坊内，清平夫人正在饮茶，忽然觉得浑身一阵不对，随即打了个喷嚏，不住自言自语道：“嗯？谁在说我坏话？莫不是陈风崇那小子……”说话间，清平夫人手上一个用力，掌中瓷杯顿时被捏得粉碎，化作粉末落在地上。
　　周围众人都是心中一惊，背后一冷，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卖力工作，再也不敢乱想腹诽。


第二十四章 昔日旧恩情
　　西夏，原是鲜卑羌族分支，党项人所建立的政权。其历史向上追溯，大概可以到前唐安史之乱前后，也算得上是历史悠久。安史之乱后，吐蕃占据了河西一带，对党项人大加压迫。当时的党项首领拓跋赤辞无奈，在唐朝政权的帮助之下举族迁徙到了陕北一带，这才稳定下来，勉强维持了一族的延续。
　　后来拓跋思恭平定黄巢之乱有功，于唐僖宗时被封为夏州节度使，随后其又立下大功，协助李唐王朝收复了长安，故而被赐予国姓“李”，之后数百年间都维持了这个称号。
　　太祖赵匡胤建国之后，时任夏州首领李彝殷曾向大宋称臣，后夏李氏一脉多方游走于大宋与北辽之间，分别受过两方的册封赏赐，荣耀显赫，势力也是暴涨。
　　后大庆三年十月十一日，夏首领李元昊称帝，自号“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改年号为“天授礼法延祚”，定都兴州，立国“大夏”。随后大宋便于西夏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康定元年，李元昊大军南下，率十万大军包围了延州，使用了佯攻计谋，于三川口袭击宋将刘平、石元孙的援军。大宋一方的守将殊死抵抗，靠着大将许德怀的奇兵突袭了李元昊，将其击退，解了延州之围。可惜当时天数有变，突降大雪，在给大宋西北和西夏全境带来严重雪灾的同时，也成功掩护着李元昊的军队撤退。
　　三川口之战后，大宋虽然击退了西夏，但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西夏防线上一时陷入了巨大的困局。
　　同年，赵祯派下户部尚书、奉宁军节度使夏竦，枢密直学士、权知制诰韩琦，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陕西都转运使范仲淹等人驻防宋夏边境，理西夏防务之事。也就是借着这个时机，庞吉太师才能将自己的得意门生莫之代塞进宋夏边防大事之中，令其驻守兰州防线，以求从两国战事之中斩获军功，日后更有势力。
　　之后莫之代在兰州城失了军粮，为了保住莫之代，庞太师才不得不自己翻了自己定下的案子，重新启用了罪臣陈同光，令其驻守宋夏边境最要紧的西宁城。
　　宋夏之战，旷日持久。虽然赵祯有着偌大国土，万千子民，可是大宋向来缺少精兵强将，又是多受了之前与北辽澶渊之战的后患影响，一直没能建立起太过强大的军事力量。反观西夏李元昊一方，却是能征善战的党项人居多，兵强马壮，一时两方竟然斗了个平手，大宋甚至还隐隐吃亏。
　　去年的三川口之战，虽然大宋获胜，击退了李元昊的大军，但是自那以后西北防务便日益吃紧，李元昊一方又一直蠢蠢欲动，只怕还有什么入侵的计划在做打算。陈同光这个时候驻守西宁，却是宛若赤脚走上火塘一般，凶险非常，背后又受了庞太师一脉的诸多算计，可谓是前去送死背锅。
　　长生老人这些年隐居不出，但是对江湖庙堂的事情都是一应的清楚，耳聪目明得很。加上西夏与大宋的战事牵涉大宋万千子民，老人也是十分上心，这才在陈同光被遣往西宁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事情不对，着急派下陈风崇和孙向景前往救援。
　　跳出时代限制，从更加长远的角度来看，长生老人的这一次判断不可谓不准确。就在这一年，西夏大军奇袭之下，就是上述之范仲淹等人也吃了败仗，遭到贬斥追责。陈同光这样一个本身就是罪臣起家的人物，又怎能在滚滚朝政之下独善其身呢？
　　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两天之后，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骑着那匹识途的骏马，来到了兰州城中。
　　兰州城始建于西汉时期，历史久远，又是自汉张骞通西域一来，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镇，乃是中原与西域诸国商贸往来的关键节点，自然十分繁华，各色人等也是常见。
　　要说那西宁城是宋夏边境的前线，其实这兰州城也是紧邻西夏的边境城市，就挨着西夏卓洛和南军司，时常也受到西夏人的搅扰侵袭。但是比之西宁、延州及京兆等城市，兰州城的经济作用远大于军事作用，可以说是西夏人抢下也不能左右战局，放弃也不会损失太多的地方，在宋夏战争之中还算较少受到大规模进攻，勉强可以维持一个后方防线的地位。
　　庞太师当时派遣莫之代驻守兰州，极大程度上就是考虑了这一点，使得莫之代能在所谓的战场前线，寻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城池驻守，这样一来能够斩获军功，二来也不会将自己放置欲太危险的境地，多少有些保障。
　　陈同光此时已经履任几日，军中的防务之类已经交接了七七八八。之前西宁城的守将贪功冒进，陷入西夏人的圈套，他自己连带着数百名精兵一同被西夏人围杀，之后便一直是莫之代的副手在西宁城代理防务。原本此事并不合乎规矩，不过当今的大宋朝堂之上，出了天子赵祯的话算规矩之外，也只有庞太师说话能一压四方，故而这位副官也就如此不清不楚地代理了西宁防务数月，竟也没人多问一句。
　　陈同光到达西宁之后，首要之事就是先将之前把握在莫之代副官手中的一应防务尽数接手过来。原本两位将军交接防务，事项手续时最复杂不过的。虽然大宋律法之中，各地驻防将领都时常调动换防，以免其一家独大，势力积累，危急王权；但是寻常防务交接，却也是十分不易。
　　好在陈同光在西宁曾驻守多年，对这边的许多事情并不需要过多交接。加上他当年曾以一己之身拯救了西宁城万千百姓的性命，群众基础倒也是极好。百姓们最是记得恩泽的，特别是陈同光那般舍己救人的大恩，二十余年中他的事迹在西宁城流传不休，甚至有不少人家暗中给他立起生祠，日日上香祝祷，祈求他多福多寿。
　　故而此番陈同光接手防务，也还算是比较顺利。也是莫之代的那位副官不曾多加为难，也没有过分鼓动军心，直教大家顺顺利利地认了陈同光这个大将军，一应听他指挥就是。因着两边都是一心将此事办好，陈同光履任的第三天，莫之代的副将便移交了所有事务，自己返回兰州城向莫之代复命去了。
　　西宁是宋夏边防前线，驻守的军队比之江南郡城要多上十倍不止。故而一应的军寨也不能靠得城池太近，只在城外十数里处驻扎，以免搅扰百姓，也是为了最快对敌。陈同光作为一方驻将，万军之首，原本是在西宁城里有一套朝廷划拨的宅子的。只是他连日来忙于理顺军务，不曾有闲暇进城修养。加上他被流放了二十余载，身边更没有什么奴仆之类，一个人住在空宅中也是寂寞，还不如就在大营里与一众将士同吃同住，排遣寂寞的同时，还能彼此沟通交流，磨砺默契。
　　西宁城里的百姓也是听说了陈同光的归来。在经历了一开始的不相信之后，百姓们个个喜极而泣，欣喜若狂。毕竟如今西宁城中的青壮，大多都是陈同光当年舍军粮救下的幼子，对他最是感激不过。加上当年那些年轻小伙姑娘，如今也成家立业，成了一门之中的顶梁柱，对陈同光的敬仰更是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下一代的思维。故而陈同光履任第五天头上，西宁百姓们自发集结起来，怕不是有个上千人，个个携带了自家最好的酒水粮食，来到大营中犒赏军士。
　　陈同光听得副将来报，自然也是受宠若惊，连忙出帐迎接一众父老乡亲。众人一见了陈同光，又想起当年他年轻挺拔的模样，知道他这些年里为着当年的事情吃了不少苦，个个都是泪如雨下，年纪大些的更是纳头就拜，怎么也拉不起来，直扑在黄土沙地之上哭得万难自持，几近软倒，一时将大营前的一片沙地都被浸湿了。
　　陈同光更是百感交集，又哪里敢受父老乡亲们的大礼，几番劝阻无效之后，他自己也跪倒在地，亦是老泪横流，万难想到还有与诸位父老重见的一日，也感怀于众人一番深厚情谊，自是心绪激荡，更有万丈豪情横亘胸臆，只要叫他这个五十余岁的糟老头子像年轻小伙一般长啸几声，舒畅胸怀。
　　乱了好半天，乡亲们才互相搀扶着起身，连忙将自家寻常三节都舍不得吃的上等食材奉上，请陈同光及一众将士们大快朵颐，也算是为大恩人陈同光接风洗尘。陈同光连忙说这不合规矩，万不敢收；乡亲们却说这不是贿赂之类，而是偿还陈同光当年舍下的军粮，只求他万莫推辞，否则西宁一城百姓都是心中难安。
　　正在两方推辞之际，只见百姓身后，如今西宁城的一众文官也赶了过来，与百姓和军士都打成一片，自是欢笑。一众官员拉着陈同光的手，要这位远离官场朝政二十余载的老哥哥放心收下百姓们的馈赠，直说自己等人近日自会向朝廷奏明此事，力证此乃陈同光早年积下的恩得福报，是军民鱼水之情的最好表现。
　　也是陈同光当年太过传奇，拼着一己之身流放，救活了西宁万千百姓不说，还生生叫当时的西宁文官个个凌迟枭首，可算得上是不亏。如今赵祯仁治天下，比之先皇的苛政要好上许多，加上又是皇帝天子亲口替陈同光翻的案，西宁的一众官员再傻，也不会在这个关头跟陈同光为难，否则就是引火烧身的愚蠢之举了。
　　陈同光这才收下百姓们的赠礼，又是大礼拜谢，直叫一众父老又是跟着还礼，一时大营中乱成一片，混乱中透着无尽的祥和热闹，又是十分和谐。


第二十五章 奇香伴身畔
　　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赶到兰州城时，已经是陈同光履任的第五天头上了。
　　日子晚了这几天，倒也不是两人路上故意耽搁磨蹭，实在是朝廷的邸报和陈同光的行进路程有些模凌两可，难以计算。加上两人头一次到这西北地界来，好多事情都未能事先考虑妥当，这才耽误了些许日子，直到今日才堪堪抵达兰州。
　　不过对于陈同光的事情，两人倒也都不是十分着急。一来这陈同光是受了赵祯皇帝的御封，不可能避过就职履任，多少还是要在西宁驻防些日子，就算要舍弃官位也要有个合理的借口；二来陈同光风头正盛，正当如日中天的红火时候，沿途官员民众倒也不敢多加为难，这段时间自身性命还算无忧；加上这段时间西夏的进攻似乎松懈了许多，也不曾大军南下，一时防务也是无虞，这才叫两人不必那么着急赶路。
　　更何况他俩都是散漫洒脱的性子，不似徐方旭那般严谨认真，许多事情也不会太过纠结计较，倒也是难得的好心性，能在不误事的前提之下，时刻保持自己的心情愉快。孙向景更是几近堪破生死的人物，对人世间的一切情缘珍惜却不挂念，一生人除了师门轻易和对杨琼难舍之外，甚少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担心纠结，真真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人物，自然也是一路轻松顺遂。
　　两人到达兰州，孙向景自然也好好好观赏游历一番。这兰州城乃是千百年的丝绸之路重镇，一应的风土人情都是十分特别，也是叫他大开眼界。陈风崇自然也就由着孙向景闲游滥逛，自己丢下他去了兰州地方官府那边，说是要向官府寻求些许帮助，借用驿马驿道，以期早日赶赴西宁，好做进一步的打算。
　　孙向景已经习惯了陈风崇和各地官府都有来往，倒也不觉得奇怪，高高兴兴地送走了陈风崇，自己在兰州城内转悠，只与他约定了相聚的时间和地点，两人届时碰头。
　　兰州城作为千年古城，自然一应的历史文化积淀颇深，像孙向景这般初来乍到的旅客，顶多能观看了解个皮毛外的皮毛，只能过过眼瘾，更深的东西接触不到。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叫孙向景十分欢喜愉悦，这大街上的各色人等，囊括了胡人、金人、吐蕃人、西夏人等，形貌各异，性格不同，却都能一一和谐相处，交易往来，遵守共同的规矩，不曾见到什么争端斗殴之类，也是一大奇景。
　　加上这兰州城地处西域一带，饮食之类与中原大有不同，牛羊肉做得极好，也叫孙向景这个吃货好一番惊喜，四处品尝。众人看着他一个精瘦白脸的小伙竟有这般胃口，也是惊讶，个个看得眉开眼笑，又是吃惊又是赞赏，一时对他也是十分友好，气氛融融。
　　此刻的兰州城还没有后世闻名的牛肉拉面，不过受到西域楼兰、高昌诸国文化的影响，在饮食上已经有了精细制作，复杂烹调，配以各种香料的特点，比之师娘在苏州做得饭食又有了一种不同的感官。孙向景虽然不太习惯香料，不过还是大快朵颐，直盘算着等陈风崇回来之后，拉他去正经酒楼坐坐，尝尝前人所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1]”，一偿心愿。
　　从两人分别之后，差不过过了一个多时辰。孙向景已经将自己撑的滚圆，隐约觉得自己身上都弥漫出了诱人的牛羊香气，银钱也画出去不少。考虑到待会儿还要进一顿大餐，他便决定就此住口，留些肠胃，便晃晃悠悠朝着与陈风崇约定的地方走去。
　　这也是练武强身的一大好处，却是叫人筋肉结实，五脏丰盈，一应的食肠都比寻常人宽大不少，更能饱足口腹之欲。就是孙向景这等先天五脏不调之人，练武多年也能像个苦力一般地胡吃海塞，俱能接受消化，将饮食转化做精血，也不担心发胖，真叫天下一家的吃货无尽羡慕眼馋。
　　一路之上，孙向景又被路边各处传来的香料味道吸引，一时好奇难耐，忍不住要凑过去看个清楚仔细。
　　吸引他的这些香料，可就不是厨房里用的那些姜黄胡椒之类，而是檀木、沉香、龙涎、冰片一流。西域诸国善用香料，一应的奇香也是应有尽有，在这兰州城里都能找到。这些香料在西域和兰州都属常见，价格也不算太高，可一经运抵江南一带，便瞬间身价百倍，奇货可居，炙手可热，成为一众大户人家竞相追捧的难得之物。
　　先前在清平坊时，清平夫人曾说过自己厌恶男人身上的气息，叫孙向景好一番猛嗅自身，暗中垂涎陈风崇所用的清新香料，沉醉于那种山野林间的独特气息。几番苦求陈风崇，却是得了个叫他哭笑不得的结果。那陈风崇自然也是个粗糙的汉子，哪里会用什么香料熏制衣物，根本是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情。不过当年陈风崇为着跟清平夫人交好，也是下足了苦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从前朝贵妃墓中起出了一块奇香玉，便是与去年孙向景寿日之时他赠与的那块翡翠叶子同出一源的。
　　这块奇香玉真也是事件罕见的奇物，浑然天成一块，似乎不曾经过了人工雕琢，黑乎乎的，也不引入注意，只是佩戴之后，受体温一激，总是散发出无尽清醒香气，非木非石，非兰非麝，总是叫人喜爱。而且这香玉神妙，越是佩戴之人体温上升，汗液四溢之时，越是能发出香味，中和体味，又不显得过分，正是适合陈风崇这等糙汉子携带，也帮他省了许多洗澡的时间。
　　前朝最得宠的那位贵妃，就是几乎导致李唐王朝覆灭的玉环娘娘，传闻便是腋下有着异味。这块奇香玉也就是陈风崇多方打听之后，从马嵬坡附近起出。相传那贵妃娘娘为着身上的异味，用尽了世间各种办法，沉香粉用了不知多少，百花浴也不知洗了几遭，甚至留下了所谓“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传闻。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仰仗了这块奇香玉，才能在唐明皇身边长青不朽，圣宠不衰，名副其实，真实不虚地差点“倾国倾城”。
　　孙向景自幼在长生老人和徐方旭的教导下阅读古籍，熟知历史，对杨玉环此人十分看不上眼，连带着连写下《长恨歌》的白乐天都十分不以为然，自然不愿意要这贵妃遮掩狐臭的香玉，也就舍了。要不是那块翡翠叶子实在可人，又是陈风崇百般辛苦寻来送他的礼物，他都几乎要将那叶子也舍了，不愿意沾染。
　　不过虽然香玉不曾到手，孙向景还是一直有着寻些合适自身香料的意思。毕竟是受了师娘这么多年的故事熏陶毒害，他的脑海中已经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翩翩潇洒的浊世公子，对身上有些臭男人味的事情确实万难容忍的。
　　如今见了这么许多的香料，孙向景自然要好好挑选一番。那买香料的胡人也是眼力极好的人物，一眼就看出这小孩儿身上所穿的一应衣物挂饰虽不起眼，却都是苏杭有名的绣房所出，寸许就要数位绣娘辛苦许久，最是昂贵不过的，自然也就知道好生招待，生怕放走了大主顾。
　　只是孙向景在胡人介绍下仔细挑选了解香料的同时，那胡人也闻见了孙向景身上一股十分清奇的异香。只觉得那香味十分淡雅，又万分罕见，似是雷雨之后的清新花草香气，浑然天成，毫无做作雕琢的感觉，叫他心痒好奇。想到这位公子恐怕不是自己得罪的起的，这胡人也不敢动了顺手牵羊的心思，只得出言详询，又是好一番吹捧。
　　孙向景原本还在挑选香料，一时却被胡人问起自身用的是什么奇香，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骂这胡人不知是有什么毛病，自己要是有他所说的那等奇香，又何苦来着路边摊子上挑挑拣拣。不过胡人仔细一说，孙向景还是想起了腰间所配的那枚封神结。他倒也不怕胡人捣鬼，大大方方解下来给他看了。那胡人一看之下，大呼惊奇，又是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全部身家换了这枚宝物。
　　孙向景自先前在渝州得了神秘神物赐予这封神结之后，一直挂在身边，多受好处，只是不曾留意这东西的气味。只是他自己不知，这封神结乃是人间不存的神物，自然神效非常，这几个月时间里已然为他换过了一次血气，叫他周身自然带有了雷击花木的异香。只是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2]”，他自己闻不出香味，却瞒不过这经营香料的胡人的鼻子。
　　不过经胡人一提醒，孙向景倒也就发现了这宝物的神奇，自是欢喜，也再不想买香料，只将这宝物要回，好生挂好，欢喜着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那胡人在原地久久凝视，眼神中百念纷起，终于还是一一压下，不敢造次，只觉得万分遗憾，再看摊子上的龙涎檀木等物再不觉得喜爱，长叹一声，坐在地上发呆。
　　两人最终还是在驿站碰头。也不知陈风崇用了什么法子，真弄来了两匹看起来十分神骏的驿马。只是此刻的陈风崇面色稍微有了些焦急，直叫孙向景赶快上马赶路。孙向景还想着葡萄美酒，一时有些不高兴，便出言询问缘由。
　　只听陈风崇急急说道：“听闻军中密报，李元昊最近似乎有大举南侵之意，颇有举动。我们得尽快上路，万一迟了，只怕那老家伙难保周全！”
　　※※※
　　[*1] 唐，王翰《凉州词二首·其一》
　　[*2] 《孔子家语·六本》


第二十六章 恶客入庄来
　　西北一片慌乱，福州也是焦头烂额。只有苏州城外的那座小山庄，还享有着一份安宁祥和。
　　自从一众弟子离开之后，长生老人和妻子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山庄里少了陈风崇的荤段子，没了孙向景撒娇卖萌，一时倒显得有些寂寞凄凉，仆人们都有些不习惯，感觉都懒散了许多，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
　　长生老人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倒不再像年轻时那会儿日日勤奋练功，每日只是舒展筋骨，其余时候都在看书。比起其他武术或者道学上的大家，长生老人读的书倒是要纷杂许多，无论是武经道藏，还是医术典籍，甚至白话小说，他总有得看的，成日也看不完。
　　师娘这次送走了几名弟子，倒也不像以往那般担心，成日里就是在院子里饮茶。要么配上一本小说，要么就绣些针织纹样，偶尔也练练书法，日子也算是十分平静。
　　这一日，师娘正在院中树下绣花，看样子绣的是鸳鸯和合，用着一块素白的底料，也不知她是绣来给谁。长生老人看了一早上的医书，这下也有些疲倦，便也来到这庭院之中，陪着妻子坐会儿，顺便看她绣花。
　　看了半天，老人忍不住开口道：“往日里你总念叨着他们，也十分不舍。这次怎的这般淡定，毫不担心呢？”
　　师娘手中活计不停，眼都不抬，直接说道：“孩子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结冤仇。他们都是大人了，总要多出去走走，又都是成熟稳重的，自然不用我担心。”
　　长生老人这下大感奇怪，问道：“你这话……我记得是说姑娘的……这且不说，你真一点都不担心？”
　　师娘这才抬起头来，白了长生老人一眼，说道：“我若担心，又有什么法子？求他们吉人天相罢了。倒是你，寻常我忧心几个小的，多说几句，你就百般嘲讽于我；如今我不担心了，你却还要来招我。真是日子过得淡了，觉得无聊么？”
　　长生老人嘿嘿一笑，一时脸上的神情就如二三十的小伙子一般，带着些狡黠，又有些苦笑，更有几分爱意，说道：“这不是看你这些日子老不说话，怕你心里有事，憋坏了自己么。”
　　师娘叹了口气，说道：“哪儿那么多话。平日里向景离不开我，风崇又是个健谈的，我才愿意多说几句。如今这庄子里只有你我，又是春暖神倦的，我哪有心思说话。做点手工活计打发时间，养神罢了。”
　　长生老人点点头，说道：“也好，毕竟忧能伤人。我却忘了你也一把年纪的，精力有时自然不济……”
　　话没说完，只见师娘脸色一变，将手中的针线“啪”一下拍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长生老人，语气幽幽道：“你是嫌我老了么？”
　　长生老人正要解释，忽然觉得周围气氛有些不对，顿时收起一脸的笑意，看向院子之外，周身气息流转，一时如临大敌。
　　师娘见他这般样子，以为他惹了自己之后正寻法子脱身，一时不悦。正要张嘴说话，便听见一声惨叫，庄子里的一个年轻仆役横着飞了过来，沿路滴血，直直落在师娘面前几步，满脸扭曲痛苦，七窍之中都有鲜血流出，胸膛凹陷，进气少过出气，眼看着情况十分危急。
　　师娘一惊，连忙起身，几步到那仆役身前，先试了他的鼻息颈脉，发现他被人以巨力伤了心肺，虽一时不致死命，伤势却也严重。师娘跟随长生老人多年，虽然不怎么懂医术，多少还是会些治伤的手法，连忙施救，却不见长生老人上前。
　　只见院子的那道月亮门之外，数十名浑身裹在黑衣之中的精瘦蒙面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这群人眼神犀利，个个带着杀气，手中持有刀剑，不少兵器还在往下滴血，也不知他们这一路伤了多少家奴院工，直叫师娘胆战心惊，又是难以置信。
　　长生老人的这座山庄，乃是多年前他隐居之时斥巨资设计建设。山庄风景秀美绝佳不说，更有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道理蕴含其中。寻常人莫说闯入，就是能完整走一遍都算不简单。更何况一众家奴院工之中，虽大多是些杂役使唤之人，却也不乏得到过长生老人指点的练武人物，保护一个小小的山庄应该是绰绰有余。就算来犯的敌人再怎么厉害，这些家奴院工多少也能与他们对上一两手，伺机发出警报，告于长生老人知道才是。
　　如今这群人竟然能在不声不响之间闯入山庄，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真真叫师娘有些心惊，却是不知他们到底身怀何等程度的武功，才能做到这一步。
　　长生老人见这些黑衣人闯入，虽然有些惊讶，倒也不觉得慌张，只在一旁站着，严阵以待。前年年底之时，曾有太玄教的人夜闯山庄，用迷香放倒了一应仆役，最终还是长生老人出手才得以驱逐。太玄教和弥勒教同出一源，当今天下敢闯进长生老人山庄的，除了赵祯的禁军，也就只有弥勒教的人。故而老人洞明因果，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暗惊于这群人的武功之高超。
　　所谓来者不善，这群人也不多话，见了长生老人和师娘便猛扑过来。
　　只是长生老人是何等人物？那是武林一带前辈，陆地神仙的级别，又怎会让几个后生晚辈在自己面前占了分毫先机便宜去。
　　这群人甫一动作，师娘便觉得眼前一黑，也不见长生老人动作，便看见他站在了自己身前，拦住那些闯入之人，顺便还给倒地的仆役点了穴道，封闭气血，缓解伤势。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见原本还在数十步外的长生老人鬼魅般地站到了自己面前。看他似乎丝毫不曾举动，就连身上的衣襟袖角都是丝毫不曾动过的样子，众人心中也是一惊，暗叹果然是前辈高人，便也纷纷减缓脚步，分散开来，围成阵势，伺机进攻。
　　长生老人看着几人，开口说道：“诸位是何人物，为何而来，老朽都已知晓。老朽多年不理江湖之事，隐居于此，躲避世俗纷扰，实在不愿意伤了天合。请诸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之前种种，老朽都不欲追究。”
　　他这番客气话语，听在众人耳中，便如示弱一般，平白给众人增添了几分勇气。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大喊出声，举起手中兵器，朝着老人杀来。
　　只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长身直立，右手微微抬起，捏成剑指，朝着几人攻来的方向点去。
　　一时间，只听见布匹血肉撕裂之声响彻院子。众人顿时狂退几步，检视自身，发现每人左肩之上都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血洞，正在缓缓向外渗着鲜血。
　　众人更是一惊，先前却只觉得长生老人几下随意点出，就连内息气劲都不曾感觉到，便被他这般伤了，实在叫人难以理解接受。不过他们都是领受了命令的死士，又个个身怀绝世武功，虽然面前的长生老人比传闻中似乎还要厉害不少，却丝毫不妨碍他们继续鼓起血勇。随手止住伤势之后，众人纷纷脚下步伐变动，围成一个奇怪的阵势，再度朝着老人攻来。
　　长生老人原本十分淡定，面对几人也是异常轻松。他的武道已经到了一个近乎超凡脱俗的境界，寻常的练武之人万难想象，更不可能匹敌。眼前这些弥勒教的高手，或许面对几大门派掌门都有一战之力，可是在他的眼里，与拿着糖棍的幼子稚童也无太大区别，并不值得他上心担忧。
　　只是这几人阵势一出，却是叫长生老人眼睛一眯，顿时心生警惕，再不敢小觑几人，却是已经准备全力出手，再不存了玩耍的心思。
　　武道一途，无非是锻炼身体，磨砺心性，理解道法，追求天人合一。单看道家来说，大概是一个“筑基、入微、绝顶、超凡”的阶段与过程。随着武道修为的加深，练武之人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会缓缓转变，对身边周围的日常有所改观，不断调整自身心态，适应更高一层的武道。
　　寻常门派年轻弟子，大概都挣扎在筑基到入微的阶段之间，也就是有了内外交汇的基础，身体比之寻常人要强大，或能以一敌十，长久便会落败；至于徐方旭、孙向景和陈风崇等人，则是在长生老人多年的教导训练之下，堪堪迈过了入微的门槛，能把握自己的一招一式，每一分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寻常人来多少都不是对手，总会被他们凭借经验和招式一一击败；而那清平夫人，更是天赋心性绝佳，年纪轻轻便已是绝顶人物，能为人所不能为，空手便能将石块捏成齑粉，拳脚间带有无尽威势，寻常人沾到就死，碰着则亡。
　　许多年前，长生老人便已经靠着自己对《太玄经注》或是千百年来空前绝后的理解，一举达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与各大门派掌门一般，不说天下无敌，也是罕有敌手。这些年来，老人隐居苏州，潜心研究杂学，却是在武道上更进一步，真实不虚地“超凡脱俗”，已经不能以凡人的思想来理解，号称是陆地神仙。


第二十七章 神威破阵势
　　武道的修炼，对练武之人的体质，心性，悟性等都有着极大的要求。一般天赋稍差一些的，在武道上辛苦一生，顶多也就能达到一个入微接近绝顶的境界，此后便再难寸进，停滞不前。长生老人门下诸多弟子，大多都是天赋绝佳，更是高大英俊，也有他当年收徒之时的考量在其中。门下众人，用师娘的话说叫做“爹娘给的基因好”，长生老人则是评价为“根骨绝佳”，身子都是匀称修长，适合修炼武道，更能运用招式的精髓。当年师娘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曾说过“练武原来也看脸”之类的话语，虽然戏谑成分居多，倒也说出了些许真实。
　　寻常人一辈子修炼之中，所能求得的最高境界便是所谓超凡脱俗，这其实也不过是一句空话。就这样，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等境界也还是镜花水月，万难企及。长生老人作为中原武林千百年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却是已经跨过了这一步，将所谓的超凡脱俗落到了实处，照师娘开玩笑的说法，“说不定哪天就白日飞升了”。
　　可就是这样号称陆地神仙的长生老人，面对来犯众人摆出的这个阵势，一时也是如临大敌，不敢小觑。这次来犯的弥勒教众人，比之先前夜探山庄的太玄教高手要厉害许多，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动起手来都是不输清平夫人的存在。原本解决他们，长生老人也就是多花费些力气；可是众人这个阵势一出，却是叫老人觉得有些棘手。
　　奇门阵法，原本是军阵行伍之中使用的对敌之术，后汉三国时期便有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威名远扬。后来武林练武之人从中加以改进，在轩辕黄帝的河图洛书之上多加参悟，立阴阳、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门、九曜为根基，创出了能教诸多高手联合为一，威力大增的招式阵法。无论是各大门派的传承，还是师娘的故事之中，阵法都是一种能凝聚力量，以弱胜强的神秘存在。
　　眼前众人摆出的阵势，却正是太玄一门秘传，唤作“大三才绝生”的阵术。《太玄经》以天地人三才为根基，阐述道理；这门阵法便是从其中演化而出，以三九二十七位修为相当的高手组成，号称能绝敌生机，斩落九天仙人的阵势。
　　长生老人一门之中，众人都不曾仔细修炼阵法。也是因着众人都是独来独往，对一应军阵行伍之事毫无兴趣，学了也是无用，只是屠龙之术；加上老人弟子人数不多，各自特色又是十分明显，这等阵法在对敌之时，基本也没有什么作用。不过众人不学，不代表长生老人不懂，老人对这门阵法却是理解得十分透彻，深知这是前朝太玄教作乱之时的制胜法宝，并无明显缺憾，除了强力攻破之外，却无什么可以投机的方法。
　　这二十七名绝顶高手，原本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如今被这祖师亲传的奇门阵法联合为一，却是叫长生老人也倍加警惕，这才知道众人敢来挑衅冒犯的仪仗。想来这些人此番入侵山庄，只怕也是要将南少林、青城山的事情在苏州重现一次，将长生老人这位武林耆耋斩落神坛，进一步搅乱中原武林。
　　好在长生老人如今修为通天，重视归重视，对付几人倒也还有信心。
　　这几人阵势一成，气势顿时暴涨，招式之间多有配合互补，一时成了毫无破绽的一团。不过所谓毫无破绽，也只是在一般高手眼中；众人的举动在长生老人看来，还是有着不少的缺陷和不足。想来就算是弥勒教，要一口气拿出二十七位绝顶高手，也是十分不易，自然不可能叫让他们日日磨合阵法，也不过是传授下来，稍加演练罢了。
　　就如破那水晶九连环一般，既然不能智取，直接力敌砸碎也算解开。众人的阵势自然威力无穷，寻常人想要以力破法也力所不逮。不过对于长生老人来说，这些倒也都不是问题。
　　只见长生老人深吸一口气，两手运气于下丹田，眼看着众人刀剑纷纷降临而来，便两手化掌缓缓推出。众人一招合力击出，原本已经准备收获全功，却不料老人一招之间，周围似乎顿时充盈了无尽绵密阳和的真气，便如蛛丝渔网一般，似乎空气都变得粘稠，将众人手中的兵器拖住些许，教其不得落下。
　　这阵势集合了二十七位绝顶高手的内劲，非同寻常，纵是一尊赤金人像摆在面前，也要被阵势威能化作齑粉。威力之大，实难想象，众人也想不到，长生老人竟能一招便破去众人的内劲气息。更恐怖的是，老人这一招用出，施加在众人兵器之上的内劲却是各有不同，在精确计算了众人的功力和兵器的轻重之后，十分巧妙地拖慢了一部分兵器，又同时压快了一部分刀剑，叫众人原本合一的一击顿时散落各处，前前后后，再不能凝聚一体。
　　这一招得手，长生老人也不曾停歇分毫，只见他右手依旧捏作剑指，整只手上气息流转，凝结作实体一般，隐约正是一把扭曲透明的长剑，意境与那太玄祖师的佩剑倒是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长生老人这手凝气成剑一出，一众高手中纷纷爆出“气剑！”“元神剑！”之类的惊呼，个个都是被生生吓得气血瘀滞须臾。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长生老人整个身子化作虚无，随后在众人身后凝聚，轻轻一甩右手，将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右手气剑散去。
　　一时间，院子里倒地声音想成一片，却是那二十七名高手被长生老人一招击倒，击毁了丹田，破了阵势。
　　“元神”一说，武道中是不提倡的，更多地是修道人说起。长生老人这一手凝气成剑，以其伤人，正应了武林中流传了“元神剑”的传闻。只是这种传闻并不是描述武道，而是说那些移山倒海的修道真人所用。老人能用出这一招，真真叫得众人肝胆俱裂，再不起分毫多余心思。
　　毕竟，凡人面对神祈，只能跪地等死，反抗却是万万没有胜算的。
　　这些人都受了弥勒教主的死令，无论如何也要将长生老人击杀此处。平心而论，弥勒教这次的安排也算是煞费苦心，下足了血本。要不是长生老人近年来又有所感悟，只怕今日真就要饮恨当场也难说。
　　长生老人一招击溃众人，原想着此事就此了结，却不料背后传来一阵轻微动静，再想反应已是不及。只听见一声娇呼，却是那二十七位高手中真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强受了长生老人一剑，竟还能运功动作，趁着老人不备，一时将师娘抓在了手中。
　　长生老人忙一回身，只见妻子被一人掐住喉咙要紧之处，挟持在怀中，一时脸都憋得通红，气血不得运转，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被长生老人一剑击破了丹田，一身武道已然付诸东流，却还是仗着血勇和肉身强横，生生拼着性命不要，强自胁迫了师娘，要以她为人质，胁迫长生老人。长生老人这下眼中终于有了着急神色，想要动手，却发现那人十分机警聪明，挟持妻子的手法十分巧妙，一应要害都被师娘挡住，只要长生老人稍有动作，他顷刻之间就能扭断师娘的脖子，同归于尽。
　　所谓投鼠忌器，如今师娘在那人手中，长生老人一时也不敢举动，只不住言语上安抚那人，叫他手下轻些，莫要一时失手将自己的妻子掐死了。
　　那人丹田被破，只觉得小腹之处似有一个漩涡黑洞，周身的精气神意都随着下丹田出那个细小的伤口流失，已然知道自己武道无望，性命都只在旦夕。穷途末路之下，这人更是凶相毕现，状若癫狂，疯狂叫嚣道：“长生老人！果然名不虚传！兄弟们苦练数十载，如今还是栽在了你的手上。只可惜始终年老心软，手握元神之剑，还是不忍直接取我等性命，可笑！妇人之仁！我今天拼着性命，纵是杀不了你，也要先杀了这婆娘，叫她去九泉之下与你的一众弟子团聚！可怜你百岁高龄，还是难逃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哈哈哈……”
　　长生老人见那人状若癫狂，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好言相劝，伺机救下妻子。师娘原本被那人大收卡住咽喉，已是半昏迷状态，一听见众徒弟的事情，神志一时恢复些许，拼命挤出声音问道：“你说什么……我的……徒弟……怎么了……”
　　那人神志已然混乱，也是一生修为性命被破去之后的大空虚大绝望所致，依旧疯狂喊道：“弥勒佛祖降世，渡尽天下可渡之人！佛祖妙计之下，无论九莲山还是西宁城，都将化作废墟灰土！一切谤佛之人，都要身投九泉！哈哈哈……”
　　长生老人和师娘一听这话，顿时知道无论是徐方旭去的南少林，还是陈风崇和孙向景去的西宁城，只怕都是受了弥勒教的鬼域算计，众人眼下只怕都身处无尽危险之中。
　　只见师娘神色一滞，眼神一凝，怒声说道：“你敢动我徒弟试试！”
　　那人只觉得师娘气势一变，原本怀中待宰的绵羊突然化作了猛虎，甚至神龙一般，顿时觉得无尽危险。还不等他反应，就见师娘左手抬起，闪电般打在他的手腕麻筋之上，叫他手上一麻一松。随即师娘右手迅速上前，钳住他的手腕。紧接着，只见师娘左肘一个用力回撤，猛击在他左肋之处，打得他周身一软。旋即师娘一个蹲身，右手怪力骤起，竟是将他生生从身后甩到身前，叫他后背着地，整个人顿时七晕八素，再不能动弹。
　　长生老人在一旁看着冷汗直流，暗道这小子却是活得腻了，竟然用言语激出了妻子的功夫手段，这下只怕是自己有心救他，也无力回天了。想起两人初识之时，妻子一个毫无内劲在身的小姑娘，竟能将自己堂堂高手几番摔倒在地，那等奇怪运力法门，至今还叫长生老人心有余悸。
　　只见师娘将那人摔在地上，随即赤红着眼，伸手将之前坐着的木凳握在手中，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面容扭曲，口中不住狂呼道：“老娘叫你动我徒弟！老娘叫你掐我脖子！你且尝尝老娘的加九小板凳罢……”
　　一时间，只听得那人惨呼不断，声音减小，渐渐没了动静。长生老人在一旁默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第二十八章 庙堂祸江湖
　　师娘在这边大发神威，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板凳将那个倒霉的闯入者打得鲜血四溅，眼看已是不活了。周围众人看在眼里，都是一阵心悸害怕，别说是另外那二十六位闯入者，就是刚刚缓过来的那个家奴都被吓得够呛。
　　都说“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说得正是眼前这个情况。师娘这几日便面上困倦平静，内心里其实担忧得不行。这人也是失了心智，竟然敢用一众徒弟的安危来刺激师娘，也是活该被打死当场，再无一丝生机了。
　　其余同伙在一旁看得心惊，也是知道今日定无幸理，就算长生老人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去，弥勒教主那边也不会容许他们这些任务失败，还被长生老人废了武功的废人存在。众人当初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已经抱定了必有一死的信念，倒也没有什么好留恋遗憾的。众人当即运起全身最后的功力，狠狠一咬牙，将事先早已藏在牙齿里的药丸连着牙齿一齐咬碎。
　　师娘那边还在愤怒发泄，就见这边瘫倒的几人纷纷抽搐起来，口中不住吐出白色泡沫。只不过几息时间，便已然个个昏死，生机不断衰弱，随后便一一死去了。
　　那边长生老人实在害怕自家妻子暴走的状态，也早已确定一众入侵者失了伤人的能力，暗自料想他们只怕会自我了断，却不想这群人竟是在口中藏了毒丸，就这般了结了自身。
　　武林江湖之中，总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阴谋，为着怕被人拿了活口拷问，执行任务之人一般都是死士，也备着些自我了断的法子。只是寻常人一般都是在衣物或者指甲毛发中藏毒，并不会直接将毒药藏在口中，否则战斗中稍有意外，就会使得死士提前被药物毒死，十分危险。
　　而且一般死士所用的毒物，通常不过是砒霜砷石之类，虽然也能在短时间内致人死命，但总有一个时间过程，断不会如眼前这些死士一般，当即决定赴死，几息时间就彻底端起，叫长生老人连阻止施救都来不及。
　　师娘这下也冷静下来许多，眼看着自己手下这人也是口中吐出白沫，已经是一具尸体。师娘还有些懵，一时却闻见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苦杏仁香气，脑中稍微转了半圈，当即大惊失色，两步跳到长生老人身边，一手抓起地上倒着的仆役，便叫长生老人尽快带两人离开此间。
　　长生老人甚少见到自家妻子这般惊恐模样，也知道事情怕是不好，当即一手抓住一个，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三人便已经出现在院子外老远的一处小屋之前。
　　师娘这才觉得无尽后怕，方才似乎要择人而噬的气势一时消散，整个人软倒在地，不住出汗，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现在应该没有这工艺才是……”
　　长生老人见师娘吓得够呛，连忙问起，才从师娘口中得知，按照那些人中毒死亡的症状来推算，只怕事先准备的是一种剧毒无比的药物。只是师娘说这种药物按照当今的工艺水平，就是炼死千万个炼丹家也制不出来，也不知弥勒教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真能越过规矩制出此物，实在叫人难以想通。
　　长生老人知道自家妻子身怀大密，通晓千年人道发展，自然相信师娘口中所说的毒物不虚。只是就算是长生老人这等医道大家，武林高手，也难以想象妻子口中这种一粒粗盐大小就能叫人立刻毙命，散发出的气味多闻几下也会魂归地府的毒药，也是万分心惊。
　　眼下那院子一时半会儿是进不去了，好在师娘说那毒药任其消散，有个几日时间也就无碍，不会长久留存，多少叫长生老人送了一口气。
　　这次弥勒教闯入庄子，端的是明目张胆，也是叫长生老人感到震惊。好在这群高手的武功实在太高，倒是庄子里寻常的院工一招都挡不住他们，见面就被制服，除了有两人伤势太重不幸罹难，其余几人都不过是重伤，有长生老人的救治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就算如此，此番事件也是给山庄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一时人人自危，众人都是愁云惨淡。特别不幸身死那两人，原本就是外向开朗，直率胆大的，一时失了性命，也是叫幸存众人十分伤心。还好侍女和妈子们之前都在绣房劳作，没遇上这等凶险之事，否则今日死伤，只怕就要大上几倍不止了。
　　人的年纪越大，对生死的感悟就越深，愈发珍惜自己和别人的生命，既不愿意轻易伤害别人的性命，也不愿意看着别人的生命被夺走。长生老人百岁高龄，养道存真，对死生的看法比一般人要深刻许多，更是处处留情，对敌尚且不下死手，又哪里会见得自家朝夕相处的仆役命丧他人之手。
　　都说草木有灵，众生有情，一时山庄里出了这么多人命案子，也是叫长生老人十分不忍。他本无心伤及这些闯入者的性命，更不愿意看见他们伤害自己身边之人，之前行事言语多有规劝忍让，纵是最后动手也没有一招取人性命，还是留下一线生机。可惜老人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弥勒教这次闯入山庄，最终还是损了自家二十七位绝顶高手的性命，更将山庄中两位无辜仆役送入黄泉，一举断送了诸多家庭。
　　所谓“侠以武犯禁[*1]”，亘古千年以来，武林的存在本身就是为着对抗集权统一的封建庙堂，以掌握统治者不曾掌握之力量，抗衡国家机器之下为统治阶层带来的种种特权。从轩辕黄帝开始，人就有三六九等；有夏“家天下[*2]”之后，阶级愈发固话，特权世袭罔替，百姓代代泥腿。正是在这种环境之下，才有了底层人民将原本强身健体的武术用来捍卫自身，武道也就此修炼流传。
　　越是乱世之时，武林越是凋敝，武道却越是兴隆，大有发展；而越是仁君治国，武林越发祥和发展的同事，武道却是在不断凋敝。当年正道征讨太玄教的时候，太和真人便曾推算千年武道进展，后来被陈风崇打断，一应结果都是指向武道终将消亡，化作更加冲正平和的武术。太和真人当时惊出一身冷汗，却是不意间与师娘所掌握的人道进程暗合，隐隐指出了天下中间归于平和一体，不再需要百姓用武功暴力来捍卫自身的权力。
　　只是当今的天下，虽然有赵祯的仁治护持，依旧远远比不上师娘所知的那等太平景象，故而武林依旧纷扰，武道依旧昌盛。弥勒教这等邪教，或许也可以算作是“应运而生”，无论其发迹根源何在，无论其教主目标为何，始终还是根植于大宋党争激烈，贪腐严重，民强兵弱，内忧外患的环境土壤之上。换句话说，这等猖狂邪教之所以能在大宋地面上横行，与赵氏统治的诸多弊端都有莫大的干系。
　　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前朝李唐末世也好，如今弥勒教猖獗也好，都是封建庙堂在运转过程中累积诸多弊端，滚滚而下，最终崩溃的一个必然结果。而无论是前朝举兵作乱的太玄教，还是如今搅乱武林的弥勒教，行动如此猖狂，都与身居庙堂高位的赵祯、庞吉等人有着密切关系，实乃“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隐患发于小处而溃千里之堤。
　　长生老人知晓此等规律，故而想来对太玄弥勒等邪教不多干涉，对门下弟子的举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然而也是长生老人博古通今，知晓这等邪教发迹的厉害之处，因此也时刻密切关注，履行自己作为武林中人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以往邪教举动，不过是小打小闹，串联商贾，贿赂官员，博取小利，并不是什么足以撼动天下的作为；然而如今弥勒教算计中原武林正道，手笔之大，毫无顾忌，却是叫长生老人万分担心。他虽不曾亲身参与对抗邪教的一应事务，却也知道这些邪教首脑的狡诈诡秘，万万不敢掉以轻心，愈发对奔波各处的一众弟子担心。
　　师娘这边更是通晓一切，弥勒教的兴亡隐约都在心中，一方面看着徒弟们奋力抗争，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又是颇有些“天命难违”的感觉，举动又是十分消极。这次弥勒教大举闯入山庄，以一众弟子安危作为威胁，已然是触及了她的逆鳞，她自己心中自然也有诸多算计筹谋，只是难以落到实处，叫她又是心忧。
　　无论如何，师娘这边还是妥善安置了一应死伤奴仆，焦头烂额地将乱成一片的山庄事物勉强理顺。长生老人那边，则是给分头去了福州和西宁的几位弟子传去密信，叫他们定要多加小心，处处戒备，倒不曾多提山庄内的事情，只说有些小的波动，已然被他平息。
　　※※※
　　[*1] 韩非子《五蠹》
　　[*2] 《礼记·礼运篇》


第二十九章 佛道重相聚
　　徐方旭这边在南少林，自然是不知道苏州山庄所发生的种种，只为着此次的事情忧心苦恼，又是对雪轻羽的精神状态感到不安。
　　好在第二天一早，太和真人便领着一众弟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南少林。到此为止，少林、青城、丐帮、昆仑和长生一脉终于在九莲山下齐聚，一同讨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奇怪事情。
　　弥勒教这一次举动，看上去粗糙妄为，实则内力暗藏乾坤，在断断月余时间之内，搅动了江南佛、道、丐、隐极大颇有些名头的门派，不知不觉之中挑起了几家弟子间隐隐的矛盾。虽然各门派的前辈高人都对弥勒教的粗劣计量洞若观火，但是有其暗地里的推波助澜，还是叫许多底层弟子彼此间心生嫌隙，颇多不满，可谓阳谋，逼着众人齐聚一处，面对此事。
　　加上这一次的事情也颇有些叫人费解之处，单靠着正道间的互相信任似乎也是难以化解。不说长生老人一门的剑法、南少林一派的武功、青城山的传承都是绝密中的绝密，寻常外人难以探知模仿；就是能在各大门派重地，杀死要紧的前辈人物，也不是寻常动作所能实现。
　　青城太真真人和南少林空闻大师暂且不论，那昆仑山羽化真人和丐帮的冯长老却不是轻易能被杀死的人物，特别是那羽化真人，号称能匹敌长生老人的存在，竟然能被人在昆仑之巅悄无声息地杀死，实在叫众人难以相信和理解。
　　这次事情里面，只怕还有诸多隐情深藏，众人堪破的弥勒教伎俩，搞不好只是整个阴谋中的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更深的算计隐藏在水面之下，实在叫众人都不敢小觑。
　　还好大家都是正道出身，无论如何都要讲一个道理，故而一时只是暗流涌动，还不曾激起了什么大的风波。青城、少林和长生老人一脉向来交好，自然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生讨论；丐帮的叫花子们虽然义愤填膺，不过由于之前中毒一事，先有徐方旭保全他们性命，后有少林高僧为他们解除隐忧，众乞丐多少还是顾念恩情，不至于太过冲动；而至于雪轻羽，整个人都是处于一种半疯不癫的状态，倒也还算克制，没有惹出祸事。
　　就众乞丐中毒一事，徐方旭自己心中也有着诸多考量。照理来说，弥勒教如果要阻止众人前往南少林，理当袭击自己和青城一脉，断不会只用不甚致命的蛊药来害一群乞丐，还叫自己撞上，施以援手，留下恩情。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弥勒教显然就是要将众人聚在一处，再行阴谋，却叫众人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做出毒杀乞丐这一无谓之举。
　　众人都与太玄教、弥勒教几番交锋，深知他们的手段厉害，断然不会相信此事是其不慎错漏所致，心知其举动必有所谓，暗地里都是十分警惕，丝毫不敢放松了警惕。
　　自从徐方旭等人入寺，南少林这边将一应的防备人手增加了几倍，都是选择自幼入寺，佛法武功俱佳的弟子戒备，更有诸多“空”字辈的禅师长老时时巡视，丝毫不敢马虎，就是为着防备弥勒教的暗中手段，生怕众人在南少林中出了什么岔子，叫自己一脉跳进黄河都洗刷不清。
　　青城山一脉带来之后，众人倒是都放心了许多。这一次青城山可谓十分重视此事，所来众人之中除了太和真人这位大高手之外，还有几位太和真人的师兄弟，俱是武功不俗之辈。加上随行的弟子之中，冲玄子道人是年轻一辈翘楚之外，其余几人也是不弱，都不是泛泛之辈。
　　一时间，南少林几乎聚齐了江南武林的两成高手在寺中，虽不敢说铁桶一块，但也是比之寻常安全了许多，就是弥勒教举兵围住九莲山，众人也有把握自保反击，倒也不会落了下风，吃了亏去。
　　太和真人一行一路风尘，也是十分疲倦，故而南少林中如今主事的两位禅师便先安排众人休息，相约傍晚时分再齐聚大雄宝殿，一齐将事情解开说透，尽早了结此事，安抚各门中隐隐有些动荡的弟子人心。
　　听闻太和真人到来，徐方旭自然是要前往拜见一番。顺便向太和真人讨教许多自己近日以来的困惑之处。太和真人自己是养道存真的前辈，旅途劳顿倒不是什么问题，自然也就十分热情地迎了徐方旭进屋，着弟子奉上茶水，与他仔细攀谈。
　　大家都是相知相熟的，太和真人又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故而徐方旭也不多作客气，寒暄几句之后便直接开门见山，先向太和真人说起了自己受困知见障随后堪破的事情。
　　太和真人仔细听取了徐方旭的经历，沉思片刻之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说道：“原本这‘知见障’一说，就是佛家的话语，道家并无此说。不过练武之人精进过程中，倒也难免会遇到这等情况，我等都是这般过来的。
　　一般来说，修行的武道法门越高深，练武之人便越容易陷入过深的道理之中，难以自拔，心念纷扰，多思无得。你们一脉的《太玄经注》可谓道家三才道理的巅峰著作，集大成者，道理深刻，常能在细微处窥见大道。我看你又受困往事，多为时间情缘纠缠，陷入此劫，倒也不算意外。
　　知见障者，其实不过是认知与现实的冲突。练武之人渡过此劫，可以顿悟，也可以花费时间积累经历，更可以靠着强横内功压制无视。听闻南方蛮荒之中，还有异端外道通过苦行之法来渡过此劫，只是贫道不曾见过，不好妄下定断。
　　你如今经历事情，有了感悟，从中解脱，既是机缘，也是福泽。不过我看你神情还颇有些纷扰思虑，不似完全堪破之像。你自己还是要多加小心，时时警惕才是。”
　　太和真人的这段话，并没有给徐方旭太多理论上的指点，只是从另一个角度阐述了此等心障，稍作提示。毕竟心障一节，各人不同，有人因情入障，有人因欲入障，有人因武入障，也有人因道入障，不一而足。太和真人的提醒指点，只能帮助徐方旭更加明晰这等心障，不能助其渡过。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帮了徐方旭的大忙，算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结下来，徐方旭还是没能忍住向太和真人请教，自家师父长生老人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何等誓言困在苏州这么长时间。事实上，在徐方旭的记忆里，他这二十多年就没有看见过长生老人和师娘离开苏州一步，甚至走出山庄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而且这么多年以来，徐方旭也不曾听见师兄师姐们说起此事，更加证明了困住长生老人的誓言或许发生在更早些的时候。
　　虽然大家都知道，至少在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入门的时候，长生老人还能自由在各地行走。而且可供考虑的是，清平夫人是在京城教坊被收养的，陈风崇则是在苏州以外的某个地方被抱回，两人当时的岁数都是六七岁的样子，多少已经有了些记忆，又是几位聪慧天赋之辈，竟对长生老人的誓言一无所知，实在叫人费解。
　　至于徐方旭和孙向景，还有早夭的四弟子周其成，都是在襁褓中便被收养，不知自家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里人士，都是在师娘和师姐的照顾下长大，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徐方旭此刻还不知道陈风崇的身世，故而没有将他的经历考虑其中。或许当徐方旭真正了解了陈风崇的身世之后，会对长生老人的誓言有一个另外角度的猜想。
　　奇怪的是，这件在雪轻羽口中十分正当，并无任何见不得人之处的事情，到了太和真人这边，却是表现得十分暧昧。太和真人的说法和雪轻羽一般无二，只是叫徐方旭暂且不要再追问此事，只需知道此间并无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至于其他种种，太和真人不愿意说，也告诫徐方旭最好不要向长生老人问起，只当从来不知此事就是。
　　徐方旭至此觉得十分困惑无奈，不过好在他向来都是听话的孩子，又是十分尊重一应长辈，对太和真人的话深信不疑，虽不能解除心中的疑惑，但至少是得了一个可靠的交代，也就不必纠结，自也熄了向长生老人询问的念头。
　　随后两人便随意聊了些事情，又仔细探讨了一番此次事件的看法，交流观念，彼此都是有所感悟，对整件事情有了一个更加完整详细的了解，便于众人约定与下午的讨论。
　　冲玄子道人好久不见徐方旭，忍不住要约他比试一番。不过真是长生老人一门的武道精深，徐方旭自身有刚刚堪破了些许知见障，进步极大，一时竟将之前还领先的冲玄子道士一举超过，剑招上稍微压过一头，内劲也有了不小的进展，更是叫冲玄子道士十分惊奇，愈发虚心讨教。


第三十章 殿中论如来
　　佛门戒律森严，比之一众修道的门派都要严格不少，众人在南少林为客，也要仔细遵守一应清规戒律，小心不出了岔子。青城山一脉还好，出了冲玄子道士抱怨着没有肉食荤腥可吃，嘴里快要淡出鸟来意外，其余几人倒也都是十分粗茶淡饭，清粥小菜，甚至还有闲心讨论起青城山和南少林在处理素菜上的异同。
　　倒是一众叫花子现在算是到了大霉，这两日来日子过得十分不习惯。一说起叫花子，寻常人或许会觉得他们成日里乞食为生，既一餐饱一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应该对寺庙里一日两餐定时定量的供应感到庆幸才是。然而事实上，这天下的生机最清闲和舒坦的莫过于做乞丐。俗话说“当上三年叫花子，给个皇帝都不换”，这些乞丐寻常里的日子却是十分潇洒自在，完全难以忍受寺庙里的清规戒律。加上这些年赵祯仁治，百姓颇为富足，这些乞丐也是被养的嘴刁，饭菜中没有点滴荤腥却是叫他们难以接受，才一两日的光景便个个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还在他们只是来参与相聚议事，并不是长久出家，几日时间倒也还能忍受。先前也有年轻乞丐提出去寺外村子里套只狗打打牙祭，还好被徐方旭和乞丐中的长者制止，才没有酿成大祸。佛家虽然有三净肉的说法，特殊情况下甚至可以开戒，但是戒律中还是严格限制了包括“人、象、马、狗、蛇、狮子、老虎、豹、熊和土狼”等十种绝对不允许进嘴的肉类。要是乞丐们真打了一只狗来寺里朵颐，只怕还不等狗烤熟，就会被一众高僧大德连着狗肉一起超度上西天见佛祖了。
　　难熬归难熬，吃罢了晚饭之后，大家还是齐聚在了南少林的大雄宝殿正殿之中，分了宾主落座，一同讨论最近这些事情的起源因果，寻一个解决的法子出来。
　　原本这大雄宝殿，作为一众寺庙的正殿，理当不允许世俗事务困扰烦忧，一般是不能作为武林中人讨论事情的据点的。但是因为一来此事牵扯重大，南少林自身又有嫌疑，能在佛祖见证之下将事情说明解决，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来几方来的人实在太多，出了长生老人一脉和昆仑一脉只来了一人之外，青城山、丐帮甚至南少林自身都有数十名弟子参与，稍小一些的殿堂倒还难以容纳，故而也只能选择大雄宝殿作为相商的场所。
　　僧人们一早打理了大殿出来，在佛祖神像之下的两边都摆满了蒲团，供给诸位武林同道落座。整个大殿之中，由少林空戒、空智、空明三位大师在佛祖正下方落座，旁边是一众亲传弟子；随后，太和真人当仁不让地在三位大师左首坐下，徐方旭代表长生老人，和雪轻羽一起在右手落座。至于丐帮众人，则是在大殿里胡乱落座，要么坐在徐方旭这边，要么混在青城山弟子中，一时乱成一片，又是抱怨蒲团太硬，做着不甚舒服。
　　也不管乞丐们抱怨，众人还是开始了此次齐聚的商议话题。
　　空戒大师作为少林方丈，先向几方同道行礼赔罪，直称自己原本应该主持大局，奈何身体不适，实在精力不济，只得退居后方，请自己的两位师弟做主。众人倒也都知道空戒大师最近心悸难安的事情，也不多纠结，一一向大师还了礼。
　　随后，空明大师站了起来，先将整件事情大概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寻味众人十分还有遗漏，却是要将事情先理顺，再一一商议解决。
　　徐方旭这边作为最无辜的一方，对整件事情几乎不知细节，自然没有话说，只是仔细听着众人述说。太和真人站起，将自己青城山所出之事一一说明，包括个中细节，事发当时青城山个人的动向，太真真人的验尸结果等等，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有了太和真人开头，南少林这边也就由空明大师又将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以供诸位同道考虑。只是轮到丐帮和雪轻羽这边，却是有了些困难。
　　丐帮的冯长老身死，知道目前为止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线索指向在座诸门派，他们对事情其实也算是一无所知。加上冯长老身死之时，众人都不曾第一时间发现，等到大半个月过去，有弟子寻冯长老有事之时，才发现了他腐烂不成样子的尸身，自然也就看不出什么端倪。
　　丐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将事情凌乱说了一遍，再也想不出什么线索，一时也是觉得有些心虚，暗想这边众人似乎都是苦主，自己家的冯长老却是不知死在何人手上，看情况或与此事毫无关系，也未可知。一时间，乞丐们都不再敢叫嚣，也是因着缺乏证据，也是因着在场高人太过，自家的气势一时不如从前。
　　而雪轻羽那边，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众人倒也没打算他能说出什么细节。加上羽化真人死后，雪轻羽便毁去了整个昆仑之巅的门派山门，更是引发了雪崩，就是众人想要上昆仑山一探究竟，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众人只听着雪轻羽支离破碎地将事情描述了一遍，看着他逻辑混乱，似哭似笑的样子，诸位前辈都是心中一叹，也不多作为难，随他去了。
　　长生老人一门并无门人罹难遇害，徐方旭只是为着洗脱嫌疑而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为着公平起见，徐方旭还是当着众人的面，施展了一次长生剑法，又将自己所悟出的剑法施展了一遍，以供诸位前辈判断。
　　众人说毕之后，少林一方的空智禅师便先站了起来，陈词道按照徐方旭施展的剑法，他很难以长生剑法杀死空闻师弟，至于长生老人，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自然不可能成为凶手。至此，长生老人一脉的嫌疑算是洗清，也是原本众人就不相信空闻大师是死在长生老人一门手下。
　　既然嫌疑洗清，徐方旭也就详细询问起了空闻大师身上伤口痕迹，希望能帮上些忙。福州地处岭南，气候温润潮湿，虽是二三月份，空闻大师的尸身也不可能保存到这个时候，一早便被火化，只留下骨灰在舍利塔中，自然无从检验。
　　空智禅师听了徐方旭的意思，便叫了一众当时参与验尸的僧人过来，一一详细说了众人验尸之时的所见。徐方旭听一众和尚说了半天，对空闻大师的致死之伤大概有了些了解，自己心中也是疑惑，却是杀死空闻大师的一剑实在太像长生剑法，而且其凌厉准确，完全不在自己一门之下，几乎就像是太玄祖师手把手教出来的一样标准。
　　想到此处，徐方旭先谢了一众僧人，自己呆呆坐回位置上，低头沉思，不再言语。
　　而青城一脉，也由太和真人站出，模仿自家师弟太真真人，请了少林精修推山掌的高人配合演示一番。虽然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南少林断不会派人远赴千里之外，去杀青城山的一位武功了了的前辈，不过为着公平起见，太和真人还是当着众人的面重现了一次当时的情况。
　　这一重现不要紧，太和真人立刻发现了问题。原来那位死者太真真人在武道上十分稀松，按照太和真人和少林武僧的对练，当时太真真人临死却是绝无可能扯下僧人的衣物布片，情况十分不合理。少林推山掌大开大合，十分阳刚威猛，与青城山的真武剑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太真真人有能力撕下凶手衣物，两人定能过得几招，两种大开大合的阳刚武功施展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青城山的众人。
　　至于羽化真人的情况，则是由太和真人和他的弟子冲玄子模拟了一番。太和真人和羽化真人的修为大致相当，全力施展之下两人应该不分伯仲；而冲玄子道士虽然武道还有欠缺，剑招却也是十分精妙。加上先前雪轻羽自己判断过，长生老人一门不会刺杀羽化真人，自然也就不必由徐方旭亲自上阵。
　　师徒两人对打一番，冲玄子道士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到全力爆发的太和真人。事实上，众人从太和真人的施展中业已看出，到了他这等境界，寻常招式已然不能近身，除非是他自己收了内劲，或者是一个与他修为相仿的人前来，否则都不能伤了他分毫。
　　而这普天之下，能与羽化真人修为相仿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两位内功高手过招，又难免会引动周遭气息变化，特别是在昆仑之巅那种地方，更是不可能瞒过雪轻羽这等高手，万无可能在他眼皮子低下悄无声息地杀死羽化真人。
　　事情到此，似乎大家又陷入了一个困局，一时拿不出法子来。只是经过了先前的一番演练，其实诸位前辈心中多少都有了些猜测，只是一时苦无实据，难以验证。
　　太和真人演练结束，正要返回自己的位置，忽然觉得心悸难安，一时踉跄了两步，吓得冲玄子道士连忙过来扶住，询问情况。
　　真人喘了几息，摆摆手说道：“无妨。许是上了年纪，一时运功过度，有些心悸罢了。”


第三十一章 此间有奸佞
　　众人眼见着太和真人落座，缓了片刻之后没什么异状，这才放心下来，一时也是各自心中颇有思量。如今武林之中，真正当得起前辈高人身份的也就那么几位，如今羽化真人身死道消，尚有地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等都是八九十岁高龄。虽然这些前辈一身武功毋庸置疑，但是岁月刷洗之下，只怕也是身子日渐衰朽。而年轻一辈当中，却再不曾出了几位前辈一般的脱俗人物，当今武林可谓是青黄不接，处于一个近乎真空的状态。
　　也是数十年前，宋辽交战，天下隐有混乱之势，一众高人也算是应运而生，这才撑起了中原武林正道的数十年辉煌。如今道消魔长，邪教纷纷出世，正道却缺乏足以抗衡的力量，一时也是叫众人心中暗叹，脸上倒是不敢表露出什么。
　　经过之前的一番演练，在座的几位高僧前辈愈发看出了一些端倪，更加觉得此番事情只怕多有邪教在背后深刻算计，表面上所显露出地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只是这次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诡异，各门派弟子中又多有流言蜚语流传，众人诸多不满，也是叫各门派前辈为难。虽然众人都知道事有蹊跷，也愿意相信同道，可是单凭着自己一张嘴，却是万难服众，一时之间也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徐方旭沉思许久，倒是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毕竟南少林那位空闻高僧确实是死于长生剑法之下，事实摆在眼前。而作为长生剑法传人的他，自然对本门功夫理解要比寻常人深刻些。加上太玄祖师传承奇诡难辨，非本门中人却是不知个中隐秘。
　　杀死空闻大师的一剑，的确是长生剑法无疑。而且就算是在长生剑法地修炼者中，凶手也算是其中难得的一名高手，一应的剑法路数十分标准，按部就班，真真就像是太玄祖师亲手演练一般。祖师仙逝多年，自然不可能出手，但这世间却还有蕴含祖师剑道的一并佩剑流传于世。凭借祖师佩剑修炼长生剑法，自然会比后人通过《太玄经注》或《太玄往事录》悟出的剑道要准确许多。
　　剑法一道，并不以按部就班的标准取胜，更多地在于个人对剑的理解以及使用。用剑之人身高高矮差距，宝剑长短寸许，臂展稍有不同，都会叫相同一套剑法施展起来有不同的效果以及威力，甚至能从中决出生死胜败，实在是需要仔细考虑许多。
　　杀死空闻大师的一剑那般标准，只怕也是凶手借助祖师佩剑修炼剑法，却少了些许融汇自身的变通与灵性。而那柄祖师佩剑，自从六月太玄之事以后，便被太玄教的人夺走，只怕已然落入了弥勒教的手中。如此一来，事情总算是说得通了，也愈发将矛头指向了弥勒教一方。
　　而且此番事情之中，南少林、青城山和丐帮，都是人员众多，弟子混杂的大门派。纵是各位前辈仔细遴选斟酌，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安插奸细在其中。死难的几位前辈或许一时不察，过于相信身边之人，遭了暗算，这才无声无息地被人杀死，现场却不留下什么痕迹。这也恰恰可以说明，为什么三家互相纠缠，长生老人一门却只有些嫌疑，不曾有人遇难。毕竟老人的弟子都是他自己收养长大，十几年的恩情，自然不会是弥勒教的奸细，故而老人无恙。
　　只是那昆仑山羽化真人之死，却是实在叫徐方旭不解。毕竟那昆仑绝顶之上，只有羽化真人和雪轻羽两人，雪轻羽自然不会是奸细，而羽化真人多年不曾下山，只怕也不会对一个突然到来的人完全信任，受到暗杀，却是叫徐方旭一时参悟不透。
　　在座众人都是门派中主事之人，数十年如一日心心念念地为着门派发展着想，俱是果决之辈，倒也不会被明显陷阱的算计太过纠缠。就在徐方旭沉思之际，众前辈已经决定将寻找证据的事情先摆在一边，开始讨论如何应对弥勒教的后招起来。
　　徐方旭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就算是给诸位前辈一个思索的方向，也好过自己闷在心里考虑。想到此处，徐方旭便站起身来，朝着诸位前辈施礼，随后将自己的考虑仔细说出。
　　太和真人是见识过太玄祖师佩剑的，也知道这把神剑之中蕴含的威力，一经徐方旭提醒，马上也就回忆起来，出言为徐方旭作证。众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家门派内会有奸细存在，只是一众弟子近日来的表现都是十分正常，虽然门派中暗自查探，始终没有证据，一时间也是叫众人为难。毕竟奸细这种事情，万万不好轻易说出口来，一个不甚，打草惊蛇不说，只怕还会叫众弟子互相怀疑，人人自危，使得门派陷入混乱之中。
　　太和真人一时想起了什么，问起空明大师道：“空闻大师被发现之时，究竟圆寂了多长时间？”
　　空明大师一愣，脸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们当时检视空闻大师尸身之时，也发现大师圆寂的时间似乎不长，血液都还新鲜，伤口也不曾凝固。只是因为空闻大师原本就是镇守藏经阁的高僧，藏经阁内多有些孤本典籍，寻常弟子一般不能随意前往。整个南少林之中，也只有几位“空”字辈的禅师能够随意出入。
　　事发当天，空智禅师在青城山商议事情，空戒方丈则在为一众弟子讲经，因为正是午课时间，一众僧人都聚集各处，由各院首座大师带领着完成一日的功课，理论上并没有人能前往藏经阁行凶。想到此处，空明大师心中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与空戒方丈对视一眼，随即便着人去将当日被遣往藏经阁取经书的玄法和尚叫了进来。
　　周围众人看着两位高僧举动，心中都是有了些想法，一时四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多时，玄法和尚便来到了大雄宝殿之中，朝着诸位前辈和同道施了礼数，随后将当日去往藏经阁的事情又详细说了一遍。
　　在玄法和尚的描述之中，他当日受了空戒方丈的法旨，前往藏经阁取《达摩和尚绝观论》以供众僧人观摩。只是一走道藏经阁门口，便发现阁内经书散乱各地，空闻大师倒地身死。他一时慌张，来不及仔细监视，便跑回经堂回禀方丈。
　　少林的藏经阁乃是重中之重，僧人出进都有严格登记。而在玄法和尚前往藏经阁之前，只有两个时辰之前的记录。原本众人对玄法和尚也颇有怀疑，只是他武功低微，只是玄字辈弟子中垫底的人物，在寺中主要精修佛法，不修武道。而空闻大师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看守藏经阁多年，倒也有些手段护身，若不是太过沉迷经卷佛法，只怕也能成就一身不俗的武道。
　　因着两人实力差距过大，加上空闻大师乃是死于南少林中无人通晓地长生剑法，故而众人也就消了对玄法和尚的怀疑，对他还多有宽慰。
　　如今听徐方旭说起太玄祖师佩剑一事，加上太和真人从旁证明祖师佩剑地玄妙，一众和尚心里自然都有了不同的猜想，看向玄法和尚的眼神都有了些不同。
　　空智禅师沉默片刻，起身说道：“玄法，你入寺有几年了？”
　　玄法和尚双手合十，恭敬说道：“回禀师叔，弟子自幼入寺，至今有十九年了。”
　　空智禅师又道：“这十九年中，你学了哪些武功？读了哪些经书？”
　　玄法和尚一愣，依旧答道：“弟子在空戒方丈之下，研读‘经’之一藏，对‘本生’和‘广法’两部也颇有心得。至于武道，弟子不过学了一套罗汉拳，强身自保而已。”
　　空智禅师点点头，挥手招玄法和尚近身。玄法和尚不解其意，缓缓走向空智禅师，额头上却是涌出了汗浆，脸色也有些发白。众人看到此处，已是明了，都是死死看着玄法和尚，暗自警惕，只怕他一时暴起伤人，自然小心戒备。
　　玄法走到空智禅师身旁，却见空智禅师一拳击来，也是罗汉拳中地路数。他犹自不知师叔用意，骤然之下，不由自主地也是运起了罗汉拳抵挡。只是空智禅师的一拳还未落到实处，半路便化拳为掌，路数变化，生生扭转做空明掌中地一式。
　　玄法已是有些反应，却又骑虎难下，不得不做抵挡，否则只怕就要毙命在空智禅师这一招之下。旁边青城弟子和丐帮众人中，有些隔得较远，还不曾看得真灼；而就在空智禅师身边的太和真人和徐方旭等人，却是已经看出禅师已然运起了内劲，这一掌却是势不可挡的。
　　眼见师叔化拳为掌击来，玄法再无办法，也只得以一招空明掌接下化解。只是他这招一出，再不似先前那般徒有架势，而是蕴含了内劲，叫近处几人都是一惊，却不料想这位原本武功平平的玄法师弟何时修炼了这等内劲。
　　事情到了此时，众人总算反应过来。空智禅师身后的一众武僧都纷纷暴喝，抢前几步，护住师叔，围着那玄法进攻，已然知晓他却是外道的奸细。


第三十二章 奸佞难脱逃
　　某种程度上说，少林可谓是中原的佛法和武术源头，一应的规矩之森严，戒律之完备，却是寻常门派难以望其项背的。
　　寻常世俗人出家，首先要受“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不歌舞及旁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这十戒，才能成为入门的沙弥。经过长时间的学习修炼，受十戒地沙弥才有机会接受完整的具足戒，即“波罗夷、僧伽婆师沙、不定、舍堕、单堕、波罗提提舍尼、众学和灭诤”这八部，共二百余条戒律，成为比丘僧。
　　少林在传播佛法的同时，也传授武道，自有传承自达摩祖师的“七十二绝技”妙法。然而一众僧人，并不是进得少林就能修炼武术，在接受具足戒成为比丘僧之后，还要经过一系列佛法、心性等考核，符合标准的，授予罗汉拳入门；再观察数年，才有师长提携，跟随高僧大德修行一众高深武功法门。
　　武道传承之中，少林的各方面要求都比其他门派严格，僧侣之间不得私相传授；武道精深，佛法稍弱的，也得不到更多的武术传承。
　　这玄法自从入寺一来，虽也苦修佛法，奈何其悟性欠缺，近二十年都不曾修得一部经藏圆满；加上一众前辈高僧都觉得他心性不甚稳当，举止颇有不妥之处，故而也不曾传授于他罗汉拳之外的法门，只叫他跟随空戒方丈精修佛法，磨砺心性，以求日后。
　　其实对僧人们来说，也不是每一个都愿意修行高深武功，成为武僧。许多出家人其实真能做到无欲无求，一心精研佛法，从一应日常生活和对佛祖的侍奉之中得到宁静祥和，感受世俗人所不能感受的快乐。然而人有不同，这玄法和尚就是有着无穷野心，不安现状的。
　　如今玄法施展出未获传授的空明掌，自然也就暴露了自身，一众武僧为佛护法，将其围住，要拿下之后交由戒律院处置。玄法一掌挥出，也是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眼见数十名武道高深的武僧将自己围住，定知无幸，可还是想要垂死挣扎，螳臂当车一回。
　　武僧们都是修炼棍棒拳法的，大雄宝殿之内不得使用兵器，故而众人也不曾带着常用的齐眉棍进来，只靠着赤手空拳，倒也能拿下玄法。武道毕竟艰难，没有高人传授，靠着偷看偷学，想来这玄法也练不出什么高明功夫。
　　只是众人一时却是忘了，这玄法的确不曾修炼有高深的少林武功，却得到了弥勒教那边的传授，通晓一套长生剑法。只见这玄法两手空空，负隅顽抗之间却有金铁气劲乱飞，显然是一套长生剑法已然入门，甚至有了不弱的修为在身。
　　玄法和尚身边气劲流转，武僧们一时苦无兵器，难以将他拿下。只是这玄法的武道始终不是正统传授，徒有其表，招式精准，内劲却是不足。不多时，便有一壮硕武僧循着其气息不接之际，直直一拳打在这玄法腰间，将其内劲一时打散，摔倒在地。随后，众人蜂拥上前，将他按在地上，押到了空智禅师面前。
　　禅师满脸疾苦之色，开口道：“唉……阿弥陀佛。玄法，你将一切事情如实招来罢。”
　　周围众人都是看着这玄法，先前他被一众武僧围攻之时，众人都看出了他施展的招式的确是长生剑法无误，已然坐实了他奸细和凶手的名分。只是他毕竟还是少林弟子，又是在南少林内，众人一时也不好出手，只得看着空智禅师审问。
　　那玄法一被拿下，已知自己今日无幸，一时又是怨恨，又是懊悔，脸上神情十分丰富。原本以他的武功，万不是在场众人的对手，就算是有了长生剑法作为依仗，也不当自大道相信自己能够对抗众人。只是他求生心切，心性也着实欠缺，竟真敢与武僧动手。这下子被擒获当场，却是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好出口，只是满脸表情，闭口不言。
　　空智禅师又是叹气，走到玄法面前，问道：“你可是受了他人胁迫？”
　　玄法低头，半晌道：“不曾。”
　　空智禅师又问道：“你这长生剑法，是从何处学来？”
　　玄法一时百感交集，却不料空智禅师此时还能与自己好生说话，虽自知罪大恶极，心中也起了侥幸的念头，想着要是如实回答，或可免去一死，便说道：“得授于一位施主。”
　　空智禅师又道：“哪位施主？”
　　玄法道：“弟子不知。原是一位来寺中上香的施主。数月前，弟子打扫后殿之时，言语有失，抱怨寺中不传精妙法门。恰好有一位施主路过，与弟子长谈半日，授予弟子一式空明掌，并赠予一把古朴宝剑，教弟子每日运转气息，跟随那宝剑修炼武功。弟子自得到传授之后，日夜在后山苦练，终有所成，学会了一套剑法。”
　　空智禅师点点头，又问道：“杀死空闻师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那位施主授意？”
　　玄法浑身颤抖，低声说道：“空闻师叔死前一日，弟子又见到了那位施主。他收回了宝剑，以弟子私下修炼武功为要挟，要弟子寻机用所得剑法杀死寺中一位前辈，否则就要揭穿。弟子当时不知为何，只觉得他的话语可信非常，又是害怕，便在次日领取经书之时，从背后偷袭，杀死了空闻师叔……弟子有罪……”
　　大殿之中一时哗然，却是众人听闻玄法所说，大为震惊。要知道这偷学武功自然是重罪，可杀死高僧岂不是罪加一等。这玄法看上去不是痴傻之人，为何会这般愚蠢，乖乖受人要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违心之事。
　　空智禅师也觉得玄法的说辞颇有些微妙，虽然勉强也能解释此事，可总觉得有些不太合理。毕竟是自幼出家的僧人，寺中一众和尚对着玄法也算是知根知底，想来他不会这般愚蠢，又怎能轻易受了他人的要挟？
　　想到此处，空智禅师又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位施主的模样？”
　　玄法低头道：“弟子记得，那位施主……”
　　只听得玄法说道“那位施主”，随后便再无下文。众人等待片刻，不见他说话，都是觉得万分疑惑。直到此时，太和真人才想明白之前一应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连忙起身；空智禅师也是觉得事情十分不对，朝着玄法看去，却见他依旧低着头，阴影中的眉眼十分扭曲狰狞，五官七窍之中都有鲜血渗出，竟是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当场。
　　直到此时，玄法已经开始变冷的身躯才缓缓倒下，扑通一声，躺倒在大雄宝殿之上，佛祖神像眼前。
　　太和真人上前检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迟了。已经死了。”
　　众人大惊，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在座众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之前那玄法反抗之时，一应武功招式，周身气息流转，都是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强壮得不能再强壮得人物，甚至到空智禅师向他问话之时，也不曾有分毫异状。怎的一说到传授他武功那人，这好端端地僧人就悄无声息地七窍流血死了呢？
　　众人之中，也有那个深谙阴谋之道，怀疑少林高僧的，心中暗想莫不是这空智禅师一时无法交代，暗中杀人灭口，将此次事情中少林的一切事情都推到一个叛徒身上，然后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呢？
　　不过就算有人这么想，倒也不敢说出来。不说南少林传承数百年地正道威名，就是眼前这位一脸惊讶的空智禅师，也是数十年来佛家一门少有的慈悲大德，江湖中处处流传有空智禅师地美名，谁也不敢相信他会做出杀人灭口地事情来。
　　只是玄法死得太过蹊跷，简直是叫人难以置信，几乎要想到神魔身上去了。还好太和真人自发现不对一来，便一直守在玄法尸身旁边，徐方旭也起身帮忙验尸，南少林的一众和尚为着避嫌，都是乖乖退到一边，远离玄法的尸身，任由两人检验。
　　太和真人和徐方旭查看了半天，双双抬起头来，面色诡异地相视一眼，满面难以置信。最后，还是太和真人站起身来，朝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玄法和尚……是寿终正寝的！”


第三十三章 又闻狂徒起
　　所谓“寿终正寝”，也就是说玄法和尚并不曾受到任何打击伤害，身体也没有什么病变，亦没有中毒暗伤之类，而是自然而然地，断了呼吸心跳，顺理成章地死去了。
　　在座众人都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正当盛年地玄法和尚会寿终正寝。要是这和尚是被人下毒或者用暗器杀死，虽然还是叫人难以接受，但至少是一个合理解释，断不会像如今的情况一般叫众人都无法相信。
　　不过太和真人乃是道门一脉，自古佛道相争，到得如今虽不说栽赃陷害，也是绝不会说谎袒护南少林的。加上旁边还有长生老人的弟子徐方旭协助检视，得出的结果也与太和真人一般无二，足以证明这玄法和尚的确是毫无原因地正常死亡了。
　　这样一来，场中又是乱成一片，众人都是叽叽喳喳，四下讨论，却是说起这玄法和尚地死因，有些已经牵扯到因果宿命一流，直说这玄法和尚是因为杀害了自家师叔，遭了报应，这才英年早逝，横死当场。
　　那边的空戒方丈倒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嘴唇，被旁边一个弟子扶着缓缓站起身来，说道：“老衲早年曾听闻，西域有邪术能惑人心智。修为高深些的甚至能以言语了断他人生机。玄法之死，可会与这等邪术有关？”
　　太和真人闻言也是一愣，这种邪术他也曾听说过，甚至还见识过。
　　空戒方丈所说的这等邪术，其实就是多年来一直在武林中以传说和谣言方式流传的摄心术。相传这摄心术能惑人心智，无影无形之中改易人地思想，叫人不知不觉就顺从了施术者地心愿，为其办事。传闻中，摄心术修炼到极致，却是有能在言语间叫人自行了断生机，外表毫无痕迹的能力。
　　只是这摄心术在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不过是传闻。唯一一次真正现世，便是徐方旭的师弟，孙向景在六月对付太玄教的时候，凭借着苗人地蛊药成功施展过一次。不过孙向景当时施展的所谓“摄心术”，归根到底还是蛊药一流，乃是以药物控制人地心智，并不是如传说中一般三言两语便左右于人，施展起来颇有些限制，也成不得什么大气候，只能在特殊的时候起些奇效罢了。
　　更何况当时孙向景曾明言，这种蛊药需要用到侗人驻地附近生长的曼陀罗草。而当年杏妹为了抵制弥勒教的干涉，早已传下话去，教侗人驻地附近百里的曼陀罗草绝迹，当今世上应该再没有这等害人的东西才是。
　　更何况摄心术地传闻虽然流传广远，但毕竟是江湖传闻，无论是正史还是各门派地秘传之中，都不曾有其明确记载，甚至具体谁能施展也是十分模糊，并不能当真。
　　不过联系其玄法之前所说之言语，却是有许多奇怪诡异的地方，叫人不得不防。若他正是中了他人的摄心术，倒是能够解释他的一切行为和判断异常。只是若真如玄法所说，传授他武功那人的摄心术却是十分了得，只怕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叫人着了道去，却是十分恐怖可怕。
　　一时众说纷纭，太和真人也说出了当时对付太玄教时的具体情况。在座众人中有不少是经历过那件事情的，对孙向景地蛊药确实印象深刻，马上也就想起。不过这摄心术能不能叫人毫无征兆地死去，众人还是存疑，毕竟谁也没有真正验证过，一时也不敢相信。
　　无论如何，玄法都是莫名其妙地死了。空智禅师叫了两名弟子进来，着他们将玄法地尸身抬出大殿，妥善安置，待得此间事了，众人再仔细检查，看是否还有什么疏忽遗漏之处。
　　徐方旭亲自参与了检验玄法地尸身，自然对其中的情况了若指掌，暗道只怕真是有什么邪术作祟，才叫玄法死得这般奇怪。虽然大殿之上，因着顾及众人的心情以及感受，他不可能将玄法地遗体刨开查看，但是其一应表面的情况都符合寿终正寝之像，经络也不曾受了什么伤害，看样子就像是玄法自己能决定生死一般，想死便十分自然地死了。
　　玄法的尸身被抬了下去，太和真人和徐方旭也就回到原位落座。大雄宝殿中一时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息，叫众人都是心中惴惴，十分不安。徐方旭自己坐回位置，都觉得手足发冷，心中悸动，也不知是被玄法地诡异死法惊到，还是被大雄宝殿内地气氛所感染，一时也是觉得浑身不适。
　　既然暂时查不出玄法地死因，众人也就将心思重新拉回到了这一次的事件之上。如今南少林空闻大师的命案算是水落石出，真凶也已当着众人的面莫名死亡。可是青城山的太真真人，昆仑派地羽化真人的死因还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叫人难以参透。
　　太和真人自己沉思片刻，主动说道：“贫道一早观太真师弟的伤势情况，觉得不会是少林一脉下手。如今这玄法和尚的遭遇，倒是叫贫道有些警惕，莫不是自家门人之中也有人受到蛊惑，暗中下手，害死太真师弟。世间若真有摄心邪术，只怕寻常弟子也是难逃。此事应该从长计议，待贫道回山之后，再与诸位师兄弟们商量。”
　　真人身后的一众青城弟子都是点头。他们都是青城一脉的核心弟子，自然不会被大势言论所左右，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判断。虽然太真真人的死叫大家都十分难过愤慨，不过能跟着太和真人前来的弟子，倒也还是认同太和真人的观点，并不相信南少林会莫名其妙派人杀了师叔。
　　如今有了南少林地玄法和尚在前，已然确定了此事却有弥勒教的身影参与其中，多少也算是给众人一个交代，能将之前的一应怀疑该打消的打消，该明确的明确，还是有了一个方向。
　　只是那羽化真人的情况，直到目前都是十分诡异奇怪。要说是有人被弥勒教左右，暗害了羽化真人，那会是谁？整个昆仑山上，除了羽化真人就是他的弟子雪轻羽，难不成会是雪轻羽杀了羽化真人不成？
　　事情发展到这里，少林和青城都多少得到了一个交代，长生老人一门的嫌疑也算洗清，雪轻羽坐在一旁，却依旧黑着张脸，对结果十分不满意。
　　同样不满意的，还有丐帮的一众乞丐。虽然说冯长老的死不一定就与此事有关，但众人走这一遭，无非就是想问清事情以后，请南少林出手帮忙。毕竟在福州一带，武林之中还是以南少林为尊，真有什么事情，也只能指望着南少林地大和尚们出手帮忙。如今丐帮冯长老身死，众乞丐在这大雄宝殿里呆呆坐了这么长时间，除了看到一场少林叛徒的好戏之外，似乎对自家的事情丝毫没有帮助，一时也是有人沉不住气。
　　乞丐中还是有人站了起来，朝着一众前辈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可考虑过我们丐帮的兄弟了？真当我们是来凑人头的不成？”这乞丐说着，转向了空智禅师，也是知道大师慈悲善良，只敢向他寻求帮助道：“空智禅师，依您看，我们冯长老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
　　空智禅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今事情蒙昧未明，老衲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无论冯长老之死是否与此事有关，少林都不会袖手旁观，待此间事情了解之后，定会助各位一臂之力。”
　　其实乞丐们想要的，也就是空智禅师这一句承诺。他们虽然在福州城里兄弟众多，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一群乞丐所能做的，调查冯长老之死的过程中也多有阻碍。如今有了空智禅师这一句话，无论冯长老的死是否与这一次的事情有关，他们多少都算有了些收获，事后自有南少林地和尚相助，定能将冯长老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
　　就当众人准备继续商量讨论之时，忽然听见佛祖神像之下传来一身怒吼道：“够了！”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便见那雪轻羽骤然起身，状若癫狂，红着眼睛环视众人道：“说来说去，都是你们惹出来的事情！我师尊不问江湖之事多年，也无仇家，怎的会突然被人杀死！都是你们！你们的江湖争斗，你们的正邪之分，你们的门派冲突！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师尊！”
　　说话间，便见那雪轻羽伸手朝着腰间一抓，便将宝剑握在手中，整个人周身气息流转，发疯一般地在这大雄宝殿之中挥舞起宝剑来，似乎是要砍杀眼前看不见的敌人。他招招落在空处，倒不曾刺伤了谁，只是剑气四散之下，还是叫大雄宝殿之中一阵喧哗。
　　徐方旭心中一叹，暗道这雪轻羽最终还是难以克制自身，精神完全崩溃了。眼下他这般癫狂模样，正是离魂失神的表现，却是不能叫他这样一味地疯癫下去，还得将他制住，好生施救才是。
　　想到此处，徐方旭亦是伸手朝向腰间宝剑，想要出手制住陷入疯狂的雪轻羽。只是内息一动之间，徐方旭忽然觉得心中悸动不安，脑中一片眩晕，口鼻之中都有淡淡血腥气弥漫而起，一时周身无力，莫说出手，就是两眼视物都觉得逐渐模糊，四肢再不受意识控制。


第三十四章 朱门闭云罗
　　另外一边，陈风崇和孙向景得益于沿途驿站的大力帮助，竟是在两天之内便从兰州赶赴了西宁。
　　这西北边防一带，如今因着两国交战，管制十分严格。寻常有官品在身的人物，都不敢说能随意使用驿站驿马，也不知道陈风崇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能使得沿途驿站全力支持，马匹干粮供应俱是不缺，有些甚至一早备好了好肉好酒，供给两人补充休息。
　　驿马比寻常马匹的好处，一者是可以走朝廷修理维护的驿道，无论是速度还是安全都比自己骑马走小路要方便；二者，马匹本身也是血肉之躯，千里骏马也不能长时间奔跑，驿马却是每站一换，赶起路来可以换马不换人，自然要快捷方便许多。
　　孙向景往常跟徐方旭出门，都是花费自己的银两，莫说过驿道骑驿马，受到沿途官兵的百般照顾，就是好端端走在路上，不被人找麻烦就是谢天谢地了。他如今总算知道，陈风崇这些年在外面，除了偷东西睡女人，竟然还积累下了这么大的人脉势力，实在叫他佩服。
　　要说长生老人一门，其实都还是跟京中有些关系，真要动用起来，倒也能用得动。不过即便借着别人的名头走些方便道路，顶多也就是享受一个公事公办的待遇。像如今这般一路顺遂舒畅，还是有陈风崇自己的人情面子在里面，才能叫一路上的驿站像招待自家兄弟一般地全力相助。
　　不管怎么说，两人这一路走的是十分顺心，虽然赶路辛苦，不过一应的补给不缺，自然也就不甚觉得疲惫。
　　两人先在西宁城外的驿站归还了马匹，陈风崇站在城外，看着城门之上的“西宁”两个大字，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思虑万千，久久伫立，心神飘远。孙向景在一旁也不敢打扰，知道陈风崇是想起了许多事情，正是五味杂陈的时候，也就默默站在他身边，四下张望。
　　好半天，陈风崇才长出了一口气，唤着孙向景与他一同进城。孙向景假装没有看见陈风崇偷偷抬手擦拭眼角，依旧欢喜应了一声，跟随陈风崇进城。
　　要说陈风崇对着西宁城，有些特殊奇怪的情感倒也不为过。毕竟他原本就出生在这里，要是没有陈同光当年的事情，只怕如今也是生活在此处。他早已没有了童年时对西宁城的记忆，模糊只记得自己家中，也是事隔多年，脑海中的印象都是十分不真实。
　　要是当年陈同光没有出那个头，如今的陈风崇就应该在这西宁城的将军府中生活，一应衣食不缺，或许还有机会读书走上仕途，做一方县令什么的，为百姓排忧解难。若是那样，陈风崇就能免去这十几年的江湖风雨，不必苦苦修炼武功，不会四处掘墓偷盗，不曾祸害了那么多千金小姐，也就不能遇上一众师门兄弟，不能与清平夫人成其好事。
　　内心来讲，陈风崇对这些年的生活并不是没有怨言。毕竟江湖飘零，却是比不上读书入仕来得安稳。不过要是时光倒流，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江湖生涯。无他，只是舍不得清平夫人，舍不得师父师娘，舍不得身边的孙向景和一众师兄弟，舍不得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地日子。
　　两人双双进了西宁城，因着有陈风崇先前搞来的陆凭，倒也没被守城的官兵为难，只是例行搜检了一番，也不曾被搜出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陈风崇替孙向景背着的那把巫月神刀引起了官兵的注意，不过几人奋力拔了半天，也未能将这刀拔出刀鞘，加上陈风崇陆凭上的某两句话实在厉害，官兵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叫两人赶快入城，别惹麻烦就是了。
　　进得城去，两人自然是要先去陈风崇出生之地，如今依旧划归给陈同光的西宁将军府。沿途之上，陈风崇也是对孙向景的0这把宝刀十分好奇，自己试着用力拔了拔，还真拔不出来，叫他倍感兴趣。只是这刀一到了孙向景手中，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拔出，血红色地刀刃映着西宁城的边塞余晖，端端惹人瞩目。
　　陈风崇心大，只当这宝刀自有机括在鞘，非要以孙向景蛊师一脉的内劲和手法才能拔出，也不纠结，只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了这宝刀几句，也是看出神兵非凡，真是锋利无匹的存在。
　　两人一路边走边说，不多时便来到了西宁将军府地门前。只是这将军府大门紧闭，也不见有个什么门子仆人的站班，虽然看上去整洁一新，但始终没有什么人气。
　　两人吃了个闭门羹，一时觉得奇怪。这大宋的规矩如此，驻守一地的将军都有朝廷划拨的府邸，就算是陈同光本人不在，一应的仆人之类也应该守在府中，时刻准备着为大将军服务才是，又怎能是眼前这般空荡凄凉模样。
　　陈风崇朝四下望去，却也见这将军府不如京城那些官员府邸，门前也没有什么商贩贩卖东西，整条街都比较冷清。找了半天，陈风崇才拦下一位过路的本地居民，向他询问着将军府为何空置，怎不见新来的陈同光将军到此。
　　那人原本被陈风崇拉住，心中十分不满，不过一听他问起陈同光将军，误会之下将他当作了来投靠陈老将军的江湖义士，顿时换了脸色，十分热情地说道：“你们找陈将军，来这将军府却是投错了门路。陈老将军自回到西宁以来，一心整顿防务，至今不曾进得城池一步，只在城外大营之中。你俩要是想投奔陈将军，可要尽快去军营询问。这些日子以来，西宁的大好儿郎有不少都投入了陈将军麾下，像你们这样细皮嫩肉地，陈将军只怕还不收呢！”
　　那人说着，十分不礼貌地朝着孙向景看了几眼。也是西北苦寒，民风彪悍，百姓都以壮硕汉子为美，就连夫人都是粗壮健康的，却是看不上这等江南水乡来的白嫩小子，有些轻视。
　　孙向景一路以来，也见到了西北一带的风土人情，知道他们心直口快，喜恶都在脸上，本身并无恶意，处得熟了还十分贴心热情，自然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转过头去。
　　陈风崇扑了个空，一时也是有些茫然。他打内心里抵触与陈同光相认，来这将军府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时见不到陈同光，陈风崇的气势一时就不行了，心中又起了退缩的意思，多少有些紧张怯意。谢过了那路人，陈风崇领着孙向景朝对面街市走去，想着先寻一个客栈住了，在找机会去军营见陈同光。
　　孙向景知道这是师兄的“拖延症”又犯了，倒也理解他的心情，不好多作催促，知道这事儿主要还得看一个时机与缘分，一时却是急不来地。
　　两人走出去几步，便看见一队仪仗过来，看样子是个城里的大官夫人。因着不想惹麻烦，两人也就退到路边，让官员仪仗先过。待得仪仗过去，孙向景不由赞道：“这人阵仗挺大，不过却不怎么扰民，一应谦和，想来也是个好官啊！”
　　陈风崇嘿嘿一笑，说道：“这可不是个好官。轿子里坐着的，原是一位女眷。看她的仪仗，应该是个五品的诰命县君，想来是自家男人在这西宁城立了莫大军功，受了赵祯的封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这人的确十分谦和，一应仪仗都知道避让百姓，并不咄咄逼人。想来她丈夫应该是个好官，这位夫人也是个贤良淑德的罢！”
　　孙向景点点头，表示知道，对轿子里那位县君夫人也是颇有些好感。他这两年来跑遍了大宋南北，总会见到一些仗势欺人地仪仗队伍，威风八面，轻则驱逐百姓，重则上手推搡，却是少见这等谦和有礼的人物。
　　大宋礼教森严，寻常人有再多银钱，再大权势，只要没有功名或者封赏在身，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蓄奴乘轿，寻常连骑马都不允许。只是孙向景和一门师兄弟们都有些头脸，自然也能享受些特权，加上朝廷对武林宽厚，不多追究，否则他只怕是连匹马都骑不上。
　　不说孙向景对轿子里地诰命县君抱有多少好感，那轿中之人朝前几步之后，也是传话停轿，着家奴朝后面去看先前地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只是两人有功夫在身，脚程极快，这片刻功夫已是走远，再不能寻获。
　　家奴回禀之后，轿中那人长叹一声，苍老道：“唉……我看他颇似我的睿儿，瞟眼一看眉眼竟有个七八分……我那睿儿要是还在，怕是要生得跟他一般高大罢……老天爷啊，你怎的就不叫我多看两眼啊……”说着，轿中这位老夫人竟是抽噎起来。
　　一众家奴也知道老夫人早年丧子，连忙上前安慰道：“夫人不必伤怀，只要他两人还在城里，我等定能为夫人请来，管叫您看个够。您看，咱这不是到府了么？”
　　说话间，轿帘掀起，一位五六十岁，满脸沧桑风霜的慈祥妇人走下轿子，看着面前大门上悬挂的“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一时又是激动难耐，被贴身丫鬟扶住，自己口中不住念到：“睿儿，俊儿，娘带你们回家了！回家了……”说着，老夫人哭作一个，又是叫众人一番好劝。


第三十五章 好酒配好菜
　　西宁已在大宋边境，毗邻吐蕃和西夏。相对而言，西宁城距离吐蕃更近，只要走上一两日，就能进入吐蕃境内，也是十分方便挨近。
　　孙向景之前就随着徐方旭到过吐蕃，对西宁的风土人情和一应饮食气候倒还能够适应。陈风崇自己就是个粗糙汉子，自然也不会太过关注这些。两人虽是第一次来这西宁城，倒也不像许多头次来的汉人一般，出现一些不适应的情况。
　　其实真正说来，西北苦寒之说的确不是虚言。相传上古时候，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得天地倾斜，神州大地之上多为西北高而东南矮，地势颇有不同。就论西宁一城，绝对意义上的高度已是超越了泰山之巅，自然空气稀薄许多，叫寻常人难以适应，也颇觉辛苦。
　　陈风崇满怀勇气，却在将军府吃了个闭门羹，两人扑了个空，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孙向景这会儿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不像跟着徐方旭时那般任性妄为，也是默默跟在一旁，并不多嘴，就任由陈风崇思索着一腔心事，并不打扰。
　　两人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天，最后寻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客栈住了下来。原本孙向景这段时间长大成熟了不少，已不似先前一般总要缠着别人同床。但是他为着陪伴陈风崇些许，还是厚颜无耻地强烈要求两人共住一间，又是叫陈风崇十分无语。
　　西宁城今年来饱经战乱，百姓们的日子过得远远不如江南一带。虽不再发生过二十年前那般饥荒吃人的境况，城中的一应生活水平还是有所欠缺。两人入住的这家客栈，也是经过了几番挑选，好不容易才寻摸到的，往日里招待行走于中原和西域的商人的客店，勉强还算干净整洁，一应物事虽然老旧些，倒也还算齐全。
　　自从进城以后，两人便忙着奔赴西宁将军府，好一通忙活，一时也没顾得上修养补给些许，这下才觉得腹中饥饿。陈风崇心中郁闷，也是想好生吃喝一顿，进些好肉美酒，一洗失落，自然也就十分大方地叫店家准备了许多吃食，又多付了银钱，真寻来了孙向景自兰州城就一直念念不忘的葡萄美酒，着店家苦寻了冰来镇着，两人一通吃喝。
　　也是这店家招待惯了往来客商，其中也不乏巨富好爽之辈，倒也真有些门路，不多时便照着陈风崇的要求，一一准备了酒菜，送到两人房中。只是那伙计进门之时，看向孙向景的眼神稍微有些奇怪，似乎是将他当成了陈风崇的男宠，暗自好奇这两位客人竟是这般明目张胆，将自己的男风之好表现得一览无余。饶是他见多识广，对这种当众上演的短袖分桃戏码还是十分好奇，倍觉新鲜。
　　两人都不是那等愚顽不通的，又怎会看不出这伙计的暧昧神情，一时也是觉得好笑，倒也不去计较。因着陈风崇的烤羊腿要求现杀现烤，颇费火候功夫，一时上不了桌，两人也就先就着桌上的各色小菜，吃喝些许。
　　西宁饮食自有一派门路，这店家倒也是颇得个中三味，烹饪手艺十分高明，也是叫两人交口称赞，一时欢喜。大宋不得私宰牛的规矩，在这西宁城似乎松动了许多，菜品中颇有些牛肉之类，也是叫孙向景吃得满嘴流油。虽然他在苏州山庄之中，靠着师娘的本事，牛肉倒也不缺，却很难吃到这般爽嫩的肉质，似乎是小牛犊子制成，也是江南罕见。
　　陈风崇对这能嫩牛肉也是十分喜欢，多吃了几口。只是这西域传来的葡萄美酒香醇酸甜，与炖的软烂的牛肉反而有些不合，要就着干制微酸的奶酪饮下，才能体会出个中风味。陈风崇经多见广，自然会吃会喝；这店家也是内行之辈，对陈风崇这位阔绰大爷招待得十分上心，随着美酒也配上了一小盘奶香浓郁的干酪，供两人下酒之用。
　　陈风崇不住劝孙向景配着干酪用些美酒，教他体会其中独特风味。孙向景却是对这盘切成薄片的干酪不感兴趣，抱怨着奶酪酸味浓重，不似平常吃到的那般香甜，更不能与吐蕃一带的奶制品相比，实在不愿意进口。
　　原本孙向景就不喜欢一切奶制品，小时候师娘喂了哄他喝一碗牛乳，都要费上半天的口舌，又是说强身健体，又是许诺他长高长大，每每费尽功夫，才能喂半碗进去。长大之后，他虽不似幼年时那般抵触，平时还是不愿意沾这些与牛乳有关的东西，除了先前在吐蕃吃过许多之外，寻常时候却还是敬而远之。
　　陈风崇嘿嘿一笑，拿着筷子就在孙向景头上敲了一下，说到：“你这小子，这般不懂欣赏。这店家送来的奶酪，乃是羊乳制成，比之寻常牛乳所做自然要酸上些许。这葡萄美酒是用西域特产的大紫葡萄制成，香甜醇厚之外隐隐有些酸涩，就是放了这么久也不曾完全去除，正是要靠这同地产出的酸羊奶酪相佐，将两者酸味糅合，以干酪的厚重香味掩盖涩味些许，也不至于叫这杯酒太过寡淡。”
　　说着话，陈风崇便夹起一片干酪，趁着孙向景听得口水横流之际快手塞进他嘴里，叫他不好吐出，只得缓缓吃了。一片干酪进嘴，孙向景顿时眼睛放光，先前因着贪杯导致的口中干涩之感一时缓解了许多，只觉得满嘴爽滑滋润，奶香冲鼻，从舌尖到喉咙都弥漫着淡淡的甜味，吞口唾沫都觉得香甜，一时喜笑颜开，朝着陈风崇不住点头，表示欢喜接受。
　　陈风崇见他这般样子，自是一笑，知道这小子如今算是食髓知味，能受得这酸酪的味道了。他一时兴起，也有心显摆，端着手中的酒碗，满脸神往期待地说道：“可惜这酒还欠些时候，此处也没有上好的火腿。要是有一壶上清下浊，血色琥珀的葡萄酒，配上几片经年饱满，已可生食，丰腴肥厚的火腿。两者同食之下，口中咸香酸甜分明，肉味酒香糅合，不必吃这干酪，自有奶香从舌底溢出，充盈鼻腔……这等美事，正是神仙难求，万盛皇位都换不来的啊……”
　　孙向景在一旁听得仔细，只觉得口中唾液横流，脑中不住想象，似乎也尝到了陈风崇描述的那等美食绝配，一时沉醉。转念又发现自己口中空空，顿觉遗憾，不住多夹了几块丝丝分明的肉干，大嚼特嚼，聊以自慰，一解对美食的相思之苦。
　　陈风崇见他这般馋猫模样，一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自己也是端起酒碗豪饮一口，捻起一片奶酪在鼻前嗅闻，细细品味，神情十分满足愉悦，将一切烦心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孙向景对陈风崇的崇拜更是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巅峰，却不同于往日，不是为他床笫上的见识，而是为他这般懂得享受。他一时两眼放光，不住打算着今后要多向三师兄学习，多多发现这世间的美好，这才不算虚度一生。想到此处，孙向景又是不住抱怨徐方旭多年来委屈了他，不能像陈风崇一般教他享受，颇有些不满。
　　陈风崇也不放在心上，只说到：“方旭修炼剑法，虔诚于剑道，整个人自然无趣些，也是他的修行。当年师父也有意传我剑法，可惜我割舍不下人世繁华，不能一心向道，未能学成。要说起来……嘿嘿，方旭如今只怕还是童子之身，也是同辈之中罕见的苦修之士了。”
　　所谓“酒酣情热”，又是有陈风崇这等人物在席，两人的话题一时朝着男女之事，宛如脱缰野马一般飞驰而去。孙向景向来粘着徐方旭，不过对他的早年往事并不知晓，也不清楚他是否还是个童子之身。两人多年来同床共枕，倒真不见他有情欲萌动之时，也不曾见他排解自身些许，就是水满自溢的景象，孙向景这些年来都不曾见过。
　　只是这等苦修，却不是寻常人能忍受；断绝红尘世间，磨砺坚韧性格，实属不易。陈风崇说起徐方旭，也是十分佩服，大叹自己愧而不如，说到：“有道是‘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世人趋之若鹜，又避之唯恐不及。殊不知‘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无财世路难行，无气倒被人欺。’又有几人能得其中真意，做到‘饮酒不醉最为高，贪色不乱乃英豪；不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呢？哈哈哈哈……”说着，陈风崇自己被自己打动，又是豪饮一杯，将盏中葡萄美酒当作廉价黄汤，“咕咚咚”灌进自己腹中。
　　孙向景听陈风崇这几句话，颇有意味，又是仔细咀嚼半天，更觉得回味无穷。他一时也是酒意上头，跟着豪饮一杯，朗声大赞道：“妙，妙，妙！高，高，高！”
　　陈风崇更是得意，夹起一块牛肉抛入口中，含糊念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两人谈笑风生。不多时，一只滋滋冒油的羊腿也端了上来，更是一时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这真是：
　　“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
　　游星戏斗弄日月，醉卧云端笑人间。[*2]”
　　※※※
　　[*1] 唐，李白《将进酒》
　　[*2] 仙剑奇侠传一“酒剑仙”


第三十六章 好汉惜英雄
　　这葡萄酒入口绵柔香甜，后劲却是真实不虚，厉害得紧。
　　陈风崇和孙向景豪饮半日，对酒当歌，最终双双醉倒，留下一片狼藉。好在他两人只被“穿肠毒药”放倒，倒不曾受“剔骨钢刀”加身，否则清平夫人和徐方旭知道了，却不知作何感想。
　　世间惟有酒忘忧。第二天一早，陈风崇起来之后，看着满地狼藉，扶额苦笑，心情倒是十分愉悦，倍觉动力十足，着手准备，打算午后便去城外大营，先见了陈同光再说。
　　孙向景也跟着起来，对陈风崇心态上的转变大为高兴欣慰。只是当他问陈风崇是否要与陈同光相认之时，陈风崇还是摇了摇头，直说先劝得他回头再说，至于相认与否，还是交给缘分天定。
　　时至中午，两人出发。
　　因着最近陈同光重回西宁，对西宁一城的百姓都是极大的鼓舞和感动。很多城中的青年才俊都是纷纷自备农具兵器，主动加入了陈同光的边防编制，希望能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也是对陈同光莫大的信任和支持。
　　因着这个原因，两人前往军营的行程倒是十分顺利，只一路更着往来络绎不绝地参军民众，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大营之前。也因着最近参军的百姓太多，大营门口专门有文书官员坐镇，一应地检查登记，倒是免除了两人到来之后找不到合适的人，难以求见陈同光的尴尬。
　　陈风崇自上前去，想那位文书先生说明了情况。那人也是几十年投身军阵行伍的人物，眼力比之寻常百姓要毒辣不少，一眼就看出了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的特殊之处，知道他俩都有功夫在身，看样子修为还十分高深，也不敢马虎大意。
　　陈风崇与文书先生说话之时，直说自己有要事与陈同光将军商量，并不曾道出真实缘由。这文书先生倒也十分知礼，对陈风崇和孙向景一应礼待，先请两人到一旁休息，奉上酒水食物，然后说因最近边防情况日益严峻，陈同光老将军的安危却是十分要紧。他自己无法做主叫两人见了陈同光，只请两人先行等候，待回禀清楚之后再看陈同光的意思。
　　有宋一朝，民强兵弱，加上外患不断，与西夏、吐蕃和北辽都时常有些冲突摩擦，故而许多武林仁人义士，或是出于保家卫国，或是因为走投无路，时常有投身军阵行伍的情况发生。这些武林人士，在列阵作战之时或许不如久经训练的将士，但其一身武功，却也真能在战场上有不俗的表现，屡立奇功。
　　有此情况，大宋各地一应军营对前来投靠的武林人士都是十分热情礼待，往往会有大将亲自相迎，无论来人武功高低，至少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存一分“周公吐脯，天下归心”的理想希望。
　　只是如今宋夏交战，西宁又是前线要害重城。陈同光履任的几日时光里，已然有了很不错的建树作为，对一方防务做出了巨大改进贡献。加上他自己在西宁一带声望极好，又是颇得民心，西夏对这位年逾半百的老将军还是十分重视，几日间便出了两次暗杀情况，都被陈同光躲过。故而，这位文书先生也不敢贸然安排两人与陈同光见面，生怕两人是西夏奸细，威胁到陈同光的安全。
　　不过这陈同光能统兵多年，二十年前以而立岁数就坐上将军大位，自然有些超凡脱俗之处，也是十分豪爽。不多时，大营内边来人报信引路，说陈同光一口答应与两人相见，如今正在中军等候，请两人前往。
　　对西宁一带的边防情况，陈风崇和孙向景多少有些了解，也知道时局紧张，并不存了能轻易见到陈同光的心思，早已准备好费些口舌时间。不料陈同光真是这般求贤若渴，又是豪迈大方，为着西宁防务，真不讲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敢冒风险接待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
　　只是两人不知，昨日陈同光的夫人抵达西宁之后，曾亲自前来大营，与丈夫说了好一会儿话，又是欢喜，又是哭泣，直说自己在城里看见了早夭的睿儿，十分伤感。陈同光询问夫人身边小厮后，也对这位长相与自家长子相似的人物颇有兴趣，心中隐有猜想。如今文书先生进来禀报，详细描述之后，陈同光一时欢喜，大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夫人苦苦寻找之人，竟是自己来了大营，内心对这人的身份更是有了猜测。
　　唏嘘感慨之间，两人一路穿过大营，来到了陈同光所在的中军大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华夏传承三千余载，王朝更替，各种兵法之事，异常严谨发达。陈同光的大营，与寻常军阵一般，粮草补给在后保护，将军帐篷镇压中心，一应其余兵将只能之部环绕拱卫，看似寻常普通，其实十分严密。
　　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在小兵的带领之下，穿过了大半个军营，看着众兵将或聚集演练阵势，或分开捉对打斗，或独自打熬身体，或围坐讨论战事；其中后勤兵将穿梭，流水一般地奉上粥饭肉食，运送补给；一应整齐严肃，竟无一人偷闲，个个紧张精神，容光焕发。两人眼见着这般情景，虽不是很懂，却也被其军阵行伍之气所摄，隐隐都觉得紧张，又是对陈同光佩服。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中军帐前，通报之后进入，见到了陈同光。
　　一见陈同光，陈风崇不觉有些紧张激动，双手握拳，浑身微微颤抖。只见这陈同光五十余岁年纪，有些苍老，却丝毫不见衰朽迹象，面容刚毅，神情严肃，眼中蕴含精光神采，虽是坐着，也是腰肢挺直，甲胄在身，若是不看满头花白的头发，忽略满脸深刻的皱纹，简直就像一个正当盛年的壮小伙子一般。只是仔细看这位老将军的面容，与陈风崇其实不是十分相似，除了眉眼像个几分之外，两人倒是没有多余的共同之处。
　　陈同光一见到陈风崇，却是激动难耐，好容易克制住情绪，稳稳坐住，脸上不流露出半分。陈风崇或许在暗自庆幸自己与父亲不甚相似，侥幸想着或许不会被轻易认出。只是他却不知，自己却是还有一个同源而出的哥哥陈睿，与自己形容面貌完全一致，只可惜英年早逝，不在此间。
　　一眼便认出了陈风崇的陈同光，一时也是心中思虑繁杂，有高兴，有哀伤，有难过，也有紧张。他不知道陈风崇的来意，一时也不好直接张口相认，心中自有些过多的考虑，等着陈风崇两人先说明来意，再作打算。
　　这一点上，父子两人却是十分一致。
　　陈风崇还在暗自侥幸，也不多表露，只是仔细行了礼，开门见山地挑明了自己的来意，直说如今西宁战火不断，朝中暗流涌动，西夏虎视眈眈。自己敬佩陈同光老将军的为人，听闻他被庞吉太师重新启用，倍觉不妥，故而前来此间，想劝说陈同光放弃朝中职位，请他退隐，不要再涉险此事，也是为了避免落入庞吉太师的设计。
　　因着在场几人都是心中有些隐秘，竟都不觉得陈风崇这等话语太过直接冒失，各自都有体会，感觉颇多。
　　陈同光已是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听他来劝自己归隐，自是欣慰，知道这些年来虽不曾相见，这个早被武林高人收养的儿子还是挂念着自己，不辞辛劳，千里而来，只为自身安危，一时也是觉得欣慰非常，神情有些松动。
　　孙向景则是暗叹一声，心想果然师兄还是不愿意与父亲相认，大呼可惜，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出实情，却又奋力克制自身，尊重陈风崇的选择。
　　陈风崇则是说出一番话语之后，倍觉轻松，暗道总算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将两人关系说出，心中一时又是放松，又是隐隐有些难过遗憾。
　　只是旁边的副将小兵们看着情景觉得十分诡异奇怪，又见老将军不曾动怒，一时也不好插话，只作不闻不见，站直身子，目视前方。
　　帐中一时安静，落针可闻。陈风崇和孙向景站在陈同光面前，表面镇定，心中都是暗自焦急。陈同光接下来做出的回复，直接影响两人之后的打算，又是牵涉陈同光自己的态度以及安危，却是十分要紧。
　　片刻之后，陈同光抬起头看，好生大量了两人一番，这才说道：“少侠所言，老夫知道了。老夫多谢两位挂念，不辞辛劳为老朽垂垂之身担忧，先行谢过。只是如今西夏边防紧张，朝廷缺乏合适将领，老夫虽是迟暮之年，却还是希望能为朝廷以及西宁百姓做些事情。无论朝中如何，皇上也好，庞太师也好，既然启用老夫，老夫就当百死不辞，以身报国，却是万万不能应两位少侠的好意，还请见谅。”
　　陈风崇和孙向景闻言都是心中一叹，暗道“果然。”
　　※※※
　　[*] 《左传·成公十三年》


第三十七章 退而求其次
　　中军大帐之中，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对陈同光的回答虽然感到失望，倒也不出意外。按照陈同光二十年前的行事作风和一应习惯，加上两人沿途不断收到的，来自于京中和西北各地官府的隐秘消息简报，其实已然对陈同光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有了一个较为准确的预判，两人自身其实也已经有了相应的决定和打算。
　　饶是如此，此刻帐中还是迷之沉默片刻，陈风崇和孙向景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有些失落。陈同光自己也知道两人来意目的，自然能够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对两人产生怎样的影响，一时也就沉默不语，等两人说话。至于他身边的副将小兵们，更是个个脸上神情丰富，心中思绪万千，又是感动于陈同光的大仁大义，又是对两人的来意抱有一丝好感，一时难以自持。
　　片刻之后，陈风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陈将军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晚辈佩服。既然陈将军不愿离开西宁，晚辈两人愿意守卫陈将军近旁，保护将军平安。”说着话，陈风崇转头看了看孙向景，见他也是微微点头，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又是觉得有些抱歉不忍。
　　陈同光听了这话，也是觉得莫名感动。他自是知道当年就走小儿子的人物是武道大家，如今小儿子找上门来，说出这等话语，自然是在武道上得到了传授，应该是有了十分不俗地修为，也是倍感欣慰。只是这西宁市边防重镇，近日的消息又表明西夏只怕是有大动作在准备，饶是他带兵多年，也不敢说手握胜券，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冒险，一时踟躇。
　　不等陈同光说话，旁边的一位年轻副将已经向前一步，微微哂笑，说道：“两位少侠的好意，陈将军自然是心领。只是如今宋夏交战，局势紧张，西夏更是高手如云，就是老将军这几日也受了两次暗杀。军中规矩森严，一来不能收留来意不明之人，二来两位年纪轻轻，只怕也不是西夏高人的对手，只怕遇事难以相助，还白白断送了性命，却是不美。”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面前一股冷风刮起，不由微微眯眼。再睁眼时，这副将惊讶地看见自己腰间的大刀被陈风崇握在了手中。看陈风崇轻松悠闲，似乎从未举动的样子，直叫这副将心中惊惧，后背发凉，一时又是有些遮不住脸，低吼一声，就要向前夺回大刀，一时又觉得腰间一紧，难以举动，转头一看，却是孙向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伸手拉住了他甲胄上的腰带。
　　军中不乏高手，也有武道流传。像是庞太师那等人物，甚至能从军队中抽出一众高手，组成自家私军府兵，威力之大，甚至可以抗衡一般武林门派。只是大宋自太祖始，都是奉行招流民进军的政策，一应兵将的根骨体质自然不如练武之人，或有缺失；加上军营中流传的武功不过是最末一等，更多还是注重行伍阵法，对个人实力不是十分推崇，自然也难出高手；更何况名师才好出高徒，江湖与庙堂相互制约，武林前辈自然不会去指点军中兵将练武，也是限制了其实力的发展。
　　陈同光身边这个副将，其实多少还是修炼有一些武术，一手鬼头大刀在军中也算拔尖，年纪轻轻就有了不小的作为，这才能成为副将。只是年轻人一时在小环境拔得头筹，自然容易膨胀骄傲，迷失自我，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人品性也算正直，只是这些年来愈发眼高于顶，始终觉得大宋的军队时刻可以碾压一众武林门派，自己的修为在武林中也算绝顶高手，任谁来也不放在眼里，言语多有冒失冲突之处。
　　要说军队能抗衡武林，这倒是不假，毕竟朝廷掌握天下大势，享有无尽人力物力地支持，皇帝口含天宪，一言既出，血流成河，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真实不虚。不过要说这副将的武功绝顶，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要是说给太和真人知道，只怕他要笑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个刀法小成，有些根基，可惜内劲都不曾修炼出来的人物，别说是一众绝顶高人，就是陈风崇也能挥手将其击败，孙向景单靠拳脚武功也是实力碾压。
　　两人这番动手，倒也不是激于义愤，故意给人难堪，而是必要时候显露些本事，却是更好叫陈同光相信，以便留在他身边保护些时日。毕竟两人来路不明，一应师承门派都不曾透漏，身怀的陆凭又是言语奇怪，颇有漏洞，叫人不得不防，也是难以相信。如今一动手，一来向众人证明了自身的实力，二来也是隐隐有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洗脱嫌疑的意思。毕竟以他两人表露出的招式，若是有心刺杀陈同光，只怕这大帐之内还是无人能挡的。
　　当然，真有人能刺杀了陈同光，能不能出这大营，就要两说了。
　　陈同光上前一步，按住那年轻副将的肩头，将他压回原位，自己朝着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笑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少侠好身手。既然两位一番美意，老夫自然接受，先行谢过。自老夫履任以来，数日时光，已将这大营事务理顺，却是该去城中住上几日，处理一应军报公文。两位若是不弃，就请暂留一日，明日便随老夫返回城中将军府罢。”
　　那年轻副将听陈同光这般说，顿时一阵焦急，张口欲言，又被陈同光制止，只得愤愤站在一边。他也是一番谨慎好意，只是不知陈同光与陈风崇的关系，一时不解个中关窍，难以揣摩陈同光的心思，有些疑惑。
　　陈风崇听陈同光答应，自然是长出一口气，倍觉轻松。由他和孙向景两人守在陈同光身边，寻常的刺客之流却是伤不到他了。孙向景却是眼珠子一转，说到：“我与师兄初来乍到，对着军中不甚熟悉，一时也难以习惯。既然只有一日，不如请陈将军明早在您府邸相见，我俩便先回城去，也省些麻烦。”
　　陈同光看看周围将士的神情，还是点点头道：“也好，那就烦请两位少侠，明日到将军府一叙了。两位在城中的一应开销，都由我这边承担。待两位入府之后，可受九品俸禄，聊表心意。”
　　两人自无不可，也就约定，告辞离开，只是陈风崇还有些不舍，多看了陈同光两眼。他们倒是不在意什么九品俸禄，毕竟两人都是不愁银两之人，寻常人家苦求一生的官阶俸禄在他们眼中不过尔尔。倒是陈同光要返回将军府的消息，还是叫两人十分高兴。毕竟这大营中人员混杂，城内却是要安全许多。
　　两人告辞之后，那年轻副将终于忍之不住，不顾僭越，急急向陈同光述说个中要害。陈同光只是听听，拍了拍他的肩头，好生说道：“你莫要着急，我自有打算。经此一事，可要记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多多磨砺自身才是。”
　　副将一时呆滞，看着陈同光的神情，只觉得他一时流露温柔，从一个铁骨将军变成了寻常父亲，自是有些惊诧，也不敢多说，只是狠狠点头，暗自鼓劲，要去苦练刀法，再与两人比过。
　　这边孙向景和陈风崇离了大营，走在回城的路上，也是颇觉今日之事十分顺利，一时心情愉快，脚步轻松。
　　孙向景自拉了陈风崇的衣袖，对他说道：“师兄，明日我两人就能进将军府，你可还记得府中的布置么？”
　　陈风崇知道这小师弟好奇心盛，虽不慕达官显宦，但对其日常生活还是觉得好奇。只是他不足六岁便离开了将军府，一应记忆都是十分模糊，仔细回想之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如实相告，直说待得明日就能入府一观，眼下多问也是无益。
　　不过看着孙向景好奇模样，陈风崇还是给他说了些寻常官宦人家的住宅模样。他这些年偷遍了江南一带，莫说是人家的库房书房，就是各家小姐的闺房都是熟悉非常，一说起来如数家珍，口若悬河，叫孙向景听得神往，也着急去体验一番富贵奢靡的大官生活。
　　两人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一时回到城中，依旧回房休息，等待明日一早进将军府去，开始守卫陈同光的一段日子。
　　城外，日头西斜，遍地的砂砾碎石和低矮灌木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颇有些空旷寂寥之感。
　　先前接待陈风崇和孙向景的那位文书先生正在某处偏僻角落，与一名身披明黄色袈裟，头上留着寸发的外道僧人说话。片刻之后，这僧人经过再三确认，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文书先生怀中，目送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一只灰色的鸽子冲天而起，朝着东边飞去。


第三十八章 重回梦中阁
　　第二天中午，陈风崇和孙向景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西宁将军府的门前。
　　比起两日之前，这将军府已是有了极大的变化。自那日老夫人入住之后，一应的仆从家人也就跟着开始整理府邸。维持一个五品以上的将军府邸，大概需要十余位家奴院工，才算勉强。陈同光和妻子被流放近二十年，之前的一应家奴院工自然都是死走逃亡，一个不剩了，不过好在两人在流放地颇有些贫苦百姓人员，听闻陈同光重新被启用，纷纷要求跟来，也是挑选了几人。
　　至于剩余的人手空缺，则是由西宁当地的几名稳妥百姓填补，一时将军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这些家奴院工都是贫苦百姓出身，手脚麻利，最是做事稳妥合适的。加上还有些西宁本地人在，这将军府也就在一两日之间便收整出来，十分像模像样了。原本先前莫之代的副将也是住在这里，这府邸倒是不算被荒废，该有的整洁人气还是都有。陈同光的妻子虽然是流放多年的老妇人，但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家，统筹指挥起来甚是如鱼得水，气度依旧，仿佛这近二十年的流放不过是大梦一场，醒过来之后，她依旧是那个声名远扬的西宁将军夫人。
　　昨日陈风崇和孙向景离开大营之后，陈同光便遣人回府通知了老夫人此事。老夫人欣喜若狂，又看见陈同光送来的书信之上言之凿凿，已有七八分确定了陈风崇的身世来历，更是叫她激动难耐，又哭又笑，好半天才略微沉静下来，一时又是慌张着准备招待陈风崇的一切。
　　故而两人到达将军府门口之时，一名年轻壮硕，看上去十分精明灵活的小厮已是等待许久，心焦不已，直在门口春凳上坐着抓耳挠腮。一见两人，小厮更是多一句都不问，拉起两人便往府内走去，一面走一面抱怨，直说两人来得迟了，叫老夫人好一通等候，一早便准备下各色茶水点心，精美小食，眼看两人一时三刻不到，急得直哭，几乎要叫人出去接两人回来。
　　两人一听这话，满头雾水，心说这老夫人纵是支持陈同光的工作，与他一般求贤若渴，也万万到不了这个地步，也太过夸张了一些。不过盛情难却，两人也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急急跟着这小厮进了府中。
　　直到此时，陈风崇和孙向景都不知道陈同光老两口已经认出了陈风崇的身份。不怪他俩后知后觉，实在是因为一家人二十年不见，陈风崇从黄口小儿长成了英俊挺拔的汉子，变化极大，五官相貌又不是与陈同光十分相似，想来应该是不会被认出。加上师娘曾经讲过，父母子女之间的相貌，颇有相似，也会有不同，中间变数极大，万不能靠相貌作准。虽然众人都听不懂师娘口中的什么“遗传”“变异”之类，但道理总是懂得，心中自有把握。
　　这才叫造化弄人，天意难问。谁能想到，陈风崇竟与他早夭的哥哥陈睿生得七八分相似，叫陈同光老两口一眼就将他认出，这等情况，竟是与那大理杨琼和太玄圣女一般，明明不是双生之人，相貌却是相似，实在是巧得不能再巧，几乎像有一双幕后黑手在暗中掌握一般。
　　不过老话说得好，无巧也不成书。虽然陈同光是否能认出陈风崇，其实对事情的影响并不是很大，顶多要花费两人些许口舌，结果总是一致。不过天意既然如此安排，也就自有道理，个中种种，却不是一应当事的凡人所能理解体会，更不可能琢磨。
　　老夫人远远就听见下人回报，知道自己这两日来苦思冥想的俊儿就在外面，即将回归自己身边，一时心绪激荡，起身相迎，又是脚下一个踉跄，还好被一旁的侍女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没有摔伤。
　　她暗自感叹，这二十年的流放生涯，虽然不曾磨灭她自身的气度风韵，却已是将原本就不甚强健的身子掏空，如今自己年近五十，韶华已逝，垂垂老矣，不知自家的俊儿看见，还认不认识当年年轻美貌的娘亲呢？
　　不过老夫人自己也有分寸，自不会贸然相认。陈同光在信里说得清楚明白，俊儿这趟回来是为着父母的安危，却似乎不愿意与父母相认，言辞多有闪避之处，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对此，老夫人又是理解，又是伤心难过。她不是江湖中人，也不认识什么长生老人，只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俊儿这些年肯定吃够了苦，受足了累，心中难免对父母有些抱怨之处，一时不愿意相认也是情有可原。加上老夫人自己也对陈同光当年的举动情感复杂，接受鼓励的同时和恨他害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然对陈风崇的心思想法更能体谅。
　　饶是如此，陈风崇和孙向景迈步走进正厅大堂的时候，还是叫老夫人一阵难过，老泪横流，身躯前倾，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抱着自己的俊儿好生瞧上一番，听听他说这些年的委屈，将他抱在怀里，就如二十年前一般。
　　好在老夫人情绪虽然几近崩溃，心智倒还完好，苦苦克制住自身，依旧坐回椅子上去，受了两人的礼数，看着陈风崇给自己磕头，心中又是感动，不住擦拭眼角。
　　陈风崇见得这般情景，一时大惑不解，也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一时难以自持，急忙问了一句：“娘……那……那老夫人，您可是身子不适么？”
　　老夫人听着陈风崇言辞恳切真挚，又被他一开始脱口而出的那半声“娘”所冲击，一时不住流泪，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半天才在侍女丫鬟的安慰下好歹平复些许，开口说道：“陈少侠……老身……老身早年丧子，一见你便想起了我的睿儿，一时难以自持，失礼人前，叫你见笑了……”
　　陈风崇也是心中百感交集，也是一早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早年在流放地死了。听老夫人这般说话，又见她老泪横流的样子，陈风崇一时克制不住自己，超前几步，跪倒在老夫人面前，说道：“老夫人拳拳爱子之心，晚辈感受得真切。要是老夫人不弃，便将晚辈当作贵公子一般罢。”
　　老夫人这下算是完了，心中又是难过又是高兴，大悲大喜之下，手脚都不住颤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直叫陈风崇又不住安慰，好半天才劝了老夫人身子要紧，先去休息平静片刻，待陈同光从军营返回之后，大家在一同相聚商议。
　　老夫人哪里舍得与刚刚重逢的俊儿分开，竟是闹起了小孩儿脾气，直拉着陈风崇的手，怎么看也看不够。直到众人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劝她一定保重，来日方长，不可为一时欢喜损害自身，这才恋恋不舍地被侍女扶回房中休息，进些安神滋补的汤药，养好精神，等着晚饭时亲自下厨，好生补偿俊儿。
　　有些真理，可谓是亘古不变，陈风崇这个做儿子的，还是更亲娘要亲近许多。加上老夫人这般模样，也叫陈风崇知道她这些年的日子艰难，一时也是难受郁闷，更是柔情许多，好言劝慰，好生服侍，真有心当场相认，一时又有些为难，却是将自己逼进了一个两难的死角境地。
　　夫人回房之前，好生交代了几遍，要一众下人好好服侍陈风崇和孙向景，将他二人引入自己昨晚连夜亲手收拾出来的房间休息，待陈同光回来之后再作商议。
　　入得房间之后，一众下人退去，孙向景从门外进来，看着陈风崇呆呆站在床前，眼神发直，脸上隐有两道泪痕。孙向景暗自猜想，又是出言相问，才知道这间房正是陈风崇幼时所住之处，他对此处印象最深。如今看来，这房中布置竟是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家具虽是崭新，却都是复刻当年之物，就连床头柜子上的几个布偶玩具，都是一如往昔，丝毫不变。
　　孙向景暗想，莫不是那老夫人已然认出了陈风崇来？毕竟血浓于水，母子亲情不可斩断，饶是时光流逝，人事变迁，这天下又哪有为娘认不出儿子来的道理。不过他自己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是不敢说破，暗道其实这样也好，大家心知肚明，不必说破，也是留一层颜面，避免面对诸多问题，反而是一件好事。
　　陈风崇伫立良久，缓缓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绣工精美的锦被，又拿起一旁准备的一套新衣，摸着衣服上细细密密的针脚，将其轻轻贴在脸上，感受着跟先前老夫人身上一般清淡的柔和香气，不觉悲从中来，终究泪如雨下，无声嚎啕。
　　孙向景亦是坐在他身旁，抓起一旁的布偶，就像逗弄小孩一般，递进陈风崇手里，不发一言。
　　陈风崇再难克制，一把抱住孙向景，哭得像个小孩儿。
　　这一刻，不是陈风崇照顾孙向景，而是孙向景照顾陈风崇。
　　一旁新衣沾泪，金丝银线愈发闪烁，越显柔和，正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
　　[*] 唐，孟郊《游子吟》


第三十九章 香火熏菩提
　　福州，九莲山下，南少林中。
　　因着之前的种种事情，那昆仑山雪轻羽似乎气机紊乱，思绪破碎，这下神志彻底分裂，整个人陷入癫狂，正在大雄宝殿之中发疯舞剑。
　　虽然雪轻羽地宝剑不曾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是剑气四下飞散，还是教大雄宝殿之内乱成一片，实力稍微低微些的，根本无从运功抵挡，身上不时觉得一下刺痛，再看去就是薄薄一道口子，渗出点点鲜血来。
　　在座诸位前辈高人，以及一众武功修为不错的弟子门人们，都起了将雪轻羽制住拿下的心思。不说为在场诸位同道考虑，就是看雪轻羽眼下这个状态，只怕再过一会儿，便会体内经脉血气逆流，整个人不死也是重伤。
　　羽化真人已经死在昆仑之巅，如今雪轻羽就是昆仑一脉唯一的传人。中原武林正道同气连枝，颇有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自不能叫雪轻羽身死当场，从此断绝昆仑一脉的传承。故而众人皆是跃跃欲试，伺机出手。
　　所有人之中，出身长生老人门下的徐方旭算是跟雪轻羽颇有渊源，加上自身深通医术道理，一早就发现了雪轻羽地精神状态异常，自是在情况刚刚转变之时便准备出手。
　　只是徐方旭甫一运转内劲，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一重锤狠狠敲击一般，整个人周身气血一时涣散，四肢麻木，连带着神志都要消失，一时间自觉不好。他再不能出手相助雪轻羽，只得急急收敛心神，凝心静气，依旧原地坐着，运转师父长生老人传授的独门内功，镇压体内异状，无暇顾及周边。
　　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雪轻羽身上，倒是不曾注意到徐方旭这边。
　　也是一众高人都在，雪轻羽这点武功倒还不能搅起太大的风波。只见太和真人缓缓起身，运起气劲，整个人一时气势暴涨，宛若暴风风眼一般，与平日里那个谦和有趣的小老头大相径庭，一时颇有些前辈高人的风采。
　　雪轻羽还在癫狂舞剑，周身上下都笼罩在气劲和剑气之中，寻常人也近身不得。只见太和真人站立原地，也不前进，遥遥一掌平伸出，毫无烟火气息地轻轻向下一压。顿时，场内众人都觉得狂风骤起，一时又收归一处，直在雪轻羽头顶上聚拢一体，隐约成了一个巨大手掌模样，随着太和真人地举动缓缓落下，一点一点地将雪轻羽压倒在地上，又不伤及他的身体。
　　癫狂中地雪轻羽愈发愤怒，双眼通红，狂叫连连。奈何他周身上下都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气劲压制，头颅手足都像是背负了万钧巨石一般，丝毫动弹不得，只眼睁睁感觉自己被压趴在地上，一时无尽异种内劲顺着各大穴道冲入己身，封闭经络。
　　看着雪轻羽被镇压点穴，太和真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他为着不伤及雪轻羽，又避免自己被他所伤，遥遥用气劲将其镇压住，又是迅速封闭了他的穴道，免得他体内真气乱行，冲入颅脑，坏了他的性命。这等手段，近乎沟通天地，隐隐脱出武道范畴，饶是太和真人这等高人前辈，施展起来也是小心翼翼，颇费精神。真人不住在心中暗叹，自己果然是年老气衰，这一招之下却是觉得心力不济；要是长生老人在场，想必就能轻松许多，也省的自己辛苦。
　　众人见雪轻羽被太和真人貌似轻松写意地镇压，一时也是顿觉轻松，又是窃窃私语，交口称赞太和真人地盖世神功，纷纷看向太和真人，遥遥恭祝，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突然之间，众人却是看见刚才还大展神威的太和真人脸色突变，刹那化作苍白，旋即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地上，整个人摇晃两下，当即软倒下去，被身后诸位弟子七手八脚扶住。众弟子不知太和真人出了什么事情，都是慌乱，还好冲玄子道士冷静，连忙取了顺气活血的药丸给太和真人服下，又不住推拿，助他化解药力。
　　众人都是一惊，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对这等前辈高人多少都有些了解，知道到了那个境界，精元血气内守，虚无缥缈的精神都几乎要凝作实质，一具肉身不过皮囊，无论如何衰老，都不至于难以承受一招的负担。
　　太和真人的情况，叫众人十分担心，都觉得他要么是被人以暗器暗算，要么是中了异种毒药，否则断不会至此。一时之间，大殿中人人自危，个个都运起气劲在身，小心警惕地看向身边不甚熟悉之人，生怕一时遭了暗算，死于非命。
　　就是南少林的一众高僧，此刻也是十分紧张，个个运功在身，以防不测。虽然和尚们四大皆空，生老病死不过是人世苦蒂，高僧们并不觉得害怕。然而此刻场中情况诡异，一众和尚也不愿意就此无端舍身，自然也是警惕非常。
　　只是众人一下子运起气劲，顿时都觉得心脏一阵颤栗，飞速跳动，引动周身气血乱窜，经络血脉相混，四肢各处都有麻木感觉迷茫，一时都是眼前一黑，个个浑身乏力，几欲软倒。
　　几个功夫修为差些的，顿时倒地不起，好半天才微微缓过一口气来，不住喘息；修为高深些许的，更是全身的内劲都被莫名其妙带偏，在身体中肆意乱窜，一时个个口吐鲜血，已是伤了五脏；只有几位修为实在太高深地，情况还稍好些。
　　除了太和真人倒地，其余空智、空明两位禅师和一众“空”字辈的武道高僧都是强自收回气劲，内守自身，镇压五脏六腑，一时倒还无碍。
　　只是一时之间，和尚堆里也是乱成一片，却是先前就身子不适的空戒方丈一时昏倒，周身苍白，皮肤之上青筋暴起，万分狰狞，就如地狱恶鬼一般，面目吓人。几个专修佛法，不休武道的小和尚似乎不受此番怪事影响，纷纷上前对控制方丈进行抢救，奈何老和尚的气息还是逐渐微弱，急得他们直哭，一时没有办法。
　　那边徐方旭最早中招，也是最早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强自镇压自身五脏片刻，一时也感觉缓解许多，性命暂时无虞，只是周身功力一时不能运转，生怕一运功又陷入危局。
　　片刻之后，徐方旭缓缓睁开眼睛，重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却见场中众人尽数倒地，情况有轻有重，俱是失去了战力，心中顿时大叫“不好”，已然知道这只怕是弥勒教在搞鬼。
　　只是眼下众人尽皆中招倒地，勉强还能站着的几位高人也是脸色苍白，都是失去了对敌的能力。徐方旭精通医道，大概猜到众人只怕是中了什么奇毒，一时半会儿无法动用功力。只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却是难以抵抗弥勒教随时可能到来的进攻，叫他十分为难。
　　要是孙向景在这里，至少他自己应该不会中毒，加上他对一应毒物的理解知识，或许会有办法解除这等奇毒。只是眼下在场众人竟无一人精通毒药，毕竟无论是少林还是青城，加上丐帮众人，都算是名门正派，对一般的毒药不屑一顾，竟是一时不差，着了弥勒教的道道。
　　而且这一次众人身中的奇毒，比之寻常毒物似是颇有些不同，无色无味不说，还能压制功力，内攻五脏。中毒之后，众人要是不运转自身功力，顶多会觉得心悸不安，却不会引发毒性；然而一旦周身功力运转起来，这奇毒就会随着内劲游走五脏六腑，攻伐心脏，轻则叫人昏迷，重则可能致命。这等毒药，不说有多厉害，能瞒过在场这么多高人，怕也是十分罕见的品种。
　　寻常的武道修炼，第一步就是先了解掌握自身，从外部的皮肉筋骨开始，到体内的五脏六腑，再深一些的还涉及到虚无缥缈的精神之流，都是一步一步深入，慢慢掌控如意。故而对一般修炼出内劲，也就是开始接触五脏六腑的一部分武者来说，一应的毒药只要进入体内，就会引动脏腑自发变化，从而警觉，避免进一步摄入毒素。
　　而如今大雄宝殿之中众人所中之毒，却是连太和真人这等高手中的高手都毫无察觉，实在是叫人心惊，自然十分恐怖。不过要仅仅如此，倒还不算什么，毕竟这世界上毒物何止万千，有些特殊的也算正常，众人就算中毒，引动内劲，运转气血，通过呼吸、汗液和排便也能尽快将毒物排出，减少影响。
　　这毒物厉害之处，就在于其刚好克制内劲，封闭了运转内劲将其排出的办法。在座众人都是凡人，不是神仙，虽然对肉身的理解掌握强过一般人，但是没有内劲，谁也不能支配五脏六腑，就像人不能控制心跳一般，眼下真是完全没有办法。
　　徐方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又看见空戒方丈倒地，连忙过去帮忙救治。
　　就在此时，一根小拇指粗的尖头铁棍朝着徐方旭后心飞刺而来。


第四十章 菩提见心魔
　　耳听得背后破空声响，徐方旭一时有了防备。奈何他一时失了内劲，虽然五感依旧通灵，身体动作却是早已跟不上了，一时扭转身子，海捕及避开些许，就听见背后风声已近，生死只在旦夕。
　　随着旁边同样一声破空声响，徐方旭只听见身后“叮”地一声脆响，随即感觉左肩像是被一只疯牛顶中一般，只觉得巨力伴随着刺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斜飞出去，撞在一边的墙壁之上。那铁棍犹自去势不绝，贯穿徐方旭地左肩之后又深入墙壁几寸，将他牢牢钉在墙上，一时鲜血直流。
　　直到此时，那边空智禅师手中的一串佛珠才散开落地，伴随禅师几十年，已如金石一般的菩提佛珠落在大雄宝殿地地板之上，发出一连串脆响，声声响彻众人心头。
　　空智禅师却是一眼都不看地上的佛珠，只强自撑着站住，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众丐帮弟子之中，站起来的一高一矮两人。
　　原是先前众人中了毒，徐方旭稍好之后起身援救空戒方丈，那丐帮一行中武功最高的高个子乞丐便一时站起身来，将自己手持的一根打狗棍用力一扭，棍子顿时化作两根。乞丐运起功力，将带着尖头的那半根铁棍当作长矛朝着徐方旭地后心要害之处射来。
　　一旁的空智禅师仗着功力深厚，勉强回神发现，苦于一身内劲不能运转，情急之下便扯下手中佛珠中的一颗，以几十年来内劲温养，加上念经参禅修炼而来的吓人手劲，生生用一枚佛珠撞偏了那支铁棍分毫，使原本要刺穿徐方旭心脏的铁棍只伤了他的肩头，虽也是重伤，至少保住了性命。
　　徐方旭被铁棍贯穿左肩，一是失血过多，整个人又是被撞得七荤八素，一时脑中混沌一片，只模糊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再难有所举动，就连开口都是万万不能。
　　空智禅师一招发出，也是气力用尽。饶是他一个修炼多年的少林高僧，在不能动用内力的情况下，用一颗佛珠生生撞开一位绝顶高手全力抛出的铁棍，还是力有不逮，眼下也有些虚弱。
　　禅师勉强稳住身形，双手合十，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指甲崩裂，血肉成泥，露出一节白骨，不住流血，他也不顾，朝着站起来的两名乞丐说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想必两位就是弥勒教的施主罢！”
　　高个子那乞丐一言不发，矮个子那人则是向前几步，沿路将倒在脚下的丐帮和青城弟子踢朝一边，站到了大雄宝殿中释迦摩尼佛祖神像之下，也不看空智禅师，只仰头看着佛珠神像，脸上略带奇异神色，也是双手合十，朗声说道：“南无弥勒尊王佛。”
　　空智禅师闻言一震，几欲软倒，再度强撑，还礼说道：“原来是弥勒教主亲临。老衲眼拙，未曾认出，还望教主恕罪。”
　　在场众人中，还保留有一丝神志的，都是瞪大了眼睛，极力扭头看向殿中那位矮小黑瘦，貌不惊人的男子，只觉得他三十余岁模样，长相十分平凡，隐约还带着些猥琐怯懦，竟不料他就是近年来搅动江湖风云，酝酿塌天大事的弥勒教主，号称弥勒佛祖转世之人！
　　那弥勒教主依旧不看空智禅师，只盯着释迦摩尼地佛像，似乎在与他沟通。好半天之后，弥勒教主才缓缓说道：“教主与否，不过是人间虚名。吾乃弥勒佛祖转世之身，行走在人世间唯一的真佛。世俗虚名，吾并不放在心上，不以为忤，何来罪过？空智，你着相了。”
　　空智禅师一听此言，只觉得自己似乎真如此人所说一般，太执着与人世间地各种虚名称谓，已是着相，陷入歧途，一时也是苦思，不再说话。
　　这会儿，太和真人在一众弟子的照顾之下勉强醒了过来，刚好看见之前那一幕，强撑着被冲玄子道人扶了起来，朝着弥勒教主说道：“教主隐藏深刻，贫道佩服。只是贫道自负眼力，相信教主身上不怀有任何武功！”
　　弥勒教主又是沉默片刻，说道：“吾降世渡人，不贪，不杀，不需要武功。吾之经意，博大精深，凡人闻道心喜，不许武道相佐。太和，你这般执迷与武功，青城山比之百年前又是如何？”
　　太和真人闻言一愣，想起数百年前，李唐盛世，皇家尊崇道学，青城山作为三天正一法师张天师道场，一时风头无两，引领天下道门。本朝自太祖以来，佛道并举，虽然道家还是压过佛家一头，黄老炼丹之术也受宫中喜爱，可惜始终不必前朝，青城山已经隐隐有了泯然众人地迹象。
　　太和真人虽然不是青城掌门，但却是这一辈里道法武功最高之人，寻常门派大小事务，就是掌门太清真人也要与他多多沟通商议。如今青城山这般模样，他确是难辞其咎地。想到此处，太和真人不禁悲从中来，又是愤慨，一时沉默，嘴角又有鲜血渗出。
　　空智禅师和太和真人一时陷入沉默，那边原本昏厥倒地的空戒方丈却是勉强睁开了眼睛，不顾自身伤势，不管毒气入体，强自运转一丝功力与喉舌胸腹，以佛家狮子吼神通大神呼喊道：“外道妖人，敢用摄心邪术！”
　　空戒大师这一嗓子，真真是还原了狮子吼地精髓，加上他心急气愤，竟是超常发挥，声音何止狮子，简直含有龙象之力。这声音响彻大雄宝殿，震动众人心田，随即穿过墙壁，在整个少林寺中回荡。不远处一座村庄之中，正在耕作的一众农民都是纷纷抬头，看向寺庙，面带恐惧，不住丢下手中活计，大念“阿弥陀佛”。
　　大雄宝殿中众人一时只觉得无穷无尽的声音响起，震痛耳膜，深入脑海，就如暮鼓晨钟一般，震醒心灵，一时个个捂耳大呼，又是清明许多。
　　直到此时，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才回过神来，一时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弥勒教主一句话引动了心魔，差点深陷难以自拔。两人冷汗涔涔，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暗惊弥勒教主地摄心术果然非凡，实在太过恐怖。
　　弥勒教主在充斥大殿的狮子吼声中岿然不动，直到声音逐渐散去，才勉强低下头来，看向不住喘息的空戒方丈，微笑说道：“好和尚，好修为！你且关注自身，莫要逞强。你听，你的心脏越跳越快，就要跳出来了。”
　　空戒方丈闻言一惊，再想镇压心神已是不及，只觉得胸中一颗心脏疯狂跳动，全身上下血气都不住充盈，四下流转，眼看就要心脏爆裂而死。好在一旁还有个空明大师，自也不是泛泛之辈，抬起手就是一拳，用关节打在空戒方丈胸口，寸进闯入，打得空戒方丈一口热血喷出，这才心神稍稍宁静，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摄心术流传在西域一带，具体来源已不可靠。但是作为传说多年的邪道秘法，就与苗人地蛊术一般，颇受到中原武功的克制，只要了解其根本，不难想办法对付。若非如此，只怕早千百年，西域便统治了中原，与苗人地蛊师作对，哪里还有如今中原武林繁荣昌盛地景象。
　　这位弥勒教主施展的摄心术，其实也就是一种利用语言，配合药物、环境、肢体微妙动作以及在受术者心中固有的印象，对受术者进行暗示，引导其思维不由自主地朝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最终作用于其自身。
　　要是平时众人武功完好之时，只他一说话，就能发现他言语举动中地各种猫腻，心生警惕，自然抵制他的言语。只是此时众人都是软倒在地，气血两亏，莫说抵抗摄心术，就是站起来都很困难，正是精气神三宝衰竭，难以自持的时候。
　　人心最是莫测。而摄心术就是一门操纵人心的功夫，包含诸多学问，寻常人难以接触，难以学习，自然也就难以抵御。设想有人说“眼下紧守心神，莫想一只黄狗”，听话之人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一只黄狗，却是思维跳脱之处，不受主观意识掌控。
　　摄心术地威力，比这种寻常的语言伎俩还要高超许多，像是世间也真有那等看什么都不爽，听什么都不服的人物，真识破言语伎俩之后，脑中充塞万物，就是没有一只黄狗。寻常言语伎俩到此无效，摄心术施展者则会进一步加深暗示，深化印象，增加细节，描述为“千万莫想一只毛色脏乱的黄狗，莫想它四肢灵动，眼神清澈，张嘴吐舌，朝你跑来，一团黄光扑进你的怀里，湿漉漉地舌头舔在你的脸上”，若是这般描述，只怕就少有人能不想起一只活灵活现地黄狗了。
　　不过，谁要是在路上莫名其妙跟别人说这么一大通，只怕轻则被骂“有病”，遇上脾气不好的就要吃些皮肉之苦了。故而这摄心术地修炼，实在是一门复杂学问，才会导致其失传多年，近乎绝迹。
　　而如今，弥勒教主现身，却是又将这一门神通带回了中原武林面前。


第四十一章 修罗求经卷
　　众人被弥勒教的毒药束缚了功力，一身武功只剩下些许拳脚，还因着身子一时酥软，难以全力施为，一时陷入了极端危险的境地。
　　丐帮的其他几人这会儿是张嘴就骂，却不是和弥勒教的两人一路，真实不虚地是丐帮出身，为着调查冯长老地死因前来南少林。一时之间，大雄宝殿之内各种污言秽语充斥，替代了寻常时日里僧人的诵经念佛之声，也不知殿中那尊释迦摩尼佛珠地神像作何感想。
　　弥勒教主和默默站在他身后的瘦高高手不为所动，也不将一众乞丐的辱骂之声放在心上。少林和尚们一边听着这些污言秽语，默默闭眼，心中又略微有些解恨的意境，又不住在心中默念“罪过，罪过”。
　　弥勒教主现身当场，又是带着传说中的摄心术，一时都叫一众僧人心生疑惑，看着那黑瘦矮小地弥勒教主仰头与释迦摩尼佛珠对视，心中都是有些别样情绪。众僧人都是多年精修佛法的大和尚，倒是不会相信什么弥勒教主降世渡人地邪说，只是如今这外道邪教头子到了大雄宝殿之中，在身后无尽的污言秽语之中直视如来，一时也是叫僧人们心生惴惴，暗道难不成是末法时代来临，外道又要反扑佛祖正统了么？
　　这下丐帮众人勉强是想清楚了事情。想来那位不幸身死的冯长老，就是被眼前的弥勒教人杀死，借着冯长老的死，这两人潜入丐帮，混上南少林，以此行机密要紧之事。原本丐帮就是一个松散组织，与一般武林门派不同，人员管理上比较宽松，时时刻刻都有人加入离开，众人也无法分辨自家兄弟的真假。
　　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假冒一群乞丐。乞丐与其他职业不同，真是只要说自己是，自己就是的。加上丐帮内部的一些切口暗语也不是十分机密，轻易就能获得，也是十分易于混入。只是这弥勒教主身边那位高手，却的确是总舵那边派下支援，不知怎的就成了弥勒教的人，一时叫众人难以接受相信，又是十分纠结，暗想难不成丐帮总舵也落入了弥勒教掌控之中？
　　那边的徐方旭被钢棍贯穿左肩，血流不止，自己撑着点了穴道，略微止血，又是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出发前孙向景给他的一大堆药物，仔细分辨，想从其中找出些许破解当前困局的机会。当时孙向景考虑徐方旭独自出门，或有难以变通之时，又是独木难支，自己潜心研究了许久《九黎蛊经》，寻了些作用多样，用法也简单的出来，制作给了徐方旭。
　　只是毕竟不是徐方旭自己的东西，他一般也想不起来要用，就一直搁置着，只是虽是带在身上。这下他重伤在身，止血治伤都是十分要紧，也是情况危急，这才想起来孙向景赠与的药物，拿出来翻捡些许。
　　只是这一个翻捡之下，徐方旭还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孙向景给他准备的一应药物，虽然都是用途广泛，但大多都是毒药一流，伤药甚少。也是因为孙向景自己不研究医道，这方面修为还不如徐方旭，也就没有班门弄斧。
　　而一众毒药之中，大多都是些威力惊人，但出手无悔的物事。像是如今这等情况，大雄宝殿之中有这么多同道中毒，却是不好用出。否则只怕解围做不到，还会误伤同道，使得情况愈发危急复杂，却是自找麻烦。
　　徐方旭在一旁翻捡身上的药物，这边的弥勒教主和那位高手倒也不放在心上。眼下众人都是重伤在身，拳脚武功上无论如何也胜不过教主身边的高人，自然没有什么威胁。相比起在场众人，弥勒教主其实更关注大雄宝殿之外的情况。毕竟南少林作为一方佛宗，门下弟子何止百千，在场的武僧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外面还有诸多僧人时刻戒备。
　　空戒方丈等人，打的其实也是这个主意。只是先前空戒方丈一声狮子吼吼出，照理来说转瞬就应该有无穷弟子杀将进来，解救众人才是。可是这帮提爱你过去，竟是并无一人前来，不禁叫众人担心外面是否有了什么变故，拖住了一众弟子，才叫大家一时难以前来援救。
　　看着空戒方丈等人着急紧张的脸，弥勒教主哈哈一笑，开口说道：“空戒，空智，你们是不是还在等援军？吾乃降世佛陀，信者众多，佛兵千万，又怎是你小小一个南少林所能抵挡的？”
　　众高僧闻言一愣，又是担心起外面的局势来。这大雄宝殿乃是正殿之冠，当初设计之时也考虑众多，一应隔音效果极好，一关上门窗几乎就与外界隔绝。加上众人现在都中了奇毒，一时半会儿也闯不出。要是弥勒教真有大军在外面屠戮僧人，只怕却了一众主事高僧，寻常僧人也难以形成有效的抵抗。
　　看着弥勒教主满脸微笑的样子，空智禅师长叹一声，说道：“施主将我等困在此处，必有所图。不如请施主开门见山，说出目的，我等也好商议些许，却是不必造下无端杀孽。阿弥陀佛。”
　　弥勒教主看了一眼空闻禅师，说道：“什么杀孽？吾这是渡他们脱离苦海！这些僧众信仰外道邪神，被你们祸乱了心智，非重入轮回不得解脱！吾渡尽世间可渡之人，自然要好生解救他们，教他们来世再做比丘，生在弥勒座下！”
　　说着话，弥勒教主环视周围一圈，看着众人脸上或愤慨，或害怕，或不屑，或祈求的神情，朗声说道：“释迦已死，弥勒降世！如今天下之佛，唯吾独尊！吾此番前来，是为收回南少林所藏的达摩《洗髓经》原本，以及其手书七十二绝技之二十八本真迹，追本溯源，收回当属弥勒之物！”
　　空智禅师轻笑一声，说道：“原来施主是为这些而来，我当如何。若是施主有心，可自去藏经阁三楼取走就是，我等绝不阻拦。只是这《易筋》、《洗髓》原是祖师亲撰，同根而生，《易筋经》原本还在嵩山。缺少前书，不知施主又如何解读这《洗髓经》呢？”
　　弥勒教主这下好生看了空智禅师一言，哂笑道：“空智，出家人不打妄语。这些经书是否在藏经阁中，你知我知，又何苦弄此玄虚？至于嵩山……眼下只怕已是焦土一片了，《易筋经》自然要归于吾教囊中！”
　　众高僧一怔，听着弥勒教主地意思，似是他们已然攻陷嵩山北少林，窃取得一众经书，这才来南少林寻取剩下的部分。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人，嵩山少林乃是中原武林之首，若连那边都被攻陷，岂不是中原武林已经覆灭大半了么？众人又怎会一点消息都不曾闻得？
　　南北少林同出一源，都是源自达摩祖师一脉。昔年达摩祖师西来传法，演化佛道，在那嵩山之上面壁九年，终得大道。祖师道统流传，留下《少室六门》根本，以及手书的七十二绝技。后来僧人们修缮嵩山少林之时，在祖师面壁的石壁之处得一铁盒，中有《易筋》、《洗髓》两部经书，讲述人体根本秘密，载有无上内功，传闻能洗毛伐髓，教人脱去肉体凡胎，一朝超凡入圣，一步登天。
　　南北少林分立之时，两家都保留了一部分达摩祖师地手书原本。七十二绝技中，嵩山少林藏有三十三本真迹，福州少林藏有二十八本，其余部分则是在数百年间原本流失，之余抄本。同时，两寺也将这少林武学的根本大法一分为二，《易筋》在北，《洗髓》在南，分别保存。
　　其实要说经书，两寺的收藏本差不多，僧人们都修炼有七十二绝技，只不过分一个是否是祖师手书原本。相传达摩祖师手书之本颇有玄妙之处，能助人进展修为，却不是后世抄本能比。只是近年来因着数百年事光过去，达摩祖师的原本只是作为收藏，一般不再提供给僧人观摩学习，故而也没人能验证这个说法，只是作为一个传说而已。
　　至于这经书所在，据弥勒教主所知，空智禅师确实是撒了个谎，破了戒。藏金阁三楼之上，确实有所谓的“达摩祖师手书原本”，但其不过是百余年前一位天赋异鼎的能工巧匠为南少林复刻而成，真正的经书原本，如今还在某个极为秘密安全的地方存放，寻常人是绝对找不到的。
　　看来这弥勒教主对这些达摩祖师手书原本的经书，已是垂涎许久，竟将这等机密要紧之事都探究清楚，一时也是叫众人暗惊。好在经书所藏之地甚为机密，不曾被他发现，否则事到如今，只怕众人早就死了，又哪里会留着活口，供他逼问。
　　眼见一众高僧不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弥勒教主也是觉得好笑，说到：“汝等难道以为，不看我就能守住秘籍么？凡夫俗子，焉知我降世真佛地手段！”


第四十二章 宝书自难得
　　殿中气氛一时紧张，众人都是看着弥勒教主，不知他会施展出什么过人的手段来。
　　一众少林高僧和青城前辈此刻都不再说话，静心调养自身内息，但求能凝聚些许功力，现将眼前两人打倒，再寻破解困局之事。
　　眼前的弥勒教两人，那瘦高男子的确是一名绝顶高手，气息流转之下，十分强劲。只是这等人物，在在场一众前辈高人眼中还算不得什么威胁，要是众人武功还在，片刻就能将其打倒在地；而那弥勒教主，出了便显出过人的摄心术修为之外，周身上下并没有其他武道方面的修为，筋肉骨骼都是寻常，只要严守内心，不受其摄心术威胁，倒也不是什么劲敌。
　　只是眼下众人都被封住了功力，稍一运转就觉得心悸难安，一时无法破解这弥勒教的毒药，却是不好出手，也是无法，竟真任由着两人控制了全场。众人还不知殿外有多少弥勒教的教徒，纵是逃出此间，又如何逃脱弥勒教的围追堵截？
　　见和尚们不再答话，弥勒教主也不着急，只吩咐身旁那位高手，上前抓了一名武僧过来。
　　武僧被抓到弥勒教主面前，一时瑟瑟发抖，既有失去内功之后掌控肉身困难的原因，也是对面前这位不知是否真是佛祖降临的人物的畏惧。弥勒教主高调出场，其实就是为了这一个效果。他的摄心术，就是要在众人内功全失，心灵出现破绽，被他强大神秘形象影响的时候施展，才能获得最好的效果。
　　只见弥勒教主伸出手来，在那武僧面前一挥。那武僧瞬间眼神呆滞，全无自主意识，一时呆立，任由摆布。弥勒教主轻轻开口，朝着那武僧问道：“小和尚，这寺庙之中，平时有哪些地方是你们不能去的？”
　　众高僧都是悚然一惊，纷纷抬头，看见了弥勒教主满脸笑意，心中暗道不好，一时激动，又是引动了体内毒素，纷纷跪坐喘息。要说这弥勒教主，倒也是个聪明人物，知道寻常弟子不会知晓要紧的经书存放之地，而自己的摄心术又难以在诸位佛心坚固的高僧身上取得完全效果，故而抓了普通僧人来问，谅那经书所在之地，寻常僧人是无法进入的。
　　那武僧满脸呆滞，意识模糊，只觉得眼前黑瘦矮小之人十分亲切，一时看见他身后有无尽佛光升起，地上金莲涌出，弥勒教主往那莲台上面一坐，身形顿时丰腴起来，化作一个袒胸露怀，笑眯眯的胖和尚，不是弥勒佛祖又是谁人？他一见弥勒佛祖，心下顿时涌起无尽崇拜，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等寻常弟子不能去的地方一一说出，包括了藏经阁的上层，诸位师叔的禅房等等，清晰明了。
　　弥勒教主闻言微微点头，便见他身旁那位高手几步窜至门边，单手推开厚重大门一条缝隙，朝着外面说了什么，随即关闭大门，回到教主身边。
　　大门打开的瞬间，众人都是听见外面无尽喊打喊杀之声，又觉得空气中透进来淡淡血腥气味，冲淡了大雄宝殿里百余年香火熏陶的宁静气息。一众高僧都是眉头一紧，知道只怕是众弟子正在外面雨弥勒教血战，也不知失了众人的领导指挥，情况究竟如何。
　　弥勒教主转头看向一众高僧，微笑道：“汝等可听见了？再不说出经书所在，只怕你这少林伽蓝之地，就要化作无边阿修罗地狱了！”
　　众和尚满脸悲哭，就是青城弟子都是表现出不忿模样。
　　只见那空明大师高喧一声佛号，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请停手，老衲告诉你经书所在就是。”
　　弥勒教主一挑眉头，笑出声来，说道：“原来还是有个明事理的。不过空明，你在原地说就是，莫要再上前。难不成，你想行那大逆不道的弑佛之事么？”
　　原本空明大师起身之后，便一面念着佛号，一面向前走去，几步之间就能走到弥勒教主身前，也不顾身后一众僧人焦急的眼神。一听弥勒教主这般说，空明大师不得不停住了脚步，站立原地，说道：“唉……施主为何不相信老衲。老衲不忍一众弟子遭劫，经书原是身外之物，重在经意，不在文字。既然施主不相信，老衲便在这里说罢！其实施主落了下乘，那达摩祖师手书经书，就在……”
　　似乎是体力不支，空明大师身子越来越弯，说话声音也是越来越小。众人仔细倾听，还是听不清他说什么，就是那弥勒教主，也是一时心神为其语言所摄，倾心专注。
　　就在此时，已经弯下腰去地空明大师突然原地消失，出现在弥勒教主身边，手上气劲流转，一只右手都是呈现出暗金之色，带着无尽威势，一掌朝着弥勒教主地顶心卤门击去，正是七十二绝技中地一门金刚掌。
　　弥勒教主依旧微笑，神色不变，也不动作，只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空明，别动。”
　　一语既出，空明大师脑海中顿时涌现起无边幻象，扰乱心神，原本就被毒药压制的气劲再不受控制，生生停住，反击自身，震撼五脏六腑。直到此时，空明大师才发现，他却是低估了这弥勒教主地摄心之术。先前他一步步走向弥勒教主地时候，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弥勒教主身上，见他嘴唇翕动，眼神闪烁，只怕就是在给自己种下暗示，此刻骤然激发，叫自己身体不受意识掌握，一招落空。
　　空明大师还来不及多想，就感觉心口一凉，却是被那瘦高男子一拳击穿了胸口，挖出了心脏。男子手臂贯穿空明大师前胸，鲜血淋漓，一只放着金属光泽的手掌中握着犹自在跳动的心脏，一时宛若修罗一般，叫人看着害怕。
　　空明大师长叹一声，喉头涌起鲜血，大口朝外溢出，含糊说了一身：“原来如此。”便渐渐失了升级，垂下头去。
　　那瘦高男子一把将空明大师的心脏捏碎，抽出手来，甩了甩血，便将空明大师的尸体随手一扔，丢进丐帮人群之中，激起一阵惊呼。
　　众人都被这般变故惊住，又是想不到空明大师会冒险刺杀弥勒教主，又是想不到弥勒教主地摄心术这般厉害，更想不到教主身边这位高手竟是这般残忍，一招挖心杀人，干净利落，好不留手。
　　殿中一时沉默，一众和尚们都闭上了双眼，流下热泪，不住合十念经，超度空明大师的亡魂。太和真人也是被这变故惊住，一时难以自持，最终不忍直视，扭开头去。
　　空明大师为人严肃认真，在寺中数十年来，一心研读佛法，掌握寺中戒律。平日里不少和尚都被他严肃处罚过，心中多少有些芥蒂，眼下看他身死，却是悲从中来，不住想起自己被处罚之后，空明大师的谆谆教诲，又是感念大师往日里的诸多好处，想到他如今除魔不成，身死圆寂，一时悲痛悲痛万分，不住默念《往生咒》，但求空明大师能往生极乐。
　　徐方旭眼下稍微好了些许，看着那人金属一般的手掌，又想起他的招式，顿时满脸怒容，低声吼道：“原来是你！”
　　那人听见徐方旭地声音也是一愣，转头看去，顿时明了缘由，沉声说道：“不错，是我。怎么，你要为陈风崇报仇么？”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传国玉玺事件中，沿路追击陈风崇，将其重伤打落山涧的弥勒教高手。虽然陈风崇因着自身玄功原因，未曾失了性命，只是修养了一段时间。不过这人当时的确下的死手，武功之高，招式之狠，叫陈风崇印象深刻，反复提醒一众师兄弟小心此人。
　　可笑徐方旭当时在破庙之中，竟不曾将此人认了出来，只当他是一般丐帮高手，还好心为他解毒，与他交谈甚多。直到此人施展武功，露出标志性的铸铁手套，徐方旭才想起来当时师兄所说，顿时懊悔不已，暗恨自己眼拙，未能在当时认出此人，竟是留下了这么大的祸患。
　　也是徐方旭怒火攻心，这人追杀陈风崇之时便掩饰得十分深刻，加上他自己又是长相普通平庸，寻常人又哪里能轻易认出。
　　弥勒教主见徐方旭认出手下，微微一笑，又是面带慈悲，合十说道：“南无无量尊王佛。徐施主心中有仇恨，何不放下？你那师兄当日也不曾身死，现在不是正活拨乱跳地在西宁与他父亲相认么？你且莫急，待吾找出经书，就送你一门在黄泉地藏之处团聚，也是行善积德，度化世人。”
　　徐方旭一听这话，脑中“嗡”地一声，却是不料师兄也落入了弥勒教的算计，一时思绪纷乱而起，却是被弥勒教主勾起了原本就不曾完全渡过的心劫，当下热血冲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昏死当场。


第四十三章 父母爱子义
　　陈风崇和孙向景在西宁城，日子就要好过上不少。
　　原本陈同光是说好，约两人中午在将军府相会，然后仔细安顿两人，顺便讨论下一应的保护措施和需要的支持。只是当天早上，军中传来密报，西夏人在边境又集结了大军，似乎准备南下入侵，一时叫陈同光军务缠身，暂时走不开。
　　二月之初，西夏人便已经大举进攻过渭州一次，战事至今不曾结束，前线的韩琦和范仲淹还在苦苦抵抗，揣摩西夏人的进攻路线。如今又有大军压境，实在叫陈同光这边重视非常。若是西夏两路进军，在进攻渭州的同时攻下西宁，夹击前线军队，势必会对大宋的兵力造成巨大损失，甚至可能一举决定两国战局。
　　好在边境上的探子源源不断地回报信息，说之前所报应属误报，陈同光再三确认之后，才略微放心，但还是坐镇大营，直到当天晚上才回到了城中将军府。
　　其实刚开始接到军报的时候，陈同光心里也是满满的疑惑。以着西夏的军力和人员，不大可能拥有两线作战的能力。加上西宁毗邻吐蕃，吐蕃现任赞普唃厮啰刚刚受了赵祯的册封，作为“检校太保充保顺、河西等军节度使”，正是与大宋一同对抗西夏的时候。西夏如今进攻西宁，只怕是要冒天大的风险，也讨不了什么好去。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重消息，陈同光才敢返回城中，将大营中的一应事务交给自己的副将处理。否则依着他对军务的严谨认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离开大营的，就算是自己失散二十年的儿子到来也不行。
　　处理了一天的军务，陈同光回到家中之事已是疲惫非常。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年对这等昼夜不息的军务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好在有陈风崇的到来作为动力，才叫的陈同光有力量支撑下去，知道自己就算不为了官位，单为了西宁百姓和身在西宁的家人，也好守住西宁，万万不能有丝毫的偏差，不敢懈怠。
　　也是因为如今渭州一带战火蔓延，陈同光才能接受陈风崇暂时留在西宁。相比起返回中原的道路战火，西宁城暂时还算安全，他也愿意将儿子先留在此处。日后就算西宁城陷入危险，自己也有大队兵马镇守，留在城里可谓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等着渭州一战结束，西夏人退兵之后，陈同光是无论如何也要将陈风崇送走的。
　　无论如何，陈同光回到家中之事，自家夫人已经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饭菜，招待他和陈风崇。
　　酒席宴间，老夫人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尽显大家风范，一应招呼都是十分合适妥当，叫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吃了一顿十分舒服的饭菜。因着看见了房中摆设，陈风崇知道老两口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露了马脚，不过他倒觉得这也正好，省的大家互相之间不甚放心，许多事情做起来也不很方便。
　　想通了这一节，陈风崇虽然还没有自行挑明，不过言语举止上倒是放开了许多。虽然面对着陈同光，他还是有些尴尬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过既然身份确认，他也就再一次从更深的角度劝陈同光离开西宁。
　　陈同光还是十分固执，完全不接受陈风崇的劝说，只是又和他详细说了如今西宁的情况，直说自己实在不走不开，也放不下西宁一城的百姓，时刻挂心他们的安慰。这番话从陈同光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他为自己当年决定的一个解释，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交代。
　　对当年的事情，陈同光其实是知道妻子和儿子对自己的怨恨的。他以一家老小为赌注，拯救了西宁一城百姓性命，虽然对得起天地良心，却对不起因此而家破人亡的妻子儿子。特别那年大儿子陈睿在台风中丧命之后，陈同光反复询问自己，当年是否做得错了，直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一城百姓有所付出，就算重来一次也是无悔。
　　陈风崇自然能听出陈同光话语中的意思，自己也不愿意多纠缠当年的事情。毕竟已然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后悔，如何憎恨，都是不能改变分毫。时间不能倒流，日子却还要过，他这些日子在孙向景的劝解之下，看开了不少，要不是绷着面子，几乎就要与父母相认，又怎么会对陈同光当年的作为再有怨恨。
　　老夫人看着两人言语间并无什么芥蒂不妥，心中自然也是安慰。白日里她与陈风崇相见之时，两人已经重建了多年的亲情纽带，再无芥蒂，自己对这个儿子也是满心的喜爱以及愧疚，恨不得将人世间最好的东西一一捧到他的面前，以弥补这二十年来自己作为母亲不曾尽到的责任。
　　只是有一件事情，叫老夫人十分挂怀，不得不出言询问。原来家人回报说，白日里陈风崇和孙向景各自进了房间，不多时孙向景就去了陈风崇那边，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客房。老夫人爱屋及乌，对自家儿子的好兄弟自然也是一般疼爱，生怕是有哪里没有招待到位，叫孙向景有了不满，不愿意住下，故而借着吃饭的时机，小心问了陈风崇。
　　陈风崇对自己老娘这般仔细谨慎觉得好笑，直说这小师弟向来有些怪癖，喜欢和自己同房而居，并不是老夫人布置不周，还请老夫人不必介怀。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带着十分诡异的神情，又问清陈风崇是否习惯这样，要不要再想想办法。陈风崇这会儿酒过三巡，已是有了些醉意，大着舌头说此事无妨，自己已经习惯，也十分受用，真不需要老夫人再费心。
　　老夫人的神色异常，陈风崇没有注意到，陈同光和孙向景却是看了个满眼，都是大概猜出了老夫人误会了什么。只是孙向景作为晚辈，又是在师兄父母面前，实在不好贸然开口说话，只心中哭笑不得，不住给陈风崇使眼色。陈风崇重回家中，其实打心底里觉得万分放松，酒水上丝毫没有节制，此刻哪里还能理会孙向景的眼神。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就被陈同光一把抓住了手，小声对她说道：“孩子的事情，你还是少管。只要他喜欢的，又有什么不行。”说着话，陈同光又是不住打量孙向景，觉得这小孩白皙俊美，也是十分通晓礼数，倒也喜欢。瞧他那副容貌身段，也难怪自家儿子将他当作心尖上的宝贝，就连千万西宁这么大的事情也要带着他。
　　陈同光多年在军中，也见惯了这种事情。从最开始的震惊不解，道如今的习以为常，他自己对这等事情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加上陈风崇刚刚回到家中，一应的情况还没有摸清，他自然不能叫妻子贸然开口，生怕言语上有了什么闪失，断送了这段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血肉亲情。
　　只是老两口实在想得太多，陈风崇和孙向景的表象也实在太过了一些。诚然孙向景的确是陈风崇的心尖宝贝，要叫陈风崇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他也是应该，只是两人之前的感情真是清如水明如镜，真实不虚地是兄弟情义，真是比赤金还真，不意被两位老人误会。
　　孙向景看着哭笑不得，又是不住提醒陈风崇。这番举动在两位老人眼里又是觉得十分亲昵暧昧，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错误的猜想，都是相视无言，老夫人更是叹了口气，似乎妥协，用看儿媳的眼光看起孙向景来。
　　孙向景百口莫辩，几乎就要张口解释。然而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描越黑，又哪里能够解释得清楚。他一时无奈，又是暗恨陈风崇这个酒鬼，丝毫不反省自己的举动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特殊，直不住引用师娘的原话腹诽道：“这可不是我的事脏，真是你们的心脏啊！”
　　晚宴结束，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只是陈风崇如今的身份是陈同光的保镖，倒也不能像寻常人家一般说些家长里短，一应的只是谈了些防务上的事情。因着陈同光之前受过多次暗杀，陈风崇自己也不敢太过大意，提出要时刻跟随在陈同光左右，保卫他的周全。
　　自家儿子陪伴保护，陈同光自无不可，满口答应，暗中打算若无紧急军务，自己就在家中多待些日子，也是一享天伦之乐。
　　原本陈风崇的住房里老两口就不远，只在一个院子里面，几乎一墙之隔，鸡犬相闻，自然不用再做改动。只是既然孙向景要跟陈风崇同房，老夫人还是打算派人去将陈风崇房中的床榻换得大些，也好叫他们住的舒服。好死不死陈风崇又出言拒绝，直道不必麻烦，挤挤也挺好，自己已经习惯了，又是叫老夫人好一番胡思乱想。
　　孙向景算是彻底无奈，再不存了解释的意思。知道现在，他才能够理解当时陈风崇被误会与秀英有一腿是个什么感觉，也是觉得自家师兄实在颇有些神异，怎么总跟这种事情沾上关系。


第四十四章 兄弟入围罗
　　回到房间之中，孙向景关上大门，朝着陈风崇不住抱怨，只说他沾酒就醉，让自己出了好大一个洋相。如今老两口都误会根植，叫他实在无颜在面对两位老人。
　　陈风崇嘿嘿直笑，说道：“叫你在背后嚼舌根，说秀英的事儿。我忍了这么久，总算是大仇的报了。哈哈哈哈……”
　　孙向景见他神情自然，毫无言语清晰，丝毫没有之前喝醉了的模样，一时大怒道：“师兄，你刚才是装的不成！”
　　陈风崇依旧满脸贱笑，说道：“哪里是装的，我是真醉了！‘沾酒不醉是喝得少，见色不迷是摸不着’，今天那几斤黄汤好生厉害，我可是醉得不行呢！”说着，陈风崇作势就要醉倒，脚步却是十分轻盈精妙。
　　孙向景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无奈，知道他是在报复之前秀英那边的事情。当时孙向景不知出于什么恶趣味，无论是跟惠博文还是师父师娘，都将陈风崇描述成了颇有些分桃断袖癖好的人物，叫众人好生疑惑，很长一段时间，看向陈风崇的眼神都有些不对。特别是师娘……
　　陈风崇一个做贼的，其实并不在意名节之类，一应都是无所谓的。只是师弟这般诋毁于他，他总要给孙向景一个教训，好生收拾他一顿才是。也是陈风崇能忍，一直苦等机会，直到刚才在酒桌上看见老娘误会，干脆就顺水推舟，不作解释，好生羞臊了孙向景一番，也算是大仇得报，心中十分舒畅，几乎要笑出声来。
　　不过玩笑归玩笑，如今两人入住了这西宁将军府，自然就要好生护卫陈同光的安全。两人先前也听见陈同光说西夏边防的事情，虽然西夏人屯兵乃是误报，然而陈风崇之前在兰州城大厅到的军情却是真实不虚。
　　如今西夏人进攻渭州，在陈风崇获得的那份简报之上看起来颇像是一个陷阱，只怕他们还有后手，西宁城也不是绝对安全。加上吐蕃赞普虽然受封，是否稳妥可靠还不知晓，万一到时候他与西夏人暗中联手，给西宁城来一个前后夹击，陈同光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纵然陈同光是带兵多年的老将军，兵法也算如神，在行军行伍一道上可谓是天纵英才，百年难得。然而一旦大战，陈同光自身并不能直接左右战局，真正的胜负还要在兵丁砍杀之间决出。
　　西宁的一众将领不可谓不强悍，也都是身经百战，比之江南那些承平许久的驻军要厉害许多。然而如今西夏国主李元昊也是个兵法上的天才，加上西夏人生存环境恶劣，更加骁勇善战，骑射一流甩出大宋几十条街，要是人数相当，是怕大宋的军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抗的。
　　如今战局危急，西夏人又有心刺杀陈同光，加上朝中局势混沌不明，庞太师那边不知还有什么后手。而且这西北之地，只怕还是弥勒教的发迹老巢所在，个中邪教势力，也是不能轻视，还要防备弥勒教的举动，省的到时候中了他们的暗算。
　　孙向景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以着两人的功夫，救国救城或许有些困难，保全陈同光一家倒是十分简单。纵是万军来攻，以陈风崇的轻功和孙向景的蛊术，还是能勉强保住陈同光和老夫人的安全。舍下西宁一城不要，只保护陈同光一家，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压力。
　　只是陈同光乃是正直死忠之人，心思一旦确定，只怕万难更改。万一真到了那等危急时刻，就算两人真将他强行带离西宁，只怕他也会直接一死殉城，以示忠孝节义。要是事情真发展到这个时候，那两人此行就算是白辛苦一趟了。
　　其实两人来时，已然做好了万全打算，就算是陈同光要死守西宁，两人也可以在一旁相伴，直到宋夏战争结束，也是在所不惜，大不了将整个师门搬来西北，清平夫人在这边做做粮草生意也是可以赚钱的。只是若要这样，今后的麻烦事情却还有许多，两人一时没有仔细考虑到这一步。
　　陈风崇年纪更大，看问题也更深远些，自然更加忧心。孙向景在一旁劝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风崇长叹一声，说道：“唉，你却不知。这数十上百人，你我尚可对付。可是军队一上千数，无论阵法威力还是气势，都是大增，总有十个你我也不是对手。西夏人善于骑射，一应又是十分灵活。战场最是无眼，一人一刀根本激不起什么浪花。”
　　孙向景不服，直说无论是剿灭太玄教那次，还是争夺绣帛那次，大家都面对了成百上千人的场面，甚至只靠着他跟师姐两个人，就能轻松对付弥勒教百余教众。如今就算西夏大军来攻，他也有把握杀个七进七出，断不会落了师父的威名。
　　陈风崇听他这话十分好笑，便也仔细跟他讲了个中的不同。这军队和寻常武林人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数和纪律。寻常武林中人斗殴，就算是对付太玄教那次，都难以聚集千人以上，显示不出人数的优势，尚可仗着武功一对一解决。然而万军之中，个人的武力实在太过渺小，万万不能抗衡。所谓“人上一万，无边无岸”，就是上万名西夏兵站着给两人杀，也要杀到两人活活累死。更何况人一多，一个人就很难做到一对一，很可能在对付一个小兵的时候，就有十几把大刀砍来，就是真气护体，又能对抗几何？
　　而那行伍之中的阵法，更是一切兵法的精要所在，个中厉害，寻常武林人万难想象。有了阵法辅助，加上一众兵丁寻常接受的训练，战场之中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却不是习惯了一对一打斗，灵活腾挪的武林人所能习惯的。
　　孙向景闻言嘿嘿一笑，说道：“我当有多厉害，原来师兄担心的是这个。你却是忘了，我不是拿拳脚刀剑杀人，要是敌人太多，我自有割麦子一般对付的手段。”
　　陈风崇还是不信，直说孙向景那些毒药蛊虫，就算再厉害，又能起多大作用？面对上万大军，哪怕他洒出最恶毒的蛊药，只怕大军一人吹一口气，就能将蛊药原路送回。更何况李元昊用兵从来都是多多益善，往往都是十万大军碾压而过，就孙向景那个小小的锦囊，又能对付多少人？
　　孙向景被陈风崇的话语一激，十分不满，哼了几声，说道：“师兄此言差矣。你当我只有这一锦囊的药物不成？”说着话，孙向景像变戏法一般，现将锦囊解下放在桌上，随后双手飞舞，从全身各处源源不绝地摸出许多药包瓷瓶出来，一时将这个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只怕不下几百种。
　　陈风崇在一旁看着，下巴都要掉在地上，眼看孙向景还在不住往外掏东西，他终于忍不住，怪声叫道：“我操他娘的。师弟，其实你是蓝色的对吧？其实你没有手指对吧？装这么多东西，你平时是怎么走路的？快将这手教给师兄，以后我在偷大件古董，就不愁藏不住带不走了！”
　　孙向景看着陈风崇震惊，十分满意，掏空了身上的全部蛊药，堆得整张桌子上像小山一般。听见陈风崇问自己怎么藏下这么多蛊药，孙向景心中暗笑，直想这可是杏妹婆婆传下的最终机密，又怎能轻易告诉师兄知道。他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你问我怎么藏下这么多东西，我只能告诉你，无可奉告！”
　　陈风崇一愣，一把将孙向景拉过来，双手不住在他身上搜检，希望能找到某个神奇的口袋，嘴里不住说道：“无可奉告？我自己找！我还就不信了，寻常抱你也不觉得重量有异，一应举动你也正常，这些东西你究竟是放在何处，速速如实招来！嗯？这根是什么？”
　　孙向景被乱手摸着要害，一时大窘，羞红了脸，大声叫道：“不行！不是那里！师兄你别乱摸！”
　　一时间，两人闹成一片，又笑又叫。过了好半天，孙向景才将一桌子蛊药重新藏回身上，这却是他们蛊师一脉的独门手法，寻常人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
　　一旁屋子里，陈同光老两口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轻叹一声，又是无奈一笑，都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祝福俊儿，支持他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陈风崇和孙向景顶着大黑眼眶起床，坐到大堂之中，与老夫人一同用些点心茶水。
　　孙向景一身的蛊药，都是要用之时瞬间就能施展的，十分方便。只是这些东西一旦取出，再想一丝不差地藏回身上就十分困难，颇要耗费一些时间。即是有陈风崇在一旁帮忙，孙向景还是花了半个晚上时间才将一应蛊药分门别类，一一藏好，行动无碍，直叫陈风崇在一旁看得咂舌，直说这门手艺他只怕是学不会了，实在太耗时间，并不实用。
　　老夫人看着两人一脸疲惫的样子，又想起昨晚房间内传来的各种怪声，不由多嘴劝慰两句，直说年轻虽是资本，两人也当爱惜身体才是。孙向景一听知道又有误会，一时无法辩解，怒火中烧，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滚茶，整杯茶一滴不漏地倒在了陈风崇身上，烫得他怪叫连连，跳起几丈来高。
　　原是昨晚收回蛊药的时候，陈风崇毛手毛脚，几次差点打翻。孙向景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自然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又是叫老两口在隔壁听得老脸通红。


第四十五章 东来一时厄
　　陈同光自那日以后，就在西宁城中住了许久。好在朝廷本身的规矩也是如此，大将军平时就是应该在城中处理军务，原则上不应该全身心参与军营中的事情。这也是自太祖夺得天下以来，一直不变的铁律，为的是避免将军拥兵自重，将禁军变成私军。
　　要是在和平时代，陈同光这样的老将军甚至不会再一个驻地待太久时间，更不用说时隔多年还能返回原有驻地驻守，甚至那地方还有莫大人情存在，百姓基础极好。不过也是事由轻重缓急，朝廷启用陈同光，一方面是庞太师为了保住莫之代，更深的原因其实也是如今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不得不选择陈同光这个最稳妥可靠的方案。
　　陈同光自无不可，心中对朝政也算是洞若观火。他虽被流放二十年，但一直心系朝廷，多年来各种大事小情都是严密关注，对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和党争其实十分清楚。
　　陈风崇原以为父亲不过是一介莽夫，死忠之士，又颇有些腐儒的坏毛病，只能率兵打仗，不通朝政机要，才会导致他当年激于义愤，做出那等抄家流放的事情出来。经过了几日时间朝夕相处，徐方旭却是对父亲大为改观，惊讶地发现陈同光其实颇通为官之道，官场上其实也十分圆滑，懂得保护自身。当年之事，不过是他无从选择之下，做出的唯一决定。
　　了解了这一点，陈风崇和陈同光之间的关系又是改进了许多，一应地日常往来越现亲密，除了依旧不叫一声“父亲”之外，两人其实已如寻常父子一般，相处无碍。孙向景自在一旁看着，也是打心眼里为师兄感到高兴，又是不时自伤身世，万分羡慕。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人世间地事情，永远是朝着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三月初九这天，一大清早，便有从渭州来的信使，不顾城中的规矩，骑着马冲到了将军府门前，也不等人通传，自行闯入，将一封十万火急的文书放在了陈同光的案头，随后就地昏死，被抬下去好生救治。
　　陈风崇和孙向景这两日算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陈同光，大小事情都一一看在眼里。陈同光倒也不避他们，该处理军务就处理军务，该说家常话就说家常话，十足相信，偶尔还会在某些小事上征求陈风崇的意见，然后做出品评，似是有意指点栽培。
　　两人看着陈同光阅读这封火急文书，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竟是阴郁得要滴出水来，叫人看着害怕。这些日子里，陈风崇参与军务，能看到的消息更多，更有偶尔不知从哪里来的密报阅读，知道的事情甚至比陈同光还要多上几分。眼看着陈同光的脸色，陈风崇心中已是有了猜测，开口问道：“将军，此谓何事？是否渭州战事有变？”
　　陈同光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都有些呆滞，好半天才说出文书中之事，果然如陈风崇预料一般，只是更加厉害，叫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是怔住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二月初，李元昊率十万大军南下，行那声东击西之事，扬言攻打渭州，其实是将大军埋伏在了六盘水下好水川口，分兵攻打怀远，诱使宋兵深入。时韩琦刚愎自用，不顾范仲淹几番苦劝，执意出击，不住发兵攻打，越追越深。西夏大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将宋军引入好水川，大军伏击之下，自辰时杀至午时，重伤大将任福，诛杀宋军上万，一时尸积成山，血流成河。任福自知无幸，不肯投降，自扼咽喉，以死报国。
　　此役之中，宋军大败，西北边防，一时元气大伤，只怕短时间内，再无与李元昊抗衡之力。
　　如今李元昊大军回撤，西夏境内驻军以此战局勾结了吐蕃赞普，虽未获起出兵，但密报中称，赞普已将自己的大军调离边境，远远支开，纵是事后援助，也是一时不及。
　　如今，西夏大军已然启程，不日就能抵达西宁城外。密报文书来得紧急，未能探明西夏军队数量，直说其不下万人，俱是精锐，只怕西夏这一次，是有心将整个西宁一带吞下，作为据点，隔绝大宋和吐蕃的往来，以便今后进一步深入。
　　因着之前宋军溃败，一应消息传播不畅，这等要紧再要紧的公文，晚了三天才到。如今以西宁军力，万难抵抗西夏大军，只怕就是死战，也不能保全一城百姓。周围各方驻军，都在先前渭州战事之时被抽调一空，只有西宁一城因是边境重镇，未曾受损。如今好水川宋军大败，这些军队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西宁就此成为孤城，难以抵抗西夏大军。
　　从陈同光看见密报文书的那一刻起，西宁便已是死局。如今纵是如何挣扎，都是难免城破人亡的结果。只求朝廷能尽早收到消息，派遣大军前来支援，或许西宁一城百姓，还有一线生机。只是经历了之前的大败，只怕朝廷也是有心无力，无法全力援助西宁，需将一应重心放在京兆一带。否则要是李元昊杀个回马枪，只怕西夏大军就能攻入京城，成为史书上的千古笑谈。
　　陈同光已然知晓结果，却是不甘心叫西宁一城百姓莫名其妙地死在战火之中，当即传下虎符将令，叫城外大营即刻开拔，优先将一应粮草运进西宁城中；所有军士，尽量驻防西宁，因着力敌一时不能，他却是决定死守。
　　将令传下，大军即刻开拔。不过半天功夫，军营中一应粮草军械都是撤进了西宁城中，受到严密保护。因怕奸细混入，毁去粮草，陈风崇派孙向景镇守一应粮草军械，与数千名军士一起，护卫西宁城最后的一线希望。
　　西宁驻军，不过有七千余人，就算临时征召，将城中一切战力动员起来，所得不过一万有余。而西夏此番前来的大军，至少也有万人，又是百战骁勇之士，中间不乏优秀骑兵，远距离对战能以一敌五，实在不是西宁现有兵力所能抵抗。
　　陈同光原本可以与西夏大军死磕一场，胜负倒也还在两可未知，顶多是将七千余正规军全部送上战场，以二换一拼掉西夏人部分军队，或也有一线生机。只是若他这般行事，就是将西宁的一城百姓置于生死两可的境地，一旦战局稍有不慎，西夏大军就会毫无阻拦地将西宁城夷为平地，屠戮城中百姓，毁去城池。
　　要说陈同光是腐儒，其实并不恰当。得知消息之初，其实他仔细考虑过弃城退守的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一者有违他的内心观念，二者，这驻军之中其实有不少西宁当地百姓。一旦弃城，驻军难免情绪激荡，或会发生哗变，一旦变故发生，更是自寻麻烦，只怕顷刻之间，整个西宁城就会化作焦土，都不用西夏大军攻打。
　　多番考虑之后，陈同光还是决定守城。这等举措，对战事最为有力，却是几乎断送了陈同光自己的一切生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将自己与西宁百姓绑在了一辆战车之上。
　　陈风崇对父亲的决定毫无疑义，也深知如今这等情况之下，唯有守城一途，还有些许生机。他也不曾起了带走陈同光的心思，也实在是知道如今事情危急，加之自己勉强也在决策之位上，倍觉一城性命之沉重，也不能做出弃城举动。
　　申时过去，整个驻军大营都是搬进了西宁城中，城里已然戒严，四门封闭，开始宵禁，重兵巡逻，严阵以待。
　　因着实在担心孙向景的安慰，陈风崇将他支去了粮草仓库那边，这差事明里要紧，实则最为安全，守在粮草重地，孙向景应该不会收到什么威胁。至于陈风崇自己，则是跟随在陈同光身边，两人踏上了城楼，远远望去。
　　数十里外，火光冲天，兵马齐动，却是西夏大军已然靠近，正在安营扎寨。
　　陈同光远远望着一片火海一般的西夏军营，暗自在心中推算对方兵力，惊觉西夏此番来犯只怕不止万人，照眼前这个情况，应该有两三万精兵。他一时又觉无尽凄凉绝望，强自忍住，转头对着陈风崇说道：“如今战事当前，两位少侠自有神功，不当随老夫赴死，还请自行离开罢！”
　　陈风崇头都不回，只看着远处，也是心惊，嘴里说道：“你在我在。”
　　陈同光一时感动，又是愤怒这小子怎的这般不识好歹，急急说道：“你要留下，我不拦你。但你那个师弟，大好年华，不该葬送此处。”
　　陈风崇沉默，又听得身后风声响动，知道是孙向景御使轻功而来，只听他怒声喊道：“某长生老人门下，誓死守城，绝不离开半步！”
　　夜风中，孙向景还显稚嫩的嗓音远远传开，经久不散，回荡在西宁城上空。


第四十六章 北下铁骑多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陈同光选择守城，实在当前情况之下做稳妥的选择，也是为着一城百姓着想。西宁城作为边境重城，有着几丈余高的城墙，数丈宽的护城河，城中还有无尽守城军械，实在是守城的最佳选择，敌人一时半会之间万难将此城池攻下。
　　只是死守城池的做法，一般都是在有确定援军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否则时间一长，人心涣散，粮食耗尽，却是万分危险，一旦城破，只怕城中所有百姓，面临的就是屠城。
　　如今三月刚过，城外粮田也不曾有任何粮食收获。城中积蓄存粮，加上军队的一应军粮，就算再怎么节省，顶多也只能维持两个余月。不是西宁不愿意存粮，而是因着地势环境的原因，大多数百姓还是选择了放牧，并没有多少农耕之人。
　　寻常时日，百姓能畜牧牲口，一应饮食生活自然是没有问题。而如今城池封闭，百姓再也不能出城，家中的牲口不但不能成为积蓄，反而是消耗粮草的大户，一日里就要吃掉几名壮汉的口粮，而要使不喂，这些牛羊一般活不过几天，还会日渐消瘦，也是不堪存储只用。
　　在决定守城的那一刻，陈同光除了下令召集军队进城以外，也联合了城中一众主事文官，要他们挨家挨户抚慰民心，顺便劝说百姓，即刻开始宰杀牲畜，上缴官府，统一制成肉干，或能坚持更长的一段时间，熬过这一次劫难。
　　西宁城的百姓其实都习惯了这种情况，年纪稍大一些的都经历过长时间的围城，知道个中厉害，自然也就应允。陈同光当年在任之时，虽然不曾遭遇过大军围城的困境，但也听前辈提起过，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宰杀城中一切牲畜，莫说牛羊，就是猫狗都不能留。谁也不知道守城要持续多久，要是时日过长，饥荒疾病蔓延，牲畜不单不能成为事物，还会变成许多疾病的主要来源，造成一城灾难。
　　百姓们一时知道守城战的厉害，二是对陈同光的命令没有丝毫怀疑，都是别说宰杀牲口，就是要他们的一条命都可以。再者，一旦爆发守城战，战后只要城池不失，朝廷自然会补偿百姓的一切牲口损失，寻常猫狗都能补偿作壮硕牛羊，大家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愿意。毕竟城池一破，便立即家破人亡，众人纵是再有私心恶念，也不敢在宰杀牲口的事情上含糊。
　　一时之间，西宁城中牲口惨呼不绝，血气冲天。
　　而城墙之上，一应兵丁也是开始准备守城所用的一切军械。现在存放军粮的仓库中，原本是放慢了巨石滚木以及一切守城应用之军械，如今大军进城，便将军械搬至城墙上做准备，腾出仓库存放粮食，严加看守。
　　与此同时，一众文官也正在领着手下挨家挨户收缴粮食肉类，一一登记造册，许诺百倍奉还，却是要执行统一配给。守城战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粮食，粮食一旦吃完，整个城池也就死了一般，纵是日后保留下来，城中百姓也是个个不如从前，俱是行尸走肉一般。
　　一城之中，百姓有多少牲口，是严格处于官府管制之下的，故而文官们也不担心百姓私藏。即是没有登记的部分，百姓通常也不会太过藏私，一般都愿意尽数上缴官府，以求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能多领一口粮食，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西宁百姓经历过围城，知道个中厉害，不像寻常江南百姓一般，存有私心，暗藏粮食。要知道，一旦城中粮食耗尽，百姓饥饿难耐之时，死的最早的，往往就是一开始私藏粮食的人家，甚至会比饿死更惨，可能会被饿红眼的同胞洗劫之后杀死分食泄愤。
　　而官府收集粮食，乃是登记造册，算上府库存余之后，按照上缴粮食多寡，百返其一。也就是官府将所有的粮食按照上缴的多少分到每个人头上，每人每天可以领取其中一份，百日领完，这也是如今西宁守城战的极限。百姓起初上缴的越多，所能分到的粮食就越多，从官府补贴中得到的也就越多，故而无人愿意少交。
　　三个月，一百天，正是如今西宁城所能坚守的时限。
　　向来守城战之中，如何管理百姓都是一个最大的问题。自古攻伐之战，见诸史书的，既有真相也不乏谎言。其中谎言，大抵是众志成城，万众一心，苦熬坚持，人道不灭之类的伦常话语。而所谓的真相，就是一旦城中粮草耗尽，百姓就会开始穷尽一切办法寻找能吃的东西，从老鼠蟑螂，到皮衣靴子，最终易子而食，公然交易菜人，泯灭人性，城池虽存犹破。
　　所谓“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便是说得这种境况。
　　因着众人都知道这等厉害之处，故而从决定守城的那一刻起，便由官府严加管控，一应筹备，力求避免这等人间惨况发生。然而一切准备，只在事前，一旦情况真到了那一步，却是谁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的。
　　好在西宁百姓都还算通晓事理，虽然许多人家都是藏下了羊油奶干一类既能保存，十分果腹的东西，但绝大部分粮草肉类还是尽数上缴，以期能渡过此劫。官府对这种情况也是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知凡事不可做绝，还是留有一线生机给百姓，以免激起民变，发生百姓开城降敌的笑话事件。
　　从消息传出那一刻起，城中就有胆大的百姓开始出逃。不过因着官府一早封闭了城门，军队又是在时刻严加巡逻，倒也没有流失多少人口，百人之中不过逃走了两三人，俱是青壮胆小之辈，留之也是无用，颇有官府存心将其放走，省的他们在城里祸乱人心的意思。
　　大宋律法严明，这等守城战中，无论军民，一旦逃走，就是死罪中的死罪。除非身怀巨富，或者有莫大人脉，否则逃走之人自此成为黑户，战后天下海捕，一旦被抓住，轻则处死，悬尸辕门，以敬效尤；重则凌迟连坐，诛杀三族。故而寻常人也不会起了逃跑的心思，还是一应坚守城中。
　　加上陈同光在西宁城不仅有莫大的人缘，也有百战百胜的传说，百姓对他不说完全信任，至少还是比较放心，此时情绪也还算稳定，只是免不了担惊受怕，倒不曾有人敢闹什么幺蛾子，城中防务一时顺遂，固若金汤。
　　孙向景领命镇守粮仓，也是知道其厉害之处，不单要防着奸细混入毁去粮食，更要防着百姓冒死前来盗粮，肩上责任重大。好在有数百名官兵与他一起守护，他自己有颇通蛊毒一脉，接下命令后片刻便当着众人的面在粮仓附近布下了蛊阵，多番警告。一夜过去，众人惊讶地看见粮仓方圆百米之内，蚊虫鼠蚁整整齐齐地死了一拳，将粮仓包围起来，顿时知道这俊秀小孩儿所言非虚，自然不敢起不合适的心思。
　　第二日一早，西夏人的大军来到了西宁城外。看着城门紧闭，城内血气冲天的景象，西夏人也知道陈同光决意守城，一时也是无奈，但也在预料之中，旋即开始了一应准备。
　　攻城之战中，无非就是强攻和围困两种法子。强攻速度最快，但是伤亡大，成功率低，中间需要各种攻城器械，制作耗时良久；而围困则是见效缓慢，依赖补给，消耗极大，但胜在以逸待劳，只要撑到城中粮草耗尽，民心溃散，整个城池便能不战而破，顺利拿下。
　　唯一的关键就是，大宋的援军什么时候赶到。
　　西夏人此番前来进攻，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知道要围城打持久战，自然是仪仗着李元昊的大军在好水川大获全胜，重创宋军，宋军短时间内无力支援西宁。就算一段时间之后，大宋朝廷重新整理了西北防务，李元昊也大可以再进攻一次，将一众宋军拖住，令其不能援助西宁，直到西宁城破，被生生困死。
　　不知为何，西夏人这一次，牢牢咬住了西宁城，大有不破城池，誓不罢休的气势。
　　西宁城外，铅云低垂，隐隐刮起了雪风，似乎天气回寒，就要下雪一般。
　　天地之间，无尽压抑低沉。
　　数百里外，兰州城中，莫之代也是受到了西夏大军开往西宁的密报，一时在书房中眉头紧锁，大为苦恼，几番提笔，又缓缓落下，无尽纠结。
　　怕是有半个时辰之后，莫之代才狠狠一咬牙，将手中的密报凑近火烛，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同时将案头已经写了几汉字的奏折一柄烧毁，一时瘫坐在椅子上，静静沉思。
　　许久之后，他又举起笔来，快速写作几封书信，一一用火漆封好，交给信赖之人，着他连夜送出，不得有误。
　　※※※
　　[*] 宋，庄绰《鸡肋编》


第四十七章 高僧涅槃处
　　福州，南少林。
　　弥勒教主站在大雄宝殿之中，看着一众夹杂着愤怒、恐惧的脸庞，不发一言，脸上隐隐有了些奇怪的欢喜，似乎十分满足于众人对他的敬畏。
　　片刻之后，大殿之外闪身进来一人，在弥勒教主地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这人似乎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那弥勒教主一时脸色变化，露出些许狰狞模样，旋即又是迅速转变，依旧化作满脸慈悲。只是他的这一脸慈悲模样，看在众人眼中，与地狱恶鬼择人而噬的神情一般，俱是叫人心惊胆颤，不知他又要做出什么事情。
　　教主环视一圈，眼神最终落在空智禅师身上，合十说道：“空智，你好算计！吾无益与你多费口舌，就此一句。交出经书，南少林平安渡过此劫；如若不然，吾即可在释迦摩尼面前大开杀戒，渡你等轮回转生。”
　　空智禅师依旧岿然不动，置若罔闻，只依旧闭目念经，超度之前死在弥勒教高手手上的空明师弟。
　　弥勒教主一语既出，见空智禅师毫无反应，一时神情狰狞，点头笑道：“好，好，好！真乃堪破生死之人，教人佩服。”说着，弥勒教主一挥手，就见那精瘦高手缓步先前走去，一双铸铁手套沾着空明大师的血，闪着不正常的红色光泽，叫人不忍直视。
　　那高手一直朝前，却是掠过了一众少林和尚和青城道士，直直来到了徐方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的徐方旭，口中轻声说道：“你莫难过，几日之间，你等一门众人，都要在九泉之下团聚。我且送你下去，做好一切准备，以免你家小弟下去，不适害怕。”
　　说着话，这人亦是双手合十，铸铁手套碰在一起，发出脆响。旋即，他口中开始诵念经文，竟也是与少林和尚们所念的一般，乃是一部《往生咒》，似乎是已经将徐方旭看作死人，正在提前为他超度，祈求他往生极乐。
　　无论是先前的话语，还是现在的往生咒，这人口中所处，俱是情真意切，叫人听不出分毫虚假，只觉得他是真心为徐方旭好，替他考虑，怜悯他英年早逝，遗憾自己要亲自将他杀死，似乎还抱着几分歉意。
　　周围众人都悄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就连一众少林和尚的念经声音都低下去不少。眼见这人的样子，又听他所说的话语，众人俱是觉得浑身上下一阵恶寒，却是因着他似假还真的话语，以及更言语截然相反，矛盾重重的举动。一众青城弟子只觉得无比难受，心烦欲呕，不期看见了依旧躺倒的雪轻羽，暗想这人只怕也是与雪轻羽一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也只有疯子，才能一边慈悲，一边忏悔，一边流泪，一边精准无比地杀人。
　　往生咒并不长，纵是这人念得很慢，也不过片刻时间，一篇经文就已然完结。
　　只见他一手平举，缓缓运气，众人都看见他那一双铸铁手套周围热气开始升腾，这才知道他所修炼的原来是一门类似铁砂掌的武功，只是比之铁砂掌要诡异不少，似是走了邪道捷径，那一双铸铁手套，只怕正是他以肉掌作为模具，从铁砂之中铸造出来的。
　　众人眼看他动作，知道徐方旭性命只在这顷刻之间，却是因着弥勒教主威胁空智禅师不成，要先将这位长生老人的弟子杀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空智禅师依旧不动，口中的经文却是早已停止，只奋力闭着眼睛，眉间的皱纹一时愈发深邃。
　　众人有心援救，奈何力所不及，上去也只是送死，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人一掌运到极致，飞也一般地朝着徐方旭地卤门顶心记下。
　　“叮——”
　　一声脆响，使得原本闭眼不忍观瞧的众人都不由睁开了眼睛，朝着徐方旭所在看去。
　　只见徐方旭奋力朝一边偏了头颅，在电光火石只见避开了这要命的一掌。随着他头颅转动，原本被钉在墙面之上的左肩也跟着移动，却不曾从铁棍之中脱出，反而故意锁紧了伤口周围的肌肉，硬生生将这铁棍带偏几分，扯到了这弥勒教高手的铁砂掌之下。
　　铁棍与铸铁手套一个相击，发出清脆响动。收到掌力击打，插在徐方旭肩头的铁棍也是不住晃动，震裂伤口，将他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左肩震得骨肉成泥，几乎看不出来原本样子。
　　徐方旭却是毫不在意，忍者钻心剧痛，也不顾额头的冷汗，撑着那人内劲反震自身的时机，狠狠对他说道：“若向景有任何不测，我自当一死相陪。不过他吉人天相，托我问候你家老母！”说着，徐方旭右手一扬，将掌中糯米纸包裹的一包药末朝着那人洒出。
　　孙向景的蛊药，分成许多重类型。随着类型不同，盛放的器皿和施展的手法也是各异，有些放在瓷瓶之中，有些用油纸包裹，有些则是用糯米纸包裹。用糯米纸包裹的蛊药，一般是用来挥洒或者融入茶水，取糯米纸脆而易化的特性，多是临阵使用之物。
　　眼前这一包，也不例外。
　　孙向景给徐方旭地药末，都是仔细交代过用处，一一告知了手法和厉害之处，要他小心使用的。徐方旭挥出这一包药粉，原是一种专攻口鼻穴窍的蛊药，以罕见矿石制成，只要见到少许湿润气息，就能变成无物不化的酸水，顷刻之间就能叫人面目溃烂，呼吸困难，失去战斗能力。
　　只是弥勒教的高手又怎是好对付的，他一时铁掌击中铁棍，金铁相击之下内劲反震，伤及自身，神志都有些恍惚。可是高手毕竟是高手，在徐方旭一把药末洒出色瞬间，这人便运起了护体的内劲，一股炽热气息凭空而起，将这药粉卷着反朝徐方旭飞去，落在他的左肩伤口之处。
　　一时间，徐方旭左肩的血水与药末相遇，顿时腾起一股带着浓重酸味的青烟，几息时间就被迅速化去血肉，露出骨骼，伤口周围都是烧焦痕迹，漆黑一片。
　　这人正待酸气散去，再补一掌，就觉得小腹被人一把按住，旋即刺啦作响，血肉只觉得一阵灼烧之感，紧接着便没了感觉，只有内脏受到冷风吹过，激起一阵战栗，叫他顿觉危险，迅速后退，脱离开徐方旭印在他小腹之上的手掌。
　　还未退出两步，他便听见弥勒教主地惊呼，似是有人进攻教主。
　　这高手一时心乱如麻，护主心切，转身想要回护，却只见一双泛着淡金色的手掌迎面而来，越变越大，几乎要充斥整个脑海思维，激起无尽恐惧，隐约有听闻诸天神佛诵经之声，一时又有解脱之意，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那双淡金色的手掌已经打倒他的面门，在无机会避开。这人也是狠辣果决的，也如先前徐方旭一般，狠狠将脖子一扭，避开头颅面门要害，叫着一双手掌落在自己右肩之上。
　　只听得一阵骨肉碎裂声响，这弥勒教高手被巨力打飞数丈，沿途散落无尽鲜血，原地留下了一直从肩头到手掌的断臂，犹自渗着鲜血，微微活动。
　　随后，强行运功偷袭这人的空戒方丈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在地上，当即脸色一灰，带着些欣慰解脱的神情，微闭双眼，就地圆寂。
　　一众和尚发出一声惊呼，七脚八手，连滚带爬地来到空戒方丈法体面前，见他已然气绝，神情却是十分安详。众人一时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一时哭声阵阵，充斥大雄宝殿，就连释迦摩尼地佛像，也显露出一丝悲悯神情来。
　　先前弥勒教高手准备杀徐方旭，徐方旭自己自然有所准备，将两包药末藏在手中，一包是洒出的酸石粉末，另一包，则是孙向景当年用来对付太玄掌教的最后一招，一用之下将他整只手掌都几乎化去的禁忌之药。
　　不过孙向景自然不会将这等危险蛊药交给师兄，也怕他一个不慎，误伤自身，故而潜心配置出一种效力差不多，但只能维持三息的改进削弱版，交给徐方旭使用，说明了个中药性。徐方旭这才靠着握在手中的这包药粉，将自己的右手和那人的小腹一同化去，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说，也给诸位高手争取了搏命反击的机会。
　　空戒方丈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眼见那人一声痛呼后撤，顿时强行运转功力，不顾经络之类，强自将丹田内的内劲用最短的距离，绕过混乱的经络，聚集在手中，使出了平生最后一式金龙手，用尽毕生功力打断那人一手，随即便经络血脉断绝，就地散去了生机，倒下圆寂。
　　一代高僧，南少林掌门，就这样为着解救徐方旭地性命，更为了解救在场和殿外诸多僧俗的性命，不顾身中奇毒，靠着自己对肉身内劲的理解，在不懂用经络血脉的情况下，以一掌金龙手，斩断了那弥勒教高手的手臂，也劈开了众人反击求生的一线希望。
　　阿弥陀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四十八章 三家镇弥勒
　　就在徐方旭一把药粉洒出，空戒方丈起身出手的同时，一旁要死不活的太和真人也一步窜出，与一同出手的空智禅师一起，朝着弥勒教主攻去。
　　那弥勒教主身上没有内劲气息，筋肉骨骼也是松懈，单论拳脚，自然不是两位高人的对手。
　　两人自失了内劲，筋骨也是酥软，不过不曾掌握有空戒方丈那等绕过经络运转内功的神通，也不敢尝试使用，自忖凭着拳脚功夫，就能将弥勒教主拿下。
　　这弥勒教主号称佛陀降世，又是一教掌教至尊，又怎会没有点硬本事在身，就靠着一身摄心术修为，就能与两位高手都上几招，却还是颇有些本事。
　　只见他眼看两位高手联袂冲来，一时浑身颤栗，手脚乱动，眼神四下看去，似乎是被吓得狠了，一时难以控制自身。只是空智禅师一马当先，看着弥勒教主地种种举动，忽然觉得一阵心绪不宁，似乎本能地不愿意看见弥勒教主。随即，空智禅师耳中传来一句：“左三，出掌！”
　　空智禅师已然觉得不对，耳中弥勒教主地声音又是越来越响，直绕过了他的意识，直接催动肉体，朝着教主所说的那个地方一掌击去。那个位置上的太和真人自是一惊，真要用招式化解，又听得一声“站住！”顿时整个人呆立原地，再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空智禅师一掌打在自己胸口，两人双双倒地，一时难起。
　　好在此刻两人身上都没有内劲运转，否则空智禅师一掌之下，就是巨石也要拍成粉末；而太和真人的护体真气，也会将空智禅师只攻不守的一只手掌震作肉泥。饶是如此，两人这些年来内劲温养的肉身还是远超常人，招式之间颇有些力道，一时一个中掌，一个被反震，各自倒地。
　　原是这弥勒教主，在两人攻来之时，就通过身躯抖动，手掌挥舞以及眼神转动，给两人下了暗示，配合原本就能增强摄心术威力的毒药，加上音韵独特，不容拒绝的话语，竟是以一己之身，不动分毫，就叫两位高人来了个二虎相争，两败俱伤。
　　这等言语威力，已经不能算作武功技巧一类，的的确确是邪术之流，真能靠着各种举动，绕过人的思想左右肉体。看来先前玄法和尚骤然毙命，也是这弥勒教主的摄心术神通作祟。
　　不过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一佛一道，俱是两家之中法武双修，顶尖而执牛耳者。这种摄心术的法门，对他们可一而不可二，却是一时中招之后，对视一眼，俱是有了破解之法。
　　两人一时又是站起，一个口念《道德》，一个低吟《般若》，俱是心神守一，微微闭目，靠着气息交感，再不看弥勒教主一眼，运起招式朝着他击打而去。
　　弥勒教主还想故技重施，又是一番奇怪举动，一时看见两人都是闭着双眼，心中暗叫不好，一时运气力气，胸膛鼓起，舌绽春雷，一声疾呼道：“停！”
　　两位高人一怔，旋即置若罔闻，口中的《道德》和《般若》之声愈发响亮，依旧朝着不住四下腾挪躲藏的弥勒教主攻去。
　　身后一众少林和青城弟子，间两位师叔这般施为，心中隐有感悟，在悟性最佳之人的带领之下，一方高声诵念《道德经》，一方朗声唱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佛道两家的“万法妙源”、“经中之经”一时在大雄宝殿之中响起，竟是莫名和谐，一唱一和，音律互通而共鸣，一时响彻，直透在场众人之心田。
　　经文声音一起，弥勒教主愈发举动慌乱，再不能施展他引以为傲的摄心术。一众僧道俗人看着弥勒教主在经文声音中竟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顿时认定此人绝非佛祖转世，纵是不是妖物所化，只怕也不是正常人类，一时信心大增，颇有降魔卫道之感，诵经之声愈发嘹亮整齐，精神满满。
　　一众丐帮的叫花子，眼看着众人这般齐心协力，想要帮忙，又是苦于自己不会诵念经文，一时愁眉不展。众人又是突然开窍，纷纷以手中的打狗棍不住敲击着大雄宝殿的青石地砖，打出节奏，手舞足蹈，竟是个个开口唱起平时讨钱要饭时所用的《莲花落》小调来。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擅粥夜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
　　好家伙，随着这群叫花子的《莲花落》一加入，大殿中的三家唱念做打逐渐接近统一，一时有板有眼，协调归一，一时归在了《莲花落》的榜眼之上。一众和尚道士都被一群叫花子带着走，竟还觉得十分和谐统一，经文愈发朗朗上口，众人竟有气血通畅，忍不住起身手舞足蹈的感觉。
　　徐方旭拔出了左肩的铁棍，封住了自己的穴道，又寻摸了长生老人给他的伤药出来，敷在左肩和右手手心之上，眼看伤势无虞，一时整个人软倒，也是精神紧张过度，这下终于绷不住了。
　　听着三家又说又唱，徐方旭一时也是觉得好笑，暗道果然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无论是玄之又玄的《道德经》，还是唯心求我的《心经》，最终都是归于叫花子要饭的《莲花落》节奏，一时颇有韵味。徐方旭不觉又想起师娘说过的一句话，心中无限赞同，却是“雅与俗，俗与雅相辅相承。只有包容才能够雅俗共赏。”
　　这边众人唱得开心，徐方旭听得高兴，弥勒教主却是一脑门子冷汗，心中焦急不已。他的摄心术哦要通过言语才能最终激发生效，如今两位高人自闭耳目不说，旁边还有一群人敲打捣乱，叫他难以开口说话，一张嘴就会被众人的唱念打乱节奏，不能生出任何效果。
　　弥勒教主自身不修武道，一应打斗都是靠着身边高手。原想着今日众人都是中了奇毒，自己又身怀摄心秘术，加上一位决定高手，足以压服众人，竟是一时大意，落得了这般下场。不修武道的坏处，此刻在弥勒教主身上表现无虞，只见他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男人，竟是比不上两个八九十岁，还中了毒的武林前辈。他一时被撵着在大雄宝殿之中四下逃窜，不住闪躲，十分狼狈，又是羞愤非常，几欲以头触地而死。
　　慌乱之中，弥勒教主一时又是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雪轻羽，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真是枭雄人物，却又异于常人之处，只见他狠狠一咬舌尖，暂时摒除充斥脑海的《道德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莲花落》，一声怒吼随着鲜血喷出，有些含糊地吼道：“雪轻羽，还不起身相助？弑师之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还不速速投身我教，洗去罪孽！”
　　这句话一出，顿时压过了大殿中的其余声响。众人都是齐齐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住口中的诵念，满脸惊诧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雪轻羽，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就是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两人，都是难言眼中的震惊，停下了追杀弥勒教主地步伐，看向雪轻羽倒地之处。
　　只见那雪轻羽一时浑身颤栗，竟是自行冲破了被太和真人封住的穴道，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十分弥漫，又隐藏着害怕，顿时抖作一个，不能自持。
　　太和真人反应最快，怒吼一声：“妖人，你说甚！你们，继续念！”
　　众人一时惊醒，连忙接着唱念做打，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镇定如意，都是纷纷带着诡异面容，看向了在一旁颤抖不已的雪轻羽。
　　弥勒教主听见太和真人一声怒吼，反而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两人，面带诡异笑容道：“我说甚？尔等自己问他罢！哈哈哈哈……雪轻羽，是谁闯进了羽化真人的房间？是谁用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是谁焚毁羽化真人尸体不成，毁去昆仑秘境？”
　　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一时震惊，绝然不相信弥勒教主所说。然而他此刻言语，不过寻常，并不曾含有摄心术的威能，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叫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心惊不已的事实。
　　弥勒教主看着众人这般模样，一时又是心满意足，哈哈大笑道：“昆仑之巅，雪莲池旁；羽化居所，逆徒仗剑。风隐剑气，血染地红；一剑穿心，宗师命殒！哈哈哈哈……雪轻羽，说！是谁？是谁？是谁！”
　　雪轻羽颤抖不止，抱头痛呼，忽然骤然停住，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诡异微笑，面容扭曲地说道：“是我……是我。是我！哈哈哈哈……是我！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住了殿中喧哗，也压住了众人的心头。
　　剑光闪过，雪轻羽披发仗剑而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道：“是我。是我杀了师尊。是我杀了羽化真人！”


第四十九章 师徒情深处
　　一语既出，天地皆惊。
　　殿中所有人等，听见雪轻羽这一句，俱是呆若木鸡，瞬间石化，脸上神情各异，活脱脱演示了一番人间百态。
　　众人之前都亲眼得见雪轻羽对其师尊的敬重，都知道自从羽化真人死后，雪轻羽就一直神志不清，对他都是十分怜悯，也是多加包容。特别是南少林的一众和尚，更是对这位雪施主百般照顾，容忍他时常发疯损坏寺内财物，早晚课时经常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请他一起前往，希望佛经能化解他心中的仇恨。更有些心肠太好的小和尚，对这位高古除尘，冰霜一般的雪施主颇为疼惜，甚至不惜打破戒律，去偷偷给他弄些肉食回来，生怕他受了点滴委屈。
　　好一个雪轻羽，这下一说出是他自己杀害了师尊，几乎瞬间就击溃了在场众人的心防，叫他们都是如坠云雾，有似身处噩梦，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会做出这等有悖人伦的勾当出来。然而雪轻羽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清楚到众人想要假装听错都不可能。
　　事实就是，的的确确，是雪轻羽杀死了自己的师尊，羽化真人。
　　而此刻的雪轻羽，也不必在场众人轻松分毫。他直到此刻，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想起了当日昆仑之巅发生的事情，自身也是陷入了矛盾混乱之中，一时头痛欲裂，几欲自断经脉而死，逃避现实中无法接受的事实。
　　……
　　二月初六，昆仑之巅。
　　雪轻羽练了一早的剑，倍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加上最近他的剑术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或许能给师尊一个惊喜，一早的勤奋之后，也是叫他整个人轻松自在，决定千万山门前的雪莲池，采一支雪莲起来，好生犒劳自己。
　　所谓昆仑有三宝，沙棠，玉树，雪莲好。而这三宝之中的沙棠和玉树，都是神话传说之中的东西，与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有着莫大的关系。昆仑派立派以来，这两件神话传说中的宝物都不曾发现，唯独这雪莲一节，却是真实不虚地就在昆仑派山门之前，整整一池，取之不尽，采之不竭。
　　作为神话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的昆仑山，一应天才地宝自然都是不缺。而这雪莲一物，就是世俗凡人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东西。昆仑山的雪莲，生在号称天下龙脉之祖的昆仑龙脉之上，专有受地涌热气升腾而产生的温泉冰池孕育。寻常人得上一株，内服能延年益寿，卖出则价值千金，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种可遇不可求的雪莲，在昆仑派的山门之前整整有一池子，而且受地脉孕育，永不枯竭，随采随有。雪轻羽和师尊羽化真人，这些年来就是靠着这冰池雪莲，在人迹罕至的昆仑之巅遗世独立了多年。也就是因为有这雪莲，多年前便身患重疾的羽化真人才能坚持这么久，一直不曾仙逝，依旧活在人间。
　　因着羽化真人曾告诫过雪轻羽，这雪莲生性蕴含寒热两种气息，虽是大补，但不宜多食，寻常每日半个莲蓬，就能够维持他一天高强度练武的体力需求，不能多吃，否则有害无益。偏生这雪莲清新味甜，整个莲蓬都是脆爽鲜美，莲子更是心中一点苦，别有风味，雪轻羽十分喜欢。
　　寻常情况下，雪轻羽也不会违背师尊的教诲，谨守自身欲望，每日只吃半只。不过要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他还是会自己跑来这冰池旁边，才上一株雪莲，与师尊分食，已是庆祝，也是苦修之外的一点点放松。
　　今日剑道进展，雪轻羽来到冰池之旁，却是看见从未有外人来过的冰池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男子身影。这男子浑身裹在黑衣之中，面容十分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一层薄雾，叫人无法看透，不由心生畏惧。
　　雪轻羽这些年来，只跟师尊两人相依为命，出了多年前曾前往苏州一趟，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再不曾与别人有过往来。故而今日见了这神秘人物，雪轻羽竟是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远远看着，也不惊动于他。
　　只是这人确实一早就发现了雪轻羽，远远挥手叫他过去。雪轻羽踟躇半天，还是走了过去，想看清那人长相，却还是徒劳无功，无论靠得多近，如何仔细，始终看不轻这人面容。
　　他多年不与外人来往，心思十分单纯，也是善良，以为这人是偷上山来采雪莲的。羽化真人曾经说过，这雪莲乃是人间至宝，轻易不能叫人采了去，叫雪轻羽好生看守。要是有贫苦之人冒着生命危险上来，可赠与他们一支，绝不许他们多取，也不准他们再来。若是有贪心不足之辈，妄图强取，可直接将其斩落山崖，断送其性命。
　　雪轻羽看这人站立半天，看着冰池中的雪莲，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气质隐隐哀伤，暗想或许他也是来求取雪莲的，便自己伸手，从明明冒着热气，却依旧冰冷刺骨的池子中摘了一支给他，要他赶快下山去，免得师尊看见，又是不喜。
　　那人结果雪莲，也不说话，只拿在手里呆呆看了半天，便依旧将其还给雪轻羽，轻声问道：“你师父不喜欢外人么？”声音悠远，似有似无，便如他的面相一般，叫人难以捉摸。
　　雪轻羽许久不跟外人说话，一时竟有些害羞，微微红着脸，点点头。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似乎也是笑了一下，说道：“看样子你师父很凶。你喜欢他么？”
　　雪轻羽最听不得别人说师尊坏话，一时涨红了脸，小声分辨道：“我师尊最是慈悲不过，哪里会凶！他只是身染重病，不愿见到生人罢了。你若再说他的坏话，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那人这次真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也不再说话，只将雪轻羽的手拉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枚小小的玉佩，隐约朝着他笑了笑。
　　雪轻羽只觉得那人双手冰凉，完全不似活人，比之冰池中的水还要冷，一时忍不住一个哆嗦，又是低头去看手中玉佩，却是雕作雪莲模样，活灵活现，几欲成真。
　　雪轻羽一时沉醉其中，暗道这人递给自己玉佩，不知何意，正抬头想要询问，却见面前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就连地上积雪，也只有雪轻羽自己的脚印，再无别的痕迹。雪轻羽常听师尊讲起昆仑山上神仙故事，一时只当自己遇见了神仙，自然欢喜非常，连雪莲都顾不得采摘，一路小跑着去了师尊的房间，要给师尊看看自己的仙缘。
　　只是甫一进羽化真人的房间，雪轻羽手中的玉佩似乎受到羽化真人的气机牵引，一时滚烫，一股冰冷无双的内力从玉佩中涌出，冲入雪轻羽掌心劳宫穴，直入大脑。
　　雪轻羽一时只觉得脑海一片眩晕，一时体内似有冰火交攻，竟是回忆起了原本不可能记得的，幼儿时被雪狼叼走抚养的经历。旋即，他彻底陷入幻境之中，耳边不住传来“狼崽子”、“杀了他”之类的话语，一时胸中涌起无尽戾气，只叫他忍不住抽出宝剑，朝着声音传来之处，一剑刺去。
　　再清醒之时，雪轻羽发现自己站在师尊房中，手握宝剑，剑尖穿过师尊左胸，透过后背，不住往下滴血。
　　直到此时，雪轻羽才回过神来，整个人惊叫一声，松开手中宝剑，上前一把抱住满脸惊诧地师尊，不住哭喊。
　　羽化真人原本就有重病在身，这些年来完全靠着昆仑之巅的寒气和人间至宝雪莲维持肉身不朽，早已是半生半死之人，只是割舍不下这唯一的弟子，一直不肯散功羽化，苦苦支撑。不成想今日自己的弟子竟是一剑刺向自己，了断自己的生机，一时叫他难以接受。
　　不过羽化真人乃是长生老人一个级数的，知识、经验、见识等等都是一流，回想起雪轻羽进门之时的异状，真人也就知道他只怕是被别人算计，迷惑了心智，并非出自本心。羽化真人其实早已看开生死，倒也没有什么怨恨，只是还有些话要交代，连忙呼唤雪轻羽。
　　却见雪轻羽一时从哭喊中抬起头来，神情一滞，整个人眼光发直，却是听不进话去。片刻之后，他神志恢复，却是被眼前景象震惊，不住抱着羽化真人的身体，状若癫狂地喊道：“师尊，师尊！你怎么了？是谁害你？”
　　羽化真人已是强弩之末，心脉早已断绝，严格来说已经是具尸体，只靠一口真气撑着。听见雪轻羽这般反常言语，有见他诡异神情，羽化真人心中一惊，波澜之下，在无法维持那口吊命的真气，生机涣散，只在彻底死去之前，凭着本能，一把抓过了雪轻羽手中那块十分奇怪的玉佩。
　　旋即，羽化真人功散人亡，身死道消。
　　昆仑之巅，只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神志错乱的雪轻羽。


第五十章 难敌血修罗
　　弥勒教主显然是知道羽化真人身死的隐秘，甚至对雪轻羽地精神状态了若指掌，故而在两位高手追杀自己之时，出言点破其中关窍，唤起雪轻羽的记忆，顺便扰乱他的心神，要他为自己所用。
　　雪轻羽这一下子记忆恢复，脑海中将之前种种都过了一遍，现实中却是不过一瞬。众人并不知道他方才经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被他的言语震惊，一时不住如何是好。中间最严重的，要数与雪轻羽相识最深的徐方旭，原本就重伤在身，失血过多的他，闻言差点被吓昏过去，一时脑中嗡嗡作响，失去了思考能力。
　　弥勒教主看着众人这般模样，得意不已，又是趁着雪轻羽精神混乱，众人唱念暂歇的机会，进一步蛊惑道：“你弑杀师尊，已是悖乱人伦，不得超生！如今天地广大，哪里是你存身之所？速速觉悟，投入我门，诚念弥勒，或有或得救赎！”
　　之前昆仑之巅，雪轻羽所得的那块玉佩，本就是蕴含有一道高深莫测的摄心术气息，早已搅乱了他的心神；加上羽化真人死后，他无法面对事实，自我封闭，分裂内心，更是加重了心灵上的隐患。如今弥勒教主以摄心术催动，更是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一时叫他混乱，只将弥勒教主认作人世间唯一愿意接纳自己之人。他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脑补了自己作为弑师之人，在武林中的种种遭遇，一时愤世嫉俗，心魔丛生，片刻之间便完成了心态转变。
　　这才是完整的摄心术，所能表现出的威力。
　　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一旁看着，见雪轻羽脸上神情变化，一时也是大惊，连忙招呼因为之前冲击而停止诵念的众人继续，两人则是运起拳脚，朝着弥勒教主攻去。
　　可惜到得此时，已是晚了一步。
　　只见弥勒教主一个闪身，狼狈躲开，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打出的拳脚，却是被一道冰冷无比地剑光挡住，两人一时后退，却是看见雪轻羽仗剑而立，挡在弥勒教主身前。
　　两位前辈又是一愣，顿时明白弥勒教主趁着雪轻羽心智错乱，只怕是用摄心术干扰了他的心神，将其在三言两语之中收入了麾下，用来保护自己。
　　虽然两人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看弥勒教主对羽化真人之死了若指掌，这件事情只怕与弥勒教也脱不了干系。如今雪轻羽投向弥勒教主一方，却是叫两人十分为难，又是无法。毕竟雪轻羽是昆仑一脉唯一的传人，作为同道，两人无论如何不能断绝这一门传承，自然也就不能伤及雪轻羽地性命。
　　可是如今众人都是身中剧毒，周身功力百不存一，行动之中还时时觉得心悸难耐，血脉喷张，只怕也是坚持不了多久。弥勒教主身无武功，只要压制了他的摄心术，两人还有把握将其擒下；如今凭空杀出来一个雪轻羽，确实叫两人一时难以制胜，再拖下去只怕情况还会更加危险。
　　就在此时，一旁的徐方旭也提了一把宝剑上来，与另一边随他而动的冲玄子道士一起，联手挡住了雪轻羽手中的宝剑，三人打斗起来。
　　原本以徐方旭现在的状态，别说跟人打架，那真是能保住自己活下来就是很难得了，加上他是在场众人之中受伤最重的一个，理当没有能力再出手才是。
　　也是得益于长生老人一脉传承的独门内功，徐方旭虽然受伤严重，但只是伤在肩头和手心，不是伤及五脏六腑。加上现在大家都身中奇毒，谁也不能动用内功，相比起来，用剑的一众人等就占了很大的便宜。毕竟剑术一道，原本就不追求力量勇猛，而是重在剑招演化，在大家都是去内力的情况下，剑术最能将平日的修为发挥出来。
　　雪轻羽虽然投向了弥勒教主那边，但是他自己之前也是身中奇毒。甚至因为他精神状态的原因，肉身气血不调，是被奇毒影响得最严重的一个。这也就是为何之前他会突然发狂的原因，真是肉身本能抵制奇毒，激起意识混乱的表现。
　　弥勒教主在目前这个请款下，也不能为雪轻羽解毒，助他恢复功力。且不说他拿出解药以后，会有几成概率被在场众人联手夺走；就是真能将解药喂进雪轻羽嘴里，一时半会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始终解药不是仙丹，不是剧毒，做不到瞬间奇效，拔除这等奇毒，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故而徐方旭重伤之下，与冲玄子道士联手，倒也能压制本身剑法高处他们一筹的雪轻羽，给两位前辈腾出时间，擒住弥勒教主，终结这一场闹剧。
　　三人斗作一团，各自施展本门剑法功夫。徐方旭地剑法实在长生剑法之上改进演变，偏向轻灵诡异，重在脚步腾挪与剑招施展之间的配合，若是此刻能够使用内功，他施展出的剑气就是纯粹的金铁剑气。
　　冲玄子道士则是修炼真武荡魔剑法，路数大开大合，反剑道而行，颇有一种剑斩妖魔的韵味，重在一往无前的气势，他的剑法在内功加持之下，则是发出不含金铁的纯粹内劲气息，更加厚重。
　　至于雪轻羽，在经历了之前种种之后，竟是隐约有了突破的迹象，一手昆仑剑法用得惟妙惟肖，仙气氤氲，再加上他此刻入魔，更是叫一套剑法之中同时具备了浩大和诡异两种气质，内劲剑气也是朝着冰火两个极端演化，正如他本人一般，开始分裂。
　　三人你来我往，宝剑接触。在失去了内力之后，三人的打斗完全就是剑术的演练，在不断思索拆解的同时，也在以最本真的方式推演完善着自身的剑道。原本雪轻羽地剑术要比徐方旭和冲玄子高出些许，不过因为这两人曾经互通剑经，彼此之间十分熟悉，配合起来不说无间，也是威力倍增，故而还能对抗，不落下风。
　　只是两人联手起来，却不是为了击败雪轻羽，只是要将他拖延在此片刻，待两位高人拿住弥勒教主之后，再解除其摄心术控制，届时再将事情问个清楚。无论如何，就算雪轻羽亲口说出他杀了羽化真人，徐方旭也绝对不会相信。毕竟他自己亲眼见过孙向景使用摄心术，能轻易改变人的记忆，使人对不曾发生过的事情深信不疑。
　　就算雪轻羽真的杀了羽化真人，徐方旭也相信他必有苦衷缘由，最不济，就算是他神志不清，发疯之时将羽化真人杀死，也好过他故意弑师，总算是有一个解释。
　　只是雪轻羽此刻却是一心一意要将两人斩落剑下，抽身去维护弥勒教主地安慰。他方才自行脑补之时，看到世间众人，包括徐方旭和清平夫人，都将他看作弑师逆徒，欲要除之而后快。那等虚无的记忆，使得他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只愿意投身弥勒教，求一个存身之所。
　　当世三位高人，长生老人、羽化真人和太和真人的弟子，就在这样机缘巧合之下，斗在了一处，难解难分。
　　另外一边，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还在追杀弥勒教主，忽然只觉得眼前一阵狂风刮过，胸前似有巨石撞击。两人一时呕血飞退，定睛看去，却是那断臂的弥勒教高手强撑着缓醒过来，击退两人，将奔逃如丧家之犬的弥勒教主救走。
　　此人一身功力还在，可谓是这大殿之内第一高手。纵是徐方旭和空戒方丈拼尽性命，还是未能将他斩杀当场，只废去了他一只手臂，未曾伤及根本。
　　这人一时救走弥勒教主，又是打伤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叫两人一时不敢贸然上前，只得在原地警惕观望。
　　这高手救出教主，原本两人就要撞开大门逃出。一旦两人离开大雄宝殿，瞬间就能召集殿外的一众弥勒教弟子，将在场所有人轻松屠灭，不留一个活口。就在此时，弥勒教主小声与那高手说了什么，那人一时无奈，只得伸手扯下腰间的黑布腰带，关注内劲，用力一甩，将还在与徐方旭和冲玄子缠斗的雪轻羽拦腰卷起，遥遥拉到身边。
　　三人站立一处，弥勒教主狠狠朝着在座众人瞪了一眼，转身推开大门，就要召集一众弟子杀将进来，叫众人血溅当场。
　　也是这弥勒教主太过自信，相信自己的摄心术和随身高手的功夫，一时将自己置于危局之中，险些被两位中了毒的前辈在斗室之中追杀致死。他甫一出场之时，颇有些风骨气度，也算得上计谋深刻，只是一旦身处险境，整个人便如落水狗一般，骨子里的猥琐和狼狈一时显露。
　　推开大门的瞬间，弥勒教主似乎已经看见自家数百教众尽皆叩首，鱼贯而入，斩杀众人的模样，嘴角不由带了一丝得意微笑。只是等大门完全推开，这一丝微笑便凝固在了弥勒教主地唇边，既不能绽放开来，也一时收不回去，就像冰住了一般，再不变动。


第五十一章 时来异人助
　　大门打开的瞬间，弥勒教主并没有看见他所期望的，和尚遍地倒卧，教众整齐恭贺的景象。相反，目前大雄宝殿之前，一众弥勒教图还在与少林和尚交战，看样子还落了下风，只怕再有片刻时间，就要抵挡不住，纷纷溃逃。
　　弥勒教主此刻几近崩溃，明明算计清楚严密，带来的一众教徒都是武艺高深，应该能碾压失去了大部分武僧和长老的南少林。为何直到现在，战局还是难解难分，弥勒教一方甚至还有落败的迹象？难道南少林中，还有隐世不出的高人存在，自己没有算计到？
　　结果不用等弥勒教主思考，因为一根偌大的肮脏铁棍正带着无尽威势，朝着三人坐在之处挥舞而来。铁棒扫过之处，腥风恶臭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股似乎肉眼可见的黑烟拖出痕迹，表现着铁棍已经数十年不曾见过一滴水了。
　　随着铁棍袭来，恶臭空气之中还有一声隐约怒吼道：“还我师弟来！”
　　饶是弥勒教主这等城府心机，眼下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真真是生死只在一线，凡人佛祖平等。看着这铁棍的威势，弥勒教主只觉得自己今日只怕要在此处身死……不对，圆寂……也不对，是涅槃，自己要在此处涅槃了。
　　一旁的独臂高手看着这根漆黑的铁棒，一时也是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心知此人乃是高手中的高手，自己只怕一个不慎，就要连累教主饮恨当场了。
　　不得不说，武道修炼到一定程度，对危险的感知还是十分敏锐的。这独臂高手虽然不知道，就是这根铁棍，曾在去年六月太玄教战场之上，将一位修为略低于自己的同道一棍打成了肉泥。不过凭借对危险的感知，加上实在不愿意触碰这根乌黑油亮的脏棍，他还是准确判断不能硬接，直接一手拉着教主，顺便拉着腰带那头的雪轻羽，运起轻功，三人一齐逃离原地。
　　也真不愧是不弱于陈风崇的轻功，这人带着两个几乎没有武功的人，竟也真从铁棍之下逃开，闪身在不远处弥勒教弟子比较多的地方，不住大口喘气。眼看着那根铁棍打在大雄宝殿之前的青石板上，将方圆一丈之内所有石板尽数化作灰烬，独臂高手和弥勒教主都是不禁后怕，狂念“南无弥勒尊王佛”。
　　听得外面的动静，众人知道事情有了变化，或是逃脱的机缘，也是纷纷出来查看，正好看见铁棍将石板砸成粉末的场景。待得烟尘稍稍散去些许，徐方旭和太和真人都是露出了笑容，却是认出眼前这人正是老叫花子，孙向景的便宜师兄。
　　如果老叫花子在此，那就意味着……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在弥勒教徒和南少林弟子之中，还夹杂着数量庞大的乞丐。这些乞丐个个破衣烂衫，清一色的使用棍棒，而且个个武功都还不弱，最差那个也要比孙向景强上一线，实在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来不及多问老叫花子为何会在这里，太和真人急急说了众人现在的情况，直言大家都是去了内劲，一时无法御敌，请老叫花子召集丐帮诸位兄弟，大家尽快逃出此间才好。
　　老叫花子听太和真人这样一说，顿时面露难色，说道：“怕是不成了。外面还有两倍于此的弥勒教徒沿路看守，其中不乏能与我抗衡的高人。我等也是牺牲惨重，才有这几个兄弟充进来解围的。”
　　太和真人闻言，差点眼前一黑昏倒。这老叫花子的功力，大概也是在顶尖高手之中不错的，比之自己等人也只是差了一层境界。如果外面还有几个与他一般修为的弥勒教高手，那除非在场的高人全部恢复内劲，加上空戒方丈和空明大师起死回生，才能完全抗衡对方。否则只靠着如今众人的情况，要想逃出生天，那真是白日做梦了。
　　太和真人真在一筹莫展，忽然看见弥勒教众人纷纷撤退，不多时便已经尽数离开。陷入激战之中的南少林僧人和一众乞丐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敌人打着打着就不见了，也不知是弥勒教知难而退，还是另有阴谋。
　　众人一下子似乎看见了曙光，无论如何，只有弥勒教撤退，一众中毒之人只需细心调养，寻出解毒之法，便能勉强对抗弥勒教的高手，在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动。只是弥勒教原本只是落了下风，寺外还有更多教徒和高人坐镇，为何一时之间，这般果断地撤离了呢？
　　不等众人寻出一个思路，弥勒教已然给出了他们的结果。只见整个南少林寺之中，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各处都有烈火熊熊烧起，无论是庙宇建筑群，还是后面的厢房一带，俱是着起了大火，一时火势逼人。
　　此时的南少林寺，与后世比起来，地理位置更加靠上，说是在九莲山山脚，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建筑已经盖在了九莲山山腰。如今寺庙各处着火，眼看已是来不及救援，只怕片刻之后，这座数百年的古刹就要毁于一旦，连带着整座九莲山，只怕都难逃火海，俱是要被付之一炬。
　　知道现在，众人才知道弥勒教的打算。他们只怕是发现丐帮突然前来支援，一时难以在南少林中占据上风。如今弥勒教主取达摩祖师手书经书的愿望已是彻底落空，御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众人尽数烧死在这九莲山上，永绝后患。
　　不得不说，弥勒教的布置还是比太玄教那次要高明许多，中间几次都是已将众人逼到了绝路之上，只是各种因缘际会，一次次破坏了弥勒教的算计布置。如果说六月太玄那次，全仗着惠博文敏锐发现问题，破除了太玄教的阴谋的话，这一次的事情，就完全是老天爷在帮忙。中间各种机缘巧合，众人一时参悟不透，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弥勒教最终只怕还是要得逞，彻彻底底地将江南武林覆灭在这九莲山上。
　　眼看着火越烧越大，原本只是几处起火点，现在已经练成了一大片。最开始，还有少林弟子和丐帮的乞丐奋力救火，只是片刻之后，众人便发现火势已经不可控制，非是人力多能抵挡。原本这南少林就是源自南朝初年，建筑风格糅合南方特色，多为木质榫卯，连成一片，甚少有砖石掺杂其间。因着这种结构，寺庙一旦起火，却是短时间内就会烧成一片，连累整座九莲山。
　　南少林创建数百年来，也曾有过两次较大的火灾情况。只是那两次都有一众高人坐镇，起火点也只是一处，虽然损失也算惨重，但始终保留了寺庙主体，更没有蔓延开来。
　　这一次弥勒教放火，乃是算准了风向和位置，起火之处似乎还泼了柏油，火势一时凶猛无匹，非人力所能抵挡，已是真是不虚的天地之威了。
　　一些年轻的南少林弟子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毁，一时急得直哭，有几个鲁莽些许的，甚至想去藏经阁抢救经书出来，保留道统。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空戒方丈和空明大师罹难圆寂的消息，在此慌乱情景之下，又是四处寻找方丈，亦是没有收获。
　　空智禅师看着熊熊烧起的南少林，一时也是百感交集。如今活着的人里面，没有谁比他对南少林的情感深厚。他也是自幼出家，直至如今，虽因修行佛法武功，驻颜有术，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光景，其实已经年过古稀，真是将一个甲子的时间的花费在了这寺庙之中。
　　不过眼下真不是感伤的时候，重要的还是尽快想法子逃离出去。否则再过一会儿，火势更大，引燃九莲山之后，众人就真是插翅难逃了。
　　面对目前的困境，众人都是没有办法。这火势太大，已经不可能扑灭；而唯一下山的道路，只怕也被弥勒教严密封锁。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以众人如今的情况，只怕也难逃弥勒教的天罗地网，贸然闯关，只是送死罢了。
　　不过始终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一次整件事情，似乎天数气运都站在了南少林一边，无论何等困局，众人总会找到法子解决。
　　空智禅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道：“前朝末法时代，南少林僧人曾在后山开凿有密室洞天。原本这是寺中最大的机密所在，如今生死危局，老衲也就秉承前人之意，打开方便之门。诸位施主，还请随老衲到后山一行。”
　　众人闻言一愣，却是谁也不曾想到南少林竟然还会有密室洞天。原本大家都是断绝了希望，不知道如何才能逃出此间。谁知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空智禅师竟是知道这等机密所在。若是一切顺利，众人却是能够渡过这一次劫难了。
　　李唐兴道而抑佛，大周则天武瞾皇帝则是尊崇佛教，唐末群雄并起，天下动乱，各地藩王又是颇有灭佛之人，也是释迦摩尼佛祖所预言的末法时代。佛法流传的规律十分明显，都是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故而各大佛寺之中，只要是有传承的，一般都有密道机关一类。这些密道机关，在末法时代，则庇护僧侣，令其不受迫害；在俗世动乱，则庇护寻常百姓，使其免遭凶恶之人屠刀。
　　吐蕃冈仁波齐山上的幸饶弥沃法王神宫，据传也是吐蕃灭法之时，苯教幸饶弥沃如来佛祖降下人间，庇护苯教僧人的，也是一样道理。


第五十二章 古刹起营火
　　原本已经绝望，一时又见生机。这等欣喜愉悦，却真实未曾经历者难以揣摩体会的。
　　众人一时欢腾，保住一条性命，自然是开心得紧。也只有南少林的一众和尚们，看着毕毕剥剥燃烧的寺庙家园，一时有些郁闷难过。空智禅师看着众僧人这般，边走边说道：“阿弥陀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和真人绝处逢生，正是高兴的时候，一时嘴快，来了一句：“禅师妙法。如今却是连山都烧了，岂不是四大皆空？”
　　走得近的几个小和尚都是怒目圆睁，宛若金刚一般，愤愤太和真人嘲讽他们南少林连同九莲山一同化为焦土灰烬，暗道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老牛鼻子臭道士，惹了祸不说，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叫人厌烦。
　　徐方旭在被冲玄子扶着往前走，听见太和真人这一句，心中也是疑惑，暗想太和真人好诙谐，但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岂不是太犯忌讳了一些，不是无端吸引仇恨么？带着疑惑，徐方旭抬头看向太和真人，却见他满脸喜色，昂首挺胸，端端正直模样，丝毫没有说错了话的惭愧感觉，一时叫徐方旭不解。
　　空智禅师听太和真人一句，嘴角露出了微笑，轻声说道：“青山若尽毁，我辈植青山。”
　　一众僧侣闻言都是一愣，个个低下头去，若有所思，从中得到了一丝禅意。有几个悟性实在太好的，甚至朝着太和真人投去了感激的眼光，又叫老道士好一番洋洋自得，挤眉弄眼，丝毫不像先前在大雄宝殿中时那般庄严模样，活脱脱是一个老顽童。
　　徐方旭也是颇有悟性，又通人事，这下总算知道，太和真人先前那一句，听起来不甚舒服，其实是再给空智禅师递话柄，借助打趣言语，助空智禅师点化一众僧侣，其实是在帮助他们渡过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难关。这种举动，用师娘的话来说，叫做“捧哏”。
　　因着火势蔓延极快，众人也是走得极快。举寺上下，算上南少林、青城、丐帮和徐方旭，大概有个两三百人。众人中有中毒失去武功的，又打斗中负伤的，现下都是不分门派地相互搀扶着，共同赶路，加快脚程。
　　过得许久，众人来到了南少林的后山，也就是之前雪轻羽练剑之处。这时，燃烧的建筑已经被众人抛在了身后，但是熊熊烈火燃烧产生的热浪，还是一阵接着一阵朝着众人汹涌而来，烘烤着众人的后背。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场大火只怕要烧上几天几夜，而且随着时间推进，若是老天不降一场甘霖，只怕再有片刻，靠近寺庙的一部分树林也会被烘烤引燃，旋即蔓延各处，直到将整座九莲山烧成焦土。
　　不过眼下众人也实在无法插手此事，只得先估计自身性命，跟随空智禅师前往密道洞天躲避。也正如空智禅师所言，就算整座九莲山烧光，众人亦可齐心协力，重新种植树木，不过几年光景，也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穿过雪轻羽练剑的那处树林，众人又是往前走了数里，来到了一块山崖之前。到得此时，众人身后的树林也开始燃烧蔓延，火焰缓缓追着众人的脚步，弥漫而来。
　　空智禅师对着这山崖一行礼，念了声佛号，随后转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我们到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山崖，只觉得平淡无奇，哪里又有什么密道洞天，一时觉得疑惑。不过大家都相信空智禅师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在这等时候开大家的玩笑。既然说是“密道”，自然是不容易发现，只能等空智禅师带领大家进入。
　　空智禅师环视众人一圈，说道：“如今密道就在眼前，我等当能避过此番劫数。不过在此之前——玄痴！玄心！玄敏……”空智禅师不住开始报出僧人的法号，像是点名一般。被点到的僧人一开始不知所措，只是答应，向前几步。随着禅师叫道后面，无论是被叫道法号的，还是已经出列站立的，这些僧人都是个个浑身颤抖，汗如涌泉，似乎十分恐惧害怕。
　　空智禅师一共喊出了十几名弟子，随后怒声道：“戒律僧！将这几名叛徒拿下！封闭其五感七窍，待劫数过去，再作发落！”
　　随着空智禅师的话语，僧人群众顿时站出来十余位壮硕威猛的戒律僧人，闪电般来到几人身旁，还不等几人反抗，便快手封了他们的穴道，将其像提小鸡子一般拎在手中。
　　空智禅师看着众人，直道事态紧急，请众人先跟他进入密道洞天，随后再作商议。众人虽是有些疑惑，倒也大概猜出了这几人的情况，看向几人的眼光都是一变，带着浓重的不齿神情。
　　解决了混在僧人中的叛徒奸细，空智禅师带着众人走到了山崖之前，略微绕过几步，便看见一块奇石背后有一道小小的裂缝，仅能让一壮实之人侧身而过。因为这裂缝实在太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寻常人一来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冒险进入。要知道这山体之间行进，一旦考虑不周，身体被卡住，整个人就会进退两难，很可能会被卡死在缝隙之间。
　　不过空智禅师既然指出这条明路，众人自然无有不信，谦和礼让一番之后，还是由几名身强体壮的少林僧人先行进入，然后在里面做接应，将伤员们转移进去。
　　众人在空智禅师协调之下，颇有秩序，一一进入了这条缝隙之中。只是太和真人因着身子肥硕些许，进入有些困难，加之没了内功，就连稍微调整身形都做不到，一路哼哼唧唧，好不容易才进了缝隙，又是大喘粗气。
　　徐方旭也跟着众人进了密道，一路走去，感觉颇似晋人陶渊明所写句子一般，真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众人进入缝隙之后，稍微又走了一段时间，便来到了一处偌大的山腹空洞之中，顿觉轻松。
　　空智禅师指点着弟子，寻到了这洞窟中的几处灯烛所在，用折子点燃了。洞中顿时光明大作，众人仔细看去，之间此处乃是大山山腹之中，人工雕琢痕迹明显，也不知前朝的前辈僧人们是怎样花费苦功，一锤一凿将此处开发出来。
　　仔细看去，四周墙壁之上还隐约雕刻着佛像和经文，都是寻常所见的那些，并无特殊，只是禅意融融，叫人身处其间，倍觉心安。
　　空智禅师向众人介绍，此处便是南少林秘传的密道洞天，乃是前朝僧人秘密开凿，向来不见诸书籍，只在方丈和长老之间流传。因为近年来国泰民安，此处也一直不曾使用，只有早年间留下的灯烛事物，和一口山体表面引来的活水池塘。
　　这处洞天乃是南少林为避劫数所挖掘，一应设施准备都是齐全，其间还备有许多干果药材，维持数百人十余日的生活倒还不成问题。众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也不会再挑剔什么，自然十分满意，一应地开始安排救治伤员。
　　直到此时，空智禅师才将先前在大雄宝殿的种种事情说出，告知众人。众人听闻空戒方丈和空明大师圆寂，俱是伤心落泪，又是痛恨弥勒教行事嚣张，竟敢在传承数百年的南少林头上动土，一时都是义愤填膺，又是相互讨论，石室中一时嘈杂一片。
　　好在当时和尚们设计这洞天之时，一应的考虑都是十分周密详细，似乎有数位建筑上的大家共同参与。这石室四面墙壁之上雕刻的佛像经文，不单能助人清心，也起着吸收声音，避免回音的效果；而洞天各处隐藏的气孔，则都是呈曲折形状，既能保证通风，又不会叫外界看见灯火亮光，自然不会暴露；至于众人五谷轮回之所，则是修建在远离众人所在的一处小山洞之中，其下自有流水经过，倒也保证了洞天内的环境。
　　毕竟是为了避劫所修，一应准备自然是十分充分，众人在这里虽不能过得美满如意，至少也能维持基本生活。
　　大概忙了半日，空智禅师才在一众弟子的帮助下将众人彻底安置稳妥，又是来到太和真人所在之处，与他商量破解身上奇毒的办法。太和真人和徐方旭都是颇通医术之人，加上这些日子来徐方旭总是为孙向景解答《九黎蛊经》上的为难，虽不曾亲眼见过，多少对毒物有些理解，自然也是与几位高人好生商议，寻一个稳妥万全的法子出来。
　　众人商议过程之中，才发现弥勒教所用的奇毒似乎是直接影响与五脏六腑，又不似寻常毒物，更像是食物间的相生相克一般，叫人缓慢中毒，难以察觉。
　　联系之前抓出来的十几名奸细，加上徐方旭对这种毒物性质的判断，空智禅师一时无言，半天才说，先前空戒方丈突然患上心疼病，如今看来却是与这毒物表现颇有相似，只怕是奸细将其混入了大雄宝殿的香烛之中，才叫日日在大雄宝殿讲经说法的空戒方丈首当其冲，最先表现出了症状。
　　众人又是唏嘘，倒也始终找到了祛毒的办法。逝者已矣，望者不可追，众人一时收起心中的哀痛，全力祛除体内毒素，只待尽快恢复。


第五十三章 月下相救心
　　福州那边的事情大概算是解决，可是西宁的事情确实才刚刚开始。
　　西夏人大军围城之后，倒也不急着猛攻，只先切断了西宁城一应的交通往来和粮草输送，现将城池困住，却是标准的围而不攻之法，看样子是打算将西宁城困死当场，料定了大宋朝廷无力增援，势必放弃西宁。
　　对于这种情况，其实陈同光也是一早就考虑到了。只是西宁作为边防重镇，大宋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无论如何，也该会想办法提供援助，挽回这个同事毗邻吐蕃和西夏的城市。
　　如今西宁城的守城之举大概还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其实已经够大宋朝廷理顺西北边防，整顿好水川之战的损失，然后对西宁城提供必要的支援。除非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朝廷不再重视西宁，若真是如此，只怕整个西宁城中之人，就无一人可以生还了。
　　行军打仗，自然有其一套规矩。当攻打一座城池的时候，若是这城池守城太久，或是抵抗太过激烈，情况就会变得十分微妙。若是最终城池守住，自然是皆大欢喜，城中百姓得救，守城的将领也会得到封赏。然而若是守城失败，一旦城破，十有八九就会遭受屠城之厄，举城百姓无一幸免，城中数月血流漂橹。
　　对这一次西宁城的情况，陈同光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双方兵力悬殊太大，西夏人又是十分骁勇善战，加上之前朝廷才在好水川吃了偌大的败仗，这一切结合起来，西宁城能否守住，其实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也就是因着这个原因，陈同光昨夜才会在城墙之上劝陈风崇两人尽快离开西宁，不必将自身陷入这等危局之中。陈风崇听到这句话，其实心里暗暗笑了许久，也是好笑果然是父子两人，都是一样的举动和选择。陈同光劝他离开的情景，不正如几日前他劝陈同光离开时候一样么？既然两人的举动一致最后的结果自然也是相似，都是死守驻地，绝不离开。
　　只是陈同光后来说起孙向景的一句，却是叫陈风崇心中有了些许想法。不可否认，陈同光说得很对，按照如今西宁城的情况，胜负生死都只在五五之间。陈风崇自己为了父母，自然可以冒这份风险，就算最终城破身死，也是心甘情愿；然而孙向景只不过是跟着陈风崇过来西宁，要是因为陈风崇自己的家事，连累他在这西宁城丢了性命，却是陈风崇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的。
　　只是陈风崇家父子俩脾气硬，孙向景比他俩脾气还硬。这小子一发起疯来，那真是不顾眼前情况如何，只看自己认准的目标，莫说给他九头牛，就是九条神龙也拉不回来。而且陈风崇自己也知道他与孙向景之间的情义，平心而论，若是孙向景遇到这等两难选择，陈风崇也是可以搭上性命不要，以死相陪的。
　　因着互相了解，陈风崇也就再也没有提过要孙向景离开西宁的事情，只是要他万事小心，若有任何不对，宁可以自己的性命为先，其余一切都可以抛在一旁。孙向景嘴上答应，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暗想万一真有了什么实在危险的情况，自己大不了动用巫月神刀。料想当今世上，能接住这神刀一招的人也不过一手之数，西宁这边原是军阵，不是江湖，应该不会有这等人物前来。
　　因着西夏大军围成，陈风崇原本每日都能收到的密报却是彻底断了信息，也叫他对外界的了解停留在了西宁被围的那一日。
　　如此又是两日过去，城中因着陈同光调度有方，一时还处于十分平静的状态之中。因着此次是陈同光主持西宁大局，前些日子收缴粮食的行动却是十分顺利，一应收缴上来的粮食肉类比之预计多出了两成，故而百姓们的生活还是得到了具体地保障，一时也是无忧，只是整天闷在城里，却是容易将人闷出病来。
　　这日夜晚，陈风崇陪着陈同光例行巡视了城中各处，拖着一身疲惫身躯回到了将军府中。老夫人和孙向景一早等候，也是准备了与寻常百姓一般的饭菜，四人坐在一起共享。
　　因着孙向景只是负责城中粮草的一部分守卫工作，加上他的蛊阵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破开，故而他的工作倒是轻松了不少，每日分发完粮食之后就能回家休息，也不用多操心什么。加上最近百姓们粮食供给一应顺利，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只是陈风崇就要辛苦得多。陈同光作为一城守将，又最是负责不过，每日里都要亲力亲为，巡视城中关键防务三次。城池不比大营，自然是要大了许多，事情也比较繁杂琐碎，十分消耗精神。莫说是陈同光，就是陈风崇这等年轻力壮，又有武功在身的，几日下来也是感到疲惫，只觉得精神不济，也实在是他不习惯这等规律性太强的事情。
　　吃完饭之后，陈风崇倒是没有像前几日一般直接回房休息，而是领着孙向景来到了院子里，满脸严肃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跟他说。
　　孙向景一时也摸不透陈风崇的心思，也就跟着他出去了。如今西宁情况紧急，两人却是不似往日那般有说有笑，偶尔在一起也就是商讨下防务上的事情，多说两句也就觉得心中郁闷，自然也就说得少了。
　　只见陈风崇将孙向景领到了庭院之中，两人寻了一处坐下。陈风崇看着孙向景，十分严肃地说道：“向景，我有件事情，得求你。”
　　孙向景一愣，暗想三师兄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他跟陈风崇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听见他求清平夫人手下留情，还不曾见他求过别人。如今他这般严肃地说出，只怕事情也是极为严重。也是这么多年的师兄弟，孙向景直接开口说道：“师兄，你我之间，真真当不得一个‘求’字。你若有什么难处，直说就是，除了要我出城，其他我都答应。”
　　陈风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却正是要你出城一趟。”
　　孙向景顿时便觉得十分不悦，抬头看着陈风崇道：“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此处，显得累赘了？虽然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多个人就多双手，做起事情来也麻利顺遂些。如今西宁正是用人之际，小弟虽然武功低微，在这城里也敢说一句未遇敌手，总是有用之人。师兄何必急着赶我走呢？”
　　陈风崇看着孙向景脸上认真的样子，说道：“你却是误会我了。我这次求你出城，就是要用你的武功。事关重大，或许能左右西宁一城的命运，在这城里，除了你，我却再找不出来第二人，能担起此等重任了。”
　　孙向景一听，觉得陈风崇似乎不是要赶自己走，而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一时也就不再跟他拌嘴，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师兄说得这般严重？”
　　陈风崇环视四下，见左右无人，这才说道：“自西夏人围成之后，我再不能收到要紧的军情密报，朝廷的邸报自然也是停了。按照之前的情况推断，朝廷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派下援军来。如今城中粮草只够三月，多熬一日就是多了一分风险。我想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也得有些法子，故而我与老将军联名写了一封求援书信，需要送到兰州城中。只要这信到了兰州城，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得想办法帮上我们一把，要么派出援军，要么火速上报朝廷，西宁自然有救。”
　　孙向景听到这里，大概知道了陈风崇要叫他做什么事。如今西宁城被围困，一应交通书信都是不通，莫说是由人送信出去，就算是飞出去一只鸽子，也要叫西夏人用强弓生生射下来，万难对外通讯。
　　西宁城如今这等情况，周边各城不可能丝毫不知。如今几日过去，不见援军到来，只怕是因着好水川之战大宋损失惨重，朝廷一时无暇顾及西宁。而周边诸位将军，都是手握兵权之人，或多或少，总是有些兵马。他们不派兵来援，只怕也是担心粘上麻烦，故而装聋作哑，假装不知此事，想就此糊弄过去，无论最终西宁城是什么结果，都是陈同光一力承当，倒也不必他们费心。
　　如今师兄手上，有他和陈同光联名书写的求援之信。此信从陈同光的角度来说，算是官员之间的文书往来，算是向周围诸位将军说明了西宁之事，将窗户纸捅破，叫他们不得不派兵来援；而陈风崇的名头，则是靠着他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看看朝中有谁能够帮上些忙，请他们说上句话，自然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要想从西宁城送一封信出去，那真是比之登天都难。寻常百姓莫说出不了城，就算能出去，只要出去了一步，也难逃西夏人的屠刀。在这城中，有把握突破西夏人包围的，也就自己和师兄。师兄要在城中镇压，能动的人倒还真的只有袭自己。
　　想到此处，孙向景总算是明白了陈风崇的意思，当即就要张口答应，却听见城中一时警钟大作，四处都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西夏人攻城啦！西夏人攻城啦！”
　　陈风崇和孙向景对视一眼，瞬间从原地消失，运转轻功，朝着警钟传来的方向飞也一般地赶去。


第五十四章 反掌灭外敌
　　夜幕之中，果见四面城墙之上都是火光冲天，喧哗一片。倒不是西夏人攻上了城墙放火，而是驻守城墙的兵丁正在点火烧水，用滚烫的热水朝着城下倾倒而去，拖延西夏人攻城的进度。
　　攻城的方法，其实就是那么几种。首先，攻城一方无论如何都要先想办法将城外的护城河填平，如此才能使得人员通过，也才能使用一应的攻城器具。填平护城河的方法有很多种，要么是用石料，要么是用泥土，要么是用树木，要么就只能用随身携带的各色无用之物。
　　西宁一带地势环境特殊，周围并不生长太过高大的树木，也没有什么泥土可供挖掘。唯一有的，就是一些低矮灌木和坚硬的花岗岩，还有漫天遍野的黄沙。这些材料都不合适填平护城河，也是使得西夏人这段时间以来攻城乏力，无从举动。
　　毕竟灌木不能沉底，黄沙入水就散，要是打算用花岗岩，只怕真要这些西夏精兵在城外不眠不休地挖上一个月，才能勉强将护城河填平。
　　思考之间，陈风崇和孙向景已然蹿上了一面的城墙，遥遥向下看去。两人俱是五感通灵，在这等黑夜之中，隔着老远的距离，道还能勉强借着下面的火光看见些事物。
　　一看之下，两人都是大为吃惊，却见这些西夏人不知从哪里运来了无数的沙土，存在偌大的麻布口袋之中。他们将一只只沉重无比的口袋抛入护城河中，竟真填出了一段可供通过的道路。
　　眼下，许许多多西夏士兵正合力抬着几丈高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在城墙之上，随即顺着这些云梯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城墙上面爬来，眼看着不需要多长时间，第一批西夏兵丁就要到达城墙之上，与守城的将士短兵相接了。
　　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守城的一众士兵也都是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一面合力将一些巨石、滚木之类的重物从城墙上推下，一面架起大锅烧水，只待锅中的热水一开，便将其兜头倾倒而下，将云梯上的西夏兵烫个皮熟心生，自然也就阻止了他们的攀登举动。
　　其实真正说起来，最划算，最常用的防备武器还就是这一锅热水。毕竟城中的巨石、滚木存量有限，一旦用完，又不可能出城去捡，到得后来只能拆房挖地，靠着破坏城池本身来击退敌人。相比起来，水这种资源在西宁城里还算不缺，城中自有地下水源流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烧开，就是绝好的防御武器。
　　而要是冬天，就更简单了，众人只需将水放在深锅之中冻成冰块，高高砸下，也能阻止敌人进攻的势头。
　　眼看西夏人如蝗虫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不多时便在这边的城墙之上架起了十余座云梯，纷纷涌来。其余三面还没有听见西夏人进攻的示警，但是一应的兵丁也已经开始烧起热水，以备不测，时刻准备迎敌。
　　陈风崇和孙向景在城墙上看见这般景象，自然是要上前去帮忙。作为一个练武有成之人，一身力气自然是要比寻常兵丁大上许多，投掷重物的准头也要好上许多。只见他一人便推动三五人方能推动的巨石，到了城墙边上仔细观看，看准了一架云梯，便是大手一推，这滚石瞬间沿着城墙边缘，不住发出碰撞声响，朝着下方滚去。
　　一时之间，只听得一阵木头破碎和人员惨叫之声，却是这一颗滚石收获奇功，将西夏人的一架云梯毁去，至于那些爬到一半的兵丁，自然要么被巨石砸死，要么从半空落下，终归是一个骨肉成泥的下场。
　　孙向景没有陈风崇那么大的力气，不过他的本事在对付大量敌人的时候确实最管用的。
　　只见他两手一抖，已是戴上了杏妹赐予他的那双冰蚕丝手套。陈风崇一见他这般准备，便连忙招呼一应站在风口的将士迅速后退。众人不明究理，不过还是听从了陈风崇的安排，纷纷后退几步，流出位置来给孙向景施展，也是想见识见识这小孩儿的手段。
　　其实陈风崇两人一上城墙来，一众将士都是送了一口气。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众人都是知道这两人身怀绝世武功，寻常敌人根本不是他俩的对手。只是陈风崇自己性格粗野，喜欢跟兵将们插科打诨，偶尔显露身手，也是叫众人佩服。只是这孙向景却从来不曾施展过太厉害的手段，只是听陈风崇说，要是孙向景发威，陈风崇也要退避三舍。众人只当陈风崇吹牛，故而现下也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倒是不怕西夏人攻上城来，反正有陈风崇在，也不必担心。
　　只见孙向景在这段城墙上走来走去，不住伸手试探风向，仔细计算。这等开阔之地对敌，又是居高临下，对一应风向手法的要求都是极高。孙向景虽然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曾仔细钻研过，算是下过苦功夫，不过如此实战，却还是第一次。
　　寻找了好半天位置，孙向景终于在一处站定，从腰间的小锦囊里掏出来两包药粉，放在手心之中。陈风崇一见之下，更是害怕，愈发招呼一众兵将再往后退几步。他寻常见孙向景施为，一般都不需要戴手套，只凭着他自己一身的蛊师气息就能抵御。而凡是需要戴手套施展的蛊药，一般都是孙向景自己都抵挡不住，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反噬伤害的那种。
　　而寻常见孙向景用药，要么是一个纸包，要么是一次瓷瓶，却甚少见他拿出两包来的。别看孙向景这纸包极小，不过成年男人拇指盖一般大，可是里面蕴含的细小蛊药，却是一包下去就能覆灭数十个寻常凡人的。如今他取了两包出来，陈风崇自然是十分警惕，仔细着自己的性命安危。
　　只见孙向景将两个纸包放在手心，两手一合一搓，就看见他手中无端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端的叫人看着心惊。这火焰离手不散，一朵一朵地，就像秋日的落叶一般，顺着孙向景先前计算好的风向位置，朝着一众西夏兵丁飘去。
　　西夏人一见黑夜中的蓝火，以为是见了鬼，个个吓得浑身颤栗，一时不敢前进。如此乱局之中，竟有人被生生吓得从云梯上掉了下去，摔死在地面上。
　　剩余众人眼看着鬼火飘来，一时也是害怕，不住用嘴去吹。怎奈何这鬼火就像无形无质一般，风吹不散，依旧缓缓飘动，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骤然间，夜空中腾起一个巨大的蓝色火柱，却正是那个被鬼火触碰到的西夏兵丁。只见他浑身毛孔之中都喷出蓝色的细小火苗，整个人就如火炬一般，照亮了那一块的城墙。随即，蓝火越烧越旺，这人再也忍不住疼痛，一面凄厉惨叫着，一面就朝地面落去。而之前被他身体碰到的云梯，也烧起了蓝色的火焰，不多时便被从中烧断，垮塌着倒了下去。
　　其余众人看见这等惨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想逃又是在半空之中，放手不放手好像都是一个死，再无其他选择。
　　不多时，这些细小的鬼火纷纷碰到了西夏兵丁，将他们如先前那人一般，点做天灯，纷纷坠地，连带着所有云梯也被尽数毁去，在不存留。
　　陈风崇在一旁看得背后直冒冷汗，眼见着孙向景将手中的火焰搓灭了，这才刚上前去看。这一看不要紧，更是叫陈风崇差点粘不稳掉到城外去，却是城外地面之上，一整块地面都被蓝色的鬼火点燃，中间还有不少人型的火炬，惨叫着朝后方跑去，再不敢上前。
　　陈风崇擦了擦冷汗，问道：“师弟，这是何等神物？”
　　孙向景瞥了陈风崇一眼，说道：“这是婆婆给我的阴灵鬼火，只有这一份，暂时没有了。这东西需要腐尸骨骼上刮下的磷粉，还要硝石一类事物，加上黄符咒语，十分麻烦。我现在暂时没有能力制作，短时间内没有第二包了。”
　　陈风崇吞了一口唾沫，暗想小师弟是越来越像蓝胖子了，不仅随时都能掏出宝贝，而且掏出的还都是一次性用品，刚看出个好儿来，就听说没有了，实在叫人泄气。不过看着城外地上依旧燃烧的鬼火，陈风崇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只觉得看见置身酆都鬼城一般，不住问了一句：“外面这些鬼火，要烧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
　　孙向景摇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道，得看西夏人有多傻。我这鬼火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烧死人的火是来自他们自身。现在外面的火焰，都是烧出来的尸油骨肉。若是没人再进来，骨肉烧完也就完了；但要是他们还有人进来送死，那就不知道会烧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好刚才跑回去那几个，还会烧掉西夏人的几座营房也说不定。而且我这火不能用水灭，尸油比水轻，会漂在水上，反而会叫这火流淌得到处都是。”
　　陈风崇看看下面的蓝色火焰平原，又抬头看看孙向景天真无邪的面孔，一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莫名觉得恐惧不已。


第五十五章 陨星从天过
　　城墙之上，守城的几名兵将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这几日以来，他们跟陈风崇相处得十分愉快，这个莫名受到将军信任喜爱的人，实在符合了他们对武林中人的一切想象，既是自由不羁，武功又好，还能喝酒，荤段子也多，实在是众人心目之中的大侠风范。
　　而跟着陈风崇来的这个小孩儿，除了最初那日在中军大帐中显露过一点功夫之外，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众人也曾听闻，这小孩儿镇守粮仓之时，曾在粮仓附近布下蛊阵，令人不得靠近，可是这种蛊阵，在他们的印象里面，也不过就是寻常毒药一流，是武林中下九流的手段。
　　直到今日，众人亲眼看着孙向景不费吹灰之力，凭空捏出一小把鬼火出来，就将一众攻城的西夏人尽数击退，这等神通手段，哪里像是武功，完全就是邪术一流！
　　在一众兵将觉得自己“走错片场”的时候，陈风崇也对孙向景的蛊术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最开始，他认为蛊术就是使用一些毒虫之类，通过培育控制蛊虫，来对付敌人；随后，在孙向景得到传授之时，陈风崇又认为苗人地蛊术或许就是中原毒术的升级版本，靠着药石兽虫来战斗；知道此刻，他终于看见了蛊术中诡异邪恶的一部分，这种近乎邪术的施展，什么“死尸”、“符咒”之类的东西，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和真人和自己师父都对蛊婆杏妹那般忌惮。
　　斟酌了言语，陈风崇还是对孙向景说：“师弟，这等蛊药似乎有伤天和，还需多加小心，以后少用为妙。我等习武之人，虽不甚尊崇礼法，但往生者之躯，一般不要惊动为妙，死者为大啊。”
　　孙向景点点头，说道：“这药粉乃是婆婆赐予的，我自己并不能制作。何况制作者药粉，也不一定需要人骨，兽骨也是一样的。”
　　陈风崇这才放心许多，但还是隐约觉得不妥。孙向景性子跳脱，难以沉下心来学习，以他如今的手段，便已经接触到这些东西。那到了将来，难不成要召出黄泉恶鬼，地底阴魔来么？想来这蛊术传承自蚩尤，果然是有几分邪意，自己要是能渡过此劫，以后还是要好生引导师弟向善才好。
　　正想着，就见陈同光从一旁急匆匆地赶来。原是先前西夏人攻城之时，他已是休息躺下。事发突然，陈风崇一时没想起来叫他，自己先赶来了这边。陈同光不过一员武将，没有高明轻功在身，急匆匆地赶来，却是落在了后面。原以为情况有多危急，却不料这城墙之上一片淡定，似乎已是将敌人击退。
　　陈风崇跟陈同光说了事情原委，陈同光也是走到城墙边上，朝下看去，眼见一片阴火还在缓缓灼烧，一时也是觉得头皮发麻，不住看向孙向景。还好陈同光因为儿子被长生老人收留，这些年来也一直留意这位隐士高人的情况，知道长生老人虽然神通广大，但想来都是惩恶扬善的，还是正道一方的魁首。孙向景是长生老人的弟子，想来也是良善之辈，这手段虽然阴毒恐怖些，但始终是对付敌人，也不用讲究太多。
　　想通了这一节，陈同光正打算好生夸奖孙向景一番，却看见他站在城墙边上，遥遥看向远处，好奇问道：“师兄，将军，你们看，那边的火光……”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不远处西夏人的营盘之中，靠外几处燃烧起了蓝色的阴火。陈风崇以为孙向景在邀功，正要夸奖，一时又看见大营旁边冒出了几点正常颜色的火光，整齐排列。
　　陈同光见状大惊，喊道：“快走，是投石车！”
　　不等陈同光话音落地，众人便看见那几点火光一时升天，越变越大，朝着西宁城疾飞而来。陈风崇这才反应过来，却是西夏人用柏油浇透了石头，点燃之后以机械之力发出，却是火攻之法。这火球从天而落，势大力沉，人力断不能挡，只怕能有几分六月太玄之时那颗陨星的气势。
　　想到此处，陈风崇浑身一个激灵，一手抄起孙向景，一手抄起陈同光，将两人一左一右抓着，自己运起轻功，就超着城墙之下赶去。其余众人也是纷纷反应过来，一通跟着狂奔，个个肝胆欲裂，也是吓得不轻。
　　片刻之后，众人躲在了城墙根处，抬头看去，只见数十个火球从天而降，划过夜空，落在西宁城中各处。火球落地，登时炸裂，还在燃烧的灼热石块西夏飞溅，一面摧毁房屋，一面伤及城中百姓。一时之间，整个西宁城中哭喊一片，哀嚎不绝。
　　这投石车使用的尸块，不过是粗经打磨，使其能投飞远，重量上难以精确控制，故而有几颗甚至划过了西宁城，落在远处。众人耳听得城中哀嚎，眼看着屋舍倒塌，脚下地面不住震动，此情此景，无尽混乱。
　　孙向景这才知道，打仗是个什么样子。
　　好在这投石车颇耗人力，将巨石送上天空的力道也是来自于数百兵丁齐心协力，转动机括，蓄力而出，并不能太持久。依着当世的工艺，加上西夏人不甚仔细的使用，一辆投石车也用不了几次，便会机括崩坏，骤然倒塌。
　　或许是报复孙向景的阴火少了营盘，西夏人才这般舍得地使用投石车。不过一通报复之后，从天而降的火球也就逐渐减少，换换停息。毕竟兵丁们驱动投石车，也是要耗尽体力，要是多来几次，明日陈同光就可以率军出征，荡平西夏人的营盘了。
　　不过这一轮火球天降，还是给西宁城里带来了不少损失。城中屋舍损毁众多，一应百姓也是死伤不少。陈同光安排人守好城墙，剩下的人都纷纷前去救援百姓。孙向景和陈风崇赶去粮仓所在，庆幸地发现粮仓还是完好无损。
　　也是西夏人的投石车还不能精确计算落点，否则一击落在粮仓，一击落在将军府，西宁城简直可以直接开城投降，再无机会抵抗了。
　　众人忙着救援城中百姓，一时乱成一团。好在西北一带，建筑多为石质，木质部分极少，不已起火燃烧，城中虽有些损失，倒也无关大局，一时也还算稳定。
　　骂了大半宿，一众百姓才被妥善安置。几人回到将军府中，一时都是有些后怕，气氛有些沉闷。
　　正常情况下，攻城器械的制造组装也要两三个月时间，这也是陈同光有把握守城三月的原因。如今西夏人不知赢了什么手段，断断数日之间便将一应的攻城器械都拿了出来，云梯之类不谈，竟是连投石车这等要紧大件都有了。
　　找目前这个情况，这西宁城怕是受不住三个月，顶多一两月间，就能被西夏人的攻势一位平地。他们的攻城器械或许用不了多少次，可是能造一架就能造出更多，就算西夏人什么都不干，就夜夜以投石车攻城，三月以后，西宁也就是一片废墟了。
　　陈风崇给众人打气道：“不必如此惊慌。机关术之类，我也有所耳闻。这等能使巨石越过城墙的投石车，只怕也不是那么好造的。西夏人能这样快地攻城，只怕是他们将攻城器械一早造好分解，临时组装，速度快些罢。”
　　陈同光叹了口气道：“就算如此，我等一时也是无法。这样的阵势再来上几次，城里屋舍不说，百姓肯定是受不了的。长此以往，只怕民心生变啊！”
　　三人一时愁眉不展。孙向景说道：“师兄，我明日就出城送信，尽快搬援军来！”
　　陈同光一愣，问道：“你要出城？那自然是好，是否需要我派人护送？”
　　陈风崇摇摇头道：“城门一旦打开，西夏人自然会伺机进攻。我俩都有功夫在身上，突围也不成问题，就由我送向景出去便是。”
　　陈同光点点头，道：“的确，寻常兵将比不了你们，杀敌还行，突围只怕还是累赘。既然如此，你便随向景同去罢。”
　　陈风崇猛一抬头，盯着陈同光的眼睛道：“待师弟离开之后，我自当返回，坚守城池，绝不离开！”
　　陈同光轻叹一声，原想着两人这般离去也好，私心里也想着算是为陈家保留一份血脉。结果这小子真是个死心眼的，说不走就不走，也是无可奈何。
　　孙向景其实也想叫着陈风崇跟自己同行，不过看今夜这个情况，城里怕是还真需要他坐镇守护。毕竟陈风崇是个武道上的高手，许多事情做起来要比寻常兵将麻利许多。两军对战之时，能多一个高手也是一分助力。如今西宁这等情况，孙向景也是看在眼里，记载心头，不单是为陈风崇和他的父母，也是为着这一城的无辜百姓。
　　几人又商量了片刻，还是各自回房休息。
　　因着孙向景明日就要离开，他打算给陈风崇一些蛊药之类，要是遇到了特殊情况，也好化解几分。陈风崇却是坚定拒绝，直说自己虽然不反对师弟修行蛊术，但这种东西却是与他的心性不甚相合，他是绝对不会使用的。
　　孙向景无奈，只得先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突围。


第五十六章 神刀显真意
　　次日清晨，孙向景和陈风崇一早起来，准备冲出城去，由孙向景突围送信。
　　西夏人在西宁四周驻守，封锁了四门道路，寻常人难以出入，对两人来说倒还不算什么困难。自是如今西宁城池封闭，又是几丈高的城墙，在不开城门的情况下，孙向景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平安出城。更何况一旦出城，自然无法避过西夏人的耳目，大军来攻也属正常。乱军之中，孙向景一人也是有些危险，加上陈风崇倒也无虞。
　　不过为自身安全考虑，孙向景还是准备十分仔细，不单一应的毒物都带得齐全，那把巫月神刀也是挎在了腰间，只要情况一有危险，便施展神刀，斩出一条道路。
　　虽然没有使用过这把神刀，不过孙向景对其威力却是十分相信。杏妹一脉的蛊术，传承自上古蚩尤神，一应的手段都与武功有些不同，颇有许多威力大得不可思议，只是使用起来限制颇多的宝贝。这把神刀，就是这些宝贝里面最神异的一把。
　　纵有杏妹仔细传授神刀使用之法，加上这段时间来孙向景自己跟神刀的沟通，隐约模糊的感应之中，孙向景也知道自己只能完整催发这神刀一次，此后每次使用，都需要大量的血肉祭品，不时还需要举行各种仪式来进行祭拜。
　　因着这个原因，孙向景这段时间以来都不曾动用过这把神刀，也是没有遇到不得不用的危险。如今两人突围而去，虽然面对的大多是些不休武道的寻常西夏兵丁，但是重重包围之下，倒也叫两人不敢懈怠。
　　此刻时间还早，两人也就趁着薄雾清晨偷偷出发。昨夜孙向景已经想陈同光和老夫人拜别过，今早也就不必再多麻烦，省的暴露了行迹。
　　兰州城在西宁东面，两人也就从东面出城。城门附近，都有西夏兵丁驻守，陈风崇自持轻功在身，竟是要饶开城门，直接从城墙上下去。
　　这一个城市的城墙，都是几丈高，数尺厚，青砖堆砌，糯米衔接，莫说是普通人，就是一般练武之人也是休想越过。凡人身躯，始终不能陆地飞腾，在这城墙面前，毫无借力之处，纵是轻功再高，总不能左脚踩着右脚一步登天，故而即是是武学发达的大宋，也甚少有人能逾越城墙，私自进出城池。
　　不过这点小事，自然是难不倒陈风崇的。毕竟他曾经在杭州城里偷盗之时，几番宵禁之后进出城池，飞檐走壁的本事还是有些，并不觉得为难。
　　两人来到枪头之上，一应的守城官兵倒也认识他们，没有多加干涉。
　　只见陈风崇抱起孙向景，嘱咐他务必抓好，随后就是纵身一跃，整个人跳出墙外，一时不见了身影。
　　旁边一众官兵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大叫救人，却是以为陈风崇不知为何，起了求死的念头。这般高度下去，铁人也要摔得变形，更可况是血肉之躯呢？
　　众人惊叫声中，却是见陈风崇一手抱着孙向景，一手不住以腕刃刺向城墙，每隔一段便减速些许，一时竟是能维持一个能够承受的速度稳稳下落，叫众人一时惊奇，这才知道传说中的武侠人士是何等手段。
　　城外的西夏人四处巡守，自然发现了城上下来的人影。虽然十分惊讶，但这些兵丁还是迅速发出了警示，召集周围同伴。还不等陈风崇两人落地，一众西夏兵丁已是朝着两人所在狂奔而来。
　　两人既然敢出城突围，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离地还有一两丈高，陈风崇就是一掌击向城墙，借着反推之力，带着孙向景御空飞出老远，稳稳落在地上。
　　两人甫一落地，便有数百名西夏兵丁围了过来。陈风崇一推孙向景，叫他快跑，自己则是留在原地，吸引兵力，给孙向景创造逃跑的条件。
　　孙向景大喊一声：“师兄保重！”自己就朝着东面狂奔而去，只留下西夏人围住陈风崇，缠斗一处。
　　这些西夏兵丁也知道孙向景只怕身上带有求援密信，自然也是分出一股，朝着他的方向追去。与此同时，还有源源不绝的西夏人朝着两人所在而来，一时便聚其了千余人，便如万蚁蚀象一般，黑压压地涌了过来。
　　陈风崇双手戴着腕刃，一路朝着孙向景所在方向杀去，以此来分散兵力，拖延时间；孙向景则是御使着轻功，衣袖飞舞，各色蛊药纷纷挥洒而出，落在人群密集之处。
　　甲壳碰撞声音响起，西北一带特有的毒蝎鱼贯而出，从四面八方涌入战场，见人就蛰，狂躁万分。这种毒蝎有成年男子一只手掌大小，尾勾更是硕大，泛着幽幽蓝光，只要被碰上一下，伤口处便立时红肿起疱，疼痛难当，比之刀剑加身还要难忍，一时叫这些身经百战的精兵强将们也无从忍受，个个抱着腿惨呼不已。
　　西夏兵营之中，见得这般景象，终于派出骑兵，前来围追堵截。
　　西夏人居土地贫瘠之地，逐草而居，最擅骑射，骑兵一处，顿时弓弦声响，利箭划破虚空，朝着不远处的孙向景飞射而去。
　　背后破空声响，孙向景不得不举刀回防，只听得一声脆响，巫月神刀出鞘，“叮叮当当”几声便将漫天飞矢击落，流矢横飞，不知伤了多少普通西夏兵丁。
　　陈风崇一见骑兵出击，也是有心救援，奈何他身边的兵丁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淹没。纵是陈风崇手上腕刃不住挥舞，带出道道寒光，划破西夏兵丁的喉咙，将其斩杀，速度却还是跟不上西夏人涌来的势头。
　　孙向景回身挡箭，身形慢了几分，已是被一众骑兵追来，眼看就要将他围住。地面上的毒蝎数目无尽，奈何无法对付飞驰中的马匹，一时被马蹄踩烂无数，化作泥淖，融入大地。毒蝎汁液飞溅，又是将周边的兵丁杀伤不少，众人眼看着骑兵赶来，纷纷回撤，转头去将陈风崇围住。
　　一人一刀，百人百刀，饶是陈风崇一手腕刃使得飞舞，脚下腾挪，身法过人，还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一时多了许多刀口，鲜血横流，看上去十分吓人。也是陈风崇修炼玄功秘法，已经习惯了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一时浑身浴血，竟是越战越勇，整个人在兵丁包围之中不住穿梭，手中寒光起落，带走一条条性命。
　　蛊术传承源自杏妹一支，这天下的蛊术修行者却是不止杏妹一人。西夏人征战多年，祖辈也是从川蜀一带迁来的，对一应蛊术神通自然有些防备，军中自有对付的办法。骑兵飞驰只见，一应寻常毒虫都是难以立功，加上马匹奔走是带起的气流，诸多药粉也是难以近身。骑兵们又是纷纷马上射箭，远远攻击，饶是孙向景身上再多的蛊药，不得近身十丈，许多手段也是难以用出。
　　眼看着陈风崇手上的腕刃已经被诸多兵丁的刀剑和颈骨崩裂，他已然抽出匕首开始对敌，孙向景运功于口，狂呼一声：“师兄，回城！”
　　陈风崇听得此话，顿时转身，头也不回，将一身决定轻功运道极致，有地踏地，无地踩人，气息流转，一路踏着西夏兵丁的头颅肩胛，甚至手中兵器，宛若水上浮萍一般，整个人飞也似地朝着西宁城狂奔而去。
　　快跑，小师弟要出绝招了！
　　众人眼看着刚才还杀得兴起的陈风崇一时逃走，都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在转头看，就看见几十丈外的孙向景双手握住巫月刀柄，平平举起，神情万分虔诚，怒吼道：“请宝贝转身！”
　　旋即，孙向景腰眼用劲，横亘一刀划出，旋即亦是转身，头也不回，发足狂奔。
　　只见自那巫月划过的地方，衍生出一道闪亮的淡红色气劲。这股气劲一离开刀身，就闪电一般地朝着西夏人所在的位置飞驰而去，就如徐方旭用剑时激发的剑气一般，这股气劲便是巫月自身蕴含的一道刀气！
　　众西夏人原地呆愣片刻，再想逃窜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道原本不过几尺长的刀气越变越大，直至数丈，还未近身，便感觉自身生机流失，肉体腐朽，皮肤松弛，牙齿落尽。
　　随后，刀气横穿整个战场，狠狠劈在西宁城城墙之上，留下一道两寸深，几丈长的刀痕。
　　刚刚借着腕刃匕首爬上城墙的陈风崇只觉得脚下一震，竟是有了昨夜投石车攻城的感觉。在朝城下看去，只见千余名堵截两人的西夏人尽数呆立原地，肉身枯朽，好半天才纷纷从齐腰之处断裂，化作两节，栽倒尘土之中。
　　整个战场之上，苦修尸体遍地，一应草木以及来不及逃走的毒虫亦尽数枯死，之流一具空壳。
　　陈风崇看着城下环境，不住颤抖，小声安慰自己道：“这不是武功……这不是武功……”
　　这把神刀，果然是号称能够抗衡自家师父长生老人的神兵利器！刚才这一刀，显然不是小师弟自家的修为！神兵自行举动，竟有这般威能！
　　为什么之前小师弟不说清楚！把城外两万西夏人引到一处，再用神兵，岂不是更好！
　　陈风崇看着远远绝尘而去的孙向景，一时想哭。


第五十七章府中无情客
　　孙向景哪里知道这柄巫月神刀能有如此威力，一刀挥出之下，只觉得周身蛊师气息瞬间被抽了个一干二净。那神刀犹有不足，宛若黑洞，将孙向景周身内劲顺着两手劳宫穴不断抽出，竟是来者不拒，几乎抽走了七八分，眼看就要动摇孙向景自身根本精元，神刀这才十分不满地停止，自身激发，挥出刀气。
　　刀气一出，孙向景只觉得前方无尽危险，登时转身逃窜，待得跑出几十丈，才敢回头一看，眼见如此威能，也是大吃一惊，不住后悔这一刀为何不劈向西夏人的大营。神兵已出，下一次使用的代价便是万倍与此，孙向景也不能后悔，只得继续奔走，只求尽快将怀中书信送至兰州，搬来援兵，解救西宁一城困局。
　　大营中的西夏人一时也是被这惊天一刀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追击孙向景。许久之后，才有低级兵丁从大营中出来，到战场上收回同胞尸体遗迹兵器。
　　还不等城墙上的大宋兵将举起弓箭，就看见进入战场的众人已是瞬间衰老腐朽，倒地死去，一时又是叫众人感觉惊起害怕，实在想象不到那白白净净的小孩儿能有这般威力。
　　陈风崇也是抹着头上的冷汗，暗想这算什么事情，苗人有这柄神器在手，只怕逐鹿天下都有可能。想来孙向景当时也说过，这柄宝刀自有灵性，非蛊师一门正宗传授不可使用，每次动用也是要花费极大的代价。
　　陈风崇暗自庆幸，想来小师弟这刀还是有些限制，否则若是落在不轨之人手中，这天下只怕就要大乱了。
　　孙向景自己一边朝着东面狂奔，一边也是惊叹于这巫月神刀的威力效用。不过这宝刀威力绝大的同时，动用的条件也是十分严苛。自己能用这一次，除了这段时间以来与宝刀的诚心沟通，更少不了杏妹之前花大代价举行的一众仪式。
　　传授此刀之时，杏妹曾经说过，这宝刀自上古流传，以如今人的能力已是无法动用。若要全力施展其威力，必须要经过生人血肉祭祀，同时以无尽药石虫兽炼化汁液浸泡，日日祝祷，直至三年期满，才能完整施展一次其中的威力。
　　不过就算是不全力催动宝刀威能，将其当作一般武器使用，也会时时消耗蛊师自身的气息。孙向景以武学入门，原本已有内劲真气，修炼蛊师气息自会迅速一些，可短时间内也难见什么效果。以着他如今的修为，御使这把宝刀当作寻常兵器，也只能维持片刻时间，随后便会体力不支，强行使用，只怕宝刀就会自行抽取血肉精元补给。
　　也是杏妹自己都没有完整催发过一次宝刀，并不全然知晓个中厉害之处，否则早早告诉孙向景，这西宁之困第一天就能一刀解决。不过杏妹作为侗人的神医，平常也不需要面对这么大的场面，偶尔动手也不过用蛊药就能解决，故而没有施展神刀的机会。
　　无论如何，孙向景这次突围算是有惊无险，轻轻松松便逃离了西宁地界，一时朝着兰州城而去。
　　两天之后，孙向景靠沿路不断买马狂奔，也是回到了兰州城中。没了陈风崇在身边，他可没本事借用沿途驿站之类，特别是如今情况特殊，更是不好去冒这个风险。好在没有官府的人脉，孙向景却有的是银子，沿路不乏有牧民聚居，有钱自然就能买到骏马，竟然也向但是赶赴西宁一般，换人不换马，昼夜兼程。
　　两日两夜的时光，孙向景已经是累的脱了像。因着担心西宁的情况，知道那边每拖一日，危险都是加深一分，他自是不敢拖延片刻，吃饭都是在马背上吃些干粮。也是练武之身全靠一口真气撑着，换另一个人只怕书信送到，信使也要归天了。
　　兰州如今是庞太师的得意门生莫之代在负责防务，孙向景这封信也只有送到他手里才会有点作用。好水川大败之后，赵祯一怒之下贬斥了韩琦和范仲淹，如今西北一带边防大权隐隐掌握在了莫之代的手中。要想出兵援救西宁，也只有他有权决定。
　　虽然不曾到过兰州的将军府，不过沿途打听之下，孙向景还是顺利找到，拖门子进去禀报，却是不敢将这要紧的书信交给下人，非要亲手交在莫之代手中不可。
　　莫之代此刻正在书房中阅读一应邸报，处理城中事物和西北军务。自从他到兰州之后，地方上的一应事务也是圈圈交到了他的手中。众地方官也不敢得罪庞太师，甚少干预莫之代的行动。两方事物加起来，也够他每日忙的，莫之代自然也是十分勤勉，奋力处理。
　　下人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个少年伙子，声称自己带有西宁城要紧军情密信，要亲自交付莫之代手中。莫之代仔细跟门子询问了孙向景的身材样貌，一时沉默，随后叫来自己的副将，交代道：“你将他引进府来，好生招待，只说我一早出门巡视大营去了，三五日间不见得能回来。他要是想去大营，你自告诉他兰州大营不许旁人进入，叫他若有急事，可将书信给你转达，静心等候。”
　　副将自是答应，跟着门子出去了。
　　莫之代起身看着窗外，轻叹一声，陷入沉思。
　　孙向景自己在府邸外等得焦急，暗道这莫之代怎会这般拖延。西宁军情紧急，正是片刻都不能等的。万一时间久了，城中出现什么变故，或者西夏人又有了什么举动，只怕就大事不好了。
　　片刻之后，便见府中出来一名身着甲胄之人，孙向景张口只要叫，又发现此人不是莫之代，一时焦急不已，上前两步便不住询问。副将自然是将交代的话语说了，又将孙向景领进府中，先安排他入住歇息。
　　一听莫之代不再府中，孙向景更是着急，当即就要动身前往兵营，自然也是被阻止。无奈之下，孙向景只得将怀中书信交给副将，请他尽快交付莫之代手中，叫莫之代看了之后便速速发兵，拯救西宁。
　　副将满口答应，也是接过书信，仔细放入怀中，随即唤过一名下人，叫他带孙向景先去落脚休息，将养等候。
　　孙向景也是疲惫不堪，自然也就不再拒绝。他此行前来的主要任务就是交付书信，那密信中自有陈同光说明的情况，更有陈风崇联名，只要莫之代一看到信件，自然就会发兵西宁，解救一城危难。如今他也是近乎油尽灯枯，先是被巫月抽手了一身的内劲，随后又不眠不休地狂奔了两天，也是应该好生休养，待得大军启程之时，他还要跟随同行，去西宁城救得师兄回来。
　　不多时，孙向景便来到了客房之中。这将军府中的一应招待都是十分到位，对孙向景这等辛苦奔波前来送信的信使也是招待惯了，却是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下人请孙向景休息片刻，不多时自有饭菜送来。
　　也是这些日子委屈了孙向景，两日奔波不说，就是西宁城里，因着围城之故，一应饮食也是十分简单。虽然老夫人的手艺十分精妙，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材料有限，吃得自然也不会十分精细。孙向景是师娘一手调教出来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些日子也是迁就随和了许多。
　　连吞带咽地塞了几块糯米桂花糕进嘴，孙向景一时噎得喘不上气来，好不用意用茶水生送下去，又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也是这些日子吃饱就是难得，哪里还有什么点心，陈同光真不愧是个死心眼的，收缴粮食的当日，竟是连着将军府里的一应点心都悉数上交了，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难不成还指望着将点心分作许多，给每家芝麻大的一颗么。
　　不多时，饭菜也就送来了房中，也是十分简单，不过一个小菜，一盘炖鱼，一碗白粥罢了。不过对于吃了许久牛羊肉的孙向景来说，这盘炖鱼可谓是期待许久，一时又是回忆起师娘的手艺，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不住举笃大快朵颐，又是觉得几个小菜都是十分爽口鲜美，那碗白粥也是加了盐渍梅子煮成，微酸开胃。
　　孙向景吃着十分满意，又是着急莫之代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书信。饭后，孙向景连鞋都没脱，直接躺倒了床上，只觉得床铺万分柔软，隐隐带着熏制过的淡香，一时精神放松，几息功夫便睡着了。
　　下人们悄悄进来将碗碟收走，动作也是十分轻微，看着床上酣睡，姿势十分不雅的孙向景，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书房中，副将将孙向景带来的书信小心交到了莫之代手上。莫之代抹去火漆，伸手套出信纸，一看之下，莫之代神情复杂，竟是有些悲伤样子，一时又是出身，静静坐着发愣。
　　副将不解，悄悄抬头看去，只见莫之代手中厚厚一沓，尽是白纸。


第五十八章 故交有心人
　　孙向景这一睡，足足睡了十个时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一应下人们早在门外等候，闻得房中传来声响，连忙进去，服侍着孙向景穿衣洗漱，也是十分娴熟。这些下人都听说了孙向景的来头，自然招呼得十分周到，满带尊敬。洗漱完毕，其中一人小声问道：“公子起得有些晚，是先进些点心还是直接传午饭来？”
　　孙向景睡得太久，有些迷糊，这下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苏州山庄之中，而是在兰州将军府内。一想到此处，孙向景连忙问道：“莫将军回来了么？”
　　那下人一脸疑惑，正要答话，就听见门外传来副将声音道：“近日军务繁忙，莫将军还在大营之中。”紧接着，就见那副将从外面走了进来。
　　孙向景一见这名副将，连忙问道：“可将我的书信交给他了？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发兵？”
　　副将看着孙向景，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书信已然交付莫将军手中，将军也已经看过了。不过如今西北防务艰难，朝廷在好水川损失惨重，一时无法派遣军队援救西宁。将军说少侠义举难得，远来也是辛苦，还请多留些日子，好生休息。”
　　孙向景闻言一愣，好半天才能理解这副将所说之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的，莫之代他不出兵？”
　　那副将点点头，也是知道西宁现今的情况，理解孙向景的心情，对他直呼将军名讳不予追究，依旧好生回答道：“确是因为防务吃紧，李元昊虽然退兵，却依旧虎视眈眈。兰州亦是边境重镇，急需兵力严加防守。”
　　孙向景眼神发直，又稳了一遍：“他不出兵？”
　　副将叹口气，依旧点了点头。
　　孙向景一时如遭雷击，万分难以相信，莫之代竟然不出兵？他不出兵，西宁怎么办？师兄怎么办？师兄不是说，心里有他和陈同光的联名，必能叫莫之代出兵么？他为什么不出兵？更何况……
　　正在这时，外面的下人也已经备好了饭菜，端进屋来，一时看见孙向景呆呆坐在桌子边上，不住流泪，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壮着胆子小声说道：“少爷，午饭到了。”
　　孙向景闻声猛一抬头，起身一把就将饭菜掀翻在地，红着眼睛盯着那副将说道：“可是莫之代他亲口说的，不出兵？你可知道，假传将令亦是死罪么！”
　　那副将神情不变，十分平静地说道：“将军亲口所说，末将不敢假传。”
　　孙向景闻言怒道：“好好好，当官的都是这副模样！我看错人了！”
　　说着，孙向景带着满脸的眼泪，一时冲出房去。众人不解，追着出去，只见他早已运起轻功，跳上屋顶，几起几落，出府去了。
　　听闻副将回报，莫之代也是长叹一声道：“随他去吧……这么大的人，还是这般性子……陈风崇派他前来，只怕就为保全他的性命，如今他即离开，随他便是。”
　　副将一旁答应着，一边回想这“陈风崇”又是何方神圣。
　　出离了兰州将军府，孙向景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原本自己就是来此送信求援，如今莫之代拒不出兵，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西宁局势一日险似一日，再无外援，只怕师兄会有危险。如今自己未能寻到援军，也无法返回西宁，这可如何是好。
　　孙向景一边想，一边不住向前飞奔，街上众人只见房顶上一道人影闪过，俱是一片哗然，不知又是哪来的飞贼，竟敢在大白天的就这么明目张胆。
　　在各家屋顶上跑了许久，孙向景总算冷静下来些许，暗自想到，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下西宁城。那莫之代薄情寡义，将一城百姓视若无物，自己便不靠他，亦不是孤家寡人。为今之计，只有向师父求助，或许还有办法了！
　　想到此处，孙向景直接跳下屋顶，急匆匆出城，朝着京兆府赶去。
　　自己没法子动用驿站，要通知师父，最快的办法就是请惠天成帮忙，送信回苏州去！
　　也是着急西宁那边的情况，孙向景当即出城，又是花钱买了一匹骏马一日赶到熙州，然后顺流而下，奔赴京兆府。
　　次日下午，孙向景出现在京兆府惠家的门口。老门子是认识他的，直接将他引进府中。正好最近西北打战，惠天成这边虽然人多势力大，但还不能插手粮草一类的事情，也是无事，就在家中。
　　孙向景见了惠天成，也是不多废话，直接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通，求惠天成帮忙，尽快将自己的书信送去苏州山庄之中，求师傅做主，想办法一解西宁之困。
　　惠天成也是感慨，不想之前一别，陈风崇和孙向景竟是在西宁遇到了这种事情。他虽然早已退出江湖多年，长生老人的威名也还是通过，只是如今西宁并非江湖之事，也不知道长生老人有没有办法解决。不过既然孙向景说起，想必还是有些把握，惠天成也不拖延，叫孙向景尽快写好书信，随后叫来下人，让他将孙向景的信送去商会，走商会的路子，要么利用信鸽，要么靠人去送，无论如何，必须在五日之内将此信送至苏州。
　　如今惠博文也在苏州城中，这信只要到了他那里，自然不愁找不到长生老人。孙向景一时急忙写了书信，一式两份，说一封稳稳妥妥地走陆路，一封直接靠信鸽沿途带去，只求能够快些，西宁的战事可是不能久等。
　　惠天成也是着人将信迅速送出，好生安慰孙向景道往来京兆和苏州至少也要五天，就算是靠着信鸽传书，也只能顺着沿途商会传递。毕竟那信鸽听不懂人话，只认识死地方，不过惠天成的生意往来极广，沿途商会都会全力帮助配合。
　　说话间，孙向景看着孙向景的样子，也是心疼他。这几日孙向景实在是奔波劳累得辛苦，不比往日跟着师兄师姐，真是自己一个人承担重任，又是着急上火，除了那日在兰州城莫之代府中修养过一天之外，再无一刻能够休息。
　　惠天成安排孙向景住下休息，又是赔在身边好生安慰。
　　西宁城中，将军府内。
　　自从那日孙向景走了之后，西夏人摄于他一刀之威，几日不曾敢来攻城。加上巫月刀气划过的那一片区域，完全化作了九幽冥土一般，成了真实不虚地死地。这些天来，西夏人不住试探进入，但只要踏足边缘分毫，就会如之前人一般迅速衰老死亡，一时也是守住了西宁城的一边。
　　在随军萨满前来查看，依旧无解之后，西夏人干脆就放弃了这一片战场，又是不敢派兵进攻，便日日以投石车远距离攻城。好在就如先前陈风崇所言一般，这西夏人的投石车只能使用几次，一应组装运输也是十分麻烦，成本极高，西夏人也舍不得大肆使用。
　　不过就算如此，这几日来，整个西宁城也是被西夏人砸得千疮百孔，残垣断壁满城，陈同光一时十分着急，毕竟这么大的伤亡，还有诸多百姓无家可归，时间一长，百姓中自然会生出不满，只怕不利于守城。
　　这日两人巡城归来，陈同光对陈风崇说道：“如今这场困局，只怕是难解了。若是情况紧急之时，你千万不要管我，只管逃窜，老夫誓死守城，你却不必陪葬的。”
　　陈风崇看老将军的样子，知道他也是失了信心，又是说道：“我之前已然说过，你不走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走的。况且向景已经送出信去，不日便会有援军前来，将军放心。”
　　陈同光惨惨一笑，说道：“你偏偏小孩子就算了，连我也要欺骗么？若是能求来援军，我自己早派死士突围而去了。那日你跟小孩子说起，我便知道你是要诓他出城避祸，一旦他离开这里，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说话间，陈同光端起面前的酒水，狠狠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事到如今，有些话也不必多说。朝廷如今的情况，从之前的邸报中可以看出些许。西宁虽是重城，必要的时候也是可以舍去，没有援兵，我也可以理解。只是我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连累你也陷在此处，冒着这等危险。”
　　陈风崇一时也是不知说什么好，他给孙向景的原本就是一叠白纸，根本就没有什么求援书信。若是朝廷能够来援，援军早就到了，只怕如今也是时局艰难，朝廷无法，自然什么书信文字都是没用的。
　　陈同光又是喝了一大杯酒，认真看着陈风崇，说道：“这事算我求你。真到危急时刻，务必保全自身。你要为我陈家，留下一条血脉啊！俊儿！”
　　陈风崇一愣，却是不料陈同光在此时将事情挑明，沉默半天，说道：“我知道了。爹。”
　　两人一时感慨，也不见太多泪水，只在一句称呼之间，挑明一切。
　　一旁的老夫人正过来给两人加酒，忽然听见最后这两句，一时手中酒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自己则是痛哭出声，喊道：“俊儿！你愿意认我们了！”
　　陈风崇过去扶住老娘，引到桌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娘：“娘，你别哭，我回来了。”


第五十九章 南北并一处
　　九莲山上。
　　众人自从那日进得这密道洞天以来，一时躲藏了十余日时间。这段时间里，当时中毒的众人都是在缓缓排出体内的毒素。奈何这弥勒教所用的奇毒十分厉害，深入五脏，纠缠经络，最开始众人拾一点办法都没有。直到几日之后，部分毒素随着饮食代谢排出，众人稍微能够调动内息，这才开始主动祛除毒素，一应的功夫也是十分耗时。
　　这洞天背后有一处隐秘出口，通往九莲山一处视野极好的高处，老叫花子每日都是出去查看些许，只见自从山火熄灭之后，弥勒教一直在清理南少林的废墟残骸，清点尸骨。许是因为没发现众人的残尸，弥勒教一直不曾远离，这几日来还曾上山搜检了几次。好在这洞天隐藏深刻，众人没有被发现，还能安心住下。
　　当初弥勒教点燃南少林寺，引发的那场山火，直直烧了五天五夜，将整座九莲山一时化作焦土。众人虽是在山腹之中，有着岩石泥土阻隔，亦觉得热气逼人，好容易才坚持下来。明火熄灭之后，整个九莲山的地面都是滚烫一片，无法落脚，要不是前日天时感应，下了一场暴雨，众人现在都还在宛若蒸笼一般的环境之中。
　　当时山火热力透过地面之时，空智禅师就曾好生劝过众人，直说大火之后，烟气升腾，短时间内必有大雨；加上最近三四月份，正是岭南一带水汽充足的时候，劝众人务必多加忍耐，坚持到大雨降临。
　　也是空智禅师通晓天时，果然大火之后第二天，九莲山一带便天降大雨，在浇灭余烬的同事，也冷却了炙热的地面，保住了洞天之中众人的性命。否则要是热力一直不退，这洞天中又无冷风吹过，时间一长，众人还是无法支持住的。
　　这一日，空智禅师自觉体内奇毒祛除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残余，已然不影响出手，便问了众人。众人也是觉得情况仿佛，除了几位不休武功的和尚依旧中毒，只能靠药力拔出之外，其余众人都是表示自身武功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又能力与山下的弥勒教徒一战。
　　空智禅师高喧佛号，请一众武艺加身的同道与自己出得此间，一战邪魔，将弥勒教从佛土驱逐出去，才好打算重建南少林之事。
　　众人自无不可，也是很弥勒教恨得牙根痒痒，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出手迎敌。
　　其中数太和真人和徐方旭最为急切，一时恨不得当即杀下山去，将弥勒教主斩杀剑下。
　　之前对付太玄教的时候，太和真人就不曾有出手的机会，只是带着惠博文，寻找太玄教留下的后手，随后更是狼狈逃窜，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至于徐方旭，则是听闻那日弥勒教高手言语，十分担心陈风崇和孙向景，生怕他们也陷入了弥勒教的算计，加上苏州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是否弥勒教也冒险去打搅了师父师娘的清净。
　　说动便动，一众身怀武功的正道人士纷纷原路出了这密道洞天，齐齐奔赴上下，暗想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叫弥勒教看看，中原武林正道可不是这么好惹的！
　　只是众人还未赶到，便听见远处一阵打斗之声。凝神看去，却见一众和尚正在与弥勒教的人斗在一起，中间一位高僧手舞精钢禅杖，正在对付弥勒教的两个高手围攻。
　　空智禅师见状露出一丝笑容，合十道：“阿弥陀佛。空相师兄也来了。”
　　众人一时看去，见那人果然是嵩山北少林的空相大师。众人一时也来不及想为何大师会来到此处，只是纷纷抄起兵器，呐喊着朝着战场冲去。
　　先前弥勒教主曾狂言称，北少林的一应经书典籍已然落入了他们手中，其实就是因为弥勒教中还有另外一位远超弥勒教主的高人，携绝大部分高手突袭了北少林。只是不想弥勒教这次算是踢中了石板，却怎么也想不到北少林中还有两位传闻已然圆寂的“苦”字辈高僧隐藏。
　　这两位高僧都是精研佛法武功，手段之高明，已然不在如今的长生老人之下。当今天下武林，能够对付一个长生老人已经算是奇迹，弥勒教这次遇上两位随时都可能证就佛陀果味的大德，一时吃了大亏，一应阴毒手段都被看穿破解不说，高手也是损失惨重，更被北少林抓住了不少俘虏，加以审问。
　　原本弥勒教的人就算被抓住俘虏，要么自尽，要么开口不言。谁想这两位大德的佛法已经精深道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竟然如吐蕃佛教的活佛一般修炼出了真实不虚的神通。在“苦”字辈大德的“他心通”之下，弥勒教此次的计划尽数暴露，不能隐瞒分毫。
　　北少林打退了弥勒教，甚至重伤了弥勒教那位面容模糊，手持太玄祖师长剑的高手，一时整顿，举寺南下援救南少林。两家同出一源，彼此间都是师兄弟的关系，既然得知了南少林有难，北少林的和尚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纷纷在空相大师的带领之下前来，正好与正在收拾残局的弥勒教主一行撞在了一起。
　　眼见南少林化作焦土，饶是和尚们修为精深，这下也动了金刚之怒，勃发出明王怒火，当即出手镇压邪魔外道。原本弥勒教精锐就不在此处，这下一交手更是被和尚们压着打。要不是和尚们秉承戒律，不愿杀生，此间早已化作修罗地狱，血流成河了。
　　这下之前躲藏的众人一加入战局，弥勒教顿时溃散，再不能抵抗分毫。太和真人手持一柄松纹宝剑，杀到空相大师身边，嘿嘿怪笑一声道：“老和尚，好久不见！你慈悲去吧，让贫道来打开杀戒！”
　　空相大师看见太和真人无事，一时也是欣喜激动，情绪激荡，说道：“老道士，你没死就好！”
　　两人一时协同出手，顿时就将弥勒教那两位高手死死压制住，被随后赶来的老叫花子一棍打成了两个真实不虚的“小饼饼”，往生极乐去了。老叫花子抖了抖棍子上的血肉，咧嘴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道：“两位高人还是莫开杀戒，免得污了手，嘿嘿嘿……”
　　徐方旭则是一眼就看见远处被几个和尚围攻的雪轻羽，运起轻功穿过战场，来到雪轻羽面前，大呼道：“雪师兄，回头是岸！”
　　雪轻羽此刻状态比之先前还要严重，显然是在弥勒教主地摄心术催动之下，心智愈发地不正常，已然入了魔道。听闻徐方旭的呼喊，雪轻羽亦是一笑，面容狰狞道：“好师弟，且叫师兄看看你的武道进展！”说罢，雪轻羽仗剑跃起，避过几个和尚，一剑朝着徐方旭刺来。
　　徐方旭眼见这般情景，知道雪轻羽只怕入魔，如今无论是神情招式还是气息流转，都跟之前有着莫大的差别，除了肉身还是一具之外，完全就是另一个人。眼见他这般模样，徐方旭也是无法，仗剑向前，迎了上去。
　　一众正道加入战场，无论是人数还是层次都碾压了在场的弥勒教徒，饶是他们有几位绝顶级别的高手，正道这边也有太和真人的几个师弟，还不等这几个高手反应，便被他们结成“真武荡魔剑阵”围住，片刻之后便被剑阵威力削成了一地看不出本相的肉片。
　　太和真人也是刚好赶来，一拍与几位师叔联手的冲玄子的头顶，狠狠骂道：“你娘的！杀成这个样子，你是屠夫么！”
　　一众老道听着太和真人骂冲玄子，知道他是借着徒弟骂自己，提醒众人杀意不要太重，一时也是脸红低头，只是一个年轻些的小声说了一句：“师兄不就是屠夫出身么……”又是招来太和真人一通辱骂。
　　眼见得这般情况，弥勒教主知道事已不可为，也是当机立断，下令众人尽快撤退，莫要恋战，自己则是被那名独臂高手揽在怀中，两人御使轻功而去。
　　眼见教主撤退，一众弥勒教徒也是纷纷逃走，个个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球物事，朝着地上一摔，当即场中烟雾弥漫，众人借势逃走。
　　太和真人在烟雾中不断呛咳，怒声骂道：“狗日的弥勒教！东瀛种么！怎的还有这等东西！咳咳咳咳……”
　　徐方旭正与雪轻羽缠斗，正觉得雪轻羽最近剑法突破，有些难以对付，左支右拙之际，忽然被周围烟雾笼罩，一时手足无措。只觉得一股冷风刺来，徐方旭左肩一痛，又是被雪轻羽一剑刺在尚未恢复的左肩伤口之处。
　　“我回不去了。别告诉她。”
　　正当徐方旭做好身陨的准备时，忽然听得耳边传来雪轻羽的声音，旋即怀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到雪轻羽的踪迹。
　　烟雾逐渐散去，徐方旭愣在原地，想着雪轻羽刚才那句话，实在琢磨不透他现在情况如何，一时也是疑惑。掏出怀中的东西，徐方旭发现那是一个小瓷瓶，瓶中存放着小半粒丹药，一闻之下，徐方旭便发现这是之前奇毒的解药。靠着这半粒解药，徐方旭有把握能破解配方，制出解药。
　　场中一时烟雾散尽，弥勒教撤退。
　　众人欢喜同时，看着化作焦土的南少林寺，一时也是沉默。


第六十章 三家齐征伐
　　打退了弥勒教，众人自然欢喜万分。只是有几个小和尚看着被烧成废墟的南少林寺，一时悲从中来，坐地痛苦。其余和尚们虽然还能自持，也是满面悲伤，心情十分郁闷。
　　空智禅师向空相大师说明了之前的情况，空相大师一时也是无言，也不曾想到南少林方丈空戒大师竟然已经圆寂。空相大师高喧一声佛号，缓缓坐在残垣断壁之中，诵念起《往生咒》来。
　　众人一时有感，无论少林和尚，还是青城道士，连着徐方旭一起，都是盘坐原地，诵念《往生咒》。这往生咒流传甚广，倒是连着道家之人多少也会一些。此刻众人放下芥蒂，一齐诵念，场面倒是十分壮观。
　　只是乞丐们颇觉尴尬，他们可不会《往生咒》这等拗口经文。其中一人举起手中棍子，正欲故技重施，再表演一次《莲花落》，一时被老叫花子拦住，避免了他们在佛道两家同道面前丢尽丐帮的面皮。
　　经文诵念完毕，空相大师表示愿意带领北少林一众僧侣，在此处帮助重建南少林。太和真人也是愿意帮忙，只要和尚们不介意寺庙是道士帮忙盖的，他与青城众人也可留在此处。
　　徐方旭心有挂牵，一时不好久留，不过得到了雪轻羽给的奇毒解药，他一时倒也走不开，需要在此停留几日，待研制出解药之后再行离开。
　　一众乞丐这些日子在密道洞天之中躲避，一直吃喝和尚们的存余，虽然老大不情愿出力干活，但是对乞丐来说，一饭之恩大过天，自然也是留下来帮忙，顺便跟着和尚们去福州城里化缘，在大户面前混个脸熟，以后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一些。
　　如此众人一通忙乱，热火朝天地开始清理南少林的废墟。原本藏经阁废墟之下，空智禅师挖出一个层层密封的石盒，小心打开，长叹一声道：“老衲掌管菩提院，出家人不打妄语。”
　　盒子里面，正是弥勒教主苦苦追寻的达摩祖师手书经文。这些经文被密封在防火的石盒之中，竟不曾被损坏。徐方旭想起当日空智禅师曾为保住众人性命，说此物就在藏经阁三楼，可惜弥勒教主不信。如今看来，空智禅师果然没有说谎，只是那弥勒教主与佛无缘罢了。
　　如此又是几日，大家齐心协力之下，将南少林的残垣断壁清理了出来，找出了空戒大师和空相大师的遗体，庄重火化，集体诵念超度，得舍利子一斗。
　　三月廿三。
　　徐方旭正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芦棚中试制弥勒教奇毒的解药，给几位精修佛法的和尚解毒，也要为众人祛除隐患，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不经出去看看。
　　只见那老叫花子正在责骂一个小叫花子，也不知这人做错了什么事情，竟是惹得老叫花子大动肝火，不住用铁棍打向小乞丐的肩头，嘴里不住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也不顾这里是佛门净土，肆意咒骂，弄的小乞丐不住流泪磕头，又是委屈难当。
　　徐方旭上前一问，老叫花子见他来，连忙将手中一封书信塞给他，说道：“长生老人从来的信，你快看看。送信的小子不知轻重缓急，迟了一日才送来，老子正在收拾他，你先看，别误了事！”说着，乞丐又转过头去，继续责罚小乞丐。
　　徐方旭看这信封上虽然污染了不少，但是还是能看出自家师父的笔记，暗想怕是师父有什么急事，一时又无法联系上自己，便请丐帮之人帮忙传递。
　　想着此事，徐方旭也是连忙拆开了信件，抽出里面的几张信纸，仔细阅读。一读之下，徐方旭竟是浑身颤抖，一时着急，连忙跑着去找了太和真人和几位高僧，却是这信里还有长生老人写给几位的，需要请他们帮忙。
　　原来孙向景到达京兆府之后，写下的书信在惠天成百般强调之下，不过四日便送到了苏州城，由惠博文带给了长生老人。老人了解原委之后，也是焦急万分，奈何自身不能离开苏州，苦思许久，忽然想起身在南少林的徐方旭和太和真人，连忙提笔写信。
　　也是此事事关重大，长生老人不敢假手与人，亲自交给了受过他大恩的丐帮之人，请他动员帮中力量，将书信送至南少林。那乞丐自然是满口答应，又是全力动员自己帮中的兄弟，一时苏杭一带的乞丐都是轰动，四下奔走，接力一般地一个传一个，一个传一个，每人跑上十几里，就交给下一个会轻功的，接着往南少林送。
　　也是得益于乞丐们这般卖力，长生老人的书信在短短五日之内，便到达了南少林寺，只是最后送信的小乞丐有些懒惰，未能一路狂奔而来，这才受到了老叫花子的惩罚。
　　天下第一大帮，可见不虚。长生老人这封书信，不知背后有多少跑得死狗一般的乞丐，可是经过这么多人的手，出了信封脏得不成样子之外，里面的信纸都是依旧挺拔如新，火漆更是丝毫不曾破损，只为一句“送信之人于我有恩”。
　　老人在书信之中，详细描述了西宁城如今的情况，又将朝廷的举动一一说明，请求众人施以援手，前往西宁相助，饶是不能解除一城危局，也务必要将自己的弟子带回苏州，不甚感激。
　　也不知道长生老人跟几位前辈到底是什么程度上的交情，竟能这般直言，要求他们帮忙，横跨大半个大宋，去将自己的一个弟子救出来。徐方旭这下终于知道，当年孙向景失踪被虏，师父是如何搜天缩地地寻找他了。只是如今朝廷那边怕是帮不上忙，徐方旭也知道师父也不能让朝廷出兵，只得寄希望与各位前辈，一时也是心急。
　　谁想太和真人看完书信之后，二话不说，一口答应，当即召集在场的青城弟子，也是青城一脉全部的主力，准备出发，竟连多一句话都没有。因为空戒方丈圆寂，长生老人又不知空相大师在此，便由空智禅师代为阅读，与空相大师分享。如今空智禅师隐隐已经是南少林的方丈，也就差一个仪式便能完满。
　　两位高僧看后，也是二话不说，当即召集在场所有弟子，准备出发前往西宁救援。徐方旭虽然当心师兄师弟安慰，还是考虑少林刚遭劫难，重建要紧，一时劝说两位方丈些许，却只听空闻大师说道：“阿弥陀佛。贫僧等人前去，不单是为了陈施主，也是为了西宁一城百姓。如今困城已久，一旦城破，西夏只怕会屠城。出家人慈悲为怀，与人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恰好这寺庙还不曾动工，我两家少林主力精锐尽数在此。此番前往，不单能救回陈施主，应该也能一解西宁困局。”
　　徐方旭大受感动，又是感谢不已。一旁老叫花子也是教训完了小乞丐，过来询问，一听这话，顿时跳脚骂街，直将上至赵祯，下至西北一切边防将军的老母辱骂了一通，当即召集众人过来，怒声吼道：“我操他娘的！速速通知各位兄弟，老子的师弟在西宁有难，有多少算多少，都跟着老子去西宁救人去！”
　　众乞丐虽然不知道老叫花子什么时候有了个师弟，不过天下乞丐是一家，老叫花子的师弟就是他们共同的师弟，一时众人作鸟兽散，纷纷前往四面八方通传消息去了。
　　徐方旭眼看着众人这般帮忙，一时也是激动不已，又是感谢。老叫花子一派胸脯，激起一阵恶臭灰尘，愤慨说道：“谁欺负我师弟，我挖谁祖坟！你莫着急，这天下有的是叫花子，几万个西夏人不算什么！”
　　徐方旭一擦头上的冷汗，暗道孙向景的蛊药果然是名不虚传，也不知他当时给老叫花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老叫花子这般掏心掏肺。
　　众人说走就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在场南北少林共有五百余和尚，俱是两寺精锐，武功高绝之辈，沿途自然可以化缘，少林在各地也自有势力产业，出行不成问题。
　　青城这边则是又不到百余道士，却也都是一门精英。比起少林和尚，青城就要富裕得多，太和真人身上带着好些银钱，也够一众道士往返西宁吃喝。
　　至于丐帮……现场只有一个老叫花子还在，其余众人也是一路乞讨过去也就是了。只是苦了西北一带的百姓，这么多乞丐一齐过去，只怕他们施舍饭菜也是够瞧的。
　　万事已定，众人当天就抬脚出发，场面之壮观，只怕也是百余年来第一遭。
　　这几天，大宋的百姓突然发现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了，原本随处可见的乞丐，竟然一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干干净净，一个也没剩下，一时叫大家有些不能习惯。而嵩山和福州的百姓们更是奇怪，别说乞丐，就是和尚们都一应消失，嵩山少林寺之剩下些老迈的和尚和小沙弥，福州的少林更是直接成了一片焦土废墟，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天下一时惴惴，各地官府俱是接到上面的意思，一应严加防范。


第六十一章 此景似相识
　　自从书信送出之后，孙向景在京兆府是着急的不成样子，日日苦等，茶饭不思。
　　惠天成最近没有生意可做，也就留在家中陪伴孙向景些许，也是事事跟他说话，给他讲讲自己做生意时的各种好玩之事，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轻松放心些许。
　　四月初三这天，惠天成正在大堂中与孙向景下棋，忽然看见自家老门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住喊道：“老爷！老爷！”
　　惠天成不曾见到老门子这般着急的时候，一时起身去看，却听见院外传来一声：“爹！我回来了！”
　　惠天成定睛一看，却是惠博文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徐方旭和清平夫人。也是一年没见，惠天成自是十分想念儿子，来不及招待他身后这两位朋友，几步上前就是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仔细查看，又是虚寒问暖，十分亲切。
　　随后，惠天成转头对老门子十分不满地说道：“你是越老越没个稳重。少爷带着朋友回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失了体统！”
　　孙向景这下也是看见师兄师姐，直接总大堂中飞了出来，扑进徐方旭怀里就是放生痛哭，直直说不出话来。徐方旭自是好生安慰，清平夫人也在一旁劝解，直说已是无事，要他放心，此间之事已然了结，众人不日就能将陈风崇救出来。
　　孙向景还有些疑惑，不知师父如何布置，只靠自己和师兄师姐，要救三师兄只怕还有些困难。
　　老门子被惠天成一通呵斥，委屈非常，又是跑得气喘吁吁，直说道：“不是……老爷……外面……”
　　惠天成更是恼怒，呵斥道：“什么不是老爷！我不是老爷是谁！外面怎么了？”说着话，惠天成也不等老门子回答，自顾朝着外面走去。
　　孙向景看着明显憋笑的惠博文和师兄师姐，一时也是不解，只跟着几人一通朝着门外走去。
　　开门一看，惠天成直接昏了过去。
　　只见惠家门口的街道上，站满了无数乞丐僧道，看样子只怕有个千余人，从街口到结尾都是，人挤人，人推人，摩根擦踵。众乞丐一见大门打开，惠天成出来，当即竹棍敲地，口中唱到：“哎——子丑寅卯太阳开，卧龙岗上盖宝宅，协天大帝当中坐，五路财神进宝来。一送金，二送银，三送摇钱树，四送聚宝盆。摇钱树上拴金马，聚宝盆里边站着银人。银人手托八个大字：招财进宝日进斗金——发财吧您哪！惠掌柜！大发财吧！[*]”
　　周围各家商户住家，更是连大门都打不开，眼看着这般情况，实在是不知道这惠天成到底是何方人物，去年这个时候是禁军前来拜见，今年竟然是这么多乞丐堵门来唱喜歌！不得了，实在不得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啊！
　　惠天成在乞丐们震耳欲聋的喜歌合唱中缓缓苏醒过来，扶着惠博文的手说道：“儿子啊，爹老了！这事儿，实在受不了啦！”
　　惠博文捂着肚子直笑，外面的一众乞丐也是笑作一团，只有和尚和道士们脸上略有些无奈，出了太和真人高兴非常，空相大师含着丝丝笑意之外，众人都是感觉十分尴尬难堪，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再不见人。
　　原本众人拾不必进城来的，在城外等候徐方旭几人去将孙向景接回来也就是了。谁知道清平夫人一时恶趣味发作，想出了这个点子，又是各方游说，竟真说动了太和真人、空相大师和老叫花子，陪着她演这出闹剧。乞丐们唱的并不是寻常的《莲花落》而是师娘口中郭大师的喜歌，也被清平夫人学来，交给了大家，还培训了许久。
　　看着门外这么多人，孙向景一时也是呆立当场，转念便是十分高兴，知道有这些人在，师兄当是有救了！看这个情况，只怕西宁都是有救了！
　　清平夫人看他这个样子，很不屑地说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还有许多丐帮高人留在城外，怕惊动地方官府，没叫他们进来。”
　　孙向景又是大喜，只有惠天成一口老血几欲喷出，心中怒吼道：“你们这样已经足够惊动官府了！”
　　众人不能久留，清平夫人和徐方旭好生感谢了惠天成照顾孙向景，也感谢他不遗余力帮忙传递消息，如今事情紧急，来不及报答，等西宁事了之后，定当上门拜谢。
　　惠天成一想起去年禁军上门的事情，又是心中默默拒绝。只是眼前这两位也是长生老人高足，他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嘱咐众人路上小心，心中祈祷他们赶快离开，实在太丢人了。
　　惠博文也要跟着前往，说自己的师父也在，没什么危险。惠天成这点上倒是十分开明，知道小孩子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纵是西宁战场再怎么危险，在场这么多高人，难道还能叫惠博文有了什么闪失不成。
　　其实惠天成并没有看见真正的高人，实在是因为几位前辈都在人群后面，没能挤过这些忙着唱喜歌的乞丐。
　　众人一时告辞惠天成，一窝蜂似的朝着城外走去。一众邻居对惠天成实在佩服的无以复加，纷纷前来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眼前这些的，又是叫惠天成好一通解释，不住说乞丐不是自己请来的，一时哭笑不得。
　　到了城外，孙向景又是吓了一跳。只见城外荒地之上，只怕还有千余名乞丐等着，或站或坐，或躺或卧，个个十分闲散，也怪不得出城之时，城门官一副见鬼的模样吓得几乎不能动弹。
　　老叫花子这下中与抓住了机会，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抱住孙向景，不住关怀，又是拉着他来到众乞丐面前，大声炫耀道：“兄弟们！这就是老子的师弟！看看！看看！比你们像人多了！”
　　众乞丐顿时齐声大呼：“师弟！”孙向景无奈，只得弱弱地回了一声：“师兄‘们’好……”
　　只是老叫花子最后那就话说得实在难听，众乞丐反应过来之后，俱是纷纷搅动舌头，挤出一口口水，齐齐“呸”地一声，一时之间无尽唾沫就像雨点一般朝着老乞丐和孙向景涌来，老乞丐犹自不觉，还在哈哈大笑，孙向景却是几乎要哭出声来。
　　还好清平夫人反应快，一步上前，拉着孙向景进了自己怀里，又是大袖一挥，叫许多原本会落在孙向景身上的唾沫尽数原路返回，落在本主身上。众乞丐知道这个婆娘不好惹，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不开眼的兄弟被她收拾得生不如死，只好忍气吞声，又是朝着孙向景这个“师弟”投来十分“善意”的微笑。
　　看着现场这么多人，孙向景终于彻底放心，暗想此番西宁城算是有救了。在场两三千人，都是武功在身，莫说两万西夏大军，就是来个五万，也要被他们一一冲散，分割作战，一旦西夏人队伍被分割，这些人至少都是能一个打两个的存在，更何况还有自家师兄师姐，一众佛道高人。有此实力，别说是碾压西宁城外的西夏大军，就是踏平西宁城，都是易如反掌！
　　众人自也知道战事着急，也不多开玩笑，一时纷纷启程，沿途赶路。因为不需要再去兰州，大家也就直奔西宁。可怜一路之上的百姓算是遭殃，和尚和道士们因为有了清平夫人的加入，自然衣食无忧，没到一地就采买足够干粮，分发配给，清平夫人就像这支武林大军的军需官一般，负责粮草发放。只是乞丐们人多势众，除了干粮之外，还老爱沿路偷鸡摸狗，叫一众和尚道士十分难看，一个不小心就看见一群乞丐在烤路边的野狗。
　　出征十余天来，沿途城市的野猫野狗，一扫而空，甚至还有许多农户遭了无妄之灾，不知被偷走多少牲口，直叫一众和尚道士跟在后面，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加倍赔偿，好不尴尬。
　　今后丐帮和两家“关系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此次事件。
　　不过也是清平夫人神通广大，财可通神，怕是将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积蓄全部拿出，资助这一次拯救陈风崇的行动。虽然她嘴上不说，可一众两位师弟还是能看出来她内心的焦急，能叫爱财如命的清平夫人倾家荡产来就，陈风崇知道后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如此，众人便如大军一般，稳步朝着西宁城推进。沿途上，还有不少乞丐不断汇入队伍之中，却是因为老叫花子当时是叫众人在“西宁城”汇合，故而还有不少没遇到大部队的乞丐已经自备干粮，三五成群地赶赴了西宁城。
　　这次行动，比以往那一次难民逃荒都要厉害。
　　又是十余日之后，众人已经来到了西宁地界边境，队伍也扩充到了五千余人，致使西北一带的一切边防军都严密注视着这群人的动向，时刻准备作战，竟是还引来了两千余西北驻军。
　　要不是莫之代压着，朝廷现在只怕已经派大军来镇压这群异动的武林人士了。


第六十二章 此人万难惹
　　进攻西宁城的西夏大军最近也是十分郁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宁城外莫名其妙来了一大群不怕死的乞丐，整日里来军营中乞讨，打也打不走，轰也轰不散。就算兵丁们拔出刀剑相向，乞丐们也是嬉笑着拉开破烂的百衲衣，露出肮脏不堪的胸膛，不住贱笑着道：“来呀~来呀~”
　　西夏人原本打算直接武力镇压乞丐，却不料这群乞丐都是有武功在身，一见大军前来便作鸟兽散，一时还逮不到他们。有几次小队追上了乞丐，竟然被彻底击败，一时也是叫众人十分害怕。
　　既然惹不起，躲总可以了吧？西夏的军官们却是发现，这群乞丐竟是躲也躲不开的。若是他们当日不给够了施舍，第二天大营中的粮草总会莫名其妙少掉许多，就算派遣了修炼武功的高手看守，粮草该少还是会少，西夏高手甚至不知道乞丐们是怎么把粮草偷走的。
　　西夏大营一时人心惶惶，又是无法，竟然只能在大营之外开起了粥场，每日两次赈济这群饿鬼叫花子。异族入侵大宋，最屈辱的情况估计也就是这一次了。
　　四月十四这天，武林大军终于齐聚西宁城外，与之前到来给西夏人找麻烦的千余名乞丐碰头。直到此时，老叫花子才表现出了些许应有的尊重，将先到的乞丐中一位比他还脏，脏得几乎看不出人模样的中年男人领到一众高人面前，相互介绍。
　　众人几欲崩溃，实在不成想这个脏得无法，浑身就像没有骨头，一过来就坐在地上，抠脚抓裆的叫花子竟然是这一任的丐帮帮主，实在难以接受。不过碍于脸面，众前辈还是一一上前见礼，这丐帮帮主也是十分有趣，竟是不拱手也不作揖，伸出一只手来就要与众人握手。
　　无论太和真人、空智禅师还是空相大师，倒也都是前辈高人中的典范，无论内心深处多不愿意，还是笑眯眯地跟丐帮帮主握了手。只有清平夫人，还不等帮主专门为她掏了掏裤裆的手伸到面前，就一脚将这腌臜花子踢飞了老远。
　　众人一时大惊，急忙上前查看，却见这丐帮帮主不知使用了什么招式手段，身形在空中一个模糊，就按照之前一分不差的姿势依旧躺在地上，重新掏了掏裤裆，又朝着清平夫人伸出手来。
　　徐方旭和孙向景心中一惊，还来不及拉住清平夫人，劝她大局为重，就感觉周围一阵气劲震破空气，清平夫人便远远狂奔而出，不知从哪里举来一块半个人高的石头，不住朝着丐帮帮主身上砸去，口中更是不住怒吼，几欲癫狂。
　　两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却看见老叫花子毫不在意，太和真人拈须而笑，两位大和尚更是视而不见，只自己回和尚堆里整理队伍去了。
　　清平夫人这辈子除了钱和小师弟，最爱的也只有自己的干净清白，寻常陈风崇想上她的床，都要沐浴更衣，斋戒三天，洗脱臭男人味才能得逞，如今这丐帮帮主的举动，在清平夫人眼中无异于侮辱挑衅，直接将她惹怒，令她暴走。
　　怕是有了一盏茶的时间，清平夫人手中的巨石都被砸小了一圈，周围满布石粉，她自己也是香汗淋漓，不住踹息。她这才清醒过来，暗叫不好，连忙将巨石抛出几丈远，低头去看那个形状很像丐帮帮主的大坑。
　　地上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丐帮帮主在大坑里舒适躺着。看见清平夫人看过来，一抛媚眼，说道：“小娘子，打得老子好舒服啊！再来两下，老子这里还没挨够呢！”说着话，这丐帮帮主挺起腰身，十分猥琐地看着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这下直接尖叫，声音传遍方圆几里，不知吓坏了多少人畜动物。
　　眼看着这丐帮帮主缓缓站起身来，一脸猥琐地朝着自己走来，清平夫人一时不住后退，满脸惊惧，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别过来！别过来！你太脏了！我师父是长生老人！我要叫人了！”
　　徐方旭和孙向景从未见过师姐这般模样，竟连师父都搬了出来，一时也是觉得好笑，想要上去替她解围。
　　只见那丐帮帮主一听“长生老人”，一时神情一肃，站直了原本扭得水蛇一样的腰肢，浑身一震，全身的污泥秽物便纷纷离体落地，就连一头打结的脏发都顺便变得顺滑干净。清平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见隐隐散发着体香的俊秀男子走到自己身边，轻轻牵起自己的手，低头吻了一下，说道：“这位小姐，在下不知你是长生老人高足。多有得罪，还请宽恕。”
　　清平夫人这下才回过神来，又觉得手背上湿湿的，一时又是一声尖叫，瞬间飞奔出数十丈，躲在太和真人身后，不住发抖，眼中含泪。
　　还在看笑话的老叫花子也是一愣，旋即大叫着四下乱跑，不住喊道：“夭寿啦！帮主又变干净啦！”
　　一时之间，数千名乞丐闻声而动，将他们的帮主团团围住，一口接一口地朝着他身上吐口水，直直将他淹没，又将他按倒在地，踩上了不知多少脚，活生生将方才还英俊挺拔的帮主又变成了之前的腌臜模样。
　　徐方旭和孙向景头上一滴冷汗落下，眼看着丐帮帮主站起身来，亲切地拍着每一个兄弟的肩头道谢，心中一时浮现起师娘说的一个词：“受虐狂！”
　　那边西夏大营已经乱成一片，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吓疯当场。他们眼看着一个大美女抱起一块快有她自己大的石头，朝着一个叫花子砸了半天，随后将巨石抛飞，那叫花子竟是毫发无损……众人一时想起来那日小孩儿挥出的要命一刀，仔细看去，竟见那小孩儿也在一旁站着，那把妖刀就在小孩儿腰间挎着。
　　西夏大营一时炸锅，顿时哗变，军士们一致要求即刻撤退，再不愿意留在这里片刻。
　　西夏将军又哪里会相信这群疯子的话语，怒火中烧之下举刀，砍掉了几个已然疯癫的士兵人头，镇住场面。将军下令全军出击，先将这群来路不明的疯子尽数干掉。
　　军令大如山，众西夏兵也是无法，只得列阵准备，齐齐出动。
　　半个时辰之后。
　　众人正在打扫战场，帮着掩埋几个不幸死在西夏人刀剑之下的乞丐。原本众人提议，将他们火化之后带回中原掩埋，也算是落叶归根。那丐帮帮主却是躺在地上，十分不耐烦地说：“叫花子四海为家，除了两腿间那根，哪还有什么根。只要是大宋的土地，都是叫花子的家，就地掩埋就是，喂了野狗也无妨。”
　　众人颇觉这帮主言语粗俗，道理却是十分深刻，见其他乞丐都是在不住点头，有的还低头去看自己的根，便也就地将其掩埋，又有一众和尚念经超度。
　　长生老人一门对死难乞丐十分感谢，一一上前磕头谢恩，感谢他们救了西宁，也救了陈风崇，甚至为此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那帮主依旧扣着鼻子，不屑说道：“有什么好跪的，要跪也轮不到你们跪。西宁全城百姓不出来跪，朝廷的文武官员不出来跪，赵祯那小子不出来跪，你们跪什么？单凭你们师父的面子，就够老子跑这一趟啦！老子是还人情，不是做好事！妈的，这人情可是还不完啊……”
　　直到此时，骤然接到士兵禀报的陈同光和陈风崇才匆匆赶到城墙之下，眼看着城外遍地西夏人的尸体和被拆碎的攻城器械，两人一时惊呆原地，不敢相信眼睛所见。
　　城外的清平夫人似有感应，转头朝着城墙上看去，一时运气吼道：“陈风崇，你给老娘下来！反了你了！老娘辛苦杀敌，你在上面看热闹！”
　　帮主被清平夫人吼声一震，抬起头来说道：“还以为是大美妞，原来是河东狮吼。”
　　陈风崇瞬间一个没站稳，从城墙上直接摔了下去。在陈同光的惊叫声中，陈风崇一时平稳落地，朝着清平夫人跑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原地打转。直到清平夫人面红过耳，乞丐堆里传来无尽嘘声，陈风崇才将清平夫人轻轻放在地上，“啵”地亲了一口。
　　随后，陈风崇不等陈同光打开城门，不由自主地越过城墙，四肢扭曲地躺在了西宁城中。
　　陈同光这才反应过来，是孙向景搬了中原武林的高手前来援助西宁城，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持，手脚抖动，来不及管躺在地上的儿子，立刻下令打开城门，请恩人们进城。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众人一时进入城中。一众僧人道士自然是受到了西宁百姓的热情欢迎，直接影响了西宁城的宗教信仰，使得很大一部分百姓极其罕见地，同时信仰了佛道两家。
　　丐帮的叫花子们，则是将依旧维持躺着姿势的帮主高高举起，欢呼着进了城里。百姓们一开始还有些发愣，随后便也热情围了上来。好几个大妈纷纷端来热水，要给这些乞丐们洗洗脸，特别是被高高举着的那个，更是要好好给他洗个干净。
　　丐帮帮主一听见众人要给洗洗，顿时吓得浑身颤抖，一个懒驴打滚混进了乞丐群中，钻过众人的裤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第六十三章 劫后余生处
　　西宁城中欢腾一片，百姓们纷纷招待僧道乞丐，粮仓也是开仓放粮，一时城中炊烟袅袅，四处热闹。
　　和尚道士们也是十分高兴，对一应供奉甘之如饴。西宁城的牲口是围城之时宰杀的，与众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乃是真是不虚的“三净肉”，除了狗肉之外，众人都可以大快朵颐，而不背负任何心理负担。
　　六月太玄之时，空相大师也曾劝受伤的和尚们吃些三净肉补补身子，和尚们却是十分抵制，只因为当时的肉类原是众人猎杀的野兽，原本就与戒律冲突；其次那肉原是为伤员宰杀，有不少是和尚们亲眼看着打到，亲耳听着宰杀洗剥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三净肉”，吃了是要破戒的。故而当时有不少和尚宁愿饿死也不吃上一口。
　　而如今城中的肉类，满足了不见杀、不听杀、不疑杀，非自死、非鸟残、非己杀，非生干、非不期遇、非前已杀，何止“三净”，此乃“九净”！而这又是一城百姓感激僧侣们救命之恩的供养，即是西宁城如今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也是全城百姓心意所在，和尚们真是却之不恭，大快朵颐，十分欢喜。
　　至于一众道士，原本就是没有和尚这么多的戒律，加上又是百姓心意所在，所谓善缘，更是吃得毫无心理负担，直叫不够，还要再来。
　　而一众前辈高人，太和真人、空智禅师、空相大师以及长生老人一门的清平夫人、陈风崇、徐方旭、孙向景以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丐帮帮主，加上老叫花子，则是出现在了将军府中，与陈同光以及西宁城一众文官，加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百姓一起，共同庆祝。
　　陈同光对众人实在是感激涕零，又是下跪又是抱拳，长生老人一门尽皆不敢接受，纷纷闪朝一边。剩余几位则是坦然接受，一应微笑回应，礼成之后才叫陈同光请起，也是秉承着是恩不图报，但接受感激的理念。
　　丐帮帮主这下才欢喜些许，轻哼一声道：“也算知礼。城外还有我几个死难的兄弟，他们几个——”帮主指了指孙向景等人，“——已经拜过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陈同光自然是满口答应，直说将在城外设立祠堂，保证一众死难乞丐永受祭祀，永享香火。
　　城中其余人等也是纷纷上来拜谢，这下长生老人一门也是坐着坦然接受。直到最后陈风崇上来，众人都是拒绝。师门众人自然不能受他的礼，少林和青城的前辈也说不必如此客气，就连丐帮帮主，也是一边抓起桌上的牛羊肉带进嘴里，一边说道：“你可别拜我。你师父的人情我还没还清，再受你一拜……好么，这因果就重啦！”
　　众人不受礼，陈风崇只得端起美酒，一一敬过。一圈下来，陈风崇就已经将自己灌得面红耳赤，不住胡言乱语。孙向景这段时间为他担惊受怕，一时又是凑到旁边去好生服侍她，又是叫陈同光老两口一阵对视，面色诡异。
　　这次陈风崇是真醉了，不过也是真的跳了出来，指着清平夫人，大着舌头说道：“爹，娘！我婆娘是这个，别认错了！”
　　清平夫人一时羞臊，不得以起身朝两位老人行礼。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惊呆，想不到两人在这个时候捅破了窗户纸，见了家大人。
　　众人自然是对清平夫人交口称赞，直说其貌美如花，知书识礼，的确是跟陈风崇天造地设的一对。陈风崇一个高兴，又是开始胡言乱语，不住吹捧清平夫人，直叫她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抄起丐帮帮主桌子上的酒壶，一下把陈风崇闷昏过去。
　　场面一时尴尬，众人假装不见，继续说些场面话感谢一众武林中人。
　　陈风崇的老娘拉起一旁孙向景的手，小声说道：“没事儿，男人都要成家立业。婆婆还是喜欢你，你那个什么师姐，实在太凶了一些。”
　　孙向景一时又是无奈，转头看向徐方旭，却见他再不管自己，只不住喝酒吃肉。也是少林几日，寡淡得不行，正要好好补补。
　　席间一时欢腾热闹，众人怎么感恩戴德不提。只说那丐帮帮主一时酒醉，竟是敲击着桌上酒盏，一时放生大唱，词曲俱是不合板眼，倒是颇像师娘的路子：
　　“将军北方仓粮占据
　　六马十二兵等待你光临
　　胡琴诉说英勇事迹
　　败军向南远北方离
　　家乡在那美的远方
　　期望在身上
　　梦想在流浪
　　肩上剩下的能量
　　还能撑到什么地方[*]”
　　众人一时听得沉醉，又是大声叫好，纷纷起哄，要帮主再来一个。帮主摆摆手，说道：“别闹！这玩意儿就一个，没来俩的！”
　　酒酣情热，举座皆醉。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又有谁不开心，不激动，不喜悦呢？
　　而将军府之外，更是热闹得不成样子。一众和尚道士此刻都是出家而又进家，个个都变回了俗人，也是欢喜庆祝，接受着全城百姓的欢呼和称赞。除了和尚不能饮酒之外，其余一切都是比之将军府内还要热闹几分。
　　乞丐们更是享受了人间天堂一般的待遇，要了一辈子饭，挨了一辈子白眼，受过的委屈比寻常人一世都要多的他们，哪里被一城的百姓这样喜欢过。这种肉管饱，酒管够，耳边全是称赞声音的日子，真真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
　　众人一时欢腾，西宁城中热闹一片，西北小调和《莲花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阵压过一阵，又是欢声笑语，又是感动涕零。许多百姓甚至取出了自家私藏的，将军府中都没有的陈酿美酒供给众人享用，一时又是称赞之声响彻天际，《莲花落》的板子越来越齐。
　　城中彻夜欢歌，到处都倒着些醉倒的乞丐和百姓。一众僧人道士们帮着将众人抬到屋中，又见城中屋舍倒塌许多，心生恻隐，准备帮忙重建西宁城，在这边多留几日。
　　将军府中，众人也是纷纷醉倒。陈同光将一众大人绅士送走之后，准备安排几人住下。两位高僧和一位道长纷纷表示不好打扰，自己的一众门人还在外面，自要去与他们一起。
　　陈同光夫妇苦劝无果，只得亲自送三位离开，又是目送许久。
　　至于丐帮帮主，倒是十分享受这等繁华屋舍，不住要求要住最好的房间，房里要有最贵的古董，用以衬托他的身份。老叫花子实在不好意思，也是想着自家帮主住过的房间，只怕将军之后只能将其烧了了事。故而老叫花子一下子扛起帮主，出门往水沟里一扔，自己在一旁靠着睡着了。
　　老夫人见这两位这般洒脱，实在庆幸。老实说，她私心还是觉得万难下手，也是两人身上实在腌臜，不像样子。
　　陈风崇嘿嘿一笑，也是醉得要死，看见老娘的神情，伸手勾住老夫人的脖子道：“娘……娘你还别……别嫌弃……他俩……他俩是这里……呃……这里最干净的……”
　　老夫人连忙叫人送儿子回房，又是准备了一应的解酒汤药，却是单独给清平夫人安排了一处，直说儿子这般样子，只怕冲撞了她。
　　清平夫人知道自己方才本性暴露，只怕是吓坏了这位婆婆，一时也是苦笑，倒也不愿意跟醉鬼一样的陈风崇同住一间屋子，也就顺着安排去了。
　　老夫人原本还想将孙向景送回陈风崇房里去，谁知道他紧紧挂在徐方旭的脖子上，却是死也不肯松手，一拉他就叫嚷个不停。也是他想起来自己足有两个月没见师兄，一时想念得紧。
　　老夫人无奈，只得将两人安排一屋，一时有些遗憾，原来自家儿子没有这等福分，不住叹气。
　　陈同光看着妻子之前还接受不了，现在又舍不得的样子，也是好笑，不多管她，自己走到将军府门口，看着一片废墟一般的西宁城，心中百感交集，又见了满城欢腾的百姓，一时嘴角露出微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青山若尽毁，我辈植青山！”
　　陈同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一旁的老叫花子身上，满意地回府去了。
　　徐方旭倒是没喝多少酒，也是自由分寸，带着孙向景回到房中，却是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从脖子上弄下来，就像在那里生了根一样，一时也是无语，只得合衣睡了。
　　孙向景醉中不住喊着“师兄”，又是叫徐方旭难以安睡，不住替他拍打后背，哄他赶快睡觉。
　　不经意间，孙向景抬手碰到了徐方旭左肩伤口之处。徐方旭一时伤痛，不住往后缩了一下，便被孙向景察觉，不住问道：“师兄……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徐方旭小声说道：“没事儿，受了点伤，养几天就好了。”
　　孙向景一时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凑近徐方旭地左肩，连伤口什么样都没看见，就不住轻轻吹气，说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吹吹……”
　　徐方旭又是心中一暖，想起来小时候师娘都是这样哄众弟子长大。以前自己练功受伤之时，五六岁的孙向景也是这样给自己吹吹，奶声奶气地安慰自己。
　　徐方旭一时倍觉人间美好，轻轻抱住孙向景，将他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这一幕，真可惜师娘没有看见。


第六十四章  大难起或过
　　第二天一早，众人从沉醉中醒来。
　　因为苏州那边，长生老人和师娘还在担心，长生老人一门众人也是不好久留，十分艰难地开口告辞。
　　老俩口自然不舍，执意要留众人多住几日。只是众人实在怕师父师娘担心，陈风崇也是许久不见两位，有心回去拜见，感谢这次事情中最应该感谢的人。
　　众人还在将军府内纠结，又见太和真人和两位高僧也联袂进来，亦是告辞，这就要赶回南少林去，重修庙宇，再造伽蓝。
　　原本一众和尚道士还想留下帮助西宁百姓重建西宁城，谁料三位前辈对此的态度却是十分一致，坚决反对。前辈告诫众人，说西宁城是西宁百姓的，只有自己一砖一瓦重建起来的家园，才会懂得珍惜以及宝贵。这里不比寺庙，真真切切是一砖一瓦都属于西宁百姓。外人帮忙，反而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破坏了他们内心对城池的归属。
　　众人之中，有的了然开悟，有的还是懵懂模糊。不过无论如何，众人都是答应，准备着跟自家前辈离开。
　　陈同光老俩口这下算是彻底没了办法，也知道众人是为西宁围城之困而来，如今困局已然接触，众人自然也就要离开。所谓“因缘而来，缘尽而散”，最是出家人所讲究的，倒还不好挽留。
　　正在这时，老叫花子和丐帮帮主也走了进来，亦是告辞。只听丐帮帮主说道：“几千个叫花子堆在你城里，你这城还要不要了！老子是天降正义，机械降神！离疯和尚出世还有百年，这人世间还有多少苦难等着老子去解救呢！走了走了！”
　　说着，两人也不等陈同光回应，转头就朝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帮主又是回头，看着陈同光道：“看在你儿子儿媳的份上，老子再提醒你一句。这宋夏战事一时难平，你若要忠君报国，还是寻个安稳点的地方。西北这潭水啊，混着呐！”
　　说完，两人径直离开，再不回头。
　　众人对丐帮帮主的话语都是感到不解，长生老人一门下几人却是觉得这人十分熟悉，似乎颇有师娘的感觉，行事做风各种类似，怕是两人却是老乡，等回去好跟师娘好好说说。
　　三位高人则是相视一笑，又是苦叹一声。太和真人说道：“陈老施主，既然帮主这样说，贫道也就劝你，借着守城之功，换个驻地。不单为你，也为你的家人，更为西宁百姓！”
　　说完，三人哈哈一笑，互相指点取笑着，说些什么“泄露天机”之类的话，一同离去了。
　　陈同光彻底懵在当场，心中倒也隐隐决定离开西宁，换个地方。这次西夏围城中，各方都是无援，除了朝廷却有难处之外，或许还有朝中与他不是一路的势力颇多阻挠。自己再留在西宁，或许对西宁百姓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陈风崇自然也是上前劝自家父亲，直说太和真人是得了道的半仙之体，言必有物，请父亲三思慎重。
　　既然连自己儿子也是这样说，这西宁城如今也已然平安无事，陈同光倒也就一口答应，说自己会跟皇上请求，调离西宁。
　　这是，外面传来一阵哭声，声声入耳，响彻云霄。众人知道是三家武林高手离开，百姓们依依不舍，正在哭送。这等场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也就没有出去，只在府中听着，也是百味杂陈。
　　众人来时便已经商量好，此刻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自然也就不需要相送。
　　江湖路远。众人援助西宁，援助长生老人一门的情义自在心头。他日只要几家一句话出，长生老人门下众人自然也是万死不辞。
　　眼看着无法留下众人，老夫人又是哭红了眼睛。陈风崇不住安慰她自己会经常前来看望，要是父亲的职位调动到江南一带，自己或许或带着妻子过去与父母同住，以尽自己作为儿女的点滴孝心。老夫人一时也是难过不舍，但始终知道自家儿子还有事业，自是全力支持，再无二话。
　　临走之时，老夫人悄悄给清平夫人塞了一个纯金打造的镯子，说是陈同光老娘传下来的，是家中代代相传的宝物。虽然她不喜欢清平夫人的性子，但是既然儿子选择，她也乐意接受。之前连受了误会孙向景都受她疼爱了，清平夫人自然也应该接受这件东西才是。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热泪盈眶，心道昨晚还以为婆婆怕会阻拦，今日就连传家宝都给了自己，也是叫人感动。她暗下决心，今后定要给自家婆婆好好看看真实的自己，绝不能再对陈风崇乱发脾气了。
　　婆媳俩悄悄话结束，老夫人又是将孙向景叫道一边，又摸出一个镯子来，看起来与之前那个原是一对。老夫人说，之前自己误会了陈风崇和孙向景，给了他好大的难堪，也是十分抱歉。知道孙向景是孤儿之后，老夫人便也将这传家宝分他一个，要他交给未来的妻子，祝愿两人永结同心，百年之好。
　　孙向景更是感动得不行，又想起杨琼，一时扑进老夫人怀里，真真切切地叫了一声：“娘！”
　　还是离别最苦，却也始终有这个时候。
　　众人终于还是离开了西宁城，避开一众百姓的注视，悄悄出了城去，也是害怕受到哭送的待遇，一时心里难受。
　　四月廿三，四人回到了苏州山庄。
　　师娘怎么心疼几人，怎么又哭又笑不说，反正众人每次回来都是这般情景，倒也一样。
　　孙向景自是跑去了长生老人那边，不住抱怨果然当官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莫之代拿着师兄亲笔所写的书信，还能拒不出兵，置西宁一城百姓性命与不顾，真真不是好人。
　　陈风崇在一旁十分尴尬。他当时托孙向景带出去的，原本就是一叠白纸，并未求援。不过看着孙向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是不敢说破，生怕师弟一时暴走起来，又跟自己闹别扭。
　　长生老人对此事种种早已清楚知晓，毕竟他书房里，还放着两封不同的书信，说明此事。不过朝廷里的事情，这个小弟子毫无机心，自然是不会懂的，老人也就没有多说，只讲西北边防的确事态严重。老人又告诉众人，韩琦已经被贬为右司谏、知秦州，范仲淹也降为户部员外郎、知耀州。
　　孙向景一听大喜，抚掌道：“好好好！活该！”
　　陈风崇却是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1]’这两人都是可用之人，此番贬斥，只怕也是有庞太师在其中作祟罢……”
　　师娘倒是十分高兴，抚掌赞道：“贬的好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2]’一朝贬斥，千古传名啊！好事，好事！”
　　众人一时不解，又见师娘这般神神叨叨的样子，一时跟她说起丐帮那位帮主，直言两人脾气秉性颇有相似之处，请教师娘两人是否同乡。
　　师娘一听，也是十分好奇，又自仔细询问起个中之事。随后，陈风崇扯起破锣嗓子，将丐帮帮主所唱的歌谣又唱了一遍。师娘一听，顿时沉默，一时哈哈大笑，眼中隐有泪光道：“好啊！果然是‘同乡’！吾道不孤也！哈哈哈哈……”
　　众人见师娘这般模样，都是担心。长生老人倒是说师娘真是开心，不用管她，由她发泄片刻，也是“‘他乡’遇故知”，可喜可贺。
　　说着，长生老人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告诉孙向景说大理国那边的人已经传信回来。众人将杨琼母女的客栈废墟一一翻捡，连灰烬都用筛子筛了一边，只找到男性骨骸，没有女子，也不曾找到孙向景的那串玛瑙佛珠。
　　孙向景一时呆愣，泪如雨下，又是欢喜。他一时边哭边笑，拿出怀里藏着的镯子，不住感谢干娘保佑。
　　清平夫人一见那镯子，又是欺身上前去抢。
　　一时山庄之中，两人又哭又笑，一人叫嚣抢夺，剩下三个人一头黑线，作壁上观。
　　某处大殿之内。
　　弥勒教主与面目模糊之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面目模糊那人不时咳嗽一声，怕是内伤不浅。
　　许久之后，那人狠狠咳了几声，开口说道：“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言语之中，竟是十分喜悦，喜悦得对面的弥勒教主打了一个冷颤。
　　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大殿中唯一一根蜡烛。
　　※※※
　　[*1] 宋，《边地谣》
　　[*2] 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本卷终）


第五卷 此身行作稽山土


第一章 或有雀鸟来
　　众人回归之后，一时日子也是平静。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在苏州山庄陪着师父师娘一段时间之后，也还是返回了杭州清平坊之中，继续去过他俩的小日子去了。
　　临走之前，徐方旭执意为清平夫人把了一次脉，众人都是不解。倒是清平夫人十分大方，直接伸手给徐方旭，含笑看着他。徐方旭把脉之后，朝着清平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与师兄师姐告辞，一时分别。
　　孙向景一直缠着徐方旭问为何要为师姐把脉，徐方旭原本不想说，谁知道后来就连师娘也开始来磨他，叫他无法，只得说道：“大家心知肚明即可，千万别叫师姐知道我漏了嘴。去年向景生日的时候，我曾看师姐脸色不好，为她诊脉，却是发现她在逆转功法，自闭气脉，斩断赤龙……”
　　师娘一时惊叫一声，问道：“就是那次她跟我说月信不调的时候么？这孩子，这般胡闹！真真是什么都不顾的，这可怎生了得！现在呢？快说！”
　　徐方旭被师娘追问无法，说道：“自斩赤龙表面上有助于延年益寿，其实对女体大有损害。淤血余毒难以排出之外，长久下去也会对体质性格造成影响。我一直放心不下，这才再次为师姐请脉，发现她已经不再克制自身，甚至有意温养。如今师姐身子已是无碍，若是有心，一两月内就会有喜讯报来。”
　　师娘这才长出一口气，又是有些生气，起身去找长生老人的麻烦，质问他为何要传授给清平夫人那等武功。
　　孙向景一应懵懂，什么都听不懂，隐约只觉得师兄和师娘的对话或与男女阴阳有关，却是一头雾水，对什么“赤龙”、“月信”之类的话语完全不能理解，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听陈风崇将荤段子，只知道脸红，内里却是糊涂。
　　经不住孙向景的追问，徐方旭也是小声说道：“所谓‘赤龙’、‘月信’一类，指的都是女子天葵……”
　　孙向景这下彻底愤怒，之前两个名词还没搞懂，这下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天葵’，师兄真当他好欺负不成，净拿这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语搪塞自己！
　　这时惠博文正好从院子外面走来，听见了徐方旭最后一句话，一时羞臊，大声说道：“哎呀，你们大男人的，怎么说这个！”虽是言语害羞，他人倒是十分大方直爽，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孙向景身旁，侧耳倾听，等着徐方旭给孙向景解释。
　　徐方旭也是恼羞成怒，一怒之下，骤然站起，先是指责孙向景不好好学医术，什么都不懂，遇事到处问人，殊不知自己再给别人难堪；又是大骂惠博文一副假道学模样，既然已经知晓，为何不能好生跟向景讲讲，叫他少问这些糊涂问题。
　　骂得痛快之后，徐方旭一时长出一口气，破罐子破罐，将人生从何来的问题给这两个毛头小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了一通，中间一应过程，周期，方法之类，尽皆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直听得两人若有所思，孙向景一时恍然大悟，直叫“原来是这样”，惠博文则是大呼“怪不得，我还以为……”
　　徐方旭再不管两人，生怕两人又是问出更深的问题来，搞得自己更加难堪，一时也是气鼓鼓地朝师父书房走去，倒是好好好问问他这段时间都教了向景什么东西，怎会叫他连这等道理名词都听不懂，弄得自己好生尴尬。
　　孙向景和惠博文都不是童子之身，对这些事情多少有些认识。只是他俩一个是漏夜爬人家窗户，一应进展懵懂，大道之门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自然不能说对此事入门了解；另一个彻底就是酒后失德，完全是被人家姑娘家捡了便宜，虽然当时欢愉，事后却是断片失忆，只是书读得多，有自己一套含混模糊的理解。也是错漏百出。
　　徐方旭一时将事情给两人解释清楚，两人自然也是讨论半天。许久之后，孙向景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大声喊道：“原来世界要有小宝宝了！”
　　只见瞬息之间，一阵阴风刮过，徐方旭和长生老人一时从书房中显身当场，一个堵住孙向景的嘴，一个堵住惠博文的耳朵，后面还有师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叫道：“可不敢胡说！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孙向景一时挣脱徐方旭地手，朝着几人说道：“怎么了？师姐又不在庄子里，远在百里之外呢！就算我说了，她又不知道，难不成你们还能卖我不成？”
　　长生老人又是一通紧张，跟几人好生解释，直说清平夫人这次从西宁回来，已然了悟自身，明晰因果，修为更进一步，朝着长生老人的高度突飞猛进而来。武道中将人划分做“筑基、入微、绝顶，以及超凡”，道家则称作“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以及炼虚合道”，清平夫人心境圆融，修为自然上涨，已然接近“合道”。而所谓“合道”，就是自身与冥冥中的天地自然有了一定联系，极端敏感，一旦被人提起，本尊远隔千里之外也有微妙感应。
　　长生老人不住叹气，直说清平夫人虽然还不到他这等境界，或许做不到从感应推算因果，但是孙向景喊出的话完全是她的隐私之事，她又最为重视，只怕会感应分外清晰。要是两人继续谈论此事，只怕清平夫人即刻就会从杭州启程，赶赴苏州，将众人灭口。
　　孙向景一吐舌头，直说哪有那么玄妙的事情，众人都是练武，又不是修仙，怎的一说就说道什么因果大道上去了。对此，惠博文倒是十分理解，说道：“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世间一切都是寻道而行，练武自然也不例外。我们随时道家练武，与黄老修仙不同，但大道殊途同归，却是返本归元，到达一定程度，是会有些难以理解的特殊之处。”
　　长生老人看着惠博文点点头，暗赞果然是自己和太和真人联手培养的弟子，真真身兼两家之长，天赋聪颖，触类旁通，实在难得。更可贵的是，此子虽有如此难得之处，却毫不自知，不骄不躁，依旧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能可贵，也是道家之福。
　　反观孙向景，长生老人也是实在无法。在场众人之中，得到两位宗师传授的也就惠博文和他，可是孙向景另外那位师傅，侗人神医，苗人蛊婆却是个宗师中的奇葩，一身医术没能教会孙向景不说，蛊术也是传授得支离破碎，一应自然道理更是毫无传授，没给自己这好徒弟有用知识不说，还极端护短，使得孙向景如今手段远远超出境界，却是有些浮躁。
　　聊到此处，几人也就坐在院中，仔细说说，旁边仆从也就端上茶水点心，站在边上伺候。
　　长生老人看着孙向景和惠博文两人，也是举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问道：“向景，博文，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些什么呢？”
　　两人一愣，都是摇头，眼神中无尽弥漫，也是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对孙向景来说，他只要跟着徐方旭，干什么都行，不拘于士农工商，也十分无所谓，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够好，没有过改变的心思；而惠博文则是一直在读书学习，却又不曾参加任何考试，眼下还在苏州游学，家里又有好大一份产业，也是对自身未来十分迷茫，不曾仔细考虑过。
　　长生老人见两人摇头，倒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少年心性，无忧无虑，自身未来这等事情，一般是不会费神考虑的。老人又喝了口茶，说道：“既然如此，过段时间，你俩便去考一次乡试吧！有了功名在身，日后选择也多些。”
　　孙向景一听直摇头，不住说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为官，先前在兰州之时，他看透了做官人的嘴脸，万万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绝对不会参加什么考试。其实归根到底，也是孙向景自己平时在读书上十分倦怠，自忖参加考试无异于自寻死路，不愿意参加。
　　长生老人看惠博文不说话，知道小孩儿或也有这等心思，便说道：“要你们去考试，不一定以后就要做官。大宋对文人颇为厚待，有了功名在身，日后行事却是万分方便。”
　　孙向景还是摇头，说道：“功名这么好，怎的师父您还要弃文从无呢？我不考，打死我也不考。”
　　长生老人当即两只打在孙向景顶心，斥责道：“难道为师就不能文武双全？你难道不知，吾乃建隆三年的榜眼，太祖年间的进士？为师考下功名，不也依旧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么？”
　　孙向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实在不相信师父这等武林高人，陆地神仙，竟然会去参加朝廷的可靠，而且竟然还是个进士？
　　一旁的老妈子也是笑着插嘴道：“可不是呢！要不是大老爷有个进士身份，我们这些苦命人却是没地方讨生活了。而且也是因着大老爷的身份，几位少爷这才不用服役的呢！”
　　孙向景听到此处，才想起来一直以来自己的不解之处。大宋的律法十分严密，要是没有功名在身，是无论如何不能蓄奴乘轿的，长生老人或许不在意繁文缛节，可家里这些老妈子小丫鬟们，难道就是舍了户籍不要，专程跑来服侍师父的么？
　　原来如此！
　　长生老人看着孙向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他明白了个中好处，一时朝着那老妈子点了点头。师娘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冷笑道，原来这两人是做好了扣子等着向景。不过向景要是真能考个功名，倒也是好事，不单对他自己有理，今后杨琼姑娘过门也是颇有好处。
　　毕竟，作为长生老人的妻子，师娘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第二章 当知不仁意
　　长生老人提起功名之事后，孙向景虽然没有完全同意，不过还是有了这个想法，一时也是刻苦读书，平常多于惠博文交流些许，学问倒也有些长进。
　　原本孙向景就不是那等冥顽不灵的愚钝之辈，只是因为性子懒惰，故而多年来一直未有所成。不过他最好的一点就是从善如流，只要跟他讲清了道理，倒也能驱使他做许多事情。按照他这样苦读，乡试的时候只需长生老人些许帮忙，混个秀才的身份倒也不难，无多有少，多少是个功名在身的，今后自有许多方便好处。
　　至于惠博文，长生老人可是一点都不担心。这孩子原本学时就极好，这一年多来又受到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的栽培，已然是超出了同龄人一大截，小小乡试自然不在话下，秀才身份也是唾手可得。而且长生老人可是知道惠博文有一方镌刻有“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一句的砚台，单靠这个，都能保他举人无忧，进士有望，仕途顺遂。
　　当然，长生老人的考虑两个小孩儿都不清楚。不过既然老人提出了这条门路，两人倒也愿意去试着走走，所谓“技多不压身”，多长点本事总是没错的。
　　这几个月以来，长生老人似乎对孙向景的病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已是有十成把握保他长命百岁，这才不再如以前一般放纵他，而是开始严格要求，为他的将来做打算。
　　一众弟子之中，清平夫人开了勾栏，陈风崇从旁协助，偶尔也干些飞贼勾当，徐方旭则是医道有成，自己又是一心助人，自然也有门路。也只有孙向景需要长生老人为他绸缪考虑许多，仔细打算，免得他将来一无是处，混迹一生。
　　寻常闲暇时候，孙向景倒也还愿意跟师娘黏在一起。自从在西宁见到了丐帮帮主，得知那人与师娘原是“同乡”之后，孙向景对师娘的身世背景也是十分感兴趣，不知道是何等仙乡所在，才能出了师娘这等近乎无所不知的人物。
　　只是师娘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无所谓，对自己的身世之类也不怎么提及，这些年第一次遇见了“同乡”之人，也没有心思去寻找交流些许，一应地对这类话题十分冷淡无感。
　　要是孙向景问她家乡何处，师娘就答“家乡在那美的地方”；问她为何离开来到大宋，师娘就答“穿越千年的伤痛，只为求一个结果”；要是问她丐帮帮主与她什么关系，师娘则是说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反正一应有关师娘身世的问题，她都是回答得十分含糊，又尽是说些诗不像诗，歌不像歌的句子，叫孙向景难以理解。一门之中，其实大家都对师娘的身份十分好奇，只是陈风崇洒脱，徐方旭谨慎，都不会想孙向景这般直接询问。也是孙向景自己平时毫不关心此事，直到遇见丐帮帮主才开始觉得好奇，这么多年第一次问。
　　问道最后，师娘实在是烦了，只说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与众人说明。时机不到，就算她说了众人也理解不了，还不如不说。
　　孙向景自然越发好奇，不过师娘不想说，他也不敢太过追问，毕竟师娘前些日子，才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
　　因为大理国那边传来消息，杨琼家母女很可能还活在人世，只是不知道躲藏到哪里去了，众人一时难以寻找。孙向景当时就想前往大理国去自己寻找两，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毕竟大理国虽是边陲，国土也还算是广袤，要是他自己去找，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然而如今在大理国帮忙寻找的人都不曾见过杨琼，不知道人长什么样子自然也就无从寻找。见过杨琼的只有徐方旭和孙向景，可惜两人都不擅长丹青，画出来的东西简直就看不出来本相，也无法将杨琼的相貌表述给其他人。
　　正在孙向景一筹莫展的时候，师娘却说她能够按照孙向景的语言描述，将杨琼姑娘的相貌画出来。孙向景一时欣喜过望，他虽然知道师娘在书画一道上有着十分不俗的造诣，但还是想不到她能靠着简单言语便重复自己脑中的画面。
　　经过一整天的辛苦，画废了上百张纸之后，师娘竟然真的将杨琼的容貌从孙向景的脑海中复刻到了纸面上。其实大家都见过太玄圣女，知道她与杨琼十分相似，照着描绘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两人虽是姐妹，多少还是有些差别，特别杨琼独有的神韵，却是难以从太玄圣女身上找到可借鉴之处。
　　故而孙向景和师娘辛苦一天，其实就是为了重现杨琼的神韵和特点，力求画作越准确越好，方便还在大理国寻找的人尽快准确找到杨琼。
　　师娘的画作与寻常水墨不同，讲究一个惟妙惟肖，比之水墨画的形神兼备各有千秋，画作完成的瞬间孙向景直接就呆在了纸笔面前，仿佛杨琼本人就在自己面前一般，分毫不差，似乎马上就要从画中走出，来到他的面前。
　　因着师娘之前那般辛苦，孙向景对师娘是愈发地尊重爱戴，自那以后更是很少在师娘面前提出蛮横要求，一时也是叫师娘夸赞他长大懂事，又是十分欣慰。
　　得知杨琼还在人世的消息，是孙向景这一年以来最开心得瞬间。先前因着一位杨琼已经死去，他曾经遗失陷入混乱离魂之中，虽然后来杏妹为他招魂，但是整件事情对他造成的影响却是极其严重的，要不是大理国那边的人一时有了收获，只怕时间长了孙向景会越来越消沉，却是十分不美。
　　师娘当时给孙向景订婚用的那个小包袱，如今也还放在孙向景房中，一直压在箱子里面，不曾退回师娘，就是因为孙向景一直相信杨琼还在，一直不曾放弃任何希望，多有坚持，终有所获。
　　这边师娘和孙向景感情深厚，那边徐方旭也是跟着长生老人继续学习医药一道上的知识。
　　之强弥勒教在南少林使用的那种奇毒，直到现在徐方旭也不知道其原本是什么，只是靠着雪轻羽留下的半粒解药，回到苏州之后与长生老人一起研究了几日，才破解出药物中的各种成分。因为这药炼制手法较为困难，徐方旭当时也是准备了足够的药丸和丹方，一同送去了南少林和青城山，嘱咐众人无论是否排净体内毒素，都要再服一丸，消除隐患。
　　雪轻羽在弥勒教主的摄心术诱导之下入魔，看似是迷失了自我，彻底投降了弥勒教一方。但是当日徐方旭与他交战之时，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没有一剑直取徐方旭的要害，反而还留下了半粒解药，加上他说的那句话，似乎本身心智还在，行为却是十分矛盾。
　　雪轻羽嘱咐徐方旭不要将自己的事情告诉清平夫人，徐方旭也就尊重他的选择，在清平夫人面前没有提起此事。其实对于清平夫人来说，雪轻羽是谁只怕都已经记不清了，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顶多是出于同门之义，替他觉得惋惜些许罢了。
　　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离开山庄之后，徐方旭才将有关雪轻羽地事情完整地告诉了长生老人。老人得知羽化真人之死，也是哀叹半天，直说天道轮回，时光冲刷，纵是他们这等地仙级别，也是不能幸免，终究会化作黄土，重归自身于天地。
　　只是长生老人实在想不到，羽化真人竟会死在自己弟子手中，想来他当时只怕也是觉得万分诧异以及绝望，又是对弟子的异常状态感到忧心，带着这种难过的情感往生极乐，也不知道羽化真人是否是瞑目而去。
　　长生老人告诉徐方旭，羽化真人其实在多年前就已经身受重伤，体内一应经络以及脏腑都是受损难以复原，多年来只靠着昆仑之巅的雪莲续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孙向景病情复杂难解只是，长生老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情况类似的羽化真人，请他出山来苏州一行。
　　那次羽化真人前来，为治疗孙向景的病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思路，甚至有他自己隐私方面的一些东西，之后更是赠与长生老人许多雪莲，用来压制孙向景的病情。
　　可以说，孙向景现在这条命，有很大一部分是羽化真人保下来的。长生老人虽然多年不与羽化真人来往，却一直因着这件事情，守望相助，默默关心。
　　如今羽化真人身死，唯一的弟子又是走入了魔道，长生老人感慨之间，也是交代徐方旭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那雪轻羽从苦海中解脱。至于他身上的摄心术，孙向景自然有办法对付，只要准备妥当，未尝不能唤醒他的正常心智，将其拉回。
　　或许也是昆仑一脉的武功都是阴阳兼修，雪轻羽自身又是有着神志分裂的问题，他才能在弥勒教主近乎邪术的摄心术攻势之下保留部分自我，将自身的善恶刻意分割，以保证“自我”不灭，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


第三章 论或心与道
　　对于摄心术，精通各种奇门知识的长生老人却是比空戒大师或是太玄真人，了解的都要多一些。
　　长生老人说，人的神志其实是产生于脑海之中，依托脑海活动而存在。而大脑从来都是医家难以触及的禁区，千百年来对脑的研究从来没有过实质性的进展。就是医道如此发达的今天，还是由许多医师认为灵智产生于心脏，用一应对心脏生效的药物治疗失神，贻误乐乐不少病人的性命。
　　神志依托于脑，对神志的一应功法药物自然也就要从脑部着手。中医之中，只有部分关于智慧方面的记载，例如一应补脑的药物之类。反倒是在杏妹的侗人医术之中，颇有些能左右人脑部活动，从而影响人神志的药物。这也是得益于杏妹的蛊术知识和从七情六欲着手治病的医术。
　　杏妹一脉的医药之中，曼陀罗草起到一个十分重要的作用，其原因就是曼陀罗草能直接作用于人脑，放松人的精神戒备，辅以其他一些药物搭配，便能用语言来左右人的意识，产生作用。之前孙向景在太玄教事情中配置出来的药粉，便是起着这样一个作用。
　　然而人的思维活动是在是非常复杂，单纯的药物和语言能起到作用十分有限。一个练武的高手，在看见别人伸手探向腰间的时候，往往会做出过激反应，进行防备，就是因为其武道上的经验左右了他的判断，使得他对别人拔刀的动作太过敏感。借助于这种近乎本能一般的反应，摄心术的高手能够通过肢体动作来影响人的判断，从而弥补在语言上的不足。
　　又比如两人对峙之时，若是有一人瞟眼朝对方身后看去，对方十有八九会受其影响，产生“身后有人”的错误判断，从而在对峙中失去先机。这等道理，其实很多练武之人都懂，也会在实战中使用，但是越是懂得，自己内心就越有疑惑，生怕对方故布迷阵，麻痹自身，心心念念都会想着身后之人，却是难以控制的。
　　药物、语言、动作加上表情，就是摄心术的根本原理所在。只是其中道理深刻，技巧复杂，长生老人自己不曾修炼研究过，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长生老人告诫徐方旭说，人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意念。即是是空相大师那等高僧，或是长生老人自己这样的地仙人物，心灵之中也时时刻刻会有杂念产生，会不由自主地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自然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收到摄心术的影响。
　　在长生老人看来，心灵就如一面铜镜，时时刻刻照见外界种种，指导肉身做出反应。这种反应，有些可以用意志来控制，有些则不能。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也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灵，世间各种人物，或聪慧，或愚钝，归根到底，不过是心灵之镜是否明澈罢了。这也就是所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道理。
　　作为练武修道之人，对自身内心的把握却是十分重要。境界低微之时，自然需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经常内视自省，才能避免走入岔路，钻牛角尖，陷入心魔。而任何时候，都不能妄想自己“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等境界，只在经书之中存在，人世间是万万没有的；而这一句话，也正是彻底破解摄心术的法门所在。
　　所谓摄心术，一切刺激暗示，都要受术者能接受，能理解，也才能奇效。要是一个先天聋哑盲痴之人，既不能感受到施术者的一切举动，也不能理解这些举动的含义，更不会对其产生丝毫反应，自然也就不会受到摄心术的影响，真正做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当然，一个人要真是聋哑盲痴，是否中摄心术倒也不是什么要紧关键的事情。
　　长生老人没有彻底破除摄心术的法门，但是有一招神通可以令人暂时做到“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坐忘境界，一旦施展起来，短时间内便可不受外界任何影响，只凭借本能行事，直到心智无法承受这种空寂绝望的压力，或者有预先埋藏下的契机，才会清醒过来。
　　徐方旭一时想起当年太玄教战场之上，陈风崇最后放弃意识的那招法门，想来也就是长生老人如今所说这招。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长生老人会与他说这么多有关摄心术的事情，似乎还有意将陈风崇的底牌绝招也传授给自己。
　　徐方旭发问之后，长生老人长叹一声道：“我自听你说起弥勒教主地摄心术一来，一直心中不安，似乎你与此邪术还有莫大因果关联。为师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凡人，不能堪破天机，不能洞悉因果，只能在冥冥有所感知之时，多作预防准备，以备不测。风崇的招式是我传授，想来他也不会介意与你共享，我便也传授于你，只怕日后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徐方旭听闻自己与摄心术因果深重，一时也是一惊。不过旋即他便释然，当今天下，能施展摄心术的也只有弥勒教主，长生老人一脉与弥勒教颇有渊源，似乎不死不休，自己今后会再遇弥勒教主也是正常，自然也就要面对他的摄心术了。
　　徐方旭当即不再多想，便静下心来，先将长生老人之前所说一一记在心中，随后又仔细学会了陈风崇也会的那招所谓“坐忘”之术，由长生老人亲自为他埋下心矛，以便在陷入混沌不知的状态时还能被唤醒。
　　徐方旭跟着长生老人了解摄心术相关的同事，孙向景也在外面院子里与惠博文交流一应的武道经验。
　　原本惠博文拜太和真人的时候，只是一个记名弟子，也约定只学道理，不学武术。然而这一年多以来，惠博文的道理进展实在惊人，超乎太和真人的意料之外；而他自己与长生老人一门接触得多了，对所谓的“江湖”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从最初的遐想期望，到后来的敬而远之，又到现在的置身其中，惠博文渐渐不再排斥武功，起了向太和真人学习武道的心思。
　　两人一拍即合，太和真人也就收下惠博文作为入门弟子，与冲玄子一个辈分，开始传授他真武荡魔剑法，指点他锻炼自身，修炼武道。只是太和真人知道，惠博文今后很有可能会出仕为官，依旧按照江湖规矩，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从惠博文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两人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彻底断绝，今后江湖庙堂，各自路远。
　　惠博文知道这是多年来流传下来的规矩，自然也就一口答应，知道就算自己入朝为官，或能与太和真人断绝师徒名分，却永远断绝不了师徒之间的情义。
　　因为惠博文开始修行武道的年龄已经太大，只怕很难在武道有太高的进展，故而太和真人也是劝他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走入魔道。惠博文自然是知道个中厉害，故而每一步修炼都是走的十分小心，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听闻惠博文开始修炼武功，长生老人自然是十分高兴，也乐得指点；徐方旭也是表示自己对真武荡魔剑法也有些理解体会，能够在平时指点惠博文些许。惠博文自然也是十分欢喜，又因为长生老人的山庄地势广阔，利于练武，他就干脆搬了过来，在这边学习修炼，也是平时练武间隙，能多与孙向景讨论学问，准备乡试。
　　只是孙向景对惠博文开始修炼武道一事表示十分同情，也时刻给他加油打气。
　　原来这武道修炼，第一步的入门就是“百日筑基”。所谓“百日筑基”，其实就是禅定，内观自身，感受经络存在，进而打通气脉，开拓丹田，练出第一丝内劲的过程。而这百日筑基之中，颇有些要紧之处，关口十分严格，一旦逾越，就是前功尽弃，只能从头再来。
　　之所以年纪大了以后不好修炼武术，其实就是因为百日筑基这个关口。对成年男子来说，守精不泄一点却是最难渡过。幼童时修炼武功，身体尚未长成，精元以气息形式游走于血脉之中，既无念头，也无条件，童子修炼，最是容易。而男子一过十二，身子就开始发育长成，不单心中会有各种旖旎之想，精元也开始成型，一段时间就会“水满自溢”一次，随即就是前功尽弃。
　　古人对此阶段修炼，提倡一个不动念，所谓“即此一念之动，真精已不守舍”，唯有坚守意识，才能把守关卡，完成百日筑基。
　　惠博文比孙向景稍小，也是十六岁的年纪，不单身体长成，而且还食髓知味，故而渡过这一难关，的确需要打毅力。
　　也是还好最近陈风崇不在山庄之中，否则要是他在，别说动心忍性，百日筑基，就是身体不被他的荤话掏空，就算是阿弥陀佛了，哪里还能修炼什么武道。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孙向景最近跟惠博文在一起的时候，连个“女”字都不敢提，实在是害怕自己一时不慎，将他的修为毁去，那就是罪莫大焉，误人子弟了。
　　好在两个小孩儿在一起，不谈及阴阳之事也还有许多话题，每日的练武读书就够两人头疼，倒也没有什么太过艰难地地方。


第四章 再看理和情
　　杭州，清平坊。
　　当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一同返回杭州的时候，坊中众人都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出来迎接两人，又是为两人接风洗尘，好一通忙活。
　　先前陈风崇一早就去了苏州山庄，只留清平夫人一人在清平坊中，众人虽是想念他，倒也不觉得十分不适，顶多是又是生意冷清或是有大件酒水要搬的时候，会念叨一两句陈风崇的好处，想念他活跃气氛的荤段子和一身用不完的力气。
　　然而不久之后，苏州那边竟是送了信来，一时将清平夫人调走，弄得清平坊内人心惶惶，一时乱作一团。
　　因为西宁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清平夫人先前完全没有丝毫准备，饶是她心境修为极佳，一时也是乱了手脚。故而清平夫人离开清平坊之时甚至不曾交代下坊中事宜，只是取走了多年来积蓄中的大半，似乎是有要紧用钱的地方，又是着急得不行。
　　清平夫人是那样着急，着急到她离开清平坊之时甚至没有收拾自己的屋子，苏州送来的那封信就大模大样地摆在桌子上面，任谁进去都能随手拿起来阅读。还好清平夫人的房间一般不许常人进入，无论她在与不在都是一样，只有秀英能随时进去打扫，旁人却是不行。
　　也幸好是秀英第一个看见的信纸，在仔细阅读，认真理解之后，秀英知道是陈风崇在外面出了事情，夫人乃是赶去援救，要是情况发生变化，夫人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清平坊主持一切工作。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秀英当即将信纸妥善藏好，自己装作无事，有人问起直说夫人外出办事，几日便归。众人倒也习惯了清平夫人经常出门，毕竟一应的人情关系都要靠着清平夫人一个人去维持，杭州地方官员上下总是需要打点。要是朝中有大员前来巡检，清平夫人更是会连续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四处沟通打点，以维持清平坊在杭州城内能一直开下去。
　　只是过了半月之后，众人一时都有些坐不住了。往常清平夫人出门，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时间太久之后，清平坊中会堆积许多众人无权解决或者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整个清平坊的生意都会陷入困境之中。加上如今正是烟花三月，春暖花开，坊中生意忙成一片，没有清平夫人在实在是叫众人万分不安。
　　秀英就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他的能力以及价值，在坊中即将因为生意太忙而陷入混乱的时候，他直接站了出来，以跟清平夫人十分相似的管理手段一时压住了坊中的生意，解决了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众人虽然对他颇有微词，不过因着他平日里积威深重，竟也硬撑到了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双双归来的时候。
　　原本这些日子里的各种事情，就已经足够将秀英压垮，毕竟生意经营上的能力，一部分来自学习，一部分也是来自于天赋。秀英向来没有清平夫人对钱的热爱，自然很多事情上就不如清平夫人，这段日子的确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加上清平夫人此番外出，却是因为陈风崇遇到了生死之间两难的问题。虽然之前事情过去之后，秀英已经看清了自己对陈风崇的情感，不再痴迷。可是就算是自家兄弟遭劫，他也时刻觉得忧心，又是精神压力极大，直到清平夫人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到了近乎崩溃的地步，整整受了一圈，形销骨立。
　　清平夫人可以预想到自己离开之后的情况，对秀英也是十分感激，好生嘉奖了他之后，足足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来修养，还专门指派陈风崇负责照顾他，倒是叫秀英十分惊喜满足，顿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十分值得。
　　有句很粗俗的老话，叫做“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真实不虚地反映了大部分男人在情感上的状态。
　　秀英原本跟陈风崇把话说开之后，也是与邻家一个伙子相处得十分愉快，两人时时幽会，叫人看着又是牙碜又是羡慕。只是时间一长，秀英却还是觉得陈风崇哪里都好，处处都比那人要强，一时又是心痒难耐，又是觉得对那伙子愧疚，折磨得自己几近崩溃，不得以只得选择了自己一个人过，在不奢望其他。
　　谁想到今日夫人竟是大发慈悲，指派陈风崇来照顾自己，秀英一时觉得自己宛若身处梦境之中，又是不敢实验，生怕一时醒来，落了个空，又是孤枕难眠，泪水打湿衣襟。
　　直到自己躺在了床上，陈风崇端着碗筷进来，将一块油汪汪滑嫩嫩的炖肉喂进自己嘴里，感受着口中肉汁四溢的炖肉鲜香，秀英才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一个月里，真真是属于自己的！
　　陈风崇原本十分抵制清平夫人的这个决定，不过夫人说得也实在有理，的确是秀英这段时间付出了太多，必须要好好补偿他些许。这小子一不贪财，有钱也不会用，享受不到花钱的乐趣；二不好色，也是自从那日姑娘们看见他下面神物之后，日日骚扰，时刻揩油，这种情况在他胎记退去之后几乎达到了巅峰，叫他实在是吃不消，一时畏惧女色。
　　秀英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求不得的陈风崇。而且就算是把陈风崇摆在他面前，他也不敢越过规矩，顶多是孟浪些，断不会坏了陈风崇的清白，强行开发他不曾开发之处。就算秀英用强，以着陈风崇的武功，自保也是无虞，只求他不要伤到秀英，清平夫人就阿弥陀佛了。
　　也因此，陈风崇最终还是理解，决定去照顾秀英一段日子。他能这般做，也是一来回报当年秀英照顾他的情义，二来也是最近颇有心血来潮之感，只希望将所有的事情尽快做完，人生苦短，却是不能留下遗憾。
　　得到了陈风崇的照顾，秀英自然是十分欢喜开心。只是他前段时间实在太过劳累，一早积劳成疾，辛苦工作之时还不觉得，一闲下来却是真的患上了不甚严重的伤寒，成日里没精打采地躺着，也是身子实在到了极限，逼着他好生静养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陈风崇陪着秀英，时间长了也是无聊，又是最闲不住，总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原本最会讲荤段子，但是这荤段子一来不合适他和秀英之间的特殊关系，二来也不该给一个病中体弱的人听，三来陈风崇曾听闻秀英天赋异鼎，也怕他一时兴起，打自己个鼻青脸肿，大家尴尬。
　　寻思了半天，陈风崇还是决定跟秀英讲讲自从他两人认识以来，自己在外面经历的一些事情。原本秀英也是十分靠得住的人物，清平夫人对他也很是信任，这一两年来发生的事情挑拣着与他说说，倒也是不算什么。
　　秀英病中神虚，精神不济，倒还十分爱听陈风崇讲的事情。这些事情在他听来，就如话本小说中发生的一般，透着一种他一辈子也不敢企及的热血和激情；而这些事情有时十分的真实，真实到事情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都了解，又是能从另外一个之前不知道的角度来看看这些熟人，听听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做下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陈风崇一开始讲，就再也停不下来，每日只要秀英精神稍微好些，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进去与他聊天说话。直到此时，陈风崇才真正体会到师娘给孙向景讲故事时候的快乐，那种专注于自己熟知的情节，真正投身其中，不带着一应咸湿色彩的，讲述纯粹快乐的感觉。
　　秀英也是渐渐深入到陈风崇的故事里，似乎自己亲自参与其中，眼看他盗取《上阳台贴》，眼看他在海市上逍遥自在，眼看他浑身是伤击退邪教妖人，眼看他终究不敌被打落悬崖谷底。
　　西宁的事情涉及陈风崇的身世，也涉及陈同光的仕途，陈风崇没有说，只跟秀英约定，下次再有空时一定讲起此事。
　　直到现在，秀英才发现，自己沉迷于陈风崇的故事之中，不知不觉已经是过了一个月，身子早已养好，假期也即将结束。在陈风崇属于自己的这一个月里，秀英只觉得无尽的满足以及快乐，又是欢喜。
　　就在陈风崇讲完最后一句，起身就要离开的时候，秀英终于鼓起勇气，撑起身子，在陈风崇脸颊上吻了一下。
　　陈风崇一时有些愣，又看着秀英紧张懊悔的模样，也就坏笑一下，朝着他做了一个十分猥琐下流的动作，哈哈大笑，出门去了。
　　秀英看着陈风崇出门的背影，一时有一种想要将他留住的冲动，最终还是克制自身，眼看着陈风崇走远，一时怅然若失。
　　这一别，宛若天人，似难再见。


第五章 百家竟偷闲
　　清平夫人还是如往常一般，就在房间中等着陈风崇归来。
　　陈风崇一进房间，便听见清平夫人问道：“他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陈风崇只道夫人虽然表面上对众小厮姑娘苛责，内心里对他们却是十分关怀。之前两人回来之时，只觉得秀英面容疲惫，还以为他辛苦过度，特地放他休息。谁想到秀英休息第二天就开始生病，请了大夫吃了药，也是调养了这段日子。
　　看着清平夫人满脸关心的样子，陈风崇说道：“其实几天前就好得差不多了。许是他喜欢听我讲故事，又躺了几日。今天看来，已是大好了。”
　　清平夫人嘿嘿直笑，说道：“你却是跟他讲的什么故事，竟然惹得他这般沉醉入胜？莫不是你寻常说来毒害师弟的那些荤段子？嘿嘿……也真是你胆大，这等风险也能冒得，就不怕他一时性起，强蛮了你？我可是将你指派给他一个月，完完全全归他所有的啊！”
　　陈风崇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清平夫人，对她的恶趣味多少有些了解，倒也是习惯了。那天清平夫人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才是叫他吃惊，要好好关心她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才是。想到此处，陈风崇也就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杯酒，一边说道：“原是些寻常的事。我看他精神不济，有心鼓励，便将之前所发生的种种，挑挑拣拣跟他说了。他倒也喜欢，总是强打着精神来听，病也就自然好得慢些，也是耗损精神。”
　　清平夫人不料想陈风崇会跟秀英讲这些，一时有些发愣，片刻之后才笑着说道：“你却是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也不见师父他老人家如你一般，时时吹嘘自己过往的事情。”
　　陈风崇一杯酒下肚，一直讲故事紧张的精神稍微缓和了些，便说道：“最近不知为何，许是认了父母，知道了自己所来，却是一时有些眷恋人生美好，不似从前那般敢于冲撞打拼。一时又有向人倾诉的愿望，希望将自己的事情说给别人听听，任凭他们感受评价。或许百年之后，你我不存，这段故事还有因缘际会，能够流传市斤民间。想想，也是一件乐事啊！”
　　清平夫人实在不习惯这么多愁善感的陈风崇，忍不住说道：“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好流传的？一个老鸨，一个小偷，再怎么流传广远，顶多也就是暧昧之事勾人罢了。”
　　陈风崇听着清平夫人这话，似有深意，再想又是一无所得。他之前听师父私下说起过，清平夫人的修为有了长足进展，已然近道，言语举动之间或会有特殊因缘，却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不过这天道渺渺之事，陈风崇实在无心参透，也就说道：“我的确是小偷，你却不是老鸨。”
　　清平夫人一时好奇，问道：“我不是老鸨，却是什么？”
　　陈风崇嘿嘿一笑，说道：“你是小偷的婆娘啊！”
　　清平夫人这才知道他在调戏自己，一时又是有些脸红。好半天，夫人说道：“罢了，不与你斗嘴。过来罢。”
　　陈风崇眼中一时闪过惊喜，不住问道：“可以么？我刚喝过酒，也没沐浴……”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有些感慨，说道：“我听你说话，自己也是有了些惆怅的意思。想起这些年来都是欺负逼迫于你，你也一直顺着我的心意。年少一别，再见已是不识，我都忘了你原本的味道。喝酒就喝酒吧，没沐浴就没沐浴吧……陈风崇，不就是爱喝酒的酒鬼，不洗澡的脏汉么？”
　　陈风崇从未听见过清平夫人说这些话，一时又是踟躇，呐呐说道：“师姐，你这般说话，实在太败兴了……”
　　清平夫人眉眼一挑，说道：“你莫不是跟那丐帮帮主一般，非要老娘动怒，才能觉得痛快？什么败兴，你且过来，老娘给你助兴就是！”
　　陈风崇一时暗叹一声，果然自己还是喜欢凶巴巴的师姐，或许也是与丐帮帮主一般，只是没他那等巨石砸不死的本事罢了。想着，陈风崇也是自嘲一笑，身子一抖，浑身衣裤鞋袜就尽数落在地上，整个人信仰一跃，跳到了清平夫人床上。
　　某处阴沟角落，一个脏得看不出人模样来的乞丐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他娘的！最近是谁一直再提老子的名号！弄得老子睡个觉都不得安慰！”
　　旁边一个跟他脏得仿佛的乞丐一抱怀里的铁棍，含糊说道：“许是帮主最近都睡在阴沟之中，受了春末寒气，有些着凉的缘故。老子直说一句，就帮主这身行头，寻常人从嘴里说出你的名号，都要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去啊！”
　　丐帮帮主怒骂一句牙碜的粗话，说道：“老子铁布衫圆满，金刚不坏之躯，吊打少林和尚！小小寒气，怎能伤到老子！”
　　老家花子实在困得不行，只得说道：“那许是要下雨了，帮主找个屋檐躲躲吧。”
　　苏州山庄之中。
　　经过了一天的读书练武，众人又是坐到了饭桌前面，一齐享用大餐，大快朵颐。
　　席间，长生老人向孙向景提问了几个学问上的问题，见孙向景都是对答如流，一时也是欣慰，知道这弟子最近的确下了苦功在读书上，便说道：“你的九经、五经、三史、三礼、三传、明经、明法、明字等都已算入门，自己在辛苦些许，乡试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这开元礼一项，你还得多向博文讨教学习，万万不能松懈了。”
　　孙向景受到表扬，自然欢喜，又是点头称是。
　　师娘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说道：“食不言，寝不语。别在饭桌上考较孩子的学问，弄得他怪紧张的，饭都吃不好了。”
　　长生老人只得点头称是，不住腹诽，妻子这般不给自己面子，不也是叫自己饭都吃不好么。
　　不知为何，长生老人最近时常觉得人生可贵，寿命苦短，总是希望能多为弟子们操心些许，一应的考核要求都是严格了许多。只是他作为一代宗师，号称地仙级别，已是时时照见自身，明晰一切情绪来源去向的人，莫名产生这种感觉，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天道变数极大，人道变数也极大，如今弥勒教出世，各处绸缪算计，想来不管是谁，也都有这种珍惜感觉才是，却是因为隐隐感知到世道混乱，美好人间不存，趁着未来不曾发生，先行感慨珍惜些许。
　　自从当年徐方旭和孙向景从吐蕃回来，提起太玄教的那一刻起，长生老人就知道清平世界只怕已经到头，几十年前那样的乱世又将到来。他自己活得足够长久，看见知道的也是足够多，加之博古通今一项，更是助他从更高的角度看向这个世间。
　　邪教出世，破灭清平世界，却也是天地变动，气机泄露，早就新一代英雄的时候。长生老人他们这一代人已经足够老，老得把持武林这么多年，年轻弟子一时一辈不如一辈。或许那羽化真人之死正是一个契机，一个信号，借此告诉众老人是该放手，将武林交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空戒大师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以己身性命除魔卫道，保护徐方旭吧！
　　几人见长生老人一时陷入沉思，都是有些好奇，师娘最终还是提醒了老人一声。
　　长生老人见几人都看着自己，呵呵一笑，说道：“人老了就是精神不济，吃着饭都会失神发呆。或许老夫应该寻个去处，真真归隐了吧！”
　　众人已经习惯了长生老人对生老病死之事好不忌讳，喜欢拿自己开玩笑的特点，倒也不以为意，只当他或许是偶有感悟，一时沉思失神而已。
　　众人一时沉默吃饭，饭后又是聚在院中饮茶休息，日子虽然平淡无味，却也叫人沉迷，很容易就忘了之前的种种危急情况，一时只觉得自己过去未来都是属于这种平静生活，怡然自得，沉静而得其中三味，颇有一番意趣。
　　惠博文自修炼武道以来，得到了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的指点，进步十分迅速，也是表现出了他在这方面上的才华，眼看三个月不到，百日筑基却是行将完成。
　　所谓百日筑基，并不是一定要坚持一百天，只要气脉通畅，自视经络，练出第一丝真气也就算成功。惠博文这几日已是有了气感，随时可能突破，真正迈入武学大门，开始修炼武功。
　　长生老人对他的进展也是觉得十分满意，不住称赞太和真人收了一个好徒弟，短短时间就能进步到如此境界，也是不枉自己对他的悉心指导。
　　而对于惠博文武道将成的事情，孙向景也是觉得十分欢喜，毕竟是多了练武的同伴，今后对练之时却是多了一个对手，日常玩闹也能放开些许，不用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长生老人一时有感，开口吟诵道：“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师娘眉头一皱，似乎对诗中“老妻”一词颇为不满。不过这诗的意境也是实在贴合，叫师娘一时忘了发作，细细品味。
　　※※※
　　[*] 唐，杜甫《江村》


第六章 万户起纷争
　　自从大宋在好水川战败之后，西夏人在边境一带的活动却是实在猖獗，马不停蹄地劫掠了几个小城之后，竟然一时贼胆包天，派兵围困了西宁城，欲将此城扩入囊中。
　　西宁城被围的第四天，赵祯便收到了前线送来的军报。这份军报之紧急，情况之严峻，使得赵祯不得不召集了一次视朝，要求一众大臣商议如何援救西宁，断不能叫西宁城落入了西夏人手中，否则大宋和吐蕃的一个重要往来中转就会消失，对如今的边境情况却是十分不利。
　　谁知道视朝之上，一应文武官员都是束手无策，直言大宋先前在好水川损失太大，李元昊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不曾撤远，若是骤然调兵援助西宁，只怕会使原本就十分危险的防线再次出现漏洞，叫西夏人又有可乘之机。
　　众朝臣也讨论了从江南一带调兵前往西宁的想法，却是发现之前好水川之战时，大宋为了击退李元昊，已经从江南甚至京城附近调过大军。若是此刻再行抽调，只怕会使地方防务不稳。朝中重臣其实都知道弥勒教的存在，也是一直在暗中警惕，包括庞太师在内，却是谁也不想看见弥勒教做大，一时裂土封王，使得大宋内乱。
　　因着之前探子已经发现弥勒教在福州一带或有举动，嵩山之上也是不甚太平。赵祯更是从自己的密报线索之处得知江南的武林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一时陷入了混乱之中，就连朝中赫赫有名的长生老人也被卷入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西宁城的确重要，可若是为着一个西宁城，冒着江南动乱甚至京城失守的危险派兵援助，无论是朝臣还是赵祯都是觉得不妥，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这次视朝一时陷入了困局之中，众人纷纷讨论半天，最后还是得出了不得不放弃西宁城的结果。
　　思虑再三，也是纠结无法，赵祯无奈之下采纳了庞太师的建议，先看西宁城守城结果，再看嵩山和福州一带弥勒教的动向，要是两方时机合适，朝廷或可冒险抽调兵力前往西宁支援；而若是两边都是动荡不安，无论西宁有多么重要，只怕也是只得暂时将其放弃，待得事后再伺机将其夺回，也算不损国土，不失大宋威仪。
　　只是赵祯十分清楚，如果西宁城坚守不降，只怕城破之日，西夏人就会大举屠城。就算今后夺回西宁，也不再是如今的西宁；九段大宋国土终究不失，也难以掩饰西宁曾被占领的事实。赵祯对此也是十分无奈，只求嵩山的北少林寺和福州的南少林寺能够担起他们武林正道领袖的名声，尽快击退弥勒教，使得朝廷有信心调兵支援。
　　弥勒教的事情，朝廷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实上，在弥勒教还是太玄教的时候，朝廷就完全掌握了他们的一应情报以及动向。毕竟皇帝作用天下，太玄教主不过是邪教首领，纵是真有邪术，也不能与真龙天子对抗。
　　只是自从弥勒教从太玄教中分裂而出，朝廷一时竟是有些拿捏不住这个邪教了。历朝历代以来，邪教也算是屡见不鲜，只要不起兵造反，朝廷其实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由活动，无他，只是因为在历代皇帝的眼里，邪教都是一种管控愚民的上好工具。只要掌握得好，皇帝甚至能通过邪教将一众脑子不好，又对正统神佛不甚敬畏的百姓聚集起来，用教义将他们圈住，其实是更有利于朝廷的掌控管理。
　　就算邪教举兵作乱，凭借着朝廷对其的掌控，一般也都能轻易平复，甚至还能使得天下更加太平一段时间。毕竟经常掌船额船老大都知道，漂浮在水面之上的冰山其实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沉在水底，一时看不见的暗礁。邪教作乱，其实就是将社会不稳定因素聚集在一起暴露出来，一时帮助朝廷筛选目标。将其一网打尽。
　　历朝历代的邪教教主，只要不是太傻的，其实也都知道这一个道理，懂得在必要的时候故意卖一些破绽给朝廷，帮助朝廷铲除一批实在不稳定的因素，给在任皇帝一个“镇压邪教”有功的政绩。有来有往，有得有失，生意才做得长久，教主也才能一直享受教徒的信仰以及供奉。
　　其实去年六月，太玄教那一次事情，也可以算作弥勒教舍弃一个太玄教，与朝廷交换某些不能明说的利益的计划。要是朝廷禁军先一步剿灭太玄教，那埋藏在太玄教驻地周围的一应火器就不会被引爆，赵祯的大军还会在附近搜出不少冶炼完美，钢口极好的兵器，用以充实军库。如果这样，弥勒教就能在西北疯狂传教，至少一年之内，只要不举兵造反，绝对不会受到朝廷镇压。
　　当时正是宋夏战事激烈，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弥勒教给为百姓提供精神上的信仰支柱，比之佛道两家都能画出更大的画饼，自然能迅速壮大，一句掌控西北一带，享受无尽香火供奉，收益远超过在江南一带秘密传教。
　　可惜武林正道还是比朝廷快了一步，当赵祯的军队集结完毕的时候，已经是正道进攻太玄教的前一天。当前天下局势，朝廷还不能与武林撕破脸皮，故而赵祯临了还是下令撤军，没将一众正道和太玄教一起扑灭。
　　之前的情况是那样，现在又有所不同。弥勒教和两少林的争斗，归根到底是武林争斗，朝廷原则上不能插手干涉，只能作壁上观。
　　令赵祯失望的是，最终，嵩山北少林击退了弥勒教，福州南少林则是成了一片焦土。既然如此，朝廷就不能抽调兵力支援西宁，只能让其自生自灭，或者天降奇迹，拯救西宁一城了。
　　随后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赵祯的预料，却是武林正道自行平复了南少林之事，不知为何，自发地前往了西宁城。当时众人启程的时候，朝廷对其实在是关注得万分严密，只要这群人又一丝扭转方向，朝着京城来的意思，各地驻军就倾巢而出，一举将其剿灭，不济一切代价，也不能叫开封府陷入危局之中。
　　天可怜见，是朝廷之幸，也是武林之幸，更是大宋之幸。一众武林人士热血支援西宁，对朝廷的打算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虽然曾经十分靠近京城，最终还是擦边而过，直奔了开封府旁边的京兆府，险险避过了一场甚至不曾存在过的灭顶之灾。也是沿途地方官员万分克制，没有一个忍不住拔刀相向，否则如今大宋的情况，只怕就大不一样了。
　　随后传来的消息，更是叫赵祯以及一众朝臣震惊，这支由武林人士组成的大军，竟是在一天之间，将西夏两万精兵屠戮殆尽，一举解除了西宁城的困局，将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甚至还叫西夏吃了个小亏。毕竟，屠戮西夏人的，不是大宋军队，而是民间闲散势力！
　　这样一来，大宋相当于是将好水川万余将士的损失扭转了回来，甚至还小胜一筹，多坑了西夏人数千兵丁，一时占据了上风。要不是庙堂江湖有别，自有规矩存在，赵恒恨不得给这次参战的所有门派一一颁发御笔牌匾，奖励他们护国有功！
　　只是如今西宁困局已经解除，朝堂上的困局却是愈演愈烈。朝臣明显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陈同光守城有功，理应重奖，江湖人不在庙堂之中，一应军功都应该算在西宁驻军头上；另一派则认为武林人莫名其妙地前往援助西宁城，又是表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力量，只怕是陈同光与他们有所勾结，威胁到了朝廷的统治权威，应该治陈同光一个大不敬之罪，抄家灭门。
　　实话实说，两派观点倒是都有其道理，一时也是叫赵祯为难。
　　赵祯仁治，是在朝廷统治稳固的情况下仁治；要是有任何人威胁到了朝廷的通知，只怕第一个跳出来的不仁之人就是赵祯。陈同光确实守住了西宁城，却在朝廷之中埋下了对他不信任的根基，叫赵祯再是看好他，一时也不能贸然为他说话。
　　监护和庙堂，从来都是互相制约。如今江湖这般强大，朝廷却是缺乏精兵良将。平衡似乎已被打破，皇帝对江湖的危机感自然也就油然而生。加上朝中以庞太师为首的一众武将势力，对江湖之人深恶痛绝，如今有了这么大的把柄握在手中，他们自然要好生利用一番。借此狠狠打击政敌对手，同时巩固自己的政见，稳固他们一系在朝廷中的权力和地位。
　　几次常朝和视朝，众人对西宁之事都是未能达成一致。无奈之下，赵祯只得下令召陈同光回京述职，询问当日具体情况，也好尽快做出决定。无论要赏要罚，都不应该拖延，时间太久，对朝廷赏罚分明的形象也是一种影响。
　　几日之后，陈同光回到了开封府，奉诏入宫，参与一次视朝，同时述职，以供一众朝臣对其功过做出评价。
　　朝堂之上，陈同光先是如实描述了西宁被围前后，自己的打算以及做法。就这一点上，朝廷一早就收到了密报，了解得十分清楚，对陈同光的一应举措都是十分满意，也看好他安抚民心的能力，并无不妥之处。
　　随后，陈同光又讲述了自己与陈风崇和孙向景相识的过程，只是中间隐去了陈风崇的身世以及两人的师门来路，只说是侠义之士前来投奔，一时激于义愤，怜悯城中一众百姓，故而冒死出城求援，引来武林大军。
　　这次回京述职，陈同光其实知道朝廷要问他什么，自然也是一应地有所准备，言语十分缜密，万无破绽能被发现。只是陈同光述说过程当中，发现庞太师脸色有异，似乎发现了他话语中不尽不实之处，想要揭穿。故而，陈同光直接抛出了重磅消息，直说此次事情之中似乎有弥勒教的身影参与其中，自己不知弥勒教是和自己有仇，还是和来投奔的武林人士有仇，反正他这边有诸多证据证明，西夏人攻城之前，弥勒教曾在西宁城中出没。
　　庞太师顿时脸色一变，将口中的话又吞回了腹中。
　　陈同光一发现这点，顿时知道庞太师与此事，与弥勒教，甚至怕是与西夏人都有莫大关系，自己原本只是狂言诈他，果然一时收获奇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弥勒教在西宁城活动一事，陈同光并无证据！
　　而有关弥勒教的消息，也是引起了朝堂上的震动。若真如陈同光所说一般，则此番事情之中，弥勒教同事策划了江南、嵩山和西宁城之事，其用心不可谓不良苦，计谋不可谓不歹毒，算计不可谓不周密，布局不可谓不严谨。如此可怕的弥勒教，是否要比至少不会造反武林正道，来得更恐怖，更惊人，更值得朝廷关注一些？
　　朝臣们一时讨论不休，赵祯也是紧锁着眉头，细细思量。要是这一次的事情与弥勒教有关，倒是可以解释一众武林人为何会援助西宁，毕竟只要有弥勒教参与，他们前往也算是武林正邪之争，算是内部争斗，无关朝政，自然也就与陈同光无关。
　　众人一时讨论，又是争辩不休，朝堂上相信陈同光的人站了一边，不相信他的也站了数量仿佛的一边。只有庞太师自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既不参与讨论，也不发表意见。
　　赵祯见众人争做一片，一时也是无法，又见庞太师保持沉默，便询问起庞太师的意思来。
　　太师组织言语，恭敬说道：“启禀圣上。老臣认为，无论陈同光说的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此事弥勒教参与也好，没参与也好；武林中人与陈同光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都不影响这件事情的结果。西宁城，守住了，驻军首领是陈同光。而陈同光则是我们之前才刚刚赦免启用，若是他此时出了什么问题，就会直接影响之前的判断。老臣私以为，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百姓。百姓说谁好，谁就好；说谁不好呢，谁就不好。皇上听了百姓的意见，自然是不会错的。”
　　陈同光闻言一愣，看向庞太师，想看看他是不是没有发现自己就在他旁边站着，怎的他就这样直白无遮地将事情说出来了？
　　庞太师这番话，说得弯弯绕绕，十分漂亮正直，其实归根到底，就是两个思想。第一，陈同光刚刚被赦免启用，若是这个时候受罚，就是打皇上的脸，给皇上难堪；第二，事情扑朔迷离，如今难以查清，不若顺从民意，依旧好生对待陈同光。
　　太师的话道理倒是十分准确，只是他说得实在太过露骨，几乎是将一切事情的底裤都扯了下去，大家坦诚相见一般，倒是叫陈同光十分不适，又是觉得奇怪，不知庞太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朝臣亦是震惊，纷纷转头，看着庞太师。
　　太师老神在在，微微闭眼，似是神游去了。


第七章 朝中心机重
　　陈同光流放还朝，虽然明里暗里都有不少朝臣与他同心协力，一应支持援助也是应有尽有，然而庞太师对他却是一直态度暧昧，虽是赦免其罪，举荐其驻守西宁，但是西宁围城之时，庞太师一脉的西北武将俱是落井下石，作壁上观，毫无援助之意。
　　如今陈同光与一众武林人士的关系，正是众人对他进行攻击的大好时机。若是太师此刻说上一句对他不利的话，陈同光正是转瞬就能陷入无边危局，仕途就此了账不说，家中妻眷仆从只怕都是要被连累，情况就会与现在大不相同，甚至会比之前流放时还要凄惨许多。
　　故而这一次庞太师站出来替自己说话，陈同光还是觉得十分诧异，也是想不通太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时半会儿觉得有些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虽然说朝廷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对错，一众朝臣都是看着眼前的利益和长远的发展行事，也一心都是为了大宋的国祚，不会出现太夸张的事情。但是自从陈同光回来之后，对庞太师一脉的态度却是一直十分冷淡，虽然对方几次便显出善意，陈同光都坚持着没有妥协。
　　将他拉回朝中，算是庞太师第一次对他伸手；陈同光回京之后，太师也曾夜访与他，希望他能够与自己一脉，共同把持西北一带的防务，从而增进太师一脉在朝中的势力；那夜陈同光冷淡拒绝庞太师的提议之后，莫之代又在兰州城好生设宴接待与他，希望他能够投入太师门下，依旧被他拒绝。
　　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同光再是一个可以为了朝廷牺牲一切的忠臣，也玩不了自己大儿子惨死异象，小儿子流离二十多年的仇恨。他不是圣贤，或许不知道庞太师一脉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但是只要心中这口气不散，陈同光就绝对不会跟庞太师有任何形式上的合作。
　　想到此处，陈同光忽然心中一亮，整个人竟吓得有些腿软，却是想起来太师那夜造访时所说的，所谓西北防务当归一体，一众门人弟子负责防务却是要跟方便许多。
　　“原来如此……”陈同光心中暗叹，却又有些凄凉，原来太师所想，就是为了彻底掌控西北防务。陈同光要是听话，太师就助他保住西宁城，莫之代当时自然会派出援军；而陈同光不顺从，庞太师就任由西宁城灰飞烟灭，就算将其舍弃，也不能叫它成了大局之中的一根钉子。
　　陈同光不住暗叹太师好算计，一面又是揣摩起了庞太师、弥勒教和西夏人三者之间的关系，一时只觉得浑身恶寒，手心脚心都是有汗浆涌出，却是想到若如自己考虑，三方勾结，那么大宋这一次好水川的惨白只怕还有内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那韩琦和范仲淹，也不是太师一脉的人物啊……”陈同光一时愣神，却听见高座之上的赵祯皇帝一时又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其实此事已成定数，却如庞太师所言，自然处处都不再存有什么争议。就算一众朝臣在讨论下去，拿不出真凭实据来，一时也是没有办法下个结论。众人无法，自然也就顺着庞太师的意思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既然如此，赵祯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再需要考虑的，直接下旨表彰了陈同光爱民如子，守城有功，将其官职擢升一等，又自赏了他一应金银等物。
　　陈同光自是谢恩，这下彻底明白了庞太师的意图，也是正如太师所说，民心所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自己真受了武林中人的帮助，皇帝现下也不能责罚自己。然而规矩严明，太师在为陈同光说话的同时，也将此事彻底盖棺论定，赵祯心中那一丝疑惑再也不能消除，自然对陈同光也就会有些芥蒂，今后自不会再入先前那般相信他。
　　陈同光明白了一切，再也不能多说什么，知道自己斗不过庞太师一脉，也不可能再在西北一带驻守下去，当即顺水推舟，向皇帝提出自己年事已高，最近愈发觉得力不从心，再也无法主持西宁防务。西宁乃是重镇，朝廷应该派遣年轻稳妥的将士前往，即是为了大宋疆土平安，也是为了西宁一城百姓。陈同光直言自己垂老之身，力所不逮，宁愿舍弃一切官职官位，退隐归田。
　　赵祯闻言也是一愣，他虽然对陈同光有些怀疑，根本上还是对他十分肯定。如今陈同光刚刚立下大功就提出归隐，一时却是叫他有些琢磨不透，不住思考是否是自己给陈同光的赏赐太少，叫他不满。可是转念一想，赵祯又是自己觉得好像，陈同光要是在意赏赐官职一类，当年就不至于被流放二十载了。
　　不过既然陈同光主动提出，赵祯自己也是无法。毕竟事实就是陈同光的确年事已高，要说这一次困守月余给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带来了巨大的负担，也不是解释不过去。不过作为皇帝，赵祯自然不能就这样叫陈同光归隐山林。这一来是赵祯爱才，知道陈同光是个正直忠臣，即是不驻守西宁，在其他地方任职也是极好；二来也正如庞太师所说，民心所向，要是此刻准许陈同光归隐，只怕民间议论就会众多，对朝廷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通了这点，赵祯自己就有了打算。又是几番挽留陈同光，表述自己爱惜人才的心意，又是不住宽解陈同光，直说若是他不愿意驻守西宁，也可去其他地方任职，朝廷自然体恤老将军的情况，定会给他一个安稳差事。
　　陈同光见赵祯有这个意思，一时也是感动，知道朝中除了一众官员，还有这位皇帝真心爱惜自己。他不再敢提出归隐，只说一切但听朝廷吩咐，无论身处何处，都愿意为朝廷尽绵薄之力，维护一方稳定。
　　即如此，赵祯也就先叫陈同光退下，自己再与一众朝臣商量应该如何安置与他，才不是了陈同光一个老将军的身份和朝廷的威仪。
　　走出垂拱殿的陈同光一声长叹，在内侍的引领下出了皇城，依旧回到驿站去了。
　　下朝之后，庞太师径直回到了自家府中。
　　书房内，一个肥头大耳，身着明黄袈裟，头上寸发的外道僧人已经在等候太师。
　　庞太师不料此人到来，一时有些慌了分寸，却是连他自己和府中一应护卫都不知道此人来访，却是叫他好生惊起。庞太师看着笑眯眯坐在客座的弥勒教和尚，一时心中有些不快，暗想难道自己身为一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是连小小一个书房都受不住么？怎的自己的书房就如街市一般，东西随便丢，人随便进？
　　那僧人见太师面露不快，连忙起身，朝着太师深深施礼，说道：“太师莫怪。贫僧来时太师还未下朝，考虑不好长久站在府外，便自进来了。还望太师宽恕贫僧鲁莽之罪。”
　　庞太师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心中也是无奈，暗想就算老夫不宽恕你，还能将你拿下不成？
　　那僧人见太师面色多少和缓些，便有接着说道：“陈同光已然回了驿馆，不知朝上是如何处置他的呢？”
　　庞太师实在拿这人无法，自己先坐在了主座之上，吩咐仆人们端上茶水来。仆从一进门，看见多了个大和尚，也是生生吓了一跳，差点没就将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
　　喝了一口热茶，庞太师才放松许多，又是带着些许疲惫，说道：“自然是照贵教佛祖的意思，将其开赦，给了他个好位置，不日便有圣旨降下，将他调去渝州，做个清平知府，安度晚年，了此残生。”
　　僧人一听，十分满意，合十道：“阿弥陀佛。太师大义。善哉，善哉！陈老施主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苦尽甘来了！”
　　庞太师对着和尚十分不满，说道：“你们直到现在也不曾告诉老夫，这陈同光到底是何方神圣？当时你们要我帮忙启用他，安排在西宁驻守，老夫只当你们是有计划的。谁料你们竟然这般不堪，生生叫他逃脱围城之困，还要老夫出面，保他一个美差。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教你们如此上心安排？”
　　那僧人看来也是位高权重的，自有些本事，也能说话，知道若是一直瞒着庞太师，只怕会引起他不满，今后再要求他就是万难，故也考虑片刻，小心说道：“陈同光何许人也，贫僧也不知。一切种种，都是佛祖安排，尘世因缘。就是到得如今，一切也都还在佛祖的掌握之中，分毫不差。太师若是有疑，或可亲自一见佛祖，佛祖自会向太师解释一切。阿弥陀佛。”
　　庞太师一听冷笑一声，暗道不愧是做和尚的，这等推诿话语却是高明得很。想到那弥勒佛祖的眼神，庞太师浑身顿时浮起鸡皮疙瘩，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再多问。弥勒佛祖降世，又岂是凡人所能窥探的。若是佛祖对老夫说了什么，老夫是信，还是不信呢？莫要到了最后，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却是不美。”
　　僧人合十道：“太师所言极是。”
　　看来对方此次前来，不过是为着陈同光的去向作打听，庞太师也不想多留这人，便说道：“还请转告佛祖，往来我府中，最好有个确定稳妥之人。这般时常更替，对大家都是不好。”
　　僧人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自然。只是先前那位师兄，只怕是永远来不了了。若是他有事相告，只怕除了托梦，再无他法。”
　　庞太师一愣，问道：“他死了？”
　　僧人闭目念了一声佛号，说道：“是生是死，贫僧不知。只是这托梦之法，活人一般是不会的。”
　　说着话，这僧人起身告辞，也不等太师派人送出，自己身形一动，便从书房中消失。
　　庞太师看着僧人离开，一时沉默不语，神情阴郁。好半天，太师才将盏中已然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提笔写就书信一封，印上火漆，着人暗中送出。


第八章 庄中备考忙
　　太平日子总是过得快。时间流逝，转眼已是庆历元年七月。
　　在长生老人的指点之下，孙向景和惠博文一边学习经史子集，准备考试，一遍刻苦修炼武功，两者都是进展神速。
　　孙向景的学问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他向来聪慧过人，几乎过目不忘，只是自己性子懒散，之前许久都无心努力用功学习，耽误了自身。这下突然要准备考试，倒也着实努力了些日子，将之前许多含混模糊之处，一一明辨分析，自无遗漏之处。
　　长生老人一门，从小都是要学许多东西，着实刻苦读书的。一门之中，一众道家典籍和先贤之书，都是下过苦功夫的。只是因为之前孙向景身子一直不是太好，师娘又护着他，虽然长生老人和徐方旭也教他读书明理，却始终不如惠博文那般被逼着苦读出来的仔细，许多东西很是含糊，自己也弄不清楚具体意思。有了这些日子的努力，孙向景的学问倒是好了不少。
　　最令众人惊讶的，却还是惠博文的武功。原本他年纪太大，又是童身已失，照理来说修炼起来要比寻常幼年入门之人慢上不少。可他却是一路突飞猛进，紧紧一个多月就完成了百日筑基的功课，真正迈入了武学的大门。
　　要只是此，倒也只能说他天赋不错，赤子之心，一应单纯，自然快速。可是自从惠博文入门，开始修行一部真武荡魔剑法以来，却是叫包括长生老人在内的一应众人都是惊掉了下巴，直觉得他的天赋心性俱是绝佳，一时又是难以置信，却是因着他不过两个月时间，就将寻常人需要一年半载才能入门的剑法了解了一个大概，招式之间也是有模有样，也是不差。
　　要是他如那南少林叛徒玄法和尚一般，本身有个十几年时间的基础跟脚，加上祖师佩剑引导，修炼这么快倒也正常。可是惠博文却是读了十几年的书，莫说拳脚根基，完全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丝毫不曾了解过武道。这样一来，他的进步却是实在有些夸张，近乎于叫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长生老人对此也是十分关心好奇。毕竟武道修炼十分严谨，容不得丝毫投机取巧。要是一个人练武太慢，很可能是招式或者心法上有些偏差而不自知；而要使练武过快，也很可能是走了自己都没发现的捷径，虽然表面上叫人欢喜，实则埋下了各种隐忧，日后的麻烦却是更多。
　　可是长生老人召来惠博文一问，却是发现他的武道一途走得十分稳当，丝毫没有投机取巧的地方，却真真是靠着之前太和真人所传授的一应道经典故来辅助武道进展，用自己学问上的长处来帮助武道快速进展，却是叫长生老人好一番感叹，直说别人都是“以武入道”，惠博文却是“以道衍武”，这等修行方式，却是要比别人省力不少，正是不虚的事半功倍。
　　而孙向景的武功，这段时间也是有了长足的进展。自从封神结加身，他的身子也是好转了许多，近半年来再不曾有旧疾发作的情况，心境也是时刻保持澄明，一时也是进步不小。
　　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不不足”，正是众生刍狗，天道公平的一个表现。孙向景自幼患有奇疾，这等疾病遭遇一方面限制了他的活动，另一方面却也保持了他的赤子之心，叫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思考自身，更少地沾染了俗世繁华。这样他身子一旦好转，进步却是要比别人快上许多，不似陈风崇等人为俗世种种所牵连困扰，自身进步自然也是很快。
　　而徐方旭则是一心跟着长生老人学习医术，而且因着他此番前往南少林颇有收获，一时也是境界有了一个明显的提升，长生老人在看他剑术内功都有进步的同时，也是发现心性似乎比之之前圆融，愈发的坚韧成熟，也是叫长生老人欣喜。
　　一众弟子之中，其实也就徐方旭的性子最像长生老人。两人都是一般的慈悲，也是一般的包容，内心又是有着不违背世俗道理的坚持，为着坚持时刻可以做出大牺牲大舍弃。众人之中，徐方旭地天赋不算最好，武功不算最高，甚至都叫人觉得有些平庸。可就是隐藏在这份平庸之下的坚持和努力，叫长生老人对他十分看好，有意无意间引导他接触医术武功之外的东西，又似是有心倾囊相授，将其作为自己的真正传人。
　　长生老人一生所学驳杂，可谓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且俱是精通，远超寻常众人。门下诸多弟子，不过只是能继承老人学识只万一，学通学精尚且不敢妄言，更罔论全盘接受，消化吸收了。
　　对于长生老人而言，他的这些知识本事一方面是来自于种种奇遇所得，另一方面也是他沉稳坚持的性格所致。老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长生老人这等耄耋老人还能日日读书不辍，修行不息，坚持己身，不堕青云的人物却是极少。众人之中，似乎也只有徐方旭能做到这一步，真正的诚于武，诚于心，诚于己，诚于道。
　　“心诚则灵”却不是一句假话，中间各种道理要比字面上的意思深刻上不少。老人衣钵传承，也是早已属意于徐方旭。只是他早年一直纠结于孙向景的病情，心念不甚通达，故而一直难以对“道”有上更深刻的理解。直到这两年一来，徐方旭先后得到了长生老人、仁钦桑布上师、太和真人和杏妹的几番开解，这才放下心结，一时颇有些一飞冲天之势。
　　天下的事情，从来都是时势造就英雄。长生老人他们那一代，正好就是赶上了大宋开国之初，天下动荡的时候，这才有一辈高人，应劫而生，也是备受逼迫，不得不成就自身，从而来对抗祸乱天地的一干邪魔外道。
　　如今天下，老辈垂垂，已然开始纷纷离世，却正又是一波内忧外患到来，国外西有吐蕃西夏，北有辽国，南有大理，国内又有弥勒教大兴，一时局势颇为不顺。也是大宋国运在此，哪朝哪代开国之后都是这般，“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国恒亡”，必须要经过这一番洗礼，使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有新一辈顶梁之人成长起来，天下才能再得数十年的安定祥和。
　　长生老人早年受困于誓言，一直在苏州不曾离开，也甚少出手，其实早已有了彻底归隐的心思。只是如今天下大局未定，一众弟子又是有着诸多困难，他作为师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求尽快将事情一一安排妥当，才能安心享受自己的人生。
　　故而这段时间以来，长生老人一方面是为孙向景铺平今后的道路，一方面为徐方旭继承他的衣钵打下基础，同时还在为陈风崇和清平夫人仔细考虑着想，却是为一众弟子都准备了后路，以防不测。
　　徐方旭心性摆着这里，又有名师指点，自然不会觉得辛苦，只是一应地按照师父要求，苦读苦学，又是从其中获得莫大快乐以及安慰，平复了自从西宁回来之后一直不安的心神，只觉得日日都有精益，时时都有收获，看着孙向景和惠博文读书练武，又感受着师父师娘的倍至关怀，一时只觉得责任重大，立誓要守护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大宋自开国以来，也是一直重视文人，科考不断。知道赵祯掌朝的时候，朝廷还是经常举行科考，选拔人才，将一切可用之人选作“天子门生”，使其为朝廷所用，为百姓做事。
　　大宋的科考沿袭了李唐的路数，分作“乡试”、“殿试”和“会试”三考。其中乡试是为最基础的一门考核，参考人员除了学识之外，还需要有一应的情况考核以及贤人推举，一经考中，便是秀才及第，有了功名在身，日后行事却是要方便上许多。
　　孙向景和惠博文都是年龄足够，知识也是达标的，自然可以参加乡试。至于推举一块，长生老人作为太祖年间的进士，自然是有权推举，而惠博文在苏州城中的俗家师兄师姐，也是颇有名望，自也有功名在身，只是没有致仕，故而还能保留一个俗家弟子的身份。
　　长生老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出来推举两个小孩儿。否则他一出面，只怕两个小孩儿无论考成什么样子，都是能够顺利被取中，却是因为他在苏杭一带名望实在太盛。此事大宋科举，还未出现“弥录滕封”的操作手法，阅卷考官拿到卷子的同时，就知道了考生的性命以及许多信息，自然会有所偏颇。要是长生老人出面，也就起不到锻炼两人的作用。
　　当然，孙向景要是实在不争气，考之不中的话，长生老人背后还是会稍微用上一点点力量，也是在掂量他的分量之后，也要将这个方便给他，好为他日后发展做打算。
　　七月已是金秋，朝廷这一年也恰好举办了一次乡试。就这样，孙向景和惠博文双双在杭州参加了这次乡试，以期获取功名。


第九章 既有欢喜意
　　科考从来都是国之大事，除了殿试仅一天之外，乡试和会试都是三到五天不等，其中考核繁复无比，种类庞杂。而考生一旦进入考场之后，便如坐牢一般，独立于考场号房之中考试三天，吃住不得离开。
　　此时练武的好处也就表现了出来，孙向景和惠博文多少都有些武艺在身，孙向景还更加精深一些，自然能够通过运转内息，调节身体节律还短暂辟谷，只需适时地用些饮水，其余一应的进食排泄都可以避免，同时还能保持肉身和精神都在一个相对巅峰状态，却是比之一般的考生多了许多优势。
　　吕祖曾经有言，“只修性，不修命，此为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这句话固然是黄老家的丹道丹经，但是大道唯一，殊途同归，却也是一应地描述了世间道理。寻常读书人埋头苦读，饮食不周，五脏不调，肉体衰朽，纵是才思敏捷，亦是精神无力支撑思考，就如茶壶里煮饺子一般，有货倒不出，却是难以发挥正常。
　　吕祖所言之“性”、“祖性”二者，脱离丹道之后或可理解为“学问”以及“道理”，而“命”与“丹”，则是可理解作肉体。丹道之言，也就是教人保养肉身，活跃精神，二者并进，才能一举成功，所谓“入圣”。
　　就在这考场之中，普通读书人就比练武者要吃亏许多，故而其实当今朝堂之中，颇有不少出身武林门派之人，其实也是起一个江湖检视庙堂的作用。只不过这些人一旦入仕，就自然断绝了与师门的名分关系，个中因果纠缠，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既有为师门，为江湖，为百姓谋福祉者；也有一入公门深似海，世间只存我一身的背弃之徒，都是各自选择，一应师承也是不会追究的。
　　孙向景和惠博文两人参考，倒也是十分顺利，三日之后文章考题一应答完，随着一众考生出得贡院，除了稍微有些疲倦之外，其余情况倒是还好。而其余考生的精神状态，对比起两人来就是相差甚远，个个都是形销骨立，要么萎靡不振，要么亢奋难安，叫两人看着也是心中感叹，知道每年科考都有不少人在考场中发疯，却是真实不虚，也是这科考太过折磨众人。
　　他两人自有超越常人的一应天赋，虽然也是苦读，但是不必寻常读书人一般废寝忘食，还是比较轻松。投入较少，自然也就不太挂心，并不将科考当作唯一出路，精神也就十分放松，反而发挥极好，都是自我觉得满意。
　　两个小孩儿参加考试，师娘自然是十分的担心着急，虽然长生老人几次三番劝她，直说两人这次不过是乡试，顶多是求个功名，并不左右未来前途，叫她不必这般担心。可是师娘只说这等严峻生死危急，却不是长生老人所能理解的。
　　长生老人也是无奈好笑，他一个身经百战的进士，竟被师娘说得连她都不如，却是看着像是师娘是经过大考的，而长生老人不是。徐方旭也是看着两位这般逗趣，觉得好笑，内心还是暗暗希望孙向景能考个好些的成绩，却是因为乡试也分三六九等，秀才自然也有不同。考出来的成绩好一些，不仅发榜时更有面子，今后各处还是颇有帮助。
　　其实以徐方旭的学问，也是可以去考上一遭的，寻常功名倒也不是问题。只是他志不在此，也有明确目标，长生老人也不逼他，他自己就也不会去考。一门之中，总要有一个撑的起门面，完完全全的江湖人在才好。
　　因为考试就在苏州城里，师门众人倒也没有像其他少年考生家长一般紧紧跟随，只叫两人自己去考了回来便是，也是一种锻炼。毕竟两人或许有些江湖见识，与官府打交道的经验却是不多，像科考这种国家大事，除了给人一个功名以外，还能叫他们好好看看官府的运作方式，对其有个认识，也好今后遇到时知道如何操作应对，免得临时抓瞎，吃亏上当。
　　也就结束当天傍晚，两人就是回到了山庄之中，却不是自己回来，而是惠博文的俗家师兄亲自驾车送回。
　　原来两人一下子考完，又是感觉成绩不错，一时轻松愉快，又为这三日以来的辟谷饱受了口腹折磨，当即决定出去大吃一顿，犒劳自己。
　　孙向景大方的很，又是如前年寿辰一般包下了城中酒店的雅间，着实叫了一桌酒席，两人大吃大喝，一时欢喜。小孩子们在一起，又是突然没了压力，自然会玩得过火些，不多时便两人齐齐喝醉，走路都是扭曲，又是无法自行返回山庄。
　　好在惠博文在苏州城里这么长时间，他那个师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酒家老板倒是认得他，便去请了他的师兄过来。反正两人的酒钱早已付过，只不过是现在请不走这两尊真神，就算是出于两人安全考虑，去请惠博文的师兄倒也是合情合理。
　　惠博文那师兄也是一时惊住，自己看着醉成这样的两人也是无法。原本他打算就将两人留在自己府邸之中，待得明日两人酒醒再送回长生老人哪里。奈何孙向景醉中都执意要回山庄，这人又考虑两人今日刚出考场，要是不给长生老人一个交代也是说不过去，只得自己赶着马车，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山庄之中。
　　两人自是被一应仆从送下去休息，自有师娘为他们煮制醒酒的青梅酸汤，一时倒也没什么大碍。长生老人更是完全不关心两人考试成绩，放在几日之后，一众文官开始批阅，长生老人自然能比任何人都有限看见两人考试的结果，倒也不需要追着两人询问。
　　只是惠博文那俗家师兄也是第一次来到长生老人的山庄，感慨惊讶之下，也是有意跟长生老人好生讨教讨教。长生老人念及其也是太和真人弟子，倒也不甚藏私，好生指点了许多武学道理上的东西，权当报答他亲自送孙向景回来的意思。只是俗家弟子就与入门弟子不同，两边又是不甚熟悉，长生老人的指点自然也就要更婉转一些，能接受多少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不过惠博文那师兄倒也真是极好的性子，只要得到了帮助便一应地感谢，丝毫没有觉得长生老人的指点有不够的地方，只是不住地对老人谢了再谢，倒弄得长生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这小子倒还心性不错，也难怪能被太和真人收作俗家弟子。
　　两人喝了个烂醉如泥回来，叫师娘和徐方旭好一番照顾。整整一夜之后，两人才苏醒。也是辟谷三地，肠胃空空，骤然大鱼大肉下去，原本就不是养生之道。两人又是太过高兴，作大死喝了许多黄酒下去，更是一时间伤及了肠胃，才会醉得这般厉害。
　　照理来讲，一般的道家修炼之人，特别是黄老一派的，都是十分注重自身清洁，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时就要辟谷。练武之人倒是很少这样做，毕竟相比起身体的洁净来，维持肉身正常运转才是当务之急，除非是万不得已，他们倒是一般不会委屈了自己的肠胃。
　　但是无论黄老家也好，练武者也好，辟谷结束之后，多少都要有个恢复的阶段，先从细软流质的食物开始进嘴，随后才能渐渐恢复正常饮食。也是两人都是年轻伙子，就算孙向景脏腑弱些也有内劲顶着，否则别说是喝那么多酒，就是之前吃下去的大鱼大肉，也是要好好给两人一个教训的。
　　不过无论如何，两人还是缓了过来，又有师娘给他们熬得梅子清粥，当天下午倒也就无碍，能够满院子乱跑了。
　　长生老人自然也是关怀过问，不过还是对孙向景好生斥责了一番，听得一旁的惠博文都是十分不好意思。他知道这是长生老人给自己留面子，或者说是给自己师父留面子，这才没有言语上太过责罚。
　　无论如何，能从两人嘴里听到考得还不错的消息，长生老人还是十分欢喜欣慰。毕竟虽然他不日就能得到结果，但是能从他俩口中听到，这消息还是十分有价值，有意义。既然两人考得不错，师娘也就借机做了不少小菜，给两人好好补补。
　　酒后肠胃受损，食欲多少不振，师娘的小菜却是做得十分清淡，一应的少用油水，又是怕两人觉得寡淡，每道菜都有十分独特的味道，特点明显。有海鱼生切的薄片，有豆腐猪肉同煮的鲜汤，有酥炸鲜脆的蔬菜，还有加了小虾米的浓粥，众人都是吃得尽兴，长生老人也说颇有异域东瀛感觉，也是清爽。
　　就这样两人考完了这一次的乡试，自也在山庄中逍遥了一些日子。
　　八月初二，杭州来了一封信。


第一十章 又闻佳讯来
　　清平夫人从杭州寄来了书信，说陈同光已经被朝廷指派在渝州做个知府，从此远离一切军事，却是落得个轻松自在。老两口专门绕道来了苏州，也是要见一见儿子儿媳，提前差人前来通报，当是在初五左右抵达杭州。
　　清平夫人作为一方地主，自然是要好生接待，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将两人的婚事定下，却是要请师门众人前往杭州一趟，一来放松游玩，二来也是给两人做个见证。始终清平夫人是个孤儿出身，纵使她手眼通天，见自家公婆之时还是有些局促，总要有自家家长和兄弟在一旁，才不显得可怜寒酸。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自然是十分高兴，又是欢喜。只是徐方旭自己心里却是有些嘀咕，只因着他知道是师父却是受困于某个誓言，只怕是不能离开苏州。若是如此，只怕师姐此番却是会十分失望，也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长生老人受困于誓言一事，原是出自昆仑雪轻羽之口，后又得到了青城太和真人的确认，当是不错。只是两人都不曾对徐方旭说明其中因果所在，叫徐方旭有些云里雾里，也是不甚清楚，自然现在也就觉得有些担心，不知道师父长生老人会如何处理。
　　情况却是有些出乎徐方旭地预料，之间长生老人十分欢喜，一张脸上笑得皱纹堆垒，也是高兴得不行，当即就叫一众下人准本，却是一门中长生老人、师娘、徐方旭和孙向景都要前往杭州一趟，十分难得地要一门同聚清平坊，见证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婚事。
　　其实要说婚事，或许有些不妥。清平夫人在信中直说是正式见一见父母，也是之前西宁一次她的表现叫老夫人不太满意，正要借着这个机会扳回一城。不过众人都将此事理解作了两人好事的讯息，毕竟这么多年来，无论多大的事情，清平夫人都不曾请长生老人离开过苏州。今日开口，足见此事在她心中是有多么重要。
　　长生老人那边一应准备，惠博文也是请求同去。他自是与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关系都不错，又是一直在苏州山庄之中接受长生老人的指点，也算得上是半个弟子，自然也是去得。众人一时着手准备，却是次日清晨就要动身，赶在陈同光老两口到杭州之前抵达。
　　在一众弟子的记忆之中，师父此番只怕是多年来第一次踏出苏州地界，师娘也是一般。众人自然都是十分激动，又是不住猜测清平夫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有了师娘这边的全力配合，众人准备起来自然是十分迅速快捷，虽然说好是第二天早上出发，却是在头一天下午就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徐方旭和孙向景不住感叹师娘的整理效率真是远远超出旁人，一两个时辰便将一众人等的衣食住行全部安排妥当，还拿出来了一套整理好的，类似嫁妆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先前是藏在哪里。
　　一应的准备结束，第二天一早，众人分乘两辆马车，朝着苏州水路码头赶去。
　　而清平坊这边，这两日这是热闹得不成样子。
　　陈风崇家里父母要来杭州的消息已经一时传遍了坊中，也是夫人安排众人歇业半月，一应收拾准备，接待陈同光老两口。清平夫人自知这个勾栏行业怕是入不得陈同光老两口的眼，故而一应地十分谨慎准备，将清平坊中有关风月的一切都叫众人一时收了起来，只装作是一般的清客教坊之流，生怕老两口一时看着不悦。
　　自然，清平夫人的考虑的焦虑都是多余的。陈同光老两口从京杭运河一路而下，带着几个仆人侍从，竟是比说好的日子早了一日，自己找着来到了清平坊中。
　　陈风崇先前倒也私下跟陈同光说过清平夫人的职业，陈同光倒也是十分大度，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朝廷不禁止的生意，自然就是可以长长久久地开下去的。他这些年已经看破了很多事情，对什么青楼教坊一类倒也无所谓，只知道也是穷人求活命的手艺，倒也没什么可鄙视看不起的。
　　老夫人更是毫无意见，自从得回儿子以后，她真是看什么都满意，见什么都高兴，爱屋及乌，只要是陈风崇喜欢的，她都是一应的喜欢，绝没有半句不满的。
　　因为日子提前了一天，老两口倒也没叫陈风崇去接，只是靠着陈同光自己的官印请了杭州地方的差人帮忙，就寻到了清平坊中，却是将正在安排众人布置房屋的清平夫人吓了一跳，差点从二楼栏杆一头栽了下来。
　　好在清平夫人自己也是功夫在身，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脸上稍稍漏了点惊讶，旋即几步跑到老两口面前，又是行礼又是问安，招了伙计过来，将二老的一应行礼都妥善安置好，又仔细问了一众仆从的去留，这才稳稳服侍着二老在清平坊中最好的客房住下，自然一切应用都是崭新换得，断断没有丝毫陈旧。
　　老两口自然是满心欢喜，而陈风崇则是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众人一时也寻他不到，好在有清平夫人相陪，陈同光夫妇倒也十分高兴。
　　到得下午时分，清平夫人和老两口已经喝过了几道茶水，渐渐有些找不到话题的感觉，双方都是有些沉默，才看见陈风崇从外面拎着一包东西进来，油纸方包，看样子是包点心。
　　一见父母就在清平坊中，陈风崇也是愣了一愣，抓头问道：“爹，娘，你们不是明天才到么？”
　　陈老夫人看他这般样子，又是好笑，说道：“为娘的想你，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早到了一日。”
　　陈风崇自然也是高兴，朝廷给陈同光的上任日期是个定数，老两口早来一日，大家也便能多相聚一日。只是看清平夫人的脸色，却是有些发白，想来也是被婆婆好生为难了一番，倒也不是老夫人故意刻薄，只是一想起要将儿子交给清平夫人，老夫人就有些管不住嘴，一应地各种交代嘱咐，却是往来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一同长大，彼此之间却是要熟悉许多。
　　眼见众人坐着喝茶，陈风崇也就大摇大摆地在一旁坐下，又是叫人倒茶端盘子来，将自己买回来的糯米桂花糕拿出来，与众人分享。原来他这一早消失，却是去找这糯米桂花糕去了。这糯米桂花糕是孙向景的最爱，眼下又是八月，新桂花未开，旧桂花已老，着实难找，平白耗费了他一天功夫，才在杭州城外某个小村子里找到了一些制作得当，储存完好的桂花糖，着急请人临时制作，这下子拿出来都还是暖呼呼的，十分软糯可口。
　　陈同光和老夫人这些年不是在西北边境就是在岭南渔村，却是甚少能见到这等精工细致的江南糕点，一时入口也是大赞不已，又是欢喜，只当陈风崇是专门去为两人购来，一时心中感动。
　　清平夫人自然知道这糕点的真实用处，不过既然公婆喜欢，她自然不会说破，只是不住说着陈风崇对二老的心意，又是讲这桂花难求难做，眼前这盘糕点软糯香甜，花香和糯米香完全糅合，桂花糖又是甜得恰到好处，丝丝入味，显然是十分难得。
　　陈同光老两口更是领受儿子这一番心意，一时就着茶水用了不少。众人正在欢愉吃喝，突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还未及抬头去看，便有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一把抓向桌子上的点心，急急送进嘴里，塞了满嘴，又是不住说道：“好吃，好吃！师姐这边竟然还有桂花糕，师娘那都没有了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向景这个馋货。陈同光老两口倒是不觉得，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却是被他吓了一跳，却是实在不料，几个月不见，孙向景的武功竟是有了极大的进展，方才进来之时，生生叫两人来不及反应。虽然说是他被桂花糕吸引，不自觉动用了武功，两人又是放松不察，可是这等功夫，却真不是几个月前所能比的。
　　清平夫人凭空一招手，孙向景便不由自主地朝着她怀里投去，被她拉住，一面替他擦嘴，一面笑骂道：“你的武功越发进展，人却是越发没了礼数。进门就知道吃，却是叫人了不曾？”
　　孙向景这下才看见陈同光家老两口，连忙哽着脖子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规规矩矩地朝着两人磕头行礼，又是一应礼数周全，直叫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无妨，叫他快些起来，别在地上跪着。
　　直到这时，门外才传来师娘的话语声道：“果然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杭州城里却是比庄子里热了许多，早晚又是有了凉意，可得叫他们多穿些衣服，也不知道这次做的新衣是否合身……”
　　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一时站了起来，满脸激动，直勾勾看着屋外，却是因为自清平坊开业以来，师娘却是从来不曾踏足此地，眼下她亲自到来，实在是叫两人有些心绪波动。
　　随即，两人几乎一时跪倒，却是又听见了长生老人的声音道：“你这些包裹箱子，不知带了多少东西。华芳这边什么没有，何苦要费这等功夫。快些进去吧，他俩只怕都站累了。”
　　说着话，便见长生老人和师娘一同走进了清平坊中，背后的徐方旭却是背上背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眼看累得够呛。外面一辆马车之上似乎还有不少行李，只怕徐方旭之后还有得辛苦。
　　眼见众人进门，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顿时跪倒，吓得徐方旭连忙闪朝一边，差点失去平衡摔倒，一时狼狈。
　　“弟子陈风崇（李华芳）拜见师父，师娘。恭迎师父，师娘。愿师父，师娘长生久视，永享清平！”两人声音齐齐响起，惊得清平坊中众人俱是一颤。
　　夫人那个神秘师父，终于露面了！


第一十一章 两家父母会
　　长生老人连忙叫两人起来，直说一应礼数都不需要，师娘在一旁也是点头，叫清平夫人着人去将外面的行礼快搬进来。
　　两人这般行礼，一来是对师父和师娘的礼数，二来也是告诉陈同光来人的身份，却是怕他二十年不见忘了长生老人的相貌，场面上尴尬。
　　陈同光先前就抬头看向了门边，只见长生老人进来就浑身颤抖，却也是太过激动。时隔二十年，陈同光终于再次见到了当年就走小儿子的恩人，自然心中感慨。又见长生老人和师娘面容分毫不变，只如往昔，自己却已然风霜加身，垂垂老矣，陈同光也是心中暗叹，武林高人果然不能以常理揣摩，长生老人的名头却是真实不虚。
　　见到长生老人，陈同光家老两口自然是起身相拜，还不等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起身，两位老人便一同跪在了长生老人面前，直呼恩人。陈同光一时哽咽，说道：“一别多年，老神仙依旧如故。当日某身陷囹圄，多谢老神仙出手相助，救我俊儿。陈同光今生难报，只求来生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长生老人武功通天，灵觉过人，陈同光夫妇甫一站起，老人其实便已感觉。只是这事儿实在是天大恩情，不受两人一拜也是说不过去，长生老人自己无所谓，只怕陈同光这辈子都是留有心结了。故而两人再拜，三拜之前才被长生老人拦住，双手虚扶，自有一股气劲从虚无中升起，将两位老人好生扶起，稳稳站住。
　　长生老人上前拉住陈同光的手，合颜说道：“老朽痴长几岁，妄称兄长。老弟若是不弃，你我兄弟相称便是。风崇乃是你生我养，你我俱是一家，太多凡俗礼数，却是显得疏远。”
　　陈同光一听长生老人要与他平辈相称，一时吓得不知如何自处。若是从陈风崇的角度来看，两人一个是亲生父亲，血脉亲情；另一个则是自家师父，养育廿载。生恩养恩，俱是如天一般，两人平辈，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长生老人不仅年纪要比陈同光大上许多，一应武功身份更是陈同光望尘莫及，万万不敢高攀。
　　长生老人倒是不在意这些，直接与陈同光夫妇想让者在一旁桌子做了，又是十分亲切，毫无高人架子，倒是叫陈同光有些紧张，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师娘也是拉着陈老夫人的手，一口一个“老姐姐”。叫得陈老夫人直道不敢，又是同坐一处。
　　一众长辈落座，弟子们自然是在一旁站着侍候，出了孙向景不住瞟眼看向桌上的桂花糕之外，其余几人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冒犯。
　　清平坊开业至今，十几年的光景，只怕也没有哪一天能像今日一般。陈同光夫妇俩不仅是清平坊往日招待惯的达官，更是清平夫人的公婆，一时直教坊中众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时失误，冲撞了两位，时候确实还不知道要遭到清平夫人怎样地惩罚。而长生老人和师娘，更是清平夫人一直挂在嘴边的长辈，据闻是清平坊开业之初最大的金主，更是传说武功通天，众人自然更是害怕得紧。
　　众人之中，也只有秀英够身份，够胆量，够水平招呼一应众人。只是秀英的招待自然万事都好，却是忍不住偷眼看向陈同光老两口，对陈老夫人不住大献殷勤，也是之前曾经听说，陈老夫人在两人之事上十分开明，当初差点见孙向景内定成了儿媳。秀英知道自己无论身份、地位、武功还是容貌，都不如孙向景出彩，但也自忖颇有些姿色，办事又是十分稳妥，或能博得陈老夫人的欢心，虽然没什么用，自己却是十分满足。
　　一时四位长辈，四位弟子坐立一处，清平坊至此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巅峰的时刻。
　　招待一众几位，清平夫人自然是十分小心谨慎，处处留神，事事亲力亲为，也是不想给难得来一次的公婆，已经真实不虚是“贵足踏贱地”的师父师娘住得不顺心。个中辛苦，也只有清平夫人和坊中众人知道。为了迎接陈同光老两口和可能到来的长生老人，整个清平坊几乎里外一新，一应之前招呼过客人的东西尽数换去，也是叫众人好生忙活了几天。饶是有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两个武功高手从旁协助，也是好不容易才赶在今早完成，总算是叫一众贵宾都好生落脚入住。
　　陈同光经过了最初的紧张，一时也是斗胆与长生老人攀谈起来。这一攀谈可是不要紧，长生老人的学识风度却是深深令陈同光折服，一时也是叫他觉得十分佩服庆幸，庆幸自己的儿子能够跟着这种武道上的隐士高人学习二十年，得到了极佳的传授。
　　师娘则是与陈老夫人相谈甚欢。她两人都是家中主母角色，也都是温润和善之人，相处起来自然是十分顺利惬意。加上两人一人为亲生儿子前来，一人则是为自家闺女站脚，如今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大事已定，两人自然对儿女方面颇有些要讨论交流的东西。谈话之间陈老夫人又是对师娘二十年容颜不衰，依旧维持着女人风韵最好的相貌表示惊奇，又是夸赞，言语间对自己的年老色衰颇为叹息，一时也是叫师娘很有感触。
　　二十年前，长生老人和师娘可算是江湖上的一对神仙眷恋。两人游戏人间，惩恶扬善，尽显侠士风范，又是伉俪情深，不知成为了江湖中多少痴男怨女羡慕的偶像。当时救下陈风崇之时，也是两人一同夜谈陈同光流放所住的客栈，亲手将陈风崇抱回家中抚养。
　　这二十年来，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师娘，都是真真长生有道，驻颜有术，形容长盛不衰，却是别说老夫人，就是清平夫人也在一旁看得眼馋。只是两人长生之术却都不是能够传授，也是叫众人遗憾。长生老人乃是因为内功高深，自身又已经近乎地仙，与之太和真人那位合阳师叔也相差仿佛，自然长寿不衰；而师娘的容颜不朽，却是因着她本身特殊，细究起来甚至于其身世来历都有莫大关系，自然不能与别人讲述。
　　不过师娘还是好心向陈老夫人传授了不少养生驻颜之法，个中理论，停在清平夫人耳中，甚至比长生老人往日传授的武道还要精深许多，简直是领先现世众人数百年，一应都是有理有据，确能帮助普通人驻颜延寿，也是道理深刻。
　　众人一时相谈甚欢，气氛也是逐渐活跃。孙向景对桌子上的桂花糕实在是念念不忘，一直眼巴巴看着，只看得师娘心疼他这副馋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叫他过去与一众长辈同桌落座，自是荣宠。陈同光和长生老人都是有些“惧内”，日常小事俱是对妻子一应尊重顺从，也不好多说，只看着孙向景在师娘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不住伸手抓向馋了许久的桂花糕。
　　而另外一边，徐方旭等人侍候一旁的同时，也是小声交流着最近的情况。清平夫人这请来了师父师娘，就是有心将自己和陈风崇的事情定下，按照习惯风俗，却是应该有本家兄弟在一旁帮忙。理论上讲，连陈风崇在内，长生老人的一众弟子都可以算作清平夫人的弟弟。只是陈风崇是当事之人，孙向景又有些不太稳妥，清平夫人只得将此重担托付给徐方旭，请他代为履行一应指责。
　　而徐方旭出发之前，师娘其实也对他交代过一应事项，甚至应为他不曾经历过这些事情，将个中种种讲得十分透彻细致。清平夫人开口，徐方旭自然是满口答应，直叫师姐放心，自己定会将此事办得圆满。
　　众人也就这样一直聊到了晚饭，又是由清平夫人这边准备了极其丰盛的宴席，招呼众人落座。酒席宴间，师娘也是不吊清平夫人的胃口，主动提出明日摆上一场，就将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虽然因为时间仓促，自然不可能事事圆满，也不能叫两人就此完婚。不过大宋婚嫁，从来都是三媒六聘，两家也都不是小门小户，虽有江湖儿女的洒脱，有些礼数倒也应该遵守。
　　眼下正是应了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是难得时机，师娘便提出定亲之事。陈老夫人更是早有此意，一应准备都是如师娘一般地充足，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明日便举行礼数，给两个小孩儿定亲。
　　一时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是羞涩，孙向景又在一旁欢呼，坊中众人也是纷纷上前恭贺，又是叫夫人脸红万分，全然不似平日一般，真真是个为出个的大家闺秀。
　　事情既已谈妥，众人也就安心吃喝。清平夫人安排的菜色十分精巧，兼具了西北的独特风味和江南的精细制作，一时都是叫众人大快朵颐，加上陈风崇从旁进酒说笑，长生老人见识广阔，师娘和陈老夫人大方得体，孙向景和徐方旭一旁作陪，宴席间也是十分热闹尽兴。
　　宴席散去，众人一一回房休息。
　　夜空之中，一弯新月滴滴悬挂，冷光洒下，驱散日间燥热，带来些许清凉。


第一十二章 郎情妾意深
　　次日一早，清平坊内便是热闹一片，一众小厮人等都是忙着准备今日已是所需各种。虽然清平夫人一早说过，一切仪式都是从简，两家大人既然已经见过面，自然也就不需要太多繁文缛节。不过因着始终是夫人的大事，却是谁也不敢轻视分毫，还是尽量准备齐全。
　　此番两人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走个形势。毕竟归根到底，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长生老人和师娘收养长大，陈同光家老两口所知自然不如长生老人这边多。加上陈同光为官从来清廉，也没有多少补贴拿出，自然不能办得太过繁琐。
　　不过一众长辈坐定之后，双方还是仪式性地互通了一份通资财贴，其中详细写明了两人的生辰八字，男女双方各自家产以及婚后情况等等。其实这个帖子也就是个形式，毕竟陈风崇和清平夫人俱是一家，所有一切不过是清平坊和长生老人所给予的一些地皮庄园。唯一值得众人注意的，大概就是陈风崇的真实生辰八字，却是一众弟子都没有，只有他一人寻得父母方知。
　　随后，陈老夫人那边送上一双大雁，作为定亲吉祥之物。原是因为这大雁由生到死，都是忠贞不二，一夫一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在《礼记》之中，也是男女定情必须之物，象征两人厮守终身，永不分离。
　　师娘这边自然也是回礼，一应事物繁多，都是她之前在苏州就全部准备好，俱是成双成对，意头极好，又不太过奢靡，照顾了陈同光老两口的面子。
　　照理来讲，陈老夫人还应该再送三对金器，作为给清平夫人佩戴压身只用。不过师娘说之前老夫人已将陈家一门的传家宝都拆开给了清平夫人和孙向景，孙向景作为清平夫人最疼爱的弟弟，所得之物自然也就是清平夫人所受荣宠。这东西又是十分灵验吉祥，孙向景甫一获得便有了杨琼的消息。于情于理，师娘都是不敢再叫清平夫人手下陈老夫人准备好的金器，直叫陈老夫人留在身边，今后赏赐孙儿男女都是好的。
　　清平夫人自然是脸红，却也不能反驳师娘的话语，只得听候师娘的吩咐。
　　其实礼数到得这里，也就算过得去，比之寻常百姓人家也是不差分毫。加上众人都是江湖中人，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更是洒脱得紧，自然不愿意受一切繁文缛节束缚。
　　只是两人之事，中间却还少一个媒人。所谓三媒六聘，这媒人却是重中之重。众人先前也是考虑许多，却是觉得似乎谁都不太合适，也是关系太近，说作媒人却是有些不通。
　　不过清平夫人却是早已有了主意，直接叫了秀英出来，也是之前就一早商议安排，请他来主持见证这一切礼仪。
　　要是说缘分，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缘分却是始自幼时，各自青梅竹马，一应都是相熟。只是两人后来有段时间分开，长久不相往来。前缘再续之时，却是陈风崇盗取《上阳台贴》失手，重返清平坊中躲藏。此事见证之人，便是自那时起与陈风崇结缘的秀英。故而清平夫人安排秀英做这个媒人，却也真是十分巧妙，个中缘分，值得几个当事人细细品味。
　　秀英自然是愿意，也是觉得万分荣耀。只是他对陈风崇别有一份心思，却是坊中众人都是知晓，心中自然别有滋味，一时也是悲喜交加，好几次哽咽落泪，差点就打断了仪式。还好秀英也是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十分要紧，一应地都是克制，这才勉强主持完了仪式。
　　也是爱意深切，到得礼成之时，秀英却是炸着胆子，跟清平夫人好生嘱托了一番，求她一定要好好待陈风崇，又是祝愿两人白头到老，多子多福。说到最后，秀英实在乃以自持，涕泪横流，一时倒是弄得像陈风崇嫁给清平夫人，过门就要成委屈小媳妇一般，弄得大家都是哭笑不得。
　　好歹事项都是结束，双方父母也是共饮了一杯定亲酒，这事情就算是彻底定下。
　　在这之后，还有一道大礼之外，民间自有的俗礼，却是双方家中兄弟姐妹互通认识，赠送各种吉祥物件。陈风崇在陈家一门中的本名唤作陈俊，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叫做陈睿的哥哥。奈何陈睿早逝，只得由师门这边出人顶替。
　　一时之间，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微妙，陈风崇带着他的“弟弟”孙向景，清平夫人则是带着徐方旭，两方互通礼数，一时都是叫大家觉得有些奇怪。两人订婚，将整个师门扯进去的，不说闻所未闻，倒也是十分新鲜。大家都是苦苦憋笑，好不容易才将一应礼数完成。
　　孙向景自然欢喜，却是因为一切双方互通之物最终都是落到了他的手上，自去一旁清点各种，又是不住感念师兄师姐的好处。徐方旭则是脑子里面稍微有点乱，却是一时想起按照民俗辈分，自己这一下就成了师兄的小舅子，师弟则是成了自己的小弟，成了师姐的小叔子。
　　师娘也是发现了这一点，看着徐方旭有些困惑的脸庞，一时在一旁捂着肚子笑，不住说道：“你且别乱，今后还有你乱的。待得华芳生下孩子，你便是那孩子的小舅，又是那孩子的小叔，那孩子确实还有得混乱，却不知你届时送礼是送一份还是两份。要是向景成亲，你们两边在岔乱些……哎哟，这乐子可大啦！”
　　还好长生老人清醒，连忙说师门归师门，礼数归礼数，今后众人还如原先一般，以师兄弟相称，至于清平夫人的孩子出世，自然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叔舅，不必分得太过清楚。
　　孙向景这下才反应过来，也是他从来只有师父师娘，不像别人还有家中众人，自然理不顺那么多亲戚关系。这下师娘一说，他也是在一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是想到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儿，却是很快就要做人家的叔叔，感觉颇有些奇怪。
　　众人一时欢笑，清平夫人又是调笑起徐方旭来，说他这么大岁数都还是孤身一人，怎的不赶快找上一个。许久之前，孙向景和徐方旭从大理国回来之时，曾在某次酒醉之后听徐方旭说起过他其实也有心上人，只是一时错过，抱憾终生。孙向景生怕师姐勾起了徐方旭地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朝着惠博文说道：“趁着今日喜庆，你要不要也将事情定下？”
　　惠博文在旁边假装了几天的隐形人，听见孙向景提起自己，一时一愣，随即面红过耳，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清平坊原就是清平夫人的场子，其中发生了什么，清平夫人也是一应知晓。眼看着惠博文和一旁观礼的某个姑娘齐齐脸红，清平夫人却是嘿嘿一笑，故意大声说道：“你们说话，我却是有些困了，还得饮盏茶才是。”
　　孙向景哪里会不知道清平夫人的意思，连忙递话道：“师姐内功通玄，怎的会突然觉得疲惫？难道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清平夫人暗暗给小师弟竖了两个大拇指，接口说道：“可不是么。却是总觉得隔壁房间吵闹半宿，叫人心绪繁杂，一时难以安睡，直到后半夜才平息些许，这才没睡好。”
　　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终于知道了惠博文脸红的原因，都是十分揶揄地朝着他笑，又是叫他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填进去，只觉得脸上烫的像火烧一样，却又不住看向一旁，见姑娘也是满脸嗔怪，眉目中似有话语，一时叫他痴迷沉醉。
　　原是惠博文先前在清平坊中，有着一个酒后失德的露水之好。那姑娘倒也是坊中清白身世，只不过身在乐籍，跟随清平夫人学习写琴棋书画，却是不曾接客。自那日之后，夫人也是好生照顾这姑娘，又是诸多开解，告诉他自己定会帮她保住清白，只是劝她莫要想得太多，今后顶多也就是个妾侍，万难扶正。
　　这姑娘心性极好，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也不曾存了分毫痴心妄想。那夜事情，原本就是惠博文喝醉了酒，姑娘好心上去照顾，两人不清不楚地出了事情，双双取了对方的童身。
　　惠博文对着姑娘也是一直挂念，这次来到清平坊自然也是偷偷摸摸相会一番。他百日筑基已然完成，随后却是不再需要抑制自身，一应行动都是十分自由，加上有了一丝内劲在体，某些动静自然也就大些。
　　众人一时笑作一团，倒也没有什么恶意，除了陈风崇满脸猥琐地想传授些经验姿势之外，倒也还是忠心希望两人成就一段姻缘。
　　惠博文自然是跟姑娘商量得清楚，待得自己有所成就之后，定会想办法娶姑娘过门，个中若有机缘，甚至可以请动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帮忙，扭转姑娘出身户籍，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世，八抬大轿将她抬进自家正门。
　　姑娘自无不可，更是各种谅解体贴，只求两人相伴，却不在意名分，也是受了清平夫人潜移默化的感染，十分贴心可人。
　　众人欢笑一番，便着手准备酒席，却是要比先前的都正式许多。
　　只有孙向景偷偷拉了惠博文去一边，讨论昨晚之事，希望两人互通有无，相互传授些经验。
　　自然无果。


第一十三章 妖人闯喜宴
　　大事既定，按照中原人的习惯，大家自然是要好生吃喝一顿，以示庆祝。
　　清平坊中的一应厨子倒也都是十分能干，只要是清平夫人能点出来的菜色他们都能做出，加上今天的确是清平坊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天，众人也是一早就商议了一切事情，将菜色之类提前定好，一应材料都是准备周全，倒是十分方便，不多时便将几桌酒席全部摆好。
　　酒席宴上，能出现的菜色自然都是个个吉祥如意，都带着好兆头。此时还没有后世的满汉全席之类，但是该有的一些吉利菜品倒也不缺。加上众大厨纷纷出了全力，一众小厮帮忙准备安排，菜色却也真是色香味俱全，兆头极好。
　　虽然说是大事，但清平夫人还是不愿意太过张扬招摇，也就是在清平坊中摆下几桌酒席，招待了两方长辈和同门师兄，加上清平坊内众人，几乎也就是清平夫人这半辈子所有的熟人朋友了。
　　众人都是相熟，一时倒也吃喝得十分热闹，清平坊又是附近勾栏之中最好的，自然一应歌舞都是不缺，气氛一时也是十分热烈。
　　正当众人欢宴之时，前厅大门那边却是传来了响动。清平夫人倒也不在意，因着这几日清平坊临时歇业，许多熟客都是不曾知晓这个消息，时常来了撞个闭门羹，偶尔也有自行走了进来，询问情况的。一众小厮中站起一人，前去向客人说明情况，打算着将其送走也就是了。
　　众人都不曾在意，却是一时听见前厅传来打斗之声。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几人齐齐闯入，个个都是怀有不俗武功在身，领头那个不是别人，却是大家的老熟人，杨大爷。
　　这杨大爷原是苏州城里一个靠老婆吃软饭的人物，后来因为经常在清平坊骗吃骗喝，还引发了冲突，清平夫人一怒之下，曾狠狠整治过他一番，假托了一本武林秘籍，骗得这杨大爷自己给自己去了势。谁料想这杨大爷倒也真有些气运，自宫之后竟是勾搭上了弥勒教，曾在前段日子率众来清平坊好生闹过一番。
　　自从那次杨大爷和弥勒教一众人被清平夫人拼死打退之后，他便再无踪迹消息，自己将媳妇一家虐杀了个鸡犬不留，随后便跟着弥勒教远走高飞，就连夺取传国玉玺绣帛那次都不曾露面。众人只当他死心塌地为弥勒教办事，因由犯在公门的命案在身，不敢回到这杭州城来。谁承想他今日竟是胆大包天，盯着全国通传的海捕文书又回到了杭州，更是领着一众高手又来了这清平坊，似乎是颇有把握，要一雪前耻的意思。
　　无论这杨大爷是掐着时间来坏清平夫人的好事，还是不经意间撞上，今日之事却是真实不虚地算他倒霉。清平夫人自身武道突破，大有长进，一众师弟也在场不说，酒席宴间却是还有一个地仙级别的长生老人在。也是这杨大爷命数到此，竟是撞上了多年不曾出山的长生老人，更是搅扰了清平夫人的大事，一时只怕是万分危险，这条小命今天却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先前那小厮只怕遭了这群人的毒手，半天也不见动静。杨大爷领着一众人等进来，看见现场的情况，一时怪笑。细声细气地说道：“哟，清平夫人今日却有喜事，杨某冒昧前来，怕是冲撞了些许。只是夫人这等大喜之事，为何不邀请旧友故交，却是独自闭门庆祝，不觉得有些单调么？”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气急，不顾陈风崇的阻拦，直接站了起来，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没卵的怂货。你原是我手下败将，今日又来，可带够了帮手？老娘今日红事当头，却也正是要见点血，图个吉利才是！”
　　说着话，清平夫人直接朝前两步，也不知她如何动作，轻松绕过了宴中众人，站到了杨大爷的面前。
　　陈风崇眼看着清平夫人上前，自然也是不甘落后，御起了不俗地轻功，当即就向前两步，站在了清平夫人前面，将她护在身后，手上寒光闪闪，却已是套好了腕刃，准备对敌。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起身，却被清平夫人一个手势压下，直叫他们好好坐着，自己自会将事情处理得圆融清楚。
　　在座众人之中，也只有长生老人满脸淡定，怡然自得，还在不断伸出筷子夹菜，却是丝毫不担心清平夫人对敌的情况。老人五感通灵，已是察觉到这几人虽然都有不俗武艺在身，也颇有一两个绝顶级别的高手存在，可是面对心境圆融，又有提高的清平夫人，这几个人却还是实在不够看，远远不是清平夫人和陈风崇联手之敌。
　　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在情况不是十分危险的情况下，长生老人却是不需要出手，只由着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作为就是，也是两人一个不错的磨合锻炼机会。
　　弥勒教所来之人自然不知长生老人在此，仗着自己一方有十分了得的高手存在，倒也信心十足，分毫不将清平夫人和陈风崇放在眼里。眼看着陈风崇腕刃在手，弥勒教几人中站出一人，却是浑身裹在黑衣之中，看上去十分瘦削。
　　这人一站出来，杨大爷自然就乖乖退后，也自知自己不是两人对手，留在原地也不过是献丑而已。清平夫人辗转伪托给杨大爷的那本武功秘籍，完完全全就是一部坑人害人之书，只是骗着杨大爷将自己的宝贝除去，后面一应的修炼方法都是有着很大的问题，不单不能成功，时间长了还会逆转气血，损伤经络，却真是一本坑人害人之书。
　　只是这杨大爷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弥勒教的机缘，竟是被当时还在苏杭一带活动频繁的弥勒教发现了他的特殊之处，将他收入门下。那人的眼光毒辣，知道这杨大爷早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肾水不生，精元枯竭之人，原本也是短命之像。机缘巧合，这杨大爷竟是将自己去势，一时气脉转变，精元化作虚无气息，回归与气血之中，竟是助他有了些起死回生的转机。
　　那人看杨大爷已然开始阴阳逆转，由阳如阴，便也求了总教的法旨，传与他一套专走阴寒路数额法门，叫他潜心修炼。杨大爷知道自己上了当，亲手断送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以及性福，一时也是气愤难当，又自知不是清平夫人的对手，自也苦心修炼，因着精元重新化作先天虚无之态，进展倒是十分神速。
　　只不过杨大爷练武时间还短，筋骨也早已定型，纵是他卯足了劲儿修炼，短时间内也难以到达绝顶高手的层次，只能每次都依靠教友帮助，才敢来清平坊胡闹一番。
　　众人上次来时，已然探出了清平夫人的虚实，虽然因为情报问题，吃了一个小亏，但是再次行事便也有了准备，自有高人前来助阵，也是有着十足的把握，今日就要将清平坊夷为平地，将长生老人一众弟子押回总教讨赏。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是想不到陈风崇会在父母面前坦诚与清平夫人的关系，一时却是叫她解开了心结，修炼再无疑惑，一应都是顺遂，境界更进一步，修为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那裹在黑衣之中的瘦削之人便是弥勒教此次请来的一尊大高手。只见他走到陈风崇面前几步，嘿嘿怪笑道：“好一个陈风崇，不死之身！手下败将，还敢于某一战否？”说着话，只见这人将裹在身上的黑衣掀开，一时露出真容。
　　陈风崇一见这人，暗叫一身冤家路窄，却是在这里遇上。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绣帛之事追杀陈风崇，南少林之事掩护弥勒教主，被徐方旭用蛊药重伤之后，又被已故的空戒方丈凭着性命砍去一臂的弥勒教高手。他裹在黑衣之中的身形瘦削，原是因为比常人少了一只手，自然不似寻常人那般壮硕。
　　仇人见面，当然是分外眼红，不单是陈风崇在一旁暗自提起了气势在身，就是清平夫人也从之前众人的描述中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对其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立毙当场。
　　只有清平夫人能打陈风崇，其他人敢动手的，都是找死！
　　原本这人的武功大概与之前的清平夫人相仿，加上他们弥勒教一脉武学路数天然压制长生老人一门，若是清平夫人境界不突破，倒还真不是他的对手。而如今此人断了一臂，清平夫人又是武道精进，此消彼长之下，这人单枪匹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清平夫人了。
　　只见陈风崇方欲动手，清平夫人就上前将他拦住，也是知道陈风崇只怕没有十分把握，还不如自己亲自出马，叫他吃软饭也比他当众败于敌人之手要强。
　　看见清平夫人出来，那人倒也是十分警惕，隐约觉得面前这女人十分不简单，需要全神贯注对付，却是不似身后的杨大爷他们一般，不住嘲讽陈风崇躲在女人后面。


第一十四章 老者露愁容
　　两人一个对视，清平夫人便抢先出手。她向来是以内力修炼为主，也不纠结什么兵器之类，对敌只靠拳脚，自然也不用等对方先出招，自己飞身一掌便是朝着那人攻去。
　　那人见清平夫人来势汹汹，一时也是不敢大意，仅存的左臂一个抬起，手中依旧是他标志性的铸铁手套，也是同样一掌，朝着清平夫人攻去。
　　清平夫人见了对方的铸铁手套，倒也不曾放在心上，原是以着她的内劲，莫说是铸铁，就是精钢也能一掌化作两段。更何况铸铁手套本身就不擅长卸力，面对清平夫人这种运用内劲的高手更是万难抵挡。
　　眼见着两人这一掌就要落在实处，分出生死，却见那人眼中一道冷光闪过，嘴唇微张，一点寒光便如飞矢一般射出，直扑清平夫人的面门而来。
　　这高手自从失去右臂之后，又何尝不知自己对敌之时只怕多有不便，自然也就准备了一应后手。按照他的实力，其实寻常敌人倒也单手就能解决，可是一旦遇上势力相当的对手，这口中的暗器便是他出奇制胜的法宝。
　　口中藏有暗器的打发，江湖上倒也不少，许多暗器高手都精通这一法门，能将一切机括藏于口中，无论说话行动，吃饭喝水都不影响，直到要用这一刻才会暴露出来。这等手段，孙向景会，唐门的许多高手也会。
　　只是这招虽然歹毒非常，一旦显露几乎就能决定战局，可是修炼起来也是十分不易，非要有个几年的功夫才能有所成就，做到收放自如。就是以着孙向景那等长生老人亲授的暗器手法，因为修炼时间还短，倒还不能做到机括不离口，平时饮食还是要将其吐出，免得将暗器同着饭菜一起吞入腹中，自己给自己来一个大开膛。也是因为如此，孙向景才对这种口中暗器十分不敏感，基本不用，也是因为其风险。
　　这人自被空戒大师一掌打断右臂，至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竟能在恢复伤势的同时练出这等手段，也是十分叫人佩服，可见其心智坚韧，百折不挠。
　　这暗器一经出口，立时就要分出生死胜负，眼看着清平夫人的面门就在暗器之前，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抵挡其扑面而来的势头。
　　那高手正欲松一口气，暗想大局已定，却见清平夫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依旧一掌朝着他的胸口拍来，竟是要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将他击毙掌下。饶是这高手心智坚韧，见到清平夫人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面临着生死之间的危局，还是堪堪顿了一下，手中招式慢了半拍，便被清平夫人一掌印在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
　　就在被击飞的瞬间，他一时惊讶万分地看见清平夫人身形一动，以着超乎寻常人武道理解的姿势“消失”了一瞬，生生叫那枚暗器穿过虚影，被不远处的孙向景用冰蚕丝手套接了下来。
　　眼看着清平夫人这般不似凡人的动作，这高手顿时心中一凛，知道只怕上次得来的情报还是有误，这女人却是比情报中所说的要厉害许多，只怕是已经越过的绝顶境界，朝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近道一境发展而去了。
　　就在清平夫人一掌将弥勒教高手打飞的同时，弥勒教众人之中又是跃出一道身影，也是浑身裹在黑衣之中，飞起就是一掌击向断臂高手的方向，御使一股虚无缥缈的气劲将其托住，化去清平夫人的掌力，令其平稳落在后方弥勒教人群之中，一时性命倒是无虞。
　　随后，这人身形鬼魅一般移动，整个人在空中也不见动作，就如虚空借力一般，瞬间出现在清平夫人一侧，一手并作剑指，指尖萦绕着冤魂一般的阴森冰冷气劲，朝着清平夫人左胸心房之处戳来。
　　就是以清平夫人如今的境界，也是理解不了此人如何瞬间移行幻影，不借外力地出现在自己周围，一时也是来不及反应，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人一指击碎心脉。到得这个时候，清平夫人也是心中一惊，却是暗想果然技不如人，自己对道的理解还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人。
　　只是这人一指刚到半路，便一时急急收回，似乎是遇上了什么可怕东西一般，整个人都瞬间退后两步，出现在清平夫人远处。
　　清平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周身一股气劲流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后方退去，远超正常速度地出现在了之前长生老人所坐之处。而长生老人则是一手握着一把赤红的长刀，站在清平夫人先前的位置上，看样子却是一刀刚刚挥出，却不带着什么力道。
　　直到此时，清平夫人才看见面前失去支撑的一双筷子凭空落下，落入杯盏之中；孙向景则是觉得腰间一轻，却是巫月神刀已然不见，只剩下刀鞘还在自己身边。
　　孙向景一时大惊，先是吃惊师父竟然能拔出自己的巫月神刀，再是吃惊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要惊动得自家师父拔刀相向。一众弟子跟随长生老人这么多年，既甚少看见他亲自出手，也不曾见过他用什么兵器，对敌从来都是拳脚气劲，又怎会如今日这般如临大敌，一时竟夺了徒弟的兵器在手，指朝敌人。
　　早些年里，长生老人闯荡江湖之时，倒也曾使用兵器，傍身的乃是一把寻常精钢宝剑。只是自从归隐之后，长生老人一来是不需要动手，而来是自身武功愈发境界，不仅是能以万物为剑，更能凭空凝聚气劲，以内劲真气为剑，自然也即不需要兵器在手。
　　不管后面的一众弟子如何惊讶，长生老人却是紧紧握着巫月神刀，死死盯着先前冲出那人，缓声说到：“这位道友好本事，竟是瞒过了老夫的双眼！不知是太玄教那位长老高人驾到，老夫妄称一声同门，还请道友报上姓名来！”
　　只见那人低声笑了两声，一面伸手解开裹在身上的黑衣，一面说道：“世间还有人知道太玄教，可见王泽那小子的计谋却是落空。老朽乃是太玄教太上长老，即入道门，便忘俗名，得恩师赐道号作‘持满’，掌太玄教‘望辉长老’之职。”
　　长生老人神情一肃，说道：“原来是太玄望辉长老亲临，却是不知朔华长老可曾到此，还请现身一见！”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这位“望辉长老”的真容，却是一个枯瘦矮小的老者，脸上皱纹对垒，看上去比长生老人还要苍老个十几二十岁，倒也真不虚是太玄教的太上长老，已故太玄掌教毕格禽两代之前的人物，其道号“持满”也是出自太玄经中一句“少持满，今盛后倾”。
　　只听那望辉长老一时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朔华长老几年前便已身故，如今太玄教覆灭，圣女失踪，举教上下也只有老朽一人。久闻长生老人大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真是神仙人物，倒叫老朽佩服。”
　　这位太玄长老的言辞举止，倒也是十分符合太玄教一贯的作风，俱是十分文雅谦和，彬彬有礼，却不似弥勒教人一般缺乏些许教养。只是听闻太玄教的朔华长老竟然身故，一时也是叫长生老人有些唏嘘。
　　那太玄教自前朝开始，便是继承一本《太玄经注》起家。“夫玄者，阳也，天也，乾也”，太玄教中高层长老称谓，便是来自于诸天星宿。其中教主作为神话的“道德”象征，不占据星宿之位，其下则有“望舒”和“耀灵”两位大长老，象征太阳星和太阴星。而这位“望辉”长老，便是太阴星君“耀灵”之下的两位长老之一。
　　本朝重立的太玄教原是前朝道统遗留，自然也就继承了前人的称呼。只是因为本朝太玄教失却了立教根本《太玄经注》，一应的武道妙法流失大半，再无前朝之势力，便只立了太阴星君一支的职位，也是提醒自身时时不忘隐蔽发展，所谓“月盈而亏”，知道潜伏隐藏的道理。
　　这一应的知识，众人都是从太玄圣女口中得知，长生老人手上的一本《太玄往事录》也有提及。只是当时太玄教举教覆灭，就连掌教毕格禽都战死身陨，众人都以为太玄教只剩下太玄圣女和三位与庞太师私军同归于尽的长老，却是不知道这位望辉长老尚在人间，还在为弥勒教奔波卖命。
　　长生老人一时也是唏嘘感慨，轻声说道：“若是道兄愿意，或可弃暗投明，老夫略有些威势手段，定能护全道兄周全。如今太玄教已然消灭，你我都是太玄传人，本是同根生，无谓相互争斗。”
　　那望辉长老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师兄的一番好意，老朽自然心领。只是太玄教虽然不复存在，脱胎于太玄教的弥勒教却还在人间。无论老朽如何厌恶他们，一脉相传就是一脉相传，掌教至尊之令便是老朽行事的唯一职责。”
　　听闻望辉长老这般说，长生老人也是无奈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得罪了。请！”
　　说罢，只见长生老人手中的巫月神刀光华一转。


第一十五章 同门斗神通
　　长生老人一声“请”，两人瞬间从在场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自数十年前天下大乱之后，只怕人世间还不曾出现过这等级别的战争。长生老人和望辉长老都是一生精研太玄一脉的传承，一个靠着《太玄经注》，一个靠着《太玄往事录》，所得传承多少或有差距，却也各有优劣不同之处。《太玄经注》森罗大道，浩繁佶屈，道理不可谓不深刻，武道不可谓不玄奇，却是颇为难懂，若是少了代代传承，常人耗尽一生只怕也难真正有所收获；而《太玄往事录》虽然有所残缺，道理不全，却是记载了前人多代的诸多经验知识，捷径法门甚多，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修炼起来却是更加容易简单。
　　长生老人的天资悟性，的确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惊艳根骨，从《太玄经注》中所获大道，不说比肩太玄祖师，至少也是太玄一脉中少有的佼佼者；望辉长老则是靠着一本《太玄往事录》，钻研毕生，也是收获颇丰，能维持太玄教在大宋之世传承三代，其人天性根骨也是超凡脱俗。
　　因着两人都是炼虚合道，超凡脱俗之辈，随随便便就能开宗立派，称圣号族的地仙，一时打斗起来，的确与一众凡人颇有不同，却是丝毫不沾烟火之气，举手投足都是天地人三者道理。两人招式之快，快到在场众人无一能够看清跟上；两人力度之大，大到若非招式入微，举手抬足之间就能轻易秒杀凡人；两人手段之奇妙，甚至可以叫在场众人只要看见一眼，便能创出一套几乎顶尖的武功，受益匪浅。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长生老人和望辉长老一战却是多有收敛，只将气劲力道收束在周身寸许境地，丝毫不曾外泄点滴；两人又是一应地脚步腾挪，在众人方寸之间灵活移动，宛若身处旷野之中，一应身法都是流畅自如，丝毫不会被众人所阻挠半分。
　　众人只觉得场中气势一时暴涨，宛若身处狂风暴雨之中，间或有雷鸣闪电在身边落下，虽然点滴不会被伤到，却是个个心惊胆颤，无论是清平坊这边，还是弥勒教那边，无论是绝顶高手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姑娘，个个都是吓得面色苍白，手足冰凉，只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两位地仙手下冤魂。
　　怕是有了个一盏茶的功夫，众人都觉得自己快在这恐怖压力之下喘不上气，心中哀叹之时，忽然看见两位高人一时站定，俱在先前所在原地，似乎不曾动得分毫，之前种种只是众人经历的一场精神风暴一般。
　　然而两人还是分出了胜负。却见长生老人手中巫月神刀不住低吟，刀身之上猩红光泽流转，比之先前多了几分狰狞扭曲地赤裸杀意，刀身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寒冷了几分，又是隐隐带着各色怪异味道，形成了仅仅几分距离的死域；长生老人手持宝刀，神色不变，只是脸上愈发红润了几分，银白须发稍稍有些杂乱。
　　而对面的望辉长老却是不似老人这般轻松，周身衣袖都是有些纷乱，整个人更是脸色苍白，气喘不休，似乎是已然拼尽全力，依旧不敌长生老人手段。也是神仙还有三六九等，饶是望辉长老天纵英才，始终缺了一本镇教传承的《太玄经注》，道理上弱了长生老人分毫。到得两人这般境界，道理上偏弱分毫便是天壤云泥，胜负分明。
　　长生老人看着望辉长老，一时也是感慨，开口说道：“师兄神通，老朽侥幸胜得半式。还请师兄顺应天道，莫要再与弥勒教颇多纠缠，就此退去罢。”
　　那望辉长老则是不住喘息，一边说道：“长生老人，果然名不虚传。《太玄经注》不愧是镇教之宝。老朽为了祖师道统，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了结此事，纵然身死你手，也是一般。”
　　长生老人一声叹息，缓缓说道：“师兄，你怎地想不明白？祖师传道，原是为解救世间百姓于水火，不羁与形式，更不是非太玄教不可。如今你太玄一脉几近断绝，弥勒教中又有几人是修行祖师道统的呢？反观我这一路，一切种种，俱是来自祖师传承，俱是理解祖师真意。你我也算同门，你是我的师兄，此番纠缠，为何就理不清楚呢？”
　　望辉长老一个叹息，也不说话，只是依旧摆出了压哦冻手的姿势，看样子却是与长生老人不死不休，纵然不敌，也要正面对抗一场。
　　长生老人见望辉长老这般样子，知道无法，只得将手中宝刀微微举起，平在胸前，手上内劲激发，不住灌注刀身之中。那宝刀一时颤抖不休，又是光华大作，异种气息远远飘散开去。在场众人一时都是神情一滞，脑中出现幻觉，仿佛置身上古战场之中，周围迷雾黑烟弥漫，耳听得无尽人兽妖魔呼喊不休，一时只觉心惊，又见一抹红色光华骤然闪过，划破迷雾黑暗，斩落某处。
　　幻觉一时散去，却见那望辉长老一人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渗出，浑身不住颤抖，脸色更是难看，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时难以恢复。长生老人也不再看望辉长老，只将手中宝刀依旧收好，递回给孙向景。孙向景一脸呆滞地接过宝刀，却是惊喜地发现在长生老人的内劲灌注之下，这宝刀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滋养，一时充盈着力道，威力却是大增。
　　弥勒教众人也是纷纷上前来关注望辉长老伤势，却是因着知道了对方有长生老人坐镇，自己一边只有望辉长老有望匹敌分毫。如今望辉长老被长生老人借着手中神兵重伤，若是一时不治，叫这位年逾百岁的太玄教仅存之长老身死当场，众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弥勒教主交代，只怕都是有杀身之祸。
　　还好长生老人出手之时颇；留有余地，不曾下得死手，只是将望辉长老重伤，倒不曾想着要他的性命。那望辉长老喘息片刻，也就被一众弥勒教徒七手八脚搀扶起来，抬眼看向长生老人，一时神情极为复杂。原本他跟长生老人虽有差距，却并不是不可逾越，两人打斗起来也能将老人拖住片刻，叫剩下的弥勒教徒联手将清平坊中众人拿下。却不料长生老人手中却是有着上古神兵，全力施展之下，竟是能轻松重伤自己。
　　眼看着望辉长老重伤，弥勒教中再无能与长生老人对抗之人。他们此番原是有重要事情要办，这才有望辉长老跟随在队伍之中；如今长老重伤，众人却是再不敢与长生老人一方对抗，都是萌生退意，直望尽早能从此间离开，却是怕极了长生老人的手段，万万不敢与他抗衡。
　　长生老人也是知道自己镇住了对方众人，倒也不像妄开杀戒，只对众人说道：“弥勒教做什么都好，今后却是不要在苏杭一带出现了。诸位若是无事，此刻便可离去。”
　　便如那夜太玄教夜探山庄一般，长生老人还是给了弥勒教众人一条活路，不曾太过为难他们。毕竟这邪教势大，又是与朝中有些勾结，太过赶尽杀绝也是不好，只怕会引起他们反扑。而且这望辉长老本性不坏，只是为着心中执念追求，死死守着原已不存在的弥勒教一时泥足深陷，不能迷途知返。
　　长生老人以巫月神刀重伤望辉长老，一方面是击溃弥勒教的高端战力，另一方面也是借神刀斩去望辉长老心中的执念，助他早日求得解脱。
　　从来刀剑，不止伤人肉身，剑法问心，刀法斩念。长生老人的这一招刀法，正是从少林和尚们剃度之中获得的感悟，以手中刀化作戒刀，斩尽三千烦恼丝。
　　弥勒教众人一时也是大喜过望，虽不能正面感谢长生老人，但还是好生撤走，再不敢多做逗留。只有那杨大爷满脸怨恨，死死盯着清平夫人移不动脚步，一时却是趁着众人不甚，握了一把匕首在手中。也是他知道今日弥勒教在清平坊定讨不到便宜，就连望辉长老都被击败，今后只怕不会再敢；来清平坊滋事。他身负清平夫人坑害之仇，万万不愿意就此罢休，一时又是知道不可错失机会，竟然热血冲脑，有了和清平夫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这杨大爷虽然得到了弥勒教的传授，自己也修炼些武功，可是在教中却是毫无尊严，时刻觉得众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也是觉得十分屈辱，又是不如宫中的那些内侍，既无名分，有无实权，唯独得到一点武功上的好处，却也是进展不如人意，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对付清平夫人。
　　杨大爷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是宁死也要将清平夫人除去，手中一时攥紧了匕首，眼看就要扑向清平夫人。
　　随即，杨大爷只觉得后心一痛，胸前一冷，就看见自己的心脏被血淋淋地抓在一只铸铁手套之中，耳边传来话语道：“你忘了佛祖跟你说的话了么？”
　　杨大爷一时倒地，脑海中回忆起之前弥勒教主对自己所说的一应古怪话语，回光返照之下，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澄明，一时通透，暗自后悔，已然晚了。


第一十六章 清平为婆母
　　清平坊中众人见杨大爷死尸倒地，一时都被震惊疑惑，又是见那弥勒教高手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风崇最先走到了杨大爷的尸身面前，看着他手里紧紧握着的匕首，一时若有所思，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心中却是想起了那日自己被他追着，遇到一群牧童，他却不曾伤害牧童的情景。
　　“这人还真有点意思……”陈风崇说着，自己将杨大爷逐渐冰冷的尸体抬起，正要弄出去处理，又见孙向景跟着过来。两人在后院几下挖了个浅坑，将杨大爷的尸身放入其中，孙向景从锦囊中摸出一个略大的瓷瓶，拔开盖子，将其中散发出怪异气味的液体倾倒在杨大爷的身上。
　　一时烟雾升腾，只见杨大爷的肉身顷刻之间化去，一切肌肉皮肤，连着骨骼都是成了血水，渗入地面，衣物倒是一应完好，却是因为孙向景的蛊药只对血肉之躯有用。
　　陈风崇用一旁的木棍挑了挑杨大爷剩下的衣服，突然看见一本小小的本子，也是不曾被蛊药化去，正泡在一汪血水之中。也是本着以防万一的想法，陈风崇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册子，一时又是被孙向景拦住，又见他伸手掏了一包药粉出来，小心撒在血水之上，这才自己带上冰蚕丝手套，伸手去将那本快被泡烂的小册子拿了出来。
　　陈风崇只得看着孙向景翻动那本册子，自己也不敢上手。好在孙向景最初就是长于手上功夫，对付这等被血水泡过的册子倒也自如，手指灵活翻动，又不破坏册子本身，一时倒也是颇有手段。
　　这小册子只有一掌大小，似乎是记载琐碎事务所用，也是贴身所藏。若非杨大爷一时身死，只怕也不会被众人看见。只是这册子已经在血肉之中浸泡了许久，那杨大爷的书法又是狗爬一般，孙向景和陈风崇好生分辨了半天，也不曾从中看出什么东西来，只得些无用的支离语句。
　　孙向景看了半天，无甚收获，也是觉得无聊，正要将这册子丢回坑中，随杨大爷一同掩埋，陈风崇却突然看见册子最后一部分文字，貌似鬼画符一般，实则并非汉文，而是异族文字。两人对各族文字都是不甚了解，众人之中也只有徐方旭会说些许吐蕃话，一时间也不知道其中意思。
　　因着这东西实在不吉利，两人也不好将其带回大堂之中去请长生老人观瞧。还好陈风崇随身也带有本子和笔，便舔了舔笔尖，小心将这册子上的异族文字誊写在自己的本子上，几番对照无误之后，才将这本子依旧丢回了土坑之中。
　　也是两人都是练武的，模仿能力都是高超；陈风崇自己又是鼓捣各种古玩，也曾跟一些名家学习过些许誊写拓印的法门，这才将册子上十分陌生的文字誊写下来，没有什么错漏。
　　大堂之中，众人都是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在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重要日子发生这等事情，众人也是觉得颇有些不妥当。好在清平夫人心胸宽广，倒也十分看得开，并不觉得这事儿如何，又是几句话叫大家依旧吃喝，不必将之前事情放在心上。
　　清平坊的众人倒还好，他们在坊中多年，虽甚少见过这等场面，但寻常打斗闹事却也见得不少，又是知道夫人有心将此事就此避过，不再提起，众人自然也就顺应清平夫人的意思，不一会就将方才之事忘在脑后，依旧饮宴。只是众人举杯之时都不经意看向长生老人，也是对这位老神仙的武功钦佩万分，频频朝着长生老人举杯。
　　只是陈同光老两口不曾经历过这等江湖之事，一时都是有些惊慌，特别是陈老夫人，见了那杨大爷被人一手捏爆心脏，实在是惊惧万分，加之恶心欲呕，却是一时半会适应不了。清平夫人也是十分善解人意，知道此番的事情给婆母娘留下了阴影，却也是两人关系进展的大好机会。她自当把握许多，抓紧机会改善自己在婆母娘心中的形象。
　　随着清平夫人一个眼色使出，清平坊内众人自然是纷纷解意，自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小厮纷纷站起，来到陈老夫人面前举杯相贺，不住说着自己这段时间与陈风崇往来时的体会，夸赞陈风崇的种种好处，又是不经意间提起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各种相爱，相互照顾，一时也是叫陈老夫人忙着应付，分不出神来想起他的事情。
　　谁家的老娘不喜欢别人夸儿子，陈老夫人自然也是这般。她自与陈风崇分别了时机年，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今日看到这般景象，更是觉得自己当年将儿子推入武林之中很是不妥，心中愧疚难当。可是一听众人数说陈风崇的种种好处，老夫人一时又是有些骄傲，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些话听在耳中却是毫无不妥，叫老夫人十分受用。
　　所谓“众口铄金”，陈风崇的形象一时间在陈老夫人这边变得十分英伟高大。加上众小厮们总是“不经意”间带上清平夫人，一时也是叫陈老夫人对这个儿媳改观许多，愈发觉得她这些年不易，还要分神照顾自家儿子，实在是难能可贵。
　　清平夫人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也是端着一杯酒过来，笑骂道：“这些小崽子，黄汤灌多了，尽是瞎说。娘，您可别信她们，风崇自然是好的，我却远远不如。好在我与他同门一场，终归是有些情谊，这才有幸高攀，日后却还是要他多多照顾。”
　　陈老夫人一时笑弯了眼，不住说道：“好媳妇儿，好媳妇儿！哪里是他照顾你，分明是你在帮衬他！家有贤妻，莫过如此。为娘之前与你不熟，却是还有些误会，若不是这几位小哥提起，只怕为娘还要被蒙在鼓里呢！你也是，怎的不跟娘好生说说，却叫娘落了这般不是？”
　　清平夫人一听，知道婆母娘这下是彻底想开了，一时又是娇笑着道：“哪里有自己夸自己的道理？不过儿媳之前失仪，却也是我年轻不懂得，还要娘时刻提点才是。今日之事，又是叫爹娘受惊，儿媳有罪，当自罚一杯。”说这话，清平夫人又是将手中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朝着婆母娘施礼致意。
　　那边的师门众人哪里会不知道清平夫人的心思，也是与她相识相知多年，对她的一应手段也是有些了解。师娘这边更是毫不在意清平夫人之前话语之中，连着自己对她的教导帮衬都一应抹去，反而也是站起身来，朝着陈老夫人说道：“老姐姐，你可别怨我。我自待几个孩子都是亲生一般，奈何自己就是个村野的，倒是带坏了孩子们。这丫头今后入了您的家门，自是打也打的，骂也骂得，您替我多多教训就是。小妹自知理亏，也只好自罚一杯，向老姐姐谢罪了。”说完，师娘也是一饮而尽。
　　陈老夫人连道“不敢”，这两日与师娘相处下来，她也是觉得师娘贤惠开明，道理精深，远远不是自己一个官宦夫人所能比拟。如今师娘这般说，却是将她捧得无边高，一时又是叫老夫人十分高兴感动，连忙也是将面前杯盏喝了个干净，一把拉住清平夫人的手来，又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不住念叨：“好孩子，好孩子……”
　　师娘见状，朝着清平夫人一笑，也是来到陈老夫人身边，劝她多用些饭菜，少进些酒水，直说自己等人都是粗人，饮酒无度，却是比不得陈老夫人。要是今日将老夫人灌醉，还不知要如何自处才好。陈老夫人又是欢喜着又喝了一杯，直说不碍事，大家都是一般，喜事临头，多喝几杯也是无妨。
　　也真是清平夫人和师娘在带人接物上已入化境，世事洞明，三言两语便能哄的陈老夫人欢喜。原本那陈老夫人就是大家出身，虽然后来家道中落，自己嫁到陈家，可是骨子里的秉性却是难改。朝中大户，往往对武林中人有些偏见，认为其不过是山野村夫，既不通礼数，也不懂规矩。陈老夫人虽然不是这样想，但是多少受些影响。今日师娘靠着踩和自己，将陈老夫人一时捧高，又是早早给她展示了自家的礼数，自然骄傲陈老夫人飘飘然满意，只觉得一时看什么都顺眼，再没有什么隔阂芥蒂存在，一时与两人愈发亲近。
　　看着清平夫人一脸娇羞的样子，陈老夫人心中暗叹，自己许是苦日子过惯了，却是不能看见别人的好处。这姑娘美貌大方，又是有着偌大基业，顶尖武功，哪里还会配不上自家儿子。加上长生老人和师娘这对神仙眷侣，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哪里都好，无需挑剔。一时之间，陈老夫人也是被这群人的江湖义气感动，收到他们直来直往性子感染，自己也是开怀许多，再不将之前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一意忙着欢喜去了。
　　另一边的陈同光和长生老人见此情景，相视一笑，遥遥举杯，双双共饮。
　　直到此时，陈风崇和孙向景才从后院回来，眼见得厅中欢喜，知道清平夫人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自然也是暂时不好提起小册子之事，也是坐回宴中，继续饮酒吃菜。


第一十七章 一曲勾心事
　　这场喜宴，一直吃喝到夜半子时。
　　陈同光老两口也是有些醉意，被一众丫鬟小厮服侍着回房休息不提，清平夫人也是一面招呼众人收拾些许，自己请着师门众人来到了房间之中。
　　甫一入得房间，清平夫人请了师父师娘坐下，当即跪倒在地，行了大礼道：“徒儿不孝，却是叫师父师娘为徒儿这般费心。徒儿如今即将出嫁，却也永远是师父师娘教养出来，不敢忘本，只求师父师娘宽恕。”
　　师娘连忙上前扶她起来，笑着说道：“你我又是母女，有似姐妹，说这些作甚。你既入了陈家的们，自然万事要以公婆为先，我们这边一切都好，也不需要太过照顾，反而见外。”
　　长生老人也是说道：“本就无妨的事情，你却有些钻牛角尖了。我看你那对公婆都是好相处的，今后自也不会为难于你，你且放心，只是要多多小心弥勒教那边才是。”
　　清平夫人这才被师娘扶着站了起来，却已是哭得满脸泪水。也是她这些年来与陈风崇分分合合，十分不易，今日总算得了一个善果，又是感念师父师娘的养育教导之恩，一时难以自持，有些感怀。
　　说起来弥勒教，陈风崇也是向前一步，将之前在杨大爷身上搜出书册一事详细禀报，又是拿出自己誊抄的样本，请师父过目。长生老人结果陈风崇的书册一看，一时皱眉说道：“这是契丹字……似乎是说契丹人与弥勒教有些什么往来活动，却是要在年底有个什么动作……”
　　众人都是一惊，却是想起了先前西宁城的事情。西宁之事结束之后，众人也是在许多同道帮助之下多方打听，得知那段时间弥勒教在西北一带的活动十分频繁，又是各处挑动事情，似乎与西夏一方也有些勾结往来。原本去年之时，太玄教就有心勾结两浙船王，支援西夏人举兵入侵，虽然事情被徐方旭和孙向景撞破未成，却也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众人一时推测西宁之事，只怕也与弥勒教有莫大关联。
　　如今杨大爷身上出现了契丹人的消息，却是叫众人十分警惕。契丹即是北辽，其国力、兵力却是比之西夏要强大上不少，一直带边境一带对大宋虎视眈眈。如今若是弥勒教与辽国有了勾结，却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一时也是叫众人心中有些阴霾，只怕先前之事至此还未曾了解，今后还有诸多麻烦。
　　不过这杨大爷已经身死，弥勒教的人也早早离开，现在发现此事，却是一时找不到人来询问对峙。长生老人思考一番后，安慰众人暂时不需多虑，自己会与一众武林同道联系，届时再四处收集些信息，自然会有结果。
　　众人一时也是无法，知道师父自会处理此事，也就不再多说，又是纷纷转头朝向清平夫人，着实好生地恭喜了她和陈风崇一番。师娘在一旁看着，直笑着说道：“你们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姐妹，又有什么话非要在今日说完的。我们还是快些安寝休息，别打搅了他俩的好事。”
　　孙向景闻言也是坏笑，直对陈风崇说道：“师兄却还要保重身体，今后天长日久，不需争这一时朝夕。小弟今晚喝多了酒，自然是一觉睡到天明，却是天塌下来也不知道的。”
　　清平夫人狠狠瞪了孙向景一眼，直看得他背后发凉，又听陈风崇说道：“嘿嘿……小师弟今夜自可警醒许多，好生学习体会，今后自有用处，也算是师兄言传身教，好生给你演练一番……”
　　众人都是师门之人，亲如父子兄弟一般，听陈风崇这话倒也不觉得尴尬，也是习惯了他口无遮拦的毛病，一时都是笑笑，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也只有清平夫人在一旁涨红了脸，轻轻一拳打在陈风崇胸腹之间，却是发了寸劲，差点打得陈风崇将腹中酒水饮食都吐了出来，顿时跪倒在地，脸色苍白。
　　孙向景一面朝外走，一面回嘴说道：“师姐神威，小弟可不敢冒犯。若是真有这等心思，我还不如去听惠博文的墙角呢……”
　　惠博文在一旁无辜中枪，又是脸红。清平夫人也是想起了什么，朝他说道：“两情相悦之事，你却不需机会许多。大家都是一家，自也不会嘲笑你分毫。我已安排了那姑娘妥当，你今后莫要辜负她就是。”
　　惠博文闻言也是神情一肃，朝着清平夫人拱手施礼道：“多谢师姐体恤，我自当好生待她，决不辜负！”
　　清平夫人点点头，看着众人出去。一路之上，师娘不住教训孙向景，告诉他有些事情是别人的私事，不能拿来随意说起，朋友之间相处，毫无嫌隙之外，还要有一个相互尊重才是，情义才能处得长远。
　　孙向景也是知道自己给了惠博文难堪，一时又是诚心向他道歉。惠博文倒是无所谓，只说无妨，这些事情私下自可交流，只是莫在人前提起就是。
　　众人一时纷纷回房休息，孙向景自然还是跟徐方旭挤在一起，不愿分开。师娘看着他两人一同进了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起一旁满头黑线的长生老人，欢欢喜喜地回房休息去了。
　　入得房中，长生老人也是十分无奈，又是看着两位弟子结成连理，一时有些感慨，朝着师娘说道：“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你的喜好却要收敛些许才好。方旭和向景虽是交好，今后自也要成家立业。你总是这般纵容向景，推波助澜的，就不怕以后耽误了他们？”
　　师娘一翻白眼，也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感慨颇多，朝着长生老人说道：“你知道什么！世间因果定数，难道失了我的作用，事情就不往前推进了么？两个孩子的事情，我自有主张，却也不是恣意妄为的！”
　　长生老人看着妻子这般模样，一时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也是知道她洞悉因果，只怕还有好多事情是连自己都不曾看透的。这因果之事，玄妙非常，在长生老人这等地仙眼中都是冥冥昭昭，不可追溯考究，可是对于师娘来说，有些事情确实无比真灼的定数，万无更改可能。对于这一点，长生老人知道得清楚，也是不横加干涉，就如之前绣帛一事，只要师娘确定的定数，自己只需顺天而行，不必多加操心。
　　师娘说了这话，一时也是感慨万千，又是沉思许久，脸上神情变化，一时似哭似笑，又是憧憬，露出了小女儿一般神态。许久之后，师娘饮了一口茶水，开口唱道：
　　“人间情多 真爱难说
　　心里能有几分把握
　　来来往往你你我我
　　谁又知道最后结果
　　人间情多真爱难说
　　有缘无缘小心错过
　　一时欢笑一时寂寞
　　一生相伴最难得[*]”
　　歌声一时响彻，穿过房间墙壁，众人都是隐约有所耳闻。一时之间，听见歌声的众人都是心有所感，纷纷沉默不语，又是颇多感怀，有的会心一笑，有的落下泪水，有的面壁沉思，有的紧紧宝珠了身边之人，一时相拥。
　　徐方旭和孙向景回房之后，原本也是打算洗漱休息，一时又听见了师娘的歌声。孙向景神情一黯，也是想起了许多东西，一时坐在桌子边上，徐方旭也是在一旁陪伴。
　　今日原本是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好日子，又是遇见了弥勒教的事情，众人也是不敢多喝，十分克制，出了陈同光老两口喝多了些许之外，其实众人都是不曾尽兴。这下师娘的歌声一时勾起众人心中感想，徐方旭看孙向景实在有些感伤，也就顺手拿过桌子上摆好的酒局，倒上两杯。
　　两人一时一言，就着师娘的歌声，扎扎实实喝了几杯酒，都是举杯就干，旋即满上，直至将一壶酒水喝了个精光，才又呆呆坐着，听着师娘的歌声逐渐平息下去，相顾无言，又是有请，默默洗漱，上床休息。
　　惠博文那边，在清平夫人的安排之下，姑娘也是一早就在房中伺候，准备了一应地洗漱，又是摆好了酒具点心，知道他怕是不曾尽兴，也是给他准备下了许多。
　　听着师娘的歌声，惠博文一时也是无心安寝，招呼姑娘坐在桌边，两人举杯饮酒，也是无言。
　　片刻之后，歌声减息，两人也是洗漱安寝。躺在床上，惠博文搂着姑娘，小声说道：“你且等我，我定不负你。‘一生相伴最难得[*]’。”姑娘点点头，也是小声说道：“一生相伴最难得。”两人相拥而眠。
　　清平夫人那边，陈风崇在地上跪了许久，直到师娘一曲终了，才听到清平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起来罢，可打疼了你？”
　　陈风崇嬉笑着起来，走到床边，抱了清平夫人入怀，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问不出为什么，止不住你和我，心甘情愿受折磨[*]’。夫人的粉拳，小生一生都受用不尽。”说着，陈风崇轻轻在清平夫人脸颊亲了一下。
　　清平夫人也是一时脸红，依旧用了师娘的歌曲回应道：“问不出为什么，止不住你和我，一年一年这样过。[*]”
　　陈风崇点点头，认真道：“一年一年这样过。你我还是早些休息，爹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清平夫人一时又是脸红，却不曾发作，只是说道：“你是要死的，教了向景听墙角，这下却是如何是好？”
　　陈风崇嘿嘿一笑，说道：“由他听去！老大不小的，总得学着点！要是方旭一起，我才高兴呢！”
　　清平夫人又是低头，半天才说道：“爹娘……非要孙子么？要是个姑娘……可如何是好？”
　　陈风崇闻言，“嗷”一声鬼叫，将清平夫人扑倒，不住说道：“莫说是个姑娘，是个什么都行！”
　　清平夫人一时娇呼一声，房中顿时奇香弥漫，隐隐带着内息，却是将房间隔离出来，叫一众等着听墙角的人落了个空。
　　分明秋日，却又春情。
　　※※※
　　[*] 李殊《人间情多》


第一十八章 两家相告辞
　　次日清晨，众人纷纷起来，在一众小厮丫鬟服侍之下，在坊中大堂一同欢聚，进些茶水点心。
　　师娘早起一顿的习惯，却是去了哪里都改不了的，也是吩咐了材料，自己亲自下厨，在一众小厮的帮助之下，做了许多小食出来，给众人填饱肚子。一时之间，清平坊中无论长生一门还是坊中小厮，俱是不分高低贵贱，齐齐坐在一处，又是称赞师娘的手艺，埋头痛吃，不亦乐乎。
　　用罢早饭，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还是不曾起床下来，众人也是心照不宣，选择忽视，只各自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
　　惠博文和那姑娘这下也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一起，再不顾忌别人眼光，坊中众人经历了之前陈风崇和秀英之事，自然也是得了莫大教训，谁还敢多说一句，只当两人是一对，一应言语之间俱是小心避免冲撞，倒是叫两人也轻松许多。
　　这边陈同光老两口和长生老人也是轻松交谈，却又是说起自己公务在身，有些不好耽误，只怕还是要尽早动身启程，也是不好多做耽搁，只怕长生老人不喜，先来告罪。长生老人则是呵呵直笑，直说两家都是一般，自己也是喜欢清净，只怕也是不日就要动身放回苏州，正愁要如何与两位说起。如今一来，倒是大家都轻松了。
　　也是众人都还有事，陈同光要按期赴任，长生老人则是要回苏州好生处理弥勒教的事情，一时倒是有了些离愁别绪。师娘在那边紧紧拉了陈老夫人的手，不住说虽然自己身在武林，不比得陈同光官宦一般，但是好多事情还是能够帮忙，请陈老夫人日后若是有事，千万要多跟自己说说，不要生疏了才好。
　　陈老夫人则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感谢师娘，直说两家既然结了亲家，日后自然是多亲多近。也是两人都是知道，虽然陈同光在朝中为官，长生老人不过是一个民间武林人士，但是要真比起来，长生老人的势力却是比之陈同光要大上许多。陈同光此行千万渝州上任，虽然远离了西北战事，只怕还是有着诸多难以预料之事，届时只怕还真需要长生老人帮助才能保得平安。
　　那边长生老人也是将渝州的唐门引荐给了陈同光，更是亲手写了一封书信，请陈同光代为转达，只说是与唐门就不来往，还要书信上亲近许多才是。陈同光知道这是长生老人给自己的保命符，也是一早听说唐门在渝州一代势力之大，几乎可以抗衡官府，若是有了他们的帮助，自己这官就能做得轻松一切。
　　直到得晌午十分，陈风崇才和清平夫人联袂走下楼来，自然又是引起了坊中一片偷笑之声。这一次，清平夫人倒是不再害羞，呵斥着一众小厮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又是自上前来，给师父师娘，公婆两人敬茶，完成礼数。
　　次日清晨，众人便纷纷告辞，也是启程，奔赴各处。徐方旭和孙向景自是服侍在长生老人身边，也就跟着老人一同回去，惠博文则是与那姑娘好生惜别之后，也是同行，却也要等着有了功名种种，才好来娶她过门，自还需要再跟随长生老人学习许多。
　　众人一时分别，一时启程。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好生安排送走了众人，回到清平坊中，也是感慨，自是感情深厚许多。
　　不过几日，长生老人一众便也回到了苏州山庄之中。因着得了弥勒教的消息，老人也是不敢懈怠，先前一早就联络了武林同道，这下却也有很多书信消息等着处理。
　　从武林同道们返回的消息来看，近期弥勒教的动作确实十分频繁。虽然在经过南少林一时之后，中原武林都是联手好好打击了弥勒教一番，叫起不敢再在明面上太过嚣张，只敢做些暗地里的功夫。不过弥勒教的野心却还是不死，各处勾连，与一众邪道，西夏北辽等都是往来甚密。
　　丐帮那边传来消息道，最近西北一带经常有北辽的契丹人出没，与弥勒教也是多有往来，十分神秘，一时也是叫人不安。普天之下到处都是叫花子，自然西夏北辽也有，那边的消息却是两国都在加紧练兵，不知最近是否会有较大的动作。
　　长生老人看着这些回信，一时也是陷入沉思。如今大宋虽然百姓安居乐业，四面却是强敌环绕，无论西夏、北辽、吐蕃还是大理，对大宋土地都是虎视眈眈。也是大宋民强兵弱，重文章而轻武道，军士虽多，大将却是极少。加上之前大宋与北辽的澶渊之战，虽不是惨白，却也要年年向北辽纳贡，给朝廷原本就不甚宽裕的府库增添了许多负担，更是无力练兵，配给一切装备。
　　当今形势，大宋国力整体还算昌盛，西夏和北辽虽然屡有冒犯，倒也还算克制，也是知道无法与大宋长久开战，更不可能轻松就吃下大宋这无涯的土地人民。可是之前陈同光曾私下与长生老人说起，怀疑庞太师也与弥勒教有所往来，这便叫长生老人十分担心。
　　以着弥勒教的串联能力，若是加上了庞太师在朝中帮忙，未尝不能在短时间内影响大宋的经济军事，牵扯国运，叫朝廷一时无法抵御西夏和北辽的同时入侵。若是届时战火纷起，庞太师再“不小心”犯上几个决策错误，只怕真有可能分裂大宋土地，叫西夏和北辽都是有肉可吃。
　　此事却也是十分重大，其实一众武林人士也是早有发觉关注。只是因为弥勒教行事周详，背后多少还有朝中势力撑腰，若是贸然动作，只怕还会引火烧身，众人等只是加紧防备，四处打听。
　　如今长生老人这边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虽然不能证明北辽有发兵的意图，至少也是说明了弥勒教和北辽却有往来，真实不虚。众人总不可能等到北辽大军打到开封府内才有所举动，总要事先准备，仔细绸缪，一应理清思路，也省的临时出现各种问题，却是后悔已迟。
　　中原武林门派众多，以南北少林为首，加上道家包括青城在内的几大门派，其下的小门派传承和帮派更是不计其数，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是乱作一片，纷纷四下沟通商量。若是北辽大军南下，就不能想当时西宁一般，靠着一众乞丐僧道抵御，却是真要动员整个武林之力，就如当年澶渊之战一般，奋力抵抗，才能有所收获，避免大宋沦落。
　　武林之中乱成一片，朝堂之上也是有着无尽麻烦。
　　自从年中开始，大宋在边境的探子就纷纷回报，直说西夏和北辽都是在大量招兵买马，囤积兵器，大举练兵，只怕会有一次大的进攻举动。
　　原本朝廷与西夏就处于战事之中，虽然几番交锋各有得失，始终还能勉强应对，中原一带的百姓生活还算安稳。可是若是此时北辽横插一手，与西夏一同进宫，大宋要应对起来却是十分麻烦，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吃个大亏。这么多年以来，大宋和北辽只是靠着双方物产上的差距，以一纸澶渊之盟，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若是北辽一时不顾盟约，大军南下，大宋不说国破家亡，却也要好生辛苦应对一番，实在也不是什么幸事。
　　因着这个原因，众朝臣们近几个月来却是操碎了心，不住派出使者前往辽国，要求他们就屯兵一事作出解释，可是都没有结果。无奈之下，赵祯只得将几次与北辽来往，多次作为使者前往北辽的庞太师请了出来，要他在朝北辽一行，探听虚实，同时维护两国之间的和平关系，奉劝被辽国主不要与西夏人一同作乱。
　　庞太师自无不可，也是一口答应，于九月初就带领着仪仗队伍出发，前往北辽一带。临行之前，庞太师还向赵祯请求，将莫之代从西北调回，随自己一同前往，一来做个保护，二来也是给他多了解情况，若是北辽真与大宋开战，却还需要这些将军一线迎敌。
　　赵祯自知庞太师言之有理，有考虑最近西北一带战事稍微轻松些许，加上莫之代先前在西北领兵着实有功，好水川一战中决策英明，帮助朝廷避免了不少兵源上的损失。因着这些原因，赵祯也就下令，恢复了莫之代之前因粮饷之事而被降职的官位，重新将他调回朝中，任然作为枢密院参事，此番随着庞太师一同出使辽国。
　　于是就在九月十二这天，庞太师的队伍启程，前往北辽。


第一十九章 忽闻群雄会
　　回到苏州的这段时间里，孙向景和惠博文也是一心跟着长生老人学习学问武功。先前两人乡试的结果早已下来，却是真不出他们所料，两人俱是顺利通过，考得了一个秀才的身份。惠博文倒是还好，自身的学问各种都是十分到位，考过倒也不难。而孙向景也能通过考试，还是叫长生老人十分欣慰，却是连一应准备好的后手都不曾用上，也是十分满意，好生夸奖了孙向景一番。
　　功名在身，两人今后行事就会方便上许多，个中种种，自然都是无尽方便。
　　而自从长生老人确定弥勒教和北辽的关系之后，江湖中便一应地乱成了一片，各方都是私下通气往来，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
　　九月初八这天，北少林方丈空玄大师广发了请帖，召开已经数十年不曾举行过的武林大会，约请一应正道前往少室山，共商北辽和弥勒教之事，以求一个应对之法，尽早将事情解决圆满。
　　空玄方丈的帖子一出，整个武林自然都是哗然一片，却是不知道弥勒教和北辽的事情竟然已经急迫到这等天地，竟是要靠着召开武林大会才能解决。
　　上一次武林大会的召开，原是大宋和北辽的澶渊之战时候。当时大宋已经无法对抗北辽，眼看着辽国就要打破大宋防线，一举入侵中原，武林正道才在少室山召开了一次武林大会，最终决定派遣门下弟子参军入伍，混在普通军士之间上阵杀敌。因着这般，大宋才能在澶渊之战中与北辽打了一个理论上的平手，双方和解，共同签订澶渊之盟，保得了大宋中原数十年的安稳。
　　如今空玄方丈再次召开武林大会，实在是叫众人有些不安。大师此举，就意味着在中原武林正道的执牛耳者看来，事态却是已经十分危急，若无众人齐心协力已难回旋的程度。众人心急之余，自然也是纷纷响应，一同受空玄大师邀约，决定于十月初一至少室山齐聚商议。
　　苏州长生老人这边自然也是受到的请帖，发帖之人似乎也是对长生老人十分熟悉了解，帖中说明若是长生老人不便前往，派遣弟子前去也是一样。长生老人这边作为隐士高人，也是武林正道中的一份子，自然也是无从推脱，只得准备叫徐方旭和孙向景跑上一遭。
　　徐方旭和孙向景倒是十分乐意前往，毕竟家国大事，匹夫有责，肉食者鄙，他们这些练武之人自然也要出上一份力。两人一拍即合，也是早早准备，虽然现在才九月初，两人前往少室山也不需要几日，可是个中种种，还是要一一准备周全。
　　长生老人对两人说得清楚，这武林大会不必之前几次集聚，却是要严肃许多。此番弥勒教和北辽的事情还不明朗，只怕届时需要商议的事情还是许多。老人知道两人都不是那种熟悉局面，懂得勾心斗角的人物，特意嘱咐两人不要太出风头，低调行事。毕竟长生老人一门乃是入世隐士，基本不太搀和中原武林门派的事情，此番若非是事关天下，长生老人几乎就要直接无视，不会参与。
　　两人也知道这次只怕高人云集，叶轮上自己等人说话，自然也就答应，又接受了长生老人一番教诲。也是这次的事情虽然要紧，与长生老人的关系确实不大，他也只是派遣了徐方旭和孙向景前往，连陈风崇那边都不曾惊动。
　　而太和真人这边也是送来了书信，托付长生老人好生看着惠博文，不许他参与这一次的事情，只叫他在苏州好生练功习武就是。
　　众人对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的态度都是有些奇怪，一时也是不解。照理来说，长生老人不问世事倒是正常，太和真人也是这般就有些不太对劲了。毕竟武林大会就是由几个大门派牵头，自家弟子能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太和真人所在的青城山作为道家一脉魁首，为何就表现出这般不太愿意的姿态呢？
　　知道众人疑惑，长生老人也是解释。这武林大会不同于众人自发聚集，一旦召开就是有着一应的仪式规矩。中原武林同道在抗击外敌之上十分统一和谐，可是自身内部还是有着诸多矛盾，在此次大会之中只怕也会各种勾心斗角，弄出不少事情来。
　　人非圣贤，俱是有不足之处。武林中人不必士林，往日里总有往来摩擦，却也是正要借着这一次武林大会讨论解决，搞不好还有很多不甚妥当的事情发生。
　　长生老人和太和真人都是参加过数十年前那一次大会，亲眼见识过成千上万武林人聚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混乱模样。当时就因为两个江南小门派之间的过节，差点演化成一场大战，若不是北少林积威深远，只怕众人当时就能在北少林寺斗上一场，不等迎击北辽就自己内斗伤了根本。
　　饶是如此，那次武林大会结束之后，众人下山路上还是起了不少摩擦，小的争执不断，竟是开个会还死了几个人，倒也真是武林特色。
　　因着这些，长生老人和太和真人都不希望自己一门太过参与其中，只要最后有了一个结果，无论是像当年的参军奋战也好，像西宁那一次武林人独立抗敌也罢，两方都是愿意配合，只是实在不愿意去趟这一场开会的浑水。
　　不过空玄大师德高望重，又是一方武林魁首，他的请帖倒也还是有几分面子，叫得两位高人都是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前去。
　　不同于长生老人这边，青城山却不是太和真人做主，自有掌门。虽然太和真人境界深远，武功绝顶，在一众师兄弟中也是颇有威望，能决定很多事情。可是武林大会始终设计整个山门，太和真人能左右的事情也是不多，只得请长生老人帮他好好看着弟子，别叫这小子一时兴起，跟这区自找麻烦，却是十分不美。
　　众人这才知道，又是啧啧咂舌，倒也理解这等事情。要想当时在寿州围剿太玄教的时候，寿州城里都时常有斗殴情况发生，更何况到得如今武林大会，人数何止十倍，自然也是矛盾重重。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万，无边无岸”，人多的地方自然是非多，门派多的地方勾心斗角也就要多些。
　　徐方旭和孙向景倒是不很担心，毕竟两人只是代表长生老人前往，参与其中就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加上两人都是有不俗武艺在身，这段日子一来徐方旭的剑法却是突飞猛进，也是因为渡过心劫，一时一飞冲天。孙向景则是在苦读了一段时间学问之后，对《九黎蛊经》的理解也是加强了许多，一时间也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一身武功也是水涨船高，有了很大的进展。
　　要是两人此番前去，不遇上什么麻烦自然是最好。如果真遇上了什么麻烦，就只能感叹找麻烦的人实在太不开眼，却是要倒霉了。徐方旭如今的剑法已经有了长生老人的一份火候真传，施展起来威力实在也是不小；孙向景自是不用多说，若是惹急了他，只怕少室山上一半人都要倒在他的蛊药之下，却是最最不能招惹的。
　　当然，长生老人也是好生告诫两人，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就连弥勒教都有望辉长老那等地仙级别隐藏，此番武林大会自然也会有诸多隐士高手出面。两人的功夫不过是比下有余，比上还有不足，孙向景的蛊毒也不是杏妹那等无解之术，诸多破绽，自然不能太过张扬，以免惹来麻烦。
　　两人之前都是见过望辉长老和长生老人对抗，一时也是觉得后怕，暗想自己遇到那等人物，只怕是万难逃生，自也警惕，便也一应答应下来，直叫长生老人放心就是。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又是在长生老人那边多学了一些要紧手段，演练许久，这才在九月廿一这天出发，赶往少室山参加武林大会。
　　那个阴暗大殿之中，弥勒教主推门进来，将手中的一封请帖交到了面糊模糊之人的手上。
　　那人拿过请帖，仔细看了许久，一时竟是浑身颤抖，激动不已，两眼之中都有清泪留下，也是难以自持，叫一旁的弥勒教主看得后背发冷，隐约觉得害怕，又是不知怕从何来。
　　好半天，那人才含糊开口说道：“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么？”
　　弥勒教主一惊，连忙答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庞太师带着莫之代出使辽国，只怕没有一两个月是回不来的。各门派中的探子也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一举行动。”
　　面目模糊那人一声叹息，幽幽说道：“这么多年的准备，只在此番一举了。只要成事，天下便是你我囊中之物，解释我成佛作祖，你君权神授，你我对这江山共有共治，一享着万事江山国祚。”
　　弥勒教主缓缓点头，又是与这面目模糊之人仔细讨论起事情细节，两人一时从大早说道了傍晚，水米未曾打牙，这才堪堪商议确定。
　　一时之间，无数信件从弥勒教总教所在发出，发向大江南北，各地各处，各个门派。


第二十章 山下人间态
　　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朝着少室山出发，临走之时又与长生老人好生沟通了一番，重点也就在于弥勒教的事情，却是不知弥勒教是否会得到信息，参与此次事情之中。
　　长生老人倒是不甚担心，说道按照以往武林大会的规模，以弥勒教的势力很难渗透其中。不过因为他们这些年来辛苦经营，倒是在不少门派中安插了许多探子，或许有些小门派已经像太湖船帮一样被他们暗中掌握也未可知。不过因为这一次是整个武林聚集一处，奇人高人可算无数，个中不乏有地仙一级的人物，倒是不怕弥勒教捣乱。
　　弥勒教上次能在南少林掀起风波，归根到底还是其毒药出神入化，加上南少林更老一辈的人物都早已圆寂，才会一时中招，像当时的北少林就是靠着三位前辈长老，轻松将弥勒教击退，自然无虞。
　　此次前往的人中，毒药修为不差的应该也有许多，加上人数众多，弥勒教自难使用之前的手段陷害，倒也无虞，不必太过担心他们。
　　徐方旭这才放心，却是因为上次南少林的事情叫他实在知道了弥勒教的厉害，此次这么多武林人士聚集，却也害怕弥勒教如太玄教在寿州一般，座下扣子等着将众人一网打尽。
　　既然再无后顾之忧，徐方旭也就带着孙向景上路。只是师娘对两人却是十分不舍，又是哭哭啼啼，俨然又成了最开始时候那般模样。两人自是对师娘好生安慰，就连长生老人也是在一旁劝解，好不容易才叫师娘放心，放得两人出门。
　　眼看着两人远走的背影，师娘一时又是惆怅，问向长生老人道：“向景今年都不曾兵法，此番给他带的药物可还够么？”
　　长生老人莫名妻子有此一问，也是好生答道：“你放心就是，药物之类从来都是足够的。加上我对向景的病情已经有了把握，到得时机成熟，自能为他拔除病根，叫他好生长大就是。”
　　师娘点了点头，又看向已经不见两人身影的道路，叹道：“我的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啊……”说着，师娘拉起一脸茫然的长生老人，两人一同回到山庄中去了。
　　徐方旭和孙向景这趟出门，时间也还算宽裕，自然还是要去杭州那边看看师兄师姐，讲明个中情况，却也是因为长生老人要他俩提醒陈风崇不必前往，免得众人一涌而去，却是将清平坊空了下来，只怕弥勒教另有算计。
　　到得清平坊一说，陈风崇倒也十分理解，直说自己此番并未打算前往，虽然早已听闻了风声，不过师父那边没有通知他，他自然就不好妄动。加上如今清平坊生意还好，清平夫人这边也需要他帮衬，两人自从见识了望辉长老的手段之后也是心有余悸，自然知道共同守护清平坊的重要之处。
　　徐方旭和孙向景带到了长生老人的话，也就不多停留，只在清平坊住了一夜便顺着运河前往开封府，却是因为那少室山就在开封府边上，水运一路却是最为方便的。
　　临行之前，清平夫人自然是要给孙向景一些零花，也是这么多年的惯例，两人都是习惯了。一个大方给，一个大方收，自然没什么可多说的。只是因为之前徐方旭地宝剑几番失落，现在使用的一柄精钢宝剑虽然也是锋利，始终不算极品。清平夫人这些日子来好生为他寻找，倒也找到了一柄前朝遗留的松纹宝剑，虽不是太玄祖师那等名家佩戴的神物，倒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自然也一并送给了他。
　　徐方旭又是感谢师姐挂念，接过宝剑挥舞了几下，也是觉得十分顺手，满意地将其挂在腰间。
　　两人一时向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告别，又是自顾去了运河边上，寻了船一路北上。
　　清平夫人目送两人离开，一时有些失落，说道：“两人一定要好好回来才好。”
　　陈风崇在一旁听着一惊，连忙捂住清平夫人的嘴，小声说道：“你可不能胡说！”
　　清平夫人一惊，也是知道自己最近颇有“随口禅”的本事，一时也是有些发愣，不住念叨“有口无心”，忧虑却是又加了一层。
　　九月廿八，徐方旭和孙向景；来到了少室山脚下。
　　两人沿途而来，已是看见了不少武林高人前来，路上见到许多，也是知道此次武林大会规模甚大，也不知朝廷会作何反应。
　　朝廷这边倒也关注到了武林人士异动，因着实在靠近京城，倒也应对得十分谨慎。虽然是少林高人空玄方丈发帖召集众人，理论上就是要讨论北辽之事，对朝廷来讲其实也算是一个利好消息，却有一大助力帮着保家卫国。不过之前众人在西宁城的表现实在叫赵祯心中不安，一时也是召集了数十万大军驻守京城边上，时刻戒备。
　　也是赵祯如今朝堂稳固，颇得民心，又是对朝中一切洞若观火，把握准确。否则数十万大军囤积在京城边上，一个不慎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起兵造反，却是朝廷难以对抗。不过赵祯颇有自信，倒也是不担心此事，只是拍了几位谁也没靠的亲信将军领兵，着他们好生守卫京城，莫教武林人士一时占了便宜。
　　各地赶来的武林人士倒也都发现了禁军聚集，也都不放在心上。此番武林大会，早有众多掌门向朝廷里递了消息，也是表明心迹，叫朝廷放心。历来这等武林盛会，朝廷都是十分重视，调兵前来守卫也属正常，不至于叫众人太过忧心。
　　这次武林大会，倒是给少室山脚下的一应村镇带了了莫大的好处。武林人士到达此处，自然要吃要住，少林寺就那么大，也弄那不了这么许多人物。大家也是循着旧例，就在少室山脚下落脚休息，只等十月初一再上山去，参与盛会。这样一来，少室山脚下的百姓自然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也是应着他们自由老人指点，知道这是一次难逢的赚钱良机，甫一听闻消息就早早做了准备。
　　百姓们有房的收整房间出租，没房的则是拿出自家手艺来，或是贩卖些饭食，或是做些玩意儿，最不济的也是寻了洒扫浆洗的活计，反正是将一应武林人士伺候得十分舒服，还有些天赋极好的小孩儿也被一时看中，有机会被收入各大门派之中。
　　一时之间，少室山脚下热闹一片。饶是百姓们倾尽全力，还是难以满足众多武林人的要求，一时之间所有东西都是翻着倍儿地涨价，人工更是贵得超出了天际，一个洗衣服的老婆子一日所得竟是比太师府中的首领丫鬟还多，众人一时都是笑弯了眼，更是奋力工作，苦赚银两，却是几日间赚出来了几年的收益。
　　也是一众武林人士之中，总有喜好奢华或是爱撑面子之人，在同道面前自然不肯失了威风，一应的银钱就如流水一般地花销了出去，有些人甚至将几年来苦苦积攒的身家全部投到了享乐之中，只为享受一番同道羡慕嫉妒的眼神。
　　更有甚者，因着一应武林门派都是到了少室山脚下，诸多有着习武梦想的小孩儿也是纷纷赶来此处，希望能有幸被名师看中，一时收入门墙，寻一条出路出来。既然有这些小孩儿，自然也就有许多心怀不轨的人士纷纷冒出，打着各大门派的旗号聚敛钱财，进行些诈骗勾当，又是叫许多小孩儿一时流落街头，衣食无着。直到最后，几大门派终于忍无可忍，纷纷出手清理此间乱象，一时又是闹得村镇之中一片兵荒马乱，动静之大，使得驻守一旁的兵丁都是枕戈待旦，不敢放松分毫。
　　徐方旭和孙向景到来之时，也是被这等混乱场景所震惊，一时又是哭笑不得，终于知道长生老人为何对着武林大会兴趣缺缺，也知道了为何太和真人不让惠博文前来。
　　好在空玄方丈发给长生老人的帖子与一般门派不同，却是直接邀请长生老人的传人上得少室山北少林中休息，避免了两人在这边雨众人争抢极其稀缺的生活资源，总算是教两人没有后悔走这一遭。
　　因着先前寿州太玄和西宁城的事情，长生老人门下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有了些名头，在这武林大会召开之际，两人倒也遇上了不少朋友，其中更是以丐帮为主，沿路都受到了众多乞丐的热情欢迎以及招待，这趟路倒是走得十分轻松。
　　各门派的掌门主事之人一早便上了少室山去，太和真人作为青城山一脉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自然也不在场，倒是叫孙向景觉得有些遗憾。一并的，丐帮帮主和老叫花子也是被北少林奉作贵宾，一早就请上山去休息，两人也是无缘得见。
　　在山脚下看了半天热闹，徐方旭和孙向景还是觉得尽快上山，远离这山脚下的纷纷扰扰。北少林这边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也安排了许多弟子接待，自也有人参与过寿州和西宁之事，认识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一时也是好生带领两人上山，顺利进入了寺庙之中。
　　一路之上，孙向景也是不住感叹，却是还不知道自己在武林中竟然已经名头，事迹早已在江湖之中传播。只是他对众人给自己起的称号十分不满，对一应“毒手书生”、“白面毒君”之类的呼唤丝毫不理，暗想自己之前是否手段太过单一，今后却是要好生改进，纵是不能拉起个教派来做“五毒教主”，起码也应该混个跟“金蛇郎君”差不多的名头才是正途。
　　两人一时进得少林寺中，正好听见一声钟响，却是和尚们刚好结束了功课，纷纷从各处经堂中走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再见太和者
　　两人一进少林之中，恰好遇见了一众僧人功课结束，纷纷从经堂之中走出。众僧人中倒也有认识两人的，纷纷上前来问好，又是好一番叙旧，搞得知客僧都是有些发蒙，不住劝各位师兄先行散开，自己还要带着两位在客房住下之后回禀师门长辈。
　　众人与两人交谈半天，惹得一旁路过的空相大师也是过来。一见得两人，空相大师也是十分欢喜，又是好生领着两人去了客房，叫那知客僧先去回禀了空玄方丈。两人自然是乐意更着空相大师出发，也是被一大群热情过度的和尚搞得头疼。
　　空相大师带着两人来到客房之中，安顿两人住下，又是好生叫了一个沙弥过来，叫他招呼两人。因为这两日武林大会的事情，空相大师那边实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一时之间也是分不出太多时间照顾两人，匆匆走了。
　　倒是两人安顿下来后不久，太和真人便领着冲玄子道士上门而来，一时叫徐方旭直呼自己失礼，又是各种想太和真人陪不是。太和真人倒是十分宽和，直说自己也是听见僧人们议论，这才知道两人到来。这北少林比之南少林还要大上许多，两人初来乍到自然有许多不适应之处，自然不好去寻找太和真人。倒是太和真人是经常来寺中做客论经的，自然轻车熟路地就就找了过来。
　　孙向景跟太和真人亲近，倒也不忌讳诸多礼数，一时也是拉着太和真人说东说西，又说起自家师兄师姐已然见了双方家长，结成连理。太和真人闻言也是十分高兴，又是抱怨长生老人不通知他这等大事，否则依着他和长生老人的关系，倒也应该去观礼才是。
　　徐方旭连忙在一旁解释，直说自家师兄师姐只是见见父母，还没有举行仪式，不是婚礼大事，自然也就没敢惊动太和真人。若是今后婚礼，太和真人这等前辈自然是不敢相忘，又是一定要请他出席才是的。
　　太和真人哈哈大笑，摸着孙向景的头道：“小子倒是实诚，可惜少了些心眼儿。贫道一早就知道了你师兄师姐的事情，自然不会怪罪。只是那日弥勒教前去之事，中间还有诸多疑问，特别是太玄教遗留那位高人，只怕修为不在贫道之下，也是叫人心惊。”
　　徐方旭连忙将那日的事情完完整整与太和真人说了一遍，太和真人在一旁也是听得仔细。他虽然早已与长生老人互通过消息，不过许多事情还是要面对面才好问清，书信里却是说不清楚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和真人才急着过来见一见两人，也是将各种事情都了解一番，大会之时也好与众人互通消息。
　　徐方旭这边跟太和真人说话，孙向景则是与冲玄子道士聊起天来。他这些日子武功颇有进展，也是想跟冲玄子道士好好显摆一番，又是拉着他问东问西，想自己也能像徐方旭先前那般有些收获才好。
　　冲玄子道士虽然性子差些，一应的道理倒是十分精深，孙向景不跟他讨论蛊术，而是商量长生老人一脉的武功传承，他倒也能帮着从不同的角度指点些许，一时两人也是聊得开心。在此过程中，冲玄子道士多次问起清平夫人的情况，却是因为之前曾听太和真人说起，清平夫人的武道已然超凡，堪堪可以列入当今武林的高人层次之中。
　　孙向景对自家师姐自然推崇备至，也是跟冲玄子道士没什么要隐藏的，便将自家师姐的武道情况都与他说了一遍，又是叫冲玄子道士咂舌惊叹，几乎有些备受打击。他在道经上的成就极高，却是比孙向景更要知道清平夫人如今的厉害，一时也是感叹不已，直说自己只怕此生都无法追上清平夫人的脚步，一时倒是有些伤感。
　　一旁的太和真人见他这般样子，也是哈哈大笑，直说清平夫人那等天纵英才，原本就不是寻常众人所能追赶的。加上清平夫人入门及早，年纪又是比之冲玄子等人大出许多，多听了几年道理，修为自然不是冲玄子这等吃肉喝酒的道门中人所能比拟。
　　孙向景闻言也是附和，却是一直因为先前冲玄子超过徐方旭有些介怀。如今自家师姐争气，替长生老人一脉扳回一程，孙向景也是乐于看见冲玄子道士吃瘪，不住从旁打击。也是冲玄子道士跟他要好，两人虽不如兄弟，也是差之不多，在吃喝一道上是惺惺相惜的“道友”，否则也是早就与他翻脸了。
　　不过清平夫人这般进步，也是激励着冲玄子道士一时发奋图强。虽然他天资极高，甚至是徐方旭都比不上的惊艳人物，奈何心性有些不足，酒肉享受一块总是割舍不了。纯粹道家的修行之中，对一应俗世的享受虽不排斥，还是提倡看淡，冲玄子道士在这个事情上却是有些不如清平夫人，甚至还不如徐方旭，这才断断一两年间就被长生老人一脉赶超，一时也是心中暗骂自己。
　　太和真人看着弟子这般模样，也是满意一笑。他之前旁敲侧击，提起清平夫人的武道进展，就是为了刺激着弟子发奋图强。始终还是同龄人的鄙视打击更有效些，孙向景说得话却是要比太和真人有用。看着冲玄子道士这般样子，想必也是大受打击，今后应该能够改过自新。
　　其实道门之中，虽有戒律，却不是十分森严，讲究一个清静无为，其实并不十分抵触俗世之事。只是真正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物实在太少，依着冲玄子的道心却是还难以驾驭个中厉害。虽然冲玄子道士自己以为隐藏的好，太和真人还是知道他对酒肉美色都是割舍不下，前不久从山门中搜检出来的一众违禁之物里面，只怕有不少东西都是经过冲玄子道士的手流入的。
　　原本太和真人不管这些事情，也是知道以着自己这弟子的根骨，再有个几年就能大彻大悟，也是符合道家一个放下的心念，更好地在道理上迈出结实一步。所谓“不曾拿起，何来放下”，这等道理真如佛家所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般，亲身经历无尽红尘欲海而顿悟脱出却是最好。
　　只是如今弥勒教蠢蠢欲动，这天下眼看着就要乱成一团。冲玄子道士的武功在太平盛世自然是不错，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只怕还是有些不够看。他又不是寻常百姓，只要国家不完，日子都能挣扎着过下去，一旦弥勒教真正举动，只怕江湖乱世之中，谁也不能妄言保全自身。因着这个原因，太和真人才要叫冲玄子道士有些紧迫感，叫他好生修炼，尽早结束如今这等不羁行径才好。
　　太和真人的考虑，和长生老人为孙向景铺路却是如出一辙，都是遇见到了将来的乱局，要想方设法为弟子们做好打算，一应种种，都是十分要紧，丝毫不能马虎。
　　冲玄子道士至此已经决定改过自新，只是始终不是自己顿悟，或许短时间内有效，尘世间种种对他的吸引却是依旧存在，这些就只能靠着他自己先熬过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今后再仔细打磨清楚了。
　　听闻孙向景已然同惠博文一般考取了功名，太和真人也是捻须点头，心中暗知长生老人的打算，却是不愿叫孙向景搀和此事之中，只盼他今后或能躲过这场大劫，脱离武林人之身份，待得事态完全平息之后再做打算，却是与自己给惠博文铺的道路也是一样。
　　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都是一代宗师，武道高明之外还有一应的道家知识，俱是通玄之辈，所谓“观一叶落而知秋”，却是自西宁之事后便知道了事情发展只怕不好，都是有些准备。这等预见准备，各大门派之中只怕都有，只是大家一时不能将事情完全说透，多少还是有些顾忌，这才一面准备着武林大会对抗敌人，一面留下后手。
　　众人在这边相谈，一时又是听见屋外传来一声大叫道：“师弟！你果然到了！师兄来看你了！”说着话，就觉得一股恶臭腥风扑面而来，那老叫花子背着那根铁棍，一时闯入屋中。
　　经过了之前西宁城的事情，孙向景跟这老叫花子熟稔了不少，已然认可了这个便宜师兄，自然也是欢呼着上去一把搂住老叫花子，跟他说话，倒是叫老叫花子有些受宠若惊，一时又是十分激动高兴，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却是颇有喜从天降的感觉。
　　原本老叫花子武功通玄，只不过是在寿州时不慎中了孙向景的摄心术，作为试验品，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师弟。本来靠着老叫花子的修为，强行扭转自己的这一念头也不是十分困难。只是他自己孤苦多年，一时也是心软，想着世间有个亲人也是极好，便也将错就错地认下了孙向景。
　　自那日起，老叫花子对孙向景是多方照顾，如今总算也是有了回报，这莫名而来的师弟与自己真真有了感情，竟能不顾自己一身恶臭，坦然上来与自己搂肩搭背，却是实在叫老叫花子感动。他们叫花子没有家人亲戚，武功也是由传功长老以及其下的弟子传授，也没有师门。如今人世间多了一个牵挂自己的人，老叫花子顿有“此生足矣”的感觉，眼眶都是有些湿润。
　　“唉……也不是是你的缘法，还是你命里的死劫！太过牵挂，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懂得放手，或许对你们大家都好！”
　　话语声在屋中骤然响起，众人都是一惊，特别太和真人，却是完全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进入此间。众人随着声音来源看去，却见那丐帮帮主翘着二郎腿躺在屋中的青石板上，一手扣着鼻子，嘴里轻轻说出方才的话语。


第二十二章 又听大道音
　　老叫花子一愣，连忙过去朝着帮主行礼，好生将他扶了起来，又是请他做到一边，随手抓了一杯不只是谁的茶水过来，递给帮主，恭敬说道：“帮主话中颇有深意，还请帮助直言指点。”
　　丐帮帮主接过那杯茶，也不计较，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连茶沫子都是嚼着吃了，这才说道：“你却是不知，这天下的事情总是有个因果得失。你今日得了个挂念你的师弟，可曾是付出了什么么？别说你为这‘师弟’做的事情，就说上天那边，你拿什么跟天老爷换了么？凭你也有这个福气！”
　　老叫花子一时无言。他不懂得帮主所说的道理，但也觉得帮主说得不错，却是自己这条贱命，哪里配得上上天给他一个这么好的师弟来？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先前为孙向景所做的一切，是否也算是一种“强求”？是否强求了这位原本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师弟”认可自己？是否平白付出太多，折损了自己和孙向景两个人的福气呢？
　　太和真人听闻这话，也是愣了片刻，却是想不到这样一个邋遢花子，嘴里竟能讲出这等精深玄妙的道理出来。这位丐帮帮主，其实太和真人也是一早就有耳闻，知道他是从小乞丐中起身，不知如何机缘得了神功传授，更是在短短时间之内就将丐帮的秘传武功练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一时统领了丐帮，得到上任帮主的传承，二十余岁便做了帮主，至今也是有了几十年的时间。
　　上次西宁一行，太和真人才真正见到这位丐帮帮主，观其神色相貌，听其话语谈吐，也知道这是一个高人，特别最后在陈同光府中的一席话，更是叫太和真人震惊不已，却是似这人已然掌握了人道规律，比之自己等人都要高上一筹。
　　今日一听丐帮帮主说话，太和真人也是十分在意上心，上前朝着帮主过了礼数，说道：“这位小友的道理，却是贫道都不曾想到过的，着实发人深省。不知小友读得是那一本典籍，练得是哪一路功夫？”
　　丐帮帮主倒也识趣，朝着太和真人好生还礼，说道：“前辈道理精深，远超晚辈。晚辈自低贱处出，读的是一本屎溺腌臜，练得是一手打狗棒法。”
　　太和真人闻言又是一愣，旋即会心一笑，说道：“妙极妙极，‘道在屎溺[*]’！失道之人皆为狗，当打之！”
　　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旁听者，也是一愣，又是想起自家师娘。孙向景最是自来熟，又是之前确实得到了这丐帮帮主的慷慨相助，也就上前去，就像老朋友一般与这帮主说起话来，其中提到了自家师娘，又是问这位帮主可曾认识，却是两人实在太过相似。
　　这帮主听闻孙向景的话语，一时也是沉默片刻，就如那师娘一般，旋即也是抚掌大笑道：“认识，怎的不认识！‘怎堪相识不相逢’！你那师娘应该确实与我来自一处。不过她既然不愿说起，我也就不说与你知道。待得有朝一日，你自会知晓！好极好极！你小子因果极重，还要多加小心啊！”说完，这丐帮帮主伸手断过旁边另外一碗茶水，也是一饮而尽，自顾起身，一边挠着裤裆，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嘴里不住说道：“这些和尚，端的失礼！老子来这么久，这才喝上一盏茶水……”
　　众人只见那丐帮帮主一时走远，都是有些发愣，一个个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孙向景却是不住回想帮主那句“你小子因果极重，还要多加小心啊！”一时有些失神，却也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确遇到了不少寻常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因果极重”，却又是不知是否因此而拖累了身边之人。
　　老叫花子这下回过神来，十分不在意地说道：“哎，管他娘的！帮主哪里都好，就是这张嘴，说话着三不着两，总是云山雾罩，不知惹了多少祸事上身！少林和尚这几日就忙着给他烧水泡茶，也不知他究竟能喝多少，这下还说人家招呼不周！嘿嘿嘿嘿……”
　　徐方旭在一旁眼瞧着这一幕，一时也是觉得这丐帮帮主高深莫测，有听他提起自家师弟，一时十分警惕，只怕话语中多有警戒之意。不过徐方旭自己倒是毫不在乎，知道无论如何也得好生照顾着师弟，管他什么“因果”，天下却是还有“人情”！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好半天也才缓了过来。老叫花子要忙着去追帮主，省得他到处乱走，冲撞了寺中其他的门派高人，却是给丐帮招灾惹祸。临走之时，老叫花子对孙向景说道：“师弟，你莫听帮主的！老叫花子认你，自然会好生照顾好你，定不会叫你受了半点委屈！”
　　眼看着老叫花子急匆匆地走了，孙向景一时愣在原地，看着这位便宜师兄的背影，眼睛都是有些湿润。徐方旭也是颇受感动，心中暗自点头，也知道这老叫花子是真心实意地将孙向景当作了师弟，当作了亲人，也是十分难得。
　　太和真人则是对丐帮帮主十分佩服，又是不住夸赞，直称此人实在神奇，只怕来历却是十分不一般。
　　众人又是喝了会儿茶，始终是因为丐帮帮主来那一趟，心里都是有些想法，一时也是各有所思，不多时便也告辞分别，太和真人领着满脸沉思的冲玄子道士出门回客房去了。
　　孙向景自顾沉默片刻，跟徐方旭说道：“师兄，你可知道那帮主所言，是何意思？”
　　徐方旭拉着他坐下来，好生说道：“不管他是何意思，都是无妨。师娘与那帮主同出一处，咱师父又是道理精深，他们两位都不曾说什么，你我也就不必在意那帮主所言。你且安心，莫要多想，无论如何，师兄都会好生守着你。就如你另外那位‘师兄’所说，我定不会叫你受了半点委屈。”
　　孙向景点点头，又是无言。好半天，才见他起身，将自己腰间的锦囊解了下来，好生整理，却是要为武林大会可能发生的一切种种做好准备，也不想多给师兄添一星半点的麻烦。
　　如此过得两日，便到了十月初一，空玄大师与众人约定的大会日子。
　　这日一早，四更未过，便有诸多武林人士打着火把，从山脚下住宿之处赶来，在少林寺前那块偌大的广场空地之上集结，各自站了领地。少林寺也是一早就拍下诸多僧人沿路接引招待，山门前的路上更有两位“空”字辈的高僧领着一众弟子检视众人的请帖。
　　这武林大会原是武林中最大的盛世，多年来也是一直由少林牵头料理，和尚们个中一切情况自然也是都有准备，一时倒还不曾混乱许多。此事又是事关重大，少林发出的一应请帖都是有专门印章，寻常人万难造假，也是十分稳妥。只是这请帖防的了君子，防不了小人，更放不了有本事绕过众人的高手，少林也是心知肚明，只作未见。
　　毕竟这世间还有许多隐士高手，有些如长生老人一般，多少还有个住处可寻，有些则是彻底从人世间消失，万难被少林这边找到，只能凭借放出风声去，请有心参加的高人自行前来。至于邪道一边，少林倒也不是十分担心，不说在场诸多门派高人，就是少林自己，也有三位辈分高的吓人的前辈坐镇，邪道前来那真是自寻死路，倒也不足为惧。
　　如今天下太平，正道大兴，邪道一边也只有弥勒教算是只得众人关注得对手，其余零星门派却是都没有什么影响，掀不起什么风波，甚至这几十年太平日子过去，某些旁门左道是否还存在都是未知数，自然也就无妨。
　　时至正午时分，大多数门派也已到齐。从清晨到现在，少林门外这块空地已经不知道打过了多少架，主要是因为各家都在争夺靠近山门的地方，丝毫不弱，一是为了离极大门派近一些，参与盛会；二也是为了展现自家门派地威仪，不落下风。一时之间，空地之上兵荒马乱，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谁不小心在其他门派面前摔了一跤，都会有数十把兵器指着他的头颅。这位要是心气再高一些，两家门派只怕就要好生斗上一场。
　　直到中午过去，以南北少林、青城以及更加避世的王屋、崆峒几门前辈为首的众人从少林寺中走出，眼看着这般乱况，各自派下门中弟子上前劝解，或是好生安排，或是武力镇压，整整一个时辰，才将数千武林人士一一安排妥当，叫他们各自守在自家的位子上，再不起纷争。
　　孙向景看得不足咋舌，那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丐帮帮主才冷笑着说道：“什么武林，不过是另外一个朝廷罢了，阶级这种东西，从有狗那天起就有了，哪里都是免除不了的。朝廷靠着皇帝权威，用地位钱财来划分阶级，江湖没那么多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上层阶级……我倒要看看今日之后，谁还敢说众生平等的鬼话！”
　　旁边之中高人只若未闻，纷纷转过头去，再不看这位丐帮帮主，也是有心打他的打不过，打得过他的都觉得他所言有理，只是太过赤裸。
　　少林寺中一声钟响，武林大会算是正式掀开了帷幕。
　　※※※
　　[*] 《庄子·知北游》


第二十三章 盛会召开日
　　众人既然站定，少林作为牵头主导之人自然也就出面发言。空玄方丈作为寺中得道高僧，朝前一步，双手合十，轻声说道：“阿弥陀佛。各位同道远来辛苦，老僧空玄，拜谢各位。”说着话，空玄大师朝着在场数千人行礼，众人连道不敢，一时纷纷虔诚还礼，场中一时乱成一片，十分喧哗。
　　孙向景站在太和真人旁边，一时发现空玄大师话语声音不大，却是能叫数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也觉得老和尚实在神通广大，只怕比之自家师父也是不让分毫。这等手段，却真真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确是神通一流，叫人佩服羡慕。
　　徐方旭听孙向景小声跟自己说话，也是点头，目视前方，嘴唇不动地说道：“原本要在千人之中，说清话语，用上‘狮子吼’也是一路法子。只是这空玄大师德高望重，总不能在人前大吼，这才使用神通，其实也是真气运转法门。眼下高人众多，你且不要说话，静静听着就是。”
　　说到这里，徐方旭又是想起了北少林已然圆寂的空戒大师，正是使用了“狮子吼”绝技破除了弥勒教主的摄心术。想到此处，徐方旭也是一时失神。
　　随即，又听空戒大师说道：“原本武林中人，最是自在，这武林大会也有数十年不曾召开。上一次召开武林大会，乃是因为辽国大军南下，侵犯我中原神州，我等武林中人，匹夫有责，守护故土，齐聚一处。如今北辽又是蠢蠢欲动，中原也生出了弥勒教那等祸端。老衲斗胆请诸位前来，就是为着此事，要商议一个办法出来。”
　　空玄大师说完，场中顿时乱作一片，一时又是纷扰，却是众人纷纷表明心迹，保家卫国，一不能叫契丹人侵犯了大宋的一寸土地，二不能让弥勒教继续这般兴风作浪。人多嘴杂，在场的又都是些练武之人，一应污言秽语都是纷纷响起，各种兵器也是握在手中挥舞，不住叫嚣，情绪十分高涨。
　　也是想着佛门清净之地，不好受这些污言秽语，空玄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原本若是只为守土之事，按照几十年前的约定，我们各门派派遣弟子加入行伍之中也就是了。可是如今西夏立国，似乎与北辽也有些勾结，四处作乱。加上弥勒教最近以来都是在中原各处活动，似乎也是在勾结两国之人。天下安危，匹夫有责。西夏和辽国打来，朝廷自然会派兵迎战；弥勒教在中原作乱，却是只能靠诸位同道一心抵挡。”
　　空玄大师话音未落，场中又是一阵喧哗，也是诸多正道门派最近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是受到了弥勒教的影响挑衅，各种种种，也是叫众人忍无可忍，对弥勒教十分怨恨，又见其四处插手百姓生活，欺瞒愚民入教，蛊惑人心，众人也是恨不得将弥勒教杀之而后快。
　　眼看着场面再度混乱，空玄大师又是说道：“今日请诸位同道前来，不为其他，只为求大家一起想个办法，除魔卫道。诸位同道若有想法，还请直言说出，大家一同讨论，却是攘外必先安内，先得将弥勒教这毒瘤拔出才是。”
　　场中一时又是喧哗，众人纷纷讨论。不多时，场中倒也静了下来，各门派的掌门纷纷出来，先将自家门派这段时间对弥勒教调查所得的各种情况一一说清，又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有提出上秉天听，由朝廷出面解决邪教的，有提出众人齐聚联手，一举将弥勒教剿灭的。
　　其实对付弥勒教，也就是这两个法子。要说是请动朝廷出面，以着朝中不少人都是各门派俗家弟子的情况来看，倒是不难实现。只是弥勒教自身也与朝中势力勾结，而且不是勾结了一股，而是勾结了很多股，几乎当今朝廷中比价有话语权的几派都与弥勒教有或多或少的来往，情况却是十分不妙，只怕众门派弟子提出，不仅不能说动朝廷，还会一时暴露自身，招来几个权力集团的联手打压，却是十分危险。
　　而若是众人联手抗击弥勒教，却是因为弥勒教一来不是门派，没有山门，分布各地，又是藏匿极深，一时也是难以寻找，更难打击；二来弥勒教中有不少寻常百姓信徒，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信仰弥勒教以求来生之辈，这些人却是真实百姓，武林中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当街拿人斩杀。若真如此，只怕朝廷在剿灭弥勒教之前，就要先将中原武林剿灭了。
　　有几个门派的掌门也曾提出，之前朝中对弥勒教也是颇有微词。先前西宁城被围一事，虽然绝大多数门派不曾参与其中，但是南北少林和丐帮青城齐动，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众人多少知道一些。这几位掌门都说，其实就是西宁一事，已经引发了朝廷对武林的警惕，一时又是起了对付武林的心思，而那两朝元老，当朝太师的庞吉却是全力为西宁守将陈同光开脱，又是提出了弥勒教的诸多弊端。如今朝堂之上，对弥勒教也是十分忌惮，觉得其依然脱离朝廷的掌控，威胁到了皇家的权威地位。赵祯的态度也是十分模糊，不过大概表露过对弥勒教不满地意思。
　　这件事情，一众前辈高人多少也是知道。虽然不知道庞太师为何要替武林中人开脱，不过其对弥勒教的态度都是有了极大的转变。许是先前西宁一事之上，弥勒教的所作所为叫庞太师十分不满，未能给北少林造成重大影响也是众人能够援助西宁的一个关键原因。对庞太师这种人来说，他在朝中的身份地位其实已然无双，只要他不起其他心思，专心稳固手中权势也能显赫一身。对庞太师来说，或许弥勒教已经不够听话，也不够有用，又是把握有他的把柄，太师也要好生警告提醒他们一番。
　　其实实施情况也正如一众武林人士所预料，庞太师的确是对弥勒教起了忌惮的心思，也是因为最近以来弥勒教行事愈发过火，很多时候已经不再是出于朝廷允许的范围之内。加上自从西宁一事之后，弥勒教在西北未能收获预料之中的好处，对庞太师一方也是颇有微词，渐渐有了与其他派系合作的征兆。加上几次弥勒教与庞太师合作，都是将庞太师瞒在鼓里，直到事情结束才与太师解释一二，庞太师对这种不听话的狗还是有些不满，又是担心其泄露自身机密，这才在朝堂上几番提起弥勒教之事，想要引起赵祯的注意。
　　只可惜赵祯虽然年轻，却是十分精通权术，深知“平衡”的重要之处。庞太师与弥勒教有所勾连，赵祯未必不知，只是不多干涉，严密注视就是。如今庞太师提出要整顿弥勒教，正好说明了两边起了冲突，却真实赵祯用来权衡双方的一个筹码，有怎么会轻易同意庞太师的诉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赵祯来说，一切不过是他维护赵氏统治的棋子工具，至于谁忠谁奸，古来皇帝从不在乎，只要有用，都是好臣子，好百姓。
　　一众武林人中，能理解帝王心术的不说没有，也绝对不是很多，故而众人一时只知道朝廷那边只怕是靠不住，多余的地方确实难以想到。
　　而众人若是合力铲除弥勒教，其实也可以借助朝廷的帮助。弥勒教毕竟是一个邪教，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祸患。若是众人能一举将弥勒教大部分主要势力铲除，剩下的百姓之类自然会有朝廷教化宣导，定不会叫他们继续深陷邪教，却也是为了天下太平。邪教为了笼络人心，总会有许多与正道不同之处，其中种种掌控百姓的手段，一旦失去了邪教的管理，一些信教入魔的百信却也是十分危险，往往会做出一些叫人难以理解的诡异事情来。
　　而如果众人要对付弥勒教，最大的困难就是找到弥勒教的老巢所在。对这种邪教来说，少了几个香堂根本无伤大雅，甚至只要首脑人物还在，他们都能再次拉起邪教出来，只要天下还有百姓，只要天下百姓不是个个安居乐业，甚至只要天下百姓还有一个人害怕生老病死，弥勒教就有翻身再来的机会，却是不怕一时失利。正如他们当时可以果断放弃太玄教一般，放弃几个香堂自然也不是什么大事。
　　故而剿灭弥勒教的重点就放在了寻找弥勒教高层之上。而那弥勒教主行踪诡异，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上次若不是南少林一事中他们稳操胜券，只怕众人连弥勒教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而且纵是南少林时见到了弥勒教主，谁又能肯定那人就是真货？谁又能肯定弥勒教主背后没有隐藏的高人？
　　谈论了怕是有一个多时辰，场中一时又是陷入了死循环之中，也是没有一个对付弥勒教的好法子。其实当今武林的势力，真实不虚地是近百年来一个最为强盛的巅峰，真要能齐心协力，未尝不能对付小小一个弥勒教。只是众门派经历了唐末乱世，经历了五代十国，经历了太祖开天辟地，已然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被朝廷分化了许多，不再如唐末太玄教作乱时那般团结一心，倒也真是因为大宋还未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
　　眼看着众人一时讨论无果，这边的一众大门派前辈也是互相商议。
　　许久之后，太和真人忽然站了出来，对一众掌门高人说道：“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还是大家心不在一条线上。说从江南开始清查，江南门派说江南人多地广，不好下手；说先从京兆动手，京兆门派又说那边人手不够。归根到底，大家都是怕弥勒教一时反攻，先行折损了自家的势力。若是这般，我看我们还不如先想办法将大家凝成一股，到时候兵往一处打，劲往一处使，谁也别当心自家山门，届时自有一众武林同道为你守护，岂不更好？”
　　众人一时沉默，太和真人的话说得简单，真正操作起来却是万分困难。不说各门派之间相互独立，万万不可能接受别人的安排；就是众人同意，谁又能来统领各门各派，做到大家心服口服呢？


第二十四章 众人讨论时
　　对弥勒教问题的讨论一时陷入僵局，众人一时都是无法。这种情况其实也在众人意料之中，毕竟那弥勒教若是容易解决，武林正道早就将其彻底铲除了。只恨这弥勒教实在太过狡猾，开始发教之时隐藏得十分深刻，丝毫不表露出自己的野心，等到众人发现弥勒教成为毒瘤之时，它已经遍布天下，有了不小的势力，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之间也是叫众人难以下手。
　　对付弥勒教最大的一个问题，也还是一众武林中人心气还不在一处，都是关心自己利益，却又很难被完全统筹统一起来，一时也是叫众人有些为难。太和真人提出的法子，其实十分正确，只是如何处理，却是需要仔细讨论的问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在众人脚下睡觉的丐帮帮主却是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喷着恶臭的口气，含糊说道：“选个武林盟主出来，此事得解！”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
　　武林盟主这个职位，在近千年的中华武林史上并不罕见。从始武最开道流传开始，不同的门派便纷纷出现。而千年以来，天下多有动乱，武林一向不甚太平。为了应对危机，每每在生死存亡之际，就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一统江湖，或是靠着众人公举，或是直接暴力征服，总能将摇摇欲坠的中原武林团结一处，一举渡过难关。
　　只是人非圣贤，总有私心。历史上的一众武林盟主却总是因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最终不可避免地众叛亲离，中原武林又再一次分崩离析。就说最后一次出现武林盟主，正是在唐末太玄教举兵作乱，席卷天下之际。当时便是因着天下大乱，诸多武林门派集结一处，公举了当时的昆仑掌教作为武林盟主。当时也是南北少林衰落到了一个境地，那位昆仑掌教又是武艺过人，德高望重，比之今日的长生老人不逊分毫，甚至还隐隐有些超出，一时被众人推举出来，做了武林盟主。
　　昆仑掌教做了武林盟主之后，自是领着武林中人一举将当时的太玄教击溃，亲手将当时的太玄掌教斩杀剑下，平定了一时的动乱。可是太玄教覆灭之后，李唐王朝也是走到了尽头，一时王朝崩解，藩镇割据，大军起自四方，天下依旧动乱。而那位昆仑掌教，武林盟主，就在那个时候表现出了野心，妄图率领整个武林投向其中一位藩镇将军，以求天下稳定之后，中原武林能取得一个更高的社会地位，收到皇家的庇护。
　　平心而论，这位昆仑掌教的作为并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他试图将一众数十个门派一时捆绑，强令其支持某个作乱的藩王，一时却是引起了众人的反扑。一众门派之中，像南北少林，青城崆峒一类的门派是万万不愿意投身某位藩王帐下的，却是因为他们自有传承，又有宗教基础，无论谁当上了皇帝，都要对这些门派礼待有加，并不会有损他们的实际利益。
　　而另外一些小门派，则是有的同意武林盟主的判断，有的坚决反对，只因为各门派所处之地不同，参加割据战争的成本也就不一，有些门派甚至担心藩王夺得天下之后卸磨杀驴，直接将自己一门从史书上抹去，故而万分反对。
　　众人意见不一，那位武林盟主又是执意投向藩王帐下，中原武林一时乱作一团，又是内部掀起了一场战争。
　　这场武林大战并未持续太久，最终以武林盟主身死，整个联盟解散告终，也是因为经历了太玄教一事之后，诸门派都是元气大伤，却是无力多作争斗，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自那以后，中原武林分崩离析，比之先前的情况还有不如，直至太祖开国之后，百姓生活逐渐安定下来，各门派之间才开始十分艰难地重修旧好，个中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至今都还有些门派因为当时之事，留下了世代不灭的仇恨。
　　至于出了武林盟主的昆仑派，更是一派众人几乎全数战死，所剩寥寥几人退回山门，守着昆仑雪山，再不与中原武林来往，更是传下规矩，自那以后昆仑派只留一师一徒，不求壮大，不求显贵，更不求掌控天下武林。
　　如今昆仑最后一位掌门羽化真人业已身死，座下弟子雪轻羽受心魔所困投入弥勒教，未尝不是当年昆仑派出了一个武林盟主留下的恶果。
　　现在丐帮帮主又提起武林盟主一说，实在叫在场众人难以接受，又是惊讶万分，一时诸位掌门都是无语，暗自琢磨。
　　而场中的一众弟子也都是听闻了这个消息，口耳相传，一时也是喧哗，却是不想近百年不曾出现的武林盟主之位，难道真要因为弥勒教如今的所作所为，就要再度重现世间，武林就要因此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么？
　　场中纷乱讨论，诸位掌门主事也是一时各抒己见，却也是在仔细考量之后，对丐帮帮主的提议有了些许想法，真的开始讨论起武林盟主之事的可行性来。只是一旦开始讨论这一个事情，众人一时又是犯难。他们这一代人中，都不曾经历过当年的事情，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近两百余年，纵是修炼有成的地仙也不可能在时间冲刷之下坚持那么久。不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这下子众人商议起来自然就是十分困难，且不说这武林盟主由谁来做，就是这武林盟主具体应该承担哪些责任，有多大的全力都是需要仔细讨论的一件事情。
　　诸位掌门主事一时讨论，只得先通知众人在此广场之中等候，待诸位掌门主事有了结果之后再作商议，届时是否需要选举武林盟主，如何选举等等事情再作商量。
　　众人一时回到寺中，到了少林一处空置偏殿之内。这处偏殿原本就是留出来给高僧禅定闭关只用，十分广阔，又是安静偏僻，倒也能将数十人轻松容纳其中。
　　徐方旭和孙向景作为长生老人一脉的代言人，加上太和真人和丐帮一方的保荐，倒也能与众人一起，列席诸掌门主事之中，旁听大家讨论。只是徐方旭实在担心众人齐聚一处，又遇到上次弥勒教在南少林所做之事，一时十分警惕，进门之后先由孙向景检验了屋中各处，直到一切无虞才放心下来。
　　众人虽然自持神功在身，不惧弥勒教宵小手段，不过因为知道孙向景是侗人蛊婆杏妹的传人，一时也是由他检验，毕竟多一重保险也是好的，倒也没有阻拦。
　　众人一时坐定，孙向景环顾一圈，顿时觉得好笑，原来这偏殿静室之中众人，与当年寿州太玄教事情之时相差无几，只是当时各派掌门都未亲身参与，能够主事的人倒是个个都看着眼熟。众人环顾四下观瞧，也是觉得天意使然，一时也就不再多说，开始讨论起这武林盟主的事情来。
　　王屋一脉的老道士最先站了出来，说道：“当今之计，若能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未尝不是中原武林之幸事。不仅弥勒教内忧困扰中原武林，北辽和西夏的大军也是在集结之中。若是两国一时发兵，我等武林中人自然也要齐齐出手救国，此番却是不能同先前一般，再叫门中弟子投入朝廷之中。否则朝廷日益兴盛，我道逐渐削弱，此消彼长之下，江湖还如何挟制庙堂？赵祯小子仁厚，治理天下自然一切顺遂，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出昏君暴君，置天下百姓于倒悬之境呢？”
　　王屋掌门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点头称是。原本这等话语是在各门派掌门之中秘传，江湖存在的真正作用和责任也是只有一门之中的主要人物才能知晓。不过在场众人都是不是一般弟子，都是对此事了解得清楚分明，这也就是为何众掌门主事不能再弟子们面前讨论此事的原因。
　　空玄方丈对王屋掌门的话语也是十分认同，说道：“按照亘古传下来的规矩，我等门中弟子一旦投身朝廷，便再不能返回门派之中，等于被逐出师门。数十年前澶渊之战，少林就是应为有许多弟子不愿还俗，包括老衲在内的练武弟子都不曾参与其中，才叫辽国堪堪击败大宋，定立合约，确实大宋吃亏。”
　　西北一个用刀门派地掌门也是开口说道：“正是！而且我们的弟子投身朝廷的，往往都是有大胸襟，大智慧，大舍弃之人，留在门派之中大有可为！一旦他们投身朝廷，虽不至于转头对付师门，却也是凭空给朝廷增添了实力，叫我等门派空虚，无人可用！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武道传承，有一个弟子投身朝廷，相当于整个门派地传授都落入了朝廷之中！长次以往，中原武林危矣！”


第二十五章 武林有盟主
　　在场众人俱是点头，就连徐方旭也是觉得此言有理。孙向景则是在一旁不以为然，对各门派弟子投身朝廷之事十分不感兴趣。
　　随后，崆峒掌门也是开口说道：“我听闻先前西宁围城之事时，少林、青城和丐帮的诸位同道曾动身前往，一举将西夏两万余精兵全数击溃。竟然有此战绩在先，我等何不自己聚齐一支军队，用以对抗外敌？这样我们的弟子便不必投身行伍，自身传承也能得到保护。”
　　太和真人叹气道：“那次击溃西夏人，也是实在因为西夏历史虽长，建国却短，没有与武林人士战斗的经验。加之他们之前已经被丐帮帮主率众骚扰数日，又是长生老人门下这位小友——”说着，太和真人指向孙向景，“——一刀之威所震慑，愈发心生畏惧，临战之时军阵都不曾集结完毕，内部似乎又发生了哗变，这才被我等轻易击溃。”
　　太和真人说着环视众人一圈，见大多数人都是点头称是，才继续说道：“无论是大宋还是北辽，都是有着长久地统兵经验，军阵之中各种阵势，专门有对付武林中人的一套手段。加上他们还有各种火器，俱是民间不得流传之物，对战之时用处，却是除了在座几位之外，怕是没有多少弟子能够逃脱。在那等军阵火器威力之下，寻常的武功却是丝毫没有作用的。”
　　众人一时点头，也是知道火器的厉害。虽然在座诸位掌门主事之中，亲身经历过火器威能的不是很多，却也有门派中典籍历代记载，详细描述那火器的危险厉害之处。
　　孙向景年纪小，见识也不够，却是不知火器何物，小声问徐方旭道：“师兄，他们所说的火器，难不成就是之前弥勒教的人在侗人寨子用的那种么？”
　　徐方旭依旧嘴唇不动地回应道：“那物唤作火球，也叫做火药弹，是一众火器之中威力最小的一种。军中原本不用火器，只因其填装困难，激发耗时，通常对敌之时威力有限。而为了对付一众武林高手，朝廷却也还有突火枪、猛火油柜一类的事物。这等火器一经激发，便如你所使用的暗器一般，因其借用了火药燃烧之力，所发出的弹丸却是比之暗器要厉害许多，速度极快，万难避开。寻常高手听见声响的瞬间便已然中弹倒地，饶是修炼内家路数高手的铁布衫也很难抵挡。”
　　孙向景一听那火器连铁布衫都抵挡不了，一时也是吐了吐舌头，知道了那火器的厉害。他自己是暗器入门的武功，知道铁布衫、金钟罩一类的内家硬功原是一应暗器的克星，寻常暗器根本不能伤害这等高手，也只有借助机括之力，将机括、内功和毒术融合一身的暗器才能破去这些高手的硬气功，进而伤害到他们。
　　太和真人那边也是继续说道：“出了一应的火器，军队中的一应机括也拒非常人能够抵挡。中华自有夏一来，传承至今，皇权一直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饶是武林中辈辈有地仙人物出世，也不曾听闻谁是靠着自己一身武功就能对抗皇权的。我等若是以着之前西宁一战作为参考，只怕面对国家大军之时却是十分危险。不说辽国战士勇猛无匹。就是大宋，若有个二三十万大军，诸位一位今日在场之人又能活下来多少？”
　　众人一时也是浑身冷汗直冒，想到数十万大军围剿武林高人的情况，真是脑子里面过上一道都觉得后心发冷。眼见众人这般，太和真人又是话锋一转道：“然而若真是北辽大军南下，大宋危急之时，我等只怕还得团结一心，要么舍弃门下弟子，叫他们投身军中，要么还是要选一个武林盟主出来，才好击溃敌军。”
　　在座众人一时无语，丐帮帮主躺在对面的香案之下，嗤笑着说道：“说得好，可惜是废话！”
　　太和真人微微一笑，也不在意。他原本只是为了告诫众人，不能以西宁一事的战况作为根据，也是因为在座众人之中，有不少是年轻一辈，根本不曾经历过与军队对抗的情况。只是太和真人这般说，却也不愿意挫伤众人的锐气，最后还是要补上一句废话，提振气势。
　　空相大师作为北少林中颇有威望的一位，也是站出来说道：“其实为今之计，考虑到弥勒教和辽国的内忧外患，推选武林盟主只怕也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武林盟主应该掌握多大的全力，对各门派有何等的节制只能，还需我等仔细商讨些许，却是不能轻易放下大权，以免重蹈多年前的覆辙。”
　　众人也是点头称是，一旁的孙向景却是有了什么想法，不顾徐方旭阻拦，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说道：“诸位前辈，为何你们不形成一个固定模式，就如今日一般，有事聚在一处商量，无事就各回各家，省的选什么武林盟主出来？”
　　众人见他说话，都是呵呵一笑，有几位甚至神情中带有鄙视之意，觉得这小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说出这等招人耻笑的言语。
　　徐方旭连忙拉着孙向景坐下，嘱咐他不虚再胡言乱语。一旁的空玄方丈却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孙施主所言，其实也是有理。只是我等俱是凡人，皆有七情六欲，遇事总有为自家门派考量的时候，万难做出妥协。试想一辆马车，两头都拴上骏马，饶是车子再好，马匹再俊，也是无法行驶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众人其实一早听孙向景说话，就是想到了这一节，只是这下被空玄方丈点破其中不甚光明之处，一时还是有些面上难堪，神情都有了些变化。
　　孙向景看着众人神色变化，一时也是暗自回想，发现情况却如空玄方丈所说，却是自己太过理想，将在座众人都当成了毫不为己，专门利人的圣人，一时也是对这些所谓的掌门前辈心生鄙视，暗想要是自家师父在这里，定不会像他们这般不堪。
　　其实要是长生老人在这里，要是有什么计划需要牺牲他的弟子，他只怕连话都不说，抽出长剑就要与中原武林为敌了。也是是人就有私心，谁也不能免俗，纵是前辈高人，也要多为自家门派弟子考虑，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出牺牲的。
　　此计不成，众人只得再作讨论。好在最初之时，其实一众大门派的掌门们已经私下密会过一次，对这种情况也有考虑。不多时，由极大门派掌门牵头，众人还是决定下来推选武林盟主。实在也是因为如今情况实在太过复杂棘手，的确需要一股力量来将武林统一起来，才能一时对抗种种情况，挽救武林乃至整个大宋所面临的危局。
　　至于武林盟主的权限范围，其实几位也是一早就有了考虑，这下说讲出来，大家再商议打磨，自然也就确定下来。
　　按照一众掌门主事的商议结果，中原武林同意选出一人来作为武林盟主，此人可以随意调动各门派弟子行事，临机之时也有独断专行之权，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只是平常一应决策等等，都要经过至少过半门派掌门相商同意，武林盟主才能做出决定，若是盟主在行事之中又任何不妥之处，众人在必要的时候可是随时撤换盟主。只要当前困局一解决，武林盟主之位随即取消，不再成立。
　　眼见众人没有意见，大家又是商讨起武林盟主的人选起来。只有孙向景心不在焉，耳朵又灵，一时听见那边香案之下的丐帮帮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这等武林盟主，只怕难以持久。中原武林这般做，却是十分危险。”
　　也是对众人讨论人选之事不感兴趣，孙向景几步跑到香案边上，忍着恶臭坐了下来，问道：“前辈这样说，可是有什么依据么？”
　　那丐帮帮主见他感兴趣，便详细与他说道：“所谓盟主之职，定要能一言定乾坤才行。否则遇事临危之时，人难免会有不同反应决断。要是武林盟主虽是可能得咎而废，做起事来自然就会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一应决断就算做出，也不能达到最优，只是两面逢源的结果而已。而且在座诸人之中的一半，你以为是好聚集起来的？此番武林大会一散，众人各回各家，再想召集起来，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你家师父长生老人不久连这次都不曾出面么？”
　　孙向景闻言点点头，也是觉得丐帮帮主所言极是，一时又是问道：“既然这样，这么多前辈就不知道这等道理么？”
　　丐帮帮主嘿嘿冷笑，说道：“知道，他们自然知道！只是你先前不稳，那空玄老和尚所说，众人都是凡人，都有私心，谁也不敢弄出一个乾坤独断的武林盟主出来。若是真选出那等人物，言出法随，叫某个门派去死，那个门派却是情何以堪？难不成要以一个门派地力量，对抗整个中原武林不成？嘿嘿……他们自然是精明得紧，比老子都要精明几分，这才折中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武林盟主出来，用作替罪羔羊一般！老子是看透啦，才不与他们多费口舌 ……”说着话，丐帮帮主眼睛一闭，似乎又是睡了过去。
　　孙向景转头看向还在讨论的众人，一时也是心有所感，又是不知道自己从丐帮帮主的话语中领悟了什么，一时疑惑。


第二十六章 惊闻不详讯
　　只因为那丐帮帮主的一句话，众人倒也真起了选个武林盟主出来的意思。经过一众掌门主事仔细考虑商量之后，还真的决定了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出来。而选择的办法，在场众人更加倾向于通过比武一类的法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选择，毕竟武林经过了数十年的安定，倒也真有几位前辈高人是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不说远在苏州隐居十几年的长生老人，就是在场的太和真人、空玄方丈等人也是颇有这等威能，就是不靠武林盟主这个头衔，也是能在武林中号召起一大部分人来的。
　　只是就如那丐帮帮主所说，这武林盟主其实就是一个众人明面上推出来的傀儡，总之就是负责承担责任，综合意见然后以自己的名义发出，主要是负责将一众零散的武林人士团结起来的工具，其本身并没有什么权威，也没有什么能力，实在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若是那等喜好虚名的，或许会奋力一试，然而在场众人都是人老奸马老滑，又是道理佛学精深的人物，又怎么会去做这一个出头鸟，束缚了自己不说还时刻可能招来各种不是。
　　因为这些考虑，一众在场掌门主事倒是都没起自己去夺这武林盟主的心思。然而这武林盟主纵有千万不好，可统领武林这一处好处却是真实不虚的。众人虽无心自己去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却也始终愿意这一大位落在自家门中。一旦某一派弟子得到了这武林盟主的地位，虽有千般不便，却也始终有着多番好处，或许今后在对付弥勒教甚至北辽大军之时，能给予自家门派诸多好处，甚至真实不虚地损人利己也是或有可能。
　　在场众人都不傻，自己的心思映射到别人身上也是成立，故而众人都是抱有了一份算计，既不愿意自己出头去做着武林盟主，也不愿意轻易叫这个大位落在了其他人的手中。针对如何选择出武林盟主，众人之间一时起了争执，又是各种扯皮，没有一个准确的定数。
　　到得现在，徐方旭也终于知道长生老人为何不愿意出席这一次盛会，就是派遣弟子来，也是选择了两个辈分最小，资历最低，完全说不上话的人来。眼看着一众原本超凡脱俗的武林前辈高人为着这一个明显就是傀儡一般的武林盟主之位争执不休，徐方旭在一旁看着都是觉得头疼，也是大开眼界，之前实在想不到，这武林竟也能如朝廷一般各种勾心斗角，一应的事情都是仔细算计，甚至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还要仔细筹谋考虑，一应都是十分纠结。
　　这边的孙向景自从听见丐帮帮主说话之后，真是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也是自己十分聪慧，知道这武林盟主之位虽然重要，却无真正有能力的人愿意出任。不说别人，就是孙向景这般喜欢热闹气派的习惯，要不是亲眼看见这武林盟主之位的确定，以及知道个中厉害，说不得还真要鼓动自家师兄上前争夺一番，也好享受一番武林至尊的感觉。只是得到那丐帮帮主的指点，孙向景一时也是知道其中的猫腻所在，也是各种不愿意掺和其中，甚至还有些担心徐方旭跳出来说话，不住看向他那一边。
　　既然大家都不傻，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一时也就万难确定下来。其实要紧来说，这盟主之位确实也是有些作用，对于一般的弟子来说其实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当众人都知道其中凶险的时候，却又没有谁会站出来去挑这一个大梁，不说为了光耀自家门派，就是为了大宋和武林的安危，也甚少有人能够做出这一个牺牲。
　　大宋练武之人何止万千，又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人物，以着这等武力，江湖却一直还是受到庙堂辖制，与其自身的特点以及传承方式实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就说这一次选出武林盟主，其目的原本就不是称霸武林，而是要找出一个各门各派之间的连接点，寻一个统一大家的方式。而众人之所以需要统一，则是因为内有弥勒教兴风作浪，外有北辽西夏虎视眈眈。就是到了这般厉害的时候，江湖竟还能这般苦心算计，各门派之间勾心斗角，也实在不得不说真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却是众人真也是泥腿子起家，实在当不得这天下兴衰之大任的。
　　这天下始终还是皇家的天下，自“夏传子，家天下”一来，中原人中练武出众之辈不计其数，归根到底还是不能与朝廷王权相抗衡，难以参与天下的大势以及争夺之中。饶是像太玄祖师那等精研卓绝的前辈，归根到底还是只是保住了一支道统，却还是不曾扭转或者挽救国运，一切因果该如何发展，最终还是顺应这历史和百姓的规律，宛若一道滚滚向下的河流一般，势不可挡地照常发展。这或许也就是师娘口中的人道规律，却连长生老人也要低头。
　　就是数十年前大宋与北辽开战，澶渊之战中大宋吃了莫大的亏，也是历史发展之根本轨迹。饶是当时有不少武林人士投身大宋军阵行伍之中，归根到底还是要受到大宋朝廷将领指挥，纵是再厉害的武功，在数十上百万人的战场之中，也是难以激起什么水花，最终不过是使大宋的一败涂地，变成的比较能够叫人接受的小败，澶渊之盟还是大宋吃了大亏，却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规律。
　　江湖与庙堂之间的关系，从之前那事之中就能看个分明。
　　就是这一次大宋在好水川的溃败，依着一众武林人士能以五千人击溃两万西夏大军的战力，要是中原武林全面参与战争，只怕结果也要与今日大相径庭，就是西夏人面对一众中原高手也要吃一个大亏，不说影响国运，至少不能在大宋土地之上恣意妄为。
　　只是中原的武林归根到底是门派传承，一切入门练武之人也真是底层百姓，真真是大部分读书明理都负担不起的家庭出身，饶是门派中有再好的道德理论传下，也是改变不了他们本身就是普通老百姓的事实。真正遇到这种需要付出和牺牲的时候，众人都是要好生考虑一番，却是不能轻易做出让步以及决定，还是一直希望，自家门派能在这一次事情之中获得少许好处。即是不是大肆发展，也是要比其他人好上点滴才是。
　　就是因为这一思想的局限，才使得华夏上下近四千年的历史之中，武林在历史上留下的笔墨实在乏善可陈。除了一群不要命的刺客之流，比如荆轲之类，还能在史书中争取一个“刺客列传”之外，其余真正的大门派，比如少林、崆峒、青城等等却是真实不虚地藏身在了历史洪流的背后，既不主动参与，也不会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只是保护一方百姓，在史书上却是实在没什么作用。
　　倒也不是说这等情况不好。毕竟一切的最初，武林和庙堂就是相互独立，彼此检视制约的存在，各门各派之间需要保存自家实力，以求道统不灭，得以传承，倒也真是叫人无话可说的正确。毕竟这数千年来，朝廷换了无数，门派却是依旧迎风傲雪，个个都在。也是不得不说众人远离朝廷之事，“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的思想观念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这天下始终不是赵氏一门的天下。僧有僧袍，道有道服，茹素吃荤，总要供养。人活在世上，总是离不开衣食住行，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众人却还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大好的江山落入了辽人的手中，总还是要为国出力。只是这出力之法，眼下也只得选出武林盟主一途，众人也是再想不出其他。
　　既然一众前辈高人都不愿意出面扛这杆大旗，武林盟主之位便只能在年轻一辈中选择而出。也是天下承平数十年，老一辈高人们也应该往后退退，好叫一众年轻人出人头地，“江山代有才人出”，中原武林才好长盛不衰。
　　不过也是因为天下承平日久，这年轻一代中倒还真没有谁有这般据对的威望，能够一呼百应，统领江湖。要甄选出来一位武林盟主，只怕一时还是难以服众。众人百般考虑，几次争吵，最后却还是觉得比武论选是一个不错的法子。毕竟人在江湖，总是拳头大的更有道理。届时纵有那等武功高强而人品有亏的一时站了上风，不也还有众高人的精锐弟子蓄势待发，可以挽回局势断不会轻易叫着武林盟主之位所托非人。
　　众高人一时商议妥当，也再无什么需要讨论的，便一同做了决定，顶着那丐帮帮主不屑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讥讽声音，大家一同来到了寺外的广场之上。
　　在场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又是不时看见往日里有些仇怨的人物也在现场，要不是顾及着周围手持长棍的少林武僧，只怕众人现在就已经打作一团。如今总算见了一众掌门主事们出来，知道他们已然有了定计，众人也就不敢再吵闹，一时安静下来，等待一众高人宣布最后的结果。
　　空玄方丈一时神色有些尴尬，又是无法，也是知道这种人商议出来的法子实在不是什么好道，他一个大德高僧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不过少林作为本次武林大会的主导一方，空玄方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正欲运起玄功出声，就看见远处山门之外跑来一个满身血污的和尚。
　　那和尚也是空玄大师认识的，本就是达摩院座下的弟子，一早是被安排到山脚之下守护观望的。眼看着他僧袍破裂，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地跑将过来，空玄方丈顿时心中一惊。还不等空玄大师开口发问，便听见那僧人放声喊道：“朝廷！朝廷的禁军打上山来啦！”


第二十七章 文人掌朝纲
　　时间往回倒上三五日，九月廿七，开封府皇城之中。
　　自从庞太师率领一众仪仗出使辽国之后，朝廷之中的朝会便一时冷清了许多，诸多事务也有搁置，众朝臣甚少能有一次朝会能叫那赵祯满意。
　　也是庞太师两朝的元老，身居一品太师要职，把持枢密院数十载，掌控朝中言论，把握地方行事之权，实在不是后来的这些年轻朝臣所能比拟得上。众人原本以为庞太师出使辽国之后，朝中或许会出现权力的空缺，少了一个往日里总跟他们作对唱反调的太师，众人或许可以一展身手，多多进言，一举扩展自己一派在朝中的势力。
　　然而自九月十二庞太师启程之后，整个朝中便开始乱作一团。先是各地上报事务的奏章开始混乱，随后整个枢密院都陷入了群龙无首之中，饶是这几日间赵祯多次举行视朝，频率超过了以往许多，还是止不住枢密院的乱像。
　　这大宋的枢密院制度，沿袭自前朝李唐的三省六部之法，只是权力更为集中，几乎一应用兵遣将，粮草调度以及大部分地方官员的审核任免，都有枢密院参与其中。庞太师在时，这枢密院由他一手掌控，个中种种俱是井井有条，几乎不需要赵祯多操心什么。如今太师一走，虽然也留下了人手看护，始终行事不如庞太师老练，却是叫枢密院一时之中陷入了混乱。
　　平心而论，庞太师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官，更算不上一个清官，比之前朝魏征，本朝包拯都是大有不如，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对立。然而作为一个把持朝政数十年的老太师，庞吉在应对一应朝政军务上的能力却真是无可挑剔，就是再寻另一个能人来也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赵祯对庞太师的许多事情都是了然于胸，却一直假装不知，甚至经常袒护纵容，也是真离不开庞太师这位老臣。
　　对皇家天子来说，一个大臣是否清廉或许不像老百姓想得那么重要，有时候像庞太师这等百姓口中的“奸佞”，反而是皇帝治理天下的仪仗以及助力臂膀，深得赵祯的喜爱以及依赖。皇帝真正要处理的，其实只是那些贪婪而无为的庸碌官员，其余贪敛些许的，只要在朝中还有作用，其实是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追究的。
　　封建统治其实也就是如此，国属君，君统臣，臣治万民。朝廷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礼义廉耻，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王朝皇权的稳固罢了。在这个前提之下，庞太师在有宋一朝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势真实不虚。
　　也不怪赵祯用人不明，眼看着如今朝中和枢密院的乱象，众人多少也是知道了庞太师的重要之处，自忖难以平息如今事态。有些聪明的朝臣看到如今情景，已然知晓了庞太师在朝中的真实作用以及地位，内心里已然熄灭了扳倒庞太师的幻想，知道了自己与太师在朝中地位的差距。
　　连日以来，西夏和北辽屯兵不断，边关战事吃紧，朝中失了庞太师坐镇，众人一时倒还真没有什么能叫赵祯满意的办法。北辽那边，因着庞太师出使。情况已然有所缓和松动；西夏一带却是变本加厉地骚扰大宋边民，范仲淹等人两日一封急报地往朝里回报情况，却也是一筹莫展，无论众人如何争执商议，都是没有能解决西北情况的法子。
　　加上近几日来，大批武林人士纷纷前往开封府境内，聚集在少室山之下，似乎是有什么举动。赵祯自己一早得到了空玄方丈的消息，知道武林人是要举行数十年不曾举办的武林大会，一同商议对付弥勒教和边境战事压力。饶是如此，朝中还是一派兵荒马乱，却也是因为之前西宁城被困之时，众人都是真实不虚地见识到了练武之人的能力，知道他们五千人击溃了数万人的西夏大军，对他们这次聚集也是十分忌惮。
　　要是这成千上万的武林高手一时转头攻向皇城，这大宋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所谓“存在即有道理”，其实自轩辕黄帝以来数千年，中原武林人士聚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是最近的一次，众人寿州镇压太玄教之时，也是有个近千人汇聚，朝廷也不曾有太过激的举动。
　　然而之前种种情况，乃是因为朝中有庞太师这样的主事之人坐镇，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等情况。要知道庞太师虽然痛恨中原武林人士，恨不得将这群只练肌肉不练脑子的莽夫一网打尽，可是他始终知道天下局势，时刻克制自身，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几番有机会对中原武林人士下手，庞太师都是审时度势之后选择了隐忍，不曾派兵干扰过他们分毫，两方还算是相安无事。
　　江湖武林和朝廷庙堂，两者相互独立，彼此间处于一个监视和守望相助的状态，关系细分隐晦暧昧，数千年来也是相安无事。只是如今大宋情况特殊，各种内忧外患，赵祯和他的朝廷表面上还是一派镇定，其实已经是惊弓之鸟，对一切局势变动都是十分警惕，却是再也经受不起这些武林人士在皇城之外聚集的威胁。
　　庞太师走后，朝中的大事决断便落到了一众文官集团手中。眼看着从九月中开始，一众武林高手齐聚开封府，这些文官们也是倍觉警惕，又是几番进言，请求赵祯以皇城安全为上，将周边各府的精兵俱是调来了开封府内镇压局势。
　　也是多亏了这天下数十年的太平，赵祯还真敢将数十万大军一时调遣来开封府内，一来监视武林人士的动向，二来维护皇城一带的安宁。也真是他对自己的统治充满信心，丝毫不怕军中出现变数，威胁到自己的统治。
　　这数十万大军进驻开封府以后，倒也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中原武林人士，能够聚集到少林参与武林大会的，多少都是正道一方的人物。然而门派是正道门派，也难保会出现一些不守规矩的弟子，青城尚有冲玄子道士那等吃肉喝酒的人物，其余门派自然也是难以保证干净。自从武林大会召开那一日起，开封府境内接连发生了诸多事情，或是武林人士与普通百姓起冲突之后的恣意妄为，或是大户人家接连不断地失窃遭劫，一切种种，倒也真是这一次武林大会给开封府一带带来了诸多不甚稳定的因素。
　　大军进驻之后，这等情况少了许多，但是开封府内还是民怨沸腾，众百姓对少数武林败类的不满直接反映到了对一切门派的看法之上，间接地也影响了朝中对武林人士的观点，一时之间两方的矛盾冲突不断，彼此之间都有摩擦，只是朝廷有赵祯坐镇，武林有高人约束，一时还没有发展得太过严重，两方都还算克制许多。
　　大宋地域广阔，交通又是不便，南北往来快的要十几天，慢的就要一个月。自从空玄方丈广发请帖，邀约天南地北的武林人士参与大会以来，开封府一带实在也是饱受了近一个月的各种动荡，也是使得朝廷对这群武林人士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原本朝中能够参朝议政的人物多半是文官出身，对一众武夫本身就是十分歧视。再加上这一个月以来的各种情况，许多朝臣心中也是憋了满满的火气，或是因为自家受了骚扰，或是因为听闻百姓的抱怨，更有些完全就是收到了弥勒教从旁蛊惑，一时都是对此次武林大会十分不满，朝堂之上也是多有提起。
　　廿七这天，绝大部分武林人士都聚集到了少室山之下，朝中对武林大会的不满也是到达了一个巅峰。就在这日的垂拱殿视朝之上，一众朝臣们又是商议起了此事，将近日以来的种种情况与赵祯又提了一遍。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次武林大会，归根到底，其实还是在那弥勒教的算计之中，弥勒教高层几位，为这一次的事情可谓是绸缪许久，严密布局。朝中除了庞太师一脉，其实诸多文官集团也都与弥勒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是信奉教义皈依，有的是相互利用算计，有的则是不甚往来，但多少保留有一个来往交流的通道。这几日有着弥勒教几番沟通斡旋，合纵连横，加上他们秘传的摄心术邪法，真实不虚地左右了不少朝臣的观点，叫他们在今日视朝之时提出了观念想法。
　　垂拱殿之中，一众文官朝臣都是向赵祯述说近日以来的情况，又是提出要更加严密地监视如今身处少室山附近的一众武林人士。赵祯本心对朝臣们提出的观点实在难以认同，自幼接受的帝王之术教会他不宜轻易与武林势力发生冲突。然而众朝臣的意见实在坚决，又是考虑到开封府一带的安宁，赵祯无奈之下，只得同意将部分禁军调遣到少室山前后，如有异动，再行决断。
　　随着朝中一纸文书发下，两日之内便有近十万禁军集中到了少室山附近。一众武林人士自然是一早发现，却也十分不以为然，只当是朝廷为着安定稳妥计，便如那年六月份寿州之时一般，派遣大军监视，只要少室山一方没有异动，倒也是没有什么关隘的。
　　于是十月初一中午，少室山下的禁军不知如何与少林僧人起了冲突。冲突一时扩大演变，周围的禁军纷纷朝着少室山附近集中，局势一时紧张，双方都已经刀剑相向。


第二十八章 弥勒行大事
　　而就在少室山这边情况一时变化的同时，距离少室山不足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之中，也有数百名身披明黄色袈裟，头上留着寸发的外道僧人聚集在了一处。当中领头的，赫然就是那位精通摄心术的弥勒教主，他身旁则是站着那位断了一臂的弥勒教高手。
　　在场的数百名外道僧人，竟都是绝顶高手起步，间或还有一两个修为已然超凡的人物。就单论弥勒教在场的这部分势力，只怕群攻之下推平一个不大不小的武林门派也是轻松，想来除了少林青城之外，再无其他门派或能与其抗衡。这几百名高手，最次的也是当日，苏州山庄之中围攻长生老人那等层次，否则还要再高超些许。人世间能凝聚起这一股力量，也是弥勒教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结果，是真实不虚的一股武道洪流。
　　眼下，那位弥勒教主正在一众手下的帮助之下协调在场数百名高手，一一分配片刻之后的事项，也是忙得不亦乐乎。众人都是神情肃穆，眼看着就是要做成什么大事的样子，些许的紧张之中又带着兴奋，场中气氛一时十分诡异，又是安静非常，只有一种协调人员小声安排交代，其余众人都是连心跳声都压在了胸腔之中，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场中较为敏感的几人纷纷看向了弥勒教主的方向，随即便看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外道沙弥走了出来，脆生说道：“佛祖降临，众生跪拜！”
　　众人一时跪倒在地，整齐划一，动作之间没有丝毫拖沓。在场众人之中，也只有弥勒教主还勉强维持着站姿，也是低头弯腰，十分虔诚地朝着小沙弥走来的方向行礼，口中高呼道：“南无弥勒尊王佛！”
　　随着场中一声高过一声，声声整齐的“南无弥勒尊王佛”呼喊，就见那小沙弥前方忽然平地起了一阵旋风，随后一个身材高挑匀称，面目宛若笼罩在迷雾之中，身着大红色袈裟，敞胸露怀的男子站在了当场。在场除了弥勒教主，都是绝顶高手，五感通灵，却无一人能感知到这人是从何而来，如何出现的，只觉得感应之中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了一人，自然更是叫众人诚服，心中虔诚无比，不住默念弥勒教主的尊名。
　　就见这人一时凭空出现，连带着身后也出现了几名跟随的侍女之类，也都是身着轻纱，个个神情高贵严肃，宛若九天下界的仙女；而这一众仙女所服侍之人，自然就是弥勒教的立教根本，传闻之中是弥勒佛祖转世托生之人，是为人世间行走的唯一真神，弥勒教举教上下信仰崇拜的偶像。
　　弥勒教与其脱胎而出的太玄教，却是有些不同。太玄教以《太玄经注》为立教根本，教中祖师乃是前朝李唐时期的道家真人，太玄祖师，供奉的乃是三清道祖和中天玉皇，更像是一个传承多年的武林门派，而不是一个宗教。弥勒教则是不同，其中供奉的是号称“未来佛祖”的弥勒佛祖，而且教中真有所谓“弥勒佛祖转生”的“真神”存在，却是真实不虚地是一个宗教，有其完整的神灵信仰以及教义教规，一应管理都是与武林门派不同。
　　弥勒教的根本佛法起源，其实是佛家正经之中记载的话语。佛家有“横纵三世佛”的说法，所谓“横三世佛”，是指“中央释迦摩尼佛”、“东方药师佛”和“西方阿弥陀佛”；而“纵三世佛”，则是指“过去燃灯上古佛”、“现在释迦摩尼佛”和“未来弥勒佛”。在《瑞应本起经》中有载，过去时，释迦摩尼曾以五茎莲花供养燃灯佛，燃灯佛为其授记，预言其九十一劫后成佛；而释迦摩尼佛也曾预言，未来末法时代，弥勒佛将从兜率天宫之中降临，以菩萨之身成佛，是为继过去六位古佛，现在释迦摩尼佛之后的末法时代未来佛祖。
　　自从玄奘法师西行求法，取回大乘经典之后，弥勒佛祖的形象就在中原大陆深入人心。五代十国之时，就曾有布袋和尚契此，被认为是弥勒佛祖转世之身，其圆寂之时曾留有偈语道：“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
　　借由此，弥勒教才有了其立教根基，借着太玄教苦心经营两朝数百年的势力，在短短数年之中打造出了一个“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持世”的口号，假托梁武帝时，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的衣钵，拉起了邪教。其以弥勒教主王泽为首，膜拜教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弥勒佛祖转世之身”，也就是眼前这位面貌模糊之人，一时势力极大，也是发展极为迅速的一个邪教，几有不臣之心。
　　弥勒教自立教以来，一方面广为传教，培养人才，另一方面也是四处网罗江湖奇人异士，将一众不在正道名门之中的武林高手收入麾下。也是弥勒教本身教义自洽，道理严明，又有佛家正典作为依据，其“弥勒佛祖转世之身”真有凡人所不能为之神通，倒还真的收罗了一大批高手在其麾下，蠢蠢欲动，欲要将世间尽数度化作“弥勒净土”，令天下众人人人信仰弥勒佛祖，成为其教徒，进而夺取赵氏江山，将中原化作“佛国”。
　　不在弥勒教中之人，一般只将那弥勒教主王泽当作是弥勒教的精神领袖，却是不知其背后还有一位超凡脱俗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弥勒佛祖转世”，接受一切教众膜拜之人。这人也不知是何来路，也不知其师承何方，众人只知道他从一出面那一天起，就有着超凡脱俗的武功，纵是太玄教中望辉长老等人也不是其对手，武功近乎神迹，为人又是神秘非常。
　　弥勒教中自有传闻，说这“弥勒佛祖转世”之人有莫大威能，凡人就是看其一眼，都是天大的缘分；却又因为神佛宝相庄严，不能为凡人所直视，所以这么多年一来，无论是谁也不曾见过这位“弥勒佛祖”的真容，无论从哪里看去都是觉得其面目模糊，难以看清，也是愈发叫一众教众诚惶诚恐，倍觉“佛祖”神通无量。
　　弥勒教自有其野心，多年来苦心经营，渗透了大宋朝中诸多势力，民间的士农工商也是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这几年来，弥勒教逐渐脱离了太玄教的辖制管控，愈发恣意妄为，甚至连太玄教都被他们一举葬送，只求自身彻底自由。
　　如今天下局势如此，其实也与弥勒教暗中的各种算计脱不开干系。众人之前也曾与弥勒教有过几番往来，特别徐方旭和孙向景，曾在吐蕃、侗人寨子、南少林和西宁城与弥勒教有过接触，只觉得其算计深刻，自以为已然知晓了弥勒教的行事风格。其实真实情况是，弥勒教与中原武林接触的几次，不过是其牛刀小试，故布疑阵而已，其真实的势力和人手，主要时候集中在了朝堂之上，甚至当年西夏李元昊突然背叛立国，也与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
　　如今的弥勒教，可谓是一手遮天，朝堂之上有不少大臣与其往来密切，江湖之中更是掌控着数百名绝世高手的庞大势力，其手眼通天之处，只怕当年的太玄教也难以望其项背，要比之稍逊分毫。近几年中，弥勒教四下活动，已然是朝中沟通了以庞太师为首的一众大员，朝外拥有了遍布大宋的无数信徒教民，更与西夏、北辽、吐蕃以及大理多方势力都有勾结，骤然发难之下，只怕是赵祯的朝廷一时也难以应付。
　　而这一些，朝中对其还不甚了解，只当弥勒教是一个寻常邪教，不单不加以遏制，反而在很多时候都多方暗中帮助，希望将其作为一只管理天下百姓的，见不得光的一只手。殊不知“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若不是因为天下太平，加之中原武林正道这些年来也是欣欣向荣，能人辈出，弥勒教只怕早学前朝太玄教一般，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天下，左右苍生宿命了。
　　作为弥勒教主的王泽和那位号称“弥勒佛祖转世”的神秘人物，又怎会不知这等情况，这些年来也是多番算计，几次想要扰乱中原武林，给予正道以重创，借此削弱正道势力，同时扰乱天下局势，届时联合周边诸国，未尝不能将大宋江山一举囊括其中，席卷天下。
　　之前就是弥勒教眼看着时机成熟，妄图一举将中原武林的发源地以及执牛耳者攻下，分兵进攻了南北少林，还将青城一脉以及长生老人一脉算计其中，意图将其一网打尽。奈何嵩山少林之中还藏有“玄”字辈的三位高僧，福州少林那边又有众人奋力抵抗，弥勒教一时未能得逞，反叫自己元气大伤，一众教徒在南北少林都是吃了大亏，还有二十余名决定高手在苏州命丧长生老人手下，一时也是叫起偃旗息鼓了许久。
　　如今北少林召开武林大会，却是不知不觉之中正中了弥勒教的下怀，一时给了弥勒教主和所谓的“弥勒佛祖”莫大的机会，眼看就能将中原武林正道一网打尽，扫平其席卷天下的一切障碍。
　　如今众人聚集此处，就是要趁乱随着朝廷的禁军一举攻上少室山，将此刻正在山上的中原武林正道一网打尽。为此，弥勒教也是拿出了多年积攒的势力，教中的绝顶高手几乎都在此处，只待一击而中，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这位“弥勒佛祖”甫一露面，众人俱是口尊佛号，又见其微微抬手，场中顿时一片安静。
　　随后，就听见这“弥勒佛祖”开口，用极其含糊空灵的声音道：“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南无弥勒尊王佛！”
　　众人一时朗声道：“南无弥勒尊王佛！”
　　林中一切虫鱼鸟兽，受到数百名绝顶高手蕴含真气以及信念的喊声一激，顿时惊慌一片，四下奔逃。
　　远处少室山之上，兵器相击之声一时响彻，喊打喊杀之声响彻方圆数十里。
　　※※※
　　[*] 明，张献忠《圣谕碑》


第二十九章 武将刀剑出
　　在山脚下的武僧拼死跑回来的时候，空玄方丈已经知道事情只怕是出了变数。
　　少林并不是第一次召开武林大会，也知道聚集一群武林人士对朝廷造成的影响，故而许久之前，空玄方丈便亲自写了书信，想办法通过某种渠道，带进了皇宫之中，亲自与赵祯说明了个中的缘由。在诸多武林人士看来，空玄方丈乃是北少林之首，又是一方武道的魁首，真实不虚地是武林中的高人。而在世俗和朝廷眼中，空玄大师不单是一个练武之人，还是一方佛家领袖，其佛法之高明，道理之精深，都是寻常僧人所不能比拟的，在朝中其实享有极高的声望。
　　上一次举办武林大会的时候，也就是由空玄大师的师叔，时任少林方丈的玄悲大师向朝廷送去了文书，说明事由；而再之前的几次，情况也是大致一般无二，基本都是一样的做法，朝廷也是一应地给予方便，即是屯兵驻军，也只是为了对付一些不守规矩的武林中人，从来不曾与中原武林起过什么冲突。
　　也正是因为有前例可循，空玄方丈才敢将中原武林正道集结一处，而不担心朝廷对他们动手。可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朝廷中诸多大员已经与弥勒教合作，在与弥勒教联络人沟通的过程当中，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其影响，或是通过讲道理辩是非，或是通过摄心术一类的邪术，总归是叫这些人对武林中人抱有了极大的敌意，一时行为又是过激。
　　而驻守在少室山之下的数万禁军精兵，则更是彻底就有弥勒教的探子奸细混入其中。原本枢密院给众人的文书就是十分暧昧，似乎暗示着众人或许可以准备与武林中人动手，再加上弥勒教在禁军中的多日影响，其实一众禁军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限，一时之间也是十分紧张。
　　就在方才片刻，弥勒教在禁军中的奸细主动与少林的和尚们起了纷争。一众和尚自然是能忍则忍，忍不了念声佛号接着忍，也是知道武林不能与朝廷真起冲突，否则后果就是不堪设想。
　　只是这人世间的事情，总是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弥勒教见一时难以激起两方的对立矛盾，竟真也十分豁得出去，那探子奸细直接冲了上去，趁乱一头撞死在了某个和尚手中的长棍之下。那探子自己是有些武艺在身的，一时真气运转之下，向前冲撞的力度自然也是极大，加上刻意不以武功护体，那头颅撞在武僧们使用了数十年的木棍之上，顿时碎裂，宛若一碗豆花摔在青石板上一般，一时间地上就是满布了红白之物，众人眼看着禁军中的一人惨死在了少林和尚的棍棒之下。
　　在场的兵丁虽然都是禁军中的精英，可是谁也不曾想到会发生这等情况。加上现场原本就是混乱之极，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自己用头去撞武僧的棍子，只当是那武僧一时失手将那人打死，一时也是群情激愤，一众兵丁纷纷拔出刀剑在手，个个朝前冲来。
　　那武僧一时愣在原地，也是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等事情，一时难以反应过来，还不等他张嘴说上一句话，就被朝前的一众兵丁乱刃加身，当场砍死地上，鲜血横流，将这数百年清净的佛门重地一时染红。
　　两方都是出了人命，情势自然也就控制不住。原本禁军们就是绷紧了神经，真真是杯弓蛇影，只要些许动静就能主动出手的。现下有人惨死，自然是不能善罢甘休，众人一时冲了上来。而少林的和尚们眼看着平日里同吃同住同练武的师兄弟一时被砍死，自然也是难忍心中怒火，真是所谓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佛祖还有发火的时候，更何况是一群还没成佛的僧人？
　　两方一时动起手来，俱是分毫情面不留，都是拿出了拼命的手段。僧人们看着禁军百千倍于自己的人数，又看着倒毙一旁的师兄弟，自然不敢留手，出招便是全力；禁军们则是早有耳闻少林和尚的厉害，也是个个拼死向前，手中兵刃挥舞得风声大作，一时就将佛门净地化作修罗地狱，打杀一片，血肉横飞，却是两方都是杀出了火气。
　　和尚和禁军之中都有聪慧明理之人，可惜人数太少，做不得主，纵是隐约觉得事情不对，也难以改变场中的混乱情况。加上刀枪棍棒往来之间，谁也不敢停下手来劝阻周围的同伴，只能奋起抵抗，也是保命要紧。
　　两方一时杀在一处，和尚们仗着自己一身的少林武功，真真是以一敌十，将一众禁军杀退不少；禁军们则是背靠有着数十万人的大营，越杀越猛，到得后来直接凑足了人数，列出军阵，将一众和尚们死死压制住，叫他们一身武功无从施展，只得奋力抵抗四面八方杀来的刀枪棍棒。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少林安排在山脚下的数十名武僧就被尽数屠杀殆尽，只留有一个一开始就有心上山报信的，拖着一身的重伤逃走。进军一边则是损伤了近百人，饶是仗着军阵也难以完全压制和尚们苦修数十年的武功。
　　眼看着冲突爆发，自己一方又是有了近百人的损伤，禁军这边的首领一时也是坐不住了，当即下令集结大军，各自结成军阵，准备一应火器长矛之类，率军便朝着少室山上的少林寺杀来。也是这几位首领实在无法交代一开始的近百人损失，只得将一切责任退在武林人士身上，既然已经有了损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个少室山夷为平地，或可借着剿灭武林乱党的功劳，将功折罪，掩盖一开始自己治军不严的罪过。
　　这等思维方式实在是匪夷所思，实在难以叫人信服。其实归根到底，还是弥勒教潜伏在军营中的奸细做了手脚。那弥勒教主会摄心术一事，已然传得举世皆知，可是谁也没有说过，这天下只有弥勒教主一人能够施展摄心术，这等邪术在弥勒教中还是有着一定范围的流传，只是普通人的手段造诣或许不如弥勒教主几分罢了。
　　借着军中饮食的统一管理配给，弥勒教一早就将配合摄心术的药物下到了几位首领的日常饮食之中。这等药物原本就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甚至许多还是医书中有记载的补药，有些更直接就是香料一类，却是无论银针试毒还是活人尝菜，都难以发现其中猫腻。加上这摄心术之药，若是不配合摄心术使用，完全就是一点作用都没有，故而几位首领将军驻扎数日时间之中，已是不知不觉在体内郁积了不少摄心术之药，思维不知不觉之间已被转变。
　　大军一时开拔，附近的几座大营自然也是随机而动，甚至已经有军报朝着开封府内发去，向枢密院申请调派更多兵丁过来，只说是少室山上的武林人士举兵作乱，只字不提两方是如何起得冲突。
　　也是之前太和真人所说的道理，一众武林高手对付一两万军队，或许还占有巨大优势，不需付出多少伤亡就能将其歼灭；然而一旦军队人数超过限额，形成了前中后三营，各自结成专门对付武林人士的不同军阵，配合上各色火器等物，众人却是万难抵挡，除了绝顶级别的人物或能逃出生天之外，其余众人却是都难以抵抗分毫。
　　两方冲突已然发生，一时之间大战在所难免。空玄方丈还想再从冲上来报信的僧人口中了解更多情况，却发现他已然倒地身亡，浑身经脉血管爆出，原是在山脚下就受了不治的致命死伤，乃是运转了少林秘传的“舍身诀”，激发潜能才堪堪上山来报，一句话说完便已是油尽灯枯，肉身当即死去，再不能问出事情原委来。
　　在场怕不是有近万名武林人士，又都是静心准备倾听空玄方丈宣布武林盟主之事，一时都是将那武僧临死前喊出的一句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顿时炸锅，你一言，我一语，或有紧张害怕，或有不忿杀意，或是诸多疑惑，或是四下交谈。一万人同时说话，哪怕每人只说一句，也足够将整个少林寺广场化作人声鼎沸之处。加上众人都是练武修身，最是中气十足，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之类，个个都是粗大嗓门，场中一时喧哗不休，听得人脑浆子都要沸腾，就是身边人说句什么也听不清楚，局势更是愈发混乱。
　　一众掌门前辈还不曾反应过来，便有禁军首领带着千万官兵从山下杀了上来，也是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完全不听一众沿途僧人解释，也不想听一众和尚废话，心中只是抱定了大错既已酿成，不如将错就错，戴罪立功的想法。
　　眼看见禁军杀上门来，众人都是持握了兵器在手。原本少林自有规矩，万万不允许携带兵器上山，只是这次来的都是江湖武林同道，谁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兵器解在山下，将性命交托于一众和尚手中。故而武林大会期间，大家还是都带着兵器上山，这下却是有了一分保命的希望。
　　只是在场人数实在太多，众人抽出兵器之时又是群情激愤，竟还有人被身边之人的刀剑割伤，一时也是恼火，只是大敌当前，却是无心计较这些许多。
　　原本站在空玄方丈身边的各门派掌门主事纷纷一个闪身，出现在了自家门派人群之中，一面整顿安抚，一面也是严加戒备。
　　空玄方丈则是几步轻飘飘地走出，步法宛若鬼魅一般，也不见他抬脚几次，便已是站在了禁军首领面前，双手合十，朝着那禁军首领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一时攻上少林，所谓何事？其间是否有何误会，还请施主指点一二。”
　　那禁军首领则是一时拔刀在手，竟也是个高手，也不搭理空玄方丈的话语，一刀便朝着老和尚露出的后脖颈看去，口中喊道：“误会你奶奶！秃驴受死罢！”
　　利刃挥出，一时激起凌冽风声。


第三十章 群雄激愤青
　　那禁军首领似是有不凡武艺在身，在空玄方丈前来行礼沟通之时一时发难，拔刀便朝着空玄方丈的后颈要害砍去。
　　空玄方丈作为少林方丈，一代高僧，佛法武功俱是江湖中少有的修为，更是同长生老人，太和真人一般，已然超凡脱俗，可谓“地仙”的人物，又怎会被这首领一刀砍中。只见空玄大师身子不动，那首领一刀却是已经砍空，宛若面前的空玄方丈并不存在，这一刀下去却是毫无阻碍，直直穿透了空气一般。
　　对方一刀砍来，空玄方丈也是不恼，依旧双手合十，缓缓直起腰来，依旧说道：“中原武林在少林集会，原是为了商讨对付外敌，老衲之前也与当今圣上沟通过，得了皇家的许可。施主如今带兵上山，杀伤我诸多弟子，却是所谓何事，还请言明。个中或有误会，老衲愿意一力承当，还请施主放下屠刀，免造杀业。”
　　那禁军首领一刀砍空，却见老和尚没事人一般地依旧站在原地说话，一时也是心惊，对他十分忌惮。按照正常情况，就是两方之前有了冲突，造成了损失，以空玄方丈这一句话，也是大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会有人因此受到任何惩罚。毕竟空玄方丈在江湖和庙堂之中都是声名远播，出家人不打妄语，又是极有面子手腕，既然说出自己愿意承担误会，自然就不会再牵连任何一个旁人。
　　可惜这禁军首领一早中了弥勒教的摄心术，神志已然混乱模糊，又是一心觉得之前自己一方损失近百人，乃是大罪，非剿灭中原武林不可抵消此事，根本就没打算与在场众人和解，一时之间却又害怕空玄方丈之前表露出的手段，有些踟躇。
　　旁边一个副官见了首领将军这般样子，也是知道空玄方丈的手段实在惊人，武道精深，只怕首领将军这下是受了老和尚的武功震慑，不敢说话，便自在一旁大声说道：“尔等乱臣贼子，齐聚一处，商议谋朝篡位之事，企图颠覆大宋，罪不容赦，其罪当诛！我等受皇上手谕，有枢密院调令，负责监视尔等，不料尔等竟敢袭击公差，真真大逆不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尔等即刻束手就擒，或还有一条生路，否则负隅顽抗，对抗天兵，只能落得凄惨下场！”
　　倒也不是这副将勇气可嘉，文采飞扬，还是弥勒教对其动了手脚，将这一段话语早早映入其心灵之中，只待时机合适，便要其将此说出，一举激怒众人，锁定局势，叫众人都是无力回天，却是一定要禁军和中原武林人士拼个你死我活。
　　众人靠的近的，一听这话，顿时愤懑不已，刀剑在手，都不说这小子说话毫无章法，又是无礼至极，真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说他敢这样对空玄方丈说话，言语间却是打了在场众人的脸，要是武林魁首都受人这般侮辱，其余众人这脸皮是要还是不要？今日之后是活还是不活？
　　也是空玄方丈作为一代高僧，对此言语倒也是十分忍让，依旧说道：“阿弥陀佛。我等众人在此，真不是将军所想那般。守卫大宋江山，为官也好，练武也罢，总是守土有责，又是普度众生的善举。想必是山下弟子言语或有冲突，冒犯诸位，老衲他日定亲赴枢密院，当登门致歉。今日误会已深，还请诸位为天下苍生百姓计，就此退去吧！”
　　空玄方丈这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众人更是怒不可遏，却是老和尚真当着一众兵丁的面服软，丝毫不将他自己以及在场众人的脸面放在心上，执意要叫他们退走。一众武林人士自持身怀武功，不说文人看不起他们，他们倒还看不起这些朝廷的鹰犬走狗。要不是真是尊重空玄方丈，只怕他身后几人已经出手，取了这首领以及副官的性命去了。
　　也真是这两人身中弥勒教的摄心术，怕是前世不修，今生该着要死，受了空玄方丈一番好言之后依旧不思悔改，那副官犹自说道：“老和尚，你说什么也没用。你等乱臣贼子，今日束手就擒还罢！只怕待会儿天兵一到，要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哩！”
　　“放肆！”只听得空玄方丈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却是崆峒一位年轻弟子实在对这群人忍无可忍，暗道“佛有心渡人，人无心自渡”，今日就要给这群朝廷鹰犬些厉害瞧瞧，省的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以为江湖中人是怕他们的！
　　也是澶渊之战之后数十年，中原武林因为派遣了大多弟子投身军阵行伍之中，自身实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加上朝廷自那之后对武林管理十分松散，众人也是存一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朴素理念，一众高人都是对门下新弟子颇有约束，却是不许他们与朝廷起了冲突。时间过去数十年，当年的事情已经飘渺在历史之中，所知之人日益减少，却是使得朝廷中又部分人对武林人士颇有些看不起，往往欺辱许多。
　　要是放在平时，这些人被欺负了也就被欺负了。自古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进城的时候被城门官多说两句，难不成还真要仗着武功，将他的头颅扭下来下酒不成？只是今日这等环境，却是一众中原武林人士齐聚，不说全天下的练武之人都在这里，至少各门各派的精英人物都在此处。那少林空玄方丈又是前辈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地位几乎可以与神仙一般的长生老人相媲美。他老人家为此大事考虑，百般容忍，怎奈何这副官真是摄心术根植，失了正常心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许多。
　　众人虽是容忍，却也不是泥巴和水捏成的。饶是空玄方丈那等修为，这下也是觉得有些为难，脸色不甚好看，更是叫得身后众人看着又是委屈，又是难受。都不说弥勒教如何把握这群武林人的心思，就是随便一个读书人站在这里，听那副官一嘴一个“乱臣贼子”，张口闭口的“罪不容诛”，只怕也是要生出火气，要与这副官好生理论一番的。
　　江湖中人的道理就是拳脚兵刃，所谓讲道理就是三拳两脚，一刀一枪。这副官到得此时，彻底激怒了空玄方丈身后的一众武林中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和尚能忍道士也不能忍。就听那崆峒弟子一声“放肆”喝出，随即只见其身形一动，空玄方丈再觉得不好，伸手也已经是晚了。只见那年轻道士两手空空，整个人飞在半悬空中，周身运起气劲，一掌隐约有着青玉一般地光泽，当即握掌成拳，直直朝着那副官面门打去。
　　空玄方丈在后面看得心急，知道今日之事不甚简单，只怕背后有着莫大误会。一旦自己这方的人对着公差动手，今日之后却是再不占理，只怕还有诸多麻烦。这老和尚虽然佛性高深，心性也是极好，但也不是那等迂腐和尚，知道朝廷天下的事情规律，原本出来讲和，就是为了以后有机会将事情扳回一城，免动干戈。奈何那副官真是鬼迷心窍，又是百般激怒众人，和尚还没动手，一个崆峒道士便杀了出去。
　　原本按照空玄方丈的修为，隔空运起气劲倒也能将那小道士抓将回来，只是空玄方丈还未来得及抬手，就看见那边兵丁之中，已有几人竖起了长枪。若是自己一运气劲，将小道士拉住，只怕数十杠长枪就要乘机贯穿小道士的身子，叫他惨死当场，自己却是不好与一众道门同道交代。
　　空玄方丈倒也是果决人物，不是婆妈和尚，原本出家之前就是乱世中的孤儿，天生的一点狠劲还是一直被佛性镇压着。眼看着崆峒小道士要在乱军之中吃亏，空玄方丈也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干脆一咬牙，一狠心，一副宽大袍袖就朝着一众禁军袭去。
　　老和尚此举不为伤人，只是为了给小道士提供一点援助。一袖子甩出，先是将那身怀武功的禁军首领扫向自己一边，伸手将其肩头按住，叫他不得轻易妄动；随后衣袖气劲不减，带着无穷内劲，将那禁军副官身后数十名手持长枪的亲卫一时扫远，令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又是一时不能威胁到小道士的安危。
　　那副官原本仗着自己身后还有亲卫，却见那空玄方丈一反常态，主动出手，心中顿时暗叫不好，也不知这老和尚受了什么刺激，竟是一时性情大变。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视野中一个青玉颜色的拳头由小变大，瞬间涨满了整个视野，随即便是觉得眼前一黑，鼻子一酸，却是被小道士一拳打在了鼻梁骨上，整个人登时再也站立不住，“哎哟”一声闷哼软倒，捂住脸的两手之间都有鲜血汩汩流出，一时滴在地上。
　　江湖人打架，从来与市井破皮无赖不同，还是有一些规矩需要遵守。像是“打人不打脸”的老话，大家多少还是遵守许多，两位高手对阵甚少见往脸上招呼的手段。其余像是什么窝心拳，撩阴腿之类的，更是寻常打斗中的大忌，用起来即是狠毒太过，也是不似高手风范，实在没有多少人会选择这等招式用出。
　　也是怪这副官鬼迷心窍，实在是激怒了在场众人，就算不是这小道士心性修为差先跳出来，后面也有更多更高的高手，摩拳擦掌地等着教训他一顿。小道士出手自然是含着愤恨，一双眼睛都是瞪得赤红，哪里还会管什么江湖规矩，暗含内劲的一拳将那副官鼻梁打断之后，落地就是几脚，下下朝着副官下腹两腿之间攻去。
　　也是小道士先前一跃而出，还在空中之时就看见了副官身后竖起的几杆大枪，要不是空玄方丈出手相助，只怕自己现在已经浑身是洞地僵冷在了当场。怀着无尽的后怕以及愤恨，小道士下手自然是毫无轻重，招招朝着要害而去。
　　活该这副官倒霉，这崆峒小道士的师父和太和真人，原是一般地出处，都是市井出身，又不如太和真人那般养道存真，平日里就是戾气极重，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个魔星一般地存在。饶是副官身着完整甲胄，又怎能奈何小道士招式之中暗含的内劲真气，不多时便被打得滚地求饶，两腿之间隐约又血水渗出，看得周围众人一阵背后发凉，胯下一紧。
　　众兵丁终于反应过来，眼看着这等人间惨状，一时纷纷怒吼，在不顾什么军令，一个个朝前冲来。


第三十一章 太师为官道
　　眼看着面前数千禁军，还有其身后远远不断的兵丁跟上，在场的一众前辈高人们也是十分无奈，知道今日之事总有蹊跷，只怕也是难以避过，只得先行迎敌，再作打算。一念即起，众人也就纷纷呼喊门下弟子对敌。
　　众人早已摩拳擦掌，都是忍无可忍的时候。原本禁军杀上山来，就是给众人增添了无尽的心理负担，各自有着恐惧；再加上那首领和副官实在不会说话，又是得罪了众人，一时又是叫大家都是满腔愤恨，个个等着出手。眼下门中前辈一声呼喊，众人自然是纷纷冲了上去，迎敌对抗。
　　原本要是赵祯的数十万大军一同上山，这山上纵是有近万高手也要一一饮恨当场。只是从两方山脚下起冲突开始到现在，时间也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周围的禁军还来不及整装聚齐，都还在赶来少林寺的路上。加上这少室山虽然不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却也不是那么好走，大军行军不比走在平地之上，如今赶来的禁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不过两三万人。
　　不过是面对两三万禁军，就算他们不像西夏人一般，不懂得与武林人士对抗，内部自有应对之法，也有各种军阵使用，按照在场众人的威力手段，倒也能抗衡一二，若是好生争取时间，就是舍了一半人，逃出剩下的一半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一众高手精英逃出，中原武林就不算重创，反倒是大宋朝廷自今日起有了莫大的麻烦，只怕时时刻刻要防备着一众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与其对抗。
　　众人打定的也就是这个主意。或许普通弟子还不知道失态情况，一众掌门主事们却是再瞬间就想清楚了个中关窍，一面组织进攻的同时，一面也在安排自己门下精英弟子后撤，准备提前撤离，却是不能等到余下的禁军杀上山来，届时却是谁也逃不了了。
　　只是众人考虑算计得自然是十分到位，事情却总不如他们所想的这般顺利流畅。就在一众少林武僧身先士卒，纷纷持了长棍结成罗汉阵应对源源不绝杀来的禁军之时，空地之外某处密林之中，却又是横空杀出了一众身着明黄色袈裟，头上留着寸发的外道僧人，领头两人正是弥勒教主和他们的“弥勒佛祖”。
　　一众弥勒教高手一时杀入战场，战局顿时混乱起来，却是有着三方在这小小广场之上厮杀。
　　弥勒教的人甫一出现，就有正道这边的高手心明眼亮地瞬间发现，高声喊出“弥勒教”三字，一时又是叫众人心中惴惴，却是想不到此事还有弥勒教横插一手。在场众人有脑子聪明的，已然隐约将禁军的反常表现和弥勒教联系起来，心中模糊有了线索，却也是知道得晚了，对眼前的情况实在是于事无补，只得在心中感叹。果然最简单的计划最容易生效，弥勒教苦心绸缪这么久，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这下终于一举收获奇功，只怕在场众人，无论正道还是禁军，今天都是有些悬了。
　　原本场中的情况，正道与禁军多少是个平手架势，还是正道不住撤退自家精英门人弟子，保全实力的前提之下。如今弥勒教以掺和进来，虽然只有区区两百余人，却是个个都是绝顶级别的高手，对付寻常正道弟子也是以一敌十的存在，更不畏惧乱军之中作战，视禁军摆出的军阵如无物，一时却是将一众正道拖延在了当场，双方就算是互无损失，稍后山下禁军杀来，却也是正道一方要吃个大亏，难以抗衡。
　　弥勒教这次算是倾巢而出，乃是立教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动作。除了教中搜刮得到的两百余名绝顶高手，还有望辉长老这等地仙人物存在其中，对正道一方却是个极大的威胁。
　　中原武林承平许久，武道昌盛，类似长生老人那等的地仙人物却是没有几个，真可谓是屈指可数。也是这等人物需要绝佳的天赋耐心，还需要高深秘籍辅助，自身体悟天道自然的规律，经历尸山血海的洗礼，清平人间却是很少能出这等人物。
　　如今正道一方之中，能够号称超凡脱俗的地仙人物，也只有苏州的长生老人，青城的太和真人，少林的空玄方丈以及三位“玄”字辈的老禅师。其余或有隐世之人，却都不在现场之中，对战局毫无影响，也是无用。若是假以时日，长生老人门下的清平夫人或能成就另一位地仙级别，练神返虚，一窥大道，只是如今她修为还浅，本人也不在现场。
　　而弥勒教这边，除了望辉长老之外，那位“弥勒佛祖”只怕也是这等境界的人物，加上还有一个掌握了诡异摄心术的弥勒教主，战斗力上也算是有三尊练神返虚的地仙坐镇，虽然还是不如正道一方的高手出众，奈何他们原本就不需要对抗禁军，只凭着自身武道上的优势，对付一众正道弟子，乱军之中厮杀起来却是如绞肉机一般，配合着麾下两百余名绝顶高手，瞬间就叫正道这边吃了个大亏，减员许多，原本的撤离计划也被迫终止，只得正面迎敌。
　　从弥勒教出现的瞬间开始，徐方旭就已经是长剑在手，神情戒备，孙向景更是周身隐约有七彩光晕流转，却是各种毒粉在蛊师真气带动之下，如有灵性一般地护在他周围。从刚才开始，场中众人便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了许多毒蝎毒蛇一类，周围密林之中还隐约又蜂鸣蛙叫之声，好端端的一个北方佛门清净之地，一时变成了南蛮的潮湿森林一般，却是各种毒虫横行，自然也是孙向景这边蛊药的功劳。
　　原本两人是被太和真人领着，要随青城一脉的弟子一齐逃离现场的。也是太和真人知道长生老人门下弟子不多，俱是精英，如今长生老人不在，这两名弟子却是只能由他代为照顾，万万不敢叫两人出了什么闪失。只是弥勒教的人一杀出来，便有数十人朝着太和真人这边扑来，也是一来因为太和真人身为地仙，没有个数十人结阵只怕不是他的对手；二来这弥勒教不知为何，总是与长生老人一门过不去，无论是他们的武功路数还是之前动作，都是针对着长生老人一门的弟子。
　　众人一时陷入混战之中，也来不及顾及其他人等，只得现将自己面前的一众禁军以及弥勒教高手先对付了，才有余力去处理剩下的事情。
　　而弥勒教那边，显然一开始就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及计划，甫一出现便纷纷奔现了自己的目标，竟无一人有着丝毫的迟疑，对战场上的局势竟也是了若指掌，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在众人之中一般。而更叫一众正道人士觉得不解的是，朝廷的禁军竟然对弥勒教的到来没有表示丝毫的怀疑，十分顺畅地就接受了弥勒教的出现，不仅不对弥勒教展开围攻，甚至还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尽量配合弥勒教的动作，也是叫众人十分不解，一时不知道这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其实事情远没有众人所想象的那么复杂。
　　自从庞太师率众出使辽国之后，朝中包括枢密院在内的一众大权都是落入了几个文官集团之中。这些文官集团与庞太师那边还稍有不同，虽然大家都是对武林人士充满了鄙视和不满，认为他们是社会不稳定因素中最严重的一个。但是庞太师一方因为麾下武将众多，也不知道谁就是某个门派的俗家弟子，故而庞太师虽然憎恨武林人士，也经常给他们着一些麻烦，但一般情况下却不会对武林人士赶尽杀绝，尽量留着他们当枪使，就如当时西宁被围城的时候一样，中原武林正道其实还是能起很大的作用。
　　而不同于庞太师一方，几个文官集团对武林人士则是彻头彻尾地憎恨，将数年来中原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算到了这群练武的蛮子头上，又是抱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明明知道随便一个练武人都能将自己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骨子里却还是认为这群武林人士连蝼蚁都不如，真真是又穷又野蛮的存在。野蛮是人类的本性，这件事情上却不是表现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林人士一方，而是表现在了熟读四书五经的文官集团一方。他们趁着庞太师离朝之际，又得到了弥勒教的许诺以及帮助，不知是受了摄心术的控制还是自己本心就有这个想法，竟然主动与弥勒教达成了合作，要先将一众中原武林正道人士纷纷诛杀。
　　若是庞太师还在朝中，只怕这等情况就不会发生。也是弥勒教策划的北辽一事实在精确，朝廷真将庞太师调走，少了这个又奸又坏的太师，朝中就只剩下了一群又傻又坏的文官。彼时范仲淹还在西宁，包拯还在岭南，赵祯手下虽然还有几个清醒稳重的大臣，却还不如后来那般受他器重。加上朝中党争严重。弥勒教的势力在党争中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一众文官竟真的与弥勒教一方合作，当时派遣禁军之时，就暗中交代了会有弥勒教的高手助阵，这才使得一众禁军兵丁对弥勒教的到来毫不惊讶，除了最开始凝滞了片刻之外，随后的一切行动都是与弥勒教十分配合。
　　就在此时此刻，远在辽国盛京的庞太师也接到了大宋传来的密报，得知了朝中势力决意与弥勒教合作，打压中原武林正道的事情。原本庞太师与武林势力势同水火，看到这等消息应该开怀畅饮才是，此刻的他却是有些面色苍白，原本就十分衰老的脸庞上甚至有了些死灰的颜色。
　　一旁的莫之代作为庞太师的贴身护卫，得到庞太师的允许之后，也是好生接过密报看了，一时更是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自己，朝着庞太师问道：“老师，这当如何是好？此战之后，只怕武林和禁军都是两败俱伤，大宋的武力就要越发衰微了！”
　　庞太师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茶盏，哆哆嗦嗦喝了一口，苍老道：“晚了……一切都晚了……今日已是十月初一，这份密报送来的同时，少室山只怕已成一片尸山血海了……”
　　莫之代再不复之前的冷静淡定，抬脚就要朝外走，却被庞太师从后面叫住：“你要去哪？回去给他们收尸么？好生给我待着！只要你们不出事，大宋总还是有救的！”
　　莫之代沉默片刻，依旧站回庞太师身后，却又听见庞太师小声冷笑着说道：“民间都说我是老狐狸，说我是饿鬼托生，贪得无厌。我自忖这些年来作为，本来就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手中也是沾满了老百姓的鲜血性命。只是你们！你们今后为官像我可以，可别像朝中这群蠢货！你可以贪，可以坏，可以毫无人性，就是不能蠢！不能蠢啊！”声音中，庞太师几欲嘶吼，沙哑的喊声带着他本身的衰老气息，一时叫厅中有些似寒风刮过。
　　说着话，庞太师将手中的黑白烧瓷茶盏掷在地上。茶碗落地就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吓得外面守卫的辽国士兵一阵慌乱，以为庞太师这边出了什么岔子。


第三十二章 望辉照空玄
　　那少室山之上，的确如庞太师所说一般，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尸山血海。
　　弥勒教一众高手一时冲入战场，瞬间就改变了战局，使得一众正道人士有些反应不及，又是在其精锐力量冲击之下，损失惨重。
　　那少林的空玄方丈，原本在出手救下崆峒小道士之后，就已经做好了众禁军全力进攻的准备，故而还不等小道士将那副官打死当场，就一甩袖子将其揽在手中，抓着小道士的后脖领子将他丢给了崆峒掌门一边，自己则是将手中的禁军首领一把推出，推向汹涌而来的禁军人群，逼得他们不得不将手中的兵刃暂时收回，齐齐伸手去接他们的长官，一时又是被空玄方丈附着在那禁军首领身上的暗劲推得往后推了几步，挡住了后面冲上来的众人，为这边一众正道撤退留出了时间。
　　空玄方丈再来不及管那小道士的死活，只余光看见他被崆峒掌门一把接住，训斥了几句。一时退回少林大门之外，空玄方丈顿时传下法旨，要寺中一切武僧出门迎敌，却是不能叫着一次武林大会坏了少林的名头。
　　也是在场众人都是来自天南海北，无论如何山门也不可能在这少室山之上，只要一时逃脱此间，自然还有一个去处。少林则是作为这一次武林大会的主办方和发起者，会场就在自家山门之内，若是不能将禁军拦住打退，不说少林这几百年的声誉，只怕是连山门都要失守，自达摩祖师那时传下的道统就要断绝。
　　这等厉害之处，一众少林僧人都是知道的清楚，空相大师作为北少林戒律院的首座，一早就不等空玄方丈说话，早就叫了一众弟子出门迎敌，南少林那边如今已然是方丈之位的空智禅师也是叫了一众弟子上前准备，配合着北少林的武僧和尚们摆出了迎敌之用的金刚胎藏大阵，每一百零九名武僧联合一处，其中一百零八人守护在外，一名武功最高的长老级别武僧守在正中，作为阵眼。
　　这金刚胎藏大阵，原是从吐蕃密宗佛教之中的曼荼罗阵法演化而来，原本是有金刚曼陀罗界和胎藏曼荼罗界两道大阵糅合而成。达摩祖师传下这一阵法的时候，将佛性中的智、德、理、悟四性包容唯一，再不分金刚与胎藏，将原本的结界之法化作武道阵法，使得这一套本应使用密宗神通才能驱动的阵法，能为少林一派的内力所驱动。
　　这金刚胎藏大阵取了内外合一的道理，其中蕴含无尽佛法，隐隐还有神通一类运转，却是最初为了对抗朝廷专门为武林人士设计的一众军阵所准备。此大阵自创立以来，不过出世四次，每一次都是少林处于危急存亡的关头，对抗朝廷或者乱军之时使用，在这几百年间也保护了少林一脉的法理传承不断，使得作为武林魁首和武道之源的少林屹立于中原武林之巅，数百年不变。
　　一切少林武僧，只要入得此大阵之中，无论之前是否悉心演练过大阵，都会被大阵中的气势带出自身本性真如，将阵中一百零八位武僧的智慧美德以及佛性，聚集在阵眼之人身上。其威力号称可以开天辟地，重演宇宙洪荒，结束末世无量量劫，强行将三千大世界的法理蕴含在一处，以此击破天下一切阵法。整个大阵宛若金刚明王手中的佛宝一般，极其精巧，又是极其随性，全靠着僧人的本性真如运转，以力破巧，碾压一切大阵。
　　很可惜的一点是，传闻这大阵这般厉害，却是需要一百零九位地仙级别的高手组成，也就是佛家所说的菩萨果位级别的高手。放眼当今天下，地仙高手的数量还不够组成大阵需求的零头，大阵自然也就不能发挥其万分之一的威力。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一百零九位地仙级别的高手，只怕不靠这大阵也能改换天地，推翻王朝了。这等盛况，只怕只有在神话时代才能出现，达摩祖师这个大阵，却是有些类似屠龙之术一般，不甚有用。
　　不过归根到底，这金刚胎藏大阵眼下虽不能重开洪荒天地，却也真实不虚地是对抗朝廷军阵的最好手段。自从天下有了武术流传以来，朝廷就一直在想办法压制一切练武之人，使其武道不至于威胁到王权。而对付这群练武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力量比他们强，速度比他们块，招式比他们高明，腾挪比他们迅速。朝廷从来没有那么多高手，却有十倍百倍于武林高手的士兵。这些士兵悍不畏死，组成阵势，以十，以二十，以五十甚至以百敌一，将高手围住，任他是地仙之体，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朝廷军阵的原理，原本就是靠着人多欺负人少。或许一个武道高手能以一敌十，军阵就用二十人将其隔离出来，用四十只手与他对抗，用四十只眼睛盯着他的行动，用四十只脚跟随他的闪躲腾挪，将二十柄兵器同时加诸其身，饶是那高手再怎么厉害，斗完这四十人也还再有四十人紧随着跟上。
　　皇帝自己又不在军阵之中，一切兵丁归根到底还不是穷苦百姓，就叫这些民间所来之人互相厮杀，拱卫皇室的权威统治，岂不快哉？
　　正是因为朝廷一直都有这等近乎无解的军阵之法，武林中人才一直能与朝廷维持一个相安无事的状态。其实近数十年来，天下太平，哪里会需要禁军与武林人士相互厮杀，这等军阵其实也有数十年不曾重现人间。只是这一次众文官决意剿灭武林，其实也就是朝廷的意志，又得到了弥勒教的帮助改进，一应军阵对武林中人的杀伤力却是增加了不少。
　　两方大阵对抗，少林一方倒是勉强还能维持不落下风。奈何少林的和尚就这么多，纵是有精妙无比的金刚胎藏大阵，也难以彻底对抗几近无穷无尽的朝廷禁军，还是有不少禁军兵丁绕过了少林的和尚，杀向了其余各门派的众人。
　　而在这之中，弥勒教一边的望辉长老则是死死盯住了空玄方丈，趁着空玄方丈指挥众僧人的间隙，一时御使起太玄一门秘传的无上轻功，驾着一股阴风就朝着空玄方丈杀来。空玄方丈身为地仙级别，活菩萨果位，又怎会被望辉长老一时偷袭成功，远在数丈之外便运起了自身功力，大袖一甩就是一道阳和真气朝着望辉长老的阴风扇去，随即自己也是提起身形，运起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鹰翼功，朝着望辉长老迎去。
　　这一次两位地仙对抗，就不似先前清平坊中长生老人和望辉长老动手那般有所收敛。两位高人俱是内劲运转在周身附近一丈，一拳一掌之间更是无尽真气流转四射，再不能顾及在场众人，乃是真实不虚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原本之前那一次，就是因为有弥勒教众人在场，又是因为长生老人对力道的掌控实在太过惊人，牵引着望辉长老难以全力出手。而如今在这广阔战场之中，两位高人算是再无顾忌，自然也是全力出手，却不是考虑什么慈悲真意的时候。
　　望辉长老出身自太玄教，接受的乃是一本《太玄往事录》的武道传承，其中一切种种武功，多是以手段诡异，变化多端见长。原本太玄祖师所传下的道统，虽是包罗万千，却终归是蕴含在一道剑法之中，以一套长生剑法演化种种大道，包容天地宇宙都在一剑之中。太玄教自从前朝破灭之后，道统遗失，传承断绝，镇教圣典《太玄经注》落入了长生老人手中，教中再无人能修炼出完整的长生剑法。饶是后来弥勒教主得到了太玄祖师佩剑，却也是徒有剑招，缺乏心法，更无道理蕴含其中，故而弥勒教中也无人专心修行长生剑法。
　　望辉长老懂得变通，却是从《太玄往事录》中寻出了一门蕴含三才变化的掌法，自称作“月华神掌”，也是对应他“望辉”的长老之职。这月华神掌虽不是太玄祖师亲自创出，倒也是蕴含了祖师的许多道理，一应的招式、心法和法理俱是完备自洽，又是变化多端，威力惊人。若不是当时长生老人手持苗人蛊师的世传神器，巫月神刀，只怕望辉长老凭着这一手神掌，也能拖住长生老人许久，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来。
　　相比起望辉长老，空玄方丈这边修行的武道就简单了许多。他自幼在少林长大，学习一应佛法武道，因着悟性惊人，佛心天生，十几岁的年纪就被少林高僧看重，亲自收入门墙座下，将少林根本大法《易筋经》传授于他。后来他更是前往南少林学习多年，又是将一本《洗髓经》也熟读练习，自此整个人易筋洗髓，脱去了肉体凡胎，不过三十岁就成就了菩萨果位，修炼有七十二绝技中的六十四门，除了“鹰抓功”、“斩魔剑”、“五毒追砂掌”等八门玄功与他本身佛性不合之外，其余六十四门绝技俱是精通，武道高深，寺中除了三位前辈师叔，再无敌手。
　　两位高人一时对在一处，望辉长老的月华神掌威力惊人，空玄方丈的绝技则是不落下风；望辉长老一边招式变化多端，空玄方丈这边也有诸多绝技一一应对。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打到了禁军队伍之中，一时又是叫一众禁军吃了莫大的苦头，只觉得身子周围气劲乱飞，真是沾着即死，碰到就亡，偏偏又看不见两位高人何在，一时也难以应对，想躲都无处可躲，死伤自然惨重。
　　而太和真人这边，眼看着弥勒教打进场来，也是知道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一时之间亦是吩咐门下众弟子和众师兄弟摆出真武荡魔剑阵，迎击弥勒教和朝廷的禁军。


第三十三章 场中乱战处
　　其实按照根本道理来讲，青城一脉所修炼的原本不应该是真武荡魔剑法。
　　青城山作为道教祖师之一，三天扶教大法师张道陵的道统传承所在，原本是应该修行祖师手书，传承千载的《老子想尔注》，才是道家真实不虚的大道法门所在。然而因为青城一脉在千年之中历经多次劫数，传承几番断绝，虽然《老子想尔注》原稿残篇还在青城山中收藏，后世却再无一人能从中悟出高深武道，饶是当年长生老人上得青城山去，当时太和真人的师尊感叹于其悟性，破例将这本祖师经典借给他阅读了三日，依旧是一无所获。
　　既然祖师的传承断绝，青城一脉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修行起了《真武荡魔剑法》。好在这一本《真武荡魔剑法》也是绝世级别的神功，配合青城山代代相传的一应道家典籍，倒也真能修行出一套不俗的武道出来，其根本大道直指地仙级别，这些年来也真出了太和真人这等超凡脱俗的人物，可见其武道真实不虚。
　　真武大帝是民间传说中的一位正神，道经中传说，他乃是太上老君第八十二次变化转世之身，其转世俗名就是唤作“太玄”，也是命中注定，青城一脉与长生老人一脉的缘分所在。太祖赵匡胤以武争夺天下江山之时，相传真武和天蓬也是其座下之天将军。虽然这等传说多是皇家穿凿附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径，倒也直接导致了青城山和同样供奉真武荡魔天尊的武当山，成为了大宋开国之后的道家圣山，受到皇家的保护。
　　作为荡魔天尊，真武大帝的一套真武荡魔剑法自然也是人世间罕有的绝世剑招，其威力不在太玄祖师的一套长生剑法之下。甚至长生老人当年与太和真人沟通剑法之后，提出或许当年太玄祖师的长生剑法，也是受到了真武荡魔剑法的启发，两者同出一源也未可知。而作为绝世剑法，真武荡魔剑法之中自然也包括了一套真武荡魔剑阵，与少林的金刚胎藏大阵几乎可以比肩，也是罕见的一套守护山门的剑法。
　　而此时的武当山则是还未有完整武道道统流传，只是单纯作为道家的一处圣山，日后闻名天下的武当祖师“通微显化真人”张三丰还未出世，武道之中的太极一路也还不曾流传于世间。故而当今天下，可称真武大帝武道一支的也就只有青城山一脉了。
　　与少林一般不使用金刚胎藏大阵对敌不同，青城山一脉从来都是将真武荡魔剑阵作为一切弟子的必修课，也是这剑阵施展起来太过刚猛，不似少林阵法一般讲究自身佛性，根本就是集合众人之力，以强带弱，使得一众阵中之人都能将剑法发挥到阵中最强之人的水平，一旦运转起来剑气横飞，倒也真是对付乱军的一大制胜法宝。
　　而太和真人本人和受他庇护的孙向景，则是受到了弥勒教数十名绝顶高手的围攻。也是那弥勒教望辉长老与少林空玄方丈斗在一处，弥勒教主自己没有绝对战力，至于那位“弥勒佛祖”则是露面一下之后便一时失踪，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一众弥勒教高手围住太和真人的手段，与那日在苏州山庄之中对付长生老人的招式完全一致，就是凭借着一个“大三才绝生”之阵。虽然自那之后，长生老人也曾与太和真人沟通过弥勒教的手段，不过如今弥勒教布出此阵却是比之当时要熟稔许多，一应的威力自然也是大增。加上当世地仙之中，长生老人的手段可谓是最高明的一个，太和真人与他相比多少还有不及，只怕连望辉长老都打不过，却是存世地仙之中最弱的一个。
　　倒也不是太和真人天资如何，实在是因为青城一脉的根本传承不存，比之其余几位靠着太玄祖师道统或是达摩祖师道统证就地仙的人物来说，太和真人所付出的时间与精力都要多上许多，当年要不是得到了专门修仙的和阳真人一句点拨，只怕青城山直到现在也不会有地仙人物出现。故而太和真人的手段要弱上一些，倒也是十分正常。
　　不过即便是太和真人不如长生老人那般强横无敌，毕竟也是证就地仙，练神返虚的人物，倒也不是买了两件区区一个联合二三十人的大三才绝生阵法所能阻拦。加上太和真人旁边还有一个孙向景，蛊师一脉却是一切阵法的克星，只要自身武道修为不到一定程度，蛊师有着无数种手段，叫真气互相流转的布阵之人个个中招，阵法自然溃散难成，却也不是什么值得两人担心的事情。
　　现在的孙向景可谓是懵成一个，完全料想不到好端端一个武林大会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原本长生老人也不曾预料到在少室山的武林大会都会有危险，只当众高人自然有手段对付弥勒教的侵袭，却实在想不到弥勒教竟然能勾结朝廷，调动数十万禁军镇压一众武林中人，情况却是十分危险。
　　不过好在孙向景虽然不曾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倒是他从来都是十分听话，自从那次失神从大理国回来，得到杏妹的一番诊治以及指点之后，他真正做到了蛊药不离身，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藏着蛊药，就是晚上睡觉都有几件要命的东西戴在身上，更不用提如今这等人多事杂的场景，一切准备却也都是十分充分的。
　　朝廷的禁军出现的瞬间，徐方旭就将孙向景护在了身后，也是知道今日事情只怕难以善了，早已做好了拼着自己一条性命保全孙向景的准备。这倒不是徐方旭妄自菲薄，实在是他知道禁军上万之后的威力所在，不敢托大，知道饶是在场这么多高人，能够抵抗禁军就已是万幸，确实不敢奢望太和真人还能分出精力来保护孙向景。
　　徐方旭自己性格坚韧，话虽然不多，平时也是十分严肃，但其对孙向景的一片情义却是真实不虚地埋藏在心中，稍微对他熟悉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对孙向景的关怀与爱护，甚至完全已经超过了一个师兄对师弟所需要做出的保护。今日之事看起来，或许不如西宁城时那般波澜壮阔，但其危险之处却是远远超过了西宁之时。饶是徐方旭近来武道进展神速，加上一旁还有一个号称地仙的太和真人在，他自己也是不敢盲目乐观，却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一众青城弟子布成真武荡魔剑阵的同时，徐方旭也就参与其中，将孙向景彻底托付给了太和真人，也是希望能以自己为青城一脉的付出，换得太和真人对师弟的完全保护。也是机缘巧合，早两年前，徐方旭就得到了青城一脉的真武荡魔剑法全本精要，对一套真武荡魔剑阵自然也是轻车熟路。加上他最近武道进展惊人，已然超过了太和真人门下的最强弟子冲玄子道士，一旦加入剑阵之中，就使得整个剑阵威力大增，简直是翻倍都不止。
　　之前说过，真武荡魔剑阵最大的神异之处，就是使得阵中众人剑法都是与最强者持平，而这剑阵之中最弱之人，还不及徐方旭的一个零头，在其加入剑阵之后自然是实力暴涨，有几个修为差一些的弟子甚至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一时又是欢欣鼓舞，气势大盛。
　　至于太和真人的一众平辈师兄弟，则是在一旁组成了一个更小型，更灵活的剑阵，不必像众人一样被束缚在一处，而是三五成群地前去帮助一些实在太过弱小的门派去了。
　　战场之中一时也是达到了一个相对程度上的稳定。原本众人看见禁军的瞬间，第一反应是送走自家精锐弟子，故而并未曾完整参与战局之中，各门各派都是有些藏私。
　　而自从弥勒教一方半路杀出之后，众人都是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再也不敢存有独善其身的想法，纷纷将自家门派压箱底的手段拿了出来。有几个实在没有箱子的小门派，甚至拼死冲朝前去，用在高人眼中十分蹩脚的招式与禁军打作一团，不多时便被乱刃加身，砍死当场，却依旧运足了全身的气力，将禁军手中的兵器卡死在尸体之中，教其在迟缓的瞬间被其他高手杀死。
　　谁还没个要守护的人，谁还没颗要拼命的心？如今情况已然如此，不将禁军击溃只怕众人万无生机，就算是一个花拳绣腿的小人物，也只得舍弃一切地朝着禁军和弥勒教的刀刃迎去，只求为身后瑟瑟发抖的师弟师妹们寻求点滴丝毫的生机，用血肉之躯筑起抵御敌人的结实壁垒。
　　华夏传承几千年，这点血性从来不曾失去过。
　　行走在乱军之中的弥勒教主此刻也是暗自心惊。他虽然有着莫大的野心，也确实身怀诡异能力，只是始终人的格局太小，当日在南少林的表现就已然可见一斑，眼前这等三方混战，数万人的战局还是叫他看着心肝发颤，隐隐觉得害怕。
　　弥勒教主的战斗方式却是十分奇怪。他此番出行，不似前次在南少林一般伪装成乞丐，也不像寻常弥勒教徒一般身着明黄色袈裟，而是批了一件五颜六色的大氅，头戴着金银编制的五佛头冠。弥勒教主的大氅之上各种颜色森罗遍布，一眼看去有着各种形状以及意象，既有修罗佛陀，又有花草树木，还有人兽动物，更有无数双叫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只是这些意象一眼看去都有，仔细看去又是什么都分辨不出，只能看见一大堆色块线条，叫人看着眼晕。
　　而这弥勒教主则是轻松自如地走在乱军之中，无论是禁军还是武林正道都不能靠近他的身子，就是一众弥勒教徒，也是尽量避开他的行踪，只要看见他过来就主动将战场让开。不时会有靠近弥勒教主身边几丈的人物，无论是敌是友，就见他嘴唇微微动弹，近身之人便纷纷倒地立时死去，就算是修为高深一些的也要眩晕片刻，眼花耳鸣，随即便被敌人趁机砍死，一时也是叫人觉得恐怖。
　　却是这弥勒教主借着战场之中的无尽杀意，汲取其中混乱意境，配合自己身上的诡异大氅，将一套摄心术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宛若一个行走在人世间的地狱饿鬼一般，不断汲取着周围不分敌我的生机。
　　而在弥勒教主王泽的身边，始终活跃着一个手持短刀的女子，却是之前随着“弥勒佛祖”一同出现的天女中的一员，原是他的结发妻子胡永儿。这胡永儿一手刀法也是惊人，似乎也不怕弥勒教主王泽的摄心邪术，夫妻两人一时配合无间，联手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此时的少林寺门口，血肉已然遍地，青石板都开始打滑，踩上去净是叫人不安的粘稠感觉。


第三十四章 地仙陨落时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众人抬头一看，却见那对战之中已然消失的望辉长老和空玄方丈一时显出身形，正好落在了太和真人和孙向景被弥勒教徒阵势包围的旁边。孙向景一时也是分神去看这两个地仙级别的人物情况如何，乱战之中也只有同样受到一位地仙保护，自身又是像刺猬一样叫人碰也碰不得，近也不能近的人物能够分神去关注别人。
　　两位地仙此刻已然打完停手，而且似乎再没有了想要继续打斗的心思。之前两人一时交手，其实也就是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期间两人交手的动静朝外流失，一时不知道伤了多少无辜受累的普通兵丁和武林同道，还有两位弥勒教的绝顶高手也是一个不慎被卷入其中，直接被不知哪一招的残余气劲擦中，直接一声都没有喊出来，当即化作灰灰，骨肉成泥。
　　眼下两人一时停手，相聚数丈距离，彼此对视站着，周身气劲开始缓缓散开，似乎是已经分出了胜负，却是两人都气色不错，周身上下的头发胡须都是随风而动，面部手部裸露的皮肤则是呈现一种类似青玉一般地颜色，却是武道流转到极限，真气运转导致的一众“肌理如玉”的状态。
　　太和真人原本还在费心对付一众结成大三才绝生阵的对手，一时还有些吃力。还好孙向景一直在暗中释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蛊毒，又招来了许多北方特有的巨型蛇蝎在一众弥勒教高手脚下捣乱，才使得太和真人越打越轻松，这些勉强也能用余光瞟一眼站定的两人。一看之下，太和真人也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又是因为精神分散，被阵中的弥勒教高手一剑划过左肩，割裂了道袍，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子，也就不敢再看，专心对敌。
　　两位高人一时停手，也是沉默片刻，才听见那空玄方丈咳嗽两声，苍老说道：“阁下手段之高明，已然不再长生老人之下，委身弥勒教中，实在是太委屈了。”
　　那望辉长老也是说道：“少林的《易筋》、《洗髓》二经，配合七十二绝技，果然不同凡响。老和尚也有与长生老人一战之力。可惜了……”
　　孙向景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两人都将自家师父作为比对的参考之人，一面觉得两人只怕还不能与师父对抗，一面也是觉得莫名自豪。只是叫孙向景觉得好奇的是，这两人看情况都是十分妥当，也不见谁受了什么伤去，胜负理当还在两可未知之间，为何就停下手来呢？当时长生老人借他的巫月神刀击退望辉长老的一幕还在孙向景的眼前，他只当两位老人家是打累了，一时也是想起此事，“岑”一声抽了巫月神刀在手，也不管太和真人这边如何辛苦，自己运起内劲朝着空玄方丈喊道：“大师，我这有神兵，师父就是用这刀击退了那老魔头的！”
　　两人听他一喊，俱是转过头来。
　　空玄方丈看着孙向景一脸的期待，以及他手中的巫月神刀，一时神情恍惚，远远说道：“好孩子，不必了。老衲修为浅薄，御使不了这等天生神兵。你且留着防身罢。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啊……”
　　孙向景不解其意，有听见望辉长老也是满怀感慨地说道：“若不是因为这把神刀，老夫到还想与那长生老人再战几个回合。祖师一门传承，竟然出了蛊师，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你这小子，也算是我太玄一脉，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帮着外人对付师叔，也不怕祖师责罚么！”
　　孙向景自是一撅嘴，哼了一声，大声回道：“太玄祖师一生为道，只为存留中原道统。你这把年纪，却帮着弥勒教为祸武林，你却不怕祖师责罚么？”
　　望辉长老一时无言，片刻之后竟是有泪水落下，一时干涸的两眼之中留下两道混浊泪水，似是带着一生种种，实在无法清澈，只在满脸皱纹的苍老皮肤之上蔓延开来，一时须发皆湿。随后，望辉长老一声长叹，朗声说道：“弟子‘持满’，太玄教第十七任望辉长老，有愧祖师重托，致使圣教覆灭，道统不存。无颜面对祖师，只求来世不再为人，草木鱼虫，轮回赎罪！”
　　说着，孙向景惊讶地看见望辉长老缓缓盘腿坐在地上，周身毛孔之中都有纯白色真气溢出，一时将他整具身体包裹。随后，那望辉长老身上溢出的真气一时变幻，又是化作仙鹤、梅花鹿等物，又是化作各色人物，最终在山风和杀气血腥之中缓缓消散，露出他一时衰竭枯瘦的肉身。随即，望辉长老的肉身也是化作齑粉，将他靠着一身内功强自渡过的时光一时归还自身，片刻便飞散到了周遭空气之中，无影无形，不复存在。
　　虽然不曾见过这等场景，孙向景倒也从长生老人的描述和惠博文所讲的道家故事之中推测出来，这位望辉长老却是在此番战斗中耗尽了一身真元，散功而去了。而因为他一直靠着太玄一脉的秘法维持生机，全靠内力支撑着肉身不朽，内劲一旦散去，整个人也就一时枯朽，时光加身，灰飞烟灭，重归天地自然之中了。
　　这是孙向景第一次亲眼看见地仙陨落，只觉得无尽震撼，却没有几分自己一方击败对手的快感。回想着望辉长老临死前那一句“只求来世不再为人”，孙向景只觉得无尽凄凉，又是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眶一时湿润，再不将这个弥勒教一方的老魔头看作敌人，打心底里还是默默喊了一声“师叔”，也是全了望辉长老临终的一个心愿。
　　这边的太和真人和弥勒教众人也是一时停手，眼看着望辉长老化作飞灰而去，一时沉默。
　　好半天，才听见空玄方丈朝着太和真人道：“长生老人自我封闭，不问世事。今后这天下，要请你多多费心了。”
　　还不等孙向景反应过来，也不等太和真人回应，就见那空玄方丈也是缓缓盘腿坐下，口中呢喃道：“阿难。是佛顶光聚悉怛多般怛罗秘密伽陀微妙章句。出生十方一切诸佛。十方如来。因此咒心。得成无上正遍知觉。十方如来。执此咒心。降伏诸魔。制诸外道。十方如来。乘此咒心。坐宝莲华。应微尘国。[*]”
　　随即，整个战场之中一时弥漫起了空玄方丈口中的经文，无尽庄严之声顿时响起，一切少林僧人或是甩开敌人，或是还在对敌，或是满脸严肃，或是泪流满面，俱是跟着空玄方丈，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口中的咒文。一时之间，战场上原本充斥血肉，升腾成为各种腥臭味道的气息被一扫而空，天空之中原本阴霾不详的铅云都裂开了几道缝隙，金黄色的天光从天而降，散落在空玄方丈身体周围。
　　紧接着，就见空玄方丈一时瞑目，鼻中两道玉柱垂下，面色祥和安宁，旋即肉身大放光明，檀香四溢。一时光明收敛，化作一道霞光，朝着西方天际飞去，一时消失无踪。
　　“虹化啊……”太和真人一声叹息，将孙向景从震惊中拉回现实，这才知道原来空玄方丈也是油尽灯枯，却是当场圆寂，虹化而去了。直到此时，孙向景才觉得自己脸颊湿润，确实不知不觉之中留下了泪水，自己还是毫无感觉，只觉得内心宁静祥和，又是充满了大勇气，大无畏，大坚定，自此无所畏惧。
　　“南无阿弥陀佛……”场中一时响起佛号，却是无论僧俗，无论佛道，甚至弥勒教众人都是双手合十，虔诚看向空玄方丈所化虹光之去处，诚心诵念佛号。
　　直到此时，孙向景才反应过来，竟是那空玄方丈和望辉长老一时拼了个同归于尽，双双油尽灯枯，一时两位地仙菩萨都是散功而去，为这场不知是否有意义的战争奉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成为在场千百死难者中的一员。也是两位都是地仙级别，散功身死之时自然会有异象，否则像其他那些寻常人物，就是骨肉成泥，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停下分毫。
　　战场之中一时出现了停顿。空玄方丈去后，漫天佛音却是一时不曾消散，却见那弥勒教主满脸惊恐，发现自己的摄心术完全失去了作用。没有了摄心术的弥勒教主，只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猥琐凡人，哪里能在这高人满地的战场之中再自保杀敌，故而他也是一时慌乱。
　　眼见得弥勒教主这般样子，那胡永儿也是一甩手中短刀，将逼近的敌人一时震退两步，自己上前一把拉住弥勒教主，两人顿时闪身进了周围密林之中，也不知是顺着哪条道路逃远了。
　　而这边围攻太和真人的弥勒教众人，一时被两位地仙身死道消的场景震撼，也是因为其一位是自家教中的长老，一位是佛门的大德高僧，实在震撼，又是难以自持片刻。待着众人回过神来，却是发现自己浑身瘫软，提不起力气，却是一时失神，忘了运动抵抗孙向景的蛊毒，此刻蛊毒攻心，众人身死道消就在眼前，只是争一个迟缓早晚而已。
　　发现这一点之后，众人也就不再拼死抵抗，纷纷坐倒在地，口中呢喃几句，随即一咬牙齿，咬破了口中的毒药，顿时七窍流血而去了。
　　太和真人一时想不到两人这般情况，也是愣了片刻，随即高呼一声，就见那冲玄子道士和徐方旭双双从前方的剑阵之中抽身而出，来到太和真人和孙向景的身旁。孙向景再抬头看去，却是看见那边的一众兵丁已然被剑阵尽数剿灭，一时也是无虞，青城弟子已然分散各处，帮助一众正道同道对抗禁军和弥勒教去了。
　　※※※
　　[*] 《楞严咒》


第三十五章 窥破天道意
　　这边青城一脉勉强占据了一点优势，整个战场却是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随着弥勒教高手的加入以及源源不断朝着山上赶来的禁军增援的增加，整个战局愈发朝着对一种正道人士不利的情况转变而去。现在场中大概有一两万人，正道一方所剩不过几千，实在是在禁军军阵的包围之下，又被弥勒教高手一一袭击，两方势力包围，却是叫正道一方一时难以抵抗。
　　先前空玄方丈圆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正道一方的门派开始撤离自家的精锐弟子，也是知道情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却是实在想不到弥勒教这边派出的两百余人竟然个个都是绝顶高手。这个数量已经几乎能够与正道一方的高手数量持平，一时也是给不知内情的正道一方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不少高手就是在情况不明朗的前提下被禁军分割，然后被弥勒教的高手杀害。
　　一旁的空相大师也是浑身浴血，手中的一杆精钢禅杖都是打得弯曲变形。眼看着太和真人这边情况稍微缓和些许，空相大师也是一时冲上前来，朝着太和真人大声道：“快带着他们走！事已不可为！你知道走哪条路，快把他们带走！”
　　太和真人一时一愣，转头看着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三人，眼神中露出一丝挣扎，却听见孙向景喊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大家不走，我也不走！”旁边的徐方旭和冲玄子虽然没有说话，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倒也是与孙向景一般，就是绝对不会离开此地，誓要与众人一同浴血奋战到底。
　　空相大师满脸焦急，怒声吼道：“胡闹！太和！武林的命脉就在你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之中，一切劫数由此而生，也会由此而灭！你必须将他们平安带下山去！否则你就是千古罪人！”
　　太和真人闻言一愣，却是看见空相大师前胸心脏之处缓缓晕开一朵血花，将他身上的僧袍都染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晕。眼看着空相大师浑身经脉血管暴起的模样，太和真人一时也是老泪纵横，知道空相大师已然受了致命的伤势，乃是靠着运起了舍身诀才坚持到现在，一旦散功就会身死，却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无论空相大师是临死之前参破了玄机，还是只是死前幻觉带来的胡言乱语，太和真人都决定听这位多年的老朋友一句，就算是为他完成遗愿也是应该。也是太和真人知道如今现场情况已然无从挽回，就是他战死当场也不能避免中原武林几近覆灭的结局。既然如此，太和真人还是选择相信自家老朋友一次，当即转身朝着几人呵斥，要几人跟着他走。
　　众人还是不愿，却又见一旁窜过来两道身影，但随着无尽的恶臭腥风，正是那丐帮帮主和用铁棍的老叫花子。老叫花子现在已然断了一只手臂，左手肩胛之下俱是空荡荡一片，只有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根铁棍，脸上也不见什么痛苦神情。
　　一来到众人身边，老叫花子也是喊道：“师弟，快走！帮主说天数在你身上，只要你走脱，中原武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孙向景闻言不解，又见那丐帮帮主也是快步过来，丝毫不见往日里的懒散猥琐模样，一脸严肃地朝着太和真人说道：“道友信我一次，天数在你们这边。你速速带着几个小孩儿离开，老子给你们断后。”
　　不知是这丐帮帮主实在神功通玄，还是真的精通天数，大战到现在，他身上竟然一点血污都不曾沾到，也不见他有哪里受伤，只是两只手上的黑泥都被内劲震散，手中的那根肮脏泥棍也是裂开了几个口子，露出其中碧绿温润的颜色，看样子竟然是一根翠玉制成的棍子，十分难得。
　　太和真人眼下再无什么话可说，已是打定了注意要将几个小孩儿带走，只是还说了一句道：“既然事已不可为，两位还请随我等一起离开，一路之上互相有个照应，也是为中原武林保留一份元气！”
　　老叫花子没说话，丐帮帮主道：“眼下这遍地追兵的，没老子给你们挡着，你们怎么走？别啰嗦了，快带着小孩儿走！打狗棒和这套没成型的掌法还在老子这里，天命在我，老子死不了，你们快走就是！”
　　听着丐帮帮主说话，太和真人也是知道他通晓天数，颇有神异，性子又不是那等死扛之人，活着总是惜命的。他敢这样讲肯定是有报名的把握。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太和真人都还摸不透这个丐帮帮主的底细，始终觉得此人神秘非常，也是自有手段的。
　　想到这里，太和真人也就不多矫情。眼前这个情况真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地仙都陨落了两位，要不是他们这边手段丰富些，说不得也是地上摸过脚踝的血肉中的一部分了。现下围攻太和真人的一部分弥勒教高手已然被孙向景的蛊毒毒杀，另外一些青城门人也是暂时脱离了危险，背后还有丐帮两大高手护持，太和真人也实在没什么好再纠结的，当即准备着带着几个小的逃走。
　　也是事发突然，加上情势危急，青城一脉的另外几个弟子却是再也无法带走了。饶是太和真人地仙级别，在眼下这等绝顶高手遍地走的战场之中，也是无法护全太多人物。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来是长生老人一脉为数不多的弟子，二来又有莫大的机缘在身，无论是空相大师还是丐帮帮主都说两人是此次劫难的关键，就是太和真人自己也隐约觉得事情的因果与这两个小孩儿牵扯颇深，也是知道个中利害，自然也就要带上。至于冲玄子道士则是青城这一门几代不出的天才人物，若是情况实在太糟，就是青城一脉灭门，只要还留下冲玄子道士一人，张天师的道统也能继续在人间流传下去。
　　只是太和真人这边决心已定，几个小的却是十分不情愿跟着他走。不是说他们非要呈一时英雄，而是如今少室山上的情况，完全就左右了今后中原武林的命脉，多一个人帮忙反抗大军，或许中原武林就多了一份生机也说不定。虽然众人在参战的过程之中，很有可能就莫名身死，可是这等大事当前，却是谁也不愿意抽身离开。
　　太和真人这等神威，在如今这等情况之下，又怎么可能任由几个小的胡闹，甚至完全不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只是朝着丐帮帮主和老叫花子一拱手，太和真人就大手一挥，自有一股阳和真气平地而起，将三个小的团团围住，叫他们点滴动弹不得，又是发不出声音，脚不沾地地被太和真人气机牵引着，朝着少林后山的某处密道而去。
　　看着几人远走，丐帮帮主长叹一声，又是朝着老叫花子说道：“如今这等情况，我也不瞒你了。这天数在我这边不错，客爷总有变化。我今日就将这一路打狗棒法，以及前人传下的一套掌法残式传授给你。若然事有变化，你我二人之中总有一个能够脱身。无论是谁，记着带兄弟们远离中原，待得大劫过去再行返回。”
　　老叫花子跟太和真人不同，虽然对天道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懂，但是跟着帮主的时间久了，模模糊糊还是知道一些事情，明白帮主的把握乃是来自于未来某个时候，打狗棒法和这一套掌法还有大放光彩的时候，只要掌握了这两套神功，几乎也就是保证了自己能够存活到大劫之后。只是这等定数乃是上天注定，若天下只有一人知道，这人自然是刀山火海都不能伤及分毫，总有因果机缘相救，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人不该死，五行有救”的道理。帮主如今将这两套神功传授给了自己，相当于与自己分润了这次大劫的生机，或许之后两人都能存活，又或许只能活下来一个。反正只要神功又某种机缘往下传承，就是两人都在此番大劫中陨落也是无所谓的。
　　老叫花子自然是不同意帮主的这种做法，完全觉得帮主是在白白冒着风险，保下自己一个无用之人。自己如今年纪大了，又是断了一只手臂，就算活下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还不如叫帮主保有秘密，锁定生机，或许对丐帮更为有利。
　　丐帮帮主自然知道老叫花子的心思，也不给他机会说话反驳，自己一掌就是按到了老叫花子的眉心，将其经络行动封住，口中传音道：“老子自有其他的保命机缘。你那师弟牵涉中原武林气机，虽然现在还看不透，只怕今后整个中原武林存亡都要从他身上引出。老子没那么多时间看着他，就全交给你了。这就是你凭空得来一个师弟，所要付出的因果报应。你且凝神静气，好生受着老子的玄功大法，或许今后丐帮大兴，后人心里还有你这个老叫花子哩！”
　　老叫花子这下完全无法举动，只觉得一股真气从帮主的手心劳宫穴涌出，从眉心处进入自己的周身气血循环，宛若烙印一般，铭刻下了两套真气的运转法门。这等神通大法，老叫花子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未听谁能用，就是一众地仙，只怕看见了也要目瞪口呆，却是谁也想不到天下还有这等传功的升旗手法。
　　对帮主，老叫花子自然是十分信任敬佩，只当他无所不能，自然不疑有他。只是这么多年来，却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着老叫花子，却是不知这位帮主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一切有关他的身世种种，都似笼罩在迷雾之中一般，叫人难以揣摩。
　　两人敢在如此乱军之中传功，虽然只不过是几息的时间，还是被一众敌人盯上，无数刀斧拳脚都朝着两人攻来。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这丐帮帮主身子周围一直围绕着一股气劲，刀斧不能近身，又似有神明保佑，有些流矢火器，纵是莫名其妙地错开这帮主身边，怎么也打不中他。
　　“我是谁？是‘作者’？是‘主角’？自从知道她，我才知道，我们……不过是‘观察者’……”
　　随着丐帮帮主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息，周遭一切禁军以及太玄教徒尽数倒地，经脉俱断，横死当场。


第三十六章 难解自身情
　　这边太和真人带着三个小的奋力逃脱，只不过绕过了少林前山部分，也就将三人放了下来，叫三人莫要执着胡闹，只跟着自己逃走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几位高人都说三人身上有莫大机缘，三人就更应该珍惜自身，知道惜命才是。
　　三人被太和真人用真气束缚着跑了这么远，也就熄了要回去助战的心思，知道太和真人自有考虑，就算不管空相大师和丐帮帮主的诡异说法，既然已经逃出，就万无再回去送死的道理，否则连累了葬送了自家性命不说，还会连累了太和真人，辜负了一众高人做出了牺牲。
　　气氛一时凝重，也是大家都想到了少林寺门前那块血肉过踝，尸骨成山的战场空地，一时为参与此番盛会的武林同道感到悲哀，却是谁也想不到好好一次武林大会，竟成了中原武林覆灭的契机以及起点。
　　四人不再说话，由太和真人领头，一齐朝着少林后山，昔年达摩祖师面壁之处赶去，那里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却是四人最后的生机所在。
　　达摩祖师本名唤作“菩提达摩”，乃是天竺人士，中原佛经之中也称其为“觉法上师”。相传其精通大乘佛法，南北朝时游历至中原传法，传闻当时祖师就已经一百五十余岁高龄。祖师曾在少林后山某个山洞之中面壁九年，其后大彻大悟，精气神意印彻石壁，留下了“达摩面壁影石”。中原佛道禅宗便是从祖师那边传下，少林的七十二绝技也是祖师传承。后人在整理祖师面壁石洞之时，意外发现一只铁盒，盒中便是如今少林武道的根本，《易筋经》和《洗髓经》。
　　佛法源自天竺，佛陀口中的“末法时代”也曾发生过多次，无论是天竺、吐蕃还是中原，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掀起一次“灭法活动”，或起自民间，或起自皇室，一切种种，总是毁坏寺庙，屠戮僧人，迫害信徒。经历得多了，和尚们自己也有应对之法。南少林在后山开凿了石室洞天避祸，北少林则是在祖师面壁的石洞之后留有了密道，以便不时之需，便如吐蕃苯教的辛饶弥沃法王神宫一般，乃是僧人们躲避世俗迫害的一处后手。
　　此番事件因着禁军攻上了少室山，一众中原武林正道都在山上，少林和尚们为着护持正道，不能独自逃跑，只得拼死应战，故而这条密道也就用不上了。而太和真人和一众少林高僧都是至交好友，到得他们这个程度，可谓“红花绿叶白莲藕，佛道原本是一家”，亦即“佛本是道”，大道之上再无冲突，彼此之间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故而太和真人对少林后山密道所知甚多，空相大师叫他带着一众小孩儿走，也是暗示他使用密道。
　　无论是吐蕃的辛饶弥沃法王神宫，还是南少林的石室洞天，都是隐藏深刻，非是知根知底之人难以发现。少林的一众和尚都在前山拼死抵抗，如今知道这密道所在的也就只有太和真人一人。几位高人借着种种机缘巧合，一时窥破了因果，知道孙向景和徐方旭身上有武林气运的关键，故而众人都是全力保住两人，叫太和真人去动用了那条数十年不曾用过的密道。
　　太和真人一路领着三人狂奔，一边也是传音将事情说了清楚。他年轻时候乃是市井出身，好些习惯都是一直未改，要不是入了道门之中，只怕活脱脱就是一个陈风崇的老年版，在现在这种紧张情况之下，老道士也是变得话多，生怕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清楚，更是重复啰嗦，一字一句地将整个密道的情况跟几人好生说了几遍。
　　众人一边仔细聆听，一边也是跟着太和真人朝着密道方向赶去。北少林修建的这条密道与南少林不同，原不是为躲藏之用，而是直接凿空山体，开出了一条直通山下的道路。也是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多有神异，作为中原禅宗的开创之人，达摩祖师的神通只怕与苯教辛饶弥沃法王也差不了多少，那石洞所在之处却是类似天然有一条半成形的密道，也是祖师为后人留下的一条退路。
　　几人一路穿过了无数树木，也真是断后的丐帮帮主一众人给力，竟真没有任何一个禁军或者弥勒教一方的人能追着过来。本身天道循环这种事情，正统的佛道两家反而更容易感知一些，朝中的将士和邪教一方人员就要稍微差些，也是没如几位高人一般预见到这几人的重要之处，故而也没有专门阻拦。
　　弥勒教不知为何，就像一直在跟长生老人一脉作对一般，其武术专门克制长生老人一门就不说了，毕竟他们也是脱胎于太玄教，对太玄祖师一路的武术多有了解也无可厚非；可是自从众人与弥勒教接触一来，种种多次，都是能隐约觉得弥勒教对他们的针对，几番都是特别照顾，专有高人对付长生老人一门之下。这等情况也是一直叫几人觉得疑惑，不过好处也是表现得十分明显，却是在这等压力直系啊，长生老人一门弟子的成长速度却是要快上许多。
　　虽然说武功最开始流传，本是为了强身健体，可是华夏几千年以来，练武之人都是将武功当作打打杀杀的工具，修炼自然也是要在战斗之中才好进行，一切进步却是要比好生待在师门之中要快上许多。这个道理与读书人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当众人以为前路一切顺遂的时候，领头的太和真人却是骤然停下，伸手将几人护在身后，自己周身气劲流转，带着周围的砂石落叶都微微转动，却是如临大敌，一时难以克制自身，将一生功力运转到了极致。
　　跟着太和真人的几人虽然远不如太和真人这等级数，但也是练武有成的名门出身，却是对前方的危险没有丝毫感知，只觉得一切风平浪静，却是不知太和真人为何会摆出这等架势来。不过既然太和真人警戒，众人自然也就一应小心，个个持了兵器在手，孙向景更是从开战开始就各色蛊毒真气不曾散去过，一直在身体周边运转着。
　　而在太和真人的灵觉感知之中，前方不远之处确实有着一位气息宛若中天烈日一般地高手，一股寒热相交的煞气冲天而上，赶着周围一众鸟兽虫鱼都是四散奔逃，就是山风都不能吹过，这才使得这附近寂静一片，似是点滴生机都不存在。
　　太和真人从未感觉到这般恐怖的气息，自忖就是长生老人全力爆发，只怕也就是这等威势，却远远不是自己所能抵挡的。一时之间，太和真人的手心都是渗出了冷汗，又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只得强自镇定，传音给几人道：“前方有一位高手，只怕也是练神返虚一流。你们万难对付，先行离开，贫道会他一会，拖延片刻。”
　　众人闻言一惊，却是从太和真人的话语中听出连他都没有把握，只敢说“拖延片刻”，却是不知前面到底有何等高人坐镇。只是众人虽然不愿舍下太和真人，却也知道，他们这一级别的人动手，几人却是连帮忙都插不上手，只在周围被气息掠过分毫，就有身死道消的危险。众人留在这里。不仅不能帮助太和真人点滴，只怕还会成为拖累，连累他不能全力出手。
　　太和真人看几人犹豫，又是催促，叫他们快些从旁离开。两方还未见面，只要太和真人全力发出气势，就能遮住几人的气息，叫那位高手不能以灵觉发现众人。就算中途有什么变数，这里离那密道也不过数十里距离，太和真人也是来得及援助，更是只要拖住那人一时三刻，自然就能叫三人安全撤离。只要三人进入密道之中，就是神仙下界，也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离开，却是达摩祖师留下后手的厉害之处。
　　三人受到太和真人催促，只得一时咬牙，又是嘱咐太和真人多加小心，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入一旁密林之中，由来过几次少林的冲玄子道士带路，全速朝着那密道赶去，不敢辜负太和真人的一片苦心，只求自身尽快脱困，太和真人便能放心逃离，不必与那高手死磕。
　　就在几人离开之后几息的时间，太和真人就觉得不远处那道气势一时散去消失。正当太和真人小心戒备，担心那人朝着三个小孩儿追去的时候，他却忽然看见不远处密林之中，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匀称，身着大红色袈裟，敞胸露怀的男子。这人出现之时，就宛若从虚无之中凭空凝结一般，丝毫不曾激起周遭气息流转，一时便骤然出现在太和真人的视野之中。
　　太和真人知道来人也是练神返虚级别的人物，只怕对天道的体悟还比自己高超不少，一时之间也是十分警惕，凝神朝着那人脸上看去。一看之下，太和真人又是十分震惊，只觉得来人面目模糊，似是笼罩在云雾之中一般，无论从什么角度，用什么方法，甚至动用灵觉，都不能看透这人的真是面容，只觉得无尽虚无，并无其他。
　　真人一时警惕，又觉得眼前之人修为之高，功法之玄，实在叫人恐惧，却似不属人间之辈，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这等压力，就是太和真人面对长生老人之时，也不曾感觉过。
　　正当太和真人警惕万分之时，却听见那人缓缓开口，用十分模糊空灵的声音说道：“师叔，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第三十七章 老骥归泥淖
　　来人一声“师叔”，生生震得太和真人心绪动荡，却是一时觉得这人的感觉十分熟稔，却又不知他究竟是谁。一时之间，太和真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却似是被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盯上一般，全然不知这人来历，只隐约感觉此人与自己有着莫大关联，一时又是想不起来，感觉十分矛盾。
　　这等矛盾的感觉，从这人刚才甫一出现就萦绕在太和真人的心头。他从密林中走出之时，一身空色袈裟，袒胸露怀，与周围的树木环境完全不搭，又是十分和谐，似乎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本人就是这周围环境中的一部分，叫人觉得十分矛盾，心烦欲呕。而既然事弥勒教的高手，这人自然又使太和真人想起弥勒佛祖，只觉得这人衣着打扮与世传的弥勒佛祖神像类似，一切身材形貌又是大相径庭，偏偏还是十分融洽，其形象几乎就要与弥勒佛祖在太和真人心中的形象重叠，又是叫太和真人恐惧不已，担心自己是中了对方类似摄心术一类的邪术。
　　早些年的时候，太和真人曾与长生老人一同论道，讨论在练神返虚的地仙境界之上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武道。长生老人当时以道家黄老一派的理论讲述，说道家武道修炼，遵循一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的规律，其实到得“练神返虚”一步，就已然是超凡脱俗，不似凡人，可谓“陆地神仙”，又是正统武学之中不曾记载的境界。
　　而太和真人和长生老人这一级别的人物，练神返虚日久，已然隐约接触到了“大道”的存在，所谓殊途同归，武道和仙道，与内外两家丹道都是同归一处，开始参悟天地自然，不再拘泥于内功招式。长生老人用丹经上的话语描述这一境界，唤作“炼虚合道”，以描述其由武入道的境界。天下的几位地仙人物，大概都是在这个境界的门口徘徊，不得其门而入。
　　数十年前，长生老人那边遭逢变故，一时封闭自身，死守苏州不出，近乎面壁一般，却是又有进展，登堂入室，领先诸位地仙一步，真实不虚地成就了“炼虚合道”的境界。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隐含天道规律。而天到自然，外人看来就是这等境界的人物举动合乎自然你，不由自主会产生“本来就该如此”的念头。虽然武道上并没有太大的提升，境界却是远远高出，自然高屋建瓴，出手更有把握，更合乎于天道。
　　长生老人所说的丹经一类，太和真人作为正统道家修士，倒也看过不少，却实在想不到练武真能到达这等境界，自然是循着机会好生与长生老人讨论了一番。长生老人向太和镇人描述自身道路，说这“炼虚合道”一途，似乎是有两条路子，一条是将自身化为天道，所谓“身与道化”，成就一个长生不灭，无处不在，冲正平和，不受外物干扰；而另一条道路，则是靠着自身抗衡天地，就如那黄巾军首领张角所说一般，取一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意境，自身成道，称作“神与道合”，成就行走于人间的真神境界。
　　不过说到这里，长生老人也是感慨，直说人生苦短，又有谁人能够长生不灭，更别提天道渺渺，纵是谁也不能触碰分毫。所谓“人不可永生，国不可永生，道不可永生。天地之间，无人永生”，这等境界，不过是黄老炼丹一脉吃多了铅汞，鬼迷了心窍，一时胡诌出来的虚无缥缈罢了。就如道家所说的“无名万物之始”，乃是一个不可思，不可论，不可知的境界。而在长生老人的意识之中，一切不可思，不可论，不可知，即为不存在，不必要存在，也不能够存在。
　　而太和真人今天面对这人，似乎就是到达了长生老人所谓的“身与道化”的境界，一举一动都是天地自然，整个人的存在都是虚无缥缈，似乎是打破了长生老人“不能够存在”的论断，又如何叫太和真人不心惊，不害怕？
　　到了太和真人这等境界，世界观是早已固话确定的，自身一切思维实力，俱是来自于自己对整个世界的认知。眼下出现了一个几乎打破自己认知的存在，太和真人也是觉得心绪震荡，内息紊乱，一时难以控制自身，就连手都微微抖动起来。
　　那人远远看着太和真人，对他的一切变化自然也是了然于胸。大家都是一个境界的人物，他自然知道太和真人此刻正在经历何等的纠结以及挣扎。当年太玄教几位长老，个个都是陆地神仙级别，有些更是有祖师一脉的秘传在手，所知所想都比寻常人物要多上许多，比那望辉长老厉害的人物，原本太玄教中也不是没有。然而这群老而不朽的人物，看到眼前这人的时候，也是一时震惊，心绪震荡，十成手段用不出六成，被其轻松击败，太玄教一时高层断绝，弥勒教也才有崛起的机会，成功摆脱了太玄教的控制。
　　眼看太和真人这般模样，这人也是丝毫都不着急，缓缓朝着太玄真人走去，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模糊的笑意，嘴里说道：“师叔怎的这般害怕，却是相见不相识。”
　　太和真人闻言一震，也是数十年的道家修炼带来的稳固心神，一时发现事情不对，这人似乎不是长生老人所说那种“不能够存在”的境界。要是真到了那等境界，无论是“神与道合”也好，“身与道化”也好，自身一举一动莫不顺从天意，绝不会恣意妄为。而天意从来无情，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不不足”，乃是一万物众生为刍狗，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起念。
　　如今的中原武林，虽然繁荣昌盛，却也算不上能力“有余”，绝顶高手一类的人物都是少有，陆地神仙级别更是屈指可数。这人要真是到了那等不可知，不可论的境界，为何还要执迷于人世间的种种，早该白日飞升，或者隐世而去才是，怎么可能能够维持如此稳固的“自我”，帮助弥勒教一方对抗中原武林呢？
　　更何况说，上古之时，尧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人间的事情从来没有神祈插手的余地。这人要真是那等境界，早该是阳神真仙，也不改出现在此。长生老人之所以说那等境界不存在，不需要寻在，也不能够存在，根本就是因为这等境界乃是与人世间的规律逻辑相违背的，自然不能够存在，否则这大好人间，又是如何稳固而存的呢？
　　太和真人是道家修士，虽然也是武林中人，一遇到这等情况还是本能地从道家一支，玄学一支去考虑，却是歪打正着地走出了思维误区，破除了自己心中对于类似“武神”一类意向的迷惑，一时开朗，心智澄明。
　　心中一明，太和真人作为武道地仙的能力就表现了出来，又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一时觉得处处不对，似乎那树不是原本那树，那石不是原本那石，那路不是原本那路，那天都似乎不是原本那天。作为道家执牛耳者，又是武道精深道了一个程度的太和真人，不说过目不忘，至少也是万物种种都在心中明确映射，“身如菩提树，心是明镜台”，要不是之前被吓住，却是绝不糊发现不了周围的不同。
　　一旦发现不妥，太和真人也就咧嘴一笑，露出了老流氓一般地神情，却是展现自身的真如本性，一时怒吼一声道：“奇门遁甲！小子！给师叔看看你是哪个晚辈罢！”
　　一语既出，天际震动，太和真人长袖一甩，却是不知从哪里扯出来一柄熠熠生辉的龟纹宝剑在手，朝着天、地、人，电光火石一般地挥出三剑。剑光一时呈扇面一般地散落，斩中那人脚踩的地面，将地面斩出一道裂痕；斩中那人站立的身躯，便见他的身躯一时扭曲，消失不见；斩中那人头顶的苍天，就见苍天都裂开一口，随即宛若镜面一般破碎，比之先前明亮百倍的天光一时洒下，映入太和真人的眼眸之中。
　　奇门遁甲之术一破，周遭环境立即恢复正常，那股一直压在太和真人心头的压力顿时荡然无存，四下散开。太和真人只觉得心中一阵清明，又是豪气万丈，手持龟纹宝剑，摆出蛇盘姿势，却是真武大帝真身之形，北方镇地玄武神兽的模样，正是真武荡魔剑法真正的精华所在，地仙施展起来的招式形体。
　　那人的奇门遁甲之术一时被太和真人三剑破开，似乎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势，一时咳嗽喘息着，从之前空无一物的密林之中走出，手上还扶着树干，口中不断有鲜血渗出。
　　太和真人远远看着那人，这次却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只见他原是一个纤弱清瘦的男子，五官异常柔和，面容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神情却是苍老得像是四五十还多。加上之前奇门遁甲之术被迫，这人一时心神受到巨大冲击震荡，内息紊乱，眼下却是面色苍白，只有口唇之处被鲜血染红，一时显得十分妖艳。
　　看着这人的面容，太和真人一时愣住，如遭雷击，脑中轰隆作响，眼前金星直冒，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人竟然是他，一时心绪震荡不比那人轻些，一口鲜血被堵在胸口的真气一顶，差点就吐出口来。
　　那人看着太和真人这般模样，惨惨一笑，喘息着说道：“师叔，你怎地不运剑了？是忘了你的真武荡魔剑法了么？你当年教过我的，要不要我帮你想想？”
　　说着话，这人手一伸，一柄赤铜混金，三环加身，雕刻有鸟兽虫鱼的漆黑宝剑就从袖管滑落在他手中，正是被弥勒教人拼死受了孙向景一把蛊药，从徐方旭手中夺走的太玄祖师佩剑。那人祖师佩剑在手，也是摆出如太和真人先前一般地姿势，却是身形一个晃动。
　　“噗”，祖师佩剑穿过还在发呆的太和真人胸口，穿过前胸，刺破心脏，从真人后背穿出，带着冰火相交的真气，绞断了太和真人的气机。
　　太和真人犹自一脸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也没有做丝毫阻拦，只是死死看着那人的脸，手中龟纹宝剑一时“叮”地落地。那人一剑得手，也是保持着宝剑刺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中有泪流出，神情却是无尽冷漠，苍白的脸映着黢黑的祖师佩剑，一时都被太和真人胸口流出的心头热血染红，滴落地面。
　　太和真人生机断绝，缓缓抬手，想要抚摸那人的脸庞，始终无力，双手绝望垂下，口中喃喃道：“无妨……”
　　“噗通”一声，太和真人死尸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鲜血从背后渗出，在地面之上映出一片赤红痕迹。随后，一股无色无形的内劲剑气从太和真人胸口伤口处冲天而起，表示这位地仙就此散功身亡，身死道消。
　　远处，一道人影手持黢黑宝剑，一路滴着血花，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飞掠而去。


第三十八章 小马亦识途
　　中原的佛道禅宗，本就是源自于达摩祖师，其始发于天竺，于两晋南北朝时期被达摩祖师带来了中原。经过了数百年的传承延续，不断发展，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唐高宗龙朔元年，慧能以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上了弘忍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一时得到了弘忍和尚的青睐，得以承继禅宗正统，成为第六代祖师，世称“六祖慧能”。
　　禅宗六祖之中，慧能和尚与儒家先师孔老夫子、道家祖师李耳老子一起，被并称为“东方三贤人”，是为禅宗历史之上名望、地位最为高绝之人。而其一眯之祖师达摩和尚，更是在中原大地上留下了“一苇渡江”的传说，更是为南北少林传承了七十二绝技和《易筋》、《洗髓》二经，弘扬中原武道，甚至可以说是中原武道在南北朝以来的一脉祖师。
　　达摩祖师曾在北少林后山面壁九年，一朝得道，其面壁之处受其精气神意渗透映照，甚至在石壁之上留下了祖师的身影形象，却是“人留影，雁留声”，其精神心智之卓绝，往古数百年来也是独一无二，堪称大能。
　　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道士三人在于太和真人分别之后，一路头也不回地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的一条下山密道赶来，只求尽快脱离此间，叫太和真人能够安心脱身，不必与弥勒教一方追赶而来的那位恐怖高手对上。
　　只是人世间的事情，从来都是不能全然顺遂众人的心愿。三人离达摩祖师面壁之处还有几里地时，太和真人就已然命丧弥勒教那位“弥勒佛祖”之手。虽然太和真人已然堪破那人手段，破除了其奇门遁甲的手段，却是不料那人竟是昔年故人，一时也是勾动太和真人心魔，叫他难以举剑相对，最终半是落败，半是放弃地，被那人一剑穿胸，身死道消。
　　到得太和真人这等境界，可谓“陆地神仙”，个个都是内家真气雄浑内敛，一应武道近乎神通，自成一方天地，直至死前方朽，散功更是有着异相，也是天人合一之后对宇宙自然产生的影响。先前太玄教的望辉长老与北少林空玄方丈相斗，双双耗尽真元，油尽灯枯，一时陨落，也是一个真气外放演化幻境，一个直接伴随漫天大罗梵音虹化而去，便是地仙陨落之时的异香，纵是相隔数里也能清晰看见，熟悉之人更能心生感悟。
　　与之前两人不同，太和真人一生所修所得，不过是胸中一股即将凝结化为实质的真武荡魔剑法剑气。真人被“弥勒佛祖”一剑穿胸，浑身的精气神意自然凝结一处宣泄而出，却是化作一柄斩天裂地的气剑，从前胸伤口之处冲天而起，一时将漫天阴霾劈开，回荡九霄，久久不散。
　　冲玄子道士作为太和真人亲授的弟子，对自家师父自然是熟稔无比，一路发足狂奔之中，忽然觉得身后有无尽凛冽剑气冲出，一时顿足回望，神情呆滞，不哭不喊之间泪水已然滑落，又是觉得莫名悲切痛苦，已然知道自家师父陨落，当即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血泪混着泥土，弄得满脸狼狈。
　　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也是感觉到了那一股几乎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剑气，一时也是心中悲苦，也知道太和真人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又看冲玄子道士那般行径，自也跟着跪在一处，就连跑路逃命也顾不上了，一应地觉得悲伤难过，亦是泪流满面。
　　太和真人是一众地仙之中，除了长生老人之外与徐方旭等人最为投缘的，一应相处下来都是平易和善，又最是真情流露，平日里丝毫没有什么高人架子，随时跟孙向景嘻嘻哈哈，又是经常悉心指点徐方旭武道经验，对两人不是恩师，胜似恩师。如今他一朝身死道消，三人都是觉得难以接受，一时又是无法自持，个个只觉心如刀绞，又是郁结难舒，恨不得现在就提起刀剑杀回当场，就是凭着肉身陨落，也愿意换一个时光倒流，挽回太和真人一线生机，叫这个直率有趣的老道士起死回生过来，再好生与自己说上两句话。
　　冲玄子道士更是几近崩溃，又是想不到片刻之前一别，回首已是天人相隔。黄泉路远，冲玄子也不知道师父在九泉路上是否寂寞，心中几乎产生魔障，恨不得举剑自刎，追随师父而去。
　　一众武林门派之中，弟子称呼师门长辈的话语有着十分的讲究。一般的弟子入门而去，称呼长辈乃是一句“师傅”，是为其传到授业解惑，取三公之中“太师”、“太傅”之意，乃是尊称以谢其指点辅佐，是师生情谊。而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道士，称呼自家的师门长辈，则是唤作“师父”，出口相似，意境却是大为不同，其中除了授业之恩外，更有一份父子亲情存在，既为“师”，亦为“父”，既是师徒，也是父子。
　　冲玄子如今痛失恩师，真可以说是“如丧考妣”，心中一应的悲切痛苦之处，绝非寻常外人所能理解。只是太和真人死前亦有重托，却是要叫三人务必保住性命，尽快逃离下山，保存中原武林最后的一线生机，断不能叫几千年的武林正道传承断绝在这一次武林大会之上。
　　其实就目前额情况来说，中原武林其实已经覆灭殆尽，却是南北少林，佛道两家，一众散修都被邀约至此，所来之人不似先前寿州太玄之时，乃是真实不虚地是各门各派的核心人物，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众人如今在朝廷禁军和弥勒教高手的围攻之下，已然死伤过半，其实中原武林，也已经算是覆灭了，虽不彻底，也不过只留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当今天下的地仙高手，只怕仅留下自我封闭于苏杭一带的长生老人了。
　　不过无论如何，一众高人都是在先前危难之际，或是死前回光返照，或是一时洞明因果，竟是一致认为徐方旭和孙向景身上有着中原武林的气机纠缠，大劫感二人而生，也会因二人而灭，故而一众高人都是凭着自家性命不要，想方设法要将两人送下山去，争取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的一线生机。
　　三人哀痛许久，也是知道如今情势紧急，万不可为一时心绪哀痛而耽误了大事，便也相互搀扶着，一一起身，又是捎着太和真人所在的方向好生磕了几个头，这才带着一脸血泪泥浆，依旧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赶去，也是知道不能叫太和真人和之前一众高手白白牺牲，既然要逃，就要好生逃出此间，以期后事，必有回报之时。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自强许多。三人一时狂奔，却是速度慢了不少，也是个个心神不宁，精神难以驾驭内息，胸中似有淤血堵住，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一身手段都使用不出去许多。
　　片刻之后，三人终于在冲玄子道士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却见此间原是一处绝壁，又是天然形成的凹陷岩洞，一应俱是岩石，却不曾见达摩祖师照壁留影之处，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有些疑惑，又是担心是否冲玄子道士多年不曾来过这里，加上今日情势突发危急，之前太和真人又是不幸罹难，使得他记忆出现了偏差，带错了路。
　　冲玄子倒是十分镇定，说起原来之前和尚们为了时刻瞻仰达摩祖师的遗迹，又为了避免此处暗道所在，不愿意太多人前来此处，早年间就已经将达摩祖师的留影石壁整块挖走，藏在寺中。此处现在只是遗迹而已，是没有留影石壁的。因为太和真人片刻之前才身死道消，冲玄子道士也是情绪十分滴落，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说，直接四下观看着，寻找密道所在。
　　这密道原本是少林和尚为着躲过灭法大劫而准备的，怕是数十上百年都不曾用过，寻常的少林和尚甚至不知道其存在，就是太和真人也是只知道此处机关秘密，却也不曾亲眼见到过，故而之前虽然尽可能地描述清楚，还是未能使得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密道，各种种种还需仔细寻找探查，也才显得这密道机密要紧之处。
　　要是寻常时候，三人仔细找找也就是了。可是现在乃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背后又有能杀死太和真人的高手追击，却是没有留这么多时间给三人。还不等冲玄子道士好生寻找片刻，徐方旭就觉得背后一阵寒意袭来，自己迅速将宝剑握在了手中，小心警惕者。孙向景见状也是将巫月神刀拔出在手，准备迎敌，却是做好了十足的打算，任是谁冒头出来也不能讨了好去。
　　杏妹当时给孙向景这把神刀，原本就是最最危急的时刻保命只用，神刀之内原本就有千百年来历任蛊师首领温养灌注的神力，又加上杏妹数十年前曾用一村苗人蛊师的性命发起血祭，完整激发了这神刀的灵性以及威能。虽然之前孙向景在西宁城外已然将神刀所存的威力发挥出去，随后倒也得到了长生老人内力的浸润滋养，这神刀多少还是存留了一些威势，全力挥出大概也有长生老人拼命一击的效果，人世间的凡人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后面的冲玄子道士还在沉默中仔细寻找密道入口，徐方旭则是使用不完整的传音法门与两人沟通，直说大敌当前，三人之中乃是自己最强，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情况，冲玄子和孙向景只需要尽快逃脱，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只有自己做出些许牺牲就是，断不能将三人都折损在这里。
　　孙向景和冲玄子一时都是无言，却不似之前那般坚持，也是亲眼看见了太和真人那等地仙都陨落在了追兵手上。眼下却是一个人和三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区别，顶多多撑片刻，也不是那等儿女私情的时候。
　　冲玄子找密道，孙向景则是满脸泪痕未干，咬着嘴唇，死死看着外面的道路，暗道就算不能与师兄一同对敌，也要使出这神刀最后的一招，无论如何，定不能束手就擒。
　　徐方旭感觉到了孙向景的情绪，也是伸出左手，在他头上重重揉了几下，小声安慰她放心，自己定会护得他周全。
　　还不等孙向景回答，三人便一时觉得外边天光一黯，无尽压力扑面而来。


第三十九章 元神摄心意
　　徐方旭手中长剑一挑，却见外面有一高挑匀称，袒胸露腹，披着大红色袈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只是先前太和真人看得真灼，眼下这人的容貌却是又隐藏到了迷雾之中，叫三人看不清楚。
　　三人只觉得这人诡异非常，又是隐约觉得熟悉，那感觉就像是闹事之中与多年不见得挚友擦身而过，只有模糊感觉，却是一时难以回想，观察回望更是无从说起。也是先前太和真人堪破了这人的奇门遁甲之术，才能破去他的神通，在场三人却是一无那等眼力，二也心中紧张焦急，没能仔细观察，自然也就看不清这人的相貌。
　　所谓“奇门遁甲”之术，其实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种术数。相传太古年间，轩辕黄帝在江边思考人道规律，见一龙马巨兽从水中升起，身上花纹暗含天地道理，乃是一座“幻方”，呈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局中央”的格局，世称“河图”，是为黄帝推演先天八卦的根本所来。而后来大禹治水的时候。又有神龟背负道理相似的“洛书”从洛水中升起，指点禹王开山治水。
　　中原的九宫八卦之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流传。其中八卦一支，在皇帝推演先天八卦之后，先作“归藏”，后演“连山”，至周文王时推演作六十四卦，是为“周易”，中间也有变数，大能化两仪阴阳为天地人三才，写作《太玄》，便是长生老人一脉武道的理论基础。
　　而在伏羲八卦之外，河图洛书又演化出了干支术数，八门九宫，去天干之中“甲”之一位，取“乙丙丁”是为“奇”，用“生休伤杜景死惊开”是为“门”，演化奇门遁甲，也是往古军武之阵的根本来源。
　　这奇门遁甲之术，原本是用作计算天地规律的工具，后人从中领悟精要，化为阵法，又从阵法之中反推天地大道，演化出了一套近乎神通，诡异莫测的武功路数。只是因着奇门遁甲之术太过艰深晦涩，不是一般武功那般打熬身体就能成就，中间各种繁复算术，非天资卓绝，心性绝佳之辈不能理解领悟分毫。像绝大多数武林中人那般，出门买个馒头都懒得算账的心性，却是万难体会个中奥妙，一见各种数字就是头大如斗，修炼此法之人自然是越来越少，奇门遁甲渐渐成了皇室秘传之术，也是帝王之术的根本，甚少流传于民间。
　　只是这天下的智慧，由一众劳动人民发现，自然不可能自绝于民间。千百年来，掌握这等玄门神通的武林中人虽是不多，却也不曾断绝过传承。就是现在还在苏州的长生老人，就是此道中的状元魁首，号称不逊诸葛武侯的存在，对此十分精通。而眼前这位“弥勒佛祖”，也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一应武道神通，俱是来自术数，与那弥勒教主一般，都是走了武道的另外一种演化，自有神异之处，甚至也靠着此炼气化神，近乎返虚，证就地仙果位，也是凡人所不能匹敌。
　　三人不知道先前太和真人与这人动手的细节，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人的手段功力来自何方，只将其当作一个地仙级别高手看待，一时也是十分紧张。武道之中，境界相差点滴，手段就会差距许多。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近乎返虚的地仙人物，就是将三人捆在一起也万难匹敌，自然也是个中厉害，诸君自知。
　　这人甫一出现，就是给场中三人带来了无尽压力，几乎要叫三人手足发抖，难以自持。也是三人大概知道，太和真人就是陨落在此人手中，一切种种厉害，仇恨冲上心头，颤抖之处倒也不全然是畏惧，多少还有愤怒之意在其中。
　　徐方旭一面小声叫两人尽快寻着机会逃走，一面也是运足了周身功力准备舍命一波，也是知道自己远远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动起手来只怕一两招都接不下来，已是明白眼前十死无生之局，只求冲玄子尽快找到密道，将孙向景带走逃生，自己也就死而无憾了。
　　这人一见三人，也不急着动手，只是手握祖师佩剑，缓步朝着三人走来。
　　也是之前太和真人破去了他的奇门遁甲之术，一时叫他心神内息都是受到了极大的震荡，又是一路追来，自然也是不复鼎盛全力之时。彼时虽然还没人悟出各种力道之间的相互作用，天道规律却是一直真实存在，蛮力一拳打出还能震痛手骨，像蛊术和奇门遁甲之类的异种神通自然是反噬更重，施展无功就要伤害自身，也不是那般能够轻易御使的。
　　孙向景一见这人过来，当即就是运转周身内劲，灌注在巫月神刀之中，只待这人再靠近个一两步，就将这蕴含了长生老人奋力一击的招式用出，届时就算不能将这人一刀两断，起码也要叫他吃个大亏，实力大损，好叫徐方旭能够寻机与自己一同逃离，不必面对这般恐怖对手。
　　只是这人能有如此修为，敢来追击三人，又怎会不知三人手段，自己没有准备？孙向景手中的巫月神刀刚刚接受内劲灌注，隐隐开始低吟的时候，这人便是遥遥一眼朝着孙向景看去，一时间徐方旭和孙向景都隐约看见一道半透明的扭曲神采从这人眉心之中射出，还不及阻拦分毫，便如流光一般没入了孙向景的眼眸。
　　这等手段，与当日长生老人对抗弥勒教顶尖高手的大三才绝生阵法的道理一般，都是御使武道中人传说中的“元神”一物，用之对敌。长生老人手段更高明些，能将元神精气化作实质，聚气成剑，以之对敌；眼前这人则是似乎修为还不甚完满，只能用类似摄心术的法门，一时从精神角度发起攻击，将孙向景制住。
　　寻常的元神精神法门，对付正常高手其实威力一般，远远不如弥勒教主的摄心术一般立竿见影。只是这人似乎对孙向景十分熟悉，一眼看去就叫孙向景顿时沦落入无边幻境之中，一时只觉得眼前诸多景象随生随灭，有些事自己经历过的，有些则是不曾记得却看着眼熟的。孙向景心神一时为那人神通所夺，周身运转不休的内劲自然一时涣散，手中的巫月神刀也停下了低吟，一时沉寂，再不能施展出那招威力极大的保命招式。
　　徐方旭只见孙向景一时失神，却是不知个中情况，眼看着那人步步紧逼，却不动手，心下又是着急，隐约知道他是用了类似摄心术一类的法门，一时自己也是想起了长生老人先前传授的玄功招式，当即便将一切心神收拢，准备用陈风崇独有的那招爆发保命招式对敌。
　　孙向景这边则是沉沦幻境之中，虽是自己觉得渡过了漫长时间，其实现实之中不过是转瞬而已。他自出生开始就有先天病气缠身，之后又因为徐方旭过失导致病气根植五脏，难以拔除。眼下本就心急万分，又是不经意间受了那人的神通勾起环境，更是七情顿生，六欲抬头。杏妹给人治病，就是靠着一个七情六欲之法，这人的幻术则是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勾起孙向景的情绪，使得他精神迷惘混乱。精神一乱，血气自然不稳，加上之前各种环境的影响，孙向景体内那原本蛰伏许久，不敢抬头的病气一时发作，引动自身血气，攻伐五脏六腑，一时叫他苦不堪言，又是有口难说，整个人顿时软倒在地，“噗通”一声激起尘埃，吓得一旁的徐方旭和冲玄子都是分心来看。
　　徐方旭持剑对敌，一身精气神意都是聚集在了宝剑之上，原本就要发动玄功神通，舍弃心智拼命，这下见孙向景一时倒地，又看见他面色变化，眉头紧锁，周身气息四下乱窜，一时也是明白他旧疾发作。虽然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手段引动孙向景的病气，徐方旭好歹还是知道孙向景的情况，猜测这人大概是使用了摄心术一类的法门，一时也是焦急。
　　孙向景这病来自先天，又是失于后天，原本已经被杏妹的医术和那机缘巧合得来的“封神结”双双压住，长生老人那边也是有了解决的法子，照理来说已是有了根除之法，自有救治的机缘。只是他这病气起自五脏，长时间压制之后不发还好，一发病却是来势汹汹，比之之前哪一次都要厉害。
　　徐方旭知道个中厉害，当即大吼一声道：“冲玄子，药在锦囊中，麝香味的蜜丸！快给向景服下，你俩速速离开！”说完，徐方旭也不等冲玄子回应些许，当即一握长剑，引动玄功，眼神一时茫然，当即嘶吼着朝着那人攻去。
　　冲玄子先前仔细寻找密道，已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只是还未确定。一见孙向景这般情况，他也是急忙过来照顾，之前也太和真人说起过孙向景的情况，知道眼下他这病却是十分厉害要紧。一听见徐方旭说话，冲玄子也是二话不说，伸手就探入孙向景腰间的锦囊之中，也不顾其中多少奇门毒蛊，剧毒暗器，只顾着乱摸，终究还是找到徐方旭所说的药丸，急忙给孙向景服下。
　　徐方旭这边，神志一时失去，整个人顿时气势暴涨，由之前的一个翩翩公子，化作野兽一般，再无丝毫“人”的意志存在。也是长生老人这门神通别辟蹊径，通过自我暗示以及真气运转，将人体内数千年文明积淀而出的一切种种尽数压制，勾动其内心深处源自刀耕火种之前时代的兽性，举手抬足只见，自有洪荒猛兽气息，招式愈发凌厉，自然威力大增。
　　寻常人打斗之时，自因智慧而有诸多算计，各种一切种种，纵是趋利避害，又有日常经验作为参考，行事举动都是保有一两分的退路。而那山野之间的野兽，大到熊罴虎狼，小道虫鱼鸟兽，一旦面临危机绝境，动用爪牙身躯之时却是不管不顾，无论是骨肉成泥，还是同伴死去，都不能阻止他们拼死作战，厮杀至最后一口气还要朝着对手的喉头要害咬去。
　　莫说是身怀武功的高手，就是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一旦被激怒到某个程度，一时爆发，也能叫几个壮汉短时不能近身。长生老人的这门神通则是更进一步，勾动本人兽性的同时还维持着一丝深层意识，使得用招之人能够依照本能使用武功，威力却是比之常人大上不少。
　　只听得徐方旭一身嘶吼，手中长剑抖动，当即朝着那人攻去。


第四十章 神剑过胸膛
　　前来这位“弥勒佛祖”对待众人也是十分奇怪，似乎并无出手制敌的心思，只开始一眼止住了孙向景手中神刀的攻势，旋即就不再发难，只缓缓朝着徐方旭走来，几乎是要将胸膛都贴到他的剑尖一般，却不带着丝毫杀气，一应平和。
　　这个情况与他一开始与太和真人对上之时也是一般，都是有着一种莫名其妙地感觉。只是在这等慌乱环境之下，三人都是无心关注这等情况，又是因为孙向景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冲玄子道士一旁忙着照顾他，徐方旭的心神也是有很大一部分分到了他的身上，故而三人虽然觉得奇怪，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小心应付着。
　　徐方旭那边一旦运起了长生老人所传授的玄功秘术，一时之间便如野兽一般，整个人嘶吼着朝着那人冲去。在秘术加持之下，徐方旭原本就灵活多变的剑法变得愈发莫测，一时之间，手中长剑挥舞不休，还未近身就有无数剑气练成一片华光，朝着那人的所在刷去。
　　那人自持有奇门遁甲神通在身，若是不能破解这等术数手段，寻常人万难接触到他的身子。这等奇门遁甲手段实在是武功中的另类，就如那弥勒教主的摄心术一般，只要不遇到克星，实在是近乎无解的招数。寻常武林中人，无论如何也没有他这等算计能力，就是聪慧些的，也是很难堪破术数迷阵，寻到他的真身所在，一应招式打出，都是会误差许多，擦身而过而对他不能造成任何影响。
　　要是实在寻不到破解的办法，对付这等奇门遁甲之术，就只能像太和真人一般，全靠蛮力碾压，直接不管不顾地以无上真气压力击溃眼前虚妄，自然就能将其功法破去。只是这话说着简单，操作起来却是万分困难，莫说是徐方旭如今的功力，就是清平夫人本人站在这里，只要一天不证就地仙之位，功力上也是有着极大的悬殊，万难靠着蛮力破解奇门遁甲之法。
　　徐方旭自是不知道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手段，只知道既然太和真人都饮恨收场，自己想来也不是这人的对手，一时只顾着疯狂挥舞手中长剑，朝着眼前这人周身要害攻去，不求制敌，只求拖延片刻，能叫冲玄子带着孙向景先走，自己也就能够放心。
　　只是叫徐方旭感到惊讶的是，自己这么多剑气席卷而去，那人却是丝毫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味站在原地，似乎不将徐方旭的剑气放在眼中。要知道这剑气原是内劲激发的长剑金铁气息，最是锋利无比，比之长剑本身都要厉害许多，寻常人的肉身绝对是顶不住的。就算是这等地仙人物自有内家罡气护体，能够阻挡剑气对肉身的侵袭，一般人也不会就任由对方招式这样落在身上，却是用护体真气抵消招式也是极为耗损精神。
　　就在徐方旭只剩下野兽本能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见那人在剑气临身的瞬间浑身一震抖动扭曲，连带着周围的光影都被带偏，一时将徐方旭的成片剑气躲过，顺便躲过了他刺向身体诸多要害之处的剑尖。徐方旭只觉得自己长剑落空，宛若刺中空气，一点阻力不受。数剑之间，倒也有一两招刺中实物，又是觉得触手不似要害，不过是擦着那人的身子过去，顶多是碰到了他的身子分毫，却是点滴都不曾对他造成伤害。
　　饶是徐方旭眼下已然失去了大部分神志，内心深处对这等诡异情况还是觉得十分震惊，一时难以接受，却是练武这么多年来从未遇见过的情况。就算是以往长生老人指点徐方旭，招式内劲之间或许是全然碾压，面对他这般搏命一般地进攻也要避开些许，无论是用真气护体抵挡，还是用气息带偏徐方旭的宝剑，甚至是用玄妙手段一把抓住他的宝剑，总要给他手中的宝剑一个回馈，生生躲开似乎有些不太可能。
　　加上众人所处之处，虽不能说是方寸斗室之间爱你，至少也是在一处绝壁山洞之内，就是陈风崇的轻功，也不可能在不激起周围气息变化的情况下躲过徐方旭的剑招，多少还是要有些动作。而之前那人得而举动，说是运转身形躲避，其实就是宛若一团云雾一般地扭曲散开，却又不是速度太快造成的残影。这等情况，实在是超出了徐方旭的认知范畴，在叫他疑惑的同时也使得他愈发忌惮这人，虽然神志丧失殆尽，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冲玄子道士和孙向景那边，隐有催促他两人逃走的意思，又是十分焦急。
　　冲玄子亲眼看见了之前的一切情况，心中更是惊恐地无以复加，只当眼前这人不是活人，只怕是地底爬出来的一缕阴魂，无形无质之下，自然不会被金铁剑气所伤。只是出现在自己这样想，也不至于傻到叫出来，只是不住帮助孙向景运气，助他化解体内药力，压制病气，尽快恢复行动能力，无论是战是逃，总是有个选择。
　　而徐方旭这边一招未中，充斥脑海的兽性愈发疯狂，却是真如一般野兽一样，在受到威胁的时候会表现出更加强烈的进攻欲望，连带着威力都是要紧张许多。只是这徐方旭再是爆发，将手中一把宝剑舞得看不见金属部分，只见一团光影流转，也是依旧不能伤到那人分毫，一切招式都是顺着那人身边周围错开，丝毫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其实在奇门遁甲神通加持之下，这人所在的位置根本就不是徐方旭看见的地方，真实所在还要在偏转上几分，却是术数阵法布置对周遭光影产生的直接影响。原本他的武功就是远超众人，一身轻功也是不弱，其实一早就追了上来。只是为着布置周围的环境，还是耽搁了片刻，这才叫众人有时间寻找密道入口所在。这也是奇门遁甲之术的弱点所在，看似无敌的身形情况却是需要周围环境和自身内息的完美配合，这才能实现其瞒天过海，几近神通的奇效作用。
　　也是这人本身功力达到了一个境界，不需要太过改变周围环境，只靠自身内息真气就能施展奇门遁甲之中的诸多好处神通，倒是方便许多。否则要是纯靠环境阵势，一般布出阵法来，都需要短则几日长则数月的时间，就如那诸葛武侯在江边布下八卦阵一般，所需人力时间，实在不是一般高手对阵之中所能承担的。
　　也正是因为他主要是靠着自身的内经影响环境，饶是奇门遁甲玄奇无比，施展出去的真气内劲总是真实不虚，这才会在太和真人三剑之下被破除阵势，同时对自身造成的极大的损害影响，却是一得一失之间，自有天数平衡许多。
　　眼下徐方旭这般疯狂进攻，看似对这人毫无影响，其实也是在不断消耗他散布于周围环境之间的内劲真气，时间一长就会使得他难以为继，甚至伤及本源。原本这奇门遁甲之术虽不擅长造成伤害，倒也有不少诡异手段可供使用，杀死区区一个徐方旭其实还不算困难。只是众人原是旧识，只是眼下相识不知而已，徐方旭自己毫无察觉，这人心中却是明镜一般，一时多少有些情绪波动纠结，也是他自身某些功法对心神造成了影响，使得他意志远不如正常练武之人坚定，极容易受环境以及心魔的影响，这才一直不曾下了死手。
　　不过两者生死相搏，自然不是留手慈悲的时候。饶是这人一开始心神受到了些许影响，不多时自然也就恢复过来，眼看着徐方旭发疯一般地攻击自身，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柄漆黑的太玄祖师佩剑一时举起。
　　随着这人身形一动，徐方旭的一切攻势顿时戛然而止。一旁的冲玄子听见情况不对，将目光从孙向景身上抬了起来，却是恰好看见徐方旭呆呆站在原地，左胸插着祖师佩剑，鲜血顺着剑尖流出，滴落在地面之上。
　　孙向景一时也是似有感应，或许也是药力发挥了作用，缓缓睁开了眼，一时看见眼前这等情景，登时两眼一翻又是昏死过去，口中鲜血不要钱一般喷涌而出，却是受所见冲击太过，一时万难接受，心神剧烈震荡之下，整个人的精气神意俱是混乱，气息不稳，数年来一直受到各种药力压制的病气趁机彻底爆发，一时扰乱经络，损伤脏腑。却见孙向景吐出的鲜血之中都有了一些颜色暗红，看似十分粘稠的碎块，叫冲玄子道士实在不敢多想这是什么。
　　一时之间，徐方旭被一剑穿胸，生死之在那人一念之间，孙向景又是病情爆发，能不能活也只是两可之说，缴纳冲玄子道士浑身血脉沸腾，几欲崩溃当场，又是强自支撑，一手扶着孙向景站了起来，一手也是宝剑在手，准备迎战。
　　那人一剑刺穿了徐方旭，也是停住了片刻，整个人的活动都完全停止，看起来就像是他要比徐方旭先死一步一般。不过只是转瞬，他也就回过神来，又是转过模糊面目，朝着冲玄子道士一眼看去。这一眼中并无什么玄妙，却是叫冲玄子一时浑身发毛，冷汗直出，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惶恐，又是惴惴，紧握宝剑的右手都觉得冰凉几乎没了知觉。
　　也就在这时，原本看上去已然生机断绝的徐方旭却是硬生生抬起两手，一把抓住胸口的祖师佩剑，转头看向冲玄子，眼神却是瞟向一边。
　　冲玄子见状一愣，顺着徐方旭的眼神看去，却见先前两人打斗之时，内劲剑气乱飞，一时将之前冲玄子怀疑的密道入口处击碎了一块石头，露出了与周围不同的石板颜色。
　　冲玄子再无犹豫，知道今天众人死生只在一念之间，又是怀抱着几乎像烂泥一般的孙向景，一身的功夫完全无法施展。想到此处，冲玄子也就深深看了徐方旭一眼，手中长剑激射而出，朝着那人面目击去，自己则是抱紧了孙向景，脚下一点，飞也一般地朝着那密道入口而去。
　　长剑扑面而来，那人手中的祖师佩剑还在徐方旭的胸口和两手之中，一时也是难以运转奇门遁甲之术脱身，只得一时舍了祖师佩剑，双手抬起一扬，一股浑厚真气凭空而起，裹住冲玄子飞来的宝剑，化去威力，又是一个甩手，准备就将那宝剑原路送回，将出现在和孙向景来一个一剑贯穿。
　　也就在这时，冲玄子抢到了拿出密道入口之处，再也不敢多想，脚下运起力道，一脚就将那石板踩碎。那石板也是徒有其表，顿时裂作几块，露出下面近乎垂直的密道，一时将出现在和孙向景吞没。
　　半身没入密道，冲玄子眼看就要逃脱，却见自己的宝剑凌空飞来，直扑胸口，看着眼下这个架势，只怕一会儿就要穿过颅脑，将自己击杀当场。
　　不容冲玄子多想，就听见那边的徐方旭一声悲痛喊叫，含混模糊，却是不知为何，引动那人气势一凝，御使这飞剑的真气顿时不受控制，那剑斜斜擦着冲玄子的脸颊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死里逃生的冲玄子感受着下落的气势，一时只觉得冷汗浸透了后背，庆幸后怕之余，又是对徐方旭感到担心，对他先前含糊喊出那句话觉得十分不解。
　　那句话，似乎是：“四师兄！”


第四十一章 仓皇逃窜时
　　北少林后山的那一条密道，原来就是在达摩祖师面壁之处的正下方，只是有一块后人加上的巨石挡着，先前三人才不曾发现。在徐方旭和“弥勒佛祖”的争斗之中，两人内息四溢之下，却是将原本阻拦遮挡的那块大石击碎，露出了密道所在，加上徐方旭拼死拖住了那人片刻，终于为冲玄子和孙向景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也是叫他两人逃脱。
　　冲玄子之前听太和真人说过，这密道最初一段乃是直上直下的，就是为着危急时刻能迅速脱身，故而发现密道的瞬间，他拉着孙向景过去就是一脚，将那块本只用做遮挡的石块一步踏碎，两人一时逃出，终于不再受到威胁。
　　只是虽然暂时逃脱，冲玄子心中却是没有丝毫的喜悦。
　　在这次事情之中，弥勒教联合这朝廷的数十万禁军，一举将与会的一众武林同道尽数围剿歼灭，正道这边连续陨落了两位地仙人物，其中一位还是冲玄子道士的师父，太和真人。虽然大战之中，一直门派在安排自己的弟子撤离，希望能保留一份元气，但是看弥勒教和禁军的架势，只怕是一早就做好了埋伏，任是谁也不能轻易逃脱出去的。数十万禁军之中，前后陆续上山的只怕只有一半，剩下的一般在受到文书之后，应该是一早就将山脚之下团团包围，军阵之中，却是叫这群身怀武功的武林人士插翅难飞。
　　原本少林的空相大师和丐帮帮主都是说，当今武林的气运只怕还在徐方旭和孙向景的身上，要求太和真人带着两人尽快离开。如今太和真人身死道消，徐方旭被一剑穿胸，只怕也是不活，孙向景又是心神震荡之余旧疾发作，情势危急，却是叫冲玄子道士又是难过，又是愤懑，又是着急，又是无助，完全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带着这种纠结的情绪，冲玄子道士一手抱着孙向景，一手试探着周围的岩壁。还好这密道直来直往的部分不多，片刻之后，两人就落在了一处山体之中的洞窟之内。也是一众和善僧人们自有祖师的大智慧传授，知道这等直上直下密道不能挖得太长，几丈之内还好，要是长度太多，却是会叫下落之人速度越来越快，直至不能自持，饶是玄功护体，落地也要骨肉成泥。
　　少室山位于开封府境内，严格来说已经算是大陆的西北一带。自古西北山势不同江南，又是盛产各种矿物，一切种种，地下的资源也是十分丰富。这少室山密道之处，原是僧人们开凿山体所得，眼下两人所处的这处岩洞，也是山体之中半人工，半天然的一部分。也不知是佛祖保佑，还是少室山天然神异，这山洞之内却是到处都有些萤石镶嵌，散发着微微绿光，虽不能将其照亮宛若白昼，多少还是让人能够视物，不致迷失其间。
　　带着孙向景一落地，冲玄子迅速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在这个山洞周围，有着许多带着人工开凿痕迹的隧道，深幽难辨，不知通向何处。冲玄子知道这是和尚们修建密道之时的准备，却是避免众人逃入其间，依旧被敌人循迹追上。有了这些隧道，后来的追兵自然很难分辨他们逃去了哪里，一时也是不好追捕，自然多了一份安全。
　　虽然眼下孙向景的情况十分危急，冲玄子却是不能停留下来照顾他许多，还是一意提防着弥勒教的追兵，却是只要随便来上一位高手，两人都是万难抵挡。更何苦之前追来那人就在密道口上，难保他不会一时追击过来，将两人斩草除根。
　　也是冲玄子道士机变聪明，虽然从来不曾进入过这条密道，倒也是一时之间就明白了个中设计，落地之后也不多作逗留，直接拉着孙向景就是朝附近的一条隧道走去，沿路又是小心不留下痕迹，叫那后来追击之人无路可寻。
　　虽然面前诸多道路，冲玄子并不知道其中那条是正确所往，也是原本负责带路的太和真人早已身死道消，有关这密道的一切消息都是只留有他之前说下的话语。不过后有追兵，冲玄子顾及不得这么许多，抱定了主意，却是宁愿死在一众和尚设计的机关之下，也万万不能叫弥勒教的人抓住了自己，也是拼着一股血性，再不思考其他，随便找了一条隧道，便带着孙向景钻了进去。
　　也是天可怜见，这少林和尚们修建这条密道之时，一应考虑都是十分周详，知道这密道或许会许多年不用，进来之人完全不知其中情况，又是秉持着佛门不杀生的慈悲，并未设计什么恶毒机关，只是运用一些西域传来的机关道理和类似摄心术的知识，在这各条隧道之中都刻下了佛家真言咒语，只要进入之人不存追杀害人之意，总能在无尽隐藏的岔路之中寻到一条出路。这也是佛门所谓的众生平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总是留有一线生机。
　　也是孙向景福泽深厚，自身的确与中原武林种种有着莫大的牵涉关联。其实一早自吐蕃之时，仁钦桑布上师就已经预言过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应劫而生，一应的气机与许多要紧之事都有牵连，再加上后来几位高人窥破的天机，自然是不会有错。个中一切，又是十分玄妙神奇，自有命数注定，也需众人自行拼搏争取。
　　要说起来，起初徐方旭和孙向景上得那冈仁波齐圣山的时候，苯教的高僧大德仁钦桑布上师就已经向徐方旭透漏了这两年来的形势走向。只是仁钦桑布上师本人也不曾彻底参透机缘，说话间又是诸多机锋法门，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都是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将伤势最后预言那句“两人还能再上一次神宫”的话语牢牢记在心头，也是这两年来诸多困难危局之中，鼓励两人坚持不放弃的一个重要因素，一线希望。
　　只是这天数的事情，莫说仁钦桑布上师，就是那苯教祖师如来，辛饶弥沃法王自身也难以彻底窥破。其中种种变数，还不是当下的徐方旭和孙向景多能领悟的。
　　不要命一般地逃出了老远，冲玄子道士远远听着身后没有追兵脚步，虽然还不能彻底放心，多少也是能缓上一缓。饶是他修炼武道有成，青城年轻一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在经历了少林门前一番苦战，又是奔逃许久，痛失师父和好友，又直面了那“弥勒佛祖”的无尽威势，各种种种，实在也是叫他有些吃不消了。加上他一路抱着重病软倒的孙向景，更是耗费体力，此刻也是衣襟湿透，气喘如牛，一时无以为继，实在需要休息片刻。
　　这两人一同赶路，其中一人行动不便，只要意识还算清醒，另外那人便不会太过费力，无论是背是抱，是拉是扛，总是有办法尽快赶路。怕就是怕那等失去了意识的，或是酒醉，或是昏迷，或是其他原因，只要意识不存，任是铁熬筋骨，也会化作软烂泥浆一般。所谓“烂泥扶不上墙”、“死沉死沉”之类，便是说得这种情况，却是因为筋骨失了意识主导，一时松懈，叫人无处用力，一应事倍功半，十分累人。
　　孙向景眼下这等情况，已然是彻底陷入昏迷，神志完全被收敛在脑中，经受无尽混乱，肉身自然难以控制。也是难为了那冲玄子，真还能一路带着孙向景泡出来这么远。要知道孙向景虽然体弱多病，却也真还是个练武的人物，加上身量高大，比之寻常壮汉苦力都要沉上几分，真真不是一般人所能照顾得过来的。
　　一时停歇下来，冲玄子道士着实地喘了几口大气，又是将孙向景好生平放在一旁，检查他的情况。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冲玄子也是被孙向景如今的情况吓了一个大跳，却是见他浑身滚烫无比，几乎探手，四肢手足却是冰凉，寒热之气一时攻伐不休，又是交替流转。再看孙向景的脸上，原本白皙的面庞已然浮起了一层死灰之色，又是不住口中呕血，虽不如先前那下厉害，却还是叫人看着心惊胆颤。
　　冲玄子又是给孙向景顺气活血，却又不怎么见效，眼看着他进气多出气少，生机就如寒风中的灯火一般摇曳，冲玄子也是急得快哭出来，却是徐方旭已然牺牲在了上面，要是孙向景再有个什么闪失，他这趟算是辜负了众人的重托，真真是罪人一等了。
　　眼看着实在无法，冲玄子又是伸手去孙向景锦囊中寻找药物，一时也不曾发现了之前那种麝香蜜丸，想来只是一时保命只用，却是没有更多。焦急之下，冲玄子手上忽然碰到了一个温润可人的小玉瓶，掏出来一看，却是一个翡翠雕刻，做工精美的扁平药瓶。仔细看去，这瓶子上还刻有几个细如针尖的文字，好好一读，真是之前杏妹从苯教上师的残方之中寻出的三副绝方之一，几番艰难收集药物之后，长生老人也是做了一份药粉给孙向景随身携带，以备不测，又是在药瓶上刻上了使用方法，只求给孙向景多留一分生机。
　　借着隧道内萤石发出的绿光，冲玄子好生看了这药瓶上的字句几遍，眼看孙向景情况实在危重，便也再不顾得其他，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当即出去封蜡，打开药瓶，一掐孙向景的腮帮子，便将整瓶药粉倒入了他的口中。
　　最后，冲玄子又是不住帮孙向景推宫过血，助他化解药力，心中焦急万分，也是不知这药粉是否有用，又是否能对症他现在的情况。
　　萤石的绿光之中，孙向景脸上的死灰神色一时褪去，呼吸渐渐平稳。
　　冲玄子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倒，眼前一黑，却是几乎晕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重返清平日
　　十月初五，苏州，清平坊内。
　　入秋以来，清平坊的生意也是愈发的好了。经过了一整个夏天的酷暑之后，大家都愿意在晚上多出来走走，无论是花街柳巷，还是茶楼酒肆，三五知己一起坐坐，听听说书唱曲，日子倒也是哈十分逍遥。
　　自从之前弥勒教惊扰了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婚礼，被长生老人强势出手击退之后，清平坊的日子也算是平静了不少。加上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走到了一起，两人一同经营清平坊也使得坊中的生意好了许多。原本清平夫人不喜欢抛头露面，一切事情都是交给一众小厮鸨母去办，陈风崇却是个爱说爱闹的，几个月来竟是与不少客人都成了朋友，时常一处玩闹。加上陈风崇为人打起豪爽，慷清平夫人之慨，经常张嘴闭嘴请人喝酒，还真给这两年出了不少事的清平坊带来了一大波生意。
　　清平夫人最开始异常反对陈风崇的慷慨大方，几次因为酒钱的事情，违背了自己当日跟婆母娘说好的事情，动手打了陈风崇。可是头个月月底一盘账，清平夫人却是惊讶地发现坊中不单没亏，反而赢利上涨了许多，生意又是极好。仔细问了众人之后，清平夫人愈发疑惑，却是一众小厮鸨母都说最近工作异常轻松，客人闹事儿的也少，却是只管着上酒收钱，领客人进姑娘房里，其余都是不知，自然无法解释生意变好的原因。
　　无奈之下，清平夫人虽然实在不愿意对陈风崇低头，但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好生备了一壶酒，叫了陈风崇来自己房中，向他问起此事。一说这个，陈风崇当即满脸桃花开，直说自己经营有道，要是师姐早几年跟了自己，只怕现在清平坊在京中都有分号了。清平夫人十分不耐烦陈风崇的自吹自夸，奈何有求于人，实在无法，只得强自忍耐，手中的酒杯都在无声无息之间捏碎了几个。直到最后，清平夫人实在忍无可忍，一瞪眼睛，一拍桌子，吓得陈风崇差点被一口酒呛住，这才好生说出个中关键所在。
　　其实真说起来，陈风崇无论是在经营还是对银子的热爱上，都是远远不及清平夫人。只是清平夫人当初开设清平坊时，自己也只是个小姑娘，虽然一切地人情世故都是熟知，身后又有师父师娘撑腰，自己也有一应从京中教坊学来的本事手艺，做点生意不成问题。只可惜这些年来，清平夫人一直被困在这清平坊中，时时刻刻都舍不下她的生意，在将清平坊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同时，自身的见识却是受到了限制，好多事情未能亲身体验，感悟自然与到处闲游滥逛的陈风崇有所不同。
　　陈风崇混迹江湖多年，又是个三只手的佛爷，寻常一应的赃物之类，除了自己把玩和送人，还是有一大部分需要脱手。多年前，陈风崇接触到了海市这一盛会，又是靠着自己机变灵活，加上手里的货色也确实是好，一时与海市中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往来密切，就是那船王于德水也与他称兄道弟。
　　在那海市上时间久了，陈风崇一时也是发现了许多奇怪之处。原本那海市只不过是一群江湖中人在海上交换赃物，躲避朝廷追捕，一年仅仅十五天左右。照理来讲，船帮一方出了收敛些摊位和往返船资之外，应该是赚不到钱。可是陈风崇却是亲眼看着每次海市之后，船帮的一众兄弟都是赚的盆满钵满，大肆奢侈花销，实在叫他不解。
　　陈风崇“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从善如流，自然是对这等莫名来钱的路子十分好奇，自己寻摸了几坛子少见的陈年好酒，与一众海市上的船帮兄弟畅饮，期间假装不经意问起，这才从一众醉鬼的口中知道了海市赚钱的法门，自然是多了一分经验与见识，自要用在如今的清平坊之中，给两口子的家底再添厚些。
　　说着复杂，其实陈风崇的方法也是十分简单。一般人到了海市之上，一应的衣食住行总是少不了的。加上许多人就是去脱手宝贝，往往身上都是怀有巨富。船帮自然要从这些钱里分一杯羹，便开设了各种茶楼酒肆，烟花妓院之类。只是江湖人有一般百姓有些区别，却是更重义气，故而船帮一边的人从来都是十分豪爽，走在路上看谁顺眼，或者是看谁像是有钱的，都是热情请入自家酒楼吃喝，分文不取，权作招待。
　　这样看起来是亏损了酒水姑娘，其实也是不然。是人都有个七情六欲，知道感激羞耻，平白受了人家的好处，在开心欢喜之余，也是思量着回报，加上又是一回生，二回熟，知道了这海市上也有享乐的勾当，一时也是全力帮着介绍朋友过来，自己也是大把大把的金银往里投入。
　　因着大家都是朋友，这些客人进了海市的酒楼之内，自然不会太过纠结，也不会太为难一众小厮，张嘴闭嘴都是称兄道弟，一时又是更容易被众人蛊惑着消费些平日里舍不得的东西。这样一来，海市的生意自然是越做越红火，客人越来越多，银子越堆越高，名气更是越来越大。就是陈风崇知道各种关窍所在，当年在海市上遇到徐方旭和孙向景之时，还是好生带着两人吃喝了一顿，花费了不少银钱，不能免俗。
　　清平坊这边，其实这等门路清平夫人是知道的。只是她自己一般不出面，一众小厮又是多少有些自卑猥琐，气质上天然能以与客爷们打成一片。加上清平夫人治家严谨，一应的酒水都要时刻点数，众人就是有心招呼客爷，也不太容易操作，个中自有公私混杂一处之时，自然难以全然实现这等经营手段。
　　陈风崇自来到清平坊一来，与一众小厮鸨母们都是相处愉快，大家相互之间不是主仆，而是朋友，说话自然也就更有效些。加上他自己性子在这里摆着，又不怕清平夫人跟他追要酒钱，一来二去之间，自然是将海市上那一套完整地搬来了清平坊，更是借着请人喝酒的情义，大肆宣扬了清平坊的各种好处，使得一些原本对这等勾栏瓦肆不甚看重的客爷也进来尝鲜，又是扩展了客源。
　　真讲道理，一般不逛妓院的富商们，花起钱来却是比那些流连忘返的要大方得多，也是将正经所在的习惯带来了这里，为清平坊引来了一股清流。原本这勾栏瓦肆，就是不能俗的太过明显，虽然吃肉喝酒，关门睡觉是人之常情，却还是需要一些清新脱俗之意作为遮掩，半遮半露，“犹抱琵琶”却是更引人入胜。
　　一时之间，清平坊内风气转变，原本又与清平夫人不过问太多事情而有些污浊的氛围一时清澈，客源又是大增，自然财源广进，却是早将陈风崇拿走送人的那些酒钱翻着倍儿的收了回来，自然利润丰厚，大家赚个盆满钵满。
　　清平夫人一时感慨，直说这等门道，她自己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徒有理论，这些年来一直难以实现，却是缺少一个陈风崇这样的人物。原本那秀英也是极好的，偏生心思太过细腻，好些事情过犹不及，还是办不到十全完美。加上清平夫人自己只管银钱收入，每日还要花费许多时间打熬武功，好多事情就业顾不得许多，却是在生意上有些懈怠，还有不甚完满之处。
　　如今陈风崇帮着清平夫人赚了更多的银子，夫人自然欢喜非常，爱屋及乌，也是对陈风崇愈发敬爱起来，两人之间感情愈发深厚，却是比之之前多了一份守望相助的意思，共同为着清平坊的生意忙前忙后，一时叫人羡慕。
　　这日晚上，一时曲终人散，一众客人该回家的回家，该上楼的上楼，生意已然接近结束。陈风崇自己陪酒陪了个踉踉跄跄，正在大堂之中与清平夫人饮茶醒酒，也是自己尊重清平夫人，知道她不喜欢满身酒气的自己上床，还要散散才好。
　　就在这时，清平坊原本半关的大门一时被人撞开。两人抬头看去，却是老熟人冲玄子道士，身后背着一人，一时看不清模样。
　　陈风崇酒意上头，一时嘻嘻哈哈，含糊混乱地说道：“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道士也来逛窑子了……来来来，师兄给你寻个黄花大闺女，趁你师父不在，给你开开洋荤……”
　　清平夫人却是清醒地很，一时看那冲玄子面色不对，又是觉得他浑身气息衰弱至极，一身的内劲都几乎尽数散去，叫她感觉不到。加上冲玄子身后背着那人，虽然烂泥一般地趴在他背上，一应气息却是万分熟悉，不是自家的小师弟又是谁人？
　　联想起之前两位师弟曾经说起，要去少室山北少林代替师父参加武林大会。如今竟是青城山的小道士带着师弟回来，一时叫清平夫人心中顿生不详预感，一个起身甩袖，还不等冲玄子反应过来，就是将孙向景抱在了自己怀里，仔细查看。
　　一旁的陈风崇醉眼惺忪，看见自家师弟这般模样，一时大着舌头恼怒道：“小……小道士！你这可……这可不妥！我家师弟再是俊美动人，你也不该……不该将他折腾成这般样子！两个人的事情……慢慢来才是……”
　　清平夫人闻言一个转身，一耳光打在陈风崇脸上，将他打飞两丈之外，撞到了无数桌椅板凳，却是因为清平夫人已然发现师弟生机渺渺，半死不活，如此危急情势，陈风崇的酒话实在叫她心烦。
　　陈风崇自然是没事，也是玄功护体，挨了师姐一个耳光，顿时发现事情不对，也是周身真气运转，血管里的酒液一时化作热气升腾而出，整个人顿时清醒无比。两步来到清平夫人面前，陈风崇先看了一眼孙向景，随后一个闪身，扶住了迎面倒下去的冲玄子，口中大呼道：“来人！唤郎中！备车马！”
　　一时之间，清平坊内乱成一片。
　　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惨淡月光之下，照得清平坊门前的石板路清冷一片。


第四十三章 终得脱身日
　　那冲玄子道士带着孙向景一时逃入密道之中，眼见后无追兵，又是仔细检视了孙向景的情况，寻摸出了杏妹为孙向景列出的绝方之一炼制的药粉，喂给生死只在旦夕的孙向景吃了下去，堪堪稳住了孙向景的情况，却还是十分危急。
　　冲玄子自是不敢多作休息，片刻之后便是背起呼吸已经逐渐平稳的孙向景继续朝前走去。也是一众少林和尚慈悲，又是最重戒律以及悟性，这后山的密道之内并未布置什么歹毒机关，只是用佛家真言凝刻四处，潜移默化之间引导着心无杂念的冲玄子缓缓前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冲玄子已然觉得体力不支之时，忽然觉得前面有新鲜水汽扑面而来，一时觉得精神振奋，紧走两步，便看见了光亮。
　　这密道是从半山腰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开始，乃是和尚们借着天然形成的地势，苦苦开凿了几代人而打通的。其中道路复杂，岔路众多，又是几乎贯穿整个少室山山体，工程不可谓不浩大，设计不可谓不精巧，要是有那个心怀歹念，不受真言引导的恶人，生生困死在这山体之中也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冲玄子一路背着孙向景，靠着他心性本真，真如善良，悟性又是极好，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一处密道出口，却已是在山腹之中走了真真一夜七八个时辰，按照他们这等练武之人的体力脚程，又是后有追兵的逃窜，纵是背着重病昏迷的孙向景，冲玄子这一夜也是直直走出了怕是有百余里路，却是已然来到了少室山范围之外，开封府一处水路之前，从岸边一处不起眼的洞窟中钻了出来。
　　也是这密道一开始设计就是为了逃生只用，却是挖得极远，出口已然离开了少室山范围，饶是赵祯的十万禁军，也不曾包围道这个地方，终于还是叫两人平安脱身，从昨日那等修罗地狱场景之中解脱出来。看到天光的瞬间，冲玄子一时泪如雨下，恍若隔世，又是想起之前种种，只觉身处幻梦之中，万难接受相信。要不是自己还背着孙向景，冲玄子几乎就要认为之前一切都是虚假。
　　感慨片刻，冲玄子也是仔细考虑起现在的情况来。
　　大宋的朝廷禁军围攻少室山，虽然不确定其中是有误会还是其他，但是就目前来看，朝廷算是与武林撕破了面皮，再不顾忌相互制约的一点，今后江湖只怕诸多风雨，只得任由着那弥勒教兴风作浪了。也是朝廷这一次发兵突然，又有弥勒教一众高手相助，一时以雷霆闪电之势，一举将集中在少林寺的一众武林正道扑灭，却是实现了这么多年来皇家都不曾实现的梦想。
　　世间万事万物，存在即有道理。江湖与庙堂对峙这么多年，互相监视，又是守望相助，自然有其根本道理。如今朝廷一举扑灭武林正道，却使得道消魔长，弥勒教一时失去了牵制，行事愈发自由。比起有山门，有弟子，有传承的中原武林各门派来说，弥勒教就显得愈发难缠，却是找也找不到，打也打不着，四下流窜之际，又是高手如云，只怕今后的大宋天下有得混乱，朝廷能不能稳住局势还是两说之间。
　　不过这一切地一切，与冲玄子道士都是无关了。他青城山一门，作为武林道家一脉的领袖，几乎是全数出动，一门上下都来到了这少室山之上。按照众人当时逃离出的情况来看，青城山只怕已然在少林寺被灭门，门中上至掌门至尊，下至普通弟子，出了冲玄子逃出之外，只剩下看守山门的一众小道童。如今这等情况，青城山自然是还在，青城派却是已然灰飞烟灭了。饶是冲玄子有心复兴师门，只怕也是先要受到朝廷的多方打压，后又是一众长辈身故之后，师门传承已然断绝，却是千难万难，再无办法了。
　　眼下冲玄子唯一的任务，也就是将孙向景的性命救回，将他好生送回长生老人身边。至于之后一切种种，都是与他冲玄子无关，报仇只怕不敢奢望，究竟是回山门去念经闭关，还是隐居某处不问世事，都是今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孙向景之前先是受了“弥勒佛祖”的元神幻术攻击，扰动精气神意，引发了病气；随后好不容易靠着药物镇压了身体情况些许，又是一睁眼看见了徐方旭被一剑穿胸的样子，一时气血逆行，病气彻底发作，只靠着杏妹的绝方才能堪堪保住性命，后续还是需要长生老人解救。
　　孙向景和徐方旭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寻常的那种师兄弟感情。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又是在师娘的刻意引导之下，萌生了一些超出亲情的东西。只是两人俱是赤子之心，心思纯净，并未往那等方面去想，只是一应地相互守望陪伴，彼此珍惜，又是超出了师娘预料地发展。
　　要输欧一门之中，孙向景是谁也离不开的。无论是师父师娘，还是师兄师姐，都是他迄今十八年的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家人。而徐方旭在他心中，则是更进一步，几乎已经到了生则同生，死则共死的地步。眼睁睁看着徐方旭被那人一剑贯穿左胸，饶是孙向景不懂医术，饶是他百般抵触，饶是他万难相信，电光火石之间，孙向景也是知道徐方旭这次真是十死无生，神仙下届也救不活了。
　　练武之人终归还是凡人，就算是陈风崇那等修炼玄功，近乎不死之身的人物，要是被地仙高手一剑贯穿左胸，也是当场就要毙命，万万没有生理的。无论再怎么幻想，孙向景也是不得不在潜意识中承认，这一次师兄只怕是真的弃自己而去了。今后无尽时光，天上地下，再也没有那个师兄疼爱自己，往后日日夜夜，枕边之余空泪，不见故人。
　　原本杏妹给孙向景整理出来的三副绝方，就是取了一个以毒攻毒的理念，在吐蕃苯教万载医术的基础之上，又融入了自己苗人蛊术、侗人医术一脉的东西，其药物之凶险，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又是寻常人碰上一碰，沾舌头就死的东西。
　　要是一般情况之下，靠着孙向景多年练武打熬下来的身体，加上长生老人这十多年来助他调养补足，加上他体内已经隐隐有些气候的蛊师真气，配合他自身坚强求生的意志，这药进嘴之后多少还是能抵御些许，不说彻底无碍，至少不会危急性命。
　　可是如今孙向景眼睁睁看着徐方旭身死，整个人其实已然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莫说要他全力去与那药粉中的各种毒物对抗，眼下的他是恨不得这药直接将自己毒死也就一了百了。人的一具皮囊，无非就是骨骼血肉与精气神意。孙向景眼下精气神意已失，有无主观意志加持，加上体内病气与药性攻伐，真是情况一时缓和，又危险超过之前，随时可能断绝生机。
　　冲玄子道士一时看着孙向景的情况还是危急，也是着急万分，自己断无办法解决，只得先寻了法子，将他送回长生老人身边，只求他能撑过这一段，只求长生老人真能妙手回春，只求上天怜悯，保住他一条性命。
　　眼下两人在开封府水道边上，一身的衣着打扮却是十分惹眼。长生老人远在苏州，按照如今的局势，只怕两人还不曾出得开封府，就会被一众禁军包围拿下，或许还会遇到弥勒教派遣出来的追兵，那会儿却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步步危机，十死无生了。
　　冲玄子道士一经决定，当即开动脑筋，将他这二十多年全部用来弄酒肉的智慧用在了逃生之上，片刻之后倒也有了法子，却也只是无奈中最后的办法，能不能逃脱全是要看天意，他自己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的。
　　他先是背着孙向景在河道边的草丛中转了许久，但求能够寻到一身衣服更换，随后才好抛头露面，不会因为自己一身青城山道士的服侍被人一眼就认了出来。也就是那句老话所说，真是“人不该死，五行有救”，冲玄子道士走了小半天，还真遇到了命中的贵人，却是发现一对青年男女在野地之中胡天胡地，也不知这等天气之下，两人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来到此处胡来。
　　不过冲玄子也顾不得上前去教训两人礼义廉耻，只是快手顺走了两人的衣服，又是将自己的道袍换下，穿了那男人的一副，随后带着孙向景在河边泥沙之中弄了一身腌臜，混迹作叫花子模样，勉强遮掩住两人身份，一时逃走。
　　身后，原本火热得足以驱散严寒的秋日春光一时凝滞，随即传来无尽指天骂地之声，却是那对男女一时发现衣物丢失，又是难以追寻，只得原地怒骂。已经逃远的冲玄子一时听见，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天报。[*]”
　　换装打扮之后，冲玄子背着孙向景有惊无险地混出了开封府地界，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与师门长辈做斗争，一应鸡鸣狗盗之事俱是熟悉非常，饶是禁军排查多么严密，竟还是被他靠着这些年的经验蒙混过关，出了开封府。
　　一出得开封府，冲玄子自己倒是也就有了许多办法，沿途寻求着一众俗家师兄弟的帮助，又是被几个叫花子认出了他背上的孙向景，给他行了极大的方便。只是这少室山之事实在太过惊人，情况又是未定，委实不好多说，冲玄子也就隐瞒了一切种种，编造了谎言，瞒过了众人。
　　得益于沿途众人的帮助，加上冲玄子道士不眠不休地赶路，三天之后，他便赶到了苏州城中，沿路打听到了清平坊所在，躲避巡夜兵丁，到达之时，已是半夜。
　　眼看着清平夫人将孙向景接了过去，冲玄子道士一时浑身放松，这些天来的疲惫、焦虑等等种种情绪一时涌上心头，整个人再也无法支撑，当即昏倒在地。
　　※※※
　　[*] 《笑林广记·卷之八·僧道部》


第四十四章 三人归门来
　　陈风崇虽然时刻处于一种玩世不恭的状态，整个人也是想来疯疯癫癫的，做事十分随心，在清平坊的这段日子里倒是十天里有九天半是醉醺醺的。但是作为长生老人的三弟子，他在大事上却是一点都不糊涂。
　　冲玄子将孙向景送回清平坊之后，陈风崇只看了一眼孙向景的情况，当即便下令找医生，被车马，却是无比正确的一个决定。作为武林中人，自身练就玄功，又是长生老人亲授，陈风崇的眼光实在是不可谓不毒辣，不可谓不准确，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孙向景的情况，知道他命在旦夕，自己等人绝然处理不了，却是需要尽快回到苏州，请师父长生老人救治。
　　而冲玄子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是连日来担惊受怕，又是拼命赶路，一股情绪郁积在心中不得发泄，肉身和精神上的压力都是极大。眼下一时将孙向景送到，他整个人瞬间放松，精神一松懈，绷紧了几天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地不起，倒也只需好生静养几日就好。
　　这一点上，冲玄子道士就要比他的许多师弟强上不少。虽然青城山之中流传的诸多酒肉、禁书，都是冲玄子道士一手包办，想方设法从山下弄来给一众师弟的，他自己也参与享受许多，却始终不曾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应地内里强健，也才能撑过这一段堪称黑暗苦难的日子，终究完成任务，不辱使命。
　　清平夫人这边更是做事向来有条理，任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先交代众人好生照顾好冲玄子，请来城中的名医为他诊治许多，自己则是跟着陈风崇一起，带着孙向景赶赴苏州山庄，尽快求见师父长生老人，请他抱住孙向景一条性命。
　　武林之中流传有许多传闻，特别是在治伤吊命这一块上。有的说成百上千年，成了人型的老山参可以吊气续命，有的则说鲜活人血能够起死回生，更有甚者传闻或有内劲气息相通之法，能够靠着外来的内劲对抗伤势，抱住人的性命。
　　这些传闻自是有真有假，千百年来有不少人因此得救，也有不少人因此丧命。就说内劲互通保命一法，其实个中门道十分复杂，虽然理论上是可行，能够做到的人却是没有几个。
　　练武之人所谓的内劲真气，其实就是一口后天转化先天的纯正气息，也是运转与皮肉谷歌，血脉经络之中的一种特殊力道。寻常练武之人只要筑基成功，多少有了一点根基，就能感受到自身真气的存在，在或高深，或浅显的内家心法指点之下，加以利用，使其随心所欲，到达周身各处，自主调节筋肉甚至内脏，自然是威力无匹，出手之中带上些许，威力就远远超过普通人全力施为，开山裂石也非难事，的确是练武之人的一宝。
　　只是这内家真气好归好，却也是十分玄妙。若无绝佳悟性，没有名师指点，寻常人也就能做到将其在体内运转，莫说是渡给别人，就是自己想要叫他离体，也是千难万难。而这内家真气一旦能够离体，大概就达到了所谓“罡气”的境界，阴阳互补，水火兼济，既能用以护身，也能外放杀敌。
　　只是即是到得这一层境界，要靠着内家真气给他人续命也是万难，却是因为众人所修炼的一众真气种类或有不同，依着不同的功法和个人不同的秉性，千百种各有神异住处，异种真气却是万分难以融合，一个不妥当还会相互攻伐，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而同门之间，真气种类大致相同，理论上的确可以互补，但御使之人对真气本身的掌控，以及对一应经脉的理解却又是十分重要。毕竟是进入他人筋脉循环之中的气息，稍微有个不甚，就会造成难以估量，难以挽回的后果。
　　长生老人一门的弟子之中，把握有这等手段的也就是陈风崇和清平夫人两人。陈风崇是因着他自身修炼玄功，一来对肉身的了解远远超过常人，二来玄功真气本就是主要滋养身体，即是运转之上稍微有些什么偏差，倒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当奶奶徐方旭被船王于德水打落大海，全身筋骨五脏都是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正是陈风崇拼着一条老命，不断以自身玄功真气为他护住心脉，才使得徐方旭能够坚持回到苏州，保住一条性命。
　　至于清平夫人则是更不用说。作为一门之中的大师姐，自身武道修为精深，专注于内劲修炼数十年之外，更是对一种师弟们的修炼情况十分了解。众人都是在清平夫人的眼皮子低下长大，别说各自修炼什么武功，真气如何运转，就是身上哪里有个什么胎记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加上清平夫人自身也是接近地仙的人物，外放真气这一手已然是炉火纯青，更是自身内功深厚，自不会像陈风崇那般拼尽性命也只能保住心脉。
　　两人安排了坊中众人照顾冲玄子，便是齐齐冲出，由陈风崇驾车，清平夫人在车厢内给孙向景输送真气保命，一时朝着苏州飞奔而去。
　　一路之上，陈风崇表现出了他老司机的水平，将一辆寻常马车赶得飞快，就像是有神驹骏马拉扯一般，真真是要近乎轮子不沾地的，驾着马车飞驰。也是他心中焦急万分，又是担心孙向景的情况，又是对徐方旭生死不知感到不安，实在无从发泄自己内心的这股邪火，只得叫拉车的马匹多受些罪了。
　　而车内的清平夫人更是心急如焚，一面以内劲探入孙向景的经络之中，帮助他平息五脏六腑之间的相互攻伐，一面心里担心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徐方旭，又是不知那武林大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何能将众人都弄得这般狼狈。也就是清平夫人这等高手中的高手，给人保命的同时还能分心思考许多，又是不住流泪，竟还有空抽出手来，时常擦拭泪水。其对内劲的掌控，功力之深厚，救人的姿势真是不知比陈风崇高到哪里去了。
　　得益于两人的通力合作，一个保命，一个赶车，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就问问停在了苏州山庄的门口，孙向景的情况也比刚刚到清平坊之时好了许多，生命暂时无忧。只是可怜了拉车的两匹骏马，也是清平坊中养了多年，近乎要通人性的畜生，这次在陈风崇的大力御使之下也是拼尽了全力。清平夫人刚刚下车，那两匹马就一时跪地不起，旋即倒卧，就连马车都被带翻，却是直接被类似当场，鞠躬尽瘁了。
　　两人默默看着马匹片刻，一时也是感慨，知道要不是这两匹骏马拼命，只怕不能这般迅速地到达山庄。就算是两人自己御使轻功，只怕也不能再快些许。对着两匹忠义之马，清平夫人也是十分感激，诚心祝祷片刻之后，才上前去准备敲响山庄的大门。
　　而山庄之中此刻也是乱成了一片，也是两人这般飞速驾车而来，又是马嘶车倒，弄出了极大的动静，庄子里又会如何不知。还不等清平夫人敲响大门，门内便已然迎出来两个小厮，一看是清平夫人和陈风崇，正准备要跟两人打招呼，一时就觉得面前一股暖风刮过，两人一时不见，只留下一句交代，要他好生安葬两匹骏马。
　　虽然孙向景眼下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清平夫人还有时间祭奠马匹。她自己倒也知道个中厉害，不敢拖延，甫一开门，就与陈风崇御使轻功，急急赶入，着急去见师父。也是两人一个以轻功见长，另一个更是境界高绝，动身起来真是叫人连影子都看不见，只留下小厮呆呆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门口倒毙的马匹，心中一时惴惴，也是这些年甚少看见他们这般着急的时候。
　　长生老人这个庄子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其中更是有一应布置，奇门遁甲之类的手段也是不缺，饶是两人御使轻功，也不可能瞬间抵达长生老人面前。只是还不等两人来到大堂院中，院子里长生老人就已然知晓一切，也是瞬间动身，比之两人快上数十倍地孙向景，还不等清平夫人反应过来，手中的师弟就已经被师父抱走，那边卧房之中也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而另一边，师娘也是披头散发地赶了过来，却是她上了年纪，精神不济，最近有事夜不能寐，总有心慌意乱的感觉，故而两人到来之时，师娘还在午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着清平夫人和陈风崇脸上的表情，又见长生老人一时进了屋中，师娘心头也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追了过去。
　　不过几息时间，众人一时赶到了卧房之中，却见孙向景已然好生被长生老人扶着，坐在床上，上身衣物尽数化作飞灰，此刻身上各处经络穴位之处都是插着些牛毛般粗细，映出七彩光芒，似乎不是实体的细针。
　　众人顿时大惊，陈风崇提前一步扶住了师娘，清平夫人则是双手堵住了自己的嘴。眼前这等情况，或许师娘和陈风崇都不甚了解，她自己却是多少知道一些。如今插在向景身上那些细针，根本就不是什么金银之物，原是师父长生老人用自家元神混合着真气，化作的元神钢针。这等手段，清平夫人大概听说过一些，却是从未见过，也是因为一旦这般施展，对师父的损害却是极大。
　　如今师父连这一招都用了出来，难不成是向景的情况真到了这般危急的时候？
　　震惊之间，清平夫人也是一时觉得头晕目眩，控制不住自身地软倒下去。陈风崇刚刚将一旁几欲昏厥的师娘安排好，又急忙过来扶住清平夫人，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听得那边的长生老人神情严肃，嘴唇不动，发出声音道：“快去药房，书架第二层左数那个盒子之中取药来！华芳为向景疗伤，受了他体能剧毒的反噬！”


第四十五章 更似哀愁意
　　得了长生老人的指点，陈风崇也是飞也一般地冲出了卧房，去书房取了药回来，一路上顺便还吩咐了下人松懈茶水进来。却是师娘一看见孙向景这般情况，一时情难自持，又是心细如发，马上想到了徐方旭那边的情况，几欲昏厥。
　　清平夫人虽然软倒，神志倒还是清醒，一时听见长生老人说话，自己也是暗暗一惊，却是不料小师弟竟有这等本事，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叫自己中了毒。转瞬之间，清平夫人就知道了其中关窍所在，一时又是万分忧心。原是她和陈风崇出门太急，实在等不得那昏倒的冲玄子说明个中关键，只当是小师弟旧病复发，一时拖延了几日。这下回想起来，清平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小师弟这次却不是一般的病势危急，原是那冲玄子已然将剧毒绝方给他服下。服下杏妹绝方的孙向景依旧昏迷不醒，可见此番他发病是有多么厉害。
　　清平夫人自己对孙向景的病情也是十分了解，这段时间因为自身修为境界上涨，更是有了一些体悟，无论如何都是想不懂啊向景的病竟然会发作得这般厉害。作为一门大姐，清平夫人对众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十分透彻，甚至比他们自己都要明白几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向景这般样子，只怕是方旭那边出了莫大的变故，才能将他刺激成这般。
　　不多时，陈风崇也就拿着药盒回来，长生老人先是御气从药盒之中取出了几弯丹药，忙着给孙向景喂了下去，随后才指点陈风崇给清平夫人服药，化解她因为沿路给孙向景输送内劲真气而不慎沾染上的剧毒气息。
　　杏妹给孙向景整理出来的三副绝方，都是危急时刻保命所用，其中以毒攻毒的道理经过杏妹这蛊婆的转化，更是威力大增，毒性之猛烈，莫说是清平夫人，只怕连长生老人都是有些发怵。长生老人当年集齐药物之后，为孙向景炼制三份保命药物的同时，也就准备了一应的解毒之物，正是防备着今日这等情况发生，却是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这绝方不能救得向景的性命，他自己也是另有一手准备。
　　其实杏妹的这副绝方药物，的确是神效无比，也不愧是柔和了吐蕃、苗人和侗人三方的道理精华在其中，又得到了长生老人这等地仙的亲手炼制，其中一切作用，实在是神效非常。原本孙向景已是断绝了自身的求生之念，一心只想追随着徐方旭去了，真是哀莫大于心死，药石无用的境况。全靠了杏妹的这副药方，加上之前传授给他的蛊师真气，使得他体内的病气一时被剧毒压制住，剧毒又受到蛊师真气的影响，一直不曾发作致命。
　　真真是苗人蛊婆，侗人神医的杏妹，才有这等手段，这等算计，加上冲玄子道士临危不乱，能好生将从未见过的药末给孙向景服下，这才堪堪保住了孙向景一条性命，让他能撑到长生老人对他施救，无论如何，性命上总是无虞了。
　　当年杏妹收下孙向景作为蛊术一门的弟子，除了爱惜他的天真心性之外，只怕还有对付绝方毒性的意思在里面。这一次也真是三位超凡脱俗的人物联手，太和真人以性命交换，拼死阻拦敌人，杏妹一早准备绸缪，诸多算计，加上长生老人的神功和医术，才堪堪保住了孙向景。
　　只是眼下孙向景回到这山庄之中，虽有长生老人看护，情况却是依旧不甚理想。以着长生老人的心性修为和医道境界，能逼得他不惜损伤自身，以元神化为细针为孙向景镇住体内的病气，足见孙向景这次病发的情况之严重。要知道地仙一类之中，也就长生老人勉强能凝聚元神化作实物，这等元神针灸之法，不单对他的肉身和精神损害极大，更是要冒着被孙向景体内的各种剧毒和病气反攻的危险。莫说是凡人地仙，就是那等超凡脱俗的大罗金仙，只怕也没几人敢这样操作。
　　道家丹书之中描述，元神乃是世间一切生灵所存在的根本，无形无质，原是生命之精华，虚无缥缈，不可探究，不可触碰，不可损伤。人体这般精妙的血肉结构，在某些黄老丹经之中看来，不过是用来保护元神的一副皮囊，用以锻炼元神的一座丹炉，随时可以舍弃，只要保住了元神这一根本存在要紧。
　　长生老人自己是道家一脉，但是不是十分重视黄老之说，经常斥责黄老丹经是炼丹家吃多了铅汞，中毒太深，神志混乱之时的胡言乱语，时常加以驳斥。眼下他施展的元神细针，和之前对付弥勒教高手大三才绝生阵之时的元神剑，却是真实不虚地动用了体内一众他自己都不甚了解，不能名状的精神力量。就算这东西不是元神，只怕也跟丹经中的元神相差不多，却是真真要紧，不能随意动用损伤分毫的。
　　也是孙向景如今这等情况，别说是药石无用，就是针灸内劲亦难帮助到他。以长生老人的修为以及手段，也只能依靠自己精神中这点最精纯，最根本，最原始的一道神念来帮助孙向景稳定情况，时刻关注，仔细入微，却是分毫不敢出什么差错。
　　清平夫人服下药丸之后，片刻也就化解了自身所中的毒气。毕竟她不过是给孙向景疗伤之时沾染了些许，并不是直接接触，加上自身内功深厚，所受到的影响倒是不是很大，解药入口自然也就无虞。只是看着那边长生老人对孙向景施救，清平夫人还是满脸担心，又是紧紧握住了师娘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怕打扰了长生老人施为。两个女人一时心中万千思虑升腾，乱成一片，又是有口难言，只觉得无尽难过，眼泪不住流下，却是“执手相看泪眼”，俱是心如刀绞，又乱似麻线，万难表述万一。
　　好半天之后，长生老人那边多少稳住了孙向景的情况，一时也是神情疲惫，一挥衣袖，就将孙向景身上插着的那些细针一时烟消云散，整个人身上一点伤痕都不曾见到。完成了这一切，长生老人疲惫起身，又是着人取了纸笔过来，挥毫写下一副药方，却是拿着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叫一个平日里也学过些药理的小厮过来，着他好生抓药煎熬。
　　陈风崇看着先前师父那般疲惫神情，一时也是一怔，却是这么多年一来，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过这等神情，知道师父是为向景的病耗费了太多精力。又看见长生老人拿着那一纸药方，愣了半天的样子，陈风崇更是心中难过，知道师父原是想叫徐方旭去抓药，一时有想起来徐方旭不在眼前，又是回过神来担忧，一时却是悲凉。
　　看着长生老人站起身来，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过去搀扶。长生老人摆了摆手，说道：“我还无妨。向景这边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是个什么情况，还要等两个时辰之后再说。风崇跟我来书房，华芳且去陪陪你师娘，这段日子可苦了她了。”
　　陈风崇闻言点头，扶着长生老人，两人一时朝着书房走去。清平夫人也是看着师娘情绪实在不甚稳定，也就过去，搀起师娘，两人坐在孙向景床边，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孙向景，两人一时又是流泪，却是实在见不得这般情景，又是一切事情都是未知之数，心中惴惴不安。
　　师娘先前怕打扰长生老人救治孙向景，一直不敢出声，就连哭都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在咽喉之中哽咽，也是叫一旁的清平夫人看着心里难受，知道近几年来，一众弟子都是出了许多事情，也是叫师娘操心伤神。
　　好半天，师娘才止住了眼泪，又是拉着清平夫人的手，小声说道：“早年其诚出事的时候，我便狠下了决心，发愿宁可自己折寿，也不能再叫你们任何一人出了点滴纰漏。可是这几年来，也是世事难料，诸多凶险，如今将我的向景弄成了这般样子，方旭又是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这……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天老爷！要是我有什么罪孽，就报在我一个人身上就是了，为何要牵连我的孩子啊！天老爷！”
　　清平夫人一旁听着也是难受，连忙紧紧抓住了师娘的手，说道：“您为人母的，能有什么罪孽。如今这等情况，只是一时流年不利罢了。向景已然回到了庄子里，自有师父他老人家护持，定无大碍。带他缓醒过来，咱们了解了情况，方旭自然也就无虞。您还得多多保重身子，就算是为方旭和向景，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
　　师娘又是擦着眼泪，哽咽说道：“向景注定是没事的，这个我自己知道。只是你们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受苦了一些……我虽身为师娘，也没有什么本事，不能指点你们分毫，也不懂得什么。你们的师父自是有本事的，与那等蝼蚁不同，俱是真材实料地教给了你们，你们也一一学成得道。可是为何，为何这两年就这般不顺呢！我不过求一个一家团聚，求你们平平安安，难道也是奢望么？”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落泪，直说道：“您莫想这些，今后定然是好的。待得此间事了，我便将杭州那边的勾栏转手出去，只回来常伴师娘身边就是。解释我们一门众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岂不是美事一桩？您得好生将养着身子，到时候享福才是啊！”
　　师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享福我是不敢奢望了。但求此番方旭平安归来罢！只要你们平安，我就是孤苦终老，亦是满足的……”
　　说着话，两人一同落泪起来。好在师娘这回情绪算是好了许多，多少还是叫清平夫人放心一些，又听见她笃定向景无事，清平夫人虽然不知其中缘故，也是觉得安心，反倒是被师娘好生安慰了一番。


第四十六章 神卦通天玄
　　师娘和清平夫人这这边说话，那边长生老人则是在书房中问起陈风崇具体的情况。
　　因为当时冲玄子送孙向景来到清平坊的时候，众人都来不及问他什么，眼睁睁就看着他倒下去了。故而眼下长生老人闻起来，陈风崇也是表现得十分茫然无措，又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不过凭着陈风崇所说的一些细节情况，比如冲玄子道士的身体精神情况，孙向景当时的样子，加上长生老人自己推断许多，好多事情倒也是大概有了一个猜想。
　　按照当时的情况，冲玄子一身泥污，也不曾穿着道袍，只作寻常人打扮，显然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加上他身心俱疲的状态，很显然他们所躲避的人物自然是极强，势力也是极大，实在叫他无从对抗，才会弄得这般。而这次众人都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青城山一脉自然是有太和真人这等地仙带队参与，若是冲玄子道士遇到了这等麻烦，太和真人都不曾束手相救，那情况只怕只有两种：要么是太和真人还不知道冲玄子道士出了实情，自然帮不上忙；要么就是太和真人因为某些原因，已然无法出手，无论是被囚禁，还是……
　　而孙向景的状态，却是表现出了一种生无可恋，生机已然断绝。加上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徐方旭竟然不在身边，武林大会到今日也有个三思天，孙向景的病情也是耽误了三四天的样子，若是徐方旭三四天看不见本该在他身边的孙向景，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十分值得担心了。
　　要是说冲玄子和孙向景两人贪玩，一时背着太和真人以及徐方旭出来，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个勉强也还说得过去。只是太和真人也就算了，依着徐方旭的性子，这么大一个活人从眼前消失不见，自己还一点都不着急，既不联系师门，也不是图寻找，却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怕是个中又出了什么问题。
　　加上原本冲玄子虽然行事洒脱自由些，一应的轻重却是应该知道。无论他跟孙向景两个人惹了多大的麻烦，若是孙向景一时病发，依着冲玄子的秉性，本应该将他好生交给徐方旭照顾才是，之后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长生老人倒是相信冲玄子绝然不会逃避。两人虽然都不是那种十分稳重的人物，但是真是遇到了事情，却也不会逃避，只会迎难而上才是。
　　想到这里，长生老人其实已经推测出少室山的武林大会只怕是出了什么麻烦事情。冲玄子和孙向景只怕不是偷偷溜出来玩，而是从某种危险之中逃脱。而能逼得冲玄子和孙向景都抱头鼠窜的势力，这人世间不说没有，可也就是那么几个。加上少室山就在皇城附近，一应的情况又是十分敏感，要是皇室对武林一时起了什么异心，虽然不是十分合理，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逻辑上推理的事情，也只能作为一个推测。长生老人能靠着陈风崇所说的只言片语和孙向景现在的情况，就推测出这么多事情来，也已经算是十分不易。只是彼时不像后世，一应的信息流通都是十分麻烦，往往几天之间南北互不相通也是可能。加上若是有人故意封锁这些消息，只怕情势一时只会更严重，更是谁也不能轻易知道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推测毕竟是推测，如今孙向景和冲玄子一个再苏州，一个在杭州，俱是人事不知地昏迷着，作为事件的两个亲历之人不能开口，却是叫长生老人有些为难，无法将自己的推测落到实处，自然也就无从考虑后面应该如何行事。
　　不过长生老人毕竟是长生老人，作为一众高人之中最高的一位，一应的手段最是不缺，又是号称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无不精通，本身境界也是几乎要合道的人物，只要知道了一些端倪，无论龟卜也好，易卜也罢，就是看看天象，大概也能作为一个佐证，证实许多事情。
　　更何况长生老人一脉的传承根基，原本就是三才卦书《太玄经》的高人注解版本，其实真说起来，占卜一项才是他们最拿手的地方。只是因为长生老人从来都不信命，不算命，也不教宿命，故而众人对一切祸福吉凶只是多少有个感知，却不能准确描述把握，多少还是有些不足。
　　而作为众人的师父，长生老人自己就对占卜一事十分擅长。虽然平时因为这事儿与他本人的理念有些偏差，可是到了这等时候，长生老人倒也不顾了这么许多，只得违背一下平时的习惯，将多年不用的占卜之术重新拿起，准备一卜这北方的武林大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情况，竟然叫得两家弟子都这般狼狈回来。
　　这占卜之术也是古已有之，往古鸿蒙之始便有先民烧龟甲，看星象来判断祸福吉凶。轩辕黄帝之后，八卦之法流传于民间，在周文王姬昌羑里之困，推演《周易》之后，占卜一门学问更是在中原大地之上异彩顿生，几乎众人百姓多少都会一些，及至现在，还有好多俗话成语是出自《易经》，也是其真实不虚地流传广远。
　　只是秦统一六国之后，始皇帝因为受到了方士的蒙蔽，愤怒之下下令断绝一切方术传承，易数作为方术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分支，自然也是受到了牵连，多有缺失遗漏。之后春秋战国，儒家先贤孔老夫子处于传播儒道的目的，又是对仅存的一部分《易经》进行了大量的修整以及注释，使得整个易数都是近乎支离破碎，在不成为一门完整的学问，传承早已断绝。
　　加上历朝历代以来，皇家都是喜欢将天命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要是寻常百姓都能掐指一算，得窥天机，却是十分不利于封建集权的统治。故而近千年以来，皇室对易数的传播也是进行了极大程度上的打压，一方面禁止其古老道理的传承，一方面大力推行孔老夫子注释过的《易经》。到得隋代开创科举制度之后，这种文化上的引导达到了一个巅峰，后世甚少出现像诸葛武侯那般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只不过是读懂了半本《易经》的人物。
　　前朝李唐盛世，撑死也就是出了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神人，或能沟通天地，使用易数。只可惜两位的占卜之术也未能完整流传下来，甚至民间或有传说，两人皆是因言获罪，也可能是因为泄露天机，最终都没能落得太好的下场。
　　到得有宋一朝，所谓“国师”、“天师”之位甚至不再设立，却是并非朝廷无心使用异人，而是因为这等精通占卜之术的能人异士实在太少。偶尔冒出来的几位，或是招摇撞骗，用些金评彩挂手段招摇撞骗，蒙蔽世人；或是真有才学，却是能够趋吉避凶，远离朝廷官场，偏安一隅，躲在某处过自己的小日子，别说是出来预言天下大事，就是日常生活的祸福吉凶也是随缘，生活十分平淡，也是十分知足。
　　长生老人就是这样的一位。
　　准确地说，是长生老人老两口都是这样的人物。长生老人自己精通道家经典，又是真实不虚的太玄一脉传人，真真是手指一搓就知道吉凶祸福，抬头一看就明晰死生天机的人物。只是长生老人这些年来近乎自我封闭，既不愿意使用这等手段，也未曾将其传承下去，这才使得众人都不甚明白他老人家掌握了这门手艺。
　　而长生老人的妻子，众人的师娘，更是因为其神异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来历，完全通晓自汉武大帝开国以后近两千余年的事情，虽然不能对日常生活进行趋吉避凶，可是一旦师娘作出的决定论断，就是长生老人也只能乖乖拜服，顺天而行，绝不敢触碰违背半分。严格来说，师娘预言的事情不是占卜，而是直接断定因果，由果而推因。只要她认定不可能的事情，结果就是已然确定，无论中间发生多少变数，都不会影响结果分毫。这等手段，却是比之长生老人还要厉害许多。
　　可惜师娘所知道的事情是一个定数，亦即师娘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一次性知晓了确定的“未来”，并对其加以记忆，种种事情，只要师娘知道，就是一个定数；只要师娘不知，“现在”的她就永远不能比别人先知道。
　　而长生老人占卜之术就要跟灵活许多，只要想要看清什么事情，随便用什么进行卜算就是。虽然不能看穿因果，占卜所得到的结果也不是绝对准确，但是胜在灵活，倒也是十分有用。长生老人这些年来都不曾使用占卜之术，甚至连带着师娘都不会轻易对她已知的“未来”泄露半分，老两口这般装聋作哑的过日子，已经是有了十几年的时光。
　　如今事情牵涉到徐方旭的安慰，长生老人也是不得不破例进行一次占卜。老两口一早就进行过讨论，俱是知晓孙向景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绝对不会遇到任何生命危险，甚至可以保持一切状态，这是师娘已经亲眼看见的“结果”，不会因为诸多磨难变数而发生丝毫变化，故而一直以来，师娘对孙向景大多只是“心疼”，却是不会太为他的安危着急。
　　而徐方旭的情况则是大有不同，其一切宿命未来都是未知之数，自然会叫老两口更为担心许多，不是偏心，而是父母对儿女的天然关爱。
　　既然决定占卜，长生老人也就从腰间挂坠之上解下来一串古钱，却是使得一旁的陈风崇眼睛发直，不为别的，那六枚古钱却是上古周朝流传下来的“无文铜贝”，乃是铜钱的雏形，是为人工铸造的最早一批“钱”，只怕是依然有了两三千年的历史，真实不虚地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比之那传国玉玺都要早上千余年，十分难得，甚至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长生老人知道陈风崇喜欢古物的爱好，也不管他在一旁两眼直放绿光，自是做足了一切准备仪式，手握六枚古钱，轻轻往下一排。


第四十七章 噩耗连番至
　　一般来说，依靠《易经》以及其衍生的一系列《太玄经》之类的知识占卜，并不拘于使用什么东西。毕竟《易经》的根本道理还是术数，进行占卜之时，只要能取得足够的“数”，将至转化为“爻”，随后排列为“卦”，就能按照卦书得到卦辞，再根据时间、节气等等变数进行“变爻”，或者直接取阴阳相生的道理进行推演，自然就能知道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种占卜的手段，对占卜者自身的要求却是极高。所占卜的事情离此人越遥远，越不沾边，占卜越是准确，厉害人物甚至能靠着一卦推演出过去未来种种，就如前朝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一般，十分准确。而要使人物或者事情与占卜者越近，越亲密，则是越不容易得到准确的结果，以至于绝大部分占卜者只能占卜自身运势吉凶，能够教人避免，却不能救自己避免。
　　这等情况，其实就是“铜镜不能照见自身”的道理。占卜预测一事，原本就是如铜镜照物一般，利用术数来将一切种种映照在卦辞之上，随后推演，得出结果。苯教一众上师所谓的“观湖景”之术，其实就是这等原理的使用，只不过中原人是靠着卦书推算，苯教的大德则是凭借机缘巧合照见，其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同。
　　越是有心，又是牵涉自身，占卜就越是模糊，越是困难，直至不能算准，甚至可能会因为占卜结果而导致占卜者做出逆天之事，反而应在了结果之上。
　　而长生老人占卜的厉害之处，其实也就是因为他自身近乎合道，所谓“我以我心代天心”，自身就是大道的一部分。所谓“天道无情”，自然不会“有心”；又是“天道无私”，大道本身与一切众生却是无所谓远近，无所谓亲疏的。到了长生老人这等境界，已然是知天命，顺天行，就算是算出来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水淹死，也要平静地走入湖中，绝不挣扎半分，却也不知道是大解脱还是大束缚，大自由还是大不幸。却是以身合道的坏处，能够将自己在内的一切众人都看作刍狗，不以为意，也不会在乎。
　　正是因为长生老人这等境界，他才这么多年不愿意施展任何形式的占卜之术，只在机缘巧合之下，不经意之间照见未来些许，就如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第一次登上青城山时，落在长生老人书上的那朵梅花一般，天性自然，没有丝毫雕琢造作。
　　而此时此刻，长生老人为了验证自己之前的推测，也为着徐方旭的性命安危，不得不拿出来六枚古老铜钱，却是取“钱能通神”之意，利用钱币流转之中自然携带的一种足以改易天下的无边伟力，作为一个象征，用以占卜，却是能看得更多，算的更准。而长生老人手中这六枚“无文铜贝”，几乎可以号称一切钱币之始，历史之悠久，涵义之丰富，原不是寻常钱币所能比拟，却是近乎“象征”的“法器”一流，不再是把玩的古物。
　　六枚铜钱一时排下，长生老人仔细看了片刻，又在心中推演许多，口中喃喃自语道：“嗯……巽在亁上，风天小畜，‘月几望，君子征凶……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这……弥勒教？那人是谁？月满有凶……月满是为‘望辉’……这……”
　　陈风崇在一旁听着长生老人自言自语，完全就是一头雾水，也是知道自己无论是境界还是对天道的理解，都是有着极大的欠缺，这些东西远远不是他所能知晓的。加上长生老人占卜的方法，似乎还是从《易经》出发，与《太玄经》关系不大，更是叫他一时难以理解那些佶屈聱牙的卦辞，一时只觉得听着就头疼。要不是实在担忧徐方旭的安慰，陈风崇几乎就要直接走出书房，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片刻之后，长生老人抬起头来，面色严肃地说道：“似乎弥勒教从西北而来，朝廷的政策情况一时脱轨而行，有些艰难之处，似有小人蛊惑。看样子，那武林大会是受了弥勒教的干涉，只怕朝廷也插手其中，方旭与那弥勒教相遇，有一场劫数，虽是性命无虞，却也是十分危险……”
　　陈风崇在一旁听着，一边点头，一边也是思考着长生老人所说之话。片刻之后，陈风崇有听见长生老人小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他……”
　　正当陈风崇竖着耳朵去听的时候，长生老人一时神情一肃，将那桌上的铜钱再次抄起，一番仪式之后好生放下，仔细观看，一时惊呼道：“地天交否！以幼弑长，以邪代正……这！‘大往小来’！太和！”
　　只听见长生老人一声惊呼，陈风崇连忙看去，却见长生老人一时面色涨红，随即苍白，紧接着口角之处就有鲜血渗出，整个人一时摇摇欲坠，顷刻就要倒在地上。陈风崇眼疾手快，一步抢朝前去，一把就将长生老人扶住，也是十分惊慌，不住问道：“师父，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长生老人一时软靠在陈风崇身上，神情似乎苍老了十岁不知，整个人显露出无尽衰朽气息，一时虚弱无力地小声道：“你太和师叔……归天了！”说完，长生老人再也无从支持，一时昏厥过去，又是叫陈风崇好一番扶胸捶背，好容易缓醒过来，又是一时无力，张口说话都是困难无比，净是寻常老人悲凉哀痛神色。
　　正好此事清平夫人走了进来，口中喊道：“师父，师父！向景醒了！向景……师父！您怎么了？”清平夫人也是看见长生老人一时软靠在陈风崇身上，神情十分不对，又是一眼看见了桌子上的铜钱，顿时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也是晃了两晃，好不容易才扶着门框站稳，一时张口结舌，指着桌子上的铜钱道：“这……这！方旭……”
　　陈风崇这下真是两头为难，又是一时听见太和真人归天的消息，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难以接受，又是扶着长生老人，看见清平夫人这般样子，陈风崇当即大声道：“师姐！莫慌！方旭无事！却是太和师叔他……”
　　清平夫人一时愣住，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直直划过脸颊，落在唇边。咸涩的泪水打湿嘴唇，清平夫人才稍稍缓过来许多，一时也是震惊问道：“太和师叔他？他怎么了？这卦……”
　　也是长生老人这等人物，此刻却是稍微克制住了自身情绪，缓缓站起身来，又是暗运玄功，镇压心神，疲惫说道：“卦象不吉，你太和师叔只怕已然陨落……你方才说向景醒了？快快带我去看！我要知道那少室山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快！”
　　清平夫人从未见过自家师父这么失态过，又是被太和真人的死讯震惊。她自与陈风崇不同，却是知道自家师父的卦象从未有过不准的时候，既然长生老人算出太和真人陨落，太和真人只怕就是真的陨落了。虽然徐方旭和孙向景这些年轻的弟子早先不曾与太和真人相熟，清平夫人却是打小就抓着太和真人的胡子长大的，跟老道士感情极好，纵是这么多年不见，依旧是时刻挂念许多，又是。难以接受，眼下几欲崩溃。
　　就连清平夫人这等小辈都是这般，长生老人有太和真人数十年的交情，又怎能轻易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一时也是神志恍惚，全是靠着自己玄功在身，又是心境高绝，这才多少控制住了些许，自己安慰自己说生死乃是寻常之事，还得现将那少室山上的事情弄清才行。要是连太和真人这等地仙都在少室山上陨落，那边还不得成了尸山血海，中原武林正道的势力还不知道尚存多少！
　　更何况，占卜之中，徐方旭和太和真人的卦象都有“故人归来”之意，只是那人似乎十分神秘，就是长生老人也一时占卜不出，只觉得无尽烦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时难以想通。
　　旁边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由陈风崇搀扶着长生老人，清平夫人在前面跌跌撞撞地带路，却是心神失守，肉身都几乎不受意识控制，饶是她这等武道高手，竟然有着要左脚绊住右脚的意思。清平夫人的状态，一时叫后面的陈风崇看着着急，又是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会发展到这般，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三人一时来到卧房之中，这状态直直吓得坐在床边的师娘一条。不过眼下师娘却是实在来不及过问，却是孙向景自苏醒之后便一直神情恍惚，直勾勾盯着窗棂，无论师娘和清平夫人跟他说什么话都是不答，只是眼中泪水不住流下。
　　这等情况，也是众人没有见过，要是徐方旭在场，自然能够认出这却是离魂症，先前孙向景在大理国惊闻杨琼死讯的时候也是这般，最后还是得了杏妹的救治才缓解许多。
　　不过要是徐方旭在这里，孙向景也就不会表现得这般模样了。
　　也不是孙向景心智薄弱，时刻容易出现离魂症状，却是因着他五脏六腑之内都有先天的病气郁积。寻常时候还好，一旦病发，精神上再受到一些刺激，本身精血有亏，神意自然不能完满，容易受到外邪侵犯，却是两次都是应为失去了重要之人而一时离魂。
　　长生老人眼下稍微恢复了些许，却依旧还是手脚颤抖，精神倒是勉强还好。一见孙向景那般样子，长生老人也是大喝一声道：“向景，醒来！方旭无事！”孙向景闻言一震，眼中神采当即恢复，一时才看见周围的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立时哭出声来，言语支离破碎道：“师父……师兄他……师叔他……”
　　陈风崇见状连忙过去搂住孙向景，小声安慰，直告诉他徐方旭无事，师父那边已然占卜清楚，性命无虞，却是害怕师娘在一旁听着受不了，这个还躺着又倒下去一个，才是要叫众人生生拿命来抵，真真是天大的罪过。
　　孙向景闻言却是不信，不住重复着“师兄被那人穿心死了”的话语，也是虽然三魂归位，神志还是有些模糊，一时难以自持，只是脑中不断重现之前那一幕场景，口中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出来，全然不是本意，也接受不了陈风崇对他的安慰。
　　一旁的师娘闻言，当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又是被陈风崇抱去一边，推宫过血。
　　长生老人则是看着孙向景这般样子，神情一时严肃，又是看向清平夫人。清平夫人这下才反应过来刚才慌张的原因，满脸哀痛地小声对长生老人说道：“师父……向景他的……他的身子……似乎……”
　　长生老人微微点头，一时远远那就看见孙向景自脖颈一下，经脉已然枯死封闭，不复之前模样，一身正气也是散得七七八八，却是自头颅以下都是失了知觉。
　　换句话说，现在的孙向景，已经是个废人了。


第四十八章 神功待传承
　　凡人生于世间，乃是感阴阳而孕，得天时而生，受父母哺育，精血化生而成长。一声奇经八脉，运转精气神意，感生七情六欲，肉身于外，神魂于内，内外交融，方能形成自我，加以稳固，甲子春秋，弹指而过。
　　孙向景的肉身本就藏有隐忧，乃是先天所来，可谓命数不正，换另一个旁人，十数年前未及睁眼，就该直接重归轮回的。全然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长生老人的救治，也是缘分，得以续命存活，一直至今。期间又是有吐蕃苯教的高僧大德，侗人蛊婆杏妹帮助，更是得遇仙缘，自有法宝护身，才能一直无恙至今。
　　只是这病一直不曾根除，又是被一应药物法宝压制着，不得宣泄。古大雨治水之时，就有堵不如疏的说法，如今他的这等疾病，自然也是一般道理。病气虽不曾作祟伤害身子，可也一直根植，愈发稳固，自难拔出，只待有朝一日时机松动，便要一举攻伐五脏，侵入六腑，径流血脉，抵达全身。
　　要是情况一直顺利正常，孙向景的病势就算难以根除，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有一众高人和法宝的庇护，他这病就像是一座不会喷发的火山一般，虽有隐忧，倒也不是时刻威胁。长生老人那边原本就已经有了根除的法子，只是等待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就能一举将病气彻底祛除，还孙向景一个平安健康的身子。
　　只可惜天不随人愿。这一次孙向景先是被“弥勒佛祖”以元神之术祸乱心智，随后又是亲眼看见了徐方旭被人一剑穿心。所谓“关心则乱”，那是的孙向景和冲玄子完全来不及检视徐方旭的生死，又是一应地忙着逃走。旧疾发作之后，孙向景五内郁结，又是催心伤感，随后将原本已经被药物压制的病气再度激发，一日之内相当于两次发病，情势危急。
　　虽然有那冲玄子道士临危不乱，及时给孙向景服下了随身所带的保命绝方，一时将他的一股气息暂时留住，不使元神涣散，多少还有一分生机。可怜杏妹那三副绝方都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最是厉害不过，虽是有着一应地手段牵制，奈何孙向景已然自己失去了求生的心思，纵是药石也难救回。加上绝方之中多有相互攻伐的药力，一时之间也将孙向景的身子毁得不成样子。
　　再加上经历了这么多天的辛苦煎熬，有无妥当医师从旁处理，从冲玄子带着孙向景到清平坊那一刻起，其实孙向景的身子已然枯寂。也是蛊师真气竭力对抗绝方中的药毒，却是因着孙向景本人自主意愿放弃，效果甚微。要不是有那柄巫月神刀一直在全力护主，只怕孙向景此刻已然是一具死尸了。可饶是如此，一应神功神兵都是无主自发而动，一切效果大打折扣，也是未能将孙向景完好保住，还是抽干了他一身的精元才留得一条性命。
　　精元枯寂，气血自然不行，一应血脉经络，也就跟着枯死下去，自我封闭，也是身体自发保护，却是为了避免气血流通之间，毒气和病气走遍全身，互相攻伐，轻则毁去神志，重则直接叫肉身死亡，令孙向景身死道消。
　　长生老人的手段自然是高明，从一开始给孙向景诊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好在清平夫人一路以来也是爱惜小弟，拼着老命不断注入内息真气，雄浑内息多少维护了孙向景一丝神志，又是避免经络血脉寸断，多多少少是起了一些作用。
　　如今孙向景自脖颈以下，已然完全失去了知觉，一应地手足都是不似自己的一般，无论怎样触动都是毫无反应。也是他自己现在已然丧失了求生意志，对此毫不关心，又是极无所谓，自己虽然也发现身子失去感觉，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脑中心心念念，都是徐方旭最后被“弥勒教主”刺穿胸膛，拼死护着他和冲玄子逃走之时的情况。
　　这般情景，也是叫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心中暗暗叹息。清平夫人从来都是最疼这个小师弟，对他一概有求必应，又是多年照顾，一时看见他这般样子，心里自是难过万分，脸上却是不敢表露，生怕触动了孙向景的情绪，又怕惹得师娘难过，一应地苦苦忍耐，神色如常，一颗心却是早已泡在了泪水之中，又苦又涩。
　　长生老人也是唏嘘，倒是不觉得太过难过。原本按照他的打算，就是要趁着此时一举拔除孙向景额病气。他之前先得到了苯教大德上师赐予的《四部医书》残卷，对中医中不甚完整的部分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随后又是从杏妹的绝方中获得了启发，加上之前孙向景莫名其妙得来的那个“封神结”，已然有了法子，在祛除病气的同时，倒也能一并挽回孙向景的身子，重新替他打通经络，甚至能使得他武功更进一步，提前超越心境限制，一举将他的内功推至陆地神仙级别，成为当今天下罕有的一尊高手。
　　长生老人的法子，其实说起来也是十分简单，就是“传功”二字。这等传功之法，不是一般门派的高人灌顶，也不是清平夫人那等内劲真气续命，而是真实不虚地将自己的毕生玄功真气，连同着本身真元，一应灌注进孙向景的体内，替他重塑经络，再开丹田。凭着长生老人近百年的内功修为，真气之雄浑，莫说是小小病气，经络枯竭，就是一具死尸，只要不曾腐朽，都能靠着传功之法生生挽回，却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中医的一切理论，大多是源自往古流传的一本《黄帝内经》。这《黄帝内经》虽被尊为医术起源，其根本却是内家丹经，乃是直指大道，叫人羽化升仙的不二法门。只是数千年来，中原大地多有战火，饶是大德圣贤的传世经卷，也是多有错漏不足之处。加上传承断绝，丹经之中的一切手段方法都是十不存一，百余年来也没谁能够靠着修炼内家功法而羽化升仙，渐渐也就断了传承。
　　从一切起初的起初，长生老人就是打算通过传功之法来治疗孙向景的病气。只是因为这医道传承不全，饶是他这等道家和医术俱是精通的人物，也没有十全法门将自己的一身内功完整传授给孙向景。要知道人体结构虽然类似，根本细节之处却又不同。天地分阴阳，人也分男女，造化之下，构造自有不同。饶是身体大致一般，却也还有高矮胖瘦，俊美丑陋，手脚长短，眉眼高低，俱是种种不同，细微分辨，世间断无两个一模一样的肉身，却是双生子也有相异之处。
　　内家真气的修炼，乃是根据自身情况，摸索探求，自我认知，从而转后天为先天，化腐朽为神奇，自我开辟丹田经络，运转神通，滋养肉身的法门。一套真气法门之中，可谓是因人而异，两人手指长短分毫，都会导致经络细微不同，从而使得体内真气不能完美融合。加上众人修炼法门不同，真气运转路线也是有着差异，异种真气入体，多半会导致体内自相矛盾，饶是能够接纳，也难化为己身所用，时间一长就会烟消云散，却如漏壶装水一般，难以持久。
　　加上传功法门，原本只在武道典籍之上记载，千百年来罕有现世，当世之人却无一个通晓操作。而且一旦传功之后，传功之人自然是本源枯竭，修为跌落，纵是勉强能够维持一丝生机，也会因为多年内劲滋养的肉体一时失去活力，变得连个寻常人都不如，一应举动都是艰难。
　　法门不全，后患严重，加上得到传承之人也难有长久好处，这才使得长生老人多年来虽然存有这等心思，却一直难以将其实现，只得苦苦探寻，不得其法。
　　也是机缘巧合，个人自有缘法。原本长生老人已然熄灭了传功给孙向景的念头，却又因为孙向景得来的那枚封神结，一时有了想法。
　　这封神结原本不是人间应有之物，又是神异非凡，本身乃是使用妖物遗存和稀有矿石经仙家手段打造而成，随身佩戴就能转化精气为神意，保养神思，反哺精元，自成循环。要是得到其使用法门，就是求个长生不死也是有着一丝可能。正是有了这枚宝物，长生老人对其加以研究，真从中发现了转化真气本源的法子，有了一丝给孙向景传功的希望。加上这些年来，长生老人自身境界也是在自我封闭之中无限拔高，真真是升仙有望，也真能激发一丝这封神结的神异之处，能利用起护全孙向景的肉身，将自己的一身玄功真气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传授给他。
　　这等法门，长生老人其实也跟师娘说起过。师娘最近几年愈发神神叨叨，对未来种种发展把握得更加清晰，已经近乎洞悉因果，倒也确认了这等法门有效，又是劝长生老人好生考虑，倒是不曾有所阻挠。长生老人自己也是知天命的人物，从师娘的一切言语表现之中，推测出自己给孙向景传功只怕也是定数中的一环，是师娘确定的“未来”中的一部分，只需机缘合适，自然能够成功。
　　却也真是师娘不知为何，宛若作弊一般，明晰了“未来”的部分“结果”，反过来又主导着“现在”的“原因”发生，几乎是逆转了因果大道，近乎大罗真仙一般的手段。一众弟子不知，长生老人却是清楚，也时常借着师娘知道的“因果”，顺天行事，这才多年顺遂，从未出过什么太大的问题，护全一众弟子平安。
　　如今，机缘已至，长生老人和师娘都是做好了传功的准备，却是再无挂碍，一切随缘。


第四十九章 一门相商议
　　那边陈风崇将师娘送回房中安顿好，又是辛苦唤醒之后，好生安慰，直将师父之前的占卜结果告诉师娘，劝她徐方旭定然无事，叫她不必担心。众人出了孙向景和冲玄子，谁也不曾见到现场的情况，也是只能靠着长生老人的占卜结果推断许多，不住劝师娘安心些许。
　　就像长生老人信任师娘的“未来”一般，师娘也是十分信任长生老人的占卜。只是眼目前的事情牵涉了自己的两个弟子，师娘一时也是关心则乱，实在无法理顺思路，又是各种纠结，也是心中忧虑太过，一切种种都是涌上心头，神思倦怠，整个人的精神都是十分萎靡，又是带着病态的激动，一时默默垂泪，也不知将陈风崇的劝慰话语听进去了几分。
　　一旁早就有下人端了汤水过来，都是些凝心静气，有助于平复心绪的药物煮成。陈风崇好歹服侍着师娘用了一些，也不知道见不见效，只是看师娘还是那般样子，一时也是觉得有些难受。他自己心里并不是不难过，只是不能像清平夫人和师娘这般表现，也是现在师父年事已高，自己也算是唯一的一个青壮男人，要是连着自己都失去了分寸，却又是叫一众师门中人如何是好。
　　要说陈风崇对两个师弟的感情，完全是不弱于清平夫人那般的，甚至因为大家都是男的，加上陈风崇自己又是个玩得开的主，真真与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亲如兄弟一般，自然是不愿意看见他们有个丝毫的不妥。眼下这般情况，陈风崇自己心里真是有如刀割一般，又是看着师父师娘的状态情况，实在也是担忧，却又还是无法。
　　看着师娘喝了一些热汤，脸色稍微好了一些，陈风崇又是不知说些什么好，却是只怕现在无论说出什么，都会引起师娘胡思乱想。
　　还不等陈风崇这边开口，就见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一起从外面进来。两人之前给孙向景服了些汤药，叫他好生睡下修养，这才一起过来看看师娘这边的情况，也是两头都是要紧，谁也不能落下。加上现在过来，长生老人也是有了自己的想法，要将传功一事与众人好好商议一番，也是叫大家都有个准本，做些打算。
　　众人围着师娘床前坐稳，还不等长生老人开口，就听师娘问道：“你却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么？这事儿万分凶险，要是没有十足把握，断断不能轻举妄动才是。”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在一旁都是听得奇怪，却是因为他俩一开始就不知道长生老人的打算。不过长生老人倒也只是一愣，旋即说道：“事已至此，也是再无他法。加上你之前所说，我倒是有了极大的把握，想来应当无事。”
　　师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一旁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清平夫人开口说道：“师父，您可是有了什么法子救回向景？弟子待向景只如亲身弟弟一般，要是此事之中有甚风险，弟子愿意替师父承担。”
　　陈风崇一旁也是点头，真是打算了只要能救得向景，就是要割他的肉，放他的血都是可以，一应心甘情愿，再无二话的。
　　长生老人看着两人这般，感慨的同时也是有些难过，又是高兴，各种情绪混杂，好半天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长生老人才缓缓开口说道：“向景病势严重，如今又是经络枯寂，药石针砭无用。为师打算，将一身功力尽数传授给他。凭着为师这苦修近百年的内功，应该能助向景一举温养脏腑，再无隐忧。同时，这真气也能助向景重开丹田，开拓经络，助他武道有成，更进一步。”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闻言震惊，原以为师父这边只是要用些危险的药物拯救师弟，顶多不过是需要些天材地宝，自己等人或许要冒些风险，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长生老人竟是有了传功的念头，一时目瞪口呆，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清平夫人才先回过神来，叫出声道：“师父，此事万万不可！传功之事，不过是前人传说，却是谁也不曾见过。即是成功，师父年事已高，也怕难以承受传功之后的虚弱……弟子不才，自持年轻力壮，自愿舍了这一身的修为给师弟，只要他能好起来，弟子百死无悔！”
　　陈风崇更是着急，连声说道：“要说内功，我虽不如师父师姐，却是一直修炼近乎不死的玄功。若是要传功给小师弟，还是我来合适！况且师姐所言不错，这数百年来，多少武道高人死前希望传承修为，却是不曾听谁真实成功过。师父此举，却是太冒险了一些！”
　　长生老人满脸欣慰，点头道：“为师之前，已经将一切考虑清楚，传功手段，自然也是万无一失。你们师兄弟之间有爱，为师倍感欣慰。只是你们的修为还浅，功夫还不到演化万种的境界，纵是有传功之法，向景的身子也担不起你们的独家功夫。为师当年收养向景之时，就为着他的病情，专门传授了他一套内功，却是最为包容不过，与为师自身的真气也是如出一辙，水乳相溶。先前因为没有传功法门，为师一直不敢冒险。如今法门已然完备，向景又是这般情况，为师再无疑虑，只待将一身功夫传授给他，也算是全了一份师徒之间的功果。”
　　清平夫人一时语塞，却是也知道自己和陈风崇的内功都是偏向了一门，远不如长生老人这般博大精深。长生老人这般说，或许是真实情况，或许也只是不愿意自己等一众年轻人为向景牺牲。只是如今这传功之法只在师父一人手中，两人就算有心，也是无从施为，不能抢前一步，替师父完成这等救命之举。想到此处，清平夫人灵光一闪，又是说道：“既然如此，不若师父将功力传给向景之后，再将徒儿修为分走，就算尽取，徒儿也是心甘情愿！请师父成全！”
　　长生老人这下真是受了莫大的感动，却是不知清平夫人竟然这般坚决。原本先前两人表态，老人就已经十分满足，将实际情况告诉他们，也是叫他们自己心里过意得去。照理来说，寻常人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也该觉得自己已然尽力，断不会因为种种原因而觉得难受，也就过去了。却是不料这清平夫人竟然这般坚决，眼见自己给孙向景传功不成，竟是要用一生苦修数十年辛苦得来的修为回报师父，只求保得长生老人周全。
　　眼看着那边的陈风崇也要开口，长生老人连忙说道：“你们的意思，为师知道了。只是这传功之法，不是分饼一流，一旦武道传承，真元也会随着内劲一并流失。你们都是知道的，内劲真气的根基原是自身真元。真元流失，再得多少修为都是枉然。为师明白你们的心意，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冒险。何况江湖路远，局势又是这般，向景获救之后，只怕还要你们多多关注才是。你们师兄弟几个，情义是最真实的，也要保留一份实力，为着对方考虑才是。”
　　清平夫人一时无语，只是跪倒，泪流不止道：“弟子自幼得师父恩泽，将弟子从哪烟花之地救出。如今弟子所有一切，俱是师父赐予，甘愿回报师父之万一，万无后悔之时。这传功之法虽不曾现世多年，一切种种却也在古籍之中有所记载。前辈高人，只在身死道消之前传功，一旦功力传授，自身万难周全。师父正是鼎盛之时，春秋常在，如此行事，岂不是与那自戕无异？莫说弟子等人不能坐视，就是向景被师父这般救回，他心里又该作何感想？还请师父三思，再寻他法才是！”
　　一旁的师娘闻言说道：“你们放心就是。你师父自然这般说了，也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如今向景的情况，却是不能再等其他法子。原本他这病，吐蕃也去过，苗人也看过，要是有其他的法子，只怕早就寻到了。你们安心就是，你师父就算将一身修为舍了，也无性命之忧的……”
　　长生老人也是点头道：“这件事情，我们其实早已考虑许多。如今情势如此，也是真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你师娘是洞悉因果的，她既然放心，你们也就放心就是。个中一切种种，自有天数运转。只是为师传功之后，这一门中事就全部落在了你们身上。如今方旭下落不明，还要尽快将他寻回。个中一切，为师稍有窥视，却还不能确定，也不能说出。只是要跟你们说一句，以后的路，只怕还很难走啊……”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再也无法，也是知道师父所言极是，也是情势到了这般时候。加上两人年纪稍微大些，对师娘的一切判断更是推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既然师娘能保证长生老人的安全，两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了。
　　平心而论，这边是师父，这边是师弟，是分不出轻重来的。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真是宁可自己武功尽失，也不愿意这两人有了一丝一毫的风险不妥，自是愿意牺牲付出的。只是长生老人心意已决，又是绝对不会将传功法门传下，两人有心无力，一时只觉得事发太过突然，却是几日之间，这天地都变得不同，时间一切都是让人陌生，却又无从适应。
　　两人一时跪在长生老人面前。长生老人也是缓缓说道：“不必这般。华芳，你是一门的大师姐，今后一众师弟，为师就要托付给你了。你便多费心些，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一应事情，万莫顺了情绪施为，定要三思。”
　　清平夫人哭着领命，长生老人又对陈风崇说道：“风崇，现在门中的顶梁柱便是你了。你是稳妥的，为师也是放心，今后万事都从旁帮着华芳些，别叫她一个人为难才是。”
　　陈风崇也是磕头，不曾流泪，只是眼眶湿润，虎目圆瞪。
　　长生老人看两人这般，点点头，又叹气道：“为师不信命数，也不求命数。这些年来，从未为你等卜卦过，也是存了一分畏惧。眼看那少室山上的情况，江湖风雨将来，今后一切种种，只怕都是诸多麻烦。你们完事小心，遇事务必多多思虑，却是不要冲动，保住自身才好。”
　　两人自是磕头，清平夫人直哭得直不起腰来，也是觉得长生老人这番话语实在有些不详，心中一时惴惴，又是担心师父师弟，又是担心未来种种。
　　屋外，一声冬雷闷响，细细的雪花开始飘落。


第五十章 子夜传功时
　　长生老人这等地仙级别的人物，都是武林宗师一流，一旦决定传功，却也是中原武林的一件大事。只是如今少室山那边的情况一时不明，整个中原武林正道都是近乎缄默，局势混沌，倒也没什么需要通知的人物。
　　孙向景这边的情况也是十分不妙，却是周身经脉枯寂之后，整具肉身的运转都是出了问题。饶是又长生老人的药物控制，却也不能维持太长时间。还好老人传功的意图是一早就有准备的，也不会拖延许多，一应地准备都是齐全。先前众人给孙向景喝下了安神的药物，分量也是用得稍微有些重，也是怕他一时醒过来胡思乱想，却是不利于长生老人这边对他施救。
　　既然没什么好通知的，当天晚上，长生老人便屏退了一应人手，只留清平夫人在一旁守护，两人一时去了孙向景的房中，要趁着他还未醒来，直接将传功一事完成，免得夜长梦多。也是长生老人虽为一代武林领袖，却也是自我封闭数十年，对江湖中的事情甚少插手。如今一事，倒也不是十分严重厉害，甚至许多人都已经将他遗忘，只当作一个象征一般。
　　当夜大雪纷飞，白日里悄然飘下的小雪一时变大，染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个山庄都成了雪国风景。
　　长生老人的传功法门，乃是从孙向景的封神结中悟出，自然也要借助那封神结。也是那东西实在神异，竟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都不曾失落，一直挂在孙向景的锦囊旁边，丝毫不曾有一丝磨损痕迹。
　　两人一时进屋，紧闭了房门。清平夫人在长生老人的授意之下，将孙向景扶坐起来。上衣除去，随后拿走了他身上一切蛊药毒物，一边找一遍也是惊叹，有几件东西还是长生老人从旁指导才找到，否则只怕要错漏过去。清平夫人心中也是感叹，小师弟的蛊术也算是已经入门，要是不遇到这等情况，只怕再有个几年，也能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
　　拿走了蛊药，清平夫人又是将那封神结小心取下，双手捧给长生老人，让老人再与这神物熟稔些许，一会儿使用起来也更加方便。随即，清平夫人将手伸向了巫月神刀，却是因为这神刀自有灵性，只怕一会儿会有难测的举动，还是要拿去才好。只是清平夫人手还没碰到神刀，就觉得一股凛冽意境扑面而来，手指上已然出现了一道薄薄的口子，一时也是惊讶。
　　长生老人一旁走了过来，自己伸手去将那神刀解下。巫月在长生老人手中倒是十分乖巧，不敢造次，似乎也是与长生老人达成了某种沟通，不再反抗，知道长生老人是有心救助主人，不是加害。只是这神刀就算被拿下，也不能离开孙向景太远，只能放在他身边柜子上，否则就是震动不休，却也真是灵性天生，经过了太过高人之手，实在神异非常。
　　清平夫人一时看着巫月出神，长生老人呵呵一笑道：“这还是它几日来损耗自身，护住向景，实无余力。否则方才一下，就是你也要吃个苦头。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华芳，你在一旁守护，莫要叫人惊扰了我们。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也不必害怕。若有不测之时，这巫月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清平夫人点点头，自己伸手碰了碰神刀，只觉得一股灵动意境沿着指尖传来，自己又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心。随后，清平夫人自己走到了屋子中间，就地盘腿坐下，灵觉外放，浮世真气溢出，一时充斥房间，将这房间隔绝出来。
　　也是清平夫人自己的浮世真气是自行悟出，虽然还是太玄一路的法门，道理却已经跟祖师所传有所不同，自有神异，又是随心所欲。这一下放出，既能将屋子隔离出来，又能时刻感知到周围一切种种，更能帮助孙向景镇压心神，全身心接受长生老人所传的功力，倒也是之前长生老人的要求，说是这样有利于传功过程的进行。
　　一切准备妥当，长生老人也就自己坐到了床上，双手捧着那封神结，一时手指连着那结一同摆出姿势，似乎是密宗一方的法印，又像是天竺那边婆罗门教的手印，自有一番感觉。
　　清平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是之前就听师父说过，这封神结乃是仙家的宝物，人世间寻常的力量和方法难以使用。众人虽是道家一脉，却是不修仙术，故而一应神通都是无从运转，只能借着手势激发，也不知道什么咒语之类。
　　长生老人一时摆好了姿势，自身便开始全力运转真气，将其顺着手臂注入那封神结中。封神结此刻感受到长生老人的真气，一时也是发出了隐隐紫光，随后便是光芒大涨，就像是一个黑洞一般，源源不断地接受了长生老人输入的真气，永远也不知餍足，也丝毫没有填满的感觉。
　　长生老人一声神功通玄，真是对上太和真人那位修仙的和阳师叔也有一战之力，这些年来甚少出手，就是动手也很少需要使用全力。他这下一个全力运转神功，清平夫人在一旁直看得浑身发抖，却是见长生老人身上无尽气息流转，隐隐又有白色雾气升腾，演化种种异象，无论草木虫鱼，仙魔人物，各处景色，不一而足。也幸亏清平夫人没有参与少室山武林大会，否则只怕此刻就要惊叫出来，却是因为长生老人眼前的状态实在太像那望辉长老散功之时的景象，也是两人都是太玄一门地仙人物的缘故。
　　怕是过得片刻之后，长生老人和孙向景周围的雾气已经快要凝结为实质，一时萦绕在两人身边，将清平夫人的浮世真气都完全摒除出去，隔离一旁，丝毫不受清平夫人左右。那雾气成型之后，也是不再变化，只是宛若云雾一般，淡淡围绕两人，中间隐隐有着莫大威能，直叫一旁的清平夫人看着心惊胆颤，丝毫不敢触犯。
　　寻常的内家高手，功力运转到一个极致，自身便有热气蒸腾，倒也会有这般情况，就是清平夫人自己，在修炼浮世真气的时候，也是满屋子的云烟。只是他们的云烟，与眼前长生老人身边这些却是有着本质的不同，原只是一些能够成烟成雾的东西，凝结在一处而已。长生老人身旁的这些雾气，则是介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乃是虚无缥缈的内家真气本质凝结，由虚化实，一时溢出，拱卫两人，内含莫大威能，只怕一丝一毫都能比得上一个绝顶高手。
　　又是片刻时间过去，长生老人手中的封神结光芒一时达到了一个巅峰，随即内敛，只在自身核心之处有着一丝耀眼的紫光，却又不向外泄露分毫。清平夫人一时觉得那封神结也是十分亲切，仿佛是相知多年的人物一般，心中也就知道，乃是长生老人将自己的真元融入其中，借其神通特异之处，转化真元为可承载之物，从而进行传承。
　　内家真气乃是由一口后天转化先天的气息练就，其转化之根本就是人自身体内的一丝真元。这种真元乃是肉身与神魂的纽带，是元神掌控肉身的根本，也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寻常练武之人，只能感受到体内混杂精气神意一起的些许真元意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其独立出来，跟不可能教其离体。不过对于长生老人这等元神都敢拿出来做武器的人物，这等手段倒也不算什么。清平夫人在一旁看着，倒还觉得长生老人神色正常，不似真元离体之后不支模样，心中也是感叹。
　　就算是清平夫人这等级别的高手，莫说是将真元隔离出体外，就是运功过度，稍微损耗些许，都要大病几天，一时不能恢复。长生老人也真真是神仙一般的寻在，看样子竟是已然完全掌握了这些虚无缥缈之物的法门关键，一应地什么元神真元都是运转如意，随心所欲，只怕离那等传说中神游大千世界的境界也是不远，要从一个陆地神仙化作天仙存在的人物。
　　真元一时凝聚在封神结之中，长生老人也是有些气虚血弱，隐隐觉得身子有些不受控制。不过现在乃是传功过程之中，他也不敢大意，甚至不曾喘息分毫，直接手势变化，双手顶着那封神结，一时按在孙向景后心灵台要穴之上。
　　一时之间，屋内紫光闪耀，屋外似有感应，竟是响起了漫天的雷声。清平夫人在耀眼的电光和紫光只见，一时看见孙向景盘坐在床上的身体竟是凭空漂浮起来几寸，又是从后心灵台之处，无数紫色的光线一时弥漫而出，遍布全身，就像是一幅运转在体外的经络血管一般，看得清平夫人在一旁瑟瑟发抖，饶是她那等修为都克制不住自家心神，却不是因为师弟凌空的神异，而是眼看着那些紫色光线，宛若亲眼看见大道运行，自身一时沉迷其中，万难自拔，心神失守。
　　这也就是长生老人叫清平夫人护法的原因，却是除了她之外，谁也不能抵抗这等蕴含长生老人一生大道修为的真元运转图样，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迷失其间，沉醉不能自持。加上清平夫人眼下正是到了超凡脱俗的边上，寻常长生老人的言语指点已经不能助她前进，也只有眼前这些大道一般的真元运转图样，能给她更深的一些启发，叫她有希望迈过眼前最难的一部。
　　随即，清平夫人也是清醒过来，就见孙向景在半空之中悬浮，身子被周围的真气托着，紧紧绷成一个，神情面目扭曲，似是在受着莫大的痛苦，几乎就要喊叫出来。紧接着，就见那些紫光耀眼的线条一时宛若炙热的火焰一般，灼烧着孙向景的肉体，从外而内，一步一步深入肌理之中，不断融入他的体内。
　　屋外，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院子之中，带来无穷震耳雷声。


第五十一章 功成得圆满
　　伴随着屋外的雷鸣闪电，屋内的孙向景也是在无声呼喊。他此时其实还处于长生老人的药物和清平夫人的服侍真气双重压制之下，神志还处于内心深处的混沌之中，此刻的种种表现，完全是肉身承受不了长生老人真元灌注的痛苦，自行作出的反应。
　　清平夫人在一旁也是看得害怕，却是从未见过这般情景。大家都是练武修身的，清平夫人自己也是半只脚踏进地仙境界的人物，却还是实在想不到人世间练武还能练出这等手段，简直不像是武道，反而像是神通。加上孙向景被一层雾气托着身子，周身紫色光晕流传的样子，实在太过夸张了一些，却是古来武道经典之中也未曾记载过这般景象。
　　也是古远的传功法门早已流失，如今长生老人的手段却是靠着那神物封神结在进行传功。这封神结原本就不是凡物，动静自然会比一般的人道武功要厉害一些，各种玄妙之处，或许长生老人自己也不曾完全参透，只不过是靠着经验使用罢了。
　　真元传承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却是长生老人的真元要将孙向景体内原本枯寂的经络血管重新打通，还要为他调整真气运行的经络流向，就像那丐帮帮主当日传授打狗棒法给老叫花子一般，十分耗时耗力。那老叫花子还是一直修炼丐帮的武术，只不过是多接受一套武功心法，情况远远没有现在长生老人传功夸张。
　　也是孙向景先前经络丹田枯寂，整个人其实早已宛若凡人一般。长生老人这一次传功，却是要将他寻常人一般的经络改造得能够适应自己近百年修为的内家真气，个中苦楚之处，自然不是寻常修炼所能比拟，却是孙向景此刻神志不清，肉身都不由自主做出了反应，极端痛苦。
　　一个时辰之后，长生老人的毕生真元完全融入了孙向景的体内，又是看他周身上下衣裤尽数崩裂，皮肤却是完好无损，甚至之前一些伤痕都彻底淡去，几乎看不出来。两人一个是孙向景的师父，一个是孙向景的师姐，都是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性格又最是随性豁达不过，眼看着一丝不挂的孙向景，两人心中都是平静万分，只待他肉身完全接受真元之后，长生老人就要将自己苦修近百年的内家真气一股脑地灌注进去。
　　片刻之后，孙向景缓缓落回床上，在周围真气的带领之下依旧盘腿坐好，一时面相长生老人。就见长生老人一手捏作剑指，一指点在孙向景的眉心，周围无数真气顿时汇聚一处，合并着长生老人体内运转的那部分，宛若长江流水一般，滔滔而下，灌注进孙向景干涸的经络之中，在真元带动之下与他的精元血气融合，缓缓运转。入体的真气每走过一分，就与孙向景自身的联系紧密了一分，经络与真气融洽之后，又能接纳更多真气进来，参与流转。
　　这场传功，从子夜之时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破晓。
　　屋外的雷电大雪早已停歇，冬日阳光照下，被雪地一个反射，从窗棂之中进入屋中，照得屋里也是一片雪亮。
　　长生老人此刻将体内最后一点真气灌注如孙向景的眉心之中，缓缓收回了手，整个人呢也是呈现出一种极端疲惫的状态。原本银须银发，面若满月，生气十足的长生老人，此刻却是有了一些枯寂衰朽的气息，就像一个寻常的百岁老人一般，行为变得缓慢，眼神变得混浊，神色也是十分苍老，不复先前模样。
　　清平夫人眼看着长生老人收回手指，知道传功结束，又是看见师父衰老模样，一时心中难过，起身想要去搀扶长生老人，却看见长生老人遥遥摆手，一时只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见长生老人缓缓站起，满满一挥衣袖，孙向景便安安喂喂躺在了床上，旁边的被褥一类自行盖在了他的身上，十分轻柔。清平夫人在一旁几欲吼叫，却是看见之前长生老人那一手不带着丝毫内家真气，完全就是凭空生力，已然与她之前最武道的理解相悖，却是地仙一级的人物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叫她一时震惊当场。
　　随后，长生老人缓缓下床，自顾走向一旁的大门。就见那大门一时自行打开，天光带着雪风涌入房间，一时吹动长生老人的须发以及衣襟。清平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长生老人的背影，一时看见他身形涣散，似乎就要融入周围空气之中，消失无形，一时也是一声惊叫卡在喉咙当中，却是也曾听闻地仙散功之后身死道消的场景。
　　长生老人显然还没准备好身死道消，身子一个模糊之后又是凝实，旋即长叹一声，轻轻说道：“原来如此。”老人的声音之中带着喜悦，带着悲愁，带着解脱之意，也带着些许遗憾，一时叫一旁的清平夫人大气都不敢喘，又是暗自心惊，完全不清楚自家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领悟了什么，证就了什么，成为了什么。
　　长生老人也不转身，知道清平夫人此刻心情，微微一笑，说道：“华芳，随我来罢。向景要昏睡道午时三刻才会醒来，我们先去看看你师娘。”说着话，长生老人自顾朝着屋外走去，清平夫人还在震惊之中，一时反应不过来，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出去，紧紧跟在长生老人身后。
　　一旁屋中的师娘和陈风崇也是彻夜未眠，只听着屋外的电闪雷鸣和无尽动静，一时心急，又是不知如何是好。所谓“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是人世间最难见到的情况，可是昨夜山庄之中，却是电闪雷鸣不断，无尽雷电围绕着孙向景所在的卧房，不住劈下，也不知毁坏了山庄中多少山石树木，一时叫众人都是心惊，对这等天降异象感到不解。
　　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甫一出门，身后的屋子大门自行缓缓关闭，不曾发出一点声音。清平夫人这下才稍微回过神来，却又发现自己跟着师父朝师娘房间走去，脚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步伐又是诡异万分，明明脚下才踏出一步，整个身子却是已经出现在了几丈之外。这等诡异情况，直叫清平夫人脑中一阵眩晕，又是糊涂，也是这一夜所见所闻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是说给那些说书的先生，只怕也要被先生骂一句“魔障发梦呓”。
　　不过几息，两人便来到了师娘的房间面前，房门依旧自行打开，全然不顾明明是从内部拴好，似乎只是因为长生老人一个心意，应该打开，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卧房之中，师娘已经坐在了床边，陈风崇则是在靠门一边合衣蜷缩在地板之上，守护者师娘这边的安全，也是昨晚异象太过吓人，师娘这边万分担心，实在无法入睡，招了他过来说话。长生老人一进门，就见陈风崇躺在地上，也是微微一笑，一眼看过去，就见陈风崇不由自主地起身，好生站在了清平夫人旁边，眼神还是十分迷糊，似乎刚刚从假寐之中缓醒过来，还没弄清现在的情况如何。
　　师娘正在犹自担心，一时听见门响，就见长生老人进来，随即便看见了他将陈风崇弄起来的一幕。眼看着长生老人迈着诡异步伐，一寸当作一尺地走来，师娘一时也是发愣，随即脸上涌现无尽欢喜，一时惊呼出声道：“心至神行！你……”
　　长生老人微笑点头，再不似先前那般老朽模样，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虚无之感，又是生机勃勃，直比一旁的陈风崇还清平夫人还要年轻一般。只听他开口道：“果然大舍弃，才能大解脱。超凡脱俗，这‘超脱’却是这般不易……只可惜在这个时候……”
　　师娘一面激动点头，一面说道：“也好，也好……既已超脱，又何必挂怀！果然不错，果然不错！你我尘缘，也算是有了一个了断。从今往后，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得了！”
　　长生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神情还是十分复杂，欢喜之外有着一些遗憾。不过此刻的他，情绪似乎已经十分淡薄，再不似之前一般，整个人愈发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叫身后刚刚醒过来的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一头雾水，又是隐隐觉得心惊，莫名觉得伤感，百感交集之下，竟是双双流下泪来。
　　师娘看见两人这般模样，一时笑骂道：“不争气的，哭什么！你师父这么多年，总算功德圆满，更进一层。从今往后，他算是超脱因果，不再受人世间种种束缚了！你们应该高兴才是！”说着话，师娘自己却也是流下泪来，又见长生老人好生走到她的身边，拉起衣袖，轻轻替她拭去泪水，动作温柔，就像二十多岁的多情小伙一般。
　　两人目瞪口呆，一时有所感悟，却又说不出来，只看着眼前的师父师娘，一时福至心灵，跪地就拜，口中高呼道：“恭喜师父！恭喜师娘！”
　　长生老人轻轻在师娘身边坐下，朝着两人说道：“起来罢。我们临行在即，却还有些话要与你们分说。”
　　两人一时起身，突然听见长生老人所说“临行”，一时愣住。


第五十二章 论道谈分别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长生老人的得意弟子，两人对“道”的理解远远超过同龄人许多。特别清平夫人，本身就是近道之人，又是亲眼见证了长生老人传功的一切种种，对师父身上发生的变化，不说完全知晓，多少也是知道一些，自己心里有了一些推断。
　　只是此刻长生老人说起要走，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有什么打算，却还是叫清平夫人赶到莫名不解。练武也好，修道也罢，规格到底所求不过是一个“自由”。仙道渺渺，修道者舍弃肉身尘凡，奔往传说中的天界，是为了超脱俗世的烦恼；而练武之人强健自身，随心所欲，侠者以武犯禁，也是追求在规则重重束缚的人间更加自由，坚持自我。
　　长生老人现在这个境界，清平夫人不是很懂，但十分确定的一点是，师父如今比之先前还要高明许多。到得这般境界，可谓是天高地阔，无处不可去的，真真是大解脱，大自在，一切种种，俱是自由，世间再无束缚，要是欲行想为，自是一应随意。只是如今这等情况，只怕少室山上出了莫大变故，中原武林不知尚存几分，又是徐方旭不知身在何处，孙向景一时也难以康复，师父此刻要走，绝不会是看破一切，要舍众人而去，却是不知为何。
　　长生老人看着两名弟子的神情，也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一时叹息，轻声说道：“当年你们入门之时，为师传授你们道理武功，所寄言语，无非是一个‘自由自在’。只是六合之内，三界之中，却是不存那等绝对的自由。农人靠天吃饭，下地干活，田园山水，可谓怡然自得，却也要看天时变化，要受官府管辖；朝中人等，言出法随，权势熏天，可谓随心所欲，可也需时时揣摩上意，按日入朝，商议国事；皇帝贵为天子，一怒血流漂橹，坐拥天下万物众生，也逃不过一个生老病死，更是水上浮萍，帝星飘摇，时时不得自在。你我练武修道之人，行走大江南北，一念可以为恶，一念可以为善，心念所致，俱可为之，不可谓不自由，却也有着周遭一切，师门传承，情爱欲念所环绕，也不能事事顺心。
　　为师如今堪破迷雾，或可妄称‘仙人’，愈发明了这个中种种，世上却是没有毫无束缚的自有。如今天下变动，大劫将起，此番却与以往不同。天机之下，只怕此次种种，都是为师的因果牵连，随后一切劫数，俱是起自太玄一脉，也将熄于太玄一脉。劫数之下，为师却是不能逆天而行，该当顺从天意，远离一切，浪迹天涯，隐匿行踪，以使一切因果，有始有终。”
　　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又是觉得十分奇怪，心中莫名其妙地起了一丝畏惧的意思，倍觉恐惧，又是难解长生老人话语之中的机锋。陈风崇转头看着师姐，希望她能理解长生老人的意思，给自己好好说说，却又看见清平夫人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是从长生老人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时接受不了。
　　看着清平夫人这般样子，长生老人含着些许忧虑，对她说道：“华芳，一门之中，你的天分是最好的，又是舍得下苦功夫，却是早已近道，近乎超凡脱俗。昨夜一事之后，你当有所精益，想来不出一年半载，定能迈过关口，证就地仙果位。今后为师不在，门中一众师弟，就要你多多费心了。”
　　清平夫人只作惊讶神色，心中波澜涌动，却是的确理解了长生老人话语中的些许东西，却是愈发觉得玄妙难言，又是对蒙昧未来的种种变数感到恐惧。
　　有些东西，陈风崇不懂，清平夫人是懂得的。长生老人这些年来隐居苏州，封闭自身，原本就比其余几位地仙高人多了些感悟，境界上更为高远，修为也是不俗。只是武道到得长生老人这等境界，可谓是进无可进，已然登峰造极，乃是俗世凡人的一个巅峰。如今机缘巧合之下，长生老人舍弃了一身的武功真元，看似是损毁了自身，却是借此摆脱了一直束缚自身的一些东西。
　　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长生老人如今这等际遇，正是损身而近道，可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相当于在舍弃武道的同时，也舍弃了自己的凡人身躯，与众人不再相同，可谓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已然不是寻常众人所能揣摩的境界。
　　原本长生老人就是武道上的巅峰存在，师娘口中随时可能飞升的人物，如今更进一步，自然就是彻底超凡脱俗，不再是寻常凡人肉身，达到了一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程度，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而长生老人之前所说的一大段话语之中，陈风崇关注的是有关“劫数”的一部分，清平夫人却是领悟了前面有关“自由”的一部分。
　　老人话语之中，无非是说天下没有绝对的自有，一切芸芸众生，都是在在某些束缚之下，享受一定程度的自有。到了长生老人如今这个境界，在别人看来可谓是随心所欲，世间再无一切力量可能左右他的心意，却也还是要受到某些力量的约束，有些事情还是要按照规矩来。
　　这等“规矩”，就不再是朝廷的律法，而是类似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类的东西，不可说，不可想，难以明辨。百姓受官府律条约束，朝廷受人道规律约束，长生老人这等境界，则是受到这等玄妙不可名状的约束。
　　如今长生老人功成圆满，一朝得道，清平夫人即是感到无尽欢喜，又是隐约觉得不舍，模糊感觉众人一时“缘分已尽”，却是不可强求，一时也是无语，再不能说些什么。
　　看着众人这般样子，师娘倒是十分豁达，笑笑说道：“也不必做出这等小儿女情状。你们师父得道，是喜事，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虽然天道之下，或许他不能帮助你们更多，但是今后一切，我们自然会遥遥看护，一切种种，都有其因果根源。”
　　两人又是一愣，却是听着这个意思，师娘也要跟着师父一起离开了。不过片刻之后，两人也就释然，想到师父师娘这数十年来伉俪情深，师娘自身又是有着诸多神奇奥妙之处，想来两人同行，也是在情理之中，倒也不算太过意外。
　　清平夫人自己跟师娘更亲密一些，多少知道师娘在“因果”上不同寻常，别有一番神奇之处，倒也能够理解如今她要追随师父一同离开。只是当今这等情况，要是两位长辈都离开了，日后众人只怕会十分艰难，却是再无倚靠，再不似从前一般，时时刻刻都有师父师娘在后面操持看护，却也是十分为难。
　　看着清平夫人的神色，长生老人知道她大概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就是清平夫人亲眼见证长生老人证道的，再加上昨夜整整一宿的诡异雷鸣闪电，虽然众人之前都不曾见过谁人证道，心中多少也是有了猜测。
　　既然事情已然决定，倒也是多说无益。以着长生老人的性格习惯，本身就是言出必行的人物。加上此番的确是天命难为，他自己就算坚持留在这里，倒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耽误了一众弟子也说不定。如今乱局将起，一众前辈高人尽数陨落，长生老人临机证道，虽是避过一劫，却也再不能插手此事。个中一切具有定数，实在不是寻常言语所能说清道明的。
　　长生老人一门，虽然弟子不多，却是个个都十分要紧。先前有他坐镇苏州，一切倒也还能轻松处理，就算是几番危险局面，倒也可以轻易解决。如今他一朝证道，却是不能在干涉寻常事情，自身也即将离开苏州，一切事情都需要妥善交接许多，又是他自己在苏杭一带颇有些家产，一应种种也都需要尽数交付给清平夫人和陈风崇，自然又是好一番口舌。
　　陈风崇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师姐的神情，多少还是心中有所猜测，知道师父能说的都会说出，没说的只怕是不能出口的，也就不再多问，知道事情难以回转，只得好生听着长生老人安排一切事物，仔细打算，又是好生记住，及时发问。
　　一门之中，众人都是天赋绝佳之辈。只是因果机缘不到，谁也不曾到达长生老人那等境界，故而一应地武功道理之类，众人都是只学了长生老人的一部分能耐手段。如今长生老人远行在即，今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能指点一众弟子，自然是在武道上多有提及，又是将原本该数年一一点明的东西压在了半日之内，倾囊传授。也是长生老人如今境界太高，必要情况下甚至可以学那密宗上师，施展“灌顶”一类的手段，直接“伏藏”，将一应手段经验瞬间传授。
　　也是清平夫人本身就是近道之人，眼界手段都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加上昨夜亲眼看见了长生老人证道的场景，自己也是一只脚稳稳踏入了地仙之境，出了积累和手段还有所不如之外，一应的境界倒是已经足够，勉强还能跟上长生老人的思路，将他这一生的武术道理一一记在心中，又是有所感悟，脑中十分清明。
　　原本前朝的太玄祖师，羽化归天之时的境界只怕也就是地仙一流，顶多能与如今的长生老人持平些许，故而一本《太玄经注》在如今的清平夫人眼中，虽还是依旧博大精深，却不再如先前那般艰涩难懂，自己对个中一应地道理都是有些感触，即使没有长生老人从旁点拨，花上三年五载也能将其吃透，大有收获。
　　一时日头升起，转眼就到了午时三刻。
　　※※※
　　[*] 《道德经》


第五十三章 性命终得保
　　正如之前长生老人所说，孙向景在午时三刻之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众人一早就围在了他的病床之前，也是担心他的情况。饶是如今长生老人已然将一身的武功都尽数传授给了孙向景，又是由着人世间数百年不出的境界眼光，也是一时没有绝对的把握，对孙向景的情况还要好生观察一番。
　　也是这武林传功之事，数百年来不曾有过成功案例。寻常人物传功，要么是自身境界不够，要么是流传的手段不足，数百年来竟是没有一人完整传承过武功修为。道理已然轶失，众人都是没有把握，饶是长生老人，也是借着孙向景莫名得来的神物“封神结”才堪破些许传功的奥妙，借着此物将自己的一身真元和内劲尽数灌注进了孙向景的体内。
　　孙向景的疾病是由五脏六腑而起，属于先天带来的，加上他之前有事延误了一段时间，导致自身的经络血脉枯寂，气血勉强还能运转，用以维持生计，一身的内功真气却是尽数化为乌有再不似先前那般了。
　　长生老人将自己一生近百年苦修而来的真元气息，借着封神结的帮助，融入了孙向景体内那原本就可以修炼而成的，包容性极强的丹田气脉之中，借着这股无比雄浑的真气以及真元，帮助孙向景一举打通经络，重新运转气息，一举镇压五脏六腑之中的病气，将其消弭与无形，残存部分则随着气血运转一举排出体外。
　　这一套理论可谓是集结了中原、吐蕃和侗人医术之大成，又有封神结这等可与而不可求的神物辅助，照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只是大家之前都不曾实践过，无从验证效果，故而还是要等着孙向景醒来之后，仔细查验才能知道结果。也是众人关心则乱，一时失了些分寸，饶是长生老人，也是有些担心，一早就守在了孙向景的床前。
　　孙向景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浑浑噩噩，脑海中不断重演着那日在少室山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发生的一切，无法自拔。之后冲玄子道士给他喂下了绝方，虽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却使得他精元血气不断流失，脑海之中更是混沌，含糊一个，不知周遭一切种种，只是时时刻刻觉得无力绝望，又是莫名悲痛，备受折磨。
　　长生老人昨夜为他传功，孙向景好歹是好生休息了一番。寻常人失神太过之后，纵是如何沉睡也难以恢复，原是神意受到损伤，精血随之失去控制，一切精神思虑，俱是有些不足，原不是一般休息所能补充，只会越睡越累，直至肉身无法承受，若无外界帮助，情况却是会一日不如一日，所谓日渐憔悴，所言不虚。
　　长生老人传授给孙向景的真元气劲，原本就是凡人肉身运转存在的根本，抛开掌控神意，维持意识的元神不说，这股子真气却是肉身存在的仪仗。孙向景自身有所亏损，却是得到了长生老人近百年修为传授，一饮一啄，一得一失，又是天大的机缘，得了莫大的好处，肉身在真气护持滋润之下，已然开始了转变，将他的一具残破身躯朝着地仙人物的强横躯壳转化。
　　传功结束到现在，孙向景不过是睡了几个时辰，精神却已然完全恢复，脑海中也不在混乱悲苦，莫名觉得有一股清凉安定的气息在体内游走，却又是不住安抚肉身和精神，助他恢复。
　　原本人的肉身和精神就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心神受损，肉身也会随之衰弱；而肉身不强，精神也不过是无根之草，难以为继。如今孙向景的体内多了长生老人近百年的武道修为，肉体自然强横，心神也就随之更加稳固一些，不再似之前那般毛躁薄弱。这也就是一般前辈高人，风范气度都是不俗的根本原因，却是有着强横内功在身，心静自然平和。
　　所谓内功，不单单是修炼一股真气，更重要的还是靠着内家真气，调节五脏六腑，澄澈血脉经络。佛道两家都有传承之经文，原是为了澄明心境；而流传数百上千年的内功，则是为了澄明肉身。身心澄明，神思才能超脱，日常愈发觉得自在，不易被种种外魔困扰，更见真实，更能体会世间真意所在，贴近大道。所谓“无无明。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无所得。亦无无得[*]”，便是这等道理。
　　神志一时恢复，眼睛睁开，孙向景又是晃神半天，才缓缓回过神来，一时只觉得心中平和，之前一切种种，俱是映照心间，宛若隔岸观火，一切洞明，又不受灼热心意侵袭，自是冷静。之前他亲眼看见徐方旭被一剑穿胸，执念认为他已然无幸，饶是陈风崇对他说了长生老人的占卜结果，心中依旧不能接受，故而陷入痛苦，难以自拔。
　　这一下冷静下来，孙向景又是将之前的许多事情一一浮上心头，冷静旁观，仔细思索，愈发觉得长生老人的占卜结果该是十分准确，徐方旭未必就死在了少室山上，只怕还有些许生机，事情还未曾到那等不可挽回的地步。孙向景自幼是跟着徐方旭长大的，两人一直粘在一起，饶是发育成年也不曾有什么避讳，却是对徐方旭的身子比外人要了解许多。
　　虽然天道渺渺，自有规律，所谓“天地相距八万四千里，人之心肾相去八寸四分”，寻常人左心右肺，乃是铁律不改。徐方旭虽不似传说中有些异人，心肺位位置相反，生就左肺右心的异状，却也与常人有些不同，原是因为他自幼跟长生老人学习过一些《瑜伽师地论》上的柔身功夫，常年苦练，身子长成之时比之常人要均衡一些，心脏却是更要靠中一些，位置比一般人有个分毫之上的差距。
　　这等隐秘事情，寻常人万难得知，饶是一门之中，只怕也就长生老人和孙向景两人对其有所知晓。那日“弥勒佛祖”的一剑，的确刺穿了徐方旭的胸膛，也是算着常人的心脏要害所在刺入，金铁剑气之下，定能割断血脉气息的。只是徐方旭的心脏比一般人靠右几分，那一剑只怕没有彻底将他的心脉毁去，却是还有一线生机。
　　这等情况，孙向景自己是无法推断的，更难以验证。只是想起长生老人之前占卜所说话语，孙向景一时将此节想起，又是出于对长生老人占卜的信任，一时想到这个要紧之处，暗自相信徐方旭该当没有性命之危。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机。孙向景自己是被疾病困扰了多年的人，对一应生死其实看得很开，要是那一剑刺向了他，他也不会留有太多的遗憾。只是他与徐方旭的感情实在太过深厚，深厚到几乎要超越世俗，才会对徐方旭的安慰这般看重，看重到几乎要与自己的生死捆绑一处。
　　孙向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是一睁开眼睛，神志恢复之后，便能这般冷静地思考之前的事情，一举解开了心结。心结一时解开，孙向景自己就再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事情，自然也就开怀许多，又是回神看向周围，却见师父师娘，师兄师姐都是满脸关心地盯着自己，一时也是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将之前的所有事情串联在了一起，明白了前因后果。
　　眼看着孙向景一时苏醒，却又出神，众人都是有些着急。好不容易看他眼中神光凝聚，陈风崇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一把拉住了孙向景的手，大声说道：“师弟，你还好吧！”
　　孙向景心中一片感动，眼看着面前几人都是一脸焦虑疲惫，特别长生老人更是气息都衰减了不少，想来也是为了自己费尽了苦心。既然自己现在身处苏州，师兄师姐又都在，那就是说冲玄子道士好歹是带着自己逃到了杭州城中。只要到了清平坊，师兄师姐自然会好生照顾与他，看众人现在的表现，想来那冲玄子还是无事的。
　　孙向景一时有些奇怪，却是发现自己的神思比之往日要澄明了许多，一应清晰，已然能从点滴之中推演出事情的关键走向，一时也是不解其中关窍。不过他现在也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些事情，还是急忙问道：“师兄，那冲玄子……还有师兄……”
　　清平夫人看着陈风崇那般样子，生怕他一时激动过度，又是说不清楚事情，平白叫孙向景担心，连忙接口答道：“冲玄子带着你到了我那求救，自己真元损耗太过，性命倒是无虞，已经在清平坊住下，想来过几日就能复原。至于方旭……却是还没有线索，不过之前师父做了占卜，他一时也是没有性命之危。带你身子好些，我们便去寻他回来！”
　　孙向景点点头，知道一切与自己所思所想一般，没有出什么意外，一时也是心中放下了一块巨石。只是一个转念，孙向景又是想起了那日少室山之上的事情，一时看向长生老人，小声说道：“师父，太和师叔他……”
　　长生老人亦是悲痛，摆了摆手，说道：“为师已经知道了。太和也算功德圆满，劫数之中，身陨也是意料之中。一切既已发生，你便不必太过思虑了……却是那武林大会究竟出了何等事情，竟是会弄到这般田地？你且一一说于为师知道。”
　　也是长生老人眼见孙向景唤醒，神色如常，比之先前还要好上许多，知道自己传功一事已然圆满。如今孙向景身上的内功都是源自长生老人，他自己自然知道那近百年的真气神效，也不怕孙向景身子不支，却是要先将少室山发生的事情弄个明白。
　　孙向景一时沉默，整理思绪，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将十月初一那日，少室山上发生的，自己亲眼看见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一说出。
　　※※※
　　[*] 《佛说圣佛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第五十四章 又诉山中闻
　　孙向景这下得到了长生老人一生的内功，肉身充盈，神思迅疾，比之寻常人思维速度要快上不少，加上他本身就极为聪慧，条理也较为分明，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优越，一下子仔细回忆整理，梳理一切种种之后，将那日少室山之上发生的一切都仔细讲出，自己还边讲边有了许多当时不曾有的感悟，分辨情况之后，有的一并说出，有的则是留着一会儿再向长生老人讨教。
　　众人听着孙向景仔仔细细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越听越觉得心惊，一时神色都是有些诡异。听到后面，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直接满脸震惊，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陷入沉思；长生老人则是和师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也都是有着凝重神色。
　　孙向景知道这件事情乃是牵动中原武林气数命脉的大事，任是谁听了也不能轻易就将它接受消化了，一时说完之后，也就好生坐卧在床上，看着几人思考，自己脑中也是飞速运转，靠着莫名其妙清醒饱满起来的神思，将整件事情再思考一边，顺便融入自己的一应考虑。
　　好半天之后，长生老人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原来如此。看样子，那大宋的朝廷却是要与中原武林开战了么。如今天下局势，朝中应该也很清楚，加上如今证道受创，弥勒教却是捡了便宜，难道朝中也无人能够看清个中厉害关系么……国之将亡啊……”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陈风崇更是几乎跳了起来，一个仰头动作太大，差点将坐下的椅子都掀翻。清平夫人连忙拉了陈风崇一把，也是看向长生老人，却是因为师父之前那句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要是被外人听见，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罪过。长生老人不是那等愤世嫉俗之人，寻常时候心态也是十分平稳和顺，对朝廷的一应决策只是关心，绝不会妄加评论，平时更是时刻告诫众人，言语小心。今日不知为何，竟是这般反常，连“国之将亡”这等话语都说出口来。
　　要是大宋江山已然动荡，长生老人说这话倒也不算什么，众人都是练武的江湖人，也不会对一句大实话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大宋开国数十年来，国家安泰，内政稳固，出了对外战争不甚顺利之外，国内一切种种却都是十分不错的。加上当今的皇帝赵祯，更是少有的仁治之君，怀柔天下，使万民修养生息之处，比之前朝贞观也是不差。这等天平盛世，长生老人却为何会说出这等话语出来？
　　看一众弟子都是一副吓傻了的模样，长生老人也就笑笑，正要开口，就听见一旁坐着的师娘抢先说道：“也不必惊讶，这原本就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许多事情，我之前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一直疑惑。直到今日听了向景所说之事，我才知道个中一切因果，原来如此。”
　　众人不解，看向师娘，却也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承认自己知晓因果之事，一时都是有些发愣，只觉得脑子转不过弯来，却是这几日之间的事情，比之先前几年还多，个中厉害之处，实在不是众人所能理解接受的。
　　师娘的话才说完，长生老人也是转头看向了她，倒不曾带着太多惊讶，只是稍稍有些担心神色。
　　两人一起生活数十年，师娘自然是知道长生老人心中所想，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一时也是百感交集，随即说道：“这些年来，我也知道你们多少有些疑惑。我今日便将一切都与你们说个清楚。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说着话，师娘也不看众人反应，自顾起身，朝着厨房走去。看样子，她却是要给一众弟子再展现一次手艺，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陈风崇、孙向景和清平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师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孙向景刚刚苏醒过来，饶是神思敏捷，也想不到长生老人和师娘就要离开，一时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庆幸终于要解开一个萦绕心头多年的谜题，隐约还觉得有些高兴。
　　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则是多少有些难过，却是看着师娘这般样子，离开的心意已然决绝，又是十分迫切，似乎是这一两日就要离开一般。长生老人看着众人这般样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对自己妻子的决定并无什么疑惑不解之处，只是稍稍惊讶她愿意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而不是永远保留。
　　一时屋中沉默片刻，清平夫人稍稍感觉有些尴尬，又是觉得让师娘一个人去忙活不太妥当，轻轻笑了一声道：“师娘亲自下厨，我还是去给她打打下手的好……”
　　眼看长生老人点了点头，清平夫人便自顾起身，朝着孙向景说道：“师弟，你且安心休养。待得身子好了，我们再做打算。”
　　孙向景只觉得自己身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好过，思维异常清晰，身子也十分轻盈，不似之前一般总是觉得不妥，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着清平夫人要去厨房给师娘帮忙，孙向景一时也是想起自己与师娘也好久不曾亲昵过，心中想着要跟去。心念一动，还不等话语出口，孙向景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却是已经站在了清平夫人面前。
　　之前长生老人给他传功之时，曾除去了他的上衣，后来真元入体，气劲流转，又是将他身上原本就不多的一些衣物尽数撕作了布条。因着内功真元入体，改造经络骨骼，肉身定要大肆运转一番，发热出汗也是寻常意料之中，故而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都不曾给他换了衣服，只由着他一条白肉地躺在被窝之中。
　　得到了长生老人毕生苦修的内力，孙向景的身子已经与之前不太一样，虽然境界还不到师父那般，肉身却是已经朝着地仙的方向发展，多少有了些神异特征。原本他就是自幼练武之人，要不是因为多年来病气缠身，身子也是应该十分强横才是。这一下病气祛除，内力大增，却是叫孙向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个动念就是有了举动，正是所谓“心至神行”的神通，却是将自己干干净净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在座众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孙向景长大的，看他白白一条站在那边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尴尬这种东西，原就是从人的内心之中衍生出来的。孙向景心念一动，便觉得浑身清凉，似有微风拂过，一时也是惊诧，低头一看便是瞬间红了脸，又是一晃身子钻回了被窝之中，拉着被子盖住脸，只觉得脸面手足都是炽热，无尽羞耻。
　　清平夫人也是被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也不多说，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神情十分满意地朝着屋外走去。长生老人则是修为高深，又是看自家孩子，也不觉得什么，坐在一旁微笑。陈风崇则是看着孙向景这般害羞样子，有心捉弄于他，故意大声说道：“啧啧啧啧……小师弟这把身子，真是……羡煞旁人啊……”
　　孙向景更是尴尬，整个人躲在被窝里面，只觉得脸红得要烧起来一般，又是无从反驳，只得自己一转身子，假装听不见陈风崇的污言秽语。
　　长生老人也是笑笑，说道：“向景，你如今身子与之前大有不同，自己还要好生适应些许。为师毕生功力，已然尽数传授给你，你的修为却是与先前不同了。”
　　孙向景闻言一震，一下子冒出脑袋来，裹着被子，满脸震惊地看向长生老人，好半天才说道：“师父，你刚才说……”
　　陈风崇一旁接嘴，将长生老人给他传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得孙向景直直愣在一旁，却是脸上神情变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激动还是悲伤，又是感动，又是担心，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是不住流下。
　　看他这般样子，长生老人也是心中一叹，知道这弟子要强得紧，断断不会愿意为着自己，损伤了身边之人分毫。也正是因着这般，长生老人才趁着他昏迷之际传功，事先不曾告知，事后也是轻描淡写地提起，就是怕他想的太多。不过看着孙向景的反应，老人还是欣慰，知道这孩子始终还是坚守了本心，又是知道感恩，也不枉自己这些年好生栽培照顾。一想起天命所在，众人即将分别，加上长生老人证道之后，隐约感应到的一些模糊未来，也是叫他心中有些悲苦，又是百感交集，一时只是伸手去给孙向景擦去眼泪，却是不曾多说什么。
　　陈风崇也是看着此情此景，颇有感触，又是说道：“师弟也不必这般。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师父这一次传功给你，却是又有了进展，窥破了虚妄，得见真实，如今宛若神仙一般，比之前还要厉害许多呢！”
　　孙向景泪眼婆娑，又是看向长生老人，见他含笑点头，一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袒露身子，一下子抱住长生老人，口中大喊“师父”，又是哭得一塌糊涂，直叫见者伤心，闻着流泪，颇受感染，也是感人。
　　原本这传功之法，最是凶险不过，先听见师父传功给自己，孙向景真是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卤门，不住担心师父。再听三师兄说师父无碍，反而大有精益，饶是孙向景如今这等心性，也是大悲大喜，再难自持，一时万般情感涌上心头，不知如何感谢师父对自己的付出才是。
　　长生老人也是有感，又是看着这光溜溜的小孩死死抱在自己身上，一时也是哭笑不得，说道：“你这般样子，却是成何体统。为师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此情此景，要是被你师娘看见，还不知道她要多想出多少事情来，不妥，不妥……”
　　说着话，长生老人身子一动，饶是孙向景如今的雄厚修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依旧躺回了床上，原本在对面衣柜之中的衣裤整齐放在床头，长生老人则是坐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动过一般。
　　眼见着这般神通，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是一时震惊，知道了长生老人如今神通无量，真真打心底里高兴，再不担心其他。


第五十五章 神通现端倪
　　这边师徒几人说话，那边厨房之内，清平夫人和师娘也是着手准备饭菜。两人都是情感细腻的，俱是避开了如今的情况，只是说些平常的事情，绝口不提两位师长要离开，以及师娘隐藏这么多年的秘密。
　　只是始终是为人父母，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反过来亦复如是。师娘一边摘菜，一边还是忍不住跟清平夫人絮叨，要她今后好生照顾众人，又是与长生老人之前所说的话语有些不同。长生老人乃是一代宗师，对日常生活，柴米油盐之类的事情倒不是十分在乎，故而先前跟两人说起，也只是交代了一些大事方面。
　　师娘则是不同，却是有着万般放不下的。这下子一开了话匣子，恨不得将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尽数传授给清平夫人，更是说着说着，连陈风崇解酒的汤药，徐方旭的衣帽鞋袜，孙向景的口味爱好都一一详细说起，连手上的菜都丢在了一旁。
　　清平夫人自己也是个女人，这些事情其实早就清楚。只是她知道师娘如今这般，却是因为实在关心众人，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才有这么多话要说，故而一应地仔细倾听，中间倒还真有些不甚清楚的，诚心与师娘问了，但求她老人家能够安心些许。两个女人一时有说不尽的话语，又是在厨房之内磨破了嘴皮。
　　长生老人不久就要离开，却又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安排处理，不多时也就留了孙向景和陈风崇待着，自己出去了。也是这离别消息，孙向景至今不知，长生老人也不愿亲口与他提起，却是要陈风崇好生开导劝慰与他，自己则是不愿见那等泪流成河的场面，一时走开。
　　长生老人走后，陈风崇也是知道师父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跟孙向景说起了师父师娘决定远行的意思，一时又是惹得他又哭又闹，怎么也劝慰不住。孙向景如今修为暴涨，饶是没有融合己身，也绝不是陈风崇所能对付的，这一下子闹起来，真真是叫陈风崇头疼无法，却是说也说不听，打又打不过，平时伶牙俐齿的一个人，这下子竟是比个哑巴都不如，丝毫没有办法。
　　好半天，陈风崇才笨嘴拙舌地将一应什么天命之类的东西大概给孙向景说了一个清楚，又是好生靠着平日里辛苦积攒而来的两人情义，好不容易叫孙向景安分了一些。看着依旧在一旁哭闹的孙向景，陈风崇一头冷汗，暗想师娘早年说过的，将宝剑交给稚子手中的故事，实在诚不我欺。孙向景如今得了长生老人毕生的修为，纵是境界不够，举手抬足之间的蛮力也不是寻常凡人所能消受得了的。好在陈风崇自己也练就玄功，多少还能抵抗些许，否则之前经受他那么一闹，只怕陈风崇自己就要尽断骨折了。
　　陈风崇不能将长生老人现在的状态说清，孙向景听得也不是十分分明，只是知道师父师娘就要离开自己，这一去只怕今后都没有了再见的机缘，又如何不悲伤，不难过。只是她自己毕竟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此刻又是神思敏捷，饶是陈风崇的话语不甚清楚，倒也多少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因果始终，模糊知道师父的离去乃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就是觉得难以接受，需要发泄些许。
　　许久之后，孙向景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也是先经历了少室山一次，又眼见着徐方旭生死危局，自己病发不说，现在又听见师父即将离去。眼线还能控制自身，也实在是孙向景自己心神稳固，否则要是换一个人来，却是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多少想通了这件事情，孙向景也就不再多做纠结，自己起来把衣服裤袜都一一穿好，只盼着师父师娘能在苏州多留一些日子，自己好好再与他们相处几日。不过看着长生老人和师娘的状态，众人都是知道只怕因着什么原因，两人却是实在不能久留，不日就要离开，了结与众人的这一段因果缘分，只待今后有缘再见。
　　陈风崇也是知道孙向景心里难过，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觉得世事无常。原本之前经历了一切种种，寻回了父母亲人，又是与师姐成就了美满姻缘，还以为能过上几年安慰日子。却不想眼下少室山出了天大的事情，中原武林正道只怕覆灭在即。众人虽不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却也是中原武林中的一部分，这等劫数之下，却是谁也不能避免，只怕个个都要身处大劫之中，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最好写照。
　　看着孙向景穿戴完毕，陈风崇也就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孙向景的肩头，自己拉起他的手，先引着他出了院子，好生走走转转，一来活跃瘀滞许久的气血，而来也是适应新近得来的强横内劲，一切行动之中，要尽快将其运转自如才是。
　　孙向景现在的情况，真就像是一个手持宝剑的小孩儿，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身上背负的莫大威能，稍不小心就会伤到周围的人。长生老人毕生修炼而来的内家真气，实在是非同小可，要是境界足够，施展出来不说移山倒海，也是可以匹敌万军的。这些真气一时灌注孙向景体内，却还未曾完全受他心意掌控，不时会有失手的时候，一举一动多带了分毫内劲，效果就是大有不同的。
　　孙向景这边被陈风崇拉着，走到了院子之中，一时也是觉得神清气爽，五感通灵，眼前的院子虽还是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一切的感觉却是大有不同。仔细感知之下，孙向景只觉得院中一切花草树木，鱼虫鸟兽，人言动作都在心头一一映照，眼中是原本看不清楚的细节，耳中是先前听不见的声音，鼻腔中充斥着泥土生机味道，面颊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就是脚下所踩的土地，似乎也比先前活跃了不少，几乎要与自己形成一种莫名的交流一般。
　　他知道这是长生老人的内家真气正在改造他的肉体，在内家真气的滋养之下，自己的身躯已经朝着一个之前不敢想，也想不到的境界发展。眼下身子病气全消，又是轻松灵动，孙向景一时之间也是快走几步，心中轻松之意显露，不经意间脚下就运转起了轻功，却是整个人在这院子之中提纵飞跃。孙向景一时举动，莫说是寻常凡人，就是一门之中轻功修为最是高深的陈风崇，在一旁看着也是暗自心惊，只觉得如今的师弟，随意施展出来的轻功，似乎都是与自己不相伯仲，实在是威力非凡。由此可见，长生老人之前的修为是有多么恐怖，却是只怕一众弟子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是他日常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万一罢了。
　　眼看着孙向景得了这等天大的好处，陈风崇心里倒是只剩下高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不满。实在是这个小师弟自幼就是一众人的心肝宝贝，真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只要有什么好东西，众人都是第一时间要想着他。眼下长生老人将自己毕生的修为都传授给了孙向景，认真来说对其他众人其实有些不太公平。不过众人都是只知道欢喜，绝不会起了别样的心思，更是愈发疼爱孙向景，更多了一份对师父传人的关怀之意在其中。
　　如今少室山之后，只怕天下就要大乱，大劫将起，今后的日子却是要万分艰难。孙向景有了这等手段，能够自保，也是多了一分渡过此番劫数的机会。加上他如今身子痊愈，众人之前许多不好，不能，不方便与他商量讨论的事情却也都能一一跟他说说，在不用顾忌他的身子，也是多了一分力量，对大家其实都是好事。
　　不知道为什么，长生老人近这二十年以来，一直固守苏州，甚少出手，空有一身的手段，却是很少有机会能够施展。也就是在约十余年前，四弟子周其诚的死讯传来之时，长生老人破例离开了苏杭一带，一手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风，将当时可能牵涉周其诚死因的一众人等，不分官兵百姓，不分好坏无辜，一应狠下杀手，个个击毙，狠狠报复了一次。
　　那一次的事情之中，其实众人心里都是有数，却是只要与周其诚死因沾边的人物，个个都是有罪在身，不是那么清白干净。只是朝廷自有律法，对一众罪人是杀是剐，是囚是放，都是有一个定数。长生老人那般举动，却是实在太过嚣张了一些，也是叫朝廷面子上实在不好看。不过老人那一次的举动，竟是没有招来任何后患，一切种种，就像没有发生一般，都是被众人一一刻意遗忘，不再提起，永久尘封了起来。
　　也正是有着之前那一次的事情，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才真正知道长生老人的神威所在，多少还是有些敬畏，才会在之前传国玉玺一事之中，对长生老人传来的书信那般看重，丝毫不敢纰漏点滴，一应地好生办妥。
　　不过自那次以后，长生老人几乎就没有了出手的记录，就连之前孙向景被太玄教掳走，徐方旭身陷弥勒教之中，陈风崇在西宁困守死局，长生老人都是不曾亲自出手，只是发动了自己的一些人脉关系，便将这些事情一一摆平。
　　这样一说起来，长生老人之前与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所说的那些，有关“自由”的话语，只怕是还有更深的意思在其中，却是他这二十年来实在是处于一种极端的，隐秘的不自由之中，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束缚一般。
　　先前徐方旭偶然知道了长生老人受困的一些事情，只是因为牵涉自家师父，他却不曾深深询问，一应地也没有告诉众人，就是孙向景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知道此事的众人之中，羽化真人和太和真人已然身死，雪轻羽投身了弥勒教之中，徐方旭自己也是生死未知，却是再无一人了解个中情况，连个大概都说不清楚。
　　眼看着孙向景在院子中跑来跑去，陈风崇也是一时技痒，想上去与他切磋一下轻功，一时却又听见清平夫人在身后呼唤，叫两人去大堂之中吃饭。


第五十六章 一门宴席中
　　大堂之中，一顿丰盛得有些过分的饭菜满满摆在了圆桌之上。师娘和清平夫人在厨房之中边聊边做，工作效率倒也是十分惊人，着实做了一顿丰盛宴席，又是多出许多，在后面也摆了几桌，一应地招待众仆从下人之类，叫他们一起跟着用些。
　　师娘善待一众下人，那是在一定范围之内出了名的美谈。那年孙向景生辰，师娘放众人回家团聚，借此为孙向景积福积德，不过是众多日常中的万一。平时一切种种，师娘对一众下人也是十分宽厚，教导众弟子之时也是时时刻刻将所谓的“平等”一词挂在嘴边，断断不允许他们对下人有了丝毫的轻慢和不善。也真是清平夫人修炼玄功在身，真做起事情来，比之诸多下人都要麻利几分，洗菜摘菜之时，就如千手观音一般，看得众人都是汗颜。武功用到日常生活之中，着实可以叫众武林门派咂舌，大概也能叫上古那些前辈们欢喜。
　　孙向景是个十足的吃货，真是遇见好吃的可以舍了性命不要的人物。只是他这十几年来颇得师娘的宠爱，一张嘴养得极其刁钻，在得到长生老人传授内功之前，单论口舌就是不输给一众地仙的角色，真也是一个奇门人才，实在难得。因着他嘴刁，师娘的手艺便也水涨船高，原本她就会许多当世之人不会的烹饪手法，加上自己苦心钻研，真是皇宫大院之内的御厨也比不上她，单从口福一节来说，一众弟子实在是享受着皇帝都享受不到的美味。
　　也是因为孙向景嘴刁，许多爱吃的东西实在难以时常吃到，却是因为他被师娘精心培养，一应饮食习惯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许多日常所好都是要花费莫大精力的东西，饶是师娘对他百般疼爱，也不能日日满足他的心愿。
　　今日这桌子之上，师娘真是为了补偿平日里亏欠孙向景的部分，真真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满满一桌菜肴，近乎都是众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奇菜色，又是十分精细，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丝不苟，也是好生叫清平夫人受了一番劳累。
　　就说那桌子正中，高高摆着的一大个白瓷炖锅，便是师娘口中，所谓人间极品，神佛也无可抵挡的“佛跳墙”。只是因为这道菜色食材复杂，处理不易不说，炖火更是需要两三日的精细火工。孙向景多年前有缘吃过一次，一直念念不忘，却是再也不能请动师娘动手。
　　这一次，虽然时间紧急，师娘还是为了孙向景费尽了心思，从某位周姓高人的作品之中得到了灵感，叫清平夫人以内力生生催熟了这一道美味，将其烹饪时间缩短到了一两个时辰之内。也不知是师娘对武道的理解不够，还是那位周姓高人的武功实在超凡脱俗，饶是清平夫人这等一生精修内功，一只脚踏进地仙境界的人物，为了这一碗佛跳墙，还是生生耗尽了全身的内力，将混沌如一的浮世真气化作纯阳，加热同时又要仔细警惕锅中火候，真真是差点活活累死，炖好这一锅美味之后生生软倒，几乎不能动作。
　　也是清平夫人在场，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谁也不能实现师娘的这个奇思妙想。长生老人已然传功给了孙向景，自己虽有神异之处，却是真的没有内劲在身，帮不上忙；陈风崇则是专注于轻功一块，武道偏向灵活，没有清平夫人那么深厚的内功底子；孙向景倒是内功深厚，天下无双，奈何境界不够，如今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又哪里有那等威能，化刚为柔，用肉掌烹煮美味，却是只怕还未帮上忙，就要将这个厨房毁去了。
　　而除了这道“佛跳墙”，师娘掌握的美味佳肴还有不少，其中许多都是需要清平夫人的武功帮忙。经历了这一次做菜，加上之前得见长生老人证道场景，清平夫人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大有收获，原本需要一两年时光调和的地仙境界，眼下似乎是就在眼前，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伸手就可以捅破，真真唾手可得，也是收获丰富。
　　要是这事儿说给别人听见，只怕那人生生要笑掉大牙，笑破肚皮，笑得嘴歪眼斜，活活中风不可，却是谁也不能相信，厨房之中还能练出高深武道出来。不过在清平夫人自己看来，这等际遇倒还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所谓“道在屎溺”，更何况是厨房，天道武道一体，却是无处不可修行。师娘对此也是十分赞同，直说那位周姓高人也是在厨房之中修炼出了高深武功，甚至一举证道的。
　　孙向景倒是不知道这顿美味佳肴背后的心酸苦楚，只顾着不住吞咽口水，眼睛简直是不够用，看着桌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爱得不能释怀，此刻整个人仿佛身处云端，犹在梦中，就是那夜翻窗子趴杨琼姑娘的墙头，给他带来的快乐也是不过如此。倒是真应了师娘对他的评价，真真是吃货中的吃货，老饕中的老饕，为嘴伤身之人，见“菜”眼开的角色。
　　还好孙向景得了长生老人内功传承，这等诱惑当前，勉强还能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至于一手抓起筷子就吃，乱了礼数。强忍着好生坐好，孙向景规规矩矩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朝着长生老人和师娘一礼，恭敬说道：“弟子不肖，叫师父师娘费心了……”言辞恳切之间，又是眼泪落下，原本准备了满腹的话语，这下都噎在了喉头，再不能说出，只是不住哽咽。
　　长生老人和师娘也是知道他的心意，含笑举杯，遥遥一碰，双双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师娘笑着说道：“我是你师娘，也跟亲娘无异了。父母儿女之间，本就不需要这么多的礼数。只要能求得你平安顺遂，开心欢喜，我们就是付出再多，也还是觉得不够的。你莫愁，也莫忧，师娘与你缘分未尽，可谓天长地久。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孙向景闻言感动，又是泪水模糊了双眼，听见师娘说大家还有缘分，一时也是欢喜非常，连忙饮尽杯中之物，却是香醇之中有着咸涩，原是泪水划入了口唇之中，给那美酒添了一份人情风味，叫人回味非常。
　　长生老人自从传功证道之后，心境似乎是有了些许叫众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似乎是开朗了，也似乎是年轻了，眼下看着孙向景那个样子，轻笑着说道：“天欲予之，汝便取之。一切都是缘分，也是命中注定，你不必多想，既然得到，好生使用就是。别傻站着了，快坐下吃吧！看你那副馋样，又是流眼泪，又是流口水，又是感动，又是嘴馋，叫为师看着，实在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饿了就快吃罢，你师娘和师姐费了好大的功夫，可别辜负了。”
　　孙向景连忙坐下，也不敢动，眼看着师父和师娘纷纷举箸，才敢跟着夹菜，饶是口水都快把自己喂饱了，还是细嚼慢咽，一应地礼数周全。清平夫人一旁看着暗暗点头，又是直呼奇怪，实在想不到师父的内功还有这等效果，生生将原本毛躁的师弟打磨得温文尔雅，又是不失天真可爱，实在神奇玄妙，自己也是对地仙境界的内功修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陈风崇这下开始表现出他宴中清客的作用，端起一杯酒，敬向长生老人道：“师父此番证道，似乎是有了不小的收获，原来您不信命，不说命，就是因果循环一类，也是十分避讳。到得今时今日，却也口称天命起来，弟子不解，还请师父指点迷津。”
　　长生老人嘿嘿一笑，朝着陈风崇说道：“你是个牙尖嘴利的，可惜道理有些不通。你说为师不信命，不说命，那是‘宿命’，乃是讲究一个前缘注定，万事无悔；为师如今所说的，乃是‘天命’，是缘分，是因果，是众生纠缠，是心念外显。你只听‘天命难为’，却不想‘人定胜天’，一切种种定数，不是天定，不是人定，而是事中的你我心意而定。心念既定，便是‘注定’，却是与宿命之说不同。一饮一啄，具有因果缘分。你还年轻，是不懂得的。”
　　陈风崇原本只是想与师父搭话，不料一时却听到了这般深刻的道理，一时也是有些发愣，仔细想了半天，才张口结舌地将杯中的酒倒进嘴里，嘴却是合不上，还在震惊之中，任由着温热的酒水混着口水，流了一身，就像是中风了一般，叫众人看着好笑。
　　清平夫人和孙向景对长生老人的话语也是颇有感触，一时思索，一旁的师娘却是笑了一声，说道：“什么‘天命’。你可曾听过，‘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这也是你的‘人定胜天’，‘因果缘分’么？”
　　长生老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笑着说道：“我可不曾听过，也不可能听过。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只是看得不够长远。你只见他夜夜欢歌，却不见他鸡犬不宁；只见他高头大马，却不知身处泥淖；饶是他儿女成群，也难保男盗女娼。却是家中门风如此，泥潭中养不出真龙来。又看那忧闷的总有开解之时，挨饿的还有友邻相帮，瞎眼的自得一分清净。这才叫‘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师娘一时愣住，倒不是为个中道理，而是长生老人最后这一句，原不是他所能说出的。带着复杂神色看了长生老人一眼，师娘倒也是一时释怀，娇声喊了声“好”，举杯满饮。
　　几名弟子更是个个目瞪口呆，却不料师父师娘斗嘴，都能斗出这等道理来，一时只觉得高山仰止，对两位倍觉深不可测。好半天，众人也是回过神来，纷纷举杯，个个叫好，俱是浮一大白，心胸之中无比舒畅。
　　饶是那弥勒教一手遮天，再是如何厉害，也要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
　　[*] 单口相声《定场诗》


第五十七章 得闻今天秘
　　众人一时都是欢喜饮宴，这顿饭从下午时分一直吃到了月明星稀，众下人们早已吃好，视酒醉程度不同，自行安排了人手，分出了几个麻利不喝酒的上前来服侍，一桌子饭菜几番加热放冷，到后来大家都是酒酣情热，又是只顾着用些酒水，都是饱足。
　　也亏得众人都是很有分寸，又是个个都有武艺在身，再多的酒水下去，有心化解，运转一周内劲也就冰消雪融，不留气息。师娘自己一应忙着招呼众人，似乎是要将之后再不能照顾大家的情义一应地在今日补足，倒也没喝多少；加上时至今日，众人才十分惊讶地发现，平日里温柔可人的师娘竟是这般地豪爽，酒量实在非凡，要是不计内家修为，只怕陈风崇都不是她的对手。
　　欢欢喜喜，哀哀切切，这顿饭终于在戌时用毕，也是众皆满足，俱是尽兴。
　　酒足饭饱，师娘也是依照先前的约定，准备将这山庄之内，一门之中最大的秘密与众弟子分享。下人们奉上消食解酒的清茶之后，便被师娘一一屏退，着令他们小心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员进出。其实在场诸多高手，不说别人，只看长生老人和孙向景两人在，这周围数里之内的情况俱是一应映照心头，断断没有凡人能够贸然靠近的。
　　众人一时围坐在大堂之中，长生老人和师娘落了上座，孙向景、陈风崇和清平夫人则是坐在下首，静候师娘话语，个个都是专心仔细，却也知道师娘这般慎重，所要说出的事情只怕是要紧万分，却是万万不敢松懈分毫。
　　堂中一时安静，师娘自己端着茶水啜饮半晌，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也是在苦苦思量。好半天之后，师娘才勉强组织了言语，缓缓开口说道：“想来你们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我，并不是斯世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都是不同。长生老人一早就是知道个中缘由的，此刻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握住了师娘的手，希望借着这个动作，给她些许勇气和支持；清平夫人则是满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一句“原来如此”只在嘴边挂着，显然也是一早就有这个猜测，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陈风崇和孙向景则是完全不能理解师娘这话的意思，一时有些发蒙，又是愣愣看着师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师娘看着清平夫人神情，也是轻轻一笑，微微朝着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话说来多少有些怪异，却是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这些年来，我并不曾有意瞒着你们，只是这事儿实在太过奇怪，就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参透理解，也就无从说起。如今天数有变，大劫当前，我与你们的师父即将离开，却是不说不行，总不能瞒着你们一辈子。”
　　听见师娘说起离开，孙向景神情又是一黯，十分不舍，却也知道这是两位一早决定的事情，纵是再说什么，也无非是徒增悲切，并无作用。加上现在师娘所说之话语十分叫人费解，他也不好开口打断，只得继续听着，希望能理解此事些许。
　　师娘缓了缓，接着说道：“这事儿要说起来，倒是三言两语也能讲清。先前向景曾问我家乡所在，我只说是极远，这是真话。只是这个‘极远’，所说并不是千山万水，而是千年万载。如果我这几十年的日子不是活在梦幻之中，那我的家乡，应该就是千年之后，南面大理国地界之内。要说起来，向景的那位杨琼姑娘，跟我倒还真是老乡，却是不虚的。”
　　众人一时听闻此言，顿觉难以理解，却是孙向景和陈风崇原以为师娘是来自大宋疆域之外，天竺也好，高丽也行，纵是玄妙非常，要说是蓬莱仙山，两人也能勉强接受。如今听着师娘的话语，她的老家却是就在大理国一带，只是时间上相差了千年，师娘竟不是来自“当下”，而是来自“未来”。
　　看着孙向景瞪大了眼睛，师娘也是笑笑，接着说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也很难明白个中缘由。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事儿中的因果关系，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某日我睁眼之时，便是如今这般模样，周围人所说所讲，尽是古语一流，一切环境屋舍，都不似我那个时候的风格。许久之后，我才辗转学会了这时的话语，大概知道了所处的年代，猜想自己许是碰上了传说中的‘穿越’一事，跨越了千年时光，来到了这里，亲眼见证着史书中记载的，千年之前的大宋王朝。”
　　孙向景和陈风崇这下才大概听出点眉目，心中却又是疑惑不已。要是千山万水，空间阻隔，饶是交通不便，靠着一双肉腿，生生花费时间，倒也总有到达的时候；可是这千年万载，又如何时人力所能跨越，若真如此，自己等人岂不是师娘那时的“古人”了么？孔老夫子曾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说得就是时间流逝，万难追溯，“当下”一过，便已是昨日种种昨日死，万难会首再度经历的。饶是众人都是受长生老人教导多年，对大道多少有了一些理解，此刻也是十分迷糊，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觉得无尽神奇。
　　师娘也是继续说道：“我也只是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身处大宋，只当是幻梦一场。可是数年过去，一切种种都与我所知的大宋历史一般无二，才渐渐接受现实，承认自己如今处境。好在上天怜悯，我到这大宋的第三个年头，正是漂泊无依的时候，遇上了你们的师父，得到了他的百般照顾，多少能够安身立命，苟活当下。”
　　陈风崇一时转头，看向师父，小心问道：“师父也是知道师娘的身世来历么？”
　　长生老人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为师当年还不曾有如今境界，却也已经开始钻研《太玄经注》，对一应命理都是有些理解。骤然见了你们师娘，直觉她天命模糊奇怪，叫人难解。随后相处相知，她也与我坦诚相待，一切的事情，为师一早就是知道的。”
　　师娘喝了口茶，接口说道：“原本我这来历实在神奇，寻常人万难相信。就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一切都是真实。好在有你们师父一旁劝慰许多，又是与我多番讨论，这些年来，我还是渐渐接受了现实，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知道天数难测，也就坦然接受，不再想着要追回过去种种，重返未来之事。”
　　孙向景这下才算明白，为何师娘一个寻常女子，有时候言语见识却是比之师父还要高明，一切手艺更是登封造极，全然不似现在之人所能到达之高度。照她这样说来，之前一切的疑惑此刻可算是尽数可以解释，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了一个结果。想到这里，孙向景一时好奇问道：“师娘您既然是来自千年之后，自然是通晓人道规律，又为何甘愿做一个寻常女子，不想着靠着这些眼界知识，有一番作为呢？”
　　也是孙向景如今得了长生老人修为传授，心境澄明，一时到能从震惊之中解脱出来，问出了关键的一句。师娘疼爱他万分，自然不觉得他这话语有什么不妥，依旧答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也有这等打算。奈何我一个弱女子之身，手无缚鸡之力，饶是知晓众多，却也都是屠龙之术，一应无用。如今西域产出的琉璃一物，在我那个时候，只不过是寻常物件，毫无价值。而就是这等东西，我虽然知道一切制造过程，原理，却还是不能仿制分毫，却是受了当下工艺限制，许多东西，历经千年才有，此刻知道道理，却也依旧无用。而那朝中之事，我只知道大概进程，毕竟千年时光，一切都是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之中。饶是我有心改变些许，却总是因着这样那样的变化，某些细节隐秘，最终不能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自己无能为力。”
　　孙向景一时释然，倒也是知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的道理，因果时间一类，却是不是寻常凡人所能思想，天道蕴藏其中，却是自有规律存在，万难探究的。
　　师娘回答了孙向景的问题，又是接着说道：“这些年来，我与你们师父在这苏州隐居不出，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知道自身存在的意义，不知道为何我会穿越千年时光，到了这大宋年代。天意难测，断不会教我平白降临此处，个中只怕还有繁重因果，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承担理解。隐居于此，也是与世隔绝，但愿能避免诸多因果，不使自己沦为历史车轮之下的弃子罢了。”
　　众人又是悚然一惊，却是没想到师父师娘隐居这么多年，竟是有着这等关系因果在其中。不过师娘的话语，听在众人耳中，倒也是十分有理，却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师娘自千年之后降临此时，只怕也是有着天命在身，自有因果牵挂。跨越千年时光这等因果，只怕是有天大的事情纠缠牵连，若是一个不甚，真真会落入时代洪流之中，自身化作灰灰的。
　　说到此处，清平夫人一时也是开口说道：“照此说来，那丐帮帮主……”
　　师娘点点头，说道：“不错，那丐帮帮主只怕也不是当世之人。先前西宁一事，他为你们所唱歌谣，原本就是千年之后才会存有的事物。只是时间长河，无始无终，我也不知道他是与我同时到来，还是早晚各千百年，实在不好与他相见，却是生怕一时听闻了不该我知道的东西，乱了因果定数。”
　　清平夫人点点头，说道：“这等道理，弟子倒是能领悟几分。所谓因果注定，有因有果，许多事情，提前知道了结果，未必就是好事。而且一切气机纠缠之下，却是谁也不能改变注定的结果，强行干涉其中，只怕还会惹来祸端。”
　　师娘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这等道理。也因此，这些年来，我才与你们多有避讳隐瞒，却是生怕牵连了你们。”


第五十八章 又听因果缘
　　话说到这里，众人总算是知道了师娘之前一切表现的来源。原本这等跨越千年历史的事情，要是别人说起，众人拾绝对不会相信的。只是从师娘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又是与她之前的种种神秘表现能够吻合，实在是叫众人不能再怀疑分毫。
　　既然话已经说清，一众弟子虽然还是十分惊讶，倒也就是坦然接受，又是跟师娘问起一些事情，毕竟未来种种，真能知晓，还是叫大家都十分好奇，又是想要探听些许。
　　师娘看众人这般，也是无奈，说道：“这千余年的事情，流传下来的其实不多。个中一切种种，俱是在时光冲刷之下灰飞烟灭了。我所知道的，大多是一些重大事件，也是史书之中记载，许多事情都是与我等百姓无关的。贸然知道了，只怕对你们有害无益，还是不说的好。”
　　清平夫人也是点头，知道有些既定的历史情况，实在不是寻常人物应该知晓，所谓泄露天机一言，并非是那等冥冥之中的鬼神之力，而是历史进程真实不虚地不容干涉。饶是众人知道了结果，也很难参与其中，干涉分毫，若是强自行事，只怕还会招来祸端，却是不美。
　　只是师娘之前所说的一众话语之中，并不完全是国家大事一类，某些预言之处，却是与孙向景等人切身相关。清平夫人自己亲耳听见过，孙向景自己也是模糊知道一些，这下既然师娘就在面前，话也说开，倒还是要好好问问这等事情，将其中的因果多少把握一些。
　　听见众人问起有关孙向景的事情，师娘也是神情疑惑，说道：“向景的事情……我现在还未参透，却是不好多说……只是我与他缘分长远，不在今日一时，日后自有相会之时，却不是历史所载……个中种种，我自己未曾参透，怕是说出来干涉了事情的演变发展，反而不美……反正无论如何，你们只需知道，向景自有福泽，近年之内却是不会遇上什么太过危险的事情的……纵是有些不妥之处，也总有各方相帮，总有解决的法子。”
　　众人表示听不懂，却也不好再问。只有清平夫人自己对大道的理解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和层次，先前不曾想到不说，这下知晓了师娘的来历与时间有关，自己也是能像长生老人一般，从她话语之中推算出许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东西。思索片刻，清平夫人却是一时想到了什么，满脸震惊地看向师娘，口中喃喃道：“这……逝者如斯，师娘也不知道明日情况么？”
　　师娘点点头，已然知晓了清平夫人心中所想，暗自感叹，却是这清平夫人实在太过聪明，已然从师娘先前话语之中推测出了某个近乎不可能的结果。不过这事儿已经与众人关系不大，饶是如何发展，都是因果缘分，虽是惊人，倒也与眼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师娘朝着清平夫人点头之时，又是挤了挤眼睛，清平夫人自然会意，不再提起此事，只是脸上的神情实在难以掩饰，叫一旁的陈风崇看着着实好奇。
　　孙向景却是没注意这些，连忙向师娘问起千年之后的事情，却是对那时的人道发展十分好奇。这等事情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秘密，也不牵涉因果，饶是今后众人说漏了嘴，顶多也就是被人当作胡言乱语，却是如今之人谁也不曾见过，谁也不能验证的。师娘见孙向景好奇，也就缓缓说起千年之后的事情，向一众弟子描述了一个大同富足的年代，诸多光怪陆离，比如翱翔天空的铁鸟，穿行大陆的金属巨兽，千里传音的工具，人人吃饱穿暖的图景。众人一时也是心仪神往，又是十分羡慕，感慨良多，不住幻想。
　　长生老人在一旁摇了摇头，说道：“你却尽捡着些好听的说与他们。有夏一来，人就有三六九等，饶是你说大同，只怕也有不完满的地方。空余画饼给他们，却是叫他们沉迷其中，不思进取了。”
　　师娘一瞪长生老人，十分不满地说道：“就你话多！千年之前，魏晋之时，一切种种，比之今日又是如何？始皇帝定下的车马文字，千百年依旧一般，老百姓的日子，却也是越过越好。再过千年，人还是人，事还是事，自然不能一朝完满。可日子总是要过，一代总要强过一代，千年之后的一切，难道就不是如今之人辛苦钻研积累而来么？往古洪荒，女娲造人，不是千万年才有文字，千万年才有社会，千万年才有人道规律么？你却是个心急的，莫说千年万载，就是鸿蒙洪荒，也总有一切不如人意之事。哪朝哪代，总有天之骄子，也总有贫苦百姓。只看那百姓吃得是糠菜还是白米，穿得是树叶还是棉麻。人道发展，发展的是老百姓的根本日子，一切种种，都是有其根源始终。你倒是好，不叫我说这些，难不成要给他们看看这世道最难看的一面么？”
　　长生老人尴尬笑笑，实在是这些年以来，老两口斗嘴已经成了习惯，一时间还是改不了的。师娘又最是不肯吃亏的那种，稍微一点都会引出她一大堆话来，也是两人生活之中的乐趣。
　　其实师娘还是有一点事情没有与众人说清，却是她自从降临大宋一来，身形样貌一直都是想在这般样子，数十年不曾变化过。当年她遇见长生老人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二三十岁的翩翩少年，这数十年过去，长生老人已经是个百岁高龄的老人，师娘却是依旧这般模样，似乎不会变化一般。
　　这一点，其实那丐帮帮主也是哈一样的。只不过他一来就是个小叫花子，没有家人亲戚，数十年来也没谁真真关心过他，自然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形貌变化。这么多年，也就那老叫花子跟他来往多些，稍微知道些许。不过这中原武功博大精深，个中玄妙非常，实在不是寻常人所能参透，确实有不少高深内功，确实能助人容颜不衰，益寿延年的。
　　师娘的情况，众弟子也是这般认为，却是因为长生老人自己就是个寿元悠长的人物，有些玄功帮助师娘维持容颜倒也不是十分奇怪。只不过师娘完全不通武功这一节，还是被一众弟子刻意遗忘，也是有些事情，难得糊涂，知道得太清楚，却不是什么好事。
　　话已经说开，众人一时也是轻松，再没有什么秘密隔阂，自然彼此之间又是愈发亲近了许多，一时说说笑笑。师娘知道众人好奇，还是寻着些能说的事情，仔细说讲出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又是引得他们个个心驰神往。只是一切设计历史进程规律的事情，师娘都是十分小心，不曾提起，又是各种保护众人。长生老人自己也在一旁听着，稍有不慎之处也是及时提醒师娘，一时倒也没有叫她说漏了嘴。
　　这件事情无论是在师娘自己心中，还是一众弟子心中，其实都算是一个心结，也是困扰了大家许久。师娘自己原本不是那种心机深重的人物，想法，日常生活之中的师娘完全就是一个直率豪爽，甚至有些傻大姐感觉的女子，好说好笑，也经常说漏嘴，惹得众人生疑。好在一众弟子对师娘的爱意乃是发自内心的，有时候多问一句，更多时候就是假装没有听见，只要师娘自己不提，大家一般也不会提起。
　　如今师娘自己将事情说了出来，无论这事儿多么不可思议，终归是一个结果，众人一时也是解开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在不存有什么奇怪的心思。捎带着，连长生老人为何这么多年不曾离开苏杭一带的原因也多少有了一个结果，原是老人为了保护师娘，不愿意叫她卷入这等人世间的因果纷争之中，甘愿与她在这苏州城外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
　　只可惜，大劫将至，众人俱是劫中之人。就算是长生老人这等证道人物，也是应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能随心所欲，想要继续守护在弟子身边而不得。甚至因为某种莫名的原因，还不得不尽快离开众人，却是多待一日，就会给众人多带来一分风险。
　　师娘这边说出了自己身怀的秘密，感觉一众弟子对自己的态度也无甚太大变化，还是亲如一家，也就感觉安心许多。她一直担心众人视她为异类，觉得大家不是一道之人。故而那次渝州唐门的唐坤到来之时，因为个中事情与师娘所处年代的某些东西相合，曾一度引起她对自身存在和世界真实的恐慌。不过就是那一次，师娘领悟了一些事情，却是知道世间种种，虚实难辨，也不必分辨得太过清楚。当下存在，便是真实，管他什么历史虚幻，终归是自己经历一场。
　　这边的话说了个清楚，清平夫人一时又是问道：“师父和师娘两位，离开这苏州之后，却要去往何方呢？”
　　师娘不意清平夫人说起这个话题，一时间心中还是有些退缩畏惧，又是看向孙向景那边，生怕看见他哭闹起来。还好之前孙向景虽然难以接受两人要离开的事情，却还是将陈风崇的一众劝慰话语听在了心中，也不愿过多表露悲切，白白惹得师父师娘伤心。
　　看孙向景没有什么异状，师娘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天地之大，也是处处都可去得。我早年便有梦想，希望能够走遍大江南北，领略各地风光。如今时机成熟，我与你们师父两人，或许会先去吐蕃一趟，看看当世几位活佛，交谈佛理；随后或许去大理国，找找那长春谷，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自己建一个也行；或许也会先出来，远渡扶桑，看看藤原道长的‘满月之世’过后，那边又是个什么样子……”
　　众人一时也是受到师娘话语的感染，却是一直不知这位从来好好待在苏州的师娘原来有这么多的理想。不过师娘之前不离开，原是有躲避天数的意思，如今出行，却又如何面对那等令她穿越千年的大能伟力，保留自身呢？
　　清平夫人向长生老人问了这个问题，师娘则是自己开口答道：“唉……这就是天数啊……我原以为躲在这里，一切就是太平。谁承想最初的最初，便是天数中的一环……有弟子如你们，便是我来这一趟，所承担的天命了……”
　　众人俱是一愣，场中鸦雀无声。


第五十九章 乱局初显露
　　先前师娘曾说，自己是为了躲避因果，才一直藏在苏州城外隐居。这下却又说因果已然了结，却是叫众人好一番难解。在场众人，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是一头雾水，孙向景却是想起了那日在少室山之上，一众高人都是舍命要保住自己，无论是少林的空相大师，还是丐帮那位与师娘来自一处的丐帮帮主，都是说武林气运只在自己和徐方旭两人身上。师娘如今的话语，似乎与一众高人的表现有关，却是叫孙向景好一番思索。
　　不过师娘自己也不曾完全参透个中因果关系，最后还是没说清楚什么。众人也知道这种事情十分虚无缥缈，除了当事人或有感应之外，其余旁人却是万难干涉分毫的。
　　这一夜也是太长，众人说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纷纷回房休息。原本这几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可谓是叫人目不暇接，众人俱是疲惫，也许久不曾好生休息。长生老人和师娘离开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之间，不过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一一交代处理，或许还能再留上几日。
　　孙向景自己一人回到房间之中，想着师娘先前所说的一切种种，只觉得世事奇妙，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又是各种玄奇神妙之事，原是自己想都不曾想过的。如今师父和师娘都说大劫将其，少室山上发生的一切还都历历在目，中原武林几近崩溃，朝廷那边的态度又是十分晦暗难明，暗处还有弥勒教隐藏其中，却是叫他一时难以入睡。
　　所谓“孤枕难眠”，孙向景这十几年都是混着跟徐方旭一起休息的，如今徐方旭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又是叫孙向景一个人躺在床上，倍觉孤单难过，一时也是泪湿了枕头，不知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梦中又是各种光怪陆离，叫人心烦。
　　第二天一早，孙向景盯着大黑眼圈，来到了大堂之中，向师父师娘请安。
　　长生老人因着即将离开苏州，自己也是有着一应地准备，包括苏州一带的人脉关系，以及自己名下的诸多山庄田园，都是需要妥善分配。苏州山庄之中的一众下人，已然听说了长生老人和师娘打算外出远游的消息，都是感觉比较疑惑，却是自从长生老人二十年前带回陈风崇之后，便再不曾远远离开过。不过这等武道上的高人前辈，一时心血来潮也是有的，众人只当长生老人打算出去散散心，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是大家都隐瞒了这件事情中的关窍，也必秒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昨日一早，长生老人便已经四下发出了书信，召见一众打理各地庄园的下人们返回苏州来，要将剩余的事情尽数托付妥当。只是他自经营这么多年，虽然一直不显山不漏水，名下的财富却也实在是多得叫人难以想象，许多主事之人一日之内根本无法赶到苏州，也是要耽误行程几日。
　　在召见众人的同时，长生老人也是四下发动了人脉关系，请一众同道到处关注着弥勒教和徐方旭的动向。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少室山上的事情受到朝廷大力掩饰，还未彻底爆发，可是一众武林门派，与自家长辈同门失去联系许久，多少还是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和变故，故而长生老人的面子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好用，一时之间响应之人少了许多，却是大家都忙着处理自己内部的事情，分不出人手和精力来。
　　要说这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出了官府衙门，也就是遍布大宋各处的乞丐了。可从长生老人得到的消息来看，丐帮那边却也是乱作了一团。听闻自从十月初三之后，丐帮内部爆发了一次比较厉害的争执，却是不知为何，一时分裂开来，其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一时失踪，也是叫丐帮内部人心惶惶，终日难安。这几位长老，原本是不甚精通武艺，只是负责管理联络各地弟子的，并未参加武林大会。如今丐帮帮主和一众高手在少室山上失了音讯，这几位长老又是失踪，丐帮内部一时也是混乱，无法自拔。
　　昨天夜里，兰州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却是说有一大群乞丐在一位独臂老者的带领之下，正朝着大宋与辽国的边境移动，不知原因。朝廷之前在少室山上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下却也无力干涉他们，也是看着一大群乞丐迁徙，颇有些不详的意味，不知这大宋土地之上将会发生何等再难，竟是连叫花子都留不住了。
　　而另外一边，江南一带的乞丐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丐帮之中也没有那位高人长老是独臂人物，一时消息扑朔迷离，难辨真假。至于那丐帮帮主，则是自少室山武林大会之后便神秘失踪，时常现身各处，却又都是毫无实据的，只是有人说看见了帮主，一日之内，竟是接连在大江南北各处现身，一切种种难明之处，也是叫长生老人这边百思不得其解。
　　青城山那边，长生老人已经派人带去了书信，却是山门空空，并无一人，除却参与武林大会的众人未曾回归之外，就是原本留在山门之中的小道童们也是不见了身影。而杭州那边也是有人前来报信，却是说那冲玄子道士在清平坊中修养一日之中，竟是凭空消失，找遍了杭州城也寻他不到，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就连苏州城内，那太和真人的小弟子惠博文也是一朝失踪，连个招呼都不曾打下。青城一门，似乎就这样人间蒸发，却是再无一人留下，实在叫众人都是觉得有些不安，又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多多运用人脉银钱，四下打听。
　　孙向景走到大堂之中时，长生老人正在与清平夫人说着这几日武林之中的事情，两人一通商量，却也是不知情况具体如何。如今亲历少室山一事的人，只剩下孙向景一人，却也不知道太和真人带他们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难以推断。
　　长生老人手腕通天，一定范围之内人脉极其广大，广大到辽国那边都来了书信，信封火漆之上摆明印着庞吉太师私人的印章。书信中说起了少室山之事，竟正是庞太师本人手书，打头称谓之处，赫然是“先生长生羽士亲启”几个字，言辞之间对长生老人十分尊崇。
　　这一点上，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是多少知道一些。他们自己与朝中多方势力都有或多或少的往来，却也知道师父长生老人年轻之时，曾是太祖年间的进士及第，随后更是武功道法双双有成，两任皇帝都对其十分推崇，几次想要重开前朝李唐的国师制度，将长生老人立作大宋国师。
　　只是长生老人自己清静悠远，从来不喜欢参与这等国家大事，个中种种，又不是一众小辈所能揣摩之处。先前传国玉玺之事，庞太师时候未曾继续追究，其实也是有长生老人天大的面子在其中，却是叫庞太师着实被吓了一场，全然不知坏了他的好事那几人，竟是长生老人门下高足。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长生老人对朝中之事不感兴趣，自然也就不甚与一众朝臣往来。然而寻常百姓不知，朝中某些高官要员，却是真真将长生老人当作神仙一样的人物，真真是不求回报地有求必应，只要长生老人开口，许多事情都是愿意不遗余力地前去帮忙。
　　庞太师在辽国出使，听闻了朝中的举动，自然也是不傻，当即便修书联络了长生老人这边，却是要将事情与这位恐怕是当今武林硕果仅存的前辈沟通一二。原本庞太师那边，对一众武林人士都是万分鄙夷的，可是长生老人在朝中的声望，原是来自他的道德修养，并不是因为武功，众朝臣提起他时，本能地将他想象成了一个头戴太极冠，身穿八卦袍的道士，而不是武林高手。此番朝中举动，在庞太师看来实在不智，饶是他这等大奸大恶之人，也要为着大宋江山社稷考虑，不得不求助于民间势力，却是想要听听长生老人这位“准国师”的看法。
　　因为庞太师自己不在朝中，许多事情也只是靠着手下人打听，或多或少都还是有些不尽不实之处，这封书信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长生老人也是本着方便自己一众弟子的意思，好生给太师回了书信，将自己的意思表明，劝庞太师尽快稳住朝政，驱除奸佞之人，把握住大宋原本就不多的兵力，却是不能叫弥勒教和番邦外国占了便宜去。
　　这些事情，清平夫人知道，孙向景却是不知道的。始终他年纪还小，又是率直之人，朝中与江湖的这等往来，实在也不需要他知道参与。
　　见了孙向景进来，长生老人和清平夫人便停下了讨论，转而关心他身体的情况。也是孙向景这几日刚刚接受了长生老人的毕生功力，许多地方还不甚圆融完满，原本还需要长生老人指点一段时间，才能化为己用。奈何天数有变，长生老人难以长久留在苏州，其中各种教导孙向景的要紧之处，也是尽数传授给了清平夫人要她今后代师传授，好生指点孙向景。
　　孙向景自己倒是不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经过了昨日一天的适应，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习惯了雄浑内力加身的感觉，再不会像之前一般，身子动作超过了心神运转，闹出笑话。
　　陈风崇在一旁也是好生听取着长生老人的话语，却是因为杭州那边清平坊的生意也是离不开清平夫人，长生老人走后，众人的未来银钱大多还是要落在清平坊那边，老人留下的一众山庄园子之类，大家却是只愿意顺其自然，不想太多从中获取什么。因此，之后恐怕还是陈风崇配着孙向景，清平夫人放回杭州，两方合力，再探寻徐方旭的下落。
　　反正临别在即，这话是说不完的。饶是长生老人这等高古清远之士，交代起一众弟子来，也是十分琐碎，加上师娘那边也是不舍，众人这几日间，几乎时时凑在一起，商议各种。


第六十章 一去一归来
　　两日之后，苏杭一带的山庄园子主事之人齐聚在了长生老人这边，一时也是有个数十人在场。
　　长生老人在苏杭一带，总共有着十几个园子，有些是山庄，有些是马场，有些则是农家。这些庄园之内，有的只有一个主事人，有的则是分工不同，有上两到三人可信的分管负责。除此之外，长生老人在这边的一众银钱也是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打理，故而来的人却是实在不少，大堂之中完全无法容纳，众人都是到了屋外的庭院之中。
　　因为长生老人即将远行，这一切的财产生意却是需要妥善交给一众弟子。众人原本就是亲如一家，倒也不会像寻常百姓人家那般争夺分割之类，因为清平夫人年长，又是最会生意门道，故而众人私下商量过，就由清平夫人出面接下，日后管理便是。
　　一众主事之人，先拜见了长生老人和师娘，也是有的多年未曾忙得赢过来拜见，心中对两位却是万分感激。长生老人名下的这些庄园，有些是各处官员富贾赠送，有些则是长生老人自己精心打理之后买下，虽是在他名下，平时却从来不曾过问许多，一切都是有下面众人自行管理，每年需要交上来的银钱粮肉也是极少，全看心意。
　　这些主事之人，在苏杭一带也是有名的地主老爷，却是甚少有人知道，风光无限的他们背后还有着一个长生老人作为依仗。也是长生老人自己性格使然，处世的根本原则就是绝不出头，故而虽然坐拥巨富，日子过得倒也不甚奢侈，甚至可能还不如如今院子之中的某些人物。
　　对此，师娘倒是十分赞同，也是认为不必太过纠结银钱之类，默默在背后做个大老板也就知足。因着这个缘故，苏杭一带近些年来着实出了一些爆发的富户，却都是靠着长生老人的照拂，其中有些是他的家奴下人，有些则是与他有生意往来，沾光而富，也是对他十分感激。
　　拜完了长生老人和师娘，一众下人又是向清平夫人、陈风崇和孙向景三位姑娘少爷请安。外人不知道，他们可是知道得十分清楚，这几人都是长生老人的弟子，就如亲生儿女一般。今日长生老人破天荒地将他们叫在一起，恐怕就是为了传承庄园归属的问题，众人自然是对这几位未来的东家也是十分尊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长生老人见众人礼数完毕，便也大方叫众人落座。他们主仆相处了数十年，彼此之间也是知道脾气秉性，众人也不多作推脱，大方坐下，等候长生老人安排。
　　老人着人奉上了茶水，自己先喝了一口，随后说道：“我今天请诸位过来，原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最近偶得天意，感伤年华，觉得自己老迈，却是想要趁着还能动弹，出去走走。我这一去，短则两三个月，长或有三年五载，要是外面住得舒服，就此不回来了也是难说。因此，我要请诸位过来，将我走之后的事情一一安排清楚，也是你们今后好生过日子，莫要辜负了我的心意才是。”
　　众人纷纷起身，跪倒在地道：“请东家吩咐！”
　　长生老人点点头，依旧要众人落座，自己伸手指向了坐在旁边的清平夫人道：“这是我的大弟子，华芳，你们都知道的。她自幼跟着我长大，也是你们看着的。要说起来，你们可算是他的叔叔婶婶，彼此相熟。我也不必太多客套，只在这里说下，自今日起，一切庄园、银钱、人员、粮肉之类的事情，全部交给华芳打理。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少东家，知道了么？”
　　众人轰然答允，声音震彻山庄。清平夫人笑着站起身来，先朝长生老人施礼，又是朝着众人施礼道：“诸位叔叔婶婶，小女子不才，不懂得什么。既然师父有命，弟子不敢不从。今后一切种种，还请诸位多多费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众人答允，却见清平夫人招了招手，将孙向景叫道自己身边，又说道：“要说这个少东家，我一个女人只怕是当不得。奈何我这小师弟尚且年幼，一时不好接受这些买卖。诸位叔婶还请以他为主，多多帮助，有事多问我一句，也就是了。”说着话，清平夫人一推孙向景的肩头，叫一脸茫然的孙向景给众人行礼。
　　众人依旧答允，自然没有二话。一旁的长生老人和师娘对视一眼，都是欣慰一笑，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办的圆满，清平夫人的处理也是十分妥当。却是却是因为清平夫人和陈风崇自有清平坊的生意，孙向景这边又是一无所有，两人离开之后，又清平夫人从旁协助，叫孙向景好生将这些庄园接下，自然是最好的安排。只可惜孙向景年幼，又是赤诚，很多事情不懂，也不能做主，饶是这些人都是多少年的家仆，最是信任得过，众人却也不愿意冒险试探人心，还是需要厉害的清平夫人坐镇才是。
　　长生老人这边的事情，原本就不需要诸多繁琐礼数，只要话说得清楚，今后清平夫人自然有法子好生打理。众人一时欢聚，师娘着人准备了长桌大宴，也是好生招待一番众人。清平夫人则是与一众主事之人好生沟通交流，也是要熟稔些许，日后一切种种，才好举动。
　　一时，山庄之中也是热闹一片。
　　次日清晨，众人早起，齐聚大堂之中，却是不见了长生老人和师娘。好半天之后，才有下人慌慌张张前来禀报，说是找遍了山庄也找不到两位，只在长生老人书房之中寻到一封书信，其余一应细软行李，两人都未带着，似乎是已经外出云游去了。
　　同门三人对视一眼，俱是苦笑，却是门风如此，大家都是不希望看见那等哭哭啼啼的离别景象。那年在西宁城也是这般，如今也是这般，长生老人和师娘竟是连夜走了，不曾惊动任何一人，更是未曾携带任何东西，走得十分轻松写意。
　　众人倒是不担心两位的生存情况，毕竟长生老人如今这等境界，原不是众人所能想象的，就算是说他会点石成金的仙术，众人也能平静接受，想来就算云游在外，倒也不会有什么生活上的难题。只是数十年的师徒父子，如今一朝分别，饶是先前就有了万分准本，此刻还是叫众人有些伤心难过，大堂之中一时沉默。
　　好半天，孙向景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清平夫人身旁，一时扑进她的怀里，无声哽咽。清平夫人也是眼含泪光，小声安慰着孙向景，自己却也难过得不能自持。陈风崇自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倍觉悲伤，却是知道今日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师父师娘再见，饶是他嬉笑汉子，这下也是虎目含泪，悄悄拉了衣袖擦了。
　　好半天之后，三人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清平夫人下令，要一众下人好生打理长生老人和师娘的房间，今日是什么样，师父师娘回来还要是什么样，一切种种，俱是不能有丝毫变化。众下人这下才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长生老人此番外出云游，弟子们的表现竟像是生离死别一般。大家都是心中有数，也不敢多嘴，一应地答应，下去安排。
　　长生老人留下的书信，最终还是被清平夫人小心拆开，却见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信封，写着孙向景的名字，原是师娘的笔迹。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不好去看孙向景的书信，孙向景倒是直接就将其打开，却见信封之内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年号不像年号，日子不像日子。三人俱是难解，只得好生记下。
　　孙向景收好了师娘给他的信，三人又是仔细来看长生老人留下的话语。在那书信之中，长生老人说明了自己不告而别的缘由，也是与众人所想一般。随后，长生老人又是嘱咐众人好生练功，直说自己曾经占卜，徐方旭还有重回山庄之时，只是卦象晦明，难以堪破，要众人好生等待，但先不要将师娘的事情告诉徐方旭，待得时机成熟，再一一与他说明。
　　此外，长生老人将自己一生的武功感悟记录在了书册之中，就放在书房之内，与自古流传那本祖师手书的《太玄经注》一起，要众人好生研读，多学些本事。
　　再之后，则是师娘的笔迹，其中透漏天机，直说弥勒教兴衰具有天数，众人若是与弥勒教真到了不死不休的时候，千万不要与他们硬碰，只求明哲保身，等候天时，待得庆历七年弥勒教大肆举动之后再做反击，庆历八年正月，弥勒教就会被朝廷彻底镇压，灰飞烟灭。
　　众人看着师娘的书信，个个都是背后冷汗直流，却是大惊于师娘这般了解弥勒教，竟是预言未来一切因果，指点着众人趋吉避凶，今时今日就已经将弥勒教的死期和死法彻底注定。也是师娘实在为了众人安全，不惜泄露天机，冒着莫大的风险，将此事说出。
　　再之后，也就是些寻常话语，师父师娘都是着众人好生避过劫数，相互扶持，待得大劫过去，定有再回之时。
　　众人看完书信，一时无言，也是沉默半晌，又是坐在一处，好生商量。
　　半个月后，清平夫人接到杭州书信，实在无法，只得先行动身前往杭州，照顾清平坊的生意，留下陈风崇和孙向景在山庄之中，等待徐方旭的消息。
　　庆历二年，正月十七。
　　孙向景正在庭院之中，接受着陈风崇的指点，好生修炼武道。磨合修为。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打磨，他已经将长生老人所传授的内劲一一磨合圆满，虽然境界不够，没有长生老人那等手段，却也是堪堪迈入了绝顶高手行列。
　　两人正在讨论武功，孙向景耳朵一动，就看着一个小厮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衣帽鞋袜不整，神情激动慌张。孙向景连忙上去将他扶住，就听得他口中不住喘息说道：“少爷……徐少爷他……徐少爷……”
　　孙向景和陈风崇一听有徐方旭的消息，连忙一把抓住那小厮，不住问道：“怎么了！你别慌！说清楚！”
　　还不等那人说话，就听的外面传来一声：“我回来了。”
　　孙向景闻言一震，抬头看去，就见徐方旭长身站在外面，神情淡泊，面色红润，就如那日少室山上的样子一般，仿佛是直接跳过了这三个月的时间，直接出现在了此处。
　　孙向景泪眼婆娑，再也不能自持，身形一动，一时到了徐方旭面前，紧紧将他抱住，随后嚎啕大哭，只听得一旁的陈风崇也是跟着抹眼泪，却又是带着奇怪神色，看向徐方旭。
　　春日融雪，一滴雪水落在陈风崇的脸颊之上。
　　（本卷终）


第六卷


第一章 前情或已忘
　　这近三个月以来，孙向景无时无刻不想着徐方旭。无论是长生老人也好，清平夫人也好，都是调用了诸多人脉银钱，遍寻普天之下，要将徐方旭和弥勒教寻找出来。可是自从少室山一事之后，这弥勒教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莫说是干涉武林的一些活动，就连日常的几个传教地点都一应消失，再不能够寻到分毫痕迹。
　　寻人这种事情，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是不利。按照徐方旭当时的状态，饶是没有被弥勒教那高手一剑穿胸而死，伤势也是十分严重。他的修为不似陈风崇，并无那等近乎不死之身的能耐，就算是寻常伤势，得不到及时救治，也会危急性命，却是十分危险要紧。
　　那日少室山之上，太和真人带着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逃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半路上被弥勒教那位自称“弥勒佛祖”的高手拦住。太和真人为着掩护众人逃脱，一时殒命在了这位地仙高手手下，死前状态十分诡异，却是谁人也不曾见到。
　　在太和真人的掩护之下，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勉强赶到了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却是一时不曾发现所谓的密道机关所在，寻找半日，却是延误了时机，使得这位“弥勒佛祖”堪堪追来，将三人堵在了山涧洞窟之中，一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弥勒教这位“弥勒佛祖”，本身修为境界就是达到了地仙一流，加之其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一旦出手对敌，总能借助周围环境，形成天然阵势，带着无尽天地之威，一时将敌人斩落剑下。饶是太和真人那等道家高手，踏足地仙境界多年的存在，口称合阳仙人为“师叔”的老辈人物，也是一时不察，险些被这人以奇门遁甲之术得手。破去此人奇门遁甲之术后，太和真人更是不知火看见了什么，一时心神为之所夺，那在弥勒教主的摄心术之下都岿然不动的道心一时失手，毫无反抗地就被那人一剑杀死，身死道消。
　　而在这山洞之中的三人，虽然都是当世武道之上，年轻一辈之中的高手，却始终是修道时间还短，无论眼界经验，还是招式境界，都还有所不足，加起来也不是太和真人一只手的数量。就连太和真人都陨落当场，这三人想要逃脱，却是比之登天都难，真真是插翅难逃，万难避过此劫。
　　原本孙向景手中有巫月神刀，或有一战之力，却是被那人一眼看来，勾动了七情六欲，引发病情，一时失去了战斗能力。冲玄子又是只能尽快寻找密道，以求逃生之路，不好出手，也不能出手。当此情况之下，徐方旭竟是以着一己之身，一人一剑，生生拖住了那人分毫，叫冲玄子有了时间，终于找到了密道入口，有望逃脱。
　　只可惜最后一刻，徐方旭还是未能抵挡这人，被他用太玄祖师的佩剑一剑穿胸，却还是奋起血勇，生生拼命拖住那人，叫冲玄子带着孙向景逃走。两人逃脱之时，那人原本已经可以追上前来，夺走两人性命，却又听见徐方旭一声呼喊，一时叫那人失神片刻，使得两人得以脱身。
　　而徐方旭喊出的那一句，孙向景没听见，冲玄子没听清，却正是一句“四师兄！”
　　江湖中，武林门派数不胜数，随便一个宗师门下，都有少则数十，多则上百名弟子；“四师兄”这个称呼，实在是寻常得紧。要是谁那日在少室山喊一声“四师兄”，只怕答应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却是实在不是什么特殊称谓。
　　然而这个称呼，对长生老人一门来说，却是一个特殊得不能再特殊，心痛得不能再心痛的称呼。
　　徐方旭的“四师兄”，便是长生老人昔年所收的四弟子，数年前便已身死道消，惊动长生老人大开杀戒的周其诚。
　　《太玄经》中有云：“次六：信周其诚，上亨于天。测曰：信周其诚，上通也。”长生老人昔年收养了六名孤儿，或是为着避祸，或是他们本身就没有性命，老人从一门根本《太玄经注》之中寻出了几句话语，作为他们的名字。这四弟子“周其诚”的名号，便是出自其中一句，也是诸弟子名字由来中，最吉利的一句。
　　也不知是这名字太重，还是四弟子周其诚的命数太轻，数年之前，天圣九年，年仅十五岁的周其诚外出闯荡，一时却是被卷入了某些朝政事物之中，身死道消，尸骨都不曾留下。那年孙向景刚刚八岁，徐方旭也不过十二，正是孙向景病情加重之后的一年，一门之中愁云惨淡，却是谁也不料会遇到这种事情。
　　当年周其诚的死讯传来，一门上下俱是哀痛无比，师娘和孙向景双双病倒，长生老人更是直接破戒而出，赶赴西北，将涉及此事的一切人等尽数诛杀，给那一年的武林史画上了深红浓重的一笔。自那之后，长生老人一门之中再也没人敢提起周其诚，却是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师娘就会伤心欲绝，长生老人更是煞气满身，实在叫一众弟子害怕无比，又是心痛，每个人心中对这个清俊可人，温文尔雅的“四师兄”、“四师弟”都是抱着极大的好感和遗憾，时时想起，都是心如刀绞，更是暗自发誓，绝不让任何一位同门再遭遇这等惨事。
　　而现在，徐方旭竟然喊出了“四师兄”三个字，那位“弥勒佛祖”也真真受其感召，当真住手，放了孙向景和冲玄子一条生路。
　　饶是心脏比一般人靠右，徐方旭还是被那一剑刺伤了心室，心脉也是受到剑气激荡，震荡摇曳不休，大好一条性命，就如风中的烛火一般，虽是可能熄灭，却是难以挽回。失血过多的徐方旭眼前已经模糊，先前喊出的一声不过是回光返照，自己脑海之中也是不知为何会喊这一声。
　　模糊之中，徐方旭隐约看见那位“弥勒佛祖”发愣片刻，周身笼罩着的那股雾气一时消散。随后，徐方旭就见他朝着自己靠拢，越来越近，面目也越来越模糊，却真是自己的四师兄，本应早就身死道消的周其诚！
　　意识最终断绝，徐方旭的神志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那周其诚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看向徐方旭的面庞，一时又是大失所望，似乎盛怒无比，脸上神情变化。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快手封住了徐方旭的要紧穴位，替他止血，随后好生将他拦腰抱起，几个起落，不知去了何方。
　　而这一切的一切，孙向景都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虽然长生老人一早为徐方旭占卜，确定他性命无虞，或许有机缘能自行返回苏州山庄，与众人团聚。然而无论如何，孙向景都是虽徐方旭的情况万分担忧，夜夜哭泣，又是彻夜难眠，要不是长生老人已经将自己的毕生功力传授给了他，只怕他的身子也是万万受不住的。
　　自从长生老人走后，清平夫人也回到了杭州，照顾清平坊的生意。孙向景和陈风崇在苏州这边，一面也是派出人手四下打探，一面又是两三日一封书信地朝着杭州送去，只求清平夫人那边能有些许好消息传回，却又是一直没有进展。
　　随着时间推移，孙向景逐渐失去了耐心，原本收到长生老人真气滋养而变得平和的心性一时又是焦躁，成日里寻着各种由头跟陈风崇发脾气，又是想要自己出去寻找徐方旭的下落，万万不愿意留在苏州山庄之中傻傻等待。只是这天大地大，陈风崇又那能由着他胡闹出门，莫说是徐方旭不一定在大宋境内，就算是他人就在苏杭一带，人海茫茫，靠着孙向景一个人的力量，只怕找到天荒地老也难找到。况且长生老人临行之前，也曾私下嘱咐过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要他们好生照顾着孙向景，却是劫数当前，不能叫他一人外出冒险。
　　陈风崇自知道孙向景和徐方旭之间的感情，也理解孙向景现在的心情。饶是他平时靠着洒脱不羁的性子和层出不穷的荤话，与孙向景相处得十分融洽，两人也真真是同门兄弟，比之血肉至亲还要来得亲昵一切，可是陈风崇始终知道，孙向景和徐方旭之间的感情，比他这边还要更深一重。却也不知是师娘刻意培养，还是因果天数就是这般，自己这两个师弟之间，只怕情感已然超乎世俗理解，只是他们自己还不自知罢了。
　　因着此，陈风崇对孙向景的一切胡搅蛮缠都是百般包容，万般理解，却也是想到若是清平夫人落得如今情况，自己只怕早就杀进开封皇城，将大刀架在赵祯小儿的脖颈子上，叫他还自己一门至亲出来。也是此番少室山的事情，与赵祯的大宋朝廷有着莫大的关系，归根到底还是禁军攻上了少室山，才叫得两方情况一时扭转，中原武林正道无从对抗弥勒教的一众高手。
　　孙向景其实也有这个意思，也是陈风崇苦苦阻拦，时时警惕，好生劝慰，辛苦照拂，才叫他没有偷偷溜出去，去那开封城里下毒，将一城毒杀个鸡犬不留。孙向景的手段，长生老人也是与陈风崇和清平夫人说得清楚，却是万般叮嘱他们不可小觑，直言若是必要，孙向景只怕真有手段将一城屠灭。也是杏妹疼爱弟子太过，苗人蛊师传承千万年的一只蛊王，如今只怕也在孙向景手上。
　　两人自然是警惕非常，又是好言相劝，暗中死死盯着，才好歹维持了大宋朝廷的一分稳定，没叫孙向景做出那等天理难容的事情来。
　　如今徐方旭回归，孙向景这三个月的一切担心终于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欢喜，无尽高兴，直感觉身边的雪风都是温暖，光秃秃的树干也是生机盎然。欢喜之下，孙向景甚至担心自己身处梦中，也是这三个月来多次被幻梦诱惑，醒来之后又是无尽失落。
　　直到将徐方旭抱在了怀里，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孙向景才相信一切都是真实。感受着徐方旭身上的温度和香味，孙向景一时百感交集，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陈风崇也是高兴，却始终觉得徐方旭哪里有些不妥，似乎是精神不是很好，又像是心情不是上佳。不过无论如何，回来就好，陈风崇也是欢笑着，上前去拉住了徐方旭的手。


第二章 现局说端详
　　孙向景大梦得偿，一时近乎心神失守，又是紧紧拉着徐方旭的手，又是不知先说些什么好。他这段时间，真是早也盼，晚也盼，怎知道今日那人归，美梦圆，救自身，脱苦难，自己的亲人来到面前。一时欢喜冲昏了头脑，孙向景甚至一手拉着徐方旭，一面跌跌撞撞往屋中走，口中唱起了师娘教他的千年后的流行歌，放声道：“一切等待，不再是等待……我的一生，就选择了你……”
　　陈风崇一旁听着无尽尴尬，实在听不下去，大声喊道：“师弟！你清醒些！怎的连着酸词都唱了出来！还有，你拉着方旭去你房中作甚！”
　　孙向景不管不顾，直直拉着徐方旭走，嘴里唱得愈发大声，脸上真真是神采飞扬。徐方旭此番历劫归来，心神似乎是大有长进，也不见得多激动难耐，只是含笑看着孙向景，乖乖被他拉着手，满脸笑意地朝着他的卧室之中走去。竟是将先前仅存的一丝青涩彻底磨去，眼下尽是圆融，叫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陈风崇也是奇怪，悄悄多看了徐方旭两眼，想要问他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过看孙向景那般样子，陈风崇还是打消了念头，不住安慰自己，待会儿还是叫孙向景自己开头问询的好，也是省的师弟辛苦回来，还要被抓着问上两次痛苦回忆。
　　徐方旭感觉到陈风崇看向他，也是转过头去，朝着陈风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是下巴一点，指了指孙向景，眼神之中满是爱怜，没有丝毫无奈。
　　陈风崇见他这般样子，更是好奇，实在不知道师弟这三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原本意识深处还对师娘的恶意安排有些抵触的他，现在似乎是彻底接受了现世，一味地由着孙向景举动，宠他宠得不行。不过片刻之后，陈风崇也就释然，心想要是自己跟师姐分隔了这么久，只怕也是这般样子，饶是师姐要用磨盘砸断自己的脖子，自己也是甘之如饴的。
　　三人就这般气氛诡异地手拉手，来到了孙向景的房中。孙向景就像一个小孩儿一般，将徐方旭按着坐在了床上，这才自己一个跪伏在他的脚边，头枕在他的膝上，闭着眼睛，默默流泪，也不说话。徐方旭也是十分配合，闭着嘴，只不住伸手抚摸孙向景的头发，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头，好生安抚，不想其他。
　　陈风崇在一旁鸡皮疙瘩直起，耳中似乎回想起了那日清平夫人捉弄他时，口中唱着的《玉树后庭花》起来，一时实在觉得尴尬，也是牙碜得不行，不顾先前打算，开口说道：“方旭，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是如何从那弥勒教的手中逃出来的？”
　　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闻言都是一时安静，孙向景虽然还在卖萌撒娇，其实也只是欢喜徐方旭归来，而师兄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是他十分关心的事情。
　　徐方旭沉默半晌，神色变化，好半天才开口说道：“那日我被弥勒教的人刺穿胸膛，原是必死无疑的。好在师父自幼传授我瑜伽之术，软化筋骨，灵活身子，因为修炼之时年纪还好，身子尚未长成，故而我的心脏要比寻常人靠右一些，那一剑只是重伤了我，倒是不致死命。”
　　陈风崇闻言点点头，这事儿孙向景这几个月来也跟他提起过，他自是知晓。特别他自己就是修炼不死玄功的，一应地对人肉身奥妙要理解得更为深刻一些。徐方旭这般说起，也是解释了先前孙向景认为他必死无疑，这会儿他却毫无异状的原因。
　　看着孙向景满脸担忧的样子，徐方旭轻轻笑笑，接着说道：“后来，我被那弥勒教的人带回了他们总坛所在，软禁在一间屋舍之中。前几日有人按时来诊治上药，后来我情况好些，也就只是有人送来一日三餐。那屋舍大门时常紧闭，我又是心脉受损，功力全失。加之每日饮食之中，都有微量的迷药之类，一应对我的功力有所压制。这一次，却是没有那毕姑娘相帮，也是无法逃脱。”
　　徐方旭所说的“毕姑娘”，便是先前太玄教掌教毕格禽的女儿，太玄圣女毕莹。先前徐方旭曾在传国玉玺一事之中，被弥勒教俘虏，手段也是一般无二，就是在饮食中添加迷药，叫他功力全失。当时得了这太玄圣女的帮助，徐方旭好不容易才将药力化解，恢复了功夫，在众人与弥勒教分舵战斗的时候一举发难，逃出生天。
　　这一次，徐方旭的遭遇也是一般，只可惜没有那太玄圣女一般的人物从旁相帮，一应地受了诸多麻烦苦处，生生被软禁了三个月时间，却是只能任人摆布，毫无办法。
　　说道此处，孙向景也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徐方旭，却是生怕他这段时间受了什么委屈折磨。想来弥勒教一直针对长生老人一脉，先前众人不曾落在弥勒教主事之人手中，多少还有回旋的余地。徐方旭这次却是被人家死死拿住，毫无办法。
　　看孙向景那般焦急神色，徐方旭也是摸了摸他的头，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奇怪。我被软禁的这段日子，弥勒教一方却是没有为难我丝毫。一应地饮食都是不缺，照顾倒也是十分周到，除了无人说话以外，其余一切倒也还好。我最开始慌乱了几日，随后也就释然，一切种种，俱是看开。既然弥勒教不为难我，我又失去了功力，百无聊赖之下，便也思索起平日里的事情。先前在少室山之上，太和师叔为着护持我等，以身殉道，我便不由想起了师叔日常的点滴。时间越久，师叔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是在我心中愈发明澈，各种道理也是昭然若揭，不再疑惑。”
　　说到这里，徐方旭也是顿了一顿，神情凄凉，连带着孙向景和陈风崇都是跟着悲伤难过，却着实是为太和真人身陨而悲切。
　　片刻之后，徐方旭才继续说道：“也或许是太和师叔有灵，我却真从他平日的教导之中悟出了些许道理，一应经脉气息流转之类，都是与先前大有不同。虽然我本身的境界不够，不过靠着长久以来与太和师叔和师父相处之下，气机交感，竟是一时领悟了地仙一类胎息的奥妙，内息愈发深入，不再受到寻常迷药控制。怕是有数十天的光景，我的气息完全转化完毕，功力恢复，又是大增。前几日弥勒教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乱作一团，我便趁着混乱，一时逃脱出来，又是彻夜兼程，赶回苏州，禀报师父。对了，师父他老人家呢？怎的这么长时间了，师父也不见，师娘也不见？”
　　孙向景闻言沉默，陈风崇则是将长生老人为孙向景传功一事说出，一切详尽，最后说起两位长辈已经离开了山庄，云游天下去了。应长生老人之前的要求，陈风崇却是没说长生老人证道和师娘的来历，只等再过些日子，长生老人所谓的“机缘”到来，再说给徐方旭知道。
　　徐方旭闻言也是愣了半天，一时泪水充盈，一把抱起孙向景，激动道：“原来如此……师父大德，弟子永生难报了……”说着，徐方旭彻底哭作一个，却是自己想偏了些许，以为长生老人传功之后便已陨落，毕竟也是古老相传的事情，前人经验所在。
　　两人抱头痛哭许久，徐方旭才好生捧起孙向景的脸，仔细打量，又是拉着他站起来，好生看了看他的身子，发现果然是病气全消，一身的内功更是无尽浑厚，真如师父当时在时一般。孙向景也是百感交集，又是看见徐方旭无事，几乎就要将长生老人并未亡故的事情说出，转头又是看见陈风崇看着自己，一时语塞，只得闭嘴。
　　陈风崇一时想起什么事情，惊声叫道：“等等！方旭，你刚才说……你领悟了地仙前辈们的胎息之法？”
　　徐方旭勉强平复心情，点了点头，看着陈风崇，神情也是颇为诡异，说道：“不错……只可惜一众地仙前辈们境界高深，修为深厚，万万不是我所能比拟。我如今领悟胎息之法，也不过是内家修为提升些许，勉强踏足顶尖行列……师兄，这一次，小弟可是领先了。”
　　陈风崇闻言鬼叫一声，放声大呼，直叫世道不公，为何众人都是有所际遇，师姐证就地仙在即，小师弟又是得了传授，踏入顶尖，就连方旭都是因祸得福，领悟了道理。照这样一说，如今一门之中，自己岂不是最弱的一个了？
　　也不管陈风崇在一旁鬼哭狼嚎地耍宝，徐方旭也是发现孙向景神情有些古怪，知道是说起长生老人给他传功一事，只怕他心里还是有些愧疚之感，便也说道：“许多年前，师父便跟我说过这传功之事。只是当时缺少法门，加上你的身子尚未长成，无法承受师父近百年的真元气息。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师父得了传功之法，将毕生功力传授给你，也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向景，你却不必太过伤感，只要时时刻刻感念师父大恩，继承师父的意愿，也就算是不辜负他老人家了。”
　　孙向景“嗯”了一声，还是觉得有些难过。还好长生老人给他传功之后，也是甩脱了束缚，一时得到了解脱，直接肉身证道，如今却是不输先前。只是这些话语，孙向景一时还不能跟徐方旭说起，故而只能点头答应。
　　陈风崇疯叫了许久，见两人都不理他，一时也是觉得无趣，只好自己停了，过来说道：“如今这般情况，大劫将起，方旭你却是有何打算么？”
　　徐方旭闻言一时起身，看着窗外，双手攥拳，咬牙说道：“朝廷覆灭武林，我与那赵祯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孙向景在一旁听着徐方旭语气之中杀意弥漫，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是抬头看去，只见徐方旭眼中泪水充盈，脸上神情狰狞，一时也是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他却没有发现，徐方旭的眼神之中，却是还有着其他的一些东西。


第三章 江湖终大乱
　　因为徐方旭的归来，大家也总算是送了一口气，无论这段时间多么煎熬，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一门众人都是觉得值得。只可惜师父和师娘还不知道此事，众人也不知道如何联系他们，颇觉的有些遗憾。
　　清平夫人也是专门从杭州城赶回来了几日，拉着徐方旭问东问西，又是掉了不少眼泪。虽然这几年里，无论是徐方旭、陈风崇还是孙向景，都曾遭遇了诸多事情，有几次也着实是危险要紧，可是那一次也不如这次一般，却是孙向景亲眼看着徐方旭被人一剑穿胸，徐方旭又是整整消失了三个月。要不是长生老人一早有预言留下，只怕不是陈风崇拦着孙向景，而是清平夫人带着他杀进开封了。
　　而且这一次的事情，不单单是对长生老人一门产生了影响。事实上，这三个月以来，中原武林已经乱成了一片，诸多正道门派都是损失惨重，有些甚至直接遭受了灭门灾祸，一门众人全数在少室山上遭劫，却是道统都就此断绝。
　　虽然禁军攻上少室山之后，朝廷对那日的事情守口如瓶，严加防守，丝毫不曾泄露出来。奈何纸里包不住火，乃是真实不虚的道理，真真古之人诚不我欺，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暴露了出来。
　　少室山是中原一带的佛教名山，几乎可以算作是佛教禅宗的起源之地。虽然前朝李唐崇尚道教，奉老子李耳仙师为祖宗，佛教的发展不必南朝之时那般昌盛。可是因着则天大圣皇帝十分尊崇佛道，又有玄奘法师西行求法，带回大乘真经要义，与洛阳白马寺苦苦翻译，传扬天下，普天之下的老百姓之中，还是信佛的居多。少室山附近的一众百姓，包括开封府内的许多达官显贵，都是吃斋念佛的人物，却是初一十五都要去少室山烧香拜佛，平日里礼佛之人更是数不胜数的。
　　佛家与道家不同，两者有着根源上，本质上的差异。佛家是释迦摩尼佛祖眼看天竺百姓在婆罗门教治理之下，人分三六九等，在吠陀圣典铁律之下，原本一样的百姓被分成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各种，上层压迫下层，底层百姓苦苦挣扎，日子过得毫无希望。原是净饭王之子，刹帝利种姓的悉达多才一时觉悟，创立佛教，化身释迦摩尼如来，传扬因果报应，转世轮回，以期给百姓们一个来世的希望，同时劝导他们行善，积德，追求真理。
　　而道教则是中原本土发迹，千万年来不断融合各种思想，以天地自然为师，追求大道真理的存在。因着道家之中，黄老一脉通常是为各朝各代的皇家服务，百姓之中对道士们多有些偏见，虽然也是尊崇，却是不太容易接受他们那等“道可道，非常道”的道理，故而信徒不多，有些信徒也是为着求黄老之术，只在意金丹双休一类，将道家的根本抛在了一旁。故而数百年来，中原大地之上的佛家信徒是越来越多，道家却是蜷缩在了深山老林和练武者群体之中，始终不甚出世。
　　因着百姓们要去少室山烧香，朝廷在少室山所做的一切自然也就无法隐藏。原本十月初一，武林大会那天，就是许多居士香客习惯的烧香日子，全因先前少林方丈空玄大师说要举行武林大会，佛家法事暂时推迟几天，又是有着禁军守在山下，众人才未能如愿烧香礼佛。
　　这几日之后，禁军依旧守在山脚，众人还是不得上去，百姓之间多少也就有了一些流言蜚语和各种猜测，加上少室山下的一众村庄之中，前几日才招待了诸多武林人士，原本约好回程之时再来住上几日的，却也一直不见那些武林人士们回来。
　　老百姓也不傻，那少室山上虽然有和尚们自行开垦的田地，却也供不起这么多练武之人日日吃喝。加上这天下哪有这么重要的事情，竟是叫众人在没酒没肉，甚至连住的地方都不够的少室山上待那么久呢？一时之间，百姓中各种流言纷起，其中不乏有哪些见多识广的，猜测到了朝廷这段时间在少室山上做的事情，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中原人都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秉承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功德而生，自是极富智慧，也十分不容易愚弄的。只是因着千百年来，祖先们传下的生存智慧，许多中原人都是懂得隐忍不发，装傻充愣，倒是叫官府觉得百姓愚昧，便于控制。其实真说起来，许多朝廷上讨论的事情，众朝臣还没有一个定论，民间百姓便早已在茶余饭后将一切是非因果分析得头头是道，猜测出的结果也与官府的决定一般无二。这也是师娘教导一众弟子之时所说的，永远不要将老百姓当作傻子。
　　赵祯治世仁慈，甚至在过去和未来的历史之中，他也是一位以仁治而著称的君王，是个贤明之主。只可惜在这次少室山的事情上，他收到了太多朝臣意见的左右，被那些从百姓中来，却脱离了百姓，失去了百姓智慧的朝臣们牵着鼻子走。也是赵祯如今还算年幼，三十余岁的年纪，在中国的皇帝之中也算是个黄口小儿，受到多方牵制，实在不能一意孤行。加上庞太师不在朝中，一众文官们更是恣意妄为，却是试图在不知不觉之中将中原武林一举覆灭，完成自夏禹传国，始皇称帝以来千百年都不曾完成的壮举。
　　只可惜，这件事情上，庞太师的判断实在是太过准确。
　　十月初七之后，陆陆续续便有各门派的弟子前来少室山前后寻找自家前辈同门。一开始，禁军们还能一谎言愚弄些许，可是随着来的武林弟子越来越多，向周围百姓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丰富，这些弟子们也越来越不信任禁军，终于爆发了冲突。
　　中远武林的中坚力量，已经在少室山之上被一网打尽，剩下的这些门中弟子，都是些武功低微，甚至完全不会武功的，有哪里是禁军们的对手。可是禁军可以杀尽武林门派的弟子，却杀不尽少室山下近乎无穷无尽的百姓，百姓们一时便将亲眼所见的事情，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一时传遍天下。
　　到得十月十五前后，诸多武林门派大概都听闻了消息，也大致推测出了少室山上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中原武林动荡，连带着整个中原大地都是动荡一片。
　　武林和江湖，一直都是两个比较接近的称谓，其核心内涵却还是略有不同。所谓武林，乃是一众练武之人聚集一处，所谓人山人海，自然木聚成林，有了“武林”。而所谓江湖，用一位前辈大德的话来说，却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朝廷一举剿灭了中原武林的中坚力量，却是使得整个江湖都陷入了动荡之中。原本武林一脉，除了正道，也还有诸多不入正道的流派。这些流派，有的像杏妹为首的蛊师一流，亦正亦邪，不与中原人来往，行事也是自由；有的则是彻彻底底的邪道，魔道，俱是崇尚力量，罔顾法纪的为非作歹之人。原本有着正道威慑，中立的也好，邪道一方的也罢，都是时刻收敛自身，时时注意，断不会明目张胆地威胁寻常百姓的日子。
　　如今正道受挫的消息一出，原本早已销声匿迹的许多邪道却又是冒出了头来，一时之间为非作歹，抢男霸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弄得整个中原大地都是混乱一片，处处哀嚎。
　　而除了中原武林，无论西夏也好，吐蕃也罢，其实也都是有着练武之人，也有门派传承。就如那仁钦桑布上师所言一般，中原人修行任督二脉，刀剑拳脚，称作武术；苯教则修行五轮三脉，佛祖真言，瑜伽之法，称作神通。其实都是一体两面，不分彼此，俱是武道。更别说北方虎视眈眈的辽国，更是高手辈出，其武道与中原颇有不同，施展起来也是自由一番威力的。
　　甚至就连北方半岛之上的高丽小国，几番臣服，被大唐、大宋、大辽轮着打来打去，打了数百年，打得忘了祖宗，失了血性，丢了廉耻，没了仁义的地方，也有人练些拳拳脚脚，三脚猫的功夫，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各类门派林立，有武道传承的。
　　大宋朝廷如今重创了中原武林正道，表面上看是树立了自己的权威，打破了千万年来庙堂和江湖之间的界限，几乎完成了始皇统一六国一般的丰功伟绩，实则却是给了诸多势力一个翻身抬头的机会，一时不仅没有澄澈江湖，反而将那江湖搅得泥潭浑水一般，鱼龙俱出，泥沙俱下，各方势力纷纷冒头，希望在这势力真空之中分到一杯羹。
　　这三个月来，真可谓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清平夫人的勾栏教坊，长生老人的一众庄园，都是几番受到了各种土匪流氓的侵袭。众人一面感叹之前为何没发现有这么多流氓，一面忙着四处救火。也是好在清平夫人自身近乎“半仙”，一应地庄园之中也颇有些勇武的汉子，多少有长生老人指点过的人物镇压，一时也还没出什么乱子。
　　而其余地方，情况就要糟糕得多。正道势力大损，寻常的商贾百姓便失去了原本一直默默笼罩在他们头上的保护伞，一时才发现世间原来这般险恶，地痞流氓这般难缠，饶是官府有心治理，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单人手大为欠缺，高手层次也是相差甚远。一时之间，甚至有了些许小村小镇被邪道完全占领，成为了国中之国，一时惨痛。
　　就连盛京开封城内，三个月来都是鸡犬不宁，开封府尹每日连升几堂，还是处理不尽百姓之间的各种事情，一应衙役更是时刻在街上巡查，却又经常被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高手打得鼻青脸肿。这些对抗官府的高手之中，大多是旁门左道之人，却也真不乏正道武林人士，混在其中，私报公仇。
　　局势如此，赵祯也是无奈，急急召回了远在大辽的庞太师，希望能解决当今乱局。


第四章 太师显锋芒
　　从大宋建国，太祖称帝那一天起，宋辽两国之间的邦交就是重中之重，这种邦交，甚至贯穿了大宋全盘的历史，期间几次战争，或有胜负，一应合约，俱是史书上留有浓重一笔。
　　庞太师作为两朝元老，手握兵权，加之自身与辽国一直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的确是出使辽国的最佳人选。先前因着弥勒教的事情，西夏和辽国俱是屯兵边境，意图不轨，使得整个大宋朝廷都是惶惶不安，却是之前好水川一战之后，大宋的兵将损失惨重，若是两国一同来攻，只怕一时难以抵挡，守土困难。
　　大宋的土地，恰好实在诸国围绕之中。北有辽国、西夏，西有吐蕃，南有大理，俱是所谓“化外蛮夷”之邦，个个兵强马壮，虽然人数或许不如大宋万一，战力却是实在惊人。好在有唐以来，吐蕃便陷入了无尽混乱之中，其中教派争执，赞普林立，各方争斗，直到现在也还未完全统一起来，内乱不断，一时不会威胁大宋；大理国则是在段氏治理之下，出现了短时间的混乱，重臣把持朝政，百姓也是不甚安定，似乎就要重蹈其前身南诏国的覆辙，一时也不是较大的问题。
　　只是那辽国和西夏，实在是有宋一朝的心头大患，真真如鲠在喉，使得每一位大宋君主都是烦恼万分，又是无力一举将其击溃，甚至战局之中，大宋还处于劣势，一时难以处理。好在朝中一众臣子也不是个个无用，庞太师一脉死死把持枢密院军政大权，一时到还能抵抗些许。此番两国屯兵，也是只有庞太师出使前往，百般商议，才能拖延缓解些日子，叫大宋有个休养生息的时候，不至于腹背受敌，各方不安。
　　只可惜么，庞太师此番出使辽国，却也是在那弥勒教的算计之中，甚至两国屯兵之举，只怕也是有弥勒教的身影在背后作祟。太师离开朝廷，朝中的文臣一时便占了上风，又是与弥勒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之间也是搅动了朝廷上的风韵。加之中原武林正道因着各种原因，一时召开数十年不曾举办的武林大会，汇聚于开封府之内，更是挑动了赵祯原本就紧张的神经。一时之间，竟是叫弥勒教左右了朝中大势，朝廷竟真的倾尽全力，一举围攻了少室山，将中原武林正道一举重创，近乎扑灭。
　　此事一出，弥勒教算是苦心不负，终于达成了设计许久的愿望，一举将中原武林正道和朝廷的禁军弄了个两败俱伤，更加奠定了自己在中原的地位。随后的三个月时间，中原乱成一片，江湖四处风起云涌。直到此时，赵祯才发现局势似乎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一时之间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无法，只得急忙将庞太师从辽国召回，让他坐镇朝中，处理如今的乱局。
　　庞太师当时甫一得到消息，便也推测出了事情的发展和结果，嘴上虽然不住咒骂那些文官愚蠢，心中却也有着一丝暗喜，知道很快就会有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只要此番处理得当，从今往后，一众文官朝臣便再也没有了与他竞争的资本，朝中便是他一人独大了。
　　因着这般，庞太师虽然一早收到了消息，却是佯作不知，将一众随行出使的弟子门生死死束缚在了自己身边，一应留在辽国境内，生生耽误。除了给长生老人送去过一封书信之外，庞太师便再无任何举动，以逸待劳，安心在辽国等候皇帝的召见。
　　果不其然，十二月廿三这日，大宋的急招文书送到了庞太师手上。这封文书原是赵祯的亲笔，内里详细说明了事情的起因和现在的情况，召喻庞太师即刻启程，返回开封，镇压局势。因为此事不甚妥当，赵祯面上也是无光，原本因该由大臣代笔的诏书，也是由他自己亲笔写就，言辞又是透露着些许祈求意味，却是真真到了没有庞太师不行的程度。
　　庞太师自然是满心的欢喜，表面上却依旧沉着冷静，不住叹息，又是直说国与国邦交大事，自己作为使者，实在不好说走就走，却是有失国体，实在不妥。直到赵祯的第二封诏书也拿在手中，庞太师才志得意满，不紧不慢地跟辽国一方告罪，说是朝中事物繁忙，自己必须先走一步，随后才带着一众门生弟子，趾高气扬地返京去了。
　　大宋出了这等事情，原本不该叫周围几国知道。奈何此事不是寻常朝政，而是牵动中原武林和天下百姓的事情，实在是掩藏不住的，民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周边几国倒也知晓。加上辽国和西夏本就是与弥勒教联合串通，其实对这局势了若指掌，哪里又会不知。要不是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大宋的根本元气不曾受损，辽国也无心大举进攻，否则朝中乱成这般样子，只怕又是有战要打了。
　　饶是如此，庞太师还是一直拖延到了次年正月初五这日，才堪堪返回了开封府，也是得了赵祯的口谕，第二日一早便参与了朝会。
　　朝堂之上，一众官员们汇报着最近的情况，一来是给庞太师了解些许，二来也真是少室山之后，天下的乱局却是一日猛烈似一日，真真天天都有无数文书从四面八方发来。到得现在，甚至连西北一带都开始有了动荡的样子，又是十分混乱，叫得这些文官们个个夜不能寐，每天阅读各方消息都要花费七八个时辰。也直到此时，众人才隐隐发现中原武林正道的作用，知道为何之前千百年的规矩原是这般。只可惜大错铸成，万难悔改，一切种种，只能是众人自作自受了。
　　耳中听着一众朝臣的汇报，余光偷偷看着赵祯满脸疲惫焦虑，庞太师心中实在是欢喜万分，却也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一众文官朝臣百般算计，归根到底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白白给庞太师做了嫁衣裳，这下也是心中懊悔怨恨，却也于事无补了。
　　朝堂之上，赵祯听着一众文官汇报各地情况，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情绪之中，叫一众大臣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怕自己一个不慎，招惹了皇帝的不满。说老倒也是正常，如今大宋举国上下，乱成一片，却实在是赵祯一开始不曾想到的情况。如今这等样子，实在是大宋开国以来，数十年间不曾遇到过的危局。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引起地方上的动乱，甚至演变为前朝藩镇并起的情况，却是十分不妙。
　　庞太师倒是老神在在，神情轻松，虽不敢仰面视军，脸上那种淡定自若的神色也还是映在了众人眼中，叫得一众文官咬牙切齿，又是无奈，毕竟自家的官位荣耀，身家姓名都是把握在庞太师的手中，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实在无法。
　　待得各地情况禀报完毕，赵祯的脸上已经阴沉的要滴下水来。朝堂之中的气氛一时凝重，众人都是看着庞太师，看他能拿出什么法子来解决如今的情况。
　　眼看着皇帝就要爆发，庞太师才缓缓上前两步，抱拳拱手，口尊陛下，朗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一时倒真是有了解决目前困局的法子，叫得赵祯稍稍安心了些许。
　　其实庞太师的法子，也就是历朝历代以来，用以镇压民间动乱的几个招数，无非是延长宵禁，施行酷法，审核吏治，重立权威之类。这些法子，其实赵祯和一众文官们一早也已经想到，只是如今天下大乱，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诸多地方官员，无论守将还是文官，也多少有些动乱心思，或是与弥勒教暗中勾结，使得朝廷的法度无法传达施行，一应手段到了地方之上，俱是大打折扣，效果不佳。
　　而庞太师的作用，就是在于他掌握枢密院大权，又是有着许多武将门生，手握重兵，桃李天下，一旦坐镇朝中，推行治理之法，文武并举，软硬兼施，加上禁军环伺，却是效果拔群，比之之前的文书诏谕要有效不少。
　　按照太祖立下的法度，大宋皇帝对一应的兵将其实有着绝对的掌控权威，整个枢密院都是全权对皇帝负责，照理来说不会出现如今这等太师独掌大权的情况。奈何庞吉身为两朝元老，手段通玄，多年经营之下，竟是打破了常规旧例，一手掌握了军政大权。加上这些年来，稍微有些成绩的年轻武将，俱是出自庞太师的门下，在庞太师的苦心运转之下，从几次战争之中都是获取了不小军功，位高权重，又是未尝败绩，声威极高。兼且庞吉本身就不是一个廉政清明的好官，一应贪赃枉法之处，不输给前朝几位奸佞，所谓臭味相投，地方上的官员也有不少投入了庞太师一派之中，与其同气连枝，暗通曲款，一呼百应。
　　这些情况，赵祯知道，却也不知道。实在是庞太师为官如此，对皇帝却是十分忠心，多年以来，从未表现过丝毫不恭不敬的意思，一应地为着皇帝操劳奔波，办事能力又是几位出众，实在不是那种只贪不做事的昏庸官员。加上他自己做事也是极有分寸，往往贪敛些许，坑害百姓，也不会太为过火，甚至还时常收敛手下之人。做官做到这等程度，也真真可谓是大奸似忠，实在是叫赵祯无法，一面痛恨不满，一面又是离不开他。
　　如今庞太师返京，一应地镇压法门就能一一施行，不过数日时间，各地方上的情况竟是好转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必先前那般安定，却是不再会威胁到皇帝的统治，一切的政令也一一恢复正常，想来不用多长时间，这一次乱局便能安然渡过。
　　叫一众文臣们弹冠相庆的是，庞太师对他们这一次的举动并未太过追究，甚至还几番劝慰皇帝，让赵祯熄了严惩一众文臣的心思，保住了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不曾受到牵连。虽是心中疑惑，不过避过此番劫数，一众文官还是打心底地感谢庞太师，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救命之恩却是真实不虚的。
　　严刑酷法之下，各地都是掀起了一波打压左道人士，镇压弥勒教邪教的举动。在庞太师的主导之下，行动十分顺利，各地雷厉风行，或有百姓无辜受到牵连，也是伸冤无门，无处诉说。
　　半个月之后，大宋各地情况一时好转，虽是出了几桩冤假错案，倒也还是叫赵祯十分满意，大松了一口气。


第五章 江湖路虽远
　　庞太师一力镇压各地动乱的时候，正是徐方旭返回苏州山庄的日子。因着朝廷的一应举动，各地多少都是安定了许多，绝大部分百姓也是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只是清平夫人嘴里抱怨许多，却是因着延长宵禁，她那清平坊的生意最近变差了不少。其实原本苏杭一带的弥勒教势力，早在当年争夺绣帛之时便被一网打尽，加上长生老人这些年来坐镇，一应的左派邪道也是绕着苏杭行动，实际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这次朝廷的动作极大，陈同光也是从渝州送来了书信，直说因着唐门坐镇，渝州一带也是并未大乱，如今更是一片太平，叫陈风崇等人放心许多，又是庆幸。陈同光在书信里也是说太玄圣女和秋月等人俱是平安，在唐门庇护之下，弥勒教也未曾掀起太大的波澜，如今众人在渝州一带安心生活，日子也是过得丰饶富足。
　　因着那唐门原本就是只在渝州一带活动，说是门派，其实也还是一个家族之类，更为重视自身发展，与中原武林来往不是很多。加上唐门一向是使用毒药暗器的好手，也是不受诸多中原武林人士的待见，此番少室山武林大会，唐门并未受邀，也是无心参加，竟是歪打正着，避过了一番劫数。
　　如今青城一脉几近消亡，蜀中渝州变成了唐门一家独大的局面。巴蜀向来都是灼热崎岖之地，蜀道又是艰难，外界的风风雨雨，倒还不曾太过影响那边。也是有着长生老人的面子在，如今的唐门对陈同光也是十分关照，叫他在那边为官也是十分轻松，并无多少麻烦。
　　原本长生老人离开之后，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曾想往渝州一行，也是天下大乱，不知陈同光情况如何。只是朝廷的态度实在暧昧，如今一众武林人士行走江湖都是有着诸多不便之处，为着避免麻烦，也是苏杭一带需要高手坐镇，两人终未能成行。如今陈同光的书信送来，也是叫陈风崇和清平夫人放心了许多，更是感念长生老人高明远见，一早安排妥当，避免了如今的麻烦。
　　天下还是那般乱着，朝廷还在不断治理，不过对于长生老人一脉的弟子们来说，这一切倒是都不重要了。
　　徐方旭回到苏州之后的第三天，清平夫人也是火急火燎地从杭州赶了过来。一看见自家师弟完好无损的样子，清平夫人也是泪如雨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直抱着徐方旭痛哭。直到这个时候，一旁看着的孙向景才发现，自己的师姐好像越来越像师娘了，再不复从前那般泼辣样子，眼泪是越来越多，眼角似乎也有了些纹路。
　　徐方旭自然是好生安慰师姐，又是将之前的事情好生跟清平夫人说了一遍。清平夫人一面唏嘘，一面也是关心徐方旭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今长生老人已经离开了苏州，孙向景多年的顽疾也是一朝痊愈，之前一直领着孙向景四处求医问药的徐方旭再也不用那般辛苦，却也需要着实为自己的未来好生打算一番。
　　一众师弟们的出路，清平夫人先前是跟师父商量过的。陈风崇跟她接了连理，两人打理清平坊倒也是合拍妥当；孙向景则是年纪还要，要是他自己愿意，好生再读上两年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徐方旭则是一向地宅心仁厚，医术也是高明，清平夫人也是有意投家医馆给他，无论赚钱与否，多少是个营生，也是了却了他们之前的一番心愿。
　　归根到底，这武林中人是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的。年轻的时候或许精力充沛，又是身怀绝技，总是希望显教几分，惩恶扬善，也是满足自己心中的愿望。年纪渐渐大了，却总不能一直奔波各处，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的，总得有个正经营生，否则好好的一个人，就要被这纷乱无比的江湖晃花了眼睛，蹉跎了岁月了。
　　其实一直以来，无论是各大门派也好，寻常练武之人也罢，武功都只是一门手段，而不是一辈子的追求。最明显的像太湖船帮一流，练武就是为了行商，并不是一味地好勇斗狠；一众道家门派也是这般，只作强身健体，保家卫国，日常里更多的还是修行功课，偶尔给百姓做做法事，趋吉避凶；至于南北少林，更是受着天下百姓的供养，自身肩负着镇守一方平安的重任，也不曾将这武功当作了安身立命之本，却是都有自己的寻常事情。
　　许多人年轻练武，或许不懂得这些道理，可是年纪一大，也渐渐要为自己开始考虑打算。所谓“拳怕少壮”，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饶是长生老人那般，终归也要重回天地之间。清平夫人作为一门大师姐，自己又是聪慧许多，人情世故看得很透，更是一早就开立了清平坊，做做生意，甚少出门跟谁大打出手。而作为师姐，自然是一应地为师弟们考虑，却是不能叫他们碌碌无为，成日里无所事事。
　　要说清平夫人的安排，倒也是妥当得很。孙向景虽是十七八岁，却是一直像个小孩儿一般。以往因为他的疾病，大家也是一应地宠着她，并不逼迫许多。如今他旧疾痊愈，又是多少有了个功名在身，好生读书却是也算是一条出路。就算他今后不愿意入朝为官，就在这苏州山庄之中好生过日子，靠着长生老人留下的一众庄园之类，也能平安渡过一生。
　　而徐方旭则是早年受了因果所困，一直为着孙向景的事情耽误了自身。如今二十多岁的人，也是没个定数正形。好在他的医术全是长生老人一手传授，不敢说生死人肉白骨，也是担得起一句妙手回春的。加上他自身心性如此，开个医馆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饶是他不愿如此，就留在苏州守着孙向景也不是不行。
　　清平夫人也是将自己的打算跟徐方旭说了，也是想要听听他的意思。毕竟师弟虽是师弟，却也有着他自己的意志，要是徐方旭不愿意，清平夫人这大师姐倒也不好强求。
　　只是徐方旭的打算却是实在出乎了清平夫人的预料之外，直一听她说起这话，徐方旭便沉默半晌，缓缓说道：“师姐为小弟考虑周详，小弟自然是无所不可。只是当今天下这般，又是有着之前少室山一事，小弟作为武林中人，却也不能袖手旁观。无论如何，我与那弥勒教，与那朝廷，总要有一个了断，才不致叫少室山上一众前辈同道白白死在了朝廷和弥勒教的手上！”
　　清平夫人一愣，看着徐方旭满脸的煞气，一时也是觉得有些陌生。原本她来之前，陈风崇已经在书信中与她说起过此事，却是觉得徐方旭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虽是武功心性都有了不小的进步，整个人身上的煞气却是浓重了许多，许是当时亲眼看着一众前辈高人和武林同道身死，受了些刺激，竟是一提起朝廷和弥勒教，整个人便像转了性子一般，不再似之前那样平和，却是煞气满满，几次差点心神失守。
　　清平夫人也是担心，这才着急赶过来看看师弟，也想着从中劝慰些许，莫叫他钻了牛角尖，陷入仇恨之中才好。沉默片刻，清平夫人才斟酌着言语，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这天下落得这般，一众前辈和同道落得这般，中原武林正道落得这般，却是与那弥勒教和朝廷有着莫大的关系。我等江湖中人，想要置身事外，只怕也是难以独善其身。只是当今情势如此，却是正道大为衰落，少室山一事之后，几大门派都是受了重创，少林和青城更是几近覆灭，如今山门都是不存。我等就算要有举动，也当从长计议，静候时机才是。”
　　说到此处，清平夫人顿了一顿，也是想起之前师娘透漏的因果天机，弥勒教的兴盛和灭亡都是自有定数，众人就算是要有举动，也该顺应天时，在师娘所说的时候再行动作，才好一举将弥勒教击溃。只是长生老人和师娘临行之前都是有着交代，叫众人先不要将此事告诉徐方旭，众人虽是不知原因，却也是严格谨守秘密，只待时机合适，才同徐方旭说起。
　　徐方旭闻言却是不悦，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如今朝廷一力针对武林，一应的禁军都是派遣到了中原各地，竟是不思对敌，只想着对付武林中人。所谓‘从长计议’，‘静候时机’之类，固然是稳妥万全之法。只是照着如今的情势，只怕时机到来，计议完备之时，中原武林早已分崩离析，道统不存了！到得那个时候，就算有再好的打算，难道还能叫一众前辈同道起死回生，与我扥共同作战不成么？”
　　清平夫人闻言也是无语，却也真是如徐方旭所说。庞太师回朝之后，一应地镇压地方上的动乱，却是对正道和左派无差别对待，只要是练武之人，便极为针对，有些小门派传承，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遭逢了劫数，灰飞烟灭了。
　　也是朝廷考虑事情，从来都是以着大局和利益为先的。虽然先前大军攻上少室山，庞太师十分不赞同，可是大错已然铸成，却是不如将错就错，借着中原武林空前衰弱的千载难逢机会，一举将一些不听话的武林中人除去，永保太平。好在庞太师的举动比之一众文臣要理性不少，虽是针对武林中人，倒也只是打压一些小门小派，真正的正道大派倒是不曾受到侵扰，缓缓恢复元气。
　　只是无论大门派也好，小传承也罢，却也都是正道一脉。大家同是练武之人，也是同气连枝，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当今世上，真正传承久远的大门派也就那么几个，少林和青城覆灭之后，能够执掌武林的力量已经不复存在。地方上左道和弥勒教作乱，其实还是要靠着小门派与官府配合。抵抗许多，才能勉强维持一方安定。
　　若是庞太师真将一众小门派连根拔起，剩下的几个大门派却也就是孤木难支，再难有什么大的动作。朝廷算计的这一手，着实是精妙绝伦，又是釜底抽薪的手段，实在厉害。


第六章 一门情谊长
　　隔了好半天，陈风崇才在一旁插嘴问道：“局势如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如今少林和青城都已覆灭，剩余的几个门派，再无他们那般号召力量。饶是有心，只怕这中原武林也是尽毁了，再要重新凝聚，只怕也是数十年后的事情。”
　　徐方旭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却是更加严肃，说道：“少林青城不行，我便出头又如何！少室山上，一众高僧、太和师叔以及数不清的同道都命丧禁军之手，此仇不报，我直觉夜夜梦见众同道的惨厉呼号！”
　　清平夫人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此举不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这等情况，你又怎能主动出头，行这等危险之事！此事万万不妥，还是从长计议罢！”
　　说着话，清平夫人再不等徐方旭回答，自顾往后堂走去。
　　徐方旭看着清平夫人离开的背影，一时情绪激动，大声说道：“师姐若是这般想，我等也不必再作什么打算了！浩劫当前，我等再不团结些许，只怕这武林正道，就真的要毁于一旦了！师父若是还在，断不会这般窝囊！”
　　清平夫人闻言站住了脚步，缓缓转过神来，死死盯着徐方旭的眼睛，一言不发，场中众人只觉得一股雪风凭空而起，激得众人都是一身的白毛汗。诚然这些年来，清平夫人的脾气性子都是好了许多，也是年纪渐长，性情柔和，不似十六七岁那般咄咄逼人。可是师姐毕竟是师姐，饶是孙向景也不敢在她面前太过放肆。徐方旭如今这番话语，却是真真在顶撞清平夫人，已经隐含了挑衅的意思。
　　孙向景连忙几步跑到清平夫人身边，忍受着如芒在背的强烈不适，好生陪着笑脸对清平夫人说道：“师姐，师兄他许是操劳太过，一时失口了。你千万别怪他。有什么事儿，我们好好商量就是，一定是有个法子的……”
　　陈风崇也是一把拉住徐方旭，小声骂道：“你疯了！敢这样跟师姐说话！她不也是一门心思为了你考虑，怕你遇上危险么！”
　　徐方旭却是手臂一震，生生将陈风崇的手震开，口中说道：“若是师兄也这般想，我与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着，徐方旭转头看向孙向景，说道：“你还不走么？”
　　说完，徐方旭直接转身，全然不顾满脸震惊地陈风崇和孙向景，还有那边气得发抖的清平夫人，自顾走出门去，脚步极快，转眼不见了身影。
　　孙向景愣了片刻，急急向清平夫人说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师姐万莫动怒。待我与师兄好生说说，定叫他来给师姐赔罪！”说着，孙向景也是身形一动，心至神行，化作一道残影，追着徐方旭去了。
　　大堂之中，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面面相觑，俱是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般地步。许久，清平夫人才在陈风崇的搀扶之下，缓缓落座，却是已经手足冰凉，浑身微微颤抖，饶是她这般武功和心性修为，也是万万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原本徐方旭要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清平夫人也是能够理解。毕竟练武之人，到得他们这般境界，心志一般都是十分坚定，极为坚持，若是为着某些认定的事情，百死无悔也是正常。只是徐方旭乃是清平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一应性子又哪里有清平夫人不知道的。今日他这般出言顶撞清平夫人，又是几乎跟陈风崇动手，实在是这二十几年来，众人从未见过的情况。就是跟他最为亲近的孙向景，一时也是不知他哪里不对，竟是这般，也是难解，只得追上，好生沟通。
　　要说生气，清平夫人倒也不是十分生气。毕竟是自己的师弟，多年情分也是如亲身一般。要是徐方旭偶尔使了性子，清平夫人倒也能够理解。只是徐方旭今日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真真不是寻常的他，饶是清平夫人苦苦思量，还是不知道这三个月来，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他这般性情大变，锐意不说，似乎更是有了几分戾气，却也真不是练武修道之人所该有的。
　　陈风崇在一旁也是沉默无言，却是因为徐方旭先前震开他手的一下，已经是动了内劲真气，真真是有动手的心思的。要不是陈风崇自己心宽，又是丝毫不防着师弟举动，就看着徐方旭那一下，只怕就够两人打上一架了。
　　好半天，清平夫人才泪眼汪汪地看着陈风崇，说道：“方旭这是这么了？一回来就是这般样子么？”
　　陈风崇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却是想起徐方旭刚回来那日，他与孙向景问起他今后打算之时，他也是这般样子。只是那日无论陈风崇也好，孙向景也好，都是不曾发现徐方旭的不妥之处，特别孙向景是亲身经历了少室山一事的人的，自然也是对弥勒教和赵祯颇有些不满，心底里也是存了报仇的心思，颇感同意。
　　只是徐方旭如今这般表现，却是超出了众人的理解和认知。毕竟这二十多年来，徐方旭一直都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平日里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这般忤逆师兄师姐的举动，顶多是孙向景不听话的时候，骂上几句，半是好玩地与他斗嘴，却是万万没有今日这般样子的。
　　清平夫人又是沉默，好半天，重重一掌打在桌子上，恨恨道：“莫不是那弥勒教对方旭做了什么手脚？你们先前不是说起，弥勒教主精通摄心邪术么？可会是因为这般原因，又是饮食上有了猫腻，才叫方旭这般？”
　　清平夫人这样一说，陈风崇倒是想起了先前徐方旭所说过的，那昆仑山羽化真人的弟子，雪轻羽的情况。照理来讲，那雪轻羽和徐方旭武功境界差不多，雪轻羽或许还要高上几分，却也是受了弥勒教的摄心术诱惑，先是杀害了自己的师父，随后更是直接投身了弥勒教之中。要是弥勒教主的摄心术真这么厉害，徐方旭中招倒也是正常。
　　只是转念一想，陈风崇又觉得不太可能，摄心术归根到底还是要依靠药物，而这人世间的药物，能骗过孙向景的却是不多。要是徐方旭真中了摄心术一类的邪术，只怕见面当日，孙向景就应该发觉才是。自己这个小师弟虽然平时不太靠谱，纵是仗着年纪小做些妄为的事情，可真遇上了大事，孙向景还是十分可靠，更何况此事牵涉徐方旭，他自然也会更加小心才是。
　　清平夫人看陈风崇陷入沉思，一时不说话，又是心烦难耐，一拍桌子道：“我跟你说话，你不回答是几个意思！难不成师父一走，你们都不认我这个师姐了么！”
　　陈风崇看着桌子上两个手印，冷汗直流，不住说道：“师姐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方才想起了一些事情，一时心神有些不够油，却又哪敢怠慢师姐分毫。师姐所说之事，倒也颇有可能，方旭如今表现，却是不似他寻常往日的样子。只是向景在他身边，若他真是中了摄心术之类，向景应该有所察觉才对。师姐可别忘了，最先施展出摄心术的，可是咱这个小师弟啊……不过既然师姐说起，我自当再跟向景说说，要他留心就是。”
　　清平夫人点了点头，又是说道：“我虽是这般说，先前却也听师父私下提起过。先前因着弥勒教用摄心术控制了羽化师叔的弟子，师父为防不测，却是交了方旭一招神通，叫他能一时谨守内心，不属意于外物，以抵抗摄心术。这门神通，你也是回的，你却说说，要是运转神通在身，那摄心术可还有用么？”
　　陈风崇一时愣住，却是先前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师姐说起，自然是有的放矢，想来必是师父考虑周详，提前做的准备。陈风崇最是开朗大度，自家的独门神通被传授给了师弟，倒也不觉得不妥，反而十分高兴，一时考虑着说道：“我不曾真正面对过弥勒教的摄心术，却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师父传授的这门神通，一旦运起，真是能隔绝五感，自闭心神，想来就算是那摄心术，也是要靠着五官无感才有作用，遇见这门神通，怕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不过世事难料，又或许那弥勒教主的摄心术真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也说不定。而且师父传授的神通，却是也有破解之法，只要有先前准备下的同门之人一声呼喊，也就能唤回心智的。”
　　清平夫人又是思索片刻，垂头说道：“唉……我与你说句实话，如今这等情况，我倒还真希望方旭是中了摄心术才好。要是摄心术之流，就算是那弥勒教主再神通广大，有向景在此，自也能一一化解。就怕方旭并未被人控制，一切行为举动，俱是出自本心，却是因为之前的事情，钻了牛角尖去。要真是这般，事情就真真难办，我去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说着话，清平夫人竟是垂下泪来，一时悲悲切切。陈风崇在一旁不知从何劝起，却也知道，自从长生老人离开之后，这一门上下的压力都是到了师姐一人身上。自己虽然有心帮忙，奈何先前徐方旭不曾归来，孙向景一个人留在苏州，也是叫他们不放心。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徐方旭平安回来，却又闹了这么一出。饶是清平夫人这般坚韧心性，这下也是有些撑不住了。
　　看着清平夫人这般样子，陈风崇也是说道：“师姐莫要难过。如今方旭归来，向景也是有人陪伴。不如我与师姐一同回杭州去，在那边运筹考虑些许。这样一来不必与方旭起了争执，二来也是帮着师姐考虑点滴，不必叫你一个人承受这些。这等时候，有个人在身边相帮，也是好的。”
　　清平夫人边擦眼泪边摇头，却是说道：“如今方旭这般样子，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要是他只是一时情急还要，若是真有什么不妥之处，将向景独自留在他身边，岂不是要坏了事么！”
　　陈风崇一时无言，又是看向屋外，看向孙向景和徐方旭离开的方向。


第七章 衷肠相倾诉
　　徐方旭一时离开大堂，孙向景也是急急追了出去。
　　师兄回来的这几日，孙向景也是多少感觉到了一些不妥之处，也是两人多年朝夕相处，睡觉都是在一张床上，徐方旭一丝一毫的变化，倒也都瞒不过孙向景的眼睛。
　　作为蛊婆杏妹的传人，孙向景在一应地蛊术之上自然是十分小心。摄心术归根到底，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蛊术，原理相同，孙向景自己也把握着个中关键要害之处。自从徐方旭回来之后，孙向景便十分小心地试探了他，也用某些蛊师的法子检视过徐方旭的情况，倒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毕竟他先前可是听说过，弥勒教的摄心术能逼得人亲手杀死至亲，实在要比他的手段高明不少，也是不敢懈怠，万分谨慎。
　　也正是因为确定徐方旭没有中了摄心术，孙向景才对他今日的表现感到十分不安，又是难以理解，心中十分疑惑。也是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失去过，总是少一分珍惜。徐方旭这次死里逃生，原本是叫众人都欢喜无限的事情，此刻却是表现出这般反常的状态，又是叫孙向景难解担忧，追了出去。
　　徐方旭甩开师兄师姐，一时出门，脚步自然极快，却是朝着长生老人的书房走去。孙向景在后面追着，也是仗着得了长生老人的功力传授，三步两步便赶了上去，跟在徐方旭身后，又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一时也是进了书房之中。
　　看着神情诡异地孙向景，徐方旭也是知道自己的表现吓到了他，这下却是轻柔了语气，好生说道：“师弟，你觉得师兄这次，做错了么？”
　　孙向景摇了摇头，说道：“师兄这般，实在叫我难解，却是不好评价的。无论师兄要做什么，我都愿意追随帮助。只有一点，却是师兄你最近情绪似乎与之前大不相同，我十分担心，又是不敢贸然问起。今日这般，既然师兄又问，我也便问上一句，可是在哪弥勒教驻地总坛之处，还出了什么事情，是师兄不曾说出的么？”
　　徐方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三月时间，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有些事情，待得时机成熟，我自会说与你知道。你要说我情绪不同，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却是那日少室山之后，眼见着一众同道赴死，几位前辈牺牲，你又是情况危急，几可谓命在旦夕。虽然之后我侥幸逃脱一条性命，却是日夜寝食难安，每每合眼，就看见太和师叔，空智大师等人情状就在眼前，不忍多看。随后又是担心后怕，却是不知你的情况，不知你和冲玄子是否逃脱，不知你的病情是否缓和，不知这三个月里，师门是否平安，大家可还都在。”
　　说到这里，徐方旭紧锁眉头，摇了摇脑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事情，好半天才继续说道：“师娘说得不错，这后怕的确是叫人难以承受。我几次想象那日之后的事情，都是觉得心惊胆颤，又是无法自持，每每紧张，汗流浃背。或许也是周身功力都被镇压，我那段时间却是难守心神。先前一直不曾说与你知道，却是我这‘知见障’许是不曾完整渡过，又是一波心结。”
　　孙向景在旁边静静听着，又是想起徐方旭归来的这段日子，虽是日日强颜欢笑，夜里却是经常惊叫出声，含糊说些梦话。孙向景也是知道，武功到得他们这个境界，不说掌控全部的心神肉身，多少也是意志顽强难曲的，莫说是夜不能寐，就是晚上翻身都是在自己心念掌控之中。他大概也知道徐方旭在弥勒教的日子或许不像他所说的那般轻松，也是不好向他说起，只得每每夜里起身，点上凝神静气的香料，好几次徐方旭实在动静太大，孙向景甚至都掺杂了些许迷香，才叫他好生睡过一夜，逃脱那些梦魇。
　　今日两人把话说开，孙向景才发现原来师兄竟是经历了这般煎熬。他自己是心大的，虽然这几个月来，偶尔也会想起少室山的事情，可是心念一转，便全部担心徐方旭去了。虽然午夜梦回之时，还是会重现与太和真人等人相处得点滴，泪湿衣襟，不过好歹不是什么梦魇之类，心理负担倒也不算太大。
　　徐方旭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物，又是深谙礼数尊卑，对一众前辈是万分敬仰尊重，又是多了一层感激他们舍命相助，终于救得孙向景平安逃脱的意思，故而少室山一事之后，内心倍受煎熬折磨，思虑极多，许是自己不曾留神注意，其实心智多少有了些许变化。
　　孙向景没有像徐方旭一般，听见长生老人谈论过神志一类的道理，不过杏妹的七情六欲之法，却也真是不输给长生老人。这两年孙向景潜心学习杏妹传授的知识，饶是没有她亲自指点，仗着自己聪慧，倒也理解了许多。如今听徐方旭这般说起，孙向景心中倒也有了些许计较，多少算是理解了徐方旭此刻的状态，对他也是颇觉同情内疚，却是想到因为自己，师兄竟是受了这么多的折磨。
　　两人说清了此事，倒是再无什么隔阂。徐方旭也是向孙向景说起，自己有心为一众同道和前辈报仇，饶是像师姐所说那般，木秀于林，被大风毁去，却也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绝不放弃。孙向景听他这般坚决，也是无法，虽然内心深处不愿师兄犯险，可真要到了他心意已决的时候，还是愿意追随，共同承担这份风险。
　　说了半天，徐方旭说自己还要好生整理长生老人留下来的一些书籍资料，孙向景也是急着去向清平夫人解释，别叫她误会了先前徐方旭的意思，又是怕她搞出什么整人的法子出来，闹得大家都是不自在。话说完，徐方旭留在书房之中，孙向景便几步跑了出去，去往大堂。
　　看着孙向景离开的背影，徐方旭也是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神情凝重，又是变化，一时双手微微颤抖，从袖口暗袋之中摸出一小枚药丸，急忙服下。随后，徐方旭便坐在长生老人的书桌之前，五蕴皆空，神志迷离，云游太虚去了。
　　大堂之中，清平夫人和陈风崇正在商量着徐方旭的情况，又见孙向景从外面跑了进来，便双双转过头去么，看着孙向景，等着他说说徐方旭那边的情况。孙向景过来就是为了解释这一件事情，一时也是将自己之前与徐方旭的对话都说了一遍。两人听完值周，一时也是有些难过，却是想不到徐方旭这段时间竟是受了这么大的折磨。
　　清平夫人自己一只脚踏入地仙之境，武道修行上的许多事情要比两位师弟了解不少。先前徐方旭和孙向景从大理国回来的时候，杏妹曾指出徐方旭陷入了知见障之中，长生老人也是几番指点，又留下话来，要清平夫人多多留意。这知见障实在是不容易渡过的，饶是徐方旭前往南少林的过程中有了些许机缘，一时堪破了些许，却也未能圆满完整地度过，心境多少还是受一些影响。
　　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也就能多理解徐方旭一些。虽然两人还是觉得徐方旭这般状态不是很对，不过多少知道了缘由，至少不用再担心他出了什么别的岔子。陈风崇又是问起孙向景摄心术的事情，孙向景便将自己之前检视的各种方法也说了一遍，两人听完之后，倒也就放心了许多。毕竟孙向景身为蛊婆杏妹的传人，对一应地蛊术了解自然远远超过两人，若是他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两人自然也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至于徐方旭想要整理长生老人的一切遗留，众人倒也觉得合适。虽然众人都是长生老人千挑万选，根骨悟性绝佳的人物，一切的能力水平都是不差。不过人各不同，大家擅长的方面也是不一样。清平夫人自己悟性好，心性又是绝佳，武功是众人之中最高，却是实践大于理论，要是叫她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她也觉得头疼。陈风崇和孙向景就是更不用说，真真是看见字就难受，又是许多层面不甚了解，对长生老人留下的一众文字自然也是无从整理。
　　因着之前长生老人受天命所困，又是莫名知晓了一些机缘，悟道之后便急忙忙携着师娘云游天下去了，却是留下一众典籍札记，未曾带走。众人之中，也只有徐方旭是一直跟随者长生老人学习各种知识，特别是医道一块，经常出入长生老人的书房。由他进行整理，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如今天下四处纷乱，清平夫人也不能长久留在苏州，早晚还要赶回清平坊去坐镇。也是自长生老人离开之后，这清平坊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勾栏瓦肆，更是众人的其中一条退路，若是今后有了什么变故，靠着清平夫人这些年的经营所得，也能保得众人衣食无忧，一生平安。
　　因为此，清平夫人也就好生交代了陈风崇和孙向景几句，要他们时刻关注着徐方旭的状态，若有不对，她却是要即刻返回的。先前徐方旭在弥勒教软禁期间，从对太和真人的回忆之中却是偶然领悟了一套内家的气息运转之法。太和真人是何等人物，作为与长生老人齐名的地仙，武道或许不如长生老人，内家修为却是一点不差。如今的徐方旭，武功已然隐隐只在清平夫人之下，陈风崇一时之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孙向景又是刚刚接受了长生老人的传授，虽然磨合许久，始终不能发挥出长生老人威力之万一，要真是徐方旭有所不对，只怕他也难以阻挡。众人之中，也只有清平夫人能够稳压徐方旭一头，轻易将他制住。


第八章 恶药露峥嵘
　　众人一时沉默，却是想不到少室山一事之后，有了真么多的变故，长生老人离开，自己等人竟是连同门师兄弟都要防备许多了。孙向景几次想开口，却又生生忍住，也是知道清平夫人所言不差，情况的的确确就是如她所说，不得不防。
　　虽然徐方旭已经跟孙向景解释了他之前的遭遇和心境历程，多少为他先前的反常举动做了一个辩解。然而众人知道归知道，对于如何开解徐方旭一事却还是一筹莫展。所谓“当局者迷”，作为整个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徐方旭的内心转变却不是众人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饶是众人“旁观者清”，想得清楚透彻，可真到自己遇到了那等情况，却也不能轻易解脱出来。
　　况且弥勒教的手段向来诡异非常，就算是孙向景确定徐方旭没有中了摄心术，却也不能确保，弥勒教就没有做别的手脚。中原文化源远流长，武道从神话时代流传至今，真是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手段。其中还有诸多流派，在时间长河冲刷之下一时隐去了光辉，却也不曾完全消弭，大多还在某处沉寂，等待后人发现，一时重现光华。
　　就像杏妹所掌握的蛊术，原本是传说中古神蚩尤掌控虫兽的法门。千年万载过去，苗人们大多退居山林之间，不再展现他们在蛊术上的神通未能，就连一脉首领一位，连着古老相传的巫月神刀，都是落入了侗人杏妹的手中。蛊师一脉，韬光隐晦多年，如今传到孙向景这一代，也可以算是应劫而生，要寻着机会再争一争出世的机会。
　　摄心术也是亦然，却是发源自西域天竺一带，古老之时传入了中原大地，被前人智慧多番改进，可谓是超脱了武功的邪术，却也是数百年不曾现世，一应地道理和手法都是不知轶失到了何处，药物的使用也只在蛊术传授之中稍微可以探寻些许端倪。也真不知弥勒教是从哪里寻到了这等邪术的传承，又是从哪里找到了早已被杏妹毁去的曼陀罗草，竟是又将这等邪术重新带回了世间，甚至是令其大放光彩。
　　其余诸多武术神通，还有更多是连名字都不曾传承下来的，多半都是隐没于世间某处，只待有缘人去发掘。弥勒教既然能弄到摄心术的法门，说不定也还有其他手段，不为众人所知。毕竟众人虽是多次与弥勒教打交道，对其一应手段却也是不明，甚至连其中的人员情况都是十分模糊，敌暗我明，却是不可不防。
　　徐方旭此番能够逃脱，一是承太和真人遗恩，领悟高深武道法门，挣脱药力，恢复武功逃脱；二来也是得了朝廷大举镇压弥勒教的机缘，他所说弥勒教乱作一团的那几日，真是庞太师门下诸多武将率领禁军，奔赴各地的时候。然而饶是如此，清平夫人还是对他这般轻易逃脱存有些许疑虑，却是想到弥勒教这般厉害，又是重视长生老人一门，对徐方旭的看守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太过宽松，当是有高手镇压。而且当时徐方旭被软禁在弥勒教总坛所在，可谓龙潭虎穴，个中危险之处，只怕是插翅难逃，却也是不知他如何安然逃出。
　　因着这段经历似有破绽，清平夫人才一开始便对徐方旭多有戒心试探，先前徐方旭一时爆发，顶撞于她，倒也是有她自己言语中巧妙措辞的原因在。作为一个精明得就快生出尾巴来的人，清平夫人一应的人际手段实在是不可谓不高明，饶是不会摄心术，也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勾动一个人的情绪，试探出许多事情出来。这等手段，既有长生老人的悉心教导，也有她自己开设勾栏瓦肆多年的积累所得，实在不是徐方旭这等年轻人所能识破，却又是不小心就着了她的道的。
　　也是因为先前的试探，清平夫人才着实觉得徐方旭如今的情况不是很对，却一时难以开口发问，只能等着孙向景与他好生沟通了来，自己再问孙向景。自从长生老人走后，清平夫人作为大师姐，隐隐已经长姐如母一般，与众师弟之间即是姐弟，又是有着长幼，好多话反而不如之前那般容易说出，稍有不慎只怕会弄巧成拙，也是叫她难做。好在一门中各位师弟，对这位大师姐还是异常地信服，也是知道师姐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自己好才来的，也少有不理解之处。
　　如今徐方旭的情况，清平夫人自是十分为难，又是知道两人之间只怕已经产生了些许嫌隙误会，饶是小事，却也要好生处理。要是寻常时候，清平夫人倒是能将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来说，毕竟长生老人一门弟子，无论武功心性如何，倒是个个都是讲理的，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物。只是现在徐方旭精神状况似乎不太正常，清平夫人也是怕言多有失，又是进一步伤害了姐弟两人之间的关系，倍觉为难。
　　陈风崇和孙向景也是知道师姐为难之处，也是设身处地想想，要是自己站在了徐方旭那个位置，只怕也会对师姐产生些许怨怼和不满，却也真是会勾起心魔，叫人防不胜的。也因为此，两人倒是在这件事中不是觉得十分为难，想着只要不是中了邪术，好生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凭着众人多年的情义和他们对徐方旭的了解，定能将他的心意扭转回来，不似现在这般极端。
　　三人又是在大堂之中说了好一会儿话，商量了诸多事情。
　　而书房之中的徐方旭，则是在服下那枚暗藏的药丸之后，一时陷入了神志模糊之中，整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发呆，意识却是已经飘远，只觉得浑身像泡在温水中一般，处处妥帖舒服，又是轻松自在，就像是人世间一切的烦恼都远离了自己而去，一时超凡脱俗。这药丸颇有神异之处，竟是连孙向景都不能发现徐方旭在服用，原本按照他现在在蛊术上的修为，莫说是这等药物，就是食物相克而产生的微量毒素，也是难逃他的眼睛。
　　徐方旭的这枚药丸，原是他从弥勒教中带出，却是不知一枚，颇有许多。这药以曼陀罗草为基础，辅以诸多奇门少见的药材，又是用高明手法炼制。一旦药丸入口，混着唾液就能融化无踪，不等进肚，便能使服药之人享受到神仙一般的快活，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内心安宁自在，又是混沌之中，神思敏捷，想平日之不敢想，做平日之不可做。一切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俊男美女，都能在药丸进嘴的瞬间，在服药之人的脑海意识之中应有尽有，唾手可得，予取予求。
　　只可惜，这药会上瘾。
　　这药丸原是弥勒教那位“弥勒佛祖”悉心研制，其中所用之工艺，在中原医术之中早已被人为毁去，传承不存；就是杏妹的蛊术一流之中，这等药物也是绝密中的绝密，蛊师之间代代口传心授，绝不落在纸笔文字之上，若是某一代传承断绝，那真是阿弥陀佛，再好不过，却是绝对不会外传的。就是杏妹给孙向景的那本《九黎蛊经》之上，对这药丸也是只字不提，甚至在有关曼陀罗草的记载之中，故意还有一些错漏，就是为了避免传人一时经受不住诱惑，将这等害人的东西重新带回人间。
　　弥勒教研制这种药物，原是为了配合摄心术来使用。中原医典之中，对曼陀罗草也是颇有研究，一早就发现了它能压制人的神志意识，令人服用之后幻觉丛生，刀砍斧剁也不会有丝毫影响。相传神医华佗的麻沸散之中，就有这一味曼陀罗草作主药，才有那般神奇功效。
　　弥勒教为着使摄心术效力增大，却又是苦心研究了许多，在这药丸之中加入了诸多奇门药物，使得其致幻效果愈发强大。原本曼陀罗草造成的幻觉，就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看得见，摸不着，又是光怪陆离，不受心智控制，不过是虚幻之物；而经过了弥勒教的改进，这药的效果却是强了百倍不止，一切幻觉发生在脑海之中，俱是触手可及，所有色、声、香、味、触、法俱是无比真实，又是结合了摄心术的些许原理，勾起了服药之人潜意识中的渴望期待，予以满足，借此击溃心防，使人沉迷其中，万难自拔。
　　可以说，这药丸造成的环境已然不是那等虚无缥缈之物，不再是爽死眼睛渴死身子的虚假，而是刺激强烈，看得见，摸得着，只发生与脑海之中的“真实不虚”。
　　一切道理，就是徐方旭当年在辛饶弥沃神宫门前，与老上师辩法师一样的。世间恒常，无常，诸苦无常，恒常。弥勒教这药的确能帮助服药之人逃离一时之苦，甚至超脱“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五蕴盛”这八苦蒂。可是一时逃离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空虚与欲求不满，一切痛苦都会在药力退去之后十倍百倍地返还，又是叫服药之人倍受折磨，不得解脱。
　　这药只要服用过一次，便是再也无法摆脱，却是见过至美至好，再不能忍受残缺的尘世半分。而一切美好事物，头一次接触，总是万分欢喜满足；次数多了，也就变得稀松寻常，不再令人惊喜。下一次服药之时，所得的快乐就会减少，又是不得满足。服药之人要么忍受这不满足，要么就只能加大剂量，循环往复，直至肉身崩溃。
　　所谓“是药三分毒”，苦口良药吃多了，都会影响身体机能的运转，就更别提这等迷药幻药，更是要命非常。弥勒教研究这药，原本就不是用来解脱痛苦，而是辅助摄心术的威力，寻常人吃上一丸，便已经是极限了。徐方旭因着内家修为出众，倒是真真抵抗的助，又是心性坚韧，每每只在无从坚持之时吃上一丸，便也满足，绝不多用。
　　饶是如此，这药也不是那么易于的。


第九章 先前遗漏事
　　查徐方旭的身子，却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药力一旦入体，就如孙向景的顽疾一般，纠缠血脉脏腑，寻常不能发现，只会觉得用药之人身子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不稳定，却是难以寻找根源。
　　要是长生老人在场，以他的高深医术，未尝不能发现徐方旭身上的不对。只可惜长生老人已经远走，在场众人之中，无人医术能药石之类，一旦入口，便会逐渐侵入五脏六腑，深入肌理血肉，融入一点一滴。寻常的药物，每每是讲究一个君臣佐使，相互制衡，在平衡之中除去病痛，又不至于对身子造成太大的影响。弥勒教这药可就不管这些，一味地只是增强其致幻作用，又是麻痹心神。服药时间一久，肉身就会被药力所侵蚀，连带着精神心智，都是在大完满之后的大破灭之中受到震撼，逐渐就会失守，缓缓沦入对现实的不满之中，心智开始变得扭曲极端，残缺不全。
　　从第一枚药丸进嘴，这药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段时间不服药，便会导致服药之人心烦意乱，行为异常，又是神志癫狂，肉身百般痛苦加身，宛如刀割火烧，又似冰冻虫噬，四肢百骸无一不觉痛苦，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都张着嘴呼喊药丸。
　　弥勒教用着药丸，在第一次服药之时便种下摄心术意识，随后每一次服药，在无尽欢喜之中，都会伴随着弥勒教种下的摄心术意识。多次之后，无论是心智还是肉身，都对着药丸带来的欢喜不再满足，只是单纯为了解除药瘾发作之时的痛苦，不得不时常服用，沦为弥勒教的走狗，届时在摄心术和药瘾的双重控制之下，莫说是一般凡人，就是武道地仙，也是难逃一个被掌控的结局。
　　也是孙向景一开始就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等害人的东西，又是不察，只靠着自己施展摄心术的经验和杏妹传授的蛊术一类，检出得徐方旭之右，却是万难发现他服药这件事情。加上徐方旭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又是最为细腻不过，这些寻常时候的优点，此刻却是成了害他性命的催命之处，叫得众人都无从发现他的秘密，藏药的手段又是十分高明，几乎要与孙向景一般，自然也是无人能够察觉。
　　一时药丸进嘴，便是入口即化，又是给徐方旭带来了莫大的欢喜与快乐。饶是感觉不如第一次服药之时，这等幻境中的虚无欢喜，却也是人世间所求不得的。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凡人肉身所能承受的一切，无论快乐还是痛苦，总有一个自然的极限。这药丸却是生生打破了这极限，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快乐，药效过去之后又是施加以莫大的痛苦，这才叫徐方旭这等人物也是难舍难离，又是无法自救。
　　药效逐渐过去，徐方旭的神情也渐渐陷入呆滞之中，却是人间极乐之后，那段最痛苦，最不愿意想起的过往经历又是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一日，少室山之上，徐方旭被一剑穿胸，最后挣扎着看见孙向景和冲玄子逃走，意识顿时放松，再也无从坚持。黑暗笼罩之前，徐方旭真切看到凑过脸来的那位“弥勒佛祖”，正是自己早已身死亡故的四师兄，周其诚。
　　再醒来时，徐方旭已然身处不知某处的一间卧室之中。他心脉受损，又是失血过多，要不是周其诚最后关头，施展地仙威能，重手封住了他的穴道，只怕他万万撑不到这里，半路便身死道消了。也因此，徐方旭虽然勉强恢复神志，睁开眼睛，却是还来不及回想之前之事，便被无尽疲惫重新拉回了混沌黑暗之中，又是昏睡过去。
　　就这样整整过了三天，期间徐方旭几次醒来片刻，只见周围无数人围着自己团团乱转，有人给他清洗伤口，有人给他敷上药粉，有人给他喂些稀粥流食，也有人不住呼唤他的名字。此刻的徐方旭，意识只在半梦半醒之间，又是无从做出反映，只觉一切都是模糊，又是似梦似真，却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在这段过程之中，徐方旭曾经感觉到有一至亲之人，为自己关注同门一脉的内家真气，维持肉身运转不死，撑过难关。这人不是长生老人，不是清平夫人，甚至不是这些年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最熟悉，也最陌生，最期待，也最不想看见的人。模糊之中，徐方旭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想不起来他的面孔，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只是意志强撑，不住含糊喊着“四师兄”。
　　第四日正午，徐方旭才勉强脱离了危险，堪堪缓醒过来，又是周身疼痛无比，胸口更是火烧一般，却是没有丝毫力气，仅仅睁开眼睛便已经耗尽了全身的能耐。
　　周围还是先前那些人招呼着，徐方旭竭力转动眼珠，却是不见那个令自己无比挂念，无比疑惑，无比忧心的四师兄。此刻的他，只不过是一块能思考的活肉，一切行为举动，俱是不能随心，饶是强自运功，却是只觉得血脉之中火烧火燎，又是难以运行丝毫真气。半天之后，徐方旭只得放弃，静静躺在床上，不再试图动作，只待一切随缘，该来的总是会来。
　　可是随后的几日，徐方旭却一直没有等来那个他潜意识中等待的人物。相反的，随着他身体情况逐渐稳定，甚至连身边照顾他的人也在逐渐减少。原本他就是练武之人，虽是内劲一时还不能流畅运转，身子却也是比之寻常人要强健许多，虽然那一剑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但是在弥勒教人这段时间的照顾之下，伤口已经开始缓缓愈合，除了十分痛苦之外，倒也不再危及生命。
　　徐方旭就这样在弥勒教总坛之地躺了整整十余日，知道胸口的伤势勉强合拢结痂，心脉附近的一应血管也还是愈合，他才勉强有了一些行动的能力，又是能够在房间之中活动些许。只是弥勒教对他的看守是十分严密，除了最开始“弥勒佛祖”用重手巧劲封住的穴道一直不曾解开之外，每日的饮食饭菜之中也是有着微量的药物，压制着他的内功运行。也是弥勒教真把握着一些神奇的手段，竟是能叫人被封住穴道这么长时间，依旧不会因气血阻塞而出现问题。
　　身上的情况不再要紧，心里担心的事情便开始纠缠徐方旭。他当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冲玄子带着孙向景逃走，因着自己拖住了弥勒教的高手，两人应该是能够逃出生天的。只是当时孙向景已然旧疾复发，情势又是危急，又是看见了自己被一件穿胸，只怕他会胡思乱想，却是不利于病情恢复。徐方旭原本已经压制下去的知见障这下又是卷土重来，引导着他的心神不住越想越远。从孙向景的疾病想到了近十年前的那场事情，又是想起了少室山之上陨落的诸位武林同道，随后更是越想越远，一时推想起中原武林今后的发展情况，又是各种杞人忧天，一时怕孙向景身死，一时又是怕武林动荡之后牵连同门。
　　一切种种，一时之间也是涌上心头，扰乱着徐方旭的思绪。
　　在这卧室之中，并无旁人到来，每日出了一日三餐，再也见不到其他人物。加上弥勒教的人都是哑巴一般，一句话也不说，无边枯寂之下，更是令徐方旭不住胡思乱想，又是各种猜测，越想越是吓人，生生搅扰了自身的心境。
　　数日之后，徐方旭终于忍无可忍，又是忧思过度，伤势未好，生生病倒在了床上，又是引得一众弥勒教人进来服侍治疗。他这一次情况却是比之先前还要危险，却是少室山一事带来的震惊，加上知见障引发的思绪，同时身上又是重伤，愈发叫他难以承受。一时之间，弥勒教一方也是乱作一团，各种方法都是用上，却是难以挽回徐方旭的性命，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昏死过去，呼吸心脉都是缓缓衰弱。看这个样子，不出三天，徐方旭却是就要身死道消了。
　　就在徐方旭身子宛若处于冰火地狱，脑中混沌似是陷入无间之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往他嘴里塞一枚药丸。无尽混沌之中，徐方旭潜意识中排斥了这一枚药丸，却是从药丸之中，尝出了当年侗人头领火烧曼陀罗草时的感觉，一时抗拒。
　　只是就在徐方旭苦苦抗拒药丸之时，耳边却是传来一道声音道：“师弟，好生将药吃了，身子才好得快。”
　　这声音，可谓是徐方旭多年以来不敢想的，又是叫他一时激动，昏迷之中都是留下两行清泪，口中自然也是将药丸含住。这药丸入口即化，化作各种光怪陆离的气息，冲入徐方旭身子的四肢百骸之中。一时之间，徐方旭只觉得浑身不再那么难受，心念更是一时平复，似是得到了大安宁，大解脱，一时十分舒服。
　　恍惚之间，徐方旭只看见自己与师门众人一齐围坐在苏州山庄的院落之中，师父和师娘品茶说话，清平夫人和陈风崇则是嬉笑打骂，孙向景坐在自己身旁，脸上一直郁郁难消的病气竟是一扫而空，多年痼疾一时痊愈。无尽欢喜之中，徐方旭又是看见对面坐着一人，年纪比自己稍大，面庞清俊柔和，满脸笑意叫人看着内心安宁。
　　徐方旭一时失神，又是苦思这人的身份，却是一时无有所的，只觉得熟悉，又是似乎关于他的记忆早已沉浸在了心底，一时难以回想。许久之后，徐方旭才一时心中划过一道闪电，一时脱口而出，喊道：“四师兄！”
　　眼睛一时睁开，徐方旭一时愣住，却是先前幻觉之中的四师兄周其成，真真就坐在自己的对面。


第一十章 难信眼前人
　　坐在徐方旭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早已死去的四师兄，周其成。
　　一隔多年，这周其成却依旧还是原先那副模样，清俊柔和，面带微笑，此刻正看着徐方旭，又是见他睁开眼睛，开口问道：“师弟，你可好些了么？”
　　徐方旭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想不通为什么当年一经死去的师兄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又是糊里糊涂，眼泪却是已经不住流了下来。泪光模糊之中，徐方旭一时想起了小时候师兄照顾自己的点滴，却是那些年里，自己和孙向景都是得了这位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师兄照顾和指点。
　　周其成在长生老人一门之中，天赋最高，心性也是最好，故而长生老人也就将自己所学之中最为庞杂，最为难懂的奇门遁甲之术悉数传授给了他。而这周其成也是不负长生老人所望，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便精通了这门惊天动地的学问，一切手段或许还不如长生老人，推演算计的能力却是已经显露了锋芒。也就因这次，长生老人才放他出去游历一番，希望他能在走遍中原大地的途中，有所感悟收获，能将奇门遁甲一道的学问更加推进许多。
　　只可惜，周其成出师不利，还未离开三个月，便传来了他身死的消息。消息传来之时，一门上下俱是哀痛不已，阴云笼罩在苏州山庄之上数日，更是给当时还年幼的徐方旭和孙向景留下了心灵上的创伤，却是两人都与这位温柔大气的师兄十分亲厚，万难接受他身死的消息。
　　想不到今日，原本因该死去的人却好端端地坐在了徐方旭的面前，一时也是叫他激动，又是难以相信。情绪波动之下，徐方旭半天才理顺了思路，一时想到自己还在弥勒教的掌控之中，顿时想要起身，却又全身无力，只得盯着那人，怒声说道：“邪道妖人！竟敢幻化我师兄样貌，欺骗于我！你是谁，莫要藏头露脚，快些显出本相来！”
　　那人微微一笑，却也十分平和，柔声说道：“方旭，你糊涂了。我不是你师兄，又是何人？”言罢，这人便开始述说许多徐方旭小时候的事情，一一精细完整，有些甚至是两人之间的隐私，就连孙向景都不知道的，一时也是叫徐方旭好生疑惑，神情慢慢从愤怒转成了茫然。
　　好半天之后，徐方旭才终于相信，眼前这人的确是自己的师兄，却是真实不虚。接受了这个事实，徐方旭一时又是流泪，说道：“四师兄，你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弥勒教又是什么关系？”说这话时，徐方旭起初还缓和了神情，后半句却是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到这里是弥勒教驻地所在，周其成出现在这里，岂不是与弥勒教有着莫大的关系么？
　　周其成依旧微笑，说道：“师弟，你忘了么？师兄如今，可不就是这弥勒教的降世真佛，唯一主尊么？”说着，周其成看向了徐方旭，却是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徐方旭闻言顿时一愣，又是回想起之前在少室山之时，追击自己的那人的确是与面前的周其成形貌相似，若是出去面上那层雾气，可不就是自己的这位师兄？一时之间，徐方旭彻底陷入混乱，却是想不到师兄为何会起死回生，为何会与弥勒教有了瓜葛，又为何会追击自己等人，痛下杀手，甚至杀死了太和师叔。
　　看着徐方旭脸上神情变化，这周其成一时哈哈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状若癫狂，看得一旁的徐方旭不由背后冷汗直冒，又是只觉得无尽心寒，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疯癫之人与自己那位四师兄联系起来。
　　好半天，周其成才勉强止住了狂笑，站起身来，指着徐方旭道：“师弟，你果然还是这般！小时候，我最爱逗你，看你脸上种种神情变化，真真是人间乐事！如今你我重逢，一时共同回忆童年趣事。师弟，你可欢喜么？”
　　徐方旭此刻却是神情严肃，声音都有些沙哑，死死盯着周其成，一字一顿地问道：“师兄，我问你，你为何与弥勒教有了瓜葛？”
　　周其成一愣，却是一时俯身，贴近徐方旭的脸庞，轻声说道：“方旭，你不知道么？师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徐方旭顿时说道：“胡说！弥勒教几次三番袭扰一众同门，更是搅动天下局势！师兄，你说你是为我，就是这般为我么？”直到此时，徐方旭还是觉得周其成许是中了什么邪术，又或者是心智出现了什么问题。毕竟弥勒教之内，秘法众多，那弥勒教主的摄心术，更是连徐方旭都不敢说能完全挡住。要是他们用邪术控制了师兄，徐方旭却是宁愿拼着性命，也要将师兄的良知唤醒的。
　　周其成却是依旧贴近着徐方旭的脸庞，仔细看着他，好半天才说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一门之中，我的天赋最好，最得师父师娘疼爱，一众师兄师姐，对我也是关爱有加！你我虽是师兄弟，年纪确实不过相差两岁，我待你，也如自家兄弟一般！可是！师父为什么还要捡那个孙向景回来！他一来，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就连你！就连你的心思都是全部投到了他的身上！你知不知道，我多疼你，多爱你！我愿意与你分享师父师娘的疼爱，你却满眼只有那个孙向景！”
　　听到这里，徐方旭彻底懵住，半天才开口道：“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向景自幼有病，又是年纪最小，多照顾他一些，难道不是你我作为师兄的本分么？更何况，我一直敬重师兄，又是感念师兄对我的好，原以为师兄也是疼爱向景的，却不想是这般心思！四师兄，你是哪里不对，竟会这般偏激，就似是入了魔道一般！”
　　周其成一时直起身来，定定看着徐方旭，愈发癫狂道：“魔道？好师弟，好眼力！你师兄我，就是入了魔道！谁要你的敬重？谁要你的感念？我是你师兄，对你的点滴心意，你是不懂么！你我自幼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师父师娘，说不得就是最亲最近之人。师兄舍得与你分享师父师娘的关爱，难道只是换来你一句‘敬重’，一句‘感念’么！”
　　说着，周其成一时在房中迈步，身体动作极为夸张，又是继续说道：“对！那孙向景是有病！怎的不病死了他！叫他被师父捡回来，将师父师娘，师兄师姐，还有你，都从我身边夺走！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上天却犹自不足，还要叫我再受一次这般痛苦！你！我最亲最爱的师弟！却还时刻围在那小子身边，疼他，爱他，为他奔波，为他烦恼，为他流泪！师兄作何感想，你又知道几分？”
　　徐方旭一愣，便见那周其成一时又站在了自己面前，俯下身来，一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徐方旭大声说道：“一门之中，又不是只有你我！进得门来，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师兄你怎的这般，却有那独霸一切的心思！向景入门之时，你不也是时刻关怀，多有照顾么！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成？”
　　周其成仔细看着徐方旭的脸，好半天才继续说道：“不错……假的，都是假的！我关心他，照顾他，不过是因为你关心他，照顾他！我便与你一道，当他是只猫狗一般，养着玩也就是了！可是你！你当真了，你真注意上他了！蝼蚁一样的东西，病怏怏的惹人生厌！你看他的时候，可知师兄也看着你么！”
　　徐方旭一时呐呐，却是不知自己心目中那个大度，谦和的四师兄，原来是这般模样，原来之前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只为博得自己的好感；原来这位四师兄，满心里都只是自己，都只想独占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的疼爱；原来这位师兄，竟是对自己有着这般不可思议，难以理解，不正常的情感！一时之间，徐方旭也是难以接受，只是被周其成捏着下巴，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又是看见无尽疯狂在其眼眸之中流转，一时也是叫徐方旭看得心惊胆颤。
　　周其成此刻死死看着徐方旭的眼睛，自然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一时也是大声发笑，边笑边说道：“方旭，你怕了。你怕是想不到，师兄心里想的是这样罢！也是，你从来都是不懂师兄的心意的，从来不懂！那一年，师父终于允许我出门游历，去往各处。我真高兴，不用再看见你和那孙向景相处一处的恶心样子！我一时一刻，也不想见到你们那般样子！就算死……也是上天垂怜，我在这西北边陲，遇上了太玄教的长老。他们发现我修炼了同门的武功，便将我掳走，作为人质，想要逼我供出《太玄经注》的原文……我太高兴，太欢喜，终于得到了解脱！于是，我不仅不曾反抗，还帮助他们布下迷局，借着当时朝廷的一众事情，假死脱身，跟随他们而去。那个时候，我真是满足，真是喜悦，原来除了师父师娘，除了你们，这世上还有人关注我，重视我，觉得我有用……”
　　徐方旭闻言一惊，原来当年之事，都是四师兄与太玄教的长老共同绸缪策划而成！怪不得，当年四师兄死讯传来，师父搜天索地，都不曾找到他的身躯。只是徐方旭还是不解，既然四师兄这般喜欢霸占一些，又为何会轻易放手，抛弃已有的一切，跟着弥勒教的诸位长老走呢？
　　周其成精通奇门遁甲，又是在摄心术上颇有修为，眼下捏着徐方旭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却是能多少猜出他的思想，一时又是发笑，叫徐方旭心头发麻。


第一十一章 旧事重提起
　　看着徐方旭这般样子，周其成实在是觉得好笑，又是万分满足。他从来都是最聪明的那个，也是最得长生老人的喜爱。同门师兄弟之间，出了徐方旭跟他年龄相仿，两人又是一起长大，自己对他还稍微有些爱护之外，其余什么师兄师姐，在他眼中，都是与他争夺长生老人关心爱护的人，就像稻田地里的稗子一样，却是不招他喜欢。
　　也是周其成实在太过聪慧，聪慧得近乎早慧，记忆力又是远远超出其他人，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已经是能够牢记发生过的一切事情。也因此，虽然众人都是孤儿，可是周其成却牢牢记得父母将他抛弃的时候，无法释怀，从小性子便成了那等占有一切的模样。还在长生老人身边之时，他为了博取长生老人的欢心，一直都是表现得十分和善，也是叫一众师兄弟们喜欢。自从孙向景到来之后，一切情况又是不同许多，长生老人和徐方旭为了保住孙向景的性命，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倒是忽略了众人。
　　其余几人倒是对此十分理解，甚至也分出了许多时间陪伴孙向景，唯有这周其成却是无法接受。原本他打算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勤奋，继承长生老人的衣钵，可是随后的情况实在是叫他难以接受，又是孙向景分走了关爱，又是清平夫人首先一步踏入决定行列，自创了浮世真气，一时将师门众人甩在了身后，又是叫他羡慕嫉妒。
　　再之后，陈风崇得传了玄功，徐方旭在剑法上又是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周其成自身修行的奇门遁甲之术，讲究一个心性圆满，这一切却是大乱了他的心境，叫他不再能圆融如一，难有进步。其实也是其人心胸狭隘，却是只看着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不向着清平夫人比他入门早上那么多年，武功更高一些也是正常，又何苦与同门相争许多。
　　师娘照顾几个孩子，对他们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自己又是来自千年之后，一应知识理论都是丰富完备。或许长生老人没有发现，师娘却是早已看出周其成心中的那些端倪。只可惜师娘自己不曾生养过，没有这么许多的经验，饶是看出了不妥，也是只当作小孩子争强好胜，只是一味希望感化周其成，却是未能有点滴收获。
　　十五岁那年，周其成的奇门遁甲之术小成，自己提出要前往中原各地见见世面。长生老人想着他年岁也是不小，也该四处走走，便放他出去行走。周其成自身固然是存了寻找机缘，再有感悟，武功更进一步的想法，更关键的却还是为了避开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相处得样子，却是心胸已然狭隘到看都不愿看见，只想远远避开。
　　一离开苏州，周其成可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又是一时远离了心魔的起源，倒是也有了不小的进步。行走至西北一带时，当时蛰伏在这边的弥勒教长老发现了他的特殊之处，认出了《太玄经注》上的武功，便出手将他掳走，逼问功法及其师承来路。
　　那时的周其成，虽然心境已不是正道一路，却是天良未泯，知道若是自己供出长生老人所在，势必会给一门带来灾祸，便几番推脱，只说自己乃是孤儿，得了异人传授些许，并不知道传授来源，也不知道具体经文。一众太玄长老对周其成百般逼问，并无结果，又是看他天资过人，一时也是起了爱才的心思，便有意将他收入门下，壮大太玄一脉。
　　周其成当时已经对师门怀有了怨恨之意，又是不愿意回到苏州看见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竟是答应下来，自己又是安排了一出假死的好戏，绸缪策划，瞒过了长生老人。
　　太玄教自前朝覆灭之后，在民间蛰伏许久，苦于失去了根本镇教神通，再也不能崛起。不过近百年时光里，太玄教倒还是收集了一些其他的功法，其中更有一门上古流传的经文残篇，唤作《返生心法》，却是得自南蛮一带，乃是讲述天地与人体之间的关联奥秘，十分不同寻常。因着只是残篇，又是功法不全，极其晦涩，太玄教中并无一人修炼，只是将其作为一个积累收藏，只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之时，再寻有缘之人修炼这一门武功。
　　周其成被太玄教的长老带走，自然也就有了得传武功的机会。奈何太玄教中流传的武功，其实也就是《太玄往事录》上记载的一些，与周其成手上的《太玄经注》完全无法相比。倒是那本偶然间看见的《返生心法》，引起了周其成的注意和兴趣。他自己修炼奇门遁极爱之术，一应地悟性都是比寻常人要强上许多，又是有《太玄经注》的高深理论作底子，一眼变看出了这《返生心法》的不俗。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周其成借着几次瞟眼看过，生生将那《返生心法》记了下来，暗自修炼，也是求另辟蹊径，走另外的道路试试，或许会有不同的收获。一时修炼之下，周其成便被这本《返生心法》深深吸引，却是因为其对天道自然的阐述之处，与《太玄经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应真气流转的路线，却是跟他的奇门遁甲之术不谋而合。某种程度上，这《返生心法》便像是为周其成量身定做的一般，也是十分难得。
　　长生老人教导弟子，从来都是一人一门，绝不多传，生怕弟子们修行过程之中心念不能唯一，受到其他法门干扰，武道难成不说，只怕还会走火入魔，危及性命，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步一步地修炼《太玄经注》，由始至终都不曾彻底参悟这一本奇书，也是其过于浩渺，过于艰涩，“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一句，真实不虚。
　　周其成仗着自己天赋高，却是一直想要学习一门其他的法门，作为防身之用。奇门遁甲之术自然是玄妙无比的，奈何他自己境界不够，也是年纪还小，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加上这奇门遁甲，始终不像刀剑拳脚，练一日便有一日的收获，却是要推演计算，辛苦领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进步的。
　　卡在关口多时，周其成自己也是起了别样的心思。如今这《返生心法》就在眼前，饶是他也不能自定，却是一番莫大机缘，自然不会错过。只是谁也不曾知晓，这《返生心法》原是南蛮某个邪教遗留之物，原本完整之时就不是正统经文一类，如今又有残缺，更是修炼起来危险重重。这心法说是内功门道，其实也是保罗万象，一应地道理手段，奇门神通都有记载，后来弥勒教的摄心术也是出自其中，一本通源。
　　修炼时间一久，周其成便发现了这返生心法的要命之处，却是功法不甚完整不说，某些关窍的修炼却是与正道大经颇有不同，一时有所冲突。他自身心性虽差，意志倒是十分坚定，更是大无畏，大舍弃的人物，为着练就高深武功，在师父面前扬眉吐气，将徐方旭从孙向景身边“抢”回来，却也是百般辛苦，冒了莫大的风险，强行将两本经文一同修炼，同时运转正道和邪道的两门内功心法。
　　所谓内功，是修炼内家真气，转化后天为先天，巧夺天工的手段；而所谓心法，则是讲述一应道理，阐述天地自然奥妙，从而坚定心性，温养脾性的法门。两门内功同修，原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加上其中还有一本是邪道法门，周其成自身又是心中有所缺漏。一时坚持修炼之下，周其成彻底堕入了魔道，越发偏执，又是以为是功夫之间互相磨合，自己一直忍耐。
　　一年之后，周其成神功大成，心性却是完全入魔。一切武功法门，只要有坚定意念，无论为正也要，邪门也罢，都能有所精益。周其成之前一直纠结于自身占有欲和对师门的感激忠臣之中，这下算是大解脱，彻底在心中将师门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心胸愈发狭隘，脾气愈发暴戾，武功却是打成，一举超越了当时的清平夫人，堪堪站在了绝顶高手的巅峰，更是把握着无数奇门神通，技巧通玄，一切种种，俱是高明手段。
　　随后，周其成与一个乡间传教的农民相遇，听闻了他的外道道理。虽是不屑，周其成还是将此人收入自己麾下，直觉他的这套道理虽是荒谬，却也能蛊惑一些愚民百姓。这个农民，便是如今的弥勒教主王泽。
　　接下来的数年之间，周其成便于这王泽一起，将弥勒教生生建立壮大，借着弥勒教暗中留下的许多势力，一举将这邪教推到了大江南北，席卷天下。在此过程之中，周其成自己又是有所领悟，一举踏入地仙之境。地仙一成，寻常法门神通也能施展出莫大威力，一举一动之间俱是有着叫人难以抗衡的力道加持。弥勒教因为多了一位地仙，更是如火如荼，吸引了诸多邪派高手加入，一时势力壮大，压制住了弥勒教一头。
　　徐方旭定定看着坐在床头，讲述自己今年遭遇的四师兄，心中一时乱作一片，却是不曾料想到这四师兄竟是这般疯狂，只不过是年幼时一点私欲不曾满足，竟弄出了这么多事情来。直到现在，徐方旭才知道为何弥勒教的武功一直克制自己一门，为何弥勒教几番与自己等人为难过不去，为何这邪教能莫名其妙地发起壮大，就连其前身的老牌太玄教都压制其不住。
　　不过徐方旭在周其成的话语之中，也发觉了他现在的状态不甚正常。原本人都有欲望，也是红尘炼狱，众生皆苦，甚少有人能达到无欲则刚的境界。寻常人的欲望，或是化作拼搏动力，或是深埋心底，一般不会太过左右人的心性。特别周其成在长生老人门下修行十几年，也是练就了一身正道武功，理当可以镇压心魔，自我寻求解脱的。
　　想来便是那《返生心法》将周其成彻底拉入了邪道之中，令其堕落，又是对他心性造成了影响，数年以来，心念根植，才会叫他像如今这般疯狂，又是做下这等可怕的事情。


第一十二章 一心分二智
　　想到了周其成如今状态的缘由，徐方旭心中也是燃起了一丝希望，却是想着能否唤回周其成的善良一面，要他顾念着同门情义，顾念着天下苍生，渡人渡己，将这弥勒教彻底转变。徐方旭曾听长生老人说过，邪道中人自身心性入魔，却是无时无刻不受着八苦蒂的折磨，比之寻常人要苦恼许多，又是由苦恼进一步入魔，以至于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就像周其成这般，虽是自己练成了高深武功，境界甚至不在先前的长生老人之下，又是坐拥一个教派，守着万千信徒膜拜供奉，自封为行走于人世间的真神，可谓是荣耀显赫，实在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可就是如今这般状态，却是叫他依旧不能安享一切，却是无时无刻不想着长生老人一门，不想着徐方旭和孙向景，每每想起这些，又是感觉无名愤怒，困扰自身，心绪纷乱，每每不能自拔，却是饱受折磨。
　　佛家说天人也有五衰，其中之一便是“不乐本座”。周其成如今这等状态，倒也真如他自己所宣称的一般，宛若天人一般，却是难逃这五衰的结局。
　　想到此处，徐方旭便要开口，劝说周其成弃恶从善。周其成却是抢先一步说道：“师弟，你看师兄如今这番基业，几近席卷天下。一言既出，万千信徒拜服。你可愿意与师兄一道，共同执掌这弥勒教大权？待得今后时机合适，你便于师兄一道，一同将那赵氏拉下马，你我重开天地，作那新皇，可好？”
　　徐方旭一愣，却是想起弥勒教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想来这周其成还是有着野心，占有身边之人不够，还要占有这天下。要是当今皇帝是个暴君，徐方旭倒也不介意出力讨伐；可是赵祯自继位一来，一直以仁治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这等盛世人间，徐方旭自忖换一个人作皇帝，也不能做得更好，自然不会愿意。
　　更何况他熟读史书，知道每每改朝换代，最终遭殃的都是寻常百姓。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情，他却是做不出来。更何况历朝历代，也没有那个皇帝是靠着邪教起家，登临九五至尊之位，无数邪教兴起覆灭，最终还是贻误自身。前朝太玄教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徐方旭又哪里愿意跟着周其成去经营这弥勒教。
　　周其成看其眼色，也就知道了他的心意，倒也不多强求，只是微微一笑道：“果然，师弟你还受着师父的仁义道德礼数辖制，不能随心所欲，自我解脱。我原想若是你识趣，便省了我的许多功夫。如今你这般，却是师兄也是无法助你了。”
　　说到这里，周其成站起身来，微微一挥手，在徐方旭面前做了一个动作，口中说道：“师弟，师兄先前给你服下的那枚药丸，可叫你看见了人间仙境所在？”
　　徐方旭当即一惊，已然明白自己怕是中了四师兄的什么药物。从弥勒教在南少林的表现来看，他们其实还是掌握着许多奇诡的药方，也有好些是颇有些神效的，寻常人破解不得。
　　也是南蛮原本就是蛊术的一个重要流传地带，出了苗人之外，许多蛮人也掌握着一些蛊术上的神通。甚至厉害一些的，修为只怕也只在杏妹之下，虽然没有完整的传承，但是千百年口耳相传，也是实在不容小觑。而那《返生心法》，作为南蛮远古邪教遗留，武道其实平平，奇门手段却是不少，对蛊术也有所记载，自成一路，与孙向景得传自杏妹一脉的又有所不同。
　　还不得徐方旭反应过来，就见周其成一个动作，徐方旭立刻感觉到脑海之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声音，似乎有几百几千个人在他脑中说话，有些是控诉大宋朝廷攻上少室山的，有些是咒骂武林正道不齐心的，有些则是自哀身世，怨天尤人，凡此种种，叫人听着心烦，又是不堪其扰。
　　原来周其成给徐方旭喂下药物之后，便在一旁施展起了摄心术的特殊法门，一切种种，只为将自己的思想植入徐方旭的脑海之中。思想一物，最是奇特不过，也是最难更改的。周其成使用的法子，却是摄心术记载之中较为高明的一众，用神通和药物结合，种下话语，让这等描述宣泄话语时时刻刻响彻受术者的心头脑海，时间一长，受术者心智自然会发生变化。
　　人的肉身意识起源，一直都是诸多流派探寻的终极奥秘。道家以老子的《道德经》为基础，认为人的意识起源于冥冥昭昭之中，虚无缥缈之处，乃是一点灵光闪过，自然凝聚成意识流传。而《返生心法》原是南蛮邪教遗留，南蛮自古都是自然神和先祖崇拜，却是认为人的意识来自于神明的启发，是祖神在脑中低语，引发灵智，自然形成自我意识。
　　这种理论，虽是无从考证，不过从其中分化而出的神通手段，却是得到了千百年来历代人实验的验证，证实其的确可以启发心智，进而改易，若是原主本身意志坚定，甚至可以在同一副脑海之中重开天地，另立意识，抹杀原本所在。
　　这也就是昆仑山雪轻羽之所以弑杀自家师尊，随后投身弥勒教，行为举动反常，记忆经常断裂的原因。周其成精通奇门遁甲之法，策划又是周密无比，其实一早就潜入了昆仑之巅，借着摄心术和昆仑的龙脉之气，掩藏自己的行踪。原本羽化真人也算是个不很强大的地仙，五感通灵，应该是能发现他才是。只是因着身患疾病多年，自身又是闭关不出，周其成却是躲过了羽化真人的耳目，在昆仑之巅潜伏许久，经常性对雪轻羽施展摄心术，日复一日，却是在他的脑海之中培养了另外一个“自我”。只是雪轻羽自幼就在昆仑山上长大，不沾人间气息，心思空灵，一时没有被另外一个自我压垮，还是坚持了许久，直到那日又受了弥勒教主王泽的催动，才终于迷失自我，彻底投身弥勒教。
　　摄心术的修行，个中危险无比。人与人谈话交流之间，甚至一个眼神，都能互相造成影响。正如长生老人所说，只要有灵有知，就难逃摄心术的作用，却是就连施术者也不例外，自身意志也会受到影响，又是不能自救。时间一长，修炼摄心术的人多少都会心智不全，也是泥足深陷，难以自拔，难逃摄心术的威力。
　　周其成自己原本就是心智不太健全的，在《返生心法》作用之下更是日渐癫狂，加上他自己又恶趣味，享受那等左右人心的感觉，每每靠着奇门遁甲和摄心术相互辅助对敌，更是愈发伤害了自己原本就不甚完整的心智。如今的周其成，完全就不是一个正常健全的人物，徐方旭在他的药物和摄心术之下，更是受到了莫大的影响。
　　随后的日子里，周其成时常来看完徐方旭。徐方旭因为第一次摄心术的作用，心智其实已经混乱，更是无法抵抗他妖媚一般的话语。加上每隔几日，徐方旭就会药瘾发作，对先前体会到的那等人间仙境无限憧憬向往，又是半推半就，被周其成喂下药物。
　　药丸吃得越多，心智便越薄弱，身子也愈发不堪，始终是自己的师弟，又是在修行的道路上孤单了许久，周其成竟是将《返生心法》也强行灌注给了徐方旭。虽然都是地仙，他可没有长生老人那等传功灌体的手段，左不过是在施展摄心术的同时，将一应地心法和真气路线灌注进徐方旭的心田，叫他不由自主修炼，自身却是一时不知。
　　邪道法门流传，根本就是因为其修炼迅速，见效极快。徐方旭自己天分也是不差，本身底子也好，竟是数月之间，踏入绝顶境界，更是突飞猛进，想来不出三年五载，也是地仙有望。而在这段过程之中，徐方旭脑海之中的另一个“自我”也开始萌芽，又是在《返生心法》的真气作用之下，迅速壮大，一时与徐方旭本身意识争夺识海。
　　就在徐方旭回归苏州之前的三日，庞太师一边对弥勒教的围剿也是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周其成自己要前往前线坐镇，便舍了一部分功力，以《返生心法》的秘术灌注如徐方旭体内。一时之间，徐方旭脑海中的另一个自我迅速膨胀壮大，生生将其原本意识融合吞吃，却是比那雪轻羽还要彻底，完整地接受了原本徐方旭的一切，无论是肉身，记忆还是武功，尽数得手。
　　这等法门，实在是太像道家所谓的“夺舍”，却又与夺舍有些不同。两个意识，原本都是徐方旭脑海之中诞生，要说起来，都是“自我”，却是不分彼此，没有什么差距的。徐方旭的情况，其实便是自己战胜了自己，邪念战胜了正念，其实更像是武道上所说的走火入魔。只是他这个魔，原是周其成可以引导培养产生，不是来自欲念，不是来自执着，而是来自外界，又是源自自身。个中玄妙之处，周其成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确定徐方旭已经完全落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一时又是前线吃紧，便干脆放他离去，任他回到了苏州山庄。
　　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徐方旭的两个自我，俱是起自一身，又是不分彼此，倒是也没有表现得太过邪恶。毕竟任是周其成引导，徐方旭自己脑海之中这二十余年的生活经验却是还在，一时也不会彻底堕入魔道，顶多是变得更加偏激，更加易怒，更加失去了耐心，也更加不容人忤逆。
　　道家斩出心魔，就是为了避免一切凡俗的欲望执着影响自身心境。原本徐方旭在长生老人引导之下，已经接近了这等境界，这下却是被周其成的药丸和摄心术影响，一时心魔重生，虽然只是些许改变，却也能起到莫大的作用。
　　而直到此时，孙向景等人都不曾发现徐方旭的真实情况，还将他当作原本那个徐方旭，却是不知情况早已变化，却是物是人非。


第一十三章 安定难寻觅
　　众人俱是不晓得情况，也就只是稍微多关心一些。自从那日徐方旭行为古怪异常之后，倒也真不曾再出现过什么其他的事情。原本他隐匿自身做得极好，只是那日服药时间过了些许，也是清平夫人在山庄中，叫他不敢随意举动，生怕漏了马脚。却是不料药丸的事情没露馅，自己却是无法抵抗药瘾上头的感觉，一时有了些焦躁。
　　那日之后，徐方旭自己也就收敛许多，点滴不曾再被清平夫人看出端倪来。现在的他与先前已然完全不是一个人，类似赔礼道歉一类的事情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好在清平夫人自己也不介怀，只当是师弟拉不下面子，虽然还是疑惑，不过也不曾再提起。
　　住了几日之后，清平夫人便还是回转了杭州去，临行之前又是对一众师弟好生嘱咐，叫他们在苏州这边好生待着，待得情况稍好一些，再作打算。众人自是答应，又是好生送了师姐出门，这才安心回到山庄之中，一应稳妥度日。
　　长生老人留下的一众书籍文字，都是由徐方旭自己一个人整理，也是老人手段高明非凡，诸弟子们修为有限，所得不过点滴，却是还有更多道理功夫，藏在书卷之中。陈风崇和孙向景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性子也是沉不下来的，也就只看着徐方旭收整，也不去打扰他，只求他在整理书籍的过程之中，能够多体悟长生老人的意思，熄了与朝廷作对的心思，先保住自身，再考虑今后的事情便是。
　　而徐方旭这边，却不是为了整理长生老人的道理思想，全然是为着寻觅武功路数。他自我迷失，另外有了本身，却是比之先前要有偌大的变化。加上周其成先前对他的百般暗示，又是叫他认为武功才是重中之重，故而回到山庄之后，得知长生老人离开，他便盯上了长生老人的一众武功秘籍，仔细整理翻阅。奈何长生老人那等境界，无论是武功还是道理，都不是一众弟子现在的水平所能揣测，故而书卷倒是整理出来不少，武功却不曾发现几多，有些看上去像是武功秘籍的文字，却是谁也不能解释其中的意思，叫众人一时都是犯难。
　　好在这几日以来，大家的日子过得还算比较和顺。徐方旭埋头整理书籍，陈风崇则是成日里在山庄里喝酒胡闹，孙向景却是苦练武功，在清平夫人先前的指点之下，好生磨合长生老人传授给自己的一身功力，又是间或研究杏妹教他的蛊术道理，准备着若是某日徐方旭有了什么动作，也好多帮上一些忙才是。
　　先前孙向景患病之时，徐方旭对他的照顾可谓是丝丝入微，又是带着他东奔西走，析出寻找能治病的法子，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神，孙向景自己心中有数，自是颇为感念的。如今徐方旭有了其他的心思，或许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孙向景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却还是无条件地愿意跟随帮助，也是回报师兄先前对自己的照顾。
　　只是自从长生老人传功给孙向景之后，孙向景的一身蛊术功夫却是不进反退，又是叫他颇为不解，只觉为难。之前杏妹曾经跟孙向景说过，蛊术一脉很多手段都要配合蛊师特有的真气施展。而蛊师真气与中原武林的内劲颇有不同之处，两者互不冲突，甚至能像火和油一般，相互助长，寻常时候两者磨合，便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这一点其实没错，像是杏妹给孙向景的巫月宝刀，乃是蛊师一脉代代相传的宝物，孙向景御使时候，自身的内家真气倒也能起效，的确是两者相容，不分彼此的。只是长生老人传授给孙向景的功力太过身后，老人一生修行得来的真气，却不是孙向景那寻常两三年的蛊师手段所能比拟。烈火浇油的确不假，只可惜这油太多，火却不够烈，却是一者压住了另一者，使得孙向景的蛊师真气一时不进反退。蛊术上的手段不像武功，除了真气之外，材料，手法，甚至某些符咒之类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些要素缺一不可，却是没有高深真气压制，许多毒药蛊物对蛊师自身也是十分危险，不能随意使用。如此一来，孙向景却也有些郁闷，不知如何是好，只想着等情况好转，自己再去侗人那边向杏妹求教才是。
　　而就在几人团聚山庄的时候，江湖之中却是烽烟四起，处处诡变局势。
　　少室山一事之后，佛道两家的执牛耳门派，南北少林和渝中青城俱是一同衰落，几近灭门。原本武林大会，也就是少林和青城主持提起，故而他们参与的力度也是极大，在禁军冲上少室山之后的损失也是最为惨重。
　　先前福州南少林就已经被弥勒教攻破焚毁过一次，全是靠着众人齐心协力，又是一众武林同道不吝相助，加上福州一带富商大力支持，才在短短数月之内重新建起，一众僧人依旧修行。少室山一事之后，南少林精锐僧人也是近乎全部折损在了少室山之上，余下镇守南少林的一众和尚之中，大多都是年轻一辈，高僧大德几乎没有，武道上有成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数。
　　饶是朝廷封锁消息，几个月的时间也够一众和尚将事情弄个明明白白。为了保全佛法根本，加上自身也没有了领衔武林的能力，南少林直接封闭了山门，只在九莲山中维持法统传承，再无僧人出世下山，一时之间也是叫福州一带的百姓十分不适应，又是几多供奉，却还是未能扭转南少林一脉僧人们的心思。
　　这种事情原本也不奇怪，在中原历史上，好几次席卷天下武林的事情之中，僧人们大多都是闭门不出，独善其身，只求法统延续。也是佛教传播历史中，无论是天竺还是中原，都是经历了几番灭法运动，僧人们多少都是有些经验，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头，否则佛法与皇权对抗，便如鸡蛋与石头碰撞一样，无谓牺牲而已。
　　只是这一次的事情，原本就已经将南北少林都牵涉其中，禁军更是攻上了少室山，屠戮僧人，毁佛烧寺，南少林的一众高僧大德也是未能逃出生天，坚持与一众武林同道殊死抵抗。在这种情况下，南少林想要独善其身似乎就是不太可能。僧人们或许能放下仇恨，将一众师叔师兄的劫数当作磨练修行，不闻不问；可朝廷却不是那般仁义大方的，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的手段，和尚们这般闭门不出，只怕也是难逃朝廷的镇压手段。
　　可叫人觉得奇怪的是，自从少室山一事之后，大宋朝廷竟再不曾找过一众佛家僧人的麻烦，不仅不曾上得南少林去，就是少室山原本已经被损毁的寺庙也是重新修建了起来，各地又自有僧人前去礼佛，却也是十分平静。
　　青城山这边，自从冲玄子道士那日在清平坊中不辞而别之后，一众老少道士俱是一时消失，整个山门直接空置了下来，又是人迹罕至，随后更是显出了破败的样子，短短几个月时间，整个青城山就像被荒废了数十年一般，不复先前盛况。
　　不说太和真人，就是冲玄子道士，也是长生老人一门众人的老朋友，更是拼着性命救回了孙向景的恩人，众人无论如何，也要确保他的安全才是。如今天下大乱，长生老人又是离开，众人所能动用的势力一时消减了不少，再不复先前那般手段通天。好在人情不通，银子却是千古不变的，有了几个庄园的收入，加上清平夫人这些年来的经营积攒，她手头所能动用的银钱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大笔地花出去，还真是钱能通神，得到了一些线索。
　　青城山原在渝中，却是如今难得的一块清净所在，得益于唐门的镇压，倒是比中原其他地方要安定许多。一众道士离开青城山之后，却是不曾逗留在渝中，而是前往了中原各地，或是投靠道门其他分支，或是自己云游，更多的一些小道士则是被当时镇守青城山的唯一一位老师叔一并带走，去了西北一带，听说是要另立道统，再等时候。
　　至于冲玄子道士，清平夫人并不曾明确得到他的消息，只是不断有人来回报，说是有形貌像是冲玄子的人物四处游走，或是混吃混喝，或是出手镇压邪教，或是露宿街头，或是在某个道观落脚。一应情报驳杂混乱，清平夫人自己也无从判断真假，只是多少知道冲玄子道士还是平安，也就安心许多，自是默默祝福。
　　如今这等情况，众人俱是自顾不暇，长生老人一门虽是在苏杭一带依旧潇洒惬意，却也不知自己是否没朝廷和弥勒教盯上，一时不敢太过举动，更不敢说动身去寻了那一位回来，只怕一时不察，被人趁了机会去，却是害了诸多同道好友，也是不美。
　　至于丐帮，则是先前老叫花子带走了一大群骨干人物，不知是去了西夏还是北辽，也不知道他们失去乞讨维生还是另有打算，无论如何，总归是暂时离开了中原，躲到外面去，倒也是一个求得平安的法子。
　　至于剩下的丐帮帮众，则是陷入了混乱内斗之中，听说是自身理念有了分歧，似乎是要分作两派，正在不断冲突之中，一时也是自顾不暇。而那丐帮帮主，则是彻底成了神仙，万事不管，神出鬼没，行踪飘忽，虽是还在中原大地，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他在哪里，做了些什么，一时沉迷。
　　相比起这些门派，其余小门派的日子便难过了许多，却是风雨飘摇之中，俱是难以确保自身安全。


第一十四章 四下狼烟起
　　苏杭一带的太湖船帮，原本是在船王于德水的控制之下。那次海市事情之后，于德水自知闯下大祸，又是生怕长生老人上门寻仇，自己带了一群亲信出了海去，传闻是去了扶桑，却是再也不曾回来，谁也不曾见过。
　　在那之后，船帮着实乱了一阵时候，又是受太玄教和弥勒教的几番掌控，好不容易才脱出身来，自身又是内斗不休，非要选一个扛把子出来坐镇，却是谁也不服谁，一时损耗严重，再不复先前气象，一时也是颓靡。
　　因着太湖船帮也算是武林正道的一支，虽是平日里行事阴暗些，倒也不影响他们根正苗红的身份，少室山武林大会之时，因为选不出代表之人，船帮也是分作几派，各自派出了老练的长老参与。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船帮的势力一时又是受了打击。虽然众人不曾仔细调查询问，但从返回的消息来看，似乎弥勒教又重新渗透了船帮势力，再度掌控了运河上的生意。
　　对于这种情况，清平夫人便只是觉得无法。大劫将起，她一门众人自保都难，饶是陈风崇与船帮中许多人都是好友，此刻也是难以顾及。加上长生老人离开之后，苏杭一带也不再是那般平静，各处宵小不知从何听闻了消息，纷纷蠢蠢欲动。要不是长生老人积威深远，众人一时还不能确定他已经离开，只怕一两个月前，苏杭就已经乱成一片了。
　　而其余几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则是在损失了一众精英弟子之后，又是收到了朝廷的打击镇压。毕竟佛道两门关乎信仰，船帮之流又是牵涉一方经济，丐帮人多势众，朝廷都是不愿意那他们先开刀。可是其余一些门派，便真是庞太师口中那些除了练武什么都不干，威胁大宋朝廷统治的存在，一时也是趁着少室山一事，背后受了朝廷不少打击。
　　原本这等情况，武林之前虽不曾经历过，但至少是历经乱世的，一段时间之后便也能平息下来。江山辈有才人出，过上数十年，中原武林的势力也就能够恢复过来，重新达成一个与朝廷平衡稳定的局面，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数十年时光在寻常人的一生之中不算短暂，在历史长河之中却是实在不算什么的。
　　只可惜这一次的事情，原本就是有弥勒教在背后算计主导。弥勒教既然能将庞太师支开，怂恿朝廷围剿武林大会，自然也是一应地准备好了庞太师回来之后的一切活动。周其成作为弥勒教实质上的掌权之人，身兼长生老人、太玄教和南蛮邪教三家之长，起奇门遁甲之术又是精于算计，自然是早就将所有事情一一拿捏在手中，如今情况的发展，包括弥勒教受到朝廷镇压，却也都在他的考虑算计之中。
　　徐方旭得以脱离弥勒教，返回苏州，归根到底就是周其成相信自己的摄心术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智，叫他与自己一道，准备着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或能一举掌控江山，或能分疆裂土为王，也是一世难求的。不得不说，虽然周其成自身的心智也是十分扭曲不全，算计考虑起来却是十分周到深远，比之先前那些仗着邪教势力造反的几人都要厉害许多，此番若是全然照着他的心意举动，倒也真可能有一番作为。
　　而回到苏州的徐方旭，也是完全按照周其成的考虑一样，一应地有所准备。只是他先前提出要整合武林势力，一举反攻朝廷的想法，受到了同门众人的一律反对，一时不能成事，只得先行探寻长生老人留下的武道奥秘，静候时机到来。
　　毕竟，在这一件事情上，真正主导算计的还是弥勒教，是周其成，徐方旭在此事之中不过是周其成的一个棋子，倒也没有太多重任在身。
　　这一日，徐方旭照例早起，坐在了书房之中，继续整理长生老人留下的书卷文章。书籍的整理不似寻常之物，却是要好生研读一番，在按照自身的理解和感悟，加以区分，重新归位，日后才好随时查阅，不至于寻而不获。原本长生老人自己的阅读习惯就是极好的，书籍也并不凌乱。只是他的知识面实在太过庞杂，就是徐方旭这等从小就出入他的书房的弟子，也不敢说对立面的一切书籍都是了若指掌。原本长生老人在，一众弟子需要求教什么，自有老人查了书来指点；如今老人离开，徐方旭整理书籍，却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完成的。
　　孙向景则是与陈风崇一同来到了院子之中，陈风崇喝酒，他练武功。虽然如今徐方旭和孙向景都是有所奇遇，武功大有进展，实力早已超过了陈风崇许多。不过陈风崇作为师兄，又是跟随师父的时间长久，饶是为人洒脱不羁，没花多少功夫在武功上，也是有着不俗的经验和见地，日常里指点孙向景倒也能够，也是帮着他尽快修炼，早日达到长生老人的境界，在此乱世劫数之中，也是多了许多保命的筹码。
　　孙向景自己也是知道个中厉害，又是感觉自己虽然已经接受长生老人传授的一切功夫修为，日常使用起来却还是不能将其完全发挥，还是需要辛苦打熬磨练，早日御使自如才是。内家真气可谓玄妙无比，千变万化，特别是长生老人这等地仙人物修炼出来的内劲真气，更是精纯无比，神异非凡，寻常人受其灌顶，就算没有名师指点，三年五载也能成就一代高手，不说无敌于天下，至少也是自保有余。
　　孙向景虽是多年抱病之躯，却也是得了长生老人指点十几年的人物，一应地招式手段都比寻常人精妙不少，要是按照他自身的功夫，这些拳脚也是足足够用的。只是如今他要用这些招式来驾驭长生老人灌注给他的内劲真气，一时也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无法将体内浩然精纯的真气完全运转如意，一招一式之间总感觉还有莫大潜力不能发挥出来，自己自然也是苦下功夫。
　　眼下三月将过，天时真好，一大清早也就是艳阳高照，又是风清气爽，正是练武修身的大好时候。
　　陈风崇一早将孙向景叫了起来，与他一同来到院落之中，自己却是端了好大一壶酒，懒懒坐在一旁，边喝酒边用些点心，又是自得其乐。孙向景对三师兄这般白日青天饮酒的习惯已经见怪不怪，倒也知道三师兄为着自己和徐方旭的安全，执意坚守在山庄之中，却是远离了先前四处妄为的刺激日子，自然是会感觉无聊。好在长生老人留下的钱财等物，就是陈风崇一刻不停地饮酒吃菜，也是消耗不完，众人日子倒也好过，也就不甚干涉他人举动。
　　就在陈风崇喝酒的时候，孙向景则是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密封，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又是急奔，又是上树，直追得那只蜜蜂四下乱飞，又是不能逃离他身边一丈开外。他这等举动，看似是小孩玩闹一般，其实也是借着这小小蜜蜂，磨练自己的轻功路数。一只蜜蜂何其渺小，又是在这天高地阔的院落之中，原本要想飞出去也是不难。只是孙向景一直尾随在后，又是紧追不舍，这蜜蜂每每靠近院落四墙，就感觉有一道透明柔软的气墙挡在面前，不能前进，昏头昏脑便是转向，又自回到院子之中，不得脱身。
　　不必多言，这气墙的手段也是孙向景施为而出。早年太玄教夜探山庄之时，孙向景曾对长生老人一手气墙手段十分羡慕，如今一身功力与当时的长生老人不相上下的他，虽不说那般轻松写意，却也能够以力破法，勉强能够模仿长生老人那手段几分。只是始终境界差距，强自用雄厚内劲弥补也是艰难，不过半个时辰过去，孙向景自己便气喘吁吁，又是无以为继，体力消耗太大，不小心便将那蜜蜂放出了墙外去，眼睁睁看着它飞远了。
　　那蜜蜂好容易逃脱，自然是振翅飞远，再不敢回到院子一步。眼看着蜜蜂远去，孙向景也是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地来到了陈风崇身边，一把抄起他放在桌子上的酒壶，就如喝水一般朝着嘴里灌去。陈风崇知道自家师弟酒量过人，如今又内功镇压，更是真真千杯不醉的人物，倒也由着他去，不多干涉，只是对孙向景抄走酒壶的手法暗自心惊，却是自己都不曾看清他的手段，酒壶就从桌子上一时消失。
　　也是孙向景最初跟着长生老人学习，打磨的就是一套手上功夫。只是他后来得了蛊术传承，手段都是朝着暗器一类走去，却是不怎么下苦功修炼过多少。这段时间一来，孙向景的蛊术暂时无法使用，自然也是返本还原，又自将先前师父传授的一套手法又捡了起来，自己钻研许多。
　　内家真气灌体，孙向景不仅疾病全消，更是肉身时刻受到真气滋养，每时每刻都在点滴微小进步。原本长生老人传授给他的这套手法也是十分深奥玄奇，练到高深境界，不一定弱于许多门派的压轴手段。如今有了雄浑真气作为后盾，孙向景修炼起这套手法来倒也如鱼得水，十分轻松，又是进步不小，已经到了陈风崇都看不出虚实的地步。
　　陈风崇何等人物，那是偷遍苏杭一带，能够火中取栗的存在。虽是不曾专门修炼过高深手法，一心花费在不死玄功和轻功之上，陈风崇的手法眼力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如今孙向景这般施为，显然手法已经远远在陈风崇之上，加上他之前在院落中追赶蜜蜂的一应动作，陈风崇也是看得啧啧称奇，自愧弗如。
　　夸赞了孙向景几句，陈风崇又是劝他吃些点心，别空着肚子喝酒。也是师娘离开之后，三个粗糙男人都是无心享用晨起的一顿美食，有如寻常百姓一般，一天回归了两顿。孙向景自是应承着，伸手抓了桂花糖糕，正要往嘴里塞，一时又是停住，却是看见好几日不曾出得书房的徐方旭正朝着两人走来，满脸春风和煦，看上去十分开心。


第一十五章 寻得梦寐宝
　　这些日子，徐方旭忙着整理书籍，孙向景自然也就十分乖巧，不曾过去打搅过他。两人虽是在一处住着，却是除了一日两餐，夜间休息之外，甚少能够见面说话。如今徐方旭一时从书房中出来，神情又是十分欢喜愉快，孙向景自然也是猜到他许是有了什么收获，一时也就迎了上去，将手中的桂花糖糕递进徐方旭的手中。
　　不得不说，徐方旭饶是自我已经磨灭，多年的性情修养却还是底蕴深厚。孙向景这练了一早上的轻功，手上多少有些汗渍沙土之类，抓起东西来自己不嫌弃，陈风崇在一旁看着都是头疼。如今这已经有些弄脏的桂花糖糕塞进徐方旭手中，徐方旭竟是点滴不闹，笑眯眯地捡着干净处咬了一口，牵着孙向景来到了桌边，坐在了陈风崇对面。
　　陈风崇看他这般样子，心中也是暗暗点头，暗想徐方旭除了那日行为过激之外，这些日子倒也十分正常，对待向景还是一般的疼爱，与自己相处也是极有分寸，再不似那日一般失态，心中倒也是放心了一些。看到徐方旭满脸春风的样子，陈风崇也就开口问道：“方旭，你今日这般欢喜，可是整理师父书卷的时候，寻获了什么宝贝不成？”
　　徐方旭依旧笑着，说道：“师兄先知先觉，小弟的确是发现了一宗宝贝，正欲与师兄师弟分享。”
　　孙向景接过了徐方旭手中的糕点，正在大快朵颐，听闻此话，一时含糊问道：“师兄，你从师父那堆破书里找到了什么宝物？是宝石？是金银？还是武道神通？”
　　徐方旭一拍孙向景的头，笑着骂道：“嘴里有东西，咽下去再说话。怎的这般大了，还是这样没规矩。金银奇珍之类，师父从来不喜；武道神通一类，你我境界又是有限。只是师弟可曾听过，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簇簇’的道理？”
　　孙向景闻言答道：“这是真宗皇帝劝学的诗句。师兄快别卖关子，说说得了什么宝贝？”
　　徐方旭看两人都是好奇难耐，也就直接说道：“我整理师父书籍之时，寻获了一本册子，其中记载了师父这些年来往来的江湖人士性命种种，其中不乏有各大门派的同道中人。虽然少室山一战，诸多同道遇难，可是他们门派根基还在，却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所纰漏的。师父交友广泛，又最是不计较出身武功的，指点过许多年轻人，也与他们多少有些往来。如今各大门派前辈遇难，都是年轻一辈出面执掌大事，师父册子中这些同道，有不少如今已经是一门掌门人物，手握大权了。”
　　孙向景闻言不屑道：“这又有什么用！他们作掌门，往来的也是师父的面子，于我曷加焉？”
　　陈风崇一旁看着不说话，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猜测，还是暗叹一声，想自己这师弟果然还是有那等心思，不愿放弃，真真是偷倔驴，分不清是非好坏的。
　　徐方旭听孙向景这么说，也是好笑，仔细与他说道：“师弟此言差矣。师父留下这些人脉，却真真是一宗宝贝。我先前就有意联络各位同道，也是风雨飘摇之中，大家抱团取暖，共同抵抗弥勒教和朝廷的各方压制。只可惜我虽有心，却是无力，这些年除了青城的几位师叔，少林的几位大师，在这中原武林，我还真不认识多少人。如今有了师父这本册子，我却是有了联络的途径，自有法子与各门各派取得联系，大家共商大事了。”
　　孙向景对徐方旭的“大事”没有一点兴趣，又是不希望徐方旭亲身冒险，参与这等牵涉天下的事情之中。他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也是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实在不愿意再牵涉这些事情，又是羡慕师父师娘能够远行云游，自由自在。如今徐方旭找到了这本册子，想来还是要坚持先前的想法，执意要与弥勒教和朝廷作对了。
　　只是一想到师兄对自己这般好，这些年都不与同道往来，很大的原因也是忙着照顾自己，无暇社交，孙向景一时也是有些语塞，说不出话来。加上他先前曾与徐方旭说好，若是徐方旭有什么举动，自己一定全力支持的。想到此处，孙向景倒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向陈风崇，希望他帮着自己说两句话，劝劝师兄才好。
　　陈风崇也是沉默片刻，这才端起被孙向景喝得所剩不多的酒壶，一饮而尽，看着徐方旭说道：“此事先前你便说过，师姐的意思你也知道。我虽不同意你身犯险境，却也不是师姐那般女人心思。你若执意要做，下了决心，该怎么办，你考虑就是。师兄我是个粗人，运筹帷幄之类的，实在没什么天分，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只需去做，要用师兄的时候，我替你上刀山就是了！”
　　孙向景闻言一愣，徐方旭却是面露喜色，却也实在想不到三师兄会这般支持自己，一时也是喜出望外。徐方旭被周其成以摄心术和药丸控制了心智，毁去了自我，又自重建，一切想法虽是又周其成的干涉，却也是出自他的内心。这件事情在徐方旭看来，真真就是片刻都不能拖延，一定要尽快处理，又是大仁大义，为国为民的好事，全然没有自己的一丝私心在其中混杂，最是真实的。也真是因为他自己本心是这样想，才使得无论是陈风崇、孙向景甚至清平夫人，都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对，只是怕他冒险，言语间多有劝阻罢了。
　　也是由此可见，摄心术的威力，实在是非同一般。这件事情，在局外众人看来，摆明就是对抗朝廷，搅扰天下，或许可能叫弥勒教渔翁得利的，可是在徐方旭心中，此事却是近乎毕生心愿，又是大慈悲，大毅力，非做不可，下意识地无视了一切后果，只是想着要去坚持。
　　而陈风崇态度的转变，倒也是事出有因。少室山一事之后，他与清平夫人虽不曾经历，也从孙向景和长生老人口中得知了诸多细节倒也是自有判断。清平夫人虽是一门大师姐，武功最高，却始终是个女人，喜怒哀乐都在脸上，随时可以倾诉软弱，表达自己的心思倒是十分透彻。陈风崇作为一门中年纪最大的男人，比之师姐却是深沉了许多，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饮酒作乐，也不太关心江湖上的事情，看样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可是陈风崇自己知道，得知太和师叔和一众同道被禁军围攻的时候，他内心便燃起了一团火焰，一团恨不得焚尽弥勒教和进军，烧垮开封皇城的火焰。
　　先前清平夫人劝阻徐方旭，陈风崇作为师姐的伴侣，自然要支持许多，即是支持自己的爱人，也是帮着维护清平夫人在一门之中的身份地位，不至于在长生老人走后，使得一门师兄弟分崩离析。打内心来说，陈风崇对徐方旭的计划是在是情感复杂，又是担心师弟冒险，不愿意他去做这个出头鸟；又是觉得徐方旭所说所做俱是不错，自己也希望能帮上些许忙。
　　也正因为如此，徐方旭今日旧事重提，却是叫陈风崇看见了他的决心，一时也是表明了态度，不再一味阻挠，也有了协助徐方旭的心思。毕竟是一门师兄弟，虽无血脉亲情，却是比之血脉还要浓厚。既然徐方旭执意要做，陈风崇也愿意舍命相陪，如果要有风险，却也不能叫师弟一个人承担。而且陈风崇也知道，真到了徐方旭开始动作的时候，师姐无论是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也还是会全力支持相助，甚至愿意出头为徐方旭遮风挡雨，不叫他首当其冲的。
　　一门师兄弟如此，倒也真是难得。
　　只可惜，徐方旭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圈套，一个周其成在弥勒教之中早就算计好，要搅乱天下的事情。
　　听闻陈风崇这般表态，饶是徐方旭已经不复从前，倒也是欢喜非常，又是不住感谢师兄，直说自己一门之中，真真是情深意重的。少室山一事，原本只是为了协商抗辽的方法，乃是为大宋朝廷分忧之举。朝廷却是不识好歹，更是受了弥勒教的蛊惑，白刃朝向了一众忠君爱国的武林同道，造下无边杀孽。这数月以来，朝廷在大宋各地大行镇压之事，特别庞太师回来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诸多武林门派已经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自难坚持。若是大家再不团结起来，只怕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也逃不过庞太师的一把屠刀。
　　徐方旭自己自然是愿意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留在苏州，或是练武，或是行医，怎么样都是难得的好日子，也是自由自在的。只是如今情况如此，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做些什么。若是大家都明哲保身，或有苦衷，他自己自然是愿意承担如此重任，做出些许牺牲的。
　　陈风崇对这种话语倒不是十分感兴趣，又是觉得无所谓，一门兄弟之间，讲这等大义却是显得疏远。只是徐方旭言语之中，却是将矛盾指向了大宋朝廷，甚少提及弥勒教的恶行，还是叫陈风崇有些担心。他自己是个皇宫都敢闯的人物，倒是不怕皇帝朝廷那他作法，只是禁军的势力实在不小，江湖又是刚刚经历了少室山一事，元气未复，只怕难以抗衡。若是徐方旭将矛头指向了朝廷，只怕众人今后却是会有不少麻烦，又不一定能够成事，个中一切种种，倒是十分为难了。
　　这话要不说便不说，要说就说个通透。既然徐方旭开口，陈风崇也就将自己的意思说与他知道，直言团结武林人士自然是好事，个中困难倒也不难解决。只是若是公然对抗朝廷，只怕麻烦甚多，又是坑害了一众寻常百姓，只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徐方旭闻言点了点头，又自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一十六章 衣着脏净分
　　要说针对谁的问题，在众人的心中，自然主要祸头是弥勒教。毕竟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弥勒教在背后作祟，无论是西夏和大辽出兵也好，禁军杀上少室山也好，事情背后都有弥勒教的身影，却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
　　只是周其成灌输给徐方旭的意识之中，此番事件的罪魁祸首始终是朝廷一番，却是将一切责任都归结到了朝廷之上，又是叫徐方旭十分困惑。不过他始终自我已然消失，所存不过是周其成培育出来的新我，个中一切，还是依着周其成的思考方式进行。
　　事情到此也就告一段落，随后的几日时间中，徐方旭却是四处发出了信件，告知诸位同道自己的心思，希望众人团结一心，共同对抗朝廷的镇压举动。靠着长生老人留下的人脉，徐方旭的书信迅速送到了大江南北，又是很快便有了回音。
　　按照陈风崇的考虑，一众武林门派或许不会有太多人响应徐方旭的意思，只怕最后还是要费许多功夫，才能将这一次的事情办好。可出乎意料的是，不几日之后，从四面八方回来的信件之中都是充满了对徐方旭想法的赞扬，又是十分支持，似乎是一众武林门派都是达成了共识，又是对朝廷十分不满，竟是一时之间相应如云，叫陈风崇大吃一惊。
　　原本在陈风崇的算计之中，因着先前少室山的事情，一众武林门派只怕都会有不小的戒心，又是担心徐方旭此番举动又有什么阴谋算计，饶是长生老人威名，却也要先看看陨落在少室山之上的一众地仙前辈才是。
　　只是陈风崇不曾想到，先前青城山，南少林都是因为内奸而出了人命案子，险些激起了几大门派之间的争斗，饶是众人最后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又是不曾轻易动手，好生调查的时候，还是使得南少林被付之一炬，一众江南武林同道落入了弥勒教的陷阱之中，险些丧命。其实从这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弥勒教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又是有着许多奸细深入各大门派之中，叫众人都是防不胜防。
　　以着周其成的摄心术手段，加上他对事情人心的精确算计，弥勒教最大的优势其实不是在于一众武功高手，而是在于他们埋伏在各大门派之中的奸细。少室山的事情，不过是弥勒教阴谋的一个开始，却是借着朝廷禁军的手，将一众武林前辈高人尽数围杀在少室山之上，随后扶正各门派中的年轻弟子。而新出来的门派弟子之中，有不少根本就是弥勒教苦心算计的奸细，剩余一些也是毫无主见之辈，三言两语就被周其成的邪术和手下众人的话语蛊惑，自然也是十分支持徐方旭的打算。
　　事情总是没有绝对，一众门派之中，倒也还是有一些不同意徐方旭的看法，却是意见与清平夫人一致，认为虽是大仇在身，也要为自身和无辜百姓考虑。一旦中原武林在内与禁军开战，势必会导致大宋原本就不甚强大的兵力愈发受损，又是使得中原武林雪上加霜。此消彼长之下，周边虎视眈眈的西夏和北辽却是坐收渔翁之利，白白捡了好处，却是不妥。
　　这些反对的门派，绝大部分都是有着悠久传承，又是武功和道理都是历经千年风霜洗礼的。少林和青城在时，这些门派显得十分平庸，只是追随者佛道两家执牛耳者的意见举动，自然是无所不可，一切顺利。可是如今情势如此，少林青城已经名存实亡，他们再也不能躲在大树背后，却是要展现一些自身传承的智慧，判断局势，不能轻举妄为。
　　针对这些门派，徐方旭也是好生沟通，多番书信往来，其中言辞恳切，述说时局情况之处，也是十分到位。只可惜众人心意已决，又是因为底蕴深厚，不是弥勒教这等新兴邪教随便所能渗透的，一时之间也是态度十分坚决，甚至四处动员游说，拉拢相近的门派，却是要与徐方旭唱对台戏一般地，无论如何不能支持于他。
　　对于此，徐方旭也是十分无奈。周其成自身水平极高，天赋又是极好，一应算计手段自然都是完满，理应万无一失的。只可惜弥勒教创立至今也没有多长时间，虽是借着教义蛊惑了不少百姓，又是靠着扶持各门派中的奸细弟子，在如今掌控了局面，可是少数几个历史悠久的门派，还是不能被他们这般轻易渗透掌控。甚至因为某些年轻弟子武功进展太过迅猛，超出了正常情况，引起了这些门派之中有心之人的注意，一时莫说掌握门派大权，就是自身行动自由都是受到了限制。
　　除了这些门派，丐帮却也是不曾响应徐方旭的号召，依旧沉迷于内斗之中，数月以来不曾消停，无暇顾及周围的事情。
　　要说丐帮的情况，也是实在叫人哭笑不得。自从老叫花子带着一众高手离开之后，丐帮帮主便独自一人留在中原，几乎是与一众乞丐断绝了联系。数月之前，丐帮帮主驾临某处分舵，一时惊动了一大群乞丐出来迎接。原本作为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可谓是权势喧天，要是在必要的时候，一声令下，甚至可以召集无数乞丐蜂拥而至，都不必动手，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冲垮镇守一地的禁军军队，生生将他们恶心走，实在是享有等同于皇家一般的权势地位，却是九龙金座上的赵祯也不愿意轻易招惹这群人不要脸鬼神怕的人物。
　　那日这丐帮帮主，不知搭错了那一根神经，竟是酩酊大醉之后，提出一众弟子对自己的尊重不甚令人满意，更是直言许多乞丐甚至嫌弃自己太过肮脏腌臜，平日里相见都是掩不住地歧视，自己身为帮主至尊，却是不能被帮中之人接受尊重，实在也是无聊。
　　众乞丐自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却是谁也不曾想到帮主会说出这般的话语。丐帮原本就是叫花子聚集，人人都是肮脏不过的，倒是谁也不会瞧不起谁。丐帮帮主作为领袖，更是潜规则地要比任何人都肮脏，才能体现出与一众兄弟同甘共苦的精神，不至于忘乎所以，一时失了分寸。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以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的地位，供养区区一个帮主，莫说是叫他干净整洁，就是一日三开箱，五顿肉不同都是轻而易举的。
　　众人慌乱成一片，丐帮帮主又是口出惊人之语，直说自己其实十分尊重一众帮众的意见，也知道大家最近生活好了许多，或许不愿意时刻浑身油泥，恶臭满身。若是众人愿意，丐帮的规矩倒是也可以改上一改，不再强求一众兄弟只能穿破衣，或许可以做到大家都干干净净，也是更容易融入百姓生活之中，不至于到处受人白眼。
　　一语既出，众人都是愣在当场。叫花子们穿的肮脏，搞得邋遢，原本就是要叫人瞧不起，从而心生可怜，给予施舍。甚至有些不守规矩的花子，会将自己或他人的手脚打断，强行做出残疾模样，只求能多得一些银钱，买些酒肉潇洒。若是大家都是锦衣华服，干干净净，岂不是再也干不了本行，却是失了丐帮的根本要义了么？
　　众人一时讨论，结果却是叫人大跌眼镜。原来丐帮发展数百年，如今成了规模，许多帮众其实已经不再乞讨，而是靠着丐帮提供的情报和人脉势力，做起了一些生意，有些也的确做得挺好，不输给寻常富商。只是帮中规矩放在那里，众人却是无论赚了多少，都只能一身腌臜地待着，谁也不敢说去穿件干净衣服，过上体面日子。
　　更有甚者，也是人多嘴杂，什么性情的人物都是有的。丐帮之中也不乏有一些明明乞讨度日，却愿意体面见人的人物，寻常时候碍于规矩，实在委屈自己，这下一听见帮主发话，也是大着胆子参与讨论，希望能够改变这个规定，今后也弄几件干净衣服穿穿。
　　事情就此开始发酵，却是愈演愈烈，几乎蔓延了大宋大江南北，成千上万的乞丐参与了讨论，甚至开始爆发矛盾冲突，小规模械斗，最后演变为了大范围的内斗，一时打得热火朝天，有些地方甚至每天起来都会看见被打死的叫花子。
　　丐帮陷入混乱，始作俑者丐帮帮主却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尊重众人的想法，只要众人讨论出结果，告诉他一声，他便愿意全力推行，此为“民主”、“自由”之举，实在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叫众人好生商量。而他自己，则是以帮中讨论热烈，自己作为帮主需要避嫌为由，竟是一时脚底抹油跑了，叫众人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于是，丐帮内部愈发争斗，渐渐分作了两派，一派要穿干净衣服，一派又是要坚持前辈们的规矩，一时吵成一片，近乎分裂。
　　这些事情，倒也不是什么机密，清平夫人和陈风崇都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倍觉好笑，只当这群乞丐发了疯，又是闲极无聊，闹幺蛾子出来耍。可是冷静之后，两人又是只觉得背后发凉，却是想到那丐帮帮主原是与师娘一般，穿梭千年时光降临，一切眼界水平，断不是当世之人所能比拟。他此番做出这等事情，看似无稽，却是似乎又有深意，加上先前老叫花子连“师弟”都舍下，领着众高手离开，更是叫两人疑惑。
　　疑惑归疑惑，叫花子们还是照常打架。数月之后，众乞丐开始喊出了一帮两派的口号，要求众人自觉站队，要保持旧规矩穿破衣烂衫的成为“污衣派”，要穿干净体面衣服的成为“净衣派”，互不干涉，也好尽快禀报帮主结果，请他老人家回来。


第一十七章 诡事一时起
　　不管丐帮闹成什么样子，徐方旭还是要想办法再沟通一众门派，力求众人都能团结一心，才好将力气汇聚一处，不至于分散，也好抵抗朝廷的莫大势力。
　　只是寻常练武之人，心智总是十分坚定，个中一切意念，也不是信纸之中三言两语所能说清。又是月余过去，徐方旭看着有几个门派实在不能同意自己的理念，竟是打算亲自登门造访，来一个师娘所说的“巡回演讲”，好生传播自己的理念，以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好生与弥勒教和朝廷对抗才是正途。
　　对于徐方旭的这个想法，陈风崇自然并无不可，也是同意，也是想着或许徐方旭登门之后，人家门派之中另有一众高人，或许能再与他好生讨论讨论，弥合计划之中的一切破绽漏洞，真切将此事做好，也算是大功一件。孙向景更是高兴非凡，却是他自从身子病好之后，还不曾出过远门，这次徐方旭要四下活动，自己倒也能跟着到处走走。
　　也是孙向景实在是神人一个。先前他身上有病，虽不是时刻危急生命，却也是根植与五脏六腑之内，难以拔除，又是十分危险，时刻耗损精神。饶是那般，他却依旧是活泼得不成样子，精力旺盛。就连吐蕃的雪山也能爬上一爬，就算是武艺在身，精神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待得孙向景病好之后，徐方旭和陈风崇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精神好”，却是孙向景甩脱了身子的累赘，一时百倍活泼于同龄人，又是练武，又是看书，又是说话，又是听陈风崇讲荤段子，事事都不曾耽误，又是效率极高，时刻饱满精神，竟是两位师兄都有些驾驭不住他。徐方旭更是某日半夜突然发作，拎着孙向景的领口丢出房间，任凭他说死说活，也不许他再与自己同床共寝。这件事情，陈风崇也是知道的，却也只是猥琐一笑，没有多问。
　　如今徐方旭要出门，孙向景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精力的口子，却是说死说活都要跟着他一起去，几乎就要将嘴皮子都磨破了。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徐方旭的心性以不再如先前一般，孙向景也再也没有师娘撑腰，一时争执之间，孙向景竟是不曾占得便宜，反而被徐方旭好大一通教训，说的他无言以对，又是委屈非常。
　　也是徐方旭此番出门，并不是去游山玩水，却是有正事要办。按照徐方旭的算计，此番出行只怕还会有一些麻烦，却是无论来自朝廷和那些门派，只怕多少还要再联络弥勒教的力量，自然是不愿也不能叫孙向景跟在一旁。也是难能可贵，无论徐方旭心性如何变化，他对孙向景的一点情义却是始终不变，实在不希望他遇上危险，又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与弥勒教往来，生怕影响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自然也是全力拒绝。
　　原本徐方旭此次心性发生变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与先前有了很大不同。在如今的徐方旭眼中，联合众人对抗朝廷乃是当务之急，没咯家先前的一切举动却是可以理解，乃是为了伟大目标的微小牺牲，实在是微不足道，也不必挂怀于心。饶是如此，徐方旭却也还是知道，孙向景和弥勒教实在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也不希望他看见自己与弥勒教沟通。
　　孙向景那边气鼓鼓地，徐方旭也是不多理他，却是说走就走，随意准备了一番，便在第二日趁着夜色，一早离开了山庄，自顾出门去了。
　　先前孙向景被徐方旭赶出房间，已经自己回了自己的房去睡觉，两人不再同床共寝，自然也就要好瞒过一些。也是孙向景自己理亏，又是羞涩，也不曾就此事闹过点滴，还平日里故意避开这个话题，生怕陈风崇嘴贱问起，叫自己难堪。如今徐方旭漏夜离开，孙向景也是未曾发现，待得第二日天光大亮，徐方旭已经走远，才叫孙向景在山庄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吵闹了一整天。
　　对于徐方旭的做法，陈风崇倒是深以为然，也是如今局势不必先前，天下不是十分太平。徐方旭自己年纪长些，功夫手段又是极好，想来遇到危险也能自行化解；孙向景则是空有一身精纯内家真气，手段虽也不差，始终心性不够圆满，遇事只怕不能妥善处理，要真是跟着徐方旭去了，捣乱还是小事，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清平夫人只怕是不会与几人善罢甘休的。
　　故而陈风崇也就在山庄之中好生陪着孙向景，他要闹便由他闹，他要静得下来便与他讲讲道理。反正如今小师弟的疾病已经痊愈，又是有师父百年内功护体，少不得是要长命百岁的，真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必顾忌许多。虽然如今的陈风崇已经远远不是孙向景的对手，不过门中长幼有序，孙向景倒也不敢跟陈风崇动手，还是有着分寸，真真要挨打那会儿，除了跑路却也别无他法，情况大不如前，再不能享受那等被捧上天的待遇。
　　这也是清平夫人和师娘的交代，却是孙向景年纪大了，有没有什么隐患在身，自然要好生教养于他，莫要叫他落下了坏毛病才是。先前众人宠爱于他，多少还是心疼他的病中之躯，如今病好，还是要叫他学学道理才是。
　　徐方旭离开之后数日，孙向景才安分了些许，又是开始练功看书，每日里也是与先前一般，只是时刻询问着徐方旭的消息，叫陈风崇也是十分烦躁，不知派出了多少人出去，四下打听。
　　又是数日之后，丐帮那边的线人给陈风崇和孙向景带回来了一个吓人的消息。
　　却说反对徐方旭的门派之中，崆峒也是其中一个领头的门派。作为轩辕黄帝之师，广成子先贤的道统传承，崆峒传承至今的历史比之少林是只长不短。要不是中间道统断绝过几次，只怕如今道家一门领头的门派，一时半会儿还落不到青城一脉之中。如今青城一脉几近覆灭，崆峒的一众道人还是站出身来，又是下山维护一方秩序，又是几番苦劝徐方旭熄了造反的心思，也是颇为真诚，言辞恳切。
　　作为道家一脉，崆峒与长生老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方自也是多有往来。只是崆峒一直坚守着“抱元守一”的理念，不多干涉武林中的事情，寻常平安年岁，不过是一个老老道领着一群小老道念经练武。少室山一事之中，崆峒掌门身陨，随后临危接掌崆峒掌门之位的，则是前掌门的小弟子，年仅二十余岁的明虚子。因为年轻，武功又是不过关，明虚子好歹躲过了少室山一劫，留在了崆峒山门。事情发生之后，这位武功平凡，道法却是精深的小道士也是在众人拥护之下接掌了掌门之位，带领众人横渡这一次劫数。
　　而弥勒教埋伏在崆峒之中的奸细，则是不久便被明虚子和他几位修道不修武的师叔一同拿下，秘密处理，点滴风声都不曾漏了出去，一时消失无踪。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崆峒一派之内少了弥勒教左右言论的声音，加上留守众人都是修道之人，也是颇识得天数，故而一力反对徐方旭的想法，更是出于同门之谊，几多劝解与他。
　　那丐帮传来的消息，便是徐方旭上山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是与崆峒一脉着实吵了一番。待得徐方旭愤然离开之后，当天夜里，明虚子道士便在睡梦之中自行了断了呼吸，似乎是生生将自己憋死，实在是叫人害怕，又是难解。
　　这等自己将自己憋死的事情，陈风崇先前也是听徐方旭提起过，却是南少林那位偷学了长生剑法的和尚，想要说出弥勒教高手长相的时候，一时自行气绝，原是摄心术根植于心中的结果。这样一想，陈风崇实在是觉得担心，又是费解，却是看这样子，弥勒教似乎尾随在徐方旭身后，却是不曾出手加害，反而为他出气一般。
　　孙向景和陈风崇担心之时，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消息也是一条接着一条，一条比一条叫人揪心，竟是徐方旭所到之处，凡是反对他思想观念的门派掌门，都是在他离开之后莫名其妙地出了意外，或是落水，或是失足，或是自行了断气机，无论如何，竟是没有一个活口能够留存下来，尽皆身死道消，实在叫人胆寒。
　　生命脆弱，众人遇到意外倒也不是什么太过稀奇的事情。只是这些事情单独看没什么问题，一联系起来便是问题多多，竟是似乎都与徐方旭有关，又是一味地为着帮助他完成大愿。而一众掌门的死法，尽皆诡异不可思议，除了摄心术之外，众人也再没有什么别的解释。
　　一时之间，孙向景和陈风崇都是又惊又怕，却是不知徐方旭此番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去，又是做了些什么事情。要是这些事情真的与他有关，只怕徐方旭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只怕真是出了什么问题，却是要师门好生关心才是；而要是说这些事情与徐方旭无关，只怕这普天之下，凡是了解前因后果的人物，都是不会相信的。
　　一时之间，山庄之中紧张一片，就连清平夫人都是连着来了几封信问事情原委，又是叫陈风崇和孙向景无法回答。


第一十八章 归来对峙时
　　等待的时光总是万分难熬。自从徐方旭离开之后，陈风崇和孙向景就一直守在山庄之中，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消息，心中有着万般猜想，却始终没有办法，只是受着煎熬，又是忧心忡忡，却是刚刚发现，事情发展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之外。
　　随着徐方旭各处奔走，那些先前不曾受到弥勒教侵扰的门派也是一众兵荒马乱，却是也听说了最近的事情，对徐方旭这个行走中的勾魂无常十分恐惧。可是恐惧归恐惧，徐方旭的行踪却是叫人难以捉摸。今天出现在这里，几天后又是在一个极远的地方，就算旁边就有一门他计划拜访的门派，也不能阻止他鬼魅一般地先出现在数百里外的另一处。
　　原本孙向景是打算自己动身去找徐方旭，好好问问他最近的事情的，可是徐方旭这般行踪不定，倒是叫孙向景无从追寻于他，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怎么也想不通最近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只在庄子里成日生着闷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先前少室山一事之后，中原武林原本就是元气大伤，几乎绝大部分高手都是葬送在了少室山上，如今选出来的一众掌门领袖，基本都是那种武功不甚高明，只是道德出众的人物，自是人人自危，万难抵抗徐方旭带来的灾厄，又不敢闭门不见，却是倍受压力。在这等压力之下，竟真有一些原本不愿意与徐方旭合作的门派一时转了风向，在其面前唯唯诺诺，只得同意加入徐方旭的阵营联盟，也是为着自己的小命考虑。
　　而这些门派中的其余众人，也是对此无话可说，毕竟始终不能逼着自家掌门冒着遭遇灾祸的风险坚持己见。更何况，就算现任掌门殉道身死，其余的一众弟子也是总要选出一个掌门人物来，到时候结果也还是一般，总不可能叫一门覆灭，就为了抵制徐方旭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罢。
　　再加上徐方旭本身是出身名门正宗，又是持有长生老人与众人交流的信件记录，任是谁也得给他三分薄面，也是不好直接将事情闹僵，而且一众掌门遭遇的灾祸，似乎与徐方旭没有直接关系，俱是意外身外，饶是巧合得叫众人都无法相信，却也是不好直接针锋相对。一时间，那些反对徐方旭的门派却是陷入了被动之中，万分为难。
　　这便是周其成算计一切的厉害之处，却是叫众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借着徐方旭的身份和自己在背后搞鬼，倒是压迫得一众门派喘不过气来。少室山之后，一众有名的地仙高人尽皆陨落，如今确认存活的，只有丐帮那个疯疯癫癫的帮主。也是地仙境界，实在不是那么容易证就，却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当今武林局势，依着周其成的境界，竟是几乎无人能挡，自然更不可能发现他暗中的奇门遁甲和摄心术手段。
　　不得不说，长生老人教导一众弟子的确是有一套，传授众人的武功，都是别出心裁，又是极其适合他们自身，一旦修炼到某种境界，在遇不到绝对危局的情况下，竟是要叫对手无可奈何，也是实在高明。周其成的奇门遁甲之术，加上他如今的境界修为，真是宛若神术一般，无论是占卜绸缪，还是布阵对敌，真真是叫人无法对抗。加上他自身又修炼有南蛮邪教的《返生心法》，颇有些诡异手段，两者相结合，竟叫许多掌门死了个不明不白，到死都不曾看见对手是谁，就像见鬼了一般，自然是叫各门派人心惶惶。
　　人心一乱，加上弥勒教本身就已经掌控了为数众多的小门派，一时之间，中原武林的风向便发生了变化，竟是十有八九都归附了徐方旭的手下。而那些原本认为徐方旭只是寻求合作，抱团取暖的掌门领袖此刻终于发现，长生老人的这位弟子似乎真有不俗之处，却是叫他们得罪不起，又是还有着莫大的野心，还是叫众人暗自心惊，却也只得打掉了牙往肚里咽，已然上了贼船，再也不能独善其身，寻求自保了。
　　徐方旭的身份名望，周其成的武功算计，弥勒教遍布天下的暗中势力，加上朝廷最近的镇压活动，终于使得一盘散沙一般的中原武林一时团结了起来，成就了先前少室山之上未尽之功。只可惜，众人这一次团结，却是团结到了原本的敌人麾下，这下弥勒教终于靠着这等鬼域算计，一统中原武林，成了无冕之王，却是大业有望了。
　　人世间的一切事情，自有其规律，又因，有果，有开端，有过程，自然也有一个结束。
　　庆历二年五月十三，在徐方旭离开苏州山庄，前往各处游说之后三个月，他终于暂时结束了此番出行的任务，纯利说服了一众先前不赞同他看法的武林同道，携带着一应满足和身后隐隐跟随的数百条人命，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苏州山庄之中。
　　孙向景和陈风崇也是一早就在山庄之后等候于他，却是老早收到了消息，知道他回来的日子，加上一路上都有长生老人手下的人作为眼线，倒是能够在徐方旭停止那般神出鬼没的活动之后准确掌握到他的消息。而长生老人手下的人，徐方旭也是知道得十分清楚，只要不避着他们，自然也就被他们知晓了自己的行踪。
　　徐方旭即将归来，孙向景和陈风崇都是情绪十分复杂。两人又是焦急等待，又是满怀不解，又是抱着愤慨，虽是静静坐在大堂之中饮茶等待，脸上了焦躁和桌台上不慎洒落的茶水却是暴露了他们心中的一切活动。
　　下午时分，外面门子终于领着徐方旭进了大堂之中，来见自己的师兄和师弟。
　　孙向景的情绪自然是十分激动，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去拥抱徐方旭，却又是一把被陈风崇拉住，这才想起自己却是又许多话要好好问问师兄，现在却是不是述说离愁别绪的时候，只得忍耐下来，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徐方旭。
　　陈风崇则是满脸阴沉，也是想不到自己这个师弟竟然会变成了这般样子。先前消息传来之时，他虽然已经感觉不好，却始终心存侥幸，只希望一切都是巧合误会，自家师弟一身清白。只可惜随后的几个月里，徐方旭所到之处多少都要发生一些人命案子，前前后后竟是有上百桩之多，有些门派甚至因为与徐方旭沟通不畅，彻底灭门，山门都被天灾毁去，却是叫陈风崇和孙向景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对徐方旭与此事的关系已经了然于胸。
　　陈风崇阴沉着脸，看着徐方旭，也不问问他旅途劳顿，也不关心他此番艰难，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师弟此行辛苦！尽得全功，师兄佩服！不知师弟此番可有艰难之处，说出来给师兄听听？”
　　徐方旭先前见孙向景要跑过来，已经前倾了身子准备去抱他，不意看见陈风崇将其拉住，一时也是知道了师兄心中所想，自己内心之中顿时有了些不被理解得委屈，又是产生了对其态度观感无所谓的心思。这几个月以来，徐方旭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能与周其成见面一次，个中被周其成蛊惑的地方自然更多一些，又是愈发坚定了自己的观念和看法，只觉得一切牺牲都是必要值得，人命尚且如此，师门情义又算得了什么？
　　真真是周其成的神通手段过人，徐方旭此刻却是生生站直了身子，两眼直勾勾回望陈风崇，口中说道：“多劳师兄挂心。小弟此行一切顺利，并未遇到什么麻烦。”
　　陈风崇闻言冷笑，说道：“那便是好了。可是你没遇到麻烦，却是将麻烦都带回来了！徐方旭！你看你身后是什么？”
　　徐方旭闻言一惊，旋即反应过来，也不曾回头，只是神色怪异地看着陈风崇和孙向景，说道：“小弟身后并无一人。师兄看错了。”
　　陈风崇嘿嘿直笑，却不是寻常时候那般不羁样子，满脸上都是一种盛怒之后的扭曲观感，森冷说道：“师弟你学艺不精，却是看不到身后尾随的一众冤魂！你看！这个是崆峒掌门！这个是王屋掌教……”
　　徐方旭依旧不曾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不知师兄从哪里听来的传闻，却是有了这般诡异观感。师兄，你看，外面下雨了……”
　　孙向景闻言探头朝外看去，却只见外面打太阳天，窗外一片碧绿蔚蓝；端午刚过，这苏州天时正好，暖风徐徐，哪里有丝毫要下雨的样子？
　　陈风崇闻言更是哂笑，说道：“师弟，你真变了。你要说师兄听风就是雨，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这些日子，你做下的事情，可不止你我再说！”
　　徐方旭摇了摇头，说道：“师兄误会了。小弟若说这些同道的死，都与小弟无关，师兄可相信么？”说完，徐方旭再也不看陈风崇，只是朝着孙向景说道：“向景，师兄累了。你陪我去用些点心可好？”
　　孙向景看看陈风崇，又看看徐方旭，却是见三师兄满脸铁青，徐方旭却是不管不顾，直接转身出门，也不等等自己。自从长生老人离开之后，这般景象他竟是已经见了两次，实在是觉得有些纠结。想了片刻，孙向景还是决定跟着徐方旭同去，又是被陈风崇一把拉住袖子，听他大声说道：“徐方旭！你说与你无关，那便与你无关！我陈风崇信你！只请你指点一句，此事若是与你无关，又是与谁有关！”
　　徐方旭此刻已经走出大堂，只遥遥说道：“小弟不知，不敢妄言指点。向景，走了！”
　　陈风崇闻言却是不再坚持，缓缓松开了孙向景的衣袖，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一般，又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只对孙向景说道：“去罢……”
　　孙向景担心地看了看陈风崇，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追着徐方旭而去，留下陈风崇一个人在大堂之中，呆呆站着。
　　“师弟他……彻底疯了么……”


第一十九章 更有隐情在
　　徐方旭嘴上说着疲惫，却还是带着随后跟来的孙向景来到了书房之中。他这一次出行，可谓是大获全胜，几乎将中原武林势力一举统一在了自己一方的手下，自然有了更多的助力，需要好生筹划一番。先前与陈风崇的对话，不过是周其成蛊惑之下，是他心中产生了无所谓的想法，言语十分放肆。可是对于孙向景，按照徐方旭这二十多年的生活经历，竟是哪一个自我都不愿意将其舍弃的。
　　眼看着徐方旭拿了一直细小的毛笔，在剪裁得当的纸张上写下一个个名字，又用一条条细线将其连接起来，孙向景静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不曾说话，只看着师兄用先前师娘所教的“导图”法子理顺思路。
　　直到此时，孙向景才真正感觉到师娘的未卜先知，竟是有些庆幸不曾将师娘的根本大密说与徐方旭知道。否则按照他现在这个状态，要是知晓师娘痛彻人道历史，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搜天索地地将师父师娘重新寻回身边罢。要真是这样，只怕按着师娘的性子，就要与他颇有一番争执才是。也是师娘和长生老人冥冥中自有所感，竟是先前安排了这一步，好歹了避免了师徒之间尴尬相见，甚至最终不得不走向反面的结局。
　　看着孙向景那般样子，徐方旭也是微微一笑，说道：“师弟，你想说什么，就说罢。难不成在师兄面前，要叫你连话都不敢说了么？”
　　孙向景用力攥了攥拳头，终究还是艰难开口道：“师兄，你与我说句实话，之前的那些事情，真的与你一点干系都没有么？”
　　徐方旭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着孙向景，说道：“我若说没有，你信么？”
　　孙向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信。”
　　徐方旭闻言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止住笑声，看着孙向景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既然不信，又何必问我？师兄也是，你也是，什么时候，咱们几人之间，说话也要这般弯弯绕绕了？师弟，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罢！别憋着委屈！”
　　孙向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时向前两步，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一般，直直看着徐方旭的眼睛，说道：“师兄，先前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方旭也不管孙向景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道：“师弟，你知道么？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有些时候，是会有必要的牺牲的！”
　　孙向景闻言一滞，满脸不可思议，只说道：“师兄这般意思，竟是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伟大的目标’了？敢问师兄一句，你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孙向景这句话一问出来，徐方旭自身也是有了些许疑惑，周其成对他施展摄心术的时候，只是在其潜意识中强加了一个所谓“目标”，只想着徐方旭自行会将其补充圆满，也不好太过明显地暗示与他。只是徐方旭这二十余年的生活种种都在脑海之中，饶是原本的自我消灭，却还是会对思维造成影响。先前离开山庄之后，徐方旭自己行事过程之中，也颇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这般做是对是错，可是因为周其成就在身边，每每他发生动摇，都有那个足以左右他心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叫他不要想得太多，只为着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努力便是。
　　不过这等疑惑，也就是片刻光景，徐方旭内心深处的挣扎困惑，终究不敌周其成的言语和药物来的有力。短暂沉默之后，徐方旭也就说道：“眼下这般乱局，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别的不说，太和师叔和一众同道的大仇，不得不报，便是一个小目标。待得大仇得报……”
　　孙向景闻言怒吼，打断徐方旭的话语道：“待得大仇得报，可不是这天下都落入了师兄手中么！师兄要为太和师叔报仇，可不是要先将禁军剿灭，随后打进开封么！”
　　徐方旭闻言又是一愣，不过依旧说道：“若是只有这般，才能告慰太和师叔在天之灵，倒也只得这样。”
　　孙向景闻言一时失神，缓缓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说道：“师兄的心思，我且不与你讨论。可是师兄，那京兆的惠家，乃是我的恩人，师兄又怎能狠心下手，对那惠天成也用了这般手段呢？”
　　徐方旭瞬间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意，说道：“啊……你知道了……不错，是我去与惠天成沟通的，又怎么了？他死了么？”
　　孙向景看着眼前近乎陌生的徐方旭，低声说道：“他没死……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只是那京兆一带，惠天成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路圈子，可不是都被师兄一举击溃，叫他半生辛苦付诸东流了么？”
　　原来先前，徐方旭不仅前往了各家门派，也依照着之前太玄教和弥勒教的做法，在手中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开始干涉了地方上的商贾活动。京兆府毗邻开封府，又是丝绸之路上重要一环，一面对着京城，一面对着战乱的西北，位置重要之处，实在不言而明。惠天成这些年得了长生老人一脉势力的帮助，又是有着先前京中要员提供的各种方便，已然一统了京兆一带的商贾，将自己的一个小商会变成了遍布京兆的势力。
　　徐方旭此番也是前往了京兆府，又是与惠天成好生谈说。惠天成只当他还是那个长生老人门下的弟子，孙向景的师兄，丝毫不疑有他，也是好生与他商谈。只是话不过几句，惠天成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妥之处，徐方旭的一切要求言语，竟是与先前太玄教在时提出的一般无二，一应地帮助手段之类，都是打压其余商人，一举垄断商贸，将京兆连同开封一带，尽数纳入自身囊中的打算。
　　要是寻常商人，倒也万难舍弃这么大的利益，说不得就要与徐方旭合作了。只是惠天成在京兆数十年，深知此地商贸之中的厉害，又是先前与太玄教也多有冲突，一听徐方旭的话语，就发现了不妥之处，知道他如今这般打算，竟是与先前太玄教的要求一般无二。原本太玄教的打算，就是要将商贸掌握在自己手中，像惠天成这样的商人，在他们的眼中只不过是棋子，一应待遇自然是十分不公平的。惠天成从徐方旭的言语之中，也听出了这等不公平的地方，自然不喜，并不曾当即答应。
　　只是始终宅心仁厚，惠天成只当徐方旭是四下寻求力量帮助，自身又不懂得商贸上的事情，才会提出这等不靠谱的要求，倒也不曾与他太作为难，只是好生安排他住下，又是想着多花些时间与他将道理讲个清楚。练武功和做生意，原本就不是一路上的事情，也并不是每一个武道高手，都能像清平夫人那般运转莫大的生意往来，徐方旭自己不知，倒也是寻常之事。
　　况且惠天成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知道年轻人的心里，总是会有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境，只要手上稍稍有些资源，就敢提出各式各样的奇思妙想。他自己能够理解，也当徐方旭是像他年轻时候一般。京兆府原本就是在开封府旁边，惠天成又是一个商人，消息自然是十分灵通，也是一早就知晓了少室山上发生的事情，对一众武林同道的遭遇深表惋惜。他如今是个商人，可也是走镖起家，算是半个武林中人，自然是对武林抱有莫大的理解和同情。要不是徐方旭提出的要求实在太不靠谱，惠天成原本也是打算要帮上些忙，出上些力的。
　　只可惜，惠天成这一次却是看走了眼。徐方旭此番前来，真真是志在必得的，又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是断不会叫惠天成的言语动摇了自己的决心。眼看着惠天成不为所动，徐方旭竟是漏夜离开，不辞而别，赶赴其他地方。而在他走后，京兆府一带的小商贾们竟是一时之间转变了矛头，齐齐对向惠天成来，将之前的一切协议契约尽数撕毁，不计一切代价地要将惠天成从京兆府商会会首的位置上杠下去。自不用说，这一切少不了弥勒教的势力帮助，也少不了周其成的摄心术作祟。
　　也算徐方旭良心不曾完全泯灭，竟是全力组织了周其成直接将惠天成杀死，还是留了他一条性命。而惠天成也是因此才有了机会，将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事情详细写成了书信，按照当年西宁一事之事，孙向景留下的地址送去了苏州，只希望求长生老人做主，却是要问一个公平道理出来。
　　长生老人早已离开苏州山庄，惠天成的书信自然是落在了陈风崇和孙向景的手中。两人这段时间里，已经收到了不少带来坏消息的书信，却是始终比不上惠天成的这一份。在书信中，惠天成直言了徐方旭的一切作为，又是将自己的猜测也详细写明。作为一个商人，惠天成的眼力和直觉着实不错，直接就猜测到了整件事情都与徐方旭有关，又是详细记载，只求长生老人好生关注，却也是担心徐方旭出了什么岔子。
　　如今的惠天成，早已不是京兆商会的会首，甚至连往日里做的生意也再做不下去。好在他家底雄厚，就算放弃从商，倒也还能靠着收收地租过活，生存不成问题，倒是还十分关心孙向景的情况，也不知他在师兄成了这般样子之后，身子是否承受得住。
　　陈风崇收到书信之后，也是来不及多想许多，毕竟徐方旭不在身旁，想多了也是无法，只得动用了自己朝中的关系，请他们帮忙稳住了京兆府的局势，不叫惠天成有了危险，一切也只等着徐方旭回来再做打算。
　　听着孙向景问出惠天成的事情，徐方旭心中也还是一惊。如今的他神志已然不似先前澄明，多有矛盾之处，一方面是因为摄心术，一方面也是周其成的药丸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已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叫他不时有混乱举动。留下惠天成的性命，原是他的本心，只是却不曾想到，惠天成会将此事捅到苏州这边来。一时之间，徐方旭也是有了后悔的念头，只后悔自己当时为何不将惠天成直接除去，却是惹来了这些麻烦。


第二十章 分道扬镳时
　　徐方旭一时没有说话，孙向景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两人沉默半天之后，孙向景还是首先开口，打破沉默道：“师兄，你能再跟我说一次，你在弥勒教那段时间的经历么？”
　　徐方旭不料孙向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眼下这等局面，确实也需要换个话题来缓和气氛，便也说道：“你怎地又想起那事来？师兄受苦，你便这般爱听么？”嘴上调笑着，徐方旭还是又将他刚回来之时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孙向景自然不是想要引起徐方旭不快的回忆，只是他自己眼睁睁看着断断几个月时间里，原本的师兄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却也是叫他对自己之前的判断起了疑心，一时之间竟是不确定徐方旭到底有没有中摄心术，想要再确认一次。
　　随着徐方旭点滴不差地又将先前的说辞说了一遍，孙向景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时也不曾听出什么破绽，又是觉得哪里不妥，明明感觉不对，心中却就是抓不住那一点不对的苗头，又是不知怎么说才好，一时有些烦乱。
　　好半天之后，孙向景才开口说道：“师兄，我能给你看看脉么？”
　　徐方旭闻言一惊，却是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服用周其成给他的药丸，肉身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饶是孙向景医术不甚精妙，却也是杏妹和长生老人联手教出来的人，这等药物作用，只怕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徐方旭自从自我消灭自后，神志已经不如先前那般清楚，始终现在存活在他脑海之中的“自我”，不过是周其成用短短几个月时间塑造而成，强行接受了他先前二十多年的记忆，自然不甚圆融，颇有一些破绽。一听孙向景要给自己把脉，徐方旭不禁有些进展，又是说道：“师弟这段时间研习医术，可是有了什么进展么，竟是要拿师兄一试了。”
　　孙向景摇了摇头，说道：“医术一道，我永远都比不上师兄了。只是担心师兄的情况，想要为师兄看一看脉而已。我先前说过，无论师兄要做什么，我都愿意从旁协助，可师兄也该对我坦诚，不要隐瞒我什么才好。”
　　说着话，孙向景也不等徐方旭答应，自顾伸出手来，抓向徐方旭的左手，就要为他把脉，嘴里还说道：“师兄医术过人，还请不要用内劲压制脉搏，欺瞒于我才是。”
　　徐方旭这下是彻底没有了办法，原本按照他的打算，要是孙向景真要给他把脉，他大可以像先前清平夫人一般，用内劲稍稍改变脉搏运转，瞒过孙向景也就是了。只是孙向景自己有了这个警觉，又是有着雄浑无比的内劲在身，自己要真这样做，只怕还瞒不过他的眼睛。一时之间，徐方旭也是有了些为难，最终在孙向景的手快要碰到自己手腕的时候，猛地一抽手，嘴里说道：“师弟，你这样说，可是伤了师兄的心了，师兄又那里会欺骗于你！你这般说，这脉倒还不能叫你轻易号了去！”
　　孙向景也不在意，依旧小声说道：“看来，师兄还有心指点小弟的武功了……”
　　说着话，之间孙向景伸出的右手掌心之处顿时生起一股劲道，旋转着朝手心汇聚而去，连带着牵动周遭一切，都要落入他的掌控之中。有了长生老人的内力作底子，又有这段时间的苦练，加上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私下指点，孙向景对真气的运用却是有了一个新的境界，能够施展出这等手段来，竟是抵抗住了徐方旭抽回手去的劲道，就要将他的手腕叼在手中。
　　徐方旭这下也是大惊，又是动了真火，一时也是运转起功力来，手上一个用力，生生将左手从孙向景的气劲之中挣脱出来，又是骤然起身，口中呵斥道：“放肆！你要与师兄动手么？”
　　孙向景不管不顾，眼见右手无功而返，左手也是跟了上去，又是两手之间气劲流转，抓向徐方旭的手腕，嘴里说道：“不敢冒犯师兄。只是我实在担心师兄的情况，还请师兄恕罪见谅*”
　　徐方旭那能叫自己的手就这般被孙向景抓住，一时也是并作剑指，朝着孙向景两手之间轻轻挥去。先前徐方旭说自己领悟了太和真人的地仙吐纳之法，其实不是妄言，却是在周其成传授《返生心法》之后，真是有了些许感悟，一时功力也是大进，能够以神念御使真气，将寻常真气化作蕴含金铁气息的剑气发出。
　　薄薄的一道剑气挥出，孙向景掌中的气劲顿时受到干扰，又是混乱，一时散去。他倒也没什么神情表示，只是身形一动，手指一时舞作一朵花一般，同时朝着几个方向，隔着面前的一张书桌，依旧朝着徐方旭的手腕抓去。他这一手之间，有了长生老人传授的手法精妙，又有蛊师一脉类似摄心术的变化在其中，莫说是徐方旭这等神志不甚清明的状态，就是寻常正道高手看见，也要眼晕片刻，难以自拔，却正是他不能御使蛊物之后，潜心练就的一门神通手段。
　　正常人心神都无法抵御的手段，以徐方旭如今的混乱状态自然难以抵挡，却只觉得眼前一花，脑中一晕，自己的左手便被孙向景牢牢抓在了手中，不过片刻光景，便已经号了脉去。
　　孙向景一时抓住了徐方旭的手，给他号了脉，自己却是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不是因为徐方旭的脉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却是因为他手中的脉相，竟是与寻常时候一般无二，全然是一个正常高手的强健状态，不似受了什么邪术干扰。
　　摄心术的手段，虽然能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一个人的心思，但是这种改变，一般时候都是靠着引起受术者本身心念完成。想如今徐方旭这般性情大变，单单靠寻常言语只怕不能起效，就算是强行改变，也会对其神志造成一定影响。人的七情六欲，种种变化，均会反映在五脏六腑之中，若是徐方旭真是被人用摄心术改易了思想，脉相多少会出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只是孙向景这一把脉，竟是发现徐方旭的脉相与寻常人无二，没有丝毫不妥之处，一时也是叫他难以接受。无论徐方旭自己如何辩白，如何巧言令色，孙向景都是不能接受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无论有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什么目标，这等伤及他人姓名，搅乱武林的事情，孙向景都不愿意相信自家的师兄会做得出来。
　　他一直相信徐方旭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师兄，只怕是自己学艺不精，未能发现他身上的不妥之处。只要徐方旭还是徐方旭，孙向景总有各种手段来祛除摄心术对他的影响。如今徐方旭的脉相如常，却是再一次证实了孙向景之前的判断，自家师兄最近的一切所作所为，竟是都是出于他的本心所想，不曾受到别人的控制，却是更叫孙向景难以接受。
　　就在孙向景愣在当场的时候，徐方旭也是一把将自己的左手抽回，缓缓坐到了椅子上，冷冷看着孙向景道：“闹够了没有？”
　　孙向景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抬头看向师兄，满脸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又是难以置信，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看着孙向景这般样子，徐方旭却也没有丝毫安慰言语，只说道：“闹够了，就滚吧！”
　　孙向景闻言一震，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师兄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言语，一时之间浑身颤抖，看着徐方旭道：“师兄叫我‘滚’？”
　　徐方旭再不看他，只冷声说道：“你这般胡闹，我徐方旭消受不起！原来这半年来，你们口中的支持与相信，不过是稳住我的花言巧语。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就是我，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所愿。你若不能理解，就滚罢！”
　　孙向景原地愣住片刻，一时转身，大步出了书房，眼泪却是一路掉着过去，叫一应下人都是看着奇怪，却是不知小少爷到底怎么了，又是无从安慰。
　　直到此时，徐方旭才长出了一口气，又是放松，又是后悔，却是他先前靠着长生老人传授给他的瑜伽术，生生像冈仁波齐山上那位桑格上师一般，扭转了自身的经脉运转片刻，没在孙向景面前露馅。只是心神消耗太大，自己竟是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怒火冲上脑海，对孙向景说出了那般的话语。
　　眼看着孙向景大步离开，徐方旭其实也有心上前将其拉住，好生解释。奈何就在这一瞬间，先前一直不曾发作的药瘾竟是涌了上来，许是他动用瑜伽术的时候，牵动了内息根本，又是引动了潜藏在体内的药力，一时竟是叫他难以抵抗，只得坐在原地，颤抖着手掏出药丸来，急急服下。
　　孙向景一时回到了自己房中，紧闭了房门，竟是谁也不理。陈风崇听闻下人禀报，也是赶来看望，却是在门前站了许久，说尽了好话，只听得屋中隐隐有呜咽声音传来，竟是怎么也进不去看望些许，只得自己着急，又想去找徐方旭问个明白，最终还是放弃，长叹一声，回转了自己房中。
　　次日清晨，陈风崇还是放心不下孙向景，想着他这一夜过去，许是气消了一些，一大清早便去了他房中看望。
　　房门倒是没锁，只是推开房门的瞬间，陈风崇当即愣在了当场，却是见孙向景房中空空如也，一应常用物事都是不见，孙向景本人也是不知所踪。
　　陈风崇当即暗叫“不好”，即刻召集了一众下人，在整个山庄中搜天索地地寻找其孙向景来，更是派了人出去寻找，只求孙向景不要走得太远。
　　直到中午时分，一众下人前来回报，就连找到苏州城里的几人，都不曾见到孙向景的身影。也直到这个时候，徐方旭的脸上才有了些许感情波动，随即又是冷着脸，回书房去了。


第二十一章 漏夜兄弟酒
　　其实众人都是知道，就算孙向景要走，顶多也不过是跑去了杭州那边，去了清平夫人哪里。毕竟如今这个情况，他除了清平坊，也是再没有什么别的去处的。
　　不过因为现下天下大乱，弥勒教的活动又是日益频繁，饶是孙向景得了长生老人的玄功传授，可始终还是不能保得万全，毕竟是个小孩子，先前也没有多少自己出门的经验，要是路上遇上了邪道中人，或是被禁军官兵碰上，只怕也是万分的麻烦。
　　好在几天之后，清平夫人的书信便送回了山庄之中，说是孙向景自己跑去了她那边，问什么都不说，每天一个人闷着，看样子十分不开心。虽然徐方旭的事情已经闹得众人都知晓，清平夫人还是在信中十分严厉地斥责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见，却也是想不到他竟是到了这般地步，就连小师弟都留不住了。
　　清平夫人另外还有一封密信，却是着送信之人私底下交给了陈风崇，叫他尽快去杭州与众人汇合，又是好生考虑下怎么处理如今这般情况。陈风崇却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听清平夫人的话，只说如今徐方旭这般样子，要是自己不在他身边看着些许，只怕还会做出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来。
　　毕竟大家都是师兄弟一场，就算徐方旭真的思想出现了变化，全然变了一个人，过去二十多年的情义总是真实不虚地。先前有孙向景陪着他，陈风崇倒也不愿意太多干涉他的事情，顶多是看不过眼之处多问两句，倒是真不曾做得太过火。如今孙向景跑去了清平夫人那边，要让陈风崇将徐方旭一个人丢在苏州，作为师兄，他还真做不出来。
　　孙向景走后的几天，徐方旭的情绪更是变得喜怒无常，成日里不是闷在书房之中，就是在院子里发疯一般地演练剑法。陈风崇一直远远看着，也不上前，只是从徐方旭的剑法之中，看出来了一些不同于师门传承的东西，暗暗感到不妥，却也不好上前多说什么。
　　而这一段时间里，山庄里却是来了一位客人，就连陈风崇都不曾发现。
　　长生老人在苏州之外的山庄，乃是他当年决定避世隐居之时，与师娘讨论许久，花费了数目庞大的金银，又是自己设计，布置了诸多奇门遁甲手段在其中。这么多年以来，只有太玄教和弥勒教仗着背后的周其成提供路线，才能侵入几分，否则其余众人，则是万万寻不到门道路数，绝不可能轻易踏足山庄内部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生老人嘴上不说，心中一直对太玄教和弥勒教能够闯进山庄之内颇有些疑惑，也是几番思索，始终不得其真意，只得认为是太玄教一方得到了些许奇门遁甲之类的手段，能够闯过他的阵法，却是不曾深想。
　　徐方旭从外面游说一众门派回来之后，周其成也就跟着他回到了自己成长学艺的地方，重新回到了山庄之中。他自己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又真真是长生老人的真传，这山庄中的一切阵法，却是比之其余几人都要运转如意许多。故而他自从回来那一日起，便日日隐藏在山庄之中，借着阵法隐去行踪，竟是整个山庄加起来几十号人物都不曾发现了他。
　　而周其成跟着徐方旭回来，却也是有着他自己的打算。如今朝廷对弥勒教的打压已经到了一个如火如荼的程度，一应种种，俱是需要这位弥勒教实质上的主事之人镇压局势才是，万不能离了他去。可周其成先前与徐方旭一起前往各门派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这师弟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在药物和摄心术双重威力之下，似乎还保留了一丝本心，在京兆之时不曾直接除去了惠天成，叫他还是有些担心。
　　对于周其成来说，弥勒教也好，天下大势也好，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满足来得重要。他一心隐忍潜伏，就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给予自己的师门重重一击，叫孙向景和徐方旭彻底分离，以报复当年自己所受的一切煎熬。不得不说，人自私起来，实在是不能一常理推断。周其成便是为着这般，亲自冒险潜入了山庄之中，只为时时刻刻控制着徐方旭，又是要亲眼看看众人的结局如何。
　　原本来说，周其成潜入山庄，就算是靠着长生老人亲手布置的奇门遁甲阵法，也很难逃脱陈风崇和孙向景的耳目。毕竟两人一个是多年飞贼的勾当，潜入隐藏一流的手段十分高明，另一个更是得了长生老人的内功传授，耳聪目明，五感通灵，稍有不合适之处，便会有所感应，不会叫他这般轻松地潜伏下啦。
　　也是天数运转，就在徐方旭回到山庄的第一天，他就在药物的作用之下，与孙向景闹了个水火不容，更是激得孙向景直接离家出走，去了杭州，却是来不及关注山庄之中的异动。而孙向景离开之后，陈风崇更是一心一意地守着徐方旭，虽然两人不说话，可也算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徐方旭的身上，也不曾发现周其成的到来。
　　就是这样，周其成稳妥地藏在了山庄之中，又是经常寻着机会，在徐方旭耳边用摄心术蛊惑，更是叫徐方旭愈发情绪不对，时常做出矛盾之举，叫陈风崇万分担心。
　　这一日夜里，陈风崇正在自己房里喝酒，一时又是听见屋外有人敲门。寻常下人半夜绝不会来打搅陈风崇，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端着酒菜的徐方旭。陈风崇也是知道，不管自己这个师弟心智如何变化，他对孙向景的一点挂念总是不变的。徐方旭能撑到今天才来找自己，已经是叫陈风崇十分佩服了。
　　眼看陈风崇开门，徐方旭也不多说话，自顾端着酒菜做到了桌边，倒下了两杯酒，眼看着陈风崇，似乎是要用眼神邀请他与自己对饮几杯。陈风崇也是暗自觉得好笑，又是莫名心惊，似乎是有了什么不详的预感，一时又是难以揣摩到位，只是大大咧咧地说道：“你得罪了师兄，隔了这么久才来赔罪，却是不妥，当先罚三杯。”
　　徐方旭闻言二话不说，自斟自饮，顷刻之间便喝了三杯冷酒下肚。酒一进嘴，徐方旭脸上便涌起了红晕，又是直勾勾看着陈风崇，一言不发。
　　陈风崇看他这般样子，心中竟是有些不忍，又是几步走到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你既然自罚了三杯，师兄也算受了你的赔罪之礼。只是你这般一言不发地，是要跟我表现深沉么？前几日你与我说话之时，不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得紧么？怎的今日变了哑巴？”
　　徐方旭又是提起酒壶，给自己和陈风崇都是满上，随后端起自己的一杯，双手敬向陈风崇，口中说道：“师弟给师兄赔罪，还请师兄见谅！”
　　陈风崇见他这般，也就不愿与他再起争执，也知道孙向景离开的这段时间，徐方旭也是饱受了一番折磨，自然是不愿意重提旧事，今日就好好陪他喝上几杯便是。想到此处，陈风崇也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好生与徐方旭喝了一杯，又说道：“罢了！一门兄弟，谁会记你的丑去！我又不是师姐，不会弄花样整你的！”
　　两人就此，你一杯，我一盏，不多时便将酒壶喝空了几只。陈风崇在孙向景离开之后，已然感觉的徐方旭的情况似乎与自己先前判断不同，只怕是有了什么变故，就算不曾中了摄心术，只怕也是起了什么变化。因着陈风崇还不知道徐方旭的具体情况，便也只当他是一时糊涂，还满心想着要将他本身真实唤回，也就趁着今日喝酒，借着酒劲，说起了不少之前的事情，希望能是徐方旭心性松动些许，又是助他改邪归正。
　　酒越喝越多，徐方旭听着陈风崇不断说起先前种种，脸上也是有了些触动，偶尔也能顺着陈风崇的话语，接上一两句简短的话语。陈风崇眼看有效，心中也是高兴，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徐方旭小时候的一些糗事都抖了出来，说得开心欢喜。
　　随着陈风崇的话越说越多，徐方旭脸上的神情也是越来越丰富，似乎是随着师兄的话语，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时光，又是沉迷，又是有些纠结抗拒，一时之间也是变化多端，看得陈风崇不住觉得奇怪，又是不好开口发问，渐渐停住了话语，定定看着徐方旭。
　　片刻之后，徐方旭的神情变化愈发奇怪，竟是有了些许痛苦意味，整个人抱着头，脸贴在桌面之上，眼中竟是有了泪水流下，一时看得陈风崇大惑不解，连忙上前去看，生怕是师弟有了什么不妥。
　　一凑近徐方旭的脸庞，陈风崇就见徐方旭满脸痛苦，口中不断呢喃道：“师兄，快走……”
　　陈风崇闻言悚然一惊，当即觉得事情不对，一把将徐方旭拉起来背在背上，整个人运起轻功，就要飞出屋子去。
　　屋门才一打开，一股寒凉夜风扑面而来，陈风崇被冷风一激，酒气微微散去些许，正欲带着徐方旭先出了山庄，去苏州城中找个稳妥地方，好生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儿，就见夜空之中的繁星一时扭曲，连带着逐渐凝聚一处的夜色，化作一只黑暗大掌，兜头拍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穿心故人剑
　　虚空中落下来的那一只大手，一时之间将陈风崇的心神都摄去了一半，却是练武这么多年，奇奇怪怪的事情见得也不算少了，却还是不曾见过这等诡异景象，实在叫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待得陈风崇心神归位，那一只大手已然按到了他的眼前，只怕再有一两息的功夫，就要将他的颅脑压成粉碎，将他连着身后背着的徐方旭一举灭杀当场。
　　就在这时，万幸陈风崇已经回过神来，竟是一声怒吼，左手托着徐方旭的身子，右手不知何时腕刃在手，一拳朝着天空中那只漆黑的大手击去。陈风崇的腕刃虽然几经损毁，但始终用的是一样的料子，乃是以动物鲜血祭炉的精钢，坚硬锋利的同时，还多了一丝破邪的神通。这一下朝天刺去，天空中那漆黑巨手瞬间便被刺破，宛若裂帛一般，弥散在周围的夜色之中。
　　直到此时，陈风崇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怕是遇上了精通奇门遁甲的高手，却是被其借着天地之势，似真似幻地来了这一击。一击得手，陈风崇也是反应十分迅速，又是真气运转，腕刃之上似乎都有了一丝薄薄的气流流转，又是一拳击出，却是击向面前黑得不同寻常的夜色之中。
　　一拳打出，那腕刃之上竟是有一道锋利的气息跟着打出，遥遥飞去，甚至超越了拳风距离，一时没入黑暗之中。随后，整片浓稠的黑暗一时震动起来，又是缓缓散开，呈现出原本院子应该有的样子，漫天星斗重新回到了陈风崇的视线之中。
　　来不及想山庄之中怎会有了这般高手，也来不及想徐方旭究竟事先知道了多少情况，陈风崇只从直觉判断，自己万万不是这位奇门遁甲高手的对手，只怕难以抵挡。此刻的他，终于表现出来作为名镇一方的飞贼的手段，一时脚下生力，腾挪几步，竟是有着玄奥一般，近乎缩地成寸地来到了院门之前，只想着尽快冲了出去，带着师弟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陈风崇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诡异言语，说道：“陈风崇，你且看你脚下！”
　　陈风崇闻言已经觉得不好，尽量克制自己的行动。可那人的话语就像是有诡异神力一般，竟是生生牵扯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这一看便是叫陈风崇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却是见先前还平坦的院中青石小路，一时化作了无尽深渊，自己堪堪半只脚站在深渊边上，却是无计可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摄心术，弥勒教！”陈风崇一声怒吼，却是不敢轻举妄动。也是知道眼前的一切虽然都是摄心术和奇门遁甲带来的虚幻场景，可映射在脑海之中便是真实一般，自己要是大胆往前走上一步，便真会落入这想象之中的无尽深渊，只怕是一时半会难以脱身，又是失神，就会被人轻松杀死。就算自己不迷失在幻觉之中，无尽坠落的感觉，也会由脑海给肉身施加极大的负担，饶是一切虚幻，只怕也抵抗不住自己认为自己死亡的结局，却是连不死玄功都用不出来。
　　能营造这等幻境的人物，奇门遁甲和摄心术的修为必然都是极高，只怕已然是地仙境界，自然不是陈风崇所能抵挡。不过陈风崇作为长生老人的弟子，又是行走四方的人物，这等诡异手段虽然不曾亲眼见识过，倒也听见过不少传闻，知晓一些克制的法门。
　　瞬息之间，陈风崇短暂陷入了自我的内心世界，化身为没有一切感觉的野兽，又是瞬间清醒。也是他与清平夫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多少还是在武道上有了一些进展，能够自主控制长生老人传授给他的保命手段些许，一时失神之后便能恢复，却是重入世间一般，一举便将先前的种种环境瞬间冲破，不再为止迷惑。
　　无论是奇门遁甲也好，摄心术也罢，归根到底都是借助周遭一切种种，对环境和受术之人的脑海产生作用。陈风崇的拼命手段，却是将自己陷入封闭之中，随后唤醒，便如大梦初醒一般，先前的一切种种幻境，都是随着梦境消散，不再出现在眼前。
　　幻境一时消失，陈风崇也是凝神戒备看去，却见眼前堪堪站着一人，正在小院的正中之处，一切身形样貌都是笼罩在无尽迷雾之中，又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自己这边。
　　陈风崇心知今日无幸，确实很在这等境界的高手手下，自己就算是再有手段，只怕也是难逃此间，只可惜身后背着的师弟，要陪着自己死在此处。事到如今，陈风崇又如何不知徐方旭只怕是与眼前这人颇有纠缠，才会在酒醉之后一时良心不昧，出言提醒自己。只可惜这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一早守在屋外，却是没有给自己逃离的机会。
　　想到此处，陈风崇也是暗暗咬牙，轻轻将徐方旭好生放在了身后的地面之上，教他倚靠着墙面坐着，自己则是两手腕刃在手，眼神逐渐迷茫，却是已经打算尽力一搏，拼上自己这条性命，看能不能叫眼前这神秘高手受伤些许，好叫徐方旭有一线逃离的生机。
　　神志随着视线逐渐模糊，陈风崇的意识沉入了无尽的混沌黑暗之中，所剩下的，只不过是斩杀眼前一切的原始野兽本能。这一招作为陈风崇的保命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真真是能将他的武功手段提升不止一个层次的招数。当年在寿州战场之上，陈风崇面对不知比自己强大了多少的太玄教高手，就是靠着这一招手段，生生将众人击退，去到了孙向景身边。
　　如今的陈风崇，武功比之先前自然是进步了不少，更是有着清平夫人从旁指点，远胜当年，真真用起这一门手段来，却是连清平夫人也要避让他三分，两人硬拼之下，只怕是要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眼前这人的手段境界都比清平夫人都高上不少，已然是真实不虚的地仙人物，却也很难从陈风崇这等状态之下讨了好去，只怕也是要吃个亏才能抽身离开。
　　正当陈风崇准备直接冲上去与那人拼命的时候，却是听见那人一声吼叫道：“陈风崇！三师兄！醒来！”
　　陈风崇黑暗混沌的意识之中，顿时有一道闪电亮起，划破混沌，将其本身意识又重新唤醒，破了他的这一门搏命手段。长生老人当时传授这门神通给陈风崇和徐方旭的时候，都是留下了后手，叫他们即使陷入混乱之中，也能被同门的一声呼唤唤醒。这个同门的呼唤，不仅仅是局限于身边的人，只要是他内心认可，就是理论上早已死去的周其成也能破去他的功夫。
　　而眼前这人，自然就是周其成了。
　　陈风崇玄功一时被破，脑海之中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眼前这人能够将自己唤醒，想必是自己一门之中的人物。如今徐方旭在身后倒卧，孙向景远在杭州清平坊之中，能够叫自己一声“师兄”的，难不成是？
　　“三师兄，别来无恙否？”周其成说着话，主动将围绕周身的奇门遁甲神通散去，一时显露出真实面容。眼看着面前这陌生又熟悉的脸庞，陈风崇一时难以置信，张口结舌，却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早已死去的四师弟竟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且照他表现出来的奇门遁甲之术和摄心术神通，弥勒教背后那人，正是自己眼前这人，自己的四师弟，周其成！
　　陈风崇脑中一片混乱，却是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人的真假。他先前陷入搏命的状态之时，已然隔绝了外界一切影响，无论是奇门遁甲还是摄心术，都不能对他造成影响。所能唤醒他的，的的确确，真实不虚地是周其成本人。而世间精通这等奇门遁甲手段的人物，出了自家师父长生老人，便也只有眼前这个早就应该死去的四师弟，周其成了。
　　“你……”陈风崇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周其成却是向前两步，微笑着说道：“‘你不是早就死了’这等话，师兄就不必说与我听了。我这些年，听得多了。”
　　说着话，周其成已经站到了陈风崇面前。陈风崇自是警惕非常，无论这人是不是自己的四师弟，今日这等情况，也是来者不善，他自是不会因为一门情义而放松了警惕。更何况，就算眼前这人是周其成本人，看看徐方旭的状态，只怕他也是情况一般，神志不清的，却是万万不能轻易相信了他。
　　周其成看着陈风崇摆出一副威胁姿态，也毫不在意，只轻轻说了一句道：“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陈风崇闻言一愣，却不料周其成催促自己动手。愣神之间，陈风崇只觉得胸口一凉，却是一柄古朴宝剑穿过自己的心脏，从背后刺穿了前胸。
　　陈风崇强自回头看去，之间徐方旭面无表情，眼神呆滞，手中握着太玄祖师佩剑，一见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第二十三章 英雄末路时
　　陈风崇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夜里。饶是他精通不死玄功，又是身子强健，号称只要不被砍掉脑袋，总是不会被轻易杀死的人物，在刺穿心脏的一剑之下，还是昏迷了整整两天，险些未能缓醒过来。
　　苏醒过来的陈风崇脑中自然是一片纷乱，又是因为失血过多，又是因为那夜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诡异，实在叫他一时半会儿之间无法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里，陈风崇在昏迷之中，总是沉浸在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又是混乱纷繁，似乎平生所见的一切人等都出现在了梦境之中，个中关系又是复杂无比，叫他头大，万难理顺。
　　苏醒过来好半天，陈风崇才稍微重聚了脑海之中散乱的思路，又是仔细整理了先前的事情，却是发现自己脑海还是抑制不住地混乱，随时可能昏厥过去。陈风崇知道自己先前中的一剑着实是伤及了要害，又是带着内劲真气，却是对心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此刻的自己虽然苏醒过来，性命却是还不曾得到保全，只怕是稍有扰动，心血喷溅，就会死在当场，更不用提思考眼前的一切种种，更是叫他难以运转心神。
　　作为长生老人的三弟子，陈风崇这些年来倒也是颇有进展，武功修为着实不差。只是他的武功大多都练到了身子上面，内功深厚处不如清平夫人，招式灵活处不如徐方旭，手段多变处不如孙向景，仅仅是杀不死这一点，倒也足够叫他立足于武林之中。这一次要不是徐方旭背后偷袭，周其成又是破去了他的保命神通，只怕拼死一战之下，陈风崇还有一线逃出生天的希望。
　　只可惜他陈风崇英明一世，大风大浪都是经过，又是闯过了不少危险地界，最后竟是在自家山庄之中，被两位师弟重伤成这般样子。
　　晕眩之中，陈风崇也是感觉莫名好笑，又是直觉造化弄人，一时之间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住咳嗽起来。呛咳之中，星星点点的血沫混着支离破碎的内脏，从陈风崇的口中喷出，叫他愈发眩晕难耐，又是胸口一阵空洞疼痛，几欲昏厥。就在意识模糊之际，陈风崇却是又想起了远在苏州的清平夫人和孙向景，也不知两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得知自己这般境地之后又会作何感想。
　　又是过了几个时辰，陈风崇被大门推开的声音惊醒，愈发觉得手脚冰凉无力，周身真气破碎散乱，眼前一阵阵黑雾弥漫，几乎要叫他看不清所来之人。
　　而进来的人，正是徐方旭和周其成。
　　如今孙向景远走，陈风崇重伤，周其成也是不必再隐藏身形，却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自己成长的山庄之中。他如今地仙境界，摄心术和奇门遁甲糅合施展，竟是叫山庄中的一众下人仆从对他视而不见，只是好生服侍，脑海之中却是不能留下有关他的一切记忆信息，自然也就能随意行走活动，不必担心自身暴露。
　　徐方旭则是那夜刺伤陈风崇之后，自我意识似乎彻底湮灭，整个人便如一个傀儡一般，对周其成是言听计从，毫无怨言，而周其成没有命令的时候，他便成日里坐着发呆，神情茫然，竟是少了许多活人的生气，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赶走了孙向景，重伤了陈风崇，周其成在这山庄之中也就再没有了敌手，自然不再需要徐方旭作为他的盾牌，自是运转了摄心术，叫徐方旭沦为行尸走肉，再无自我可言。
　　现下两人走进房间，看见陈风崇意识恢复，也就一同走到了陈风崇的床前，好生看这已经面无人色的陈风崇，又是一言不发。
　　陈风崇眼前阵阵发黑，已然看不见来人样貌身形，不过眼见两道人影走进来的他，还是想到了所在之人的身份。一时之间，诸多疑惑，诸多想法，诸多参测，诸多情感一时涌上陈风崇的心头，叫他有些招架不住，又是眩晕半天，许久才强撑着张开嘴，声音沙哑干涩，含糊问道：“为什么……”
　　徐方旭自然不会回答，周其成则是含着满足的笑意，轻轻坐在了陈风崇的床边，伸手拉起他的手，仔仔细细地将之前一切种种与陈风崇说了个清楚明白，也是知道自己这三师兄虽然号称不死，可在两位武功都高过他的师弟联手之下，如今也是风中残烛一般，在不需要对他保留什么，便也将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个清楚。
　　陈风崇此刻脑海之中混乱一片，只不过是听见了周其成言语中支离破碎的一部分，倒也多少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一时又是不解，又是恍然，只可惜身子已经到了极限，再不能支撑他问出心中的诸多疑惑，一时只是静静躺着，眼角却是逐渐湿润，泛起了泪花。
　　看着三师兄这般玩世不恭的人物，也有今日这般落魄时候，周其成心中一时也是百感交集，又是想起他小时候与陈风崇玩闹的情景，颇有些感触。只可惜感触归感触，如今的周其成再也不是先前那个乖巧的师弟，而是弥勒教的一方“神明”，自不会被这些情绪左右自己。
　　半天之后，周其成还是与陈风崇说起了自己的来意，却是他留着陈风崇的这条性命，还是有所欲求，希望能够从陈风崇口中得到长生老人秘传的不死玄功，又是希望陈风崇能够归顺自己，敞开心胸，叫自己将摄心术种植在他脑海之中。只要陈风崇同意这两个条件，周其成便叫徐方旭为陈风崇好生医治，却是能够救回他的一条性命。
　　陈风崇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口中不断喃喃呼唤着徐方旭的名字。只可惜如今的徐方旭已然是周其成的傀儡，再不能对三师兄的话语做出丝毫反应，一时之间不曾回应了陈风崇。
　　自从见识了周其成的奇门遁甲和摄心术，陈风崇对徐方旭先前的一切诡异情况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和认知，眼下虽是神志逐渐含糊消散，却也知道徐方旭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怕实在周其成的掌控之下，身不由己罢了。
　　眼看着陈风崇对自己视而不见，周其成也是知晓了自己这位三师兄的心意，心中一时有些感叹。他修行摄心术多年，又是两门内功对冲，神志状态甚至还比不上如今的徐方旭，却也是时常难以自持，多有情绪外魔干扰。
　　原本周其成留下陈风崇的性命，既是存了套出不死玄功，要陈风崇替他卖命的心思，却也还有着一丝多年情义所在。如今陈风崇对自己的话语置若罔闻，周其成一时之间也是有些心烦意乱，又是百般念头纷起，似乎是又感受到了当年被冷落的情景，一时之间脸上神情变化，又是恶念顿生，当即抬起手掌，就要取了陈风崇的性命，平息自己心中的混乱与愤恨。
　　正当周其成手掌高抬，掌中气劲流转的时候，陈风崇竟是一时睁开的微闭的双眼，眼中精光四射，周身气势一时暴涨，其气息之雄浑，生生惊得周其成猛然后退了两步，叫徐方旭挡在身前，却是不知陈风崇究竟搞什么鬼，竟是会出了这般情况。
　　陈风崇气势一时暴涨，神志也是瞬间恢复，虽然肉身依旧破损，精神倒是十分饱满。只见他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周其成，口中朗声说道：“我陈风崇一生磊落，浪荡不羁，却是不想自己死在了两位师弟手中。四师弟历劫归来，我等原本因该庆祝，奈何你竟是入了魔道，还牵扯着方旭做出了这等事情。我如今命在旦夕，却也不能叫两位师弟背上了弑杀师兄的罪名。生死有命，断不会叫你了却了我的性命。四师弟，师兄劝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能迷途知返，师兄九泉之下，也当含笑。”
　　说完，陈风崇又是看向了毫无表情的徐方旭，心中暗叹，说道：“方旭，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你若有知，能听见师兄的话语，便好好问问自己，一切是否出自本心。师兄自身难保，万难救你脱身。今后江湖路远，你却自己保重罢！”
　　随后，陈风崇闭上了眼睛，气势却是不消，口中喃喃自语道：“老子这辈子活得自由，日子也是过得洒脱。喝遍了天下的美酒，睡够了大家的闺秀，虽是命短一些，倒也不算太亏！你二人若是够胆，大可上前一试，老子黄泉路上，也能带个伴儿去，省的寂寞！”
　　说完，陈风崇在不说话，只是静静躺着。周其成此刻终于看出了端倪，却是陈风崇自寻了死路，已然将心脉断绝了去，眼下的气势话语，都是靠着内劲经络维持，已然是无根之草，摇曳风中。看着陈风崇爆发出的气势和身子周围流转的气劲，周其成也是知道他所言不虚，却是毕生修为凝结在一招之中，只怕是真能叫地仙陨落。
　　听着陈风崇先前话语，周其成脸上也是有了些许动容，却是陈风崇临死之际，凭着血性，还不愿意叫自己的性命落入两位师弟手中，叫他们沾了因果罪孽去。
　　神色变化许久，周其成终于深深看了一眼陈风崇，转身离开，只留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徐方旭自然也是面无表情地跟着周其成，却是在出门的瞬间，回头看了陈风崇一眼，眼神之中似乎有了什么东西，一时又是消失，随后两人一同走出，沉默离开了。
　　躺在床上的陈风崇现下一时强弩之末，不过是靠着玄功，爆发了最后一点生命力，回光返照之下，不叫自己死在师弟手中。听着两人离去，陈风崇也是知道自己命在旦夕，随时可能身死，脑海之中不断掠过毕生种种，便如走马观花一般，静静回忆着自己这短短二十八年的时光。
　　门又打开，陈风崇强撑着看去，却见一个清瘦少年人影进来，眉眼看起来就像是孙向景一般。欢呼之中，陈风崇只当自己发梦，暗道向景如今远在苏州，哪里会能来这山庄之中。
　　随即，陈风崇只感觉一只毛茸茸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耳边传来“吱吱”悲悯，鼻腔之中充斥着一股奇异难辨的味道。一时之间，似是有一道闪电划过心头，陈风崇微微一笑，小声说道：“是你……果然挺像我家师弟……你来报恩了么？”
　　那人影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吱吱”乱叫，声音颇为悲切，又是热泪低下，落在陈风崇的脸上。陈风崇此刻内劲即将散去，意识也开始模糊，口中含糊说道：“我要死啦……你要是想报恩，便将我的尸身带出去罢……”
　　那人影更是哭得泪如雨下，也是感觉到陈风崇的生机正在消散，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只得点了点头，伸手毛茸茸的手掌，覆在陈风崇的脸上。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陈风崇低声念道：“向景……华芳……”，随后，陈风崇意识彻底消散，一滴热泪划过额角，变得冰冷，落入床褥之中。
　　当天夜里，山庄之中一时腥风大作，怕不是有成百上千只狐狸将山庄团团围住，不住哭嚎，又是带起狂风飞沙走石，一时间周天星斗明月都被黑云遮住，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叫得庄子里的人个个心慌意乱，又是不住焚香祷告，不知哪里得罪了狐仙，惶惶不能自持。
　　次日一早，周其成与徐方旭再进陈风崇房中，却见房中空空如也，陈风崇的尸身不翼而飞。


第二十四章 红颜梦魇中
　　陈风崇的事情一时无人知晓，山庄中的众人都在周其成的摄心术控制之下，彻底忘记了陈风崇这个人，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而周其成自己自然是不会提起此事，也是陈风崇尸身莫名消失，还是叫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加上那一夜狐狸哭丧，实在是叫众人心中都是有了一些阴影。
　　而孙向景到了杭州之后，便一直留在了清平坊中。清平夫人最近生意做得红火，有没有陈风崇在一旁帮衬，一时之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心力交瘁，虽是觉得小师弟这般来得奇怪，又是问什么都不说，成天闷在房间里面，谁也不理，不甚妥当，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清平夫人对一众师弟，真真是长姐如母一般，多少还是能够猜到些许，知道孙向景这一次出走，只怕是与徐方旭说起先前的事情之时起了冲突，负气跑出的。对此，清平夫人自己也是毫无办法，却是如今的徐方旭已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师弟，自己就算是说他什么，也是于事无补的。
　　加上这几日来，许是生意太过劳累，清平夫人身上却是十分不爽，月信都推迟了数十日，又是叫她心烦意乱，成日里揪着一众小厮发脾气，弄得众人都是战战兢兢，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生维持着清平坊的经营，更是没有功夫去关心孙向景些许。
　　身上不爽，精神自然也就不好。连日来，清平夫人夜里都是噩梦连连，每每惊醒，都是汗湿了被褥，又想不起来梦中一切，只是自顾呆坐许久。这种情况，对于她这等无限接近地仙境界的人物，却是实在不同寻常，又是叫她自己有些疑惑。要不是最近生意实在太忙，要不是徐方旭已然今非昔比，要不是对自己的身子还有信心，清平夫人真想尽快回苏州一趟，却是要叫师弟好生给自己诊治一番，有病断了根去才好。
　　这一日，孙向景依旧是闷在房中吃过了一日两餐，早早熄灯睡下，仿佛清平坊中的一切喧嚣繁华，都不能感染他内心点滴。清平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是无计可施，只是吩咐后厨多给孙向景备些爱吃的菜色，日里不顾多少地给他送去，只求小师弟满足了口腹之欲，心上能稍微好过一些。饮食上，清平夫人自知远远不如师娘的手艺，现下这般情况，又是叫她十分怀念师娘还在的时候，只恨自己不曾多学几招，如今却是讨不得小师弟的欢心。
　　连日来阴雨不断，清平坊的生意倒是比之前几日冷清了些许，也是叫一众小厮长出了一口气，却是终于有机会好生休息片刻。就连清平夫人，也是被前几日那般异常火爆的生意折磨得消瘦了些许，心中也是暗暗叹气，也真是知道自己怕是上了年纪，又是劳累过度，不过三十岁不到的人，竟是连这般场面都有些驾驭不住了。
　　既然生意清淡，又是阴雨好睡，清平夫人也就大发慈悲，准许众人提前关门，自己更是一早回了房中，却是这几日的功夫都耽误了下来，只是草草洗漱些许，便上床安歇去了。
　　窗外阴雨绵绵，原本该是众人一觉睡通天亮的时候，可是夜半三更的时候，清平夫人房中却是传来了一声惊叫。惊醒了整个清平坊的一众人等。也是清平夫人自身武功通玄，内功更是深厚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一时失控之下，喊叫声却是直直震彻了这个清平坊，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涌向了清平夫人的房间，就连多日闭门不出的孙向景也是没有例外，却是这么多年一来，谁也不曾见过清平夫人这般失态的样子。
　　众人也不顾上其他，由孙向景领头冒险，一掌便推开了清平夫人闺房大门，一拥而进，却是见清平夫人裹着被子，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神情恍惚，眼泪直流。眼看得这般情景，孙向景真真被吓了一跳，却是自数年前自己病势加重那次之后，他就不曾见过师姐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联想到掀起爱你长生老人曾经说过，清平夫人的修为和道心已经几近超凡脱俗，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加上如今陈风崇一个人留在苏州，徐方旭又是那般叫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状态，孙向景一时心里一紧，近乎呵斥着赶了众人回去睡觉，自己小心关闭了房门，却是坐回了清平夫人床边，一把拉住师姐的手，连连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是寻常时候，清平夫人看见几日不出门的小师弟主动来了自己房中，理当是要欢喜些许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却是没有什么心思顾及其他，先前众人一拥而入，现下孙向景不住询问自己，清平夫人都是只作不觉，神情恍惚地坐在床上，口中不断呢喃着陈风崇的名字。
　　听见师姐呼唤师兄的名字，孙向景更是一时之间白毛汗起了一身，愈发焦急地向清平夫人询问，言语之间却是已经带上了哭腔，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却是叫他实在不敢多想，生怕自己一时不慎，却是诅咒了师兄。
　　好半天过去，清平夫人才堪堪压制住心神，一时又是一口淤血呕出，脸色苍白了不少，好在神志多少镇定下来。一见小师弟坐在自己床边，清平夫人一把便将孙向景抱住，不顾自己只是穿着小衣，却是来不及考虑那些死板礼教的男女大防。
　　哭泣抽噎之中，清平夫人才断断续续将先前的事情说清。却是她混混沉沉睡下之后，一直心悸难安，又是梦魇加身，恍惚间只看见陈风崇浑身浴血，胸口一个大窟窿地站在自己床边，定定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也不动作，神情之中万分凄凉，又是带着些许不舍。
　　梦见亲近之人死去，原本就是一众女子最为害怕的事情。更何况清平夫人这等修为，竟是一时被生生魇住，丝毫动弹不得，只看着苍白冰冷的陈风崇看着自己，一时又是心慌，又是害怕。好半天之后，陈风崇才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开，身形隐没在无尽黑暗之中。清平夫人眼看着陈风崇离去，心中莫名生出悲切凄凉之感，又是一时心神失守，这才喊叫出来。
　　孙向景听着师姐说的话，只觉得后背发凉，心头发紧，额头之上不知不觉便有冷汗渗出，双眼之中更是湿润酸涩，却是不知为何就要流下泪来。清平夫人的神功通玄，又是修炼着三才卦书《太玄经注》，其人早已近乎通灵，又是未卜先知，最为敏感。如今她这个噩梦，似乎是预示着什么极为不妥的事情，一时之间也是叫孙向景害怕，更是叫他不敢多想。
　　好生安慰了清平夫人许久，孙向景自己心中也是难以平静，眼看着师姐这般恍惚，又是近乎歇斯底里，孙向景也是提出明日便往苏州一行，无论如何，现将陈风崇请回杭州来，陪伴师姐些许也好。清平夫人闻言也是激动，不住说自己要与孙向景同行。孙向景原本看师姐这两日实在劳累过度，不忍叫她跋涉辛苦；不过转念一想，孙向景还是理解得师姐的苦衷，却要是自己此去有个什么闪失，师姐可算是彻底没了依靠，却又是叫她如何是好？
　　两人一经商定，自然也就不再啰嗦。孙向景安慰师姐快些休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往苏州，自己也是看着清平夫人躺下之后，转身准备出门。就在一手推开大门的时候，孙向景鼻翼微微抽动，却是闻见了什么奇异的气息。清平夫人修炼浮世真气，采集世间一切气息溶于己身，房间之中馨香无比，倒也不甚奇怪。只是孙向景此刻闻见的味道，却是先前从来不曾闻见过，他的蛊术和医术都已是小成，对一应药物十分敏感，却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只直觉这味道对人无害，也就摇了摇脑袋，自顾出了房间去了。
　　次日清晨，清平夫人和孙向景一大早便着人备好了马车，却是连早饭都不曾用过，更是只言片语都不曾交代下，只叫秀英好生看着场子，两人便一同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秀英自是领命，又是安排众人正常工作，只是他自己也是神思有些倦怠样子，却是昨夜清平夫人梦魇之时，他似乎也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境，虽是不甚恐怖，似乎还有些欢喜香艳，可一觉醒来，总是叫他有些失魂落魄，又是见枕巾都被泪水打湿，却是想不起来自己梦中何时哭泣过片刻。
　　马车赶得飞快，小船也是摇得飞起，清平夫人和孙向景沿途水路兼程，不眠不休，又是仗着武功在身，也是心急如焚，两日时间便从杭州赶到了苏州，又是着急忙慌地奔赴了城外的山庄，也不管徐方旭如今什么情况，却是着急着要先确定陈风崇的安全。
　　日头到得中午，两人到了山庄之外，却是看见山庄大门紧闭，气息似乎比之先前有了极大的变化，天空之中似有阴云笼罩，空气之中弥漫着隐隐的骚臭气味。顾不得考量这一切许多，孙向景却是抢先一步，一掌推开了山庄的大门，也是连日来担惊受怕，又是对徐方旭负气未消，这一掌之间倒是带上了三分真力，生生拍的偌大的红木包铜大门朝着两边飞砸而去，落掌之处都是有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掌印。
　　大门一开，门子随即便跑了出来。这门子还是长生老人在的时候那个，最是聪明机警不过，与孙向景也是玩得极好，两人算是打小一起长起来的。眼看着这门子出来，孙向景神情倒是松和了许多，也不与他说话，拔腿就要朝着庄子里面走去。
　　这山庄是孙向景自幼长大的地方，自是轻车熟路，也不需要通禀带路之类，他自是自顾走进。只是一脚还未踏入大门，那门子却是脸色一变，怒声吼道：“放肆！长生老人隐居之处，也是你等所能擅闯的么？”
　　孙向景和清平夫人俱是闻言一愣，随即抬头看向那门子，却见他神情紧张，色厉内荏，显然是怕极了两人，却又是颇有些正气之处，看上去就像两人是擅闯山庄的贼人一般，不坏了好意，却是不能叫两人这般轻易进去。
　　清平夫人自是疑惑非常，又是急火攻心，扬起手来一挥衣袖，隔着几步便将那门子推倒在了地上，口中更是怒斥道：“你放肆！连你奶奶都不认识了？”
　　那门子一时被推到在地，神情疑惑些许，随即一骨碌起了身来，拉过颈间的竹哨便是骤然吹响。
　　山庄之中自有奇门遁甲阵法守护，只是这么多年一来，也不曾真正动用过一次。现下这门子一时吹响竹哨，哨声尖锐入云，却是叫山庄之中一时脚步声乱响，随即气势陡然转变，一切景色与之前相似又是不同，似乎美景之中蕴藏了莫大杀机，震慑得清平夫人和孙向景都是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不能上前。
　　孙向景脚步腾挪，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门子，怒声呵斥道：“你疯了！不认得我是哪个？”
　　那门子被孙向景抓了肩头，一时逃脱不得，口中却是强硬，大声说道：“你是哪个，关我屁事！有种你就杀了我，看你们能不能闯出这阵法去！”
　　两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已经知道事情似乎有了变化，清平夫人两步走到门子面前，一手按着他的额角，急急问道：“陈风崇呢？叫他出来见我！”
　　那门子被清平夫人按住眉角，只觉得一股温润内劲缓缓渗入，叫自己舒服受用，嘴里却是说道：“陈风崇？哪个陈风崇？你们找人，也不打听清楚了再来么？”
　　清平夫人闻言一震，不由自主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了地上。孙向景连忙过去扶住师姐，却是一时不察，叫那门子后退了两步，隐没在阵法之中，再也寻之不到了。


第二十五章 悲怆难言尽
　　门子跑了，清平夫人和孙向景看着山庄中运转起来的奇门遁甲阵势，一时之间有些束手无策。他俩一个内功深厚，另一个内功更加深厚；一个境界高深，另一个心思活络；可面对奇门遁甲阵法，两人却都是不敢擅自闯入。毕竟阵法与对敌还有不同之处，却是叫人有力无处使，要是不能破解阵法运转根本，只怕纵是绝世武功也不能讨了好去。
　　先前那门子的诡异表现，两人都是看在眼里。不说那门子在山庄之中十几年，断不可能不认得孙向景和清平夫人，就是长生老人离开之前，也是专门向一众人等交代过诸多事宜，却是这山庄以及周边一切庄园，都是归属清平夫人管理，下人绝不可能以这般态度对她。
　　眼前这般情况，他俩倒是也有了一些猜测。孙向景自己就通晓摄心术，只是不曾深入研究，一应手段远远不如周其成那般高深精妙；清平夫人则是先前听闻弥勒教有此手段之后，也是一早就有了防备，更是恶补了不少关于摄心术的消息和传闻，自然也能分辨些许。
　　要说徐方旭的情况是孙向景不慎，未能发现，这门子的表现却是再明显不过，真真叫每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山庄之中的人被摄心术迷惑，徐方旭先前是什么情况自然也是不言自明，再没有什么值得怀疑和疑惑的地方。
　　而摄心术的出现，也就意味着弥勒教的手已经伸进了山庄之中来，甚至很有可能，整个山庄都已经落入了弥勒教的掌控之中。徐方旭自己显然是与弥勒教脱不了干系，可陈风崇的安危就成了一个难解的谜题。照这小厮所说，他们已然不知晓山庄之中曾经有陈风崇这个人物，却是叫清平夫人和孙向景心中一惊，也不知陈风崇是遭遇了不测，还是已然逃出生天。
　　眼下奇门遁甲阵势开启，两人都是没有能力闯过，一时之间竟是呆愣在了大门之外，不知何去何从，又不止该当如何是好。其实他俩心中多少已经有了准备，却是因为清平夫人前几日的心悸不宁和梦魇缠身，饶是不愿意接受，只怕陈风崇现在也是凶多吉少，不知身在何方了。
　　就在两人沉默站在门前的关口，孙向景却是一时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长生老人的山庄修建在苏州城外，庄子外面便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苏杭一带气候温暖湿润，最是适合低矮灌木生长，方才传来的动静，也就是从两人身后的一处灌木丛中响起。
　　清平夫人神思飘逸，孙向景的五感却是通灵，瞬间便是转身看向那灌木丛中，却是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畏畏缩缩地朝着自己看来。这小男孩儿皮相极好，眉眼之间颇有些与孙向景相似之处，只是耳朵更大，下巴更尖，鼻子头上总是湿乎乎的样子，神情又是畏缩，不似孙向景这般灵动大气。
　　随着这小男孩儿的出现，周围空气之中也是弥漫起了一股奇异的骚臭味道。清平夫人见师弟转身，自己也是回头去看，一时见了那小男孩儿，也是颇觉奇怪，却是这荒山野岭，除了自家的庄子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家生活，这小男孩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眼看着两人看向自己，这小男孩儿更是害怕，整个身子都快缩回灌木丛中去了。不过最终，小男孩儿还是鼓足了勇气，又是朝着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跟着自己一行，神情畏惧之中，竟是有了一丝悲怆，大眼珠子也是愈发湿润，眼角已然有了泪光闪烁。
　　清平夫人眼看这般情景，想起陈风崇先前跟她说起的一桩轶事怪谈，心下多少有了计较，又是暗叫一声不好，整个人只觉得血冲上脑，眼前一片漆黑，差点就倒坐在了地上。孙向景看师姐这般反应，也是想起先前事情，却是陈风崇对清平夫人讲的那件事情，孙向景是亲身经历其中的。
　　那小男孩儿显然十分灵动，又是通晓人性，看两人这般神情，知道他们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一时间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落在面前的泥土地上。随即，小孩男儿一个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远处跑去。孙向景和清平夫人也是来不及多想，连忙运转轻功跟上。
　　这小男孩儿看上去不过八九岁模样，也不像是有武功在身的人物，可这一跑起来，竟是叫清平夫人和孙向景这两个无限接近地仙的高手都追得十分吃力。不多时，三人便狂奔出了数十里地去，直跑得孙向景上气不接下气，清平夫人都是有些气喘难平。
　　还未到达目的地，清平夫人就已然泪如雨下，一面飞奔，一面流泪，泪水和汗水混在一处，又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散，留下干冷的水痕。不是她未卜先知，却是因着她在苏州生活了十几年，周边各处环境都是了然于胸，现下自己等人赶赴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苏州城外一处有名的乱葬岗，乃是穷苦之人草席裹尸的地方。
　　这几日间，整个苏州城里都在传说狐狸成精的事情，却是城外乱葬岗之处，不知从哪里来了数不清的狐狸，一时盘踞了整个坟山，又是夜夜哭嚎不休，闹得城里人心惶惶，又以为是天降异象，一时之间到处商量着要去找高明道士前来降妖。奈何少室山事情之后，佛道两家都是几近覆灭，这天下更是乱成一片，又哪里还有道士人物行走，却是叫众人苦寻无果。
　　孙向景小时候被管的严，不曾去过乱葬岗这等地方，却也知道其存在，眼下迎面而来的风中，弥漫着狐狸的腥臊和血肉腐烂的气息，他多少也是猜到了前方所在，又是转头看师姐边跑边哭的样子，心中顿时一凉，也是鼻酸眼胀，就要哭将出来。
　　三人脚程极快，也是不多时便赶到了乱葬岗所在。只见那小男孩儿就地一滚，不见了踪影，周围却是成百上千只狐狸一时围了上来，将孙向景和清平夫人紧紧围住，腥臊气味一时浓的刺眼，孙向景此刻再也控制不住，也是眼泪连串儿地掉了下来。
　　随着远处传来一声尖啸，上千只狐狸一时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道路来。两人远远看去，却见这狐狸夹道的尽头处搭起了一个石头台子，上面隐约放着一举肉身，看衣着体型，不是陈风崇又是谁人？
　　清平夫人一时软倒在孙向景身上，神情悲痛欲绝，口中像是喊叫着什么，又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孙向景这下彻底知道了事情原委，也是一时哭出声来，却又不能倒下，扶着软成一个的清平夫人，两人相依着缓缓朝前走去。
　　练武又有什么好处，内功太过精神，两人此刻竟是连昏厥过去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一切种种，无间断地承受着扑面而来的悲痛与哀伤。周围的狐狸们也是看着这般情景，一时个个前脚离地，人立起来，仰天悲鸣，更是一时间阴风阵阵，鬼哭神嚎一般。
　　短短不足一里的路，孙向景搀着清平夫人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期间清平夫人几番软倒在地，不敢前行，又是挣扎许久，再度站起，口中不断呢喃着：“不要……不要……”，声音已然沙哑难辨，直听得一旁的孙向景心如刀绞，泪似涌泉，又是作为师姐现下唯一的依靠，强打着精神，搀扶着师姐一步一步朝前挪去。好几次清平夫人软倒，孙向景竟是有了一丝轻松，却是也不愿意亲眼看见前面所躺着的尸身是谁，实在难以接受。
　　以着两人的内家修为，通灵五感，又何尝未曾发现，前面石台之上的那句肉身早已没有了生机，甚至已经开始腐败，由僵硬化作烂软，要不是有周围的狐狸连日掀起阴风，遮蔽日月，只怕早就发出尸臭了。
　　好半天之后，两人才堪堪来到石台面前。清平夫人一时挣脱了孙向景的搀扶，力道之大，差点将孙向景都打飞出去，自己则是两步抢进陈风崇的尸身旁边，看着他苍白冰冷的面容，抚摸着他胸口贯穿的伤口，一时仰天悲鸣，终于哭出声来，却是一时气劲不受控制，将周围的一群狐狸都个个掀翻，吓得它们瑟瑟发抖，纷纷前脚着地，做跪拜状。
　　孙向景从清平夫人身后走来，也是看清了陈风崇的遗容，一时之间更是悲从中来，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与陈风崇相处得点滴，一时心神竟是失守，抢前两步就握住了陈风崇冰冷的手掌，内劲真气从劳宫处不断灌入，似乎是想要借此将师兄救活。陈风崇身死至今，已是有了几日时间，一应血脉经络尽数堵死，又哪里能收的孙向景的内劲灌注。
　　许久之后，孙向景真气耗尽，整个人瘫倒在一旁，半个身子靠在陈风崇的尸身之上，耳边听着清平夫人嚎啕不绝的哭喊，喃喃说道：“师兄……你不是不会死么……起来罢……我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了……”
　　说着话，孙向景又是埋头到了陈风崇的胸前，嚎啕不止，又是感觉到脸上毛茸茸的触感，却是一只偌大的白毛狐狸窝在陈风崇的身子边上，先前两人心神失守，竟是不曾发现这只狐狸。这狐狸也是前爪扒在陈风崇身上，大眼珠子中泪水不断滴下，眼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孙向景和清平夫人，眼神之中竟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亦是为陈风崇感到哀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清平夫人从一开始的嚎啕痛哭，渐渐变成了无声哽咽，又是低声述说着与陈风崇的一切过往，直说得声音嘶哑，口角之处都有血丝伸出。
　　又是许久之后，清平夫人缓缓起身，摇晃了两下，伸手轻轻将陈风崇的身子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婴儿一般，万分轻柔，转身离开，口中低声说道：“风崇，师姐带你回家……”
　　还未走出两步，清平夫人便是一时摔倒在地，昏死过去，口中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一时将自己和陈风崇的身子都是染成了血红一片。
　　孙向景连忙上前，又是点住清平夫人的穴道，替她推宫过血。许久之后，孙向景一手扶着背上的清平夫人，一手抱着怀里的陈风崇尸身，在漫天阴风狐鸣之中，一步一晃地朝着远处走去。
　　那只偌大的白毛狐狸一甩分叉的尾巴，随即跟上，两人一狐，片刻之后便不知所踪。


第二十六章 殉道有情人
　　也不知众人拾怎么会的杭州，数日之后，孙向景带着昏迷不醒的清平夫人和已经还是腐烂的陈风崇，一同回到了清平坊之中。
　　整个清平坊顿时陷入了无尽混乱之中，众人俱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个个围着孙向景不住询问，又是连忙将清平夫人送回房中休息，由秀英领头带了几个小厮，清理陈风崇的尸身。
　　清平夫人那夜真气逆行，内劲反噬，已然伤及了根本，却不是孙向景所能救治。靠着长生老人传授的内功真气，孙向景数日不眠不休，靠着给师姐渡气续命，眼下也是疲惫不堪，交代小厮去找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前来，好生为清平夫人诊治。
　　大夫来得极快，却也是被清平夫人的伤势吓了一跳。他行医数十载，也见识过不少江湖中人重伤的样子，可清平夫人眼下这般，却是叫他觉得十分棘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请了孙向景同自己出去，好生商量。
　　孙向景已经模糊知道了师姐的情况，现下也只是听大夫确认一番。果不其然，这大夫一出得房门，就小声说道：“少爷，恕老朽直言，夫人内伤严重，却不致危急性命，只是哀痛过度，痰迷心窍，无论是药石也好，内功也罢，总是有救的……只是……”说道此处，这大夫欲言又止，抬头看向孙向景，见他神情正常，才愈发小声说道：“只是照老朽诊断，夫人她……已然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
　　孙向景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他那日在师姐身上闻见的味道，便是师姐已有身孕，体质发生变化所引起的。看老大夫期期艾艾的样子，孙向景便叫他直说无妨。大夫好生斟酌了言语，才继续说道：“只是夫人如今这般忧思之处，又是母子连心……若是贸然使用药物，只怕对胎儿不利……老朽冒死说上一句，夫人这一个月以来，只怕是忧思过度，神熬心血，这胎儿原本就不太可能保住……如今这般情况，母子已成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
　　孙向景闻言清楚，也是知道这大夫乃是杭州城里最好的一位，医术只怕纸笔长生老人弱上分毫，手段仅仅比不上师娘口中的白蛇娘娘。若是他说师姐情况如此，只怕也是真真棘手，实在为难。老大夫颇为重视自己的声誉，也是不敢贸然救治清平夫人，却是怕自己一个不慎，落了个一尸两命的结果，实在不美。孙向景自也不多为难与他，只求他想个法子，保住清平夫人月余左右平安，此后一切事情，俱是与他无关。
　　老大夫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金锞子，又看见孙向景直勾勾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将手中的一个白玉茶杯把玩成了粉末，一时也是无奈，只得出了几个方子，用了不少珍奇药物，直说此法只能保住清平夫人月余，既不能缓解她的伤势，也不能保住她的胎儿，只不过是靠着奇珍药材，为这母子二人吊命罢了。
　　孙向景自己也稍通医理，仔细看了大夫的方子之后，便着人好生将他和小山一般的金子送回，又是叫了人来，命他们不管一切代价，日落之前将这副方子凑齐。
　　而就在此时，旁边的房间之中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一时乱成一片，不住喊着“秀英！”孙向景暗叹一声，走进屋去，果然看见那秀英一头撞死在了陈风崇的尸身边上，一时颅脑碎裂，红白俱出，随着陈风崇而去了。
　　孙向景此刻只觉得心中无限的麻木冷静，也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一应安排众人好生料理秀英的后事，将他与陈风崇一同葬在城外。考虑到秀英和陈风崇之间的诡异关系，孙向景特别交代将两人坟茔造在一处，叫这对好兄弟日日夜夜相互顾盼着，不致寂寞。
　　傍晚时分，一切药材收集完整。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又是老大夫开出的药方始终不如杏妹的绝方那般难寻。一副药不多时便熬煮完毕，孙向景亲手喂着清平夫人服下药去，又是在她耳边低语许久，鼓励师姐一定要挺过难关，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师兄的这一丝骨血。
　　清平夫人依旧昏迷不醒，眼皮却是跳动了两下，似是有知有觉，回应着孙向景的话语。
　　次日一早，孙向景召集了清平坊内一应众人，着他们好生照顾清平夫人，日日药不能断，夜夜有人看守，一旦情况不对，花钱也好，动粗也罢，去请杭州郡守大人出面也可，务必将全城了名医汇聚一处，保得清平夫人平安。他自己更是亲手写下了一封密信，以火漆封好，直说要是情况危急，只要将书信送至郡守府邸，杭州郡守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会鼎力相助众人。
　　众人一时慌乱，却是听出孙向景即将离开的意思。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清平夫人收养的孤儿，鸨母们则是饱受了委屈的村妇，个个对清平夫人都是一片真心，万万没有什么信不过的。可是如今清平夫人昏迷不醒，陈风崇和秀英又是双双归去，这清平坊中再离了孙向景，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却又是如何是好。
　　孙向景只是交代众人无妨，着他们必要之时，可以关闭门面，动用一切银钱。只要师姐平安，清平坊在与不在都是一样。他自己远行几日，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必将归来，主持大局。
　　一切交代结束，孙向景也就离开了清平坊，却是前往了矩州，要去那侗人寨子里，将自己那位神医师父杏妹请将出来，保全师姐母子平安。当今天下，能够解救清平夫人的，出了不知身处何方的长生老人，也就只有杏妹这尊神医了。
　　沿途一切顺遂，自是不作细表。数日之后，杏妹在侗人寨子之中，与孙向景会见一处。虽然侗人不怎么参与中原武林的事情，杏妹自己却还是苗人蛊师一脉的头领，对先前弥勒教和少室山的事情也是多有耳闻，十分担心孙向景的安危。眼下孙向景平安站在自己面前，杏妹自是欣慰无限，又是见他跪地恳求，泪如雨落，老太婆一时也是心酸无比，便也真的收拾了一应器具，带了几名最为得力的弟子，以耄耋高龄，跟着孙向景出了寨子，赶赴杭州城中。
　　而清平坊这边，众人则是一早就关停了生意。要说这么多年下来，没有清平夫人坐镇，维持一两个月的生意顶多也就是辛苦麻烦，矛盾倒还不至于累积到无法解决。只是陈风崇和秀英先后罹难，清平夫人又是昏迷不醒，于情于理，众人都是不能再叫着窑子继续开着，一来搅扰了两位亡者的在天之灵，二来夫人一直昏迷不醒，也是需要个清净环境修养。
　　而且叫孙向景不曾想到的一点是，自他离开之后，清平夫人的情况竟是一日好似一日，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可生机总算了保全了下来，小腹也开始微微突出，有几位生过孩子的鸨母更是在一旁日夜伺候，丝毫不敢怠慢，竟是又有几人累得病倒。而且众人在银钱上也是十分节约，甚至连平日里正常的开销都消减了不少，嘴上说着是清平夫人爱财如命，若是浪费了钱财怕她不喜，实则是众人看见陈风崇和秀英的事情之后，对清平坊能否继续开下去也是十分怀疑，一时也是留着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十天之后，孙向景风尘仆仆地赶会了清平坊，又是带着一众衣着古怪的人物，领头那个小老太婆一副枯瘦模样，眼中神光却是叫众人不敢直视。杏妹也是不多耽搁，当即叫孙向景带她去看了清平夫人的情况，一时也是惊奇，却是清平夫人这段时间的情况大有好转，也真是为人母亲的，却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腹中的孩子坚持着活下去。
　　眼看清平夫人这般情况，杏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为难，毕竟依着她的医术，就是断了气也能给人续上，死硬了也还有傀儡虫可以使用，加上清平夫人现在的情况，原本就是由七情六欲而起，正是对了杏妹的胃口，更是叫她一应医治起来十分顺手，两三服药方便使得清平夫人苏醒过来。
　　侗人寨子之中离不开杏妹，杏妹也不能久久留在杭州，确保清平夫人无事之后，杏妹也就留下两名得意弟子，带着余下众人，在清平坊一众小厮鸨母姑娘的感恩戴德之声中满意离去，又是听着众人商议要给她立个生祠，日日膜拜，一时觉得好笑，也是知道向景这师姐为人实在不错，当有这般福报的。
　　临行之前，杏妹又是借着长生老人的法子，给孙向景渡了些许蛊师真气，却是一路上听闻孙向景说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唏嘘感慨之余也是知道他蛊术一时无法施展，动了这般念想。不过蛊师真气与内家真元不同，杏妹渡给孙向景些许作引子，倒是于她本身无碍。
　　因为徐方旭深中摄心术的事情，杏妹也是向孙向景承诺，自己回去之后会好生研究有关摄心术的某些东西，力求能重新唤回徐方旭的本身心智，将其救回。对此，孙向景心中情感复杂，却是想到徐方旭如今铸成大错，就连三师兄也死在了他的剑下，若是一朝解除了摄心术回归本心，不知他能否面对这一个现实。
　　怀着复杂的心态，孙向景好生送走了杏妹，直到众人上了水路，才依依不舍离开。
　　回到坊中之时，清平夫人已然缓醒过来，却是神志不慎清楚，有些失神表现。杏妹先前也是说过，清平夫人先前所受的打击太大，又是刚好在怀孕的第一个月，身子骤变，最是虚弱的时候，多少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调理，也是留下了两名医术最为高明的弟子守护，着他们待得清平夫人平安生产之后再回侗人寨子复命。
　　而城外某处，陈风崇和秀英的坟茔也是修建完毕，俱是大理石汉白玉镶嵌，又不曾留了碑文，两座坟茔并肩而立，一时相顾，也是不显得寂寞。


第二十七章 二心终归一
　　苏州城外的山庄之中，自从陈风崇死后，徐方旭和周其成便一直不曾外出，只是在山庄之中处理弥勒教的一切事物，也是最近朝廷围剿的力度越来越大，弥勒教在民间行事却是十分不容易，多有艰难之处，实在叫两人分不出心神考虑其他。而另一个方面，陈风崇的死对两人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也是叫他们一时无心对付剩下的师门同辈，也是心有戚戚，对陈风崇临死之时的一番言语颇有触动，也有反思之处。
　　转眼数月过去，朝廷对弥勒教轰轰烈烈的围剿也是到了一个尾声。这年十月，庞太师突然中风，以其垂垂高龄，竟是不曾被疾病夺取了性命，只是半边身子不甚如意，朝政自然也就耽误了些许。庞太师中风之后，有关围剿弥勒教和其余江湖人士的事情便落到了莫之代的身上，只是最近西夏又有诡异动向，莫之代又要镇压西北一带的军情，一时也是将弥勒教的事情暂时放到了一边，无暇管理，倒是给了弥勒教一个喘息的机会。
　　弥勒教这边的压力一时减小，周其成这日也是心情愉快，又是十分欢喜，着实表现了他喜怒无常的一面，开心起来却是像个小孩儿一般，又是欢呼，又是大笑，也是只有在他生长的山庄之中，才能看见他这般不羁的样子。
　　这日夜里，周其成心情大好，着厨房下人着实做了几个师娘的秘传菜色，又是将长生老人早年藏着的一坛子美酒从后院启出，自己就着月色，喝酒吃菜，也是不亦乐乎。
　　所谓寡酒难饮，周其成喝了几杯美酒，一时也是觉得无趣，又发现徐方旭就站在自己身边，一时动了心思，叫徐方旭也坐下吃喝，陪陪自己。周其成的摄心术已臻化境，却是叫徐方旭事事对其言听计从，又不失了本身的灵便之处，作为一个酒友，倒也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两人理念不同，如今徐方旭却是在周其成的摄心术下完全臣服，也算得上是周其成的心腹要人。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对酌之间，倒是有些过了分量，又是长生老人所藏的这坛子酒实在厉害，比之寻常黄酒要烈上一倍不止，乃是师娘尝试用后世蒸馏之法做出，最是性烈不过。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不知不觉就喝掉了半坛子酒，周其成的话匣子也是在酒精作用之下一时打开，便如那日的陈风崇一般，也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当年在山庄生活的点点滴滴。陈风崇的回忆之中满是欢喜开怀，周其成的过往却是带了许多怨恨和不满。也是当年他在山庄之中时，自觉长生老人对他期望颇高，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异常严格，又是占有欲极强，见不得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关注点离开自己。
　　在那等心态作用之下，周其成的回忆却是不如陈风崇那般欢喜，又是多有怨恨言语，借着酒劲，一时倾诉而出。徐方旭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也不答话，却是因着服药时间越长，神志越发迷糊，现下更是能听能想，却是不能组织出完整的语言。周其成对他这点也是倍感遗憾，却是知道自己的药丸有着极大的隐患，现下只怕是已经影响了徐方旭的脑海，叫他变成了这般样子。
　　不过就算徐方旭变成了一个哑巴傀儡，周其成还是觉得十分欢喜，却是只要他陪在自己的身边，亦是觉得满足欢喜。看着徐方旭的样子，周其成也是回忆起两人小时候的点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孙向景一同回忆，又是痛恨自从孙向景来了之后，便夺走了师父师娘对自己的关爱，更是叫徐方旭的心思也被他勾走，实在不满。酒意上头，周其成也是十分放浪形骸，竟是虽孙向景破口大骂起来，直说待得局势好转，定要抓他回来，好生炮制一番，才能解除自己的心头之狠。
　　徐方旭原本没有丝毫表情，这下听见周其成咒骂孙向景，脸上却是有了些许波动，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周其成的眼睛，一时又是叫他有些错愕吃惊，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徐方旭说道：“好啊！你俩果然是情深意重，不能相忘于江湖啊！方旭，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连‘自己’都没有了，却舍不下那个孙向景呢？师兄哪里比不上他，竟是不能叫你牵挂分毫！”
　　说着话，周其成竟是一时摔了杯子，端起酒壶便往嘴里倒，一时烈酒倒了他一头一脸，合着泪水口涎留下，形貌却是十分骇人，要是旁边还有他人，只怕会以为遇见了地狱恶鬼，要被他生生吓死不可。徐方旭倒是对周其成的这般表现无动于衷，也真是如周其成所说，完全就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又是对周其成不甚上心，竟是受了他的摄心术也是这般，叫周其成颇有挫败之感。
　　酒意冲脑，周其成一时失了理智，又是见徐方旭这般冷淡模样，全然忘了他已经中了摄心术，只当他是当年那个漠视了自己的师弟一般，一时形状癫狂，两步窜到徐方旭面前，抓着徐方旭的脸，恨恨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正眼看我！世界上不是只有孙向景，我周其成也是确实存在的！枉我费尽心机，那年百般算计，在那小子的药里加了东西！原想叫他一副药喝死，却落了他个半死不活，愈发叫你沉心关怀与他，愈发冷落了我！”
　　此言一出，徐方旭多少有了些反应，又是神情一动，眼神渐渐活泛起来，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喊，那年向景的病势加重，竟是还有周其成的手脚在其中，不顾周其成死死抓着自己的脸，徐方旭艰难开口，用许久不曾说话的声音含糊问道：“向景……你……为什么？”
　　周其成一愣，随即大为欣喜，却是发现徐方旭此刻终于正眼看了自己，显然是对刚才的话语有了反应。一时激动之下，周其成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一时癫狂，滔滔不绝道：“对！我！要不是我，就你那点医术水平，又怎能撼动师父他老人的药方分毫？是我在那小子的药壶里加了十倍的雷公藤，叫他元阳不固，肾水干涸而死！饶是那小子命大，不也是……”
　　周其成的话语戛然而止，却是徐方旭一时怒睁了双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口中野兽一般地嘶吼道：“是你！”
　　还不等周其成做出反应，徐方旭的右手便闪电般地刺穿了他的胸膛，从他后背透出，抓出了一颗犹自怦怦跳动的鲜活心脏。周其成一时愣住，却是不曾预想到这般情况，许是酒水叫他反应迟缓，许是他太古偶相信了摄心术的威力，又许是他这些年保守这个大密，一朝说出，实在太过放松了一些。
　　无论如何，徐方旭都是一时发难，周身功力爆发，生生抓出了周其成的心脏，两人一时僵在当场，场面血腥而又诡异。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必死，就算是陈风崇号称不死之身，在心脏受到重创之后也是熬不了多长时间。周其成虽然是地仙境界，肉身强大，生机旺盛，却也始终还是肉体凡胎，心脏一失，周身的精气神意瞬间朝着胸口空洞散去，只要徐方旭一抽回右手，就能叫他身死道消。
　　周其成全然不曾预料到这等变化，好半天反应过来，却是哈哈大笑，似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肉身破碎，即将殒命当场，却是依旧抓着徐方旭的脸，好生看着。徐方旭现下神志稍微清醒，虽是“自我”依旧迷失，意念多少已然自由，看着周其成这般模样，却是一时心神畏惧之意，暗道不好，就要将右手抽回。
　　一用力之下，徐方旭便知道事情不是那般简单，却是贯穿了周其成左胸的那只右手完全无法动弹，似是被周其成胸腔之中生出的无数细小血管拉住，动弹不得。还未及反应，徐方旭便觉得一股诡异真气顺着自己的右手经络疯狂侵入身子，一时叫他浑身僵硬，更是无法活动分毫。这诡异真气就像是有着意识一般，不断攻伐徐方旭的经络各处，又是不似寻常真气归入下丹田，而是朝着徐方旭的脑海灵台之处涌去，似乎是要侵蚀他的颅脑一般，叫他心中不断生出畏惧的意思。
　　周其成狠狠咳了两声，咳出不少血块和内脏碎片，脸上却是依旧保持狰狞扭曲的笑意，看着徐方旭道：“师弟，你知道这《返生心法》之中，‘返生’二字何解么？”
　　徐方旭不明就里，只觉得一时背后冷汗直冒，神志又是陷入混乱之中，方才周其成的那句话语，竟似是在自己脑海中响起，从自己口中发出的一般。随即，徐方旭脑海之中掀起了无尽波澜，原本已然湮灭的本身“自我”、周其成用摄心术重塑的“自我”和一个随着那真气一同涌入，侵蚀脑海的“自我”三者并立，互相吞食，逐渐糅合唯一，再不能分出彼此。
　　徐方旭眼前各色光华闪过，却是咬着牙齿，在自我意识消灭的最后一刻，奋力驱使右手用力，将周其成那颗犹在跳动的心脏一时捏爆在了手中。随即，周其成的肉身一时毁去，一应地真气和意识不再涌入徐方旭的脑海。
　　只是此时的徐方旭，已然昏死在了当场，右手还插在周其成的胸膛之中。
　　次日清晨，前来禀报事务的弥勒教弟子看见了眼前的一幕，生生被吓得瘫倒在地上，一时黄白之物流了一地，口中发出了女人一般的尖叫。
　　在这尖锐的声音之中，徐方旭缓缓睁开了眼睛，短暂的迷糊之后，便恢复了神志清明。施施然起身，一甩手将周其成的尸身抛在一旁，徐方旭大步走到哪弥勒教弟子面前，冷冷说道：“慌什么！叫王泽过来！”
　　那弟子不由自主抬头，随即看见了徐方旭眼中流传的诡异光华，一时忘了害怕，呐呐答道：“是。”
　　随即，这人缓缓起身，竟是神情漠然地走了出去，传口谕去召见教主大人过来。
　　眼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徐方旭一时仰天长笑，笑声百转千回，不知有多少股意念汇聚其中。


第二十八章 身外皆不存
　　杏妹不远千里，前来为清平夫人诊治过后，她的内伤和病势一时也是好了许多。加上昏迷那整整一个月时间里，她倒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只是意识时时刻刻都处于混乱和矛盾之中，难以自全。当昏迷中模糊知道自己身子里有了个小生命之后，清平夫人的求生意识便强烈了起来，凭着她的内家修为，加上杏妹的神药辅助，一时倒是恢复的极好。
　　一个月过去，清平夫人自己也是想通了许多，知道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过下去。也是腹中胎儿，乃是陈风崇唯一的骨肉，两人虽只是订婚，不曾全了大礼，清平夫人却始终当自己是陈风崇的妻子一般，自然是认为自己有责任要将陈风崇的骨血延续下去，也是心头的一点寄托，一点希望。
　　得知孙向景已经叫人将陈风崇好生安葬，又是知道了秀英的事情，清平夫人也是长叹一声，不曾多说了什么。也是她自从苏醒过来之后，整个人便与先前大有不同，不再似以往那般活泼。倒是沉静了不少，又是成天呆在屋子里，说是养胎，其实也是多少还有些看不开去，一时不愿意与太多人接触，寻个僻静所在罢了。
　　至于陈风崇的死和徐方旭现在的情况，清平夫人和孙向景两人都是颇为默契地不曾提起，都是心知肚明，一切都是弥勒教在背后搞鬼，两人不过是无辜受了牵连。孙向景不在的时候，清平夫人也私下问过杏妹的两个弟子，得知了杏妹自己在情绪药物之上颇有建树，与摄心术也是有些关联。所谓殊途同归，孙向景的这两位师兄倒是对杏妹颇有信心，直劝清平夫人安心就是，自家师傅自然会寻个法子，破了徐方旭所中的摄心术的。
　　而整个清平坊的生意，从众人回来那一日起便也彻底落下，不再开门迎客，成日里只是关着，再没有先前那般热闹。这一来是清平夫人有了身孕，需要静养，自然不能时时刻刻关心坊中的生意，众人难以支持；二来也是大家心里都有这个想法，也是想着不能叫陈风崇和清平夫人的孩子在窑子里出生，却还是为孩子的今后考虑；而且自从庞太师中风之后，弥勒教又是逐渐嚣张起来，一应地行事比之先前变本加厉，苏杭又是失了长生老人的镇压，如今也是不甚太平，生意自是十分不好做的。
　　清平夫人知道自己和孙向景必然是弥勒教的靶子，真真是走到哪里便会有弥勒教的人追到哪里，再开着清平坊只怕是有着莫大的麻烦，便也有了些许决断。虽然她和孙向景一个靠着苦修，一个靠着传承，都是与地仙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人物，一旦证就地仙果位，神通手段都要比之寻常地仙厉害许多，可是如今弥勒教势大，又不止他们有着多少高手，就是太和真人都陨落在弥勒教手中，自己两人一日不得证道，便一日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弥勒教众人。
　　怀胎五个月的头上，清平夫人破天荒地召集了众人过来，与众人好生商量了清平坊的未来。大家闲了这么几个月，心中多少也还是有些想法，虽然一向是将清平夫人看作自家人一般，可也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却是一直这般下去，末了大家都是难以为继的。清平夫人也是知道众人的疑虑，故而召集了众人来之后，直接开门见山，告诉大家自己有心将清平坊彻底关停，一应推到，又在现有的基础之上，重新开个什么买卖，全权交给众人自行经营，她自己却是要带着自家师弟，寻个平静所在安心养胎度日去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却是想不到清平夫人竟能下这般决断，三言两语就要将自己多年辛苦，经营火热的清平坊一时关闭。看着清平夫人已经明显突出的小腹，众人也是一时为难，又是想到若是失了清平坊这个根基，清平夫人和孙向景今后又是该如何是好。
　　对此，清平夫人只告诉众人不必担心，自己却是颇有些银钱，莫说是重建一个勾栏，就是买下整条街也是绰绰有余，足够她和向景好生过上一辈子的。加上如今局势，众人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也是明白清平夫人的苦心，一时也是无话可说，只得尊崇夫人的意思。
　　清平夫人的这个决定，相当于是将整个清平坊彻底放开，将一切种种都交给手下的小厮鸨母和姑娘们，由他们自食其力，再不用受到自己的管辖。清平夫人看待众人，虽一直拿着个大老板的派头，打内心里倒也与对待家人无二。先前坊中小厮与那善才秋月隐居之时，清平夫人便是十分舍得，将两人看作自家弟弟妹妹一般，大肆操持了一番。
　　清平坊能有今日，离不开清平夫人的长袖善舞，精明计算，更是离不开一应众人的辛苦劳作，仔细经营。清平夫人离开之后，众人或许能够放开手脚，大展才能，就算是混乱上一段时间，最终不能做得如清平坊一般火热也是无妨，却是只需清平坊与清平夫人脱去了干系，今后便能避免不少麻烦。加上清平夫人就算离开，势必会留下诸多银钱和关系，众人好生摸索，自然能够养活自己，不至于一时分崩离析，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归根到底，清平坊始终是清平夫人的产业，说句不恰当的话，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要清平夫人做了决定，众人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加上此事归根到底，只是于清平夫人一人有损，众人不单没有失去什么，反而是大有获利，也不吃亏。只是清平夫人如今怀着孩子，又是失了矮人，大家都对她放心不下，又是有几个年长的鸨母又哭又闹，非要留在身边伺候夫人，就算今后为奴为婢，也是心甘情愿，却是不能叫夫人独自去了。
　　看着哭得老脸斑驳，涕泪直下的一众鸨母，清平夫人也是心中颇有感慨。坊中的一切小厮和姑娘，都是她或收养，或买回的孤儿，可以说是受了师父师娘的点化启发，做些好事罢了，一应男子俱是做了小厮龟奴，自食其力，夫人也不为难他们，一应姑娘则是自己决定是否愿意接客，分别学了乐工和房中术，倒也没有逼迫。至于这些老鸨子，都是村妇苦出身，要么是家中造祸，要么是所托非人，终归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也被清平夫人寻来，好生对待。
　　如今众人这般，清平夫人也是为难，知道几位鸨母对自己颇有情义，明面上市主仆，内心里只怕都是有些母女之情。自己现在这般情况，倒也需要有经历的人从旁照顾，自是有用得到她们的地方。百般考虑之后，清平夫人挑了两位日里和善好处，又是不甚适应勾栏工作的鸨母，请她们与自己通往，今后主仆为名，母女为实，需要她们多多照顾。至于剩下几人，也是坊中不能少了有年纪的人坐镇，清平夫人也是好生与她们说得分明，又是叫她们将一众小的当作自家的一般照顾着，辛苦支撑起清平坊也就是了。
　　一切决定，清平夫人也是果决，几天之后，便带着孙向景和他的两位师兄，先前选出的两位鸨母悄然离开了清平坊，竟是将一应地银钱都是留下，账面上不曾亏空了分毫。孙向景如今宛若浮萍，更是无处可去，自是跟着师姐，只是私底下有了吩咐，将先前那份火漆密信好生托付给了一位稳重的老鸨子，作个后手。
　　随后的日子里，清平夫人和孙向景便一同到了寿州城外的某处，亦是寻了个庄子，住了下来。也是这数月以来弥勒教的行动实在是太过诡异夸张，几番公然对抗朝廷的禁军，比之先前还要疯狂许多，却是弄得民不聊生，众人皆苦，也只有寿州京兆一类靠近皇城的地方，还能抱有些许的安宁，不至于受到弥勒教的侵扰。
　　转眼四五个月便已经过去，时间到了庆历二年腊月十二这天。
　　寿州城外，孙向景心乱如麻，又是紧张，又是焦急，却是因为今日，便是两位师兄算定清平夫人生产的日子。因为怀孕起初，清平夫人受了陈风崇之死的打击，又是内劲反噬自身，昏迷许久，使得胎儿位置有些不正，饶是杏妹的两位弟子苦心保养，依旧还是难以做到万全，却也是一早就跟孙向景说得清楚，却是颇为有些危险之处。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的一节，寻常农户家中，十家有上一家一尸两命的也不稀奇。斯世不必将来，却是没有师娘所在之时的诸多手段，一应生产的时候，往往都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寻常生产都是如此，清平夫人这般情况也是叫孙向景有些放心不下。
　　好在有杏妹的两位弟子坐镇，又是有着十分稳妥的老妈子在旁，清平夫人自己倒是心态十分稳定，也不见有多担心，倒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一应平和。酉时刚过，清平夫人一时觉得胎动难安，知道时机已到，又是十分从容，吩咐了众人准备，竟是自己站着进了产房。
　　这生孩子可快可慢，一时三刻生下来的也有，几天几夜生不下来的也有。清平夫人自从进得产房之后，便请了两个老妈子在一旁伺候，孙向景和两位师兄则是守在外面，严守着礼数，却是一来怕是冲撞，二来怕是失礼，不能轻易进去。
　　两位老妈子里面，有一位也是颇有经验的，自己生养过几个，也给村子里的女人接生过几次，倒是能够应付这等场面。只是清平夫人自进得产房之后，又是一时间难以顺利生产，从最开始的毫无动静，到得后来的痛喊连天，一时也是听得屋外的孙向景心慌意乱，就是他的两位师兄，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怕是两个时辰过去，清平夫人依旧不曾产下孩子，一时叫声都是微弱。夜近子时，其中一个老妈子忽然闯了出来，满手血污，慌张喊道：“神医！神医！快来！夫人她……血止不住啊！”
　　孙向景一时站起，两位师兄更是几步抢进产房，在顾不得什么大防。
　　空中一声闷雷，却是飘起了雪花。


第二十九章 风卷江湖雨暗村
　　清平夫人难产，又是一时遇上了大出血，饶是又两位手段只在杏妹之下的师兄赶去救治，孙向景还是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头皮发麻，四肢僵冷，又是一阵阵眩晕，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一位老妈子急匆匆跑了出来，朝着站在雪地之中，浑身上下已经被白雪覆盖的孙向景说道：“少爷，快快，夫人她叫你呐！”
　　孙向景闻言一震，身形当即消失，还不等那老妈子反应过来，已然带着一阵风，进了产房去，只留下原地一个人型的雪壳子，几息之后才崩塌下去。
　　一进得产房，孙向景也是衣袖一挥，紧紧闭上了大门，却是怕寒气冲撞了师姐，仔细检视身上之后，才缓步来到了清平夫人床前，看着师姐。
　　产房之中的情况，并不想孙向景所想的那般恐怖不堪。现下两位师兄和老妈子都是站在床头一边，一言不发，清平夫人则是躺在床上，满头汗水，倒是不见有多痛苦，也没看见什么血污，倒是叫孙向景一时不知，先前老妈子处处进进端走的几盆血水，怎的连个痕迹都不曾落下。
　　眼见得孙向景进来，清平夫人也是虚弱一笑，又是招呼他坐在自己身旁，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你这傻小子，怎的冻成了这般样子。来，师姐给你暖暖……”
　　孙向景闻言一愣，说道：“师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手冷不冷！你怎么样了，哪里不妥当么？”
　　清平夫人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问道：“向景，你自己说，师姐待你可还算好？”
　　孙向景闻言悚然一惊，只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又是背后冷汗直冒，一把握住清平夫人的右手，仔细把脉，口中说道：“师姐！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待我自然是好，可这话不当这个时候说起！”
　　清平夫人微微闭了眼，也不见动作，便将手从孙向景手中抽出，又是说道：“师姐待你好，你知道便是了。你好生记着师姐待你的好处，今后也要好生待你侄儿才是。”
　　孙向景这下已经隐约感知到什么，一时震惊当场，又是难以置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却已是满脸的泪水，抽噎这说道：“师姐，你别这样！你与师兄的孩儿，自是如我己出一般，我自不会亏待委屈了他。只是师姐你也莫要放弃，千万坚持。我已是孤家寡人，再无倚靠，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却是叫我如何是好？”
　　清平夫人又是笑笑，说道：“你这傻的，怎的这般妄自菲薄？一门众人，俱是兄弟姐妹，你永远都还有方旭，还有……咳咳咳……好师弟，师姐有满肚子的话要跟你说，却是不知从何说起，又是害怕没时间说……你只记着，万事有因有果，前缘自有后报。方旭也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是受了他人的迷惑，你要……你要救他回来，莫要怪他才是……”
　　孙向景一时泣不成声，看着清平夫人脸上涌起的诡异红晕，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断点头，又是紧紧抓住了师姐的手。
　　清平夫人看他这般样子，又是说道：“莫哭，莫哭……你是不知，小时候，我最怕你哭，你一哭起来，我也就想哭了……今后漫漫长路，只许你再哭一次，师姐看着你，却是要你日日开心，才得满足……”
　　孙向景又是点头，强自止住眼泪，却又是抽噎不绝，一时难以自持。清平夫人看着他这般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愁苦，停顿片刻，才又说道：“向景，给你侄子起个名字，告诉师姐知道……你是读过书的，师姐信得过你……”
　　孙向景话都快说不出来，一时跪倒，抽噎说道：“还请师姐指教，小弟不敢僭越……”
　　“都是婆婆妈妈，不见一点男子气概！你俩推诿谦让，老子却是不管！我陈风崇的儿子，自是不同凡响的，我看就叫个‘战玄’，倒是十分霸气！”一道雄浑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直听得孙向景浑身一震，又是泪如雨下，缓缓转过头去，果然见了陈风崇就站在门口，一如往昔，满脸痞笑，看着自己和清平夫人。
　　清平夫人却是丝毫不觉得吃惊一般，微微点头，小声说道：“‘战玄’……陈战玄……‘神战于玄，其陈阴阳[*]’，你倒是省事儿，还是用了师父的老法子……”
　　陈风崇嬉笑着几步走到清平夫人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好生说道：“一门传统，不敢或忘。师父他老人家要是在这，只怕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说着，陈风崇又是转头看向孙向景，说道：“怎么了，见了师兄，连招呼都不会打了么？你小子真是愈发没有了规矩，当心师兄痛击你的屁股！”
　　孙向景再也克制不住自身，一时扑到陈风崇怀里，哭着喊叫，又是看得众人都是心有所感，一时难以自持。清平夫人看他哭得伤心，又是说道：“还好师父他老人家不在，不然若是请他取名，我这孩儿不知要受人多少白眼。当年他为我取名‘华芳’，我总觉得有些土气，不甚喜欢……唉，后人知道我李华芳的，不知又有几人？”
　　孙向景此刻宛若只在梦中，又是被师姐话语逗笑，想起来小时候师姐的确十分不喜自己的名字，却是觉得土气艳俗，饶是来自《太玄经》中，却还是入不了她的法眼。之后十几年，师姐都是自号“清平夫人”，倒是真如她所说，这世间知道她名字的，的确没有几人。
　　眼看着陈风崇来了，清平夫人也是抓着他的手，轻声说道：“等急了吧？谁叫你这般心急，不肯等我……”
　　孙向景闻言一愣，又是怕得浑身发冷，想要说话，一时又是僵在当场，就如被梦魇一般，丝毫不能举动，只得心中着急。
　　清平夫人缓缓起身，身上的粗布衣服一时光华流转，幻化作先前绫罗绸缎的样子，却是那日她与陈风崇订婚之时所穿的那一件，自是华贵非常，又是衬得他美貌无双。
　　看着孙向景呆滞的样子，清平夫人也是轻轻叹气，又是缓缓摸了摸孙向景的脸，小声说道：“你这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师姐命数在此，也是与你师兄团聚，心中自是欢喜，你也不必哀愁。只苦了你面对今后种种，还望你千万坚持，莫要放弃……”
　　陈风崇也是来到了孙向景面前，说道：“见了方旭那小子，记着替我转告他一句，我陈风崇不怪他，也不恨他。只有一处不满，却是他那剑法太过拙劣，害老子白白受罪……”随后，陈风崇收起了嬉笑面容，认真说道：“向景，江湖路远，你自珍重吧……记得一切随缘，万莫强求……”
　　说完，两人深深看了孙向景一眼，又是绕过僵硬的孙向景，好生看了看老妈子手中抱着的孩儿，小声呼唤道：“战玄，爹娘不在，你自己可要加油啊……”
　　随后，清平夫人和陈风崇一时双双携手，一同走出门去，消失不见。孙向景心中焦急，又是想要追赶，奈何身子僵硬，动弹不得，一时更是急得想哭。好半天，孙向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内功在身，一时运起，却是眼前一黑，脑子一昏，整个人摔倒在雪地之中，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产房之外，先前一切种种，不过是幻梦一场。
　　随后，产房之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喊。孙向景一时身形运转，瞬间便推开了产房大门，却是觉得一股浓重血腥气息，带着房里的暖意扑面而来，一时叫人难以面对，又是心惊。
　　定睛看去，只见清平夫人平平躺在床榻之上，剩下血污弥漫，浸透了褥子，滴在地上；旁边两个老妈子一个抱着婴孩儿，一个忙着去剪脐带，也是手忙脚乱；清平夫人床边，一位师兄小心把脉，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孙向景，摇了摇头，满脸惋惜。
　　孙向景见状也是不由心伤，鼻腔之中充斥着血腥，耳边听着小侄子的哭喊，一时也是感叹，倒真不曾落泪，也不急着去看自己的小侄子，只是上前握住了师姐的手，小声说道：“师姐，你放心罢，我一定会让战玄好好长大，不受了委屈去的……”
　　陈战玄似是有感，一时止住了哭声，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看着面前一切，似是不舍，又是伸出肉肉的双手，像是要孙向景抱他。
　　老妈子一面哭得难以自持，一面又是强打起精神，抱着小婴儿递到孙向景怀中，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叹息道：“孙少爷，小少爷与你有缘呢……”说着，老妈子再也难以维持又哭又笑的表情，一时扑倒在清平夫人床前，嚎啕痛哭，再难自持。
　　孙向景抱着陈战玄，用手背轻轻拂过小孩儿娇嫩的脸庞，轻声说道：“好战玄，今后只有你我了。”
　　随后几年，孙向景便靠着师姐留下的偌大家业，与两个老妈子一起，在这寿州城外，好生照顾清平夫人和陈风崇的孩子，一应点滴细腻之处，又是事必躬亲，处处周到，看得两个老妈子都是啧啧称奇，直说孙少爷全然不像先前，又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没成家的人，对这战玄小少爷，真是比亲生的都要好些，又是感叹。
　　庆历六年丙亥，十月初，孙向景将清平夫人留下的一切都交给了两个老妈子，叫她们买房置地，好生过活，又是托付他们照顾自家小侄儿，百般交代。
　　离师娘所说的日子，不过数月，孙向景却是心中还有一桩疑问，要往吐蕃一行，去那色康佛堂，一见仁钦桑布上师。
　　窗外大雪飘飞，孙向景独自一人，踏上了八年前的道路。只是此次，身边却是没有了徐方旭在旁。
　　※※※
　　[*] 汉，杨雄《太玄经》


第三十章 此身行作稽山土
　　庆历八年戊子，弥勒教公然举兵作乱，以苏州为中心，将先前就零星发生在各地的暴乱事件串联成片。一时之间，整个江南一带被弥勒教变成了血与火的海洋，真如他们教义中所描述的一般。而一众弥勒教徒还不知道，他们先前膜拜的“弥勒佛祖”早就在数年前身亡，如今这位便是弑杀上任“弥勒佛祖”的罪魁祸首；而他们的教主王泽，更是早就被摄心术控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再没有了自己的思想。
　　徐方旭杀死周其之后，并未能破开摄心术的作用，反而是受了周其成返生心法的作用，一时间愈发自我迷失，直至他原本的“自我”，摄心术创造的“自我”和一部分周其成的思维纠结一体，又不曾彻底糅合，愈发癫狂。而弥勒教徒则是一早便习惯了“弥勒佛祖”的喜怒无常和朝令夕改，竟是不曾发现丝毫不妥之处，一应疯狂追随，又是盲目跟着造反。
　　而先前投诚于徐方旭麾下的一众武林门派，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竟是与弥勒教联手了这么长时间，一时群情激愤，又是彷徨无助。因着徐方旭先前给众武林门派的命令，乃是语弥勒教的作为相互交叉，众人一时不曾发现，朝廷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原本自从庞太师中风之后，已经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镇压和剿灭又是提上了议程，却是在朝中一众大员的极力要求之下，连着协助弥勒教的武林门派也一道遭受了讨伐，一时之间，大宋境内战火纷起，不知多少当年侥幸逃得少室山事件的门派灰飞烟灭。
　　而在这等情况下，一众武林门派也是知道自己上了徐方旭的恶当，又是欲哭无门，自是混乱了许久，混乱之后，一些有识之士又是提出征讨弥勒教，重新与朝廷修回久好，平息这一次事件。对此，众人态度不一，不过还是有了许多响应声音。数年战乱之中，武林各门派也是催生出了不少年轻高手，又是一如当年澶渊之战时一般，鱼龙并出，泥沙俱下，倒是又恢复了些许繁荣日子。
　　艰难联络之后，以王屋为首的一众武林门派终于约定，集结人手，于这年三月初三围攻苏州城外长生老人的山庄，据传，这里既是徐方旭的所在，也是弥勒教的根本之地。
　　三月初三一早，众人便在山庄之外集结，一时倒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十里外，某处隐蔽山谷之中，朝廷的数十万禁军也是枕戈待旦，准备许久，想要借着这一次机会，将天下的一切动乱源头彻底除去，永保大宋江山太平。这一役，赵祯皇帝甚至御驾亲征，庞太师的得意门生莫之代领受大将之位，只为了不被众人发现，还在辛苦蛰伏。
　　正午十分，一众武林人士发动了对山庄的进攻。
　　自从周其成死后，徐方旭便再不能完整掌控弥勒教的势力，许多当时投诚弥勒教的隐士高手都是觉得弥勒教与朝廷对抗太过，教中高层又是朝令夕改，加上徐方旭主张之下，弥勒教又联络了北辽、西夏和东边海岛上的扶桑一同作乱，颇有些不三不四的练武之人围绕在徐方旭的身边，又是叫弥勒教一时人心不齐，几近分崩离析。加上朝廷强力镇压，禁军四处奔走，许多原本投靠弥勒教，想求个“来生”的寻常百姓却是再不敢与朝廷作对，人心动摇。
　　没有了诸多高手，徐方旭自身的布局能力也是比之周其成大大不如，虽是掌握着摄心术的奥妙，却是没有周其成那等蛊惑人心的本事，饶是他自己早已踏入了地仙境界，甚至炼成长生老人留在山庄之中的诸多秘传神通，实力惊人，几近无敌，却也难以挽回弥勒教的颓败之势。
　　如今一众武林同道反戈来攻，徐方旭镇守山庄之中，手下竟是只有数万教徒，却已是从大宋各地尽量征调而来的仅存硕果，其中绝顶高手不过数百人，再不复弥勒教先前的那般景象，又有着朝廷大军隐隐威慑，一时也是败局已定，一切诚如师娘的预言，点滴不错。
　　酉时将至，山庄外的战斗正是火热，一时喊打喊杀之声不绝，兵器碰撞之响不断，血肉覆满绿树黄土，杀气冲上云霄九天。
　　而就在战场中央，山庄大门之外，却是站着一老一少两人。那老的是个枯瘦老太婆，身量矮小，皮包骨头，眼中精光却是摄人，又是叫人不敢直视；那小的则是一个高大瘦削的男子，二十余岁模样，面容稍显稚嫩，神情却是沧桑，依稀可见俊朗模样。
　　两人所站之处，乃是山庄大门之外，照例来输当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可无论正道一方，还是弥勒教一方，对两人都是敬而远之，却是无法靠近两人身边分毫，一旦踏足半分，瞬间就会血肉枯萎，化作那老太婆一般的模样死去。
　　两人自是孙向景与杏妹，却是因着今日乃是牵动天下，改易气运的关键之日，孙向景自有因果要与弥勒教，与徐方旭了结，一同来到了此处。
　　“婆婆，师兄身上的摄心术，真是无解了么？”孙向景手中握着巫月神刀，直直看着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山庄，神情复杂，小声问道。
　　杏妹见他这般样子，也是暗暗叹息道：“两年前，弥勒教攻进我侗人大寨，你那师兄便是领头之人。他当时初入地仙境界，神通玄妙，可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老婆子拿他也是无法，只得靠苗人前辈留下的秘传蛊物，将其击退。当时我看他样貌气血，并不全是被摄心术制住，却像是有外邪入侵，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他那等样子，真真不似活人，又是无法受了药石针灸，纵然你将他制住拿下，也不可能将那诡异内功带来的外邪祛除，却是再也无法将其唤回了。”
　　孙向景闻言神色一黯，也是一早就听杏妹说过这件事情，只是如今一切即将了断，他确是颇有些不甘心，还要再问一次。随即，孙向景又是说道：“婆婆，既然师兄的摄心术无解，您也不必亲身犯险，弟子到得此处，自有法子进去见了他还请您早些回转罢！”
　　杏妹张开牙齿掉光的嘴，嘿嘿一笑，说道：“你小子，总是不甘心的。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却是强求不来的。弥勒教攻入我侗族大寨，杀了我上万族人，此仇不报，老婆子又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况且你那师兄似乎是联络了不少异人高手，就在这庄子之中，凭你孤身一人，只怕难以顺利见到他。老婆子始终是你师傅，不能叫你这般涉险，要是你有了什么闪失，蛊师一脉的传承可就断啦！”
　　说着话，杏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是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罢！”
　　眼下刚到酉时，正是日头西斜，晨昏相交之际，山庄大门在夕阳余晖之下，一派血红，倍显凄凉诡异。
　　孙向景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山庄的大门。
　　无尽飞矢暗器一时朝着两人打来，却不是寻常可见的那等匕首之类，却是一剑四刃，见棱见角的奇异暗器，中间夹杂着些许银色丹丸，隐约带着些许奇异毒烟气味，一时朝着两人飞来。
　　孙向景自是运起内家真气，那源自长生老人的雄浑内功此刻终于被他运转如意，却是凭空形成了一个气罩，将他与杏妹护在其中。那四刃暗器飞旋而来，撞在真气罩子上面，一时停住，被自身所携带的力道和反震之力震得粉碎。那些银色丹丸则是在气罩外面炸开，散发出无尽烟雾，中间蕴藏着种种杀机，一时不散。
　　听着烟雾中响起的细碎脚步声音，杏妹森冷一笑，说道：“扶桑小儿，区区忍术，也敢在蛊门掌教面前献丑！”说着话，杏妹一时竟是须发皆张，整个人近乎凌空悬起，原本枯瘦矮小的身子一时被雄浑剧毒的蛊师真气包围。
　　随后，杏妹狠狠将手中的歪木拐杖墩在地上，一时气劲流转，竟是冲破了孙向景的气罩。紧接着，只见杏妹衣袖鼓起，身上传来无尽稀疏声音；随后，便见无尽蛊虫从杏妹身上爬了下来，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竟是无穷无尽一般，一时融入烟雾之中。原本杏妹身子就是枯瘦，这一下放出的蛊虫竟是比她本身体积还要多上几倍，一时也是叫旁边的孙向景看得胆寒，却是从来不曾见过婆婆施展的蛊术是什么样子。
　　蛊虫一时飞入烟雾之中，便各自寻了目标而去，有的鼓胀了肚子，大口大口吸食着浓重的烟雾，看样子吃得十分欢喜，又是大块朵颐；有的则是盯上了隐身于烟雾中的扶桑忍者，或是一口咬在要害，或是一群覆盖了身子，归根到底，总是叫这些扶桑忍者无从抵抗，又是纷纷惨叫不休，原本打算借着烟雾和暗器发起一波进攻的众人才发现眼前两人是在很不简单，又是难以抵抗。
　　随后，山庄门外也是传来了一声声惊呼，却是受到杏妹周边毒气的感应，这方圆十里之内的一切蛇虫鼠蚁尽数赶了过来，穿过人群，冲入山庄，又是见人就咬，不分敌我，只是绕过了孙向景和杏妹两人，却是叫众人都是一时惊叫不绝。
　　紧接着，孙向景腰间的一个小瓷瓶一时炸裂，却是先前杏妹给他，号称能够与长生老人一较高下“保命手段”。只见这小瓷瓶一时炸开，瓷片飞溅，随后一只白白胖胖，背生透明长翅的小蚕飞到了空中，这蚕一见了空气，颜色迅速转作金黄，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啸叫，却是一时叫那些蛊虫纷纷放弃了眼前目标，围绕在了它的身旁，尽数臣服，十分畏惧。
　　杏妹又是呼啸几声，眼看着无尽蛊虫弥漫在了山庄之中，不曾漏出一只，才满意点了点头，喘了几口粗气，说道：“好孩子，去罢！这庄子里，在没什么能挡住你了！”
　　孙向景深深看了杏妹一眼，跪地磕头，随后转身，朝着庄子中的大堂去了。
　　而那大堂之中，此刻却是一片血腥模样。弥勒教主王泽不知为何，却是在这等危急时刻被徐方旭召见来了大堂之中，与其共处。此刻的大堂，便如王泽记忆中的周其成所在一般，一派漆黑，却是门窗都是紧闭，又是黑纱蒙住，不叫一丝光线透了进来。
　　原本王泽数年前便被摄心术制住，只是傀儡一般，没有了意识，此刻却是不知徐方旭发了什么善心，竟是接触了他的摄心术，将意识交还给他。得回意识的王泽看着眼前的徐方旭，一时浑身颤抖，却是从徐方旭的身上看出了周其成的影子，又觉得他比之周其成还要恐怖深邃许多，一时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徐方旭也是不多说话，只是走到王泽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祖师佩剑，朝着王泽身上刺去，口中说道：“教主大人，天数已至，该是你为弥勒教殉教的时候了！”王泽一时震惊，又是目呲欲裂，却是苦于身无武功，就连在徐方旭的气势下站直身子都是做不到，一时只是“呜呜”喊叫，又是挣扎。
　　剑光纷飞，片刻之后，徐方旭便用那祖师佩剑切下了王泽身上数千片皮肉，一时间叫得大堂之中血流满地，又是恐怖非常。徐方旭的剑法何其了得，招招避开要害，竟是叫那弥勒教主在他剑下已经露出了白骨内脏，却是犹自生存，痛呼不止。
　　徐方旭看着王泽这般样子，一时觉得万分欢喜，又是哈哈大笑，说道：“教主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随即，徐方旭神色一变，变得森冷恐怖，低声说道：“因为天机如此，今日却是弥勒教覆灭之时。你作为教主，自当殉教，不得逃脱……对你，你那妻子，‘圣母’大人先前似乎想要逃走，我也把她给你带来了……”
　　说着徐方旭从身后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丢在弥勒教主面前。弥勒教主一时见了人头，原本已然失去了皮肉的喉头之中传出一声嘶吼道：“永儿！”随即，他的心脏一时爆裂开来，鲜血溅了徐方旭一脸一身。
　　徐方旭被热血加身，愣住片刻，随即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如此一来，便再没有任何一人，打扰我与向景重逢相见了！”说着话，只见大堂之中剑光飞舞，王泽和胡永儿的血肉一时化作泥灰，就连隐蔽处也是传出几声惊呼，几名贴身死侍也是被徐方旭一时杀死。
　　随即，大门一时被推开，背着夕阳，孙向景朝大堂之中看去，只见满地血肉，和手持长剑，状若血魔的师兄，徐方旭。
　　另外一边，朝廷大营之中，探子也是前来回报说弥勒教和武林正道的交战已然接近尾声，除了弥勒教主和他背后那位“弥勒佛祖”不曾现身之外，其余弥勒教高层俱是出现在了战场之中。
　　赵祯自是欣喜，又是意气风发，只觉得今日一事之后，这大宋江山便能除去一切隐患，永享万万年安稳祥和。一时间，赵祯传下口谕，命令莫之代即刻点齐大军，一举剿灭叛党。
　　莫之代从行军之日开始，便一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神魂不知飞去了哪里。直到此时赵祯传下口谕，他才一时惊醒，又是挣扎许久，不愿受命。赵祯见他这般样子，一时也是疑惑，出言问道：“莫将军，为何不领受寡人的口谕？”
　　莫之代一时起身，却是抽出来长剑在手，吓得一众文臣武将竟是惊呼。赵祯见他这般，一时也是震惊，不过他好歹是九五至尊，也是心性过人，片刻便冷静了下来，说道：“莫将军这是为何，难不成是要造反么？”
　　莫之代站直了身子，大声说道：“臣恳求圣上，收回成命！”
　　赵祯又是一愣，仔细看向了莫之代，却是一时不解，问道：“为何？”神情依然淡定，言语却是已然冰冷。
　　莫之代紧握长剑，又是诉说了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直言若是铲除了江湖人士，天下非但不会太平，反而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却是恳请赵祯收回成命，莫要这般。
　　赵祯自是明白个中道理，这段时间也是纠结万分，只是弥勒教实在已经是成了叛党，不除不可，又是先前有着诸多武林门派协从了弥勒教的举动，自然也是同罪。他内心里倒也不想除去一众武林人士，也是有着太祖赵匡胤的话语在前，大宋朝廷却是受着一众武林人士的守护。只是如今朝中一应言辞俱是要求除去武林人士，现下又是有了一个大好机会，赵祯作为皇帝，其实也是无奈，不能一意孤行，却是要考虑一众朝臣的意思。
　　现在莫之代跳了出来，赵祯感到奇怪的同时竟是有了一丝轻松，却是寻到了不违背太祖爷意思的法子，出口道：“莫将军所言，寡人也是多有考虑。一众武林中人，并不是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寡人想听莫将军一句真话，你这般做却是为何？”
　　莫之代一时也是沉默，却是嘴角翕动，叫众人看着不解，只有哦赵祯一时神色震惊，却是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好半天才阴沉着脸，微微点头。随后，莫之代又是大声说道：“请皇上屏退众臣工！”
　　众人一时惊疑，竟是不想莫之代会提出这等要求；随后，更令众人震惊地事情发生了，却是赵祯真的降下了口谕，叫众人一一退去，竟是两个内侍都不曾留下，只有一个贴身的老太监还在帐中。
　　随后，莫之代便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卷，恭敬递给了老太监，又是眼看着赵祯仔细翻阅，这才定下心来。赵祯被书卷中所记载的内容震惊，又是抬头看向莫之代，说道：“书中所载，可是真实？你此番举动，又是为何？”
　　莫之代闻言一笑，说道：“庞太师是我座师，我受他提携，自不能污蔑于他，这书中一切，俱是我这些年所见所闻，真实不虚，请皇上明察！”
　　赵祯点了点头，又是说道：“寡人还是不知，你为何要这般做？”
　　莫之代闻言站直了身子，朗声说道：“‘出险登丘，莫之代也’，罪臣莫之代，乃是长生老人座下二弟子，虽投身朝廷，出离师门，却不敢或忘师父长生老人教导之恩，不忍见师门毁于战火之中，更不忍见同门死于禁军之手！”
　　随即，莫之代又是说道：“罪臣持剑对君，是为不忠；为私欲出卖座师，是为不孝！罪臣不忠不孝，请死耳！望皇上遵守承诺！”说罢，莫之代反手一剑，便将自己的头颅砍下，一时血溅三尺，惊得赵祯后退了两步。
　　老太监连忙扶住赵祯，又是看着莫之代无头不倒的身子，一时害怕。赵祯倒是脸上颇有所思，一时走出了大帐去，叫了众人过来，朗声道：“且按兵不动，待武林人士撤离之后，再行围剿弥勒教叛逆！”
　　众人一时喧哗，却是想不到皇帝真的改变了心思。
　　赵祯身后的大营之中，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孙向景进得大堂之中，看着徐方旭那般样子，一时神情复杂，好半天才说道：“师兄，我回来了。你……回头罢！”
　　徐方旭看着孙向景的样子，也是凝视半天，这才说道：“好，长大了不少……我积重难返，万难回头，更是罪孽缠身，只怕走出这大门一步，就要被人乱刃分尸了……”
　　随后，徐方旭神情一变，露出了痛苦狰狞模样，一时连着声音语气都是变化，嘶哑道：“师弟若有本事，可与师兄做上一场，看看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花落谁家！”
　　孙向景闻言长叹一声，知道婆婆所说不错，师兄已然神志混乱，又似是外邪入侵，竟是这般善变，言语之中的杀气却是真实不虚，乃是真想将自己杀死当场的。
　　一声叹息之后，孙向景举起手中的巫月神刀，迎着徐方旭的祖师佩剑而去，口中说道：“师兄，我救不回你的心意，也要救回你的今生！”
　　两人一时斗在一处，又是刀来剑往。他两人一个得了长生老人的修为传承，一个被周其成额诡异内功加身，俱是地仙境界，又是有着无穷手段，一时斗在一处，难解难分。
　　徐方旭的长生剑法已然大成，又是从长生老人遗留之中，寻获了陈风崇的不死玄功秘法，仗着地仙境界，一时炼成，已然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真正不死之身；孙向景则是炼化了长生老人的一应真气，手中又是神器宝刀，虽是招式上有所欠缺，却也能以力破巧，一时与徐方旭斗了个旗鼓相当。
　　盏茶功夫过去，两人却是不曾分出胜负，俱是心中有些焦急，一时都是运了内劲真气在手中兵刃之上，狠狠击在一处。祖师佩剑和巫月神刀一时相击，俱是发出了一声脆响，又是双双悲鸣。随着两人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徐方旭手中的祖师佩剑首先承受不住，比不得巫月乃是神器底子，一时寸寸断裂，落在地上，数百年的时光终于走到了一个尽头，就此被毁去。
　　孙向景手中的巫月神刀也是脆响不断，虽然不曾断开，却也裂出了无数冰裂纹路，一时粉末纷飞，已然是受了重创。
　　巫月的粉末一飞散，徐方旭脸上顿时神情大变，却是明明中午才服过药丸，这下却是药瘾发作，原是体内药毒被巫月的粉末勾动，一时发作，叫他难以坚持。数年服药下来，徐方旭已然被这药物完全控制住了，一旦药瘾发作，那真是无论如何也要服上一丸，万难忍受片刻的。
　　眼看着徐方旭掏出了身上的药瓶，孙向景虽是不知这药，却也猜出了几分，当即一指弹出，以气劲将那药瓶连着里面的药丸一齐打成了粉末，又是运转真气，隔空摄物，将一应地碎瓷和药粉吸入手中，紧紧握住。
　　徐方旭一时被药瘾折磨得跪地打滚，又是嘶吼，又是抓挠，口涎混着泪水落下，痛苦万分，全热不似先前那般谦谦公子样子，倒像是一个泥淖之中的乞丐，一时叫孙向景看着万分心疼，又是百般感觉涌上心头。
　　“师弟，杀了我罢！杀了我罢！”徐方旭一时痛呼，朝着孙向景不住祈求，眼神之中却是逐渐露出了清明神色，却是药毒一时缓缓被压制，又是纠缠中的“自我”有所苏醒。
　　孙向景一早就知道徐方旭炼成了不死玄功，也是早就有了对付他的法子。只是现在看见师兄这般样子，一时又是下不去手，只觉得万般为难，又是不由得哭出声来。
　　徐方旭一见孙向景落泪，竟是一时克制了些许，不似先前那般遍地打滚，又是喊道：“师弟！快杀了我！药瘾一过去，他又要出来了！快！”
　　孙向景知道徐方旭所说的“他”，便是他意识中原不属于他的一部分。眼看着徐方旭这般样子，孙向景一时跪倒在地，爬行几步，将徐方旭抱进自己怀中，任由着他的涕泪抹上了自己的衣襟，口中说道：“师兄，我这就救你！”
　　说完，孙向景一时泣不成声，却是举起了右手，用掌中一枚银针，运足了真气，狠狠朝着徐方旭的脖颈之上，当娘冈仁波齐山下，小沙弥用指甲刺出的伤口，徐方旭身上唯一的罩门刺去。
　　世间一切，有因有果，万难强求。
　　徐方旭一声痛呼，周身气劲一时四散。玄功被破，反噬自身，他一时间只觉得脖颈以下麻木一片，慢慢失去了知觉；眼前诸多景象灰灰蒙蒙，缓缓笼入黑雾之中。
　　孙向虽是景泪眼朦胧，却依旧认准了位置。他这一刺之下，洞穿了徐方旭脑中诸多血脉要害，令其生机断绝，又不致受太多折磨痛苦。
　　孙向景仍抱了徐方旭在怀中，令他的头颅紧贴自己的胸膛。徐方旭此刻命在旦夕，只靠内力强撑，脸上却是一片轻松，似得了大解脱，大自在。他浑身上下的精气神意都从伤口涌出，返生邪术和曼陀罗草的毒性失了气血支撑，也不再作祟。
　　孙向景死死抱着徐方旭，感觉他的生命正一点一滴从自己手中消逝，一时心如刀绞，再不能感受周遭一丝一毫。只见他面无表情，五官七窍之中都有血液渗出，一张俊俏脸庞变作修罗一般，哀痛恐怖非常。
　　周遭种种一切都如烟云化去，金戈杀伐再不能入得五感而来。孙向景眼中迷离，缓缓开口，轻轻念了一句：“方出旭旭……”他怀中的徐方旭便露出笑容，艰难接到：“朋从尔丑。”
　　孙向景面上渐渐露出憧憬笑意，又念道：“动于向景……”徐方旭也就接到：“不足观听矣。”
　　眼前水雾只作烟云，四下时光寸寸倒转。
　　苏州城外那座山庄之中，少年徐方旭抱了孙向景坐在腿上，一句一句地教他背《太玄经》。
　　十二岁的徐方旭一副大哥哥模样，肉肉的脸上已经看得出几分清秀，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疼爱。八岁的孙向景还是个小肉团，胖乎乎一个，坐在师兄的腿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看着他的脸庞。
　　徐方旭念一句“方出旭旭”，孙向景接一句“朋从尔丑”；徐方旭再念一句“动于向景”，孙向景咯咯笑着接一句“不足观听也”。
　　“华实芳若，用则臧若”；“风动雷兴，从其高崇”；“信周其诚，上亨于天”；“出险登丘，莫之代也”……两道童音你来我往，交替着念完了一部《太玄经》。
　　见孙向景这般聪慧乖巧，徐方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不住夸赞。
　　孙向景红着小脸，又往徐方旭怀里钻了钻，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低头看他，轻声说：“好。”
　　不远处那株梅花树下，师娘看着他们两人这般要好，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放光。长生老人在一旁饮酒，见状轻咳一声，满脸无奈。师娘顿时收敛，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轻声唱到：“人间情多，真爱难说，有缘无缘小心错过。一时欢笑，一时寂寞，一生相伴最难得……”
　　数百里外，杭州城中。十七岁的清平夫人已是人间绝色，正在清平坊中领着一众姑娘洗脸梳妆，教她们吹拉弹唱。十六岁的陈风崇小心藏在一家大户梁上，筹划着取人家的《暖景春意图》回去与师姐共赏。
　　某处密室，十五岁的周其成正被太玄教长老监视，苦练那《返生心法》，又是难受，又是嫉恨，脸上挂满了泪珠。
　　千里之外，东京开封。十七岁的莫之代在金殿上受了二十一岁的仁宗赵祯封赏，高声谢恩，发誓以性命为皇帝尽忠。
　　诸事未起，万法妙生。有常无常，一念即转。
　　弥勒教血火战场之中，徐方旭已是油尽灯枯。
　　孙向景看着他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竭力仰头看他，轻声说：“好。”
　　油尽灯枯之际，徐方旭强自撑起身来，眼中光华流转，探脸道孙向景耳边，断断续续说道：“我罪孽深重，必将堕入地狱，轮回猪狗。凡事种种，只是辜负了你……”说罢，抬手摸了摸孙向景的脸，随后气绝。
　　孙向景直勾勾看着怀里逐渐冷去的身体，再不能自持，放声哭喊，血泪横流。痛哭中，他一头青丝尽数转白，又自脱落，飞散无尽虚空之中。
　　鏖战已近尾声。众人只见孙向景抱着徐方旭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出，一步一步走远，再不回头。
　　远处，禁军的呐喊声遥遥传来。
　　四十四年后，辛饶弥沃神宮中。
　　苯教向景上师守着仁钦桑布上师的舍利，为他诵完了十三年一次的经文，全了功果。这三天三夜的诵经，既是为了仁钦桑布上师，称颂他的大德，愿他极乐成佛；也是为了那个再不能提起名字的人，祈他早日超度，免受生前罪孽折磨。
　　连日不断的法事耗尽了向景上师的体力。他缓缓起身，谢了周围几位一同行法的上师，沉默着回房休息。
　　恍惚之中，向景上师听得屋外有人呼唤。出门一看，原是长生老人携妻来访。时隔数十年，两人竟是丝毫未变，依旧往日模样。
　　三人相谈许久，向景上师领了师父师娘来到神宫后一处坟茔之前。长生老人老泪纵横，又是诵念超度，取了手上念珠放下；师娘在一旁也是低头垂泪，哽咽不能话语。
　　两人告辞，向景上师问起去处。长生老人只道在大理国寻一清净所在，避世不再外出；师娘犹自啰嗦，还将向景上师当作昔年怀中稚子一般叮嘱。
　　烟云既起，两人不再。向景上师一时情急，便从梦中惊醒。
　　唏嘘感叹，向景上师来到梦中坟茔之前，只见一串晶莹圆润的紫檀念珠摆放。上师沉默良久，一时趺坐，脸上似悲似喜，鼻中两道玉箸滑落。
　　神宫中诸位上师只觉得圣山震荡，出外一看便见空中一道长虹高挂，再寻向景上师已是不得，当下高宣佛号。
　　一甲子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
　　（本卷终）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一 月牙湾（1）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翻风适自乱，照水复成妍。归视窗间字，荧煌满眼前。
　　时值盛夏，矩州某处山林中亦是酷热难当。
　　因着地处两湖，又有几分靠近云贵，这一带自是多山多水，又是百木茂盛。寻常江浙富贵之处罕见非常的百年古树，在此处却是漫山遍野，随处可得。这些古树自数百上千年前便在这里生根繁衍，每一株都是高若参天，几人合围。加上这一带多风多雨，云雾笼罩，少见阳光，更叫山中大到千年古树，小到灌木野草，都是挺直了身子朝上生长，争夺一线天光，又是枝叶繁茂，遮得密林之中不见天日，难辨晨昏。
　　好山好水好树林，一应飞禽走兽自是不缺，诸如白鹳黑鹤，金雕青鸾等飞鸟落满枝头，鸣叫不绝；又像林麝云豹，水獭金猴一类野兽更是隐匿各处，呼喊之声充耳不绝。有唐诗仙李太白曾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便是说得这两湖川贵一带，长江水域之旁的山林盛景。
　　说起“猿声”，就不得不提到川贵一带层出不穷的灵猴种群。矩州不似渝州，没有那等“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艰难蜀道，一方山光风水秀丽之间更生出了诸多少见的灵物。其中最为著名的，除了娇小可爱的金丝猴一类，便是手脚粗长，体型壮硕，被山民敬为“山神”一属的长臂猿了。
　　日头正中，湿热气息升腾，山林中的长臂猿们却是一反常态，不似寻常往日休憩避暑，而是四散奔逃，口中“哦啦”呼喊不绝，长臂挥舞，挂上树枝，惊动无数生灵避让，热闹非凡。
　　一只体型硕大，毛色亮黑，眉须皆白的纪年老猿甩脱了一应族属，脖颈上套着一个青蓝布褡裢，正在无尽枝叶间穿梭，不时回头，“桀桀”怪笑，露出鄙夷神情，又是欢喜非常，恰如顽童恶作剧得逞一般。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一道人影脚踏树枝，手持木棍，满脸怒红，正如猿猱一般地飞越而来，不住追赶，口中喊叫道：“死猴子！还我的包裹来！逮住了你，我非打断你的一双贼手不可！”
　　这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却是个十六七岁的朗逸少年。只见他剑眉星目，薄唇高鼻，皮肤黝黑，身形结实修长，身上穿着寻常汉人的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柄宝剑。这少年郎身形十分灵活，在密林之中，枝叶之上飞渡宛若平地，显然是有着不若的功夫在身。只是他此刻面含愤怒，又是叫骂，显然是气急，又是奔走辛苦，汗珠直落。
　　显而易见，这汉家少年郎是头一次进着古林之中，一时不察，被猿猱抢去了包裹。也是他身怀武功，竟能上树追赶，闹得猴群混乱不休，又是紧追着领头的猴王不放。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是人身与那猿猱相对比，饶是这少年郎武功不弱，在这原始密林之中，却也不是山霸王一般的长臂猿的对手，虽是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被那猴王甩在了身后，一时难以追及。
　　少年郎自是气急万分，又是心中焦急，想到他此番前来矩州，乃是有着要紧的事情要办，万万耽误不得。如今行李被抢走，却是叫他万分为难，倒不是为衣食钱财之类，而是那褡裢之中，有着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物，却是万万不能有了闪失。
　　一人一猴你追我赶，已是过了半个时辰，更是穿过了大片密林。这少年郎年轻气盛，身子骨也是强硬，奈何内家修为不够，运功追赶半日，已是真气衰竭，显出了不支迹象，渐渐被那猴王拉开了距离。
　　密林中不比平地，追赶间有个几丈便难寻踪影，加上这猴王称霸山林多年，又怎会被一个人类小子赶上，眼见他气力不支，猴王更是手上连动，瞬间过了几棵参天古树，隐身在茂密枝叶之中，再不可见，只有窸窣声响和嘲弄吼叫传来。
　　少年郎见追丢了猴王，一时气急，又是身子疲累，无以为继，只得靠在大树之上，歇息片刻，缓缓精神，在想办法。
　　林中微风迎面而来，稍稍带走了些许湿热不适之感，少年郎微微喘息之际，忽闻得耳边隐约传来人声歌唱。他一时打起精神，又是侧耳倾听，终于从微风中听清了这若有若无的歌声，却是一道甜美女声，悠扬唱到：“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
　　少年郎忽闻人声，喜出望外，暗想凭自己一人之力，只怕难以与林中猿猱抗衡；如今见了人迹，必能寻获村庄，届时请山中猎户出手，或能追回自己的包裹褡裢才是。更何况这歌中所唱言语，虽是难解其意，却又叫他心中生出了莫名熟稔感觉，倍觉亲近；再听那些“橄榄”、“山泉”言语，更是叫他顿觉口中干涸，如有火烧。
　　寻着歌声，这少年郎一鼓作气，依旧踩踏着繁茂枝叶，追寻过去。
　　脚下轻功飞腾，周身真气运转，加上有山泉橄榄的诱惑，这少年郎倒是跑得极快。秘密丛林之中，声音原本就传不了多远，不多时他便寻到了这歌声的源头，却是一处林中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湖，不过几丈大小，在矩州倒也常见。湖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身着当地侗人的短褂花裙，正在湖边梳头，一边歌唱，不曾发现这少年郎的到来。
　　这少年郎修有不弱的武功，内家真气底子浑厚，五感通灵，比之寻常人要强上许多。现下两人一个在湖边梳头，一个在树上观望，虽是相隔数丈，倒也能看得清楚。这一看之下，却是叫这少年郎浑身一震，险些从树上摔了下去，又是一时僵在当场。
　　只见那姑娘十七八岁的光景，生的想天仙下凡一般，恰到好处的瓜子脸，柳叶弯眉樱桃口，水灵灵的大眼睛，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真真是一想之美，完完全全满足了这少年郎对梦中情人的一切想象。加上这姑娘白皙细腻，不似寻常山民，倒是颇有几分江南一带闺中少女的滋润，又是一头秀发黑直长，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更令这少年郎惊奇的是，这姑娘身上有着一股莫名的熟稔感觉，从先前的歌声，到现在的相貌，无不叫他心中生出无尽好感，似乎早已与她相知相熟，又是一时难以自持。
　　家中的姆妈曾给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说那牛郎就是得见仙女沐浴，才娶了一个千娇百媚的俏娇娘回家。眼下这姑娘虽不是在沐浴，可这湖边梳头一景，更是平添了几分含蓄文静，又是惹得这少年郎心绪荡漾，难以自持。
　　谁没有个十七，谁没有个十八，所谓“食色性也”，乃是人伦大道，更何况这少男少女之间懵懂暧昧的情愫，真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一时之间，少年郎只觉得密林中似有无尽光芒亮起，花草泥土的香气一时变得清新，就连迎面吹来的微风，似乎都是清凉了许多，叫人心旷神怡。欢喜之下，他只觉得脑中充血，头晕目眩，一时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少年郎一愣，只见先前那只猴王好死不死，正站在自己所处的这根树枝根处，呲牙咧嘴，桀桀怪笑，不住摇晃着树枝。这大树虽是数百年长成，却始终不过是凡物，一根树枝上承载一个少年已是极限，又哪里能受得住再来一只猴王？加上猴王挥舞长臂，不住摇晃之下，少年郎一时觉得大事不好，又是来不及反应，便听见树枝噼啪作响，眼见着其从根儿断裂开来。
　　“啊——”随着一声惨叫，林中又是不知惊起了多少鸟兽，一时喧嚣。
　　那姑娘正在梳头，不料想前面的树上传来惨叫，一时也是惊疑，随即变了脸色，直直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什么人？快些出来！”
　　这少年郎从几丈高的树枝上摔下，原本已经摔得七荤八素，要不是有着深厚的内功底子，这一下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去。饶是内功深厚，这一下还是将他摔得不轻，一时只觉得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更是颇有筋断骨折之感，不住呻吟。一时又是听见那姑娘喝问，声音之中已经有了些许怒气，少年郎也是不敢耽误，虽是觉得不好，还是硬着头皮，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出树林，站在湖岸对面，朝着那姑娘喊话道：“姑娘莫要惊慌！我是外地来的旅人，被山中猴王抢了包裹，追逐之下，一时不察，失足落下。惊扰姑娘之处，还请海涵则个！”
　　那姑娘隔着小湖看去，见着人眉目刚毅，自有一分正气，不似奸佞淫邪之辈，心中的火气便是消了些许；又见他灰头土脸，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树叶，身上不少地方都擦破了口子，也是知道他所言不虚，又是看着可怜。
　　姑娘微微点头，随手将一头秀发盘在脑后，自是提身一纵。以足点水，飞鸟横渡一般地过了水面去，轻轻落在湖对岸少年郎身边，轻声说道：“你没事罢？要不要我给你看看伤？”
　　这少年郎眼见姑娘飞渡而来，已是心中震惊，只觉得像是见了神话仙女一般，一时发愣；又是这姑娘飞渡小湖这一手，也是难得的轻功修为，期间不着烟火气处，似是比之自己还要强横几分。少年郎忙着发愣，这姑娘却是以为他摔坏了脑子，伸手就要替他检查伤势。羊脂一般地青葱玉指伸来，少年郎堪堪醒觉，面红过耳，直直朝后滑了两步，口中呐呐道：“不……不劳姑娘费心，我没事……没事……”
　　这姑娘见他这般，也不以为辱，知道汉家礼法森严，好端端的小伙子还不如寨子里的姐妹放得开，自是不好叫自己给他看伤，也就微微一笑，指着少年郎身后道：“你说的包裹，可是那一个么？”
　　少年郎随着姑娘的手指回头一看，就见那猴王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呲牙咧嘴，正朝着他作鬼脸，背上那个褡裢，正是自己的行李。他一时怒火攻心，不顾佳人就在身旁，朝着那猴王张嘴就喊道：“死猴子！速速还我的包裹来！”说着，便要飞身再起，抢回褡裢，挽回方才从树上摔下的面子。
　　那姑娘却是伸手拉住了他，说道：“莫慌。你刚受了伤，怕是追不上这猴王。既然有缘相见，我便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姑娘伸手朝那猴王一指。
　　只见她短褂白袖之下，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兰如麝。摄人心神，又叫少年郎好一番沉醉痴迷。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那猴王也是如痴如醉，一时收了鬼脸，乖乖下树，三步两步窜到了姑娘面前，献礼一般地将褡裢递给姑娘，自己则是坐在一旁，像只小狗一般。
　　少年郎这才回神，又是大惊，却是认出了这姑娘所用的手段，乃是苗人代代秘传的蛊术神通。看她轻松写意的样子，这蛊术神通竟是颇有成就，修为不浅。少年郎心中一惊，不料自己在这侗人地盘之上，竟是遇见了苗人的蛊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着这姑娘一稽首道：“小弟陈战玄，不知仙子神通，多有冒犯，还望仙子赎罪则个！”


番外一 月牙湾（2）
　　不得不说，这云贵一带，苗人蛊婆的威名的确是千古流传。饶是这少年陈战玄身怀武功，见了蛊师传人，亦是不敢放肆，早将先前的一丝旖旎情义抛诸脑后，转而想起姆妈们讲述了一众蛊婆蛊惑男子，吸取精元，控制心智的故事，一时有些后背发凉。
　　这姑娘也知道自己手段一出，定要叫着少年郎大吃一惊，又是知道蛊婆的威名远扬，倒也不对陈战玄的反应有所不满，只是依旧笑着说道：“瞧你这样子，却是我要生吃了你一般。汉人不与我等往来，多有传闻故事，丑化我等，却是叫你这般害怕。这包裹我给你找回来了，若是无事，你便走罢。唉……”说着话，姑娘竟是轻轻叹了口气，其中颇有些郁结之意，又是有些哀怨，直叫陈战玄心中一动，又是心神荡漾，为之所感。
　　见姑娘这般样子，陈战玄倒是不好直接离开，好歹人家也是关心自己伤势，又是助自己夺回了行李，想来并无什么恶意。就算这姑娘心怀不轨，能够被这样美丽的女子欺骗，陈战玄倒也不觉得吃亏。心念至此，他当即说道：“仙子误会了。我见仙子修有不俗武功，又有蛊术神通在身，一应种种精妙，叫小弟叹为观止，一时失态，还请仙子莫要误会才是。”
　　这姑娘听他说得好听，噗嗤一乐，说道：“你们汉家男子，都是这般油嘴滑舌的么？什么仙子，我们侗人姑娘，可不想做那落洞的仙子哩！”
　　陈战玄闻言一愣，原以为这姑娘是个苗人蛊婆，却不料她是个侗人女子。苗人和侗人不说深仇大恨，也是少有往来，一个侗人女子能够修成这么高深的蛊术，叫他心中有些疑惑。一时心念转动，陈战玄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却是知道了这姑娘的来历，一时狂喜，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倒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眼前这美貌姑娘，与自己所来之事大有关系。
　　想到此处，陈战玄一时心中开朗，言语动作也是不再拘束，放开了许多，口中说道：“小弟言语鲁莽了。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赐教则个？”
　　那姑娘看他一时不再拘束，虽是不知为何，倒也感觉到他没有什么恶意。她修行的这一门蛊术，乃是九黎蛊神蚩尤一脉亲传，体悟天地，亲近自然之处，比之寻常功夫要厉害上许多，判断一个人的心意倒也是不难。见陈战玄没有恶意，姑娘也就大方说道：“赐教就不敢了，我叫做卉炎，你叫我卉炎姐就行。”
　　陈战玄求得姑娘芳名，一时也是欢喜，又是嘴上讨巧，嬉笑着说道：“卉炎……‘卉’者，花草也；‘炎’着，火之盛也。好名字，好名字！只是卉炎姑娘，你又怎生知道，我一定比你岁数小呢？”
　　卉炎轻轻一笑，说道：“你们汉人就是，什么之乎者也的，掉书袋子！刚才还说自己是小弟的，这下又不认了！我看你身形高大，相貌却是带着稚气，又是筋骨未齐，七情不满的时候，想来不会超过十六。我今年已然十八，受你一声‘姐姐’，可委屈了你么？”
　　陈战玄更是大惊，又是欢喜，却不料这卉炎能看出自己的年纪，点滴不差，心中更是确定了先前的判断。想到此处，陈战玄也就完全放下了戒备，朝那卉炎姑娘说道：“卉炎姐好眼力，小弟佩服。实不相瞒，小弟先前曾听见姐姐在在湖边歌唱，词曲皆美，却有着一丝郁结惆怅之意，不知为何，可否说出，看小弟能否帮忙？”
　　卉炎听他这样说，神色一黯道：“你还说是追猴王过来的，这下可漏了馅了！唉……说与你也无妨，今日乃是我家婆婆去世的日子，我不忍见她入土，难舍生离死别，一个人跑来了这里……”
　　陈战玄见她神情黯淡哀切，一时也是想要劝慰两句，还来不及开口，又听这卉炎姑娘继续说道：“婆婆百岁高龄，安然离世，不曾受得病痛折磨，也算是寿终正寝，可谓‘喜丧’。族人们都是悲切中带着欢喜，准备着好生热闹一番，叫婆婆安安心心上路。婆婆她生前，最喜欢热闹啦，弟子也多。这下大家都回来了……我却是舍不得婆婆，又不好坏了他们的兴致……”
　　陈战玄听这姑娘自己开解自己，却是难得解脱，一时也是暗暗觉得好笑，试着说道：“如此说来，卉炎姐的这位婆婆，想来也是受众人尊敬的……”
　　卉炎又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可不是呢！婆婆是方圆数百里，一切侗人寨子共尊的神医，又是落洞神女的身份，真如‘萨岁’女神一般呢……”说着话，卉炎见陈战玄脸上有些疑惑，又是解释道：“所谓‘萨岁女神’，乃是侗人的立寨始祖母，跟你们汉人的女娲大神差不多的。”
　　陈战玄心下了然，这下彻底确定，这姑娘果然是那位的传人，便也不再隐瞒，说道：“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前来，便是听闻了杏妹婆婆过世的消息，前来吊唁。”
　　卉炎闻言却是丝毫不显得震惊，也不问这个汉人少年是如何知晓自家婆婆的名号的，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我自是知道的。你包裹中那个盒子，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百草、百虫、百兽的气息，在我们蛊师眼中，便如黑夜间的篝火一般明显。想来这东西，便是婆婆所持有的那一把巫月神刀的碎片罢！杏妹婆婆年轻时有所奇遇，继承了苗人蛊师一脉的正统，本人更是云贵川一带苗人的蛊母，掌握蛊教的大能。这巫月神刀，便是蛊教传承的远古神物，十余年前，不知为何受了损伤，有些细小碎片流落在外。你如今送还这碎片来，想来也是与婆婆有些因缘的。”
　　陈战玄闻言一愣，原以为自己隐藏身份来意，能够与这卉炎姑娘多多亲近套话，却是不料人家一早就识破了自己的来意，发现了包裹中那片神刀碎片，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他祖传的没皮没脸，又是祖传的灵牙利齿，虽是不曾见过生身父母，身边照顾的一应姆妈也是个个厉害，倒不会为这点小事而觉得难堪。稍微红了红脸，陈战玄便寻话说道：“卉炎姐既然一早看出，却是叫小弟像那跳梁小丑一般了。”
　　卉炎也就笑笑，说道：“婆婆执掌蛊教，威名远扬，势力遍布天下，自是有无尽人脉，多你一个小兄弟也是正常。这些天来，五湖四海的蛊师来了不少，都是为了送婆婆最后一程。虽然婆婆在中原武林名声不显，可在云贵一带，却是真实不虚的至尊。加上婆婆生前行医治病，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自然也是颇有美名的。”
　　陈战玄点点头，与卉炎一起坐在了湖边，说道：“那是自然。我年纪小，不曾见过杏妹婆婆，却是因为家中长辈的关系，与杏妹婆婆有着莫大的关联。其实不止云贵一带，十几年前弥勒教作乱，杏妹婆婆也曾挺身而出，施以援手，这巫月神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遭到了损毁，这十几年来，中原武林也对杏妹婆婆尊敬有加呢！只是婆婆仙逝，未曾传了话语出来，我收到消息之后，也是不敢外传，只得独自赶来。”
　　卉炎听他这样一说，也觉得缘分妙不可言，想来只怕这陈战玄家的长辈，也是当年弥勒教作乱之时，维护一方武林平安的正道一方，甚至很可能就是与杏妹婆婆并肩作战之人。想到此处，卉炎也是对陈战玄更加有了好感，说道：“原来如此，不料你是名门之后，我却失敬了。”
　　陈战玄嘿嘿傻笑，又是抓抓脑袋，说道：“名门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自生下来以后，就不曾见过生身父母，只有一众姆妈和小舅照顾。五岁那年，小舅也是不知所踪，似乎是投身对抗弥勒教的战役之中，未能生还，只留下这神刀碎片。我家姆妈说过，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颇有些艰难之处，还是杏妹婆婆亲自赶赴江南，救了我和我娘一条性命哩！”
　　卉炎闻言，一时沉默，眼角渗出泪光，低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苦命人，却是与我一般，失了父母的。不过看你现在样子，倒也不比我在婆婆照顾下来的稍差，想来你的那些姆妈，待你也是极好。”
　　陈战玄点了点头，说道：“姆妈们与我生母情同姐妹，待我自是不差。卉炎姐这般说来，竟也是不曾见过父母么？”
　　卉炎说道：“我从未见过父亲，也不曾听母亲提起。母亲生下我之后，没有几年便积劳成疾，忧思过度，撒手人寰，丢下我与外婆生活。没过几年，外婆也年迈而去，却是杏妹婆婆着人找到了我，将我养在身边，传授我医术和蛊术，将我当作自家孩子一般照养。”
　　陈战玄闻言一愣，问道：“听卉炎姐这样说，难不成你不是侗人？杏妹婆婆的医术和蛊术都是出神入化，却是从来不曾将蛊术传授给了侗人。”
　　卉炎闻言点头，说道：“我母亲乃是大理国人士，我是乌蛮人的身世。至于父亲……我不清楚，只听婆婆说他是个汉人……婆婆的蛊术乃是得传自苗人，却是因为苗人和侗人总有些争执，婆婆怕自己走了之后，侗人用苗人的蛊术对付苗人，却是叫她心中不安，故而不曾将蛊术传授给了侗人。我因为不是侗人血脉，我父亲又是似乎与婆婆颇有些渊源，婆婆才传授了这蛊术神通给我，收我做了蛊师一门的弟子。”
　　陈战玄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为何侗人寨子里，出了杏妹还有人能施展蛊术，原来却是因为这卉炎姑娘压根就不是侗人，乃是大理乌蛮血脉，自然无虞。想来杏妹婆婆也是考虑周到，她在世时，侗人和苗人自能和睦相处，共尊她一人；待她离世之后，十年百年，两族定会再起纷争，若是侗人掌握了蛊术，却是叫婆婆九泉之下难以面对苗人一支。
　　得知两人都是失了父母，陈战玄对卉炎也是起了一丝同病相怜，怜香惜玉的意思，斟酌半晌，小心开口道：“我是父母亡故的，却是听卉炎姐的意思，你的父亲似乎不曾身故……你……可曾寻找过他么？”
　　卉炎摇了摇头，说道：“我生下来就不曾见过父亲，也不觉得父亲有多重要。加上母亲离世之后，外婆时常说是我爹辜负了我娘，叫我不要想他……我跟随婆婆之后，也曾向婆婆问起有关父亲的事情，婆婆却是只顾着叹气，不曾对我细说。”
　　陈战玄也是点了点头，知道这卉炎姑娘对父亲只怕还是有些怨恨，却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倒是不好插嘴。
　　两人坐在小湖边，一时聊起闲天来，也是缘分使然，陈战玄玄卉炎熟稔亲切，卉炎看他也是颇有一丝好感。两人年纪相仿，话也能说到一处，竟是一时之间聊得兴起，忘了还躺在侗人寨子里的杏妹，将一切事情都是抛在了脑后。
　　怕不是过了一两个时辰，两人相谈甚欢，聊兴渐盛，却是一时听见远处传来了“咚咚咚……”的战鼓之声。这鼓声古朴悠远，又是十分低沉，传过几里山林，竟是依旧清晰入耳。
　　陈战玄不明所以，卉炎却是神情一肃，说道：“这是寨子里鼓楼的战鼓声！只怕是有大事！战玄，快随我来！”
　　陈战玄听闻卉炎叫他的一声“战玄”，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尽皆酥软，又见她神情严肃，知道事情紧急，便一把抄起了包裹，两人一前一后，运起轻功，朝着侗人寨子跑去。


番外一 月牙湾（3）
　　山路崎岖难走，但好在这条通往小湖的道路是卉炎经常走动的，路途倒是熟悉。两人拼尽全力，施展轻功，不过盏茶功夫，也就回到了侗人寨子之中。
　　眼前的侗人寨子，自然是与十几年前不同，除了一应风雨桥、鼓楼等都与先前一般无二之外，寨子的范围倒是扩大了许多。弥勒教作乱之后，天下凋敝多年，百废待兴，侗人们在杏妹的指点之下，纷纷出山寻求机会，自有那些聪慧灵活的，能够在中原汉人地界寻到机会，摆脱了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宿命，赚到了银钱。
　　而因为与弥勒教最后一战之中，杏妹伸出了援手，亲自降临在了苏州，以一己之身对抗了弥勒教的诸多高手，也是使得她在中原武林中的地位一时节节攀升，几乎受到了所有正道的尊重。侗人在汉人中的地位因着杏妹的关系，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受到了不少照顾。
　　当年弥勒教起兵造反，先是一举覆灭了中原武林的高层，随后更是煽动无知百姓，企图对抗朝廷，最终在武林正道和朝廷的全力合作之下，重蹈了前朝太玄教的覆辙，彻底破灭。十几年过去，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了传说，世俗中流传的诸多版本，拼凑起来也不能展现真实情况的万一。
　　而杏妹出手对付弥勒教，固然是收获了诸多好处，却也给侗人一支埋下了不小的祸端。当年的弥勒教气焰熏天，几乎可以与大宋朝廷相对抗，其中高手如云，信徒更是数不胜数。弥勒教破灭之后，诸多信徒都是重返了民间，依旧做着百姓，过活自己的日子。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古之人诚不我欺。弥勒教作为数百年来权势最大，范围最广的一门邪教，其能力远远超出了“百足之虫”的境界，真真是一有机会便能化龙的存在，又怎会被一场围剿就彻底消弭。
　　总教破灭之后，弥勒教自有一部分高手逃出，便如前朝的太玄教一般，深深隐藏在民间，也不传道，也不作乱，便如冬虫蛰伏，静候时机。而这么多年一来，弥勒教余孽一直想要报复的，除了传闻中手刃了他们教主和“佛祖”的孙向景之外，便是侗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乱管闲事的死老婆子杏妹。
　　孙向景在破灭弥勒教之后，带着徐方旭的残躯离开，一时隐匿了行踪，传闻是离开了中原，不知身处何方，叫弥勒教余孽无从寻找，也难以报复。杏妹则是依旧回到了侗人寨子之中，照样作她的神医蛊婆，镇守一方平安。
　　少室山事件之后，中原正道高手凋零，近乎九成的地仙高手都陨落其间。随后几年，更是战火纷飞，高人不出，就连当年隐隐天下第一的长生老人也是消弭了踪迹，不知所踪。杏妹作为蛊教的掌教蛊母，其一应神通手段都不在长生老人之下，又是机变百出，诡异万分，也是叫一众弥勒教余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盯着侗人的寨子。
　　几天之前，杏妹寿终正寝的消息传出，弥勒教余孽也开始集结人手，潜入了这矩州山林之中，打算借着杏妹亡故的机会，将山中的侗人一网打尽，叫他们灭族绝根，以泄心头之恨。
　　自从总教破灭之后，剩余的一众弥勒教余孽再没有了当年手眼通天的能力，一应组织和情报都是万分艰难；加上侗人对杏妹仙逝的消息守口如瓶，并未大肆宣扬，也是叫一众弥勒教余孽难以探听个中关键要害之处。
　　好在杏妹身死的事情乃是真实不虚，当日矩州城中都能看见她散功之时，无尽真气化作五毒之象冲天而起的样子，倒是叫人没有疑惑。只是如今弥勒教便如丧家之犬，召集一众高手也是十分不易，这才拖了些日子，直到今日才聚集一处，准备攻伐侗人的寨子。
　　陈战玄和卉炎赶到侗人寨子时，一众弥勒教余孽已然与侗人们对峙一处，情况十分紧张，只要稍有不慎，双方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杏妹这等人物，就算是身死，也不是轻易能叫人欺辱了去的。侗人的寨子之外，如今已经爬满了无穷无尽的五毒蛊物，个个抬头探舌，又是嘶叫不休，腥风平地而起，弄得整个寨子前面的空地便如鬼域一般，生人勿近。
　　杏妹留下的手段，便是眼前的这个五毒百蛊大阵，事前准备在寨子之外，只待自己身死之后，侗人头领一把药粉洒出，便能引动，自能阻挡一切地仙以下的高手，保全侗人寨子的平安。
　　只是杏妹自己也不曾想到，却是弥勒教与正道决战之后，一众余孽之中竟还真有地仙高手的存在！
　　只见数百名弥勒教余孽手持兵器，站在侗人大寨面前，个个都至少是一流高手级别，更有几名气息澎湃的，乃是顶尖一流，簇拥着一个身量高大的独臂人团团站住。而这独臂人身上，则是真气充盈溢出，坏绕身躯，隐隐凝结成龙象虎豹之类的场景，不是地仙级别，却又是什么？
　　先前弥勒教来攻之时，侗人第一时间作了反应，却是布出大阵，杀伤了弥勒教不少高手。只是这位独臂地仙高手一出，杏妹留下的五毒百蛊大阵便失去了威风，一应蛇蝎蛤蟆之类，俱是不能冲破地仙高手的护身真气，反叫他举手抬足便灭去了许多。照这个情况下去，不过一时三刻，这五毒百蛊大阵便会灰飞烟灭，背后的一众侗人儿女，自然也是难逃轮回大劫。
　　陈战玄和卉炎堪堪赶到，看到眼前这般场景，见了那些身披违禁明黄色袈裟，头顶寸发，不僧不俗之人，哪里会不知道是弥勒教余孽作乱。他们虽是岁数小些，对十几年前那场大战也是颇有耳闻，加上两人长辈都是与弥勒教有着莫大因果牵扯，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卉炎虽是大理乌蛮人，却是杏妹一手养大，长在侗人寨子里的人物，对寨子中的一众老少都是有着极深的感情。眼见着弥勒教那独臂高手就要破去杏妹的五毒百蛊大阵，她自是心中焦急，目呲欲裂，一声娇呼，便飞身而起。还不等陈战玄反应过来，卉炎已然越过一众弥勒教高手，落入了五毒百蛊大阵之中，主持阵法运转，迎击敌人。
　　杏妹的五毒百蛊大阵并非等闲，只是少了蛊师坐镇，自然威力难以施展。现下有了卉炎投身大阵之中，这五毒百蛊大阵一时运转，原本有些散乱的蛇虫鼠蚁一时凝聚一处，随着卉炎手中洒出的一把把药粉各归各位，喷吐毒雾。毒气弥漫之间，又是有着类似奇门遁甲的手段蕴含其中，饶是弥勒教众人团结一心，这下也是彻底拿侗人无法。
　　弥勒教领头那独臂高手见状，却是不怒反笑，阴冷说道：“好好好，江山辈有才人出，死老婆子竟又有了传人！当年我这一只手，便是折损在死老婆子的蛊药之下，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妮子的手段，可及前人万一之处！”
　　说话间，这独臂人气势暴涨，周身真气都化作一只只巨大手掌，朝着大阵之中抓去。
　　五毒百蛊大阵的威力，其实并不弱于长生老人布出的阵法。奈何这阵法乃是死物，眼前的地仙高手却是个活人。力量上的差距尚可以用阵法兵器等外物填平，境界上的不同却是宛若高山低谷一般，万万难以相比。这大阵要是由一个地仙级别的蛊师坐镇，只怕挥手之间就能将一众弥勒教余孽尽数困死其中，化作污血碎肉，尸骨不全；奈何这卉炎姑娘年纪尚小，又是功力不足，主持大阵却也是无法与地仙级别的高手抗衡。
　　随着一把把五毒蛊虫被真气大手抓住，那独臂人一时仰天长笑，大声说道：“天地残缺，圣人不出！若是死老太婆亲自主持阵法，蛊毒自能够五行归一，化去我的真气，叫我无法。如今你这小妮子，也想螳臂当车，简直不自量力，我便给你看上一看，什么叫做‘以力破法’！”
　　说着，只见这人独臂挥出，随即真气狂暴流转，天地大动，一时竟是地陷天塌，那五毒百蛊大阵所在的黄土地面一时龟裂。裂缝扩散，将无尽毒虫吞噬其中，随即又是相互挤压合拢，竟是短短几息时间，便将这五毒百蛊大阵彻底毁去。
　　大阵被毁，主持阵法的卉炎也是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却是心神震荡之间，伤及了身子本源。
　　陈战玄在一旁看得心急，又是见卉炎受伤，顿时一股热血冲上颅脑，伸手便是拔出了腰间的宝剑，飞身而出，长啸道：“外道妖人，敢行凶耳！还不速速受死！”
　　那独臂高手闻言一个抬头，脸上竟是露出了惊恐神色，口中喃喃自语道：“陈风崇！怎么可能！”
　　惊慌不过一瞬，这人便镇定下来，口中桀桀怪笑道：“好陈风崇！当年不曾亲手杀你，如今便在此了却我这一桩心愿！”说着话，就见他独臂伸出，竟是带着精钢手套，真气流转之间，一把将陈战玄从天而降的一剑捏作粉碎，随即去势不止，化拳为掌，一掌击在陈战玄的胸膛，将他打得横飞而出，落在卉炎身旁。
　　一众侗人惊呼，已是高举了手中的兵刃，个个心知今日万无幸理，又是一股血勇冲天而起，就要与这群弥勒教余孽拼上个你死我活。
　　一众弥勒教高手哪里讲这群粗蛮侗人放在眼里，个个朝前逼近，那独臂高手更是眼中泛起红光，状若癫狂，一时怪叫道：“今日就要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网打尽，叫死老婆子在九泉之下，与全族一时团聚！”
　　“是么？可惜老太婆未下九泉，若要团聚，却不能叫你伤了我的儿孙！”
　　众人悚然一惊，纷纷抬头朝着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却见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太婆身着丧服，手持拐杖，迈着小脚，一步一步朝着众人所在前来。随着小老太婆每一步迈出，黄土之下便有无穷无尽的蛇虫鼠蚁钻出，个个都是赤红着眼睛，口角流着毒涎，嘶叫着要择人而噬。
　　侗人们一时跪倒，俱是欢呼，口中大喊道：“杏妹！”


番外一 月牙湾（4）
　　杏妹死人复活，一众弥勒教余孽高手就只好去死一死了。虽然蛊教和武林的修炼方法不同，某些理念也不太一样，一般中原武林说起杏妹之时，只说她近乎地仙境界，而不能准确判断于她。唯一一次她在中原出手，也是十几年前清缴弥勒教的时候，却是所见之人能活下来的甚少，众人对她自是不甚了解。
　　而这一次，杏妹在自己经营多年的侗人寨子迎敌，动员了培养多年，散养各处的无尽蛊虫为战，却是真真表现出了她的实力。
　　不过盏茶功夫，一众侗人便于陈战玄和卉炎一起，簇拥着杏妹回了她的家中，只留下几名地位较低的侗人，负责收拾整理一众弥勒教余孽的尸骸。
　　一众人跟着杏妹往前走，对她的死而复活充满了疑惑，毕竟几天之前，她身死散功的场景是众人所见，这几日停尸不饮不食也是有目共睹，就算她是地仙境界的修为，肉体凡胎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只是一众侗人看杏妹就像神明一般，自是不会多问；陈战玄又是初来乍到的，也不好提出自己的疑惑。
　　按照道理来说，陈战玄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显然是不可能跟着杏妹一起走的。不过有卉炎姑娘领着他，杏妹又没说什么，其余侗人也是不好开口阻拦。加上方才陈战玄出手相助，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出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之外，也都看出了卉炎姑娘的心思，自是不会为难于他。
　　杏妹先前身死停尸多日，现下身上还穿着丧服，手拄拐杖，又是一副枯瘦矮小的老太婆模样，乍一看上去，倒像是黄泉孟婆一般，也是叫陈战玄心中有些发怵。还好他来之前，一众姆妈已经给他讲了不少蛊婆的恐怖传闻，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叫他能够咬牙跟上，坚持着没被吓跑。
　　一群人走得不满，不多时便来到了杏妹所住的屋中。现下这屋中布置成了灵堂，分外阴森恐怖。随着杏妹一声吩咐，除了侗人头领之外的其余人都是恭敬退下，只留下卉炎、陈战玄和头领三人，跟着她进了里屋。
　　陈战玄自是不敢怠慢，还不等众人落座，便上前跪倒在杏妹面前，述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随后打开包裹，双手捧着那神刀的碎片，交给杏妹。
　　杏妹此番死而复活，却是阴沉了许多，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陈战玄奉上的木盒，仔细看着其中的猩红碎片，神情凝重，眼中各色情感流转。好半天，杏妹才抬起头来，看着陈战玄说道：“小伙子，挺不错。当年你还在你娘腹中之时，老太婆还与你打过交道。不过自你出生至今，却是一直无缘相见。当年弥勒教之战，蛊教巫月神刀受损，却有这一片碎片残留在……唉……不说也罢，既然残片回归，他应该也是想通了些许，不再守着那具尸身了……”
　　陈战玄早就知道，当年生母怀他的时候，是杏妹仗义出手，才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性命，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杏妹随后所说的一切，他却是有些听不懂了，隐约猜测她口中的那个人便是自己的小舅，只是不知道所谓的那具尸身又是谁人。
　　侗人头领这下才有机会说话，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跪在杏妹面前，额头碰在了地面之上，涕零道：“您老人家还魂返生，真是山神、水神和洞神显灵，拯救族人与水火之中。今后还要请您继续镇压邪魔，带领族人才是！”
　　杏妹看着那头领，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老太婆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能够还魂，更不用提什么‘返生’了……我先前身死，乃是真实不虚的散功身亡。否则怎么瞒得过弥勒教的人……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傀儡虫御使的尸体罢了……”
　　侗人头领闻言一震，满脸难以置信，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又见杏妹抬起手来，组织了他说话，自己继续说道：“当年弥勒教一战，老婆子出手参与，却是给我侗族儿郎们埋下了隐患。我自知时日无多，才布下死局，引诱弥勒教残余众人出手，将其一举歼灭……如今后顾之忧已初，族人要怎么走，就要看你了……”
　　头领一时以头抢地，万难接受，却也知道杏妹所言不虚，一族兴衰荣辱的重担，今后真真是要落在自己的肩头了。
　　不管那头领如何，杏妹又是转头看向了陈战玄和卉炎姑娘，也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蛊术维持的身躯活动不能长久，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与他两人交代清楚。
　　看着陈战玄那张酷似陈风崇的脸，杏妹也是有些感慨，又是知道孙向景曾照顾了他许久，自然是多了一些别样的感情。好半天，杏妹才缓缓说道：“因果宿命循环，自是巧妙万分，凡人万难揣摩点滴。你且过来，与你家姐姐相认。”说着，杏妹招过卉炎来，将他指给了陈战玄。
　　陈战玄和卉炎都是一愣，却不料杏妹说两人竟是姐弟。原本他俩在林中相见，彼此都是有些好感，这一下姐弟相认，倒是叫两人又是疑惑，又是有些忧愁。
　　杏妹知道两人心中有无穷的疑问，便也解释说道：“卉炎，不是一直问我你爹的事情么？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便是我蛊术一门的弟子，战玄的小舅，当年与我并肩作战，对抗弥勒教的孙向景！而战玄的父母，便是你爹的师兄师姐两人！你二人虽无血缘，长辈却是亲如一家，你们也算是有一份姐弟之缘！”
　　两人闻言，虽是震惊，倒也心中一松，知道彼此间并无血缘关系，只是江湖干亲一般，竟是隐隐有些轻松。不过卉炎一时听闻自家父亲便是多年前迎战弥勒教，在中原武林正道中颇有名望的孙向景，一时也是难以接受，却是无法将这个形象与外婆口中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联系起来。
　　见两人这般样子，杏妹也就简单地将当年的事情与两人说了一遍，大致讲清楚了上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孙向景和徐方旭之间的事情实在太过曲折离奇，又是天意弄人，杏妹也不曾详细解释，只是随口一提，未叫两人理解清楚。
　　不过至少，两人已经将自己上辈之间的事情大概了解了一番，俱是感慨万分，又是有感于造化弄人，命运神奇。要不是当年徐方旭和孙向景前往侗人寨子求医问药，杏妹见了孙向景手上的玛瑙佛珠，只怕纵使她掌握蛊教至尊之位，一统云贵一带，也是难以寻找到杨琼一家和卉炎姑娘。
　　卉炎自是感慨颇多，杏妹也是边说边叹气，也是感叹。如今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已然了解，一切种种，俱归烟尘之中，是非功过，只怕也没有什么后人会来评说了。
　　因为傀儡虫维持的时间有限，杏妹并没有留下多少时间给两人感怀，却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见她伸手一招，原本供奉在屋中某处的巫月神刀一时破空飞来，落在她的手中。随着杏妹将陈战玄送回的那片残片放置回神刀身上，整把巫月神刀都震动起来，似乎是欢喜自己残缺了十几年的身躯再度完整，一时也是光芒四射。
　　随后，杏妹手握巫月神刀，朝着在座三人说道：“我虽是侗人，却得了苗人的蛊术传承，更是继承了蛊教的蛊母之位。一面是亲族，一面是师门，我一早立下誓言，不将蛊术传授于族人一脉。如今老婆子就要重归天地，留着这蛊教传承也是无用。卉炎，你过来！”
　　卉炎心中一惊，已然隐约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情，踟蹰着走到杏妹身旁，一时被杏妹抓住了手腕，听她说道：“先前布下死局之时，我依然散去了全身的功力，不能按照蛊教规矩，传承真气给你。不过老婆子没了真气，还有一身的精元，虽然已经枯朽，灌注入这神刀之中，倒也足够！卉炎，你听好了，蛊教掌教大位，原本是要传给你父亲的。如今他云游四方，不知身在何处，老身便暂且传授于你！你若愿意，自可稳坐蛊母大位；若是不愿，今后随便寻了一个蛊教中的苗人，交于他也就是了！这神刀得了老婆子的精元，自能全力施展三次，斩天裂地，灭鬼杀神，不再话下！”
　　说着，杏妹将巫月神刀递到了卉炎手中，转头看向陈战玄，又是说道：“你既然来了此处，可愿意助你姐姐一臂之力，伴随身旁，保她平安？”
　　陈战玄本就是无父无母，此刻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凭空得了一个姐姐，哪里会有丝毫不愿，随即点头答允，又是十分欢喜。而那侗人头领，此刻只在一旁，一言不发，知道蛊教传承之事，与自己毫无关系，杏妹留下自己，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眼见一切安排妥当，杏妹也是欣慰点头，看着两个孩子，说道：“‘神战于玄，其陈阴阳’，‘卉炎于狩，宜于丘陵’，长生老人，你我一门，俱是有后，老婆子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说完，只见杏妹头颅一垂，当即气绝身亡，随后更是周身鼓动，无尽蛊虫簇拥着一直蜈蚣一样的蛊物从她七窍之中爬出，一时四散。
　　三人大惊之下，知道杏妹这次是真的死了，一时放声大哭，哀恸之声传遍了整个侗人寨子。


番外一 月牙湾（5）
　　杏妹以自己的性命布下死局，彻底击溃了弥勒教在民间的高手势力，保住一众侗人的同时，也算是完成了孙向景当年不曾完成的事情，总算是将有宋一朝的弥勒邪教彻底铲除。
　　而陈战玄和卉炎两人，也算是姐弟相认，俱是知晓了自家父母之前的故事，唏嘘感慨之余，愈发显得亲近，更是多了一层关系在其中，自是欢喜。
　　而侗人寨子里面，对杏妹的生死已然不再疑惑，却是因为那侗人头领告诉众人，杏妹受到了山神、水神和洞神的庇佑，乃是至高“萨岁母神”的化身，原本就是为拯救侗人而来。如今一切外魔聚被镇压，众族人只需在头人的带领之下，众志成城，定能叫侗人血脉延绵不绝，叫神灵的荣光永远庇护众人。
　　也亏他想出了这一套说辞，倒是真能取得众族人的信任。始终要是叫众人知道，自家族中的神女杏妹靠着苗人的邪术复活，不知还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来，倒是不美。反正杏妹在几代侗人的心目之中，也是早就脱离了“人”的范畴，真真像守护神一般，对她回归众神身边的说法，大家都是愿意相信，诚心祝祷。
　　杏妹离去，众人自是要好生张罗她的后事，妥善安置她留在人间的身躯，却是不能叫她受了什么委屈才是。
　　侗人在这片山林之中，已然延绵了上千年的时光，自有一套丧葬习俗，又是收到汉家文化的影响，礼数也是十分周全。像是杏妹这样的高寿人瑞，神灵化身去世，一应的礼数流程也真真是不少，众人从天亮一直忙到天黑，才将一应仪式尽数完成，确保了杏妹在神灵之中，也能享有无尽荣耀，继续庇护族人。
　　因着杏妹去世乃是喜丧，又是因为她是一切侗寨共尊的神医，故而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所有寨子都有人前来了大寨这边，参与杏妹的葬礼，为她送行，寨子里一时也是十分热闹，又是各种仪式法器响动，整整折腾了一天，竟是近百年来少有的一次庆典。
　　卉炎作为杏妹蛊术一门上的弟子，自然是侍奉左右，跟随者一众既是自己师兄，又是自己师叔的侗人忙前忙后，却是因为他的父亲孙向景亦是杏妹的传人，父女二人拜在一门之下，这辈分却是有些混乱。好在大家都不是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也没人主动提起，倒是叫她省却了一通尴尬。
　　陈战玄作为兄弟，自然也是要帮着自家姐姐忙活一些事情。别看只是一个葬礼，其中繁复热闹之处却是实在非凡，又是因着杏妹有神灵的身份，各种礼数更是叫陈战玄都感觉有些吃不消。
　　众人一同忙活热闹，直至月明星稀才算是告一段落，杏妹的尸身被妥善葬在了寨子外面的一颗千年老树之下，好叫她能随时借着树枝高大，守望族人，又是春来秋往之时，花香落叶能叫每个人都感受到杏妹的关怀。
　　月上柳梢头，仪式完毕，众人一同围坐在鼓楼下的广场之中，饮宴歌唱，修整身心，也是给喜欢热闹的杏妹送上最后一程。
　　卉炎和陈战玄忙了一天，也是累得够呛，饶是两人年轻力壮，又是武艺在身，也甚感身心俱疲，也是葬礼忙活之外，还要接受消化十几年来都不曾知道的事实，多有些心思飘逸，又是百事纠缠，尽皆汇聚于一心之中，实在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承受的。
　　看着侗人们欢唱豪饮，陈战玄也是有点心动，想要过去参与其中，也是他的酒瘾亦是祖传，又是听闻了自家父亲陈风崇的些许往事，颇有一股豪迈之意郁结心头。只是转头一看，又见卉炎姑娘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下巴埋在手臂之中，神情似乎十分苦闷。陈战玄知道卉炎与自己虽是一门姐弟，上一辈人的遭遇却是有些不同，父母分隔多年，又是成长辛苦，饶是杏妹照顾，始终不及自己有小舅和姆妈陪伴。加上卉炎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孙向景，陈战玄却是有幸得了孙向景的几年照顾，要真说起来，倒像是夺了卉炎的什么好处一般，一时也是觉得心中有些莫名愧疚同情，便也熄了烂醉一场的心思。
　　端了些糯米酸鱼，陈战玄来到了卉炎身边，一屁股坐下，轻声说道：“卉炎姐，你吃些东西吧。这忙了一天，水米不曾沾牙的，铁打的身子也要弄垮的。”
　　卉炎也不跟自家兄弟客气，接过饭菜，吃了些许，一时笑着说道：“到得现在，你称我一声‘姐姐’，我自是当之无愧了……好兄弟，你是见过我爹的，能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陈战玄得孙向景照顾，也不过是四五岁之前的事情，童年记忆模糊，不过还是仔细回想，认真说道：“小舅嘛……高高的，瘦瘦的，长得十分英俊，要是真跟姐姐你比起来，倒有个六七分相似，只是嘴唇单薄些，不似姐姐这般丰润，眼睛也没有姐姐的大……”
　　卉炎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孙向景的容貌，也是知道陈战玄所言不虚，却是自家母亲在世之时，喃喃自语之中也曾模糊说起过此事，直说自己样貌颇似父亲，只是一双眼睛得了母亲乌蛮人的精髓。想了半天，终归是不曾亲眼见过，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清晰的形象来，卉炎也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战玄见她叹气，也是知道她的苦处，却是一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姐！婆婆曾说过，小舅得了师祖十成修为传授，又不曾陨落在弥勒教之战中，想必现在也还在人世！我们为何不去寻上他一寻，一来你们父女相认，二来也是一解相思之苦！”
　　卉炎一愣，随即神光黯淡道：“他若还在人世，为何不愿现身？要说我和母亲因着战乱，与他失散，你和杏妹婆婆却是一直都在的，要是有心，何愁不能相见？唉……无论他在世也好，不在也好，江湖路远，不如相忘，不见也罢！”说到最后，卉炎神情决绝，眼中却是落下了泪来。
　　陈战玄真真的了清平夫人的伶牙俐齿，又是有着陈风崇的风趣乐观，也不为卉炎话语所动，跟着说道：“当年之事，婆婆所知也不过些许，个中种种，或许还有隐情。小舅带我之时，虽是尽心尽力，却也是日日愁眉不展，想来自有苦衷。更何况……师祖一门众人，除了小舅之外，俱是身陨在弥勒教大劫之中。婆婆说他们个个情义深重，亲入一家，想来小舅心中，也是十分难过，甘愿远离尘世，我也是能够理解几分的……”
　　卉炎抬头，见他满脸认真，却是稚气未脱，一时觉得好笑，说道：“你才多大年纪，也能理解父辈的心思？”
　　陈战玄认真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一门兄弟姐妹，虽是没有血缘，却是同气连枝，这点心意，我是知道的！若是姐姐你有了什么不测，我自是……呸呸呸，我这臭嘴，竟是诅咒了姐姐，该打，该打！”说着，陈战玄他起手来，左右开工就是给了自己几个嘴巴，真是招招到肉，不做虚假。
　　卉炎连忙拉住他的手，噗嗤一笑，说道：“婆婆说得不错，三叔真乃性情中人，连你也是一般……你说的意思，我也能理解，只是十几年不曾相认，嘴硬罢了。要是爹还在世，我也想见一见他，将母亲临终时的话语给他带到，也算对她有个交代……只是……”
　　陈战玄见卉炎转忧为喜，心中也是高兴，又听她言语踟躇，也知道她的想法，连忙说道：“姐姐是担心找不到小舅么？婆婆曾经说过，小舅在吐蕃颇有奇遇，又是与苯教上师有缘，说不得现在正身处吐蕃，随着上师修行哩！姐姐手上这串佛珠，不也是苯教上师赐予么？”
　　卉炎听着，抬起手来，看着母亲视若珍宝的这串玛瑙佛珠，一时也是活动了心思，又是觉得陈战玄所言十分有理，只怕自家父亲真在吐蕃也说不定。心念所动，卉炎脸上也是露出了憧憬，却是一想到能与自家父亲相见，便是有些激动，又是惶恐。
　　陈战玄见她这般，当即不再废话，直直站起身来，拉着卉炎道：“就这么定了！姐姐快去收拾行李，我们这就出发！”
　　卉炎抬头看看月亮，一时哭笑不得，说道：“你这般着急鲁莽，难道也是三叔所传？我们就算要走，也得等明日天亮，与族人打了招呼才是……”说着话，卉炎抬眼望去，但见一众侗人高声歌唱，手舞足蹈，不时灌下一碗米酒，粗鲁豪放之中，却有着她十几年的宗族情义所在，虽然不是侗人血脉，她却是早已将自己当作了寨子中的一份子。
　　沉默片刻，卉炎罕见地踟躇起来，偷偷抬头看向陈战玄，小声说道：“若是寻得了爹，与他相认之后，我却还是要回寨子来的……你……”
　　陈战玄又不是榆木疙瘩，哪里还不知道卉炎的意思，当即一把拉了卉炎的手，说道：“我受婆婆所托，自然是与卉炎姐在一处！待得事情办妥，我便接了姆妈们过来，依着她们的性子，想来能与侗人相处愉快哩！到时候我便陪着姐姐，学那杏妹婆婆一般，治病救人，舍医施药。闲来行歌坐月，走走姑娘，不亦乐乎！”
　　卉炎脸上一红，啐道：“要死的！什么都不懂，你就胡说！”
　　陈战玄嘿嘿一笑，仰头看天，小声说道：“你懂得便好……”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照着众人欢声笑语。
　　外面古树之上，一朵花苞悄然汇聚成型。


番外二 微光（1）
　　唐天授元年，高宗的皇后武则天改唐为周，自立为帝，定都洛阳，登临大宝，改名武瞾，尊号“圣神皇帝”，建立武周王朝。
　　载初二年，法明和尚等撰写《大云经》四卷，其中云武瞾乃是弥勒佛化身下凡，应作为天下主人。武瞾大喜，诏令将其刊印全国，更召集了一众高僧大德为民众讲解经文，以“弥勒下凡”的身份抵制李氏自称的“老子后人”，巩固自身法统。
　　武瞾此举，一时改变了自李唐开国以来，尊道抑佛的局面。和尚们在改朝换代的政治斗争之中把握住了机会，将皇帝拉入了自己一门，一时占据的大统名分，佛道得以大兴。
　　而相反的，一众道门中人便一时失势，地位不说从云端掉落泥淖，也是大大不如先前。道家一时门庭冷清，香火不盛，甚至出现了道士还俗后又出家，改投佛门的事情，情形十分狼狈。
　　江州城外的某个小道观，也受到了朝廷局势变化的冲击，再没有了先前那般如日中天的气势，显露出了些许颓废样子。原本这道观中还有几名道士，如今也是走的走，跑的跑，只剩下一老一少，师徒二人。
　　吃过中午饭，看着道观里冷冷清清的模样，小道士又是一时心中不忿，与老道士讨论起来。说话间，也横竖不过是些朝中的盘根错节，佛家对道家的压迫阴谋之类，其中言语激烈，又是以臆想之处居多，颇有些皇帝拿金锄头下地干活的意思，不过是寻常老百姓的见识。
　　老道士上了年纪，多读了几本经书，肉身修为不过尔尔，道德理论却也高超。也是这一年多来眼看着道观冷清下去，自己毫无办法，又不好叫众徒弟们跟着自己吸风饮露，阻挠了他们的好事前途，只得看着。倒是这小徒弟向道之心坚定，从未提起过离开的话语，只是时常抱怨，又是激于一己义愤，十分话多。
　　对于这种情况，老道士原本已经习以为常，又是感念这小徒弟的向道之心，寻常不曾与他多做纠缠，只是好言劝慰。今日却是不知为何，许是天气暑热，叫人心中烦躁；又或许是进来香火供奉不足，饮食太过寡淡，竟是叫老道士越听越觉得心烦，不由得多说了一句道：“徒儿，你成日这般数落朝廷，原是于道无补的。你若有心修行，还是好生诵念经典，来得实在。”
　　所谓寡酒难饮，一个人自说自话，总是没有什么意思。小道士不料师父搭话，一时暗喜，连忙说道：“师尊明鉴！弟子向道之心已定，众念皆寂。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如火，则天皇后以女子之身上位临朝不说，更受了一干妖僧挑唆，陷害道门！纵是弟子修为再高，哪怕证就大罗金仙业位，眼见人世间道统不存，亦是难以心安！”
　　老道士闻言，眉头一挑，有了些不满之意，呵斥道：“放肆！胡说！且不说阴阳轮转，男女皆可为一方人王，你妄议朝政，乃是招致灾祸的举动，不理不智。就说现在不过是风水流转，佛门一时昌盛，则天皇帝临朝之时，我道家也是一力支持，哪里会受了什么陷害！你心浮气躁，不通道理，妄自议论之处，已然是口舌招引祸事，不妙，不妙！”
　　小道士闻言，一时气氛，反驳师父道：“阴阳轮转，也有个阳为天，阴为地的道理。师尊怎的不见，《易经》中云，乾上坤下，君子当道，天地交泰，用之大吉；坤下乾上，小人横行，地天交否，大往小来矣！如今道门中人，多有投身佛门之辈，岂不是阴阳颠倒，天下大乱的征兆？长此以往，何人修道，何人传道，道统何存？”
　　老道士不料徒弟能说出这等话语，一时有些惊讶，又是控制不住，怒上心头，说道：“好好好！好学问！这《易经》中的道理，你算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了。可你入我一脉，岂不知门中所修经典，乃是汉末杨雄先师的一本《太玄》么？你光知道乾坤之间的变化，怎不知天地人三才归一，诸事流转的奥妙？‘龙出于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乾坤之外，还有人道存续。天不变，道亦不变！这等道理，你何时才能懂得？”
　　小道士被师父一通反驳，也是知道自己一门的根基，乃是杨子的一部《太玄经》，若是单论起卦象道理来，十个自己也不是师父的对手。只是他这段日子实在委屈得紧，眼见着自家小庙香火衰微，几位师兄又是纷纷弃道投佛，实在叫他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看着不是滋味，又是没有老道士那般虚怀若谷的养气修为，自然时时郁闷。
　　今日老道士难得接了他的一句话，叫他有地方论理，却又是一时落在了下风，也是知道自己的道德理论远远不如师父。只是一股意气憋在胸中，总要寻个口子发泄出来，小道士现如今也是难以自持，愤然说道：“师尊讲求中庸虚怀，可别人不叫你安生度日哩！太宗开国以来，道门地位尊崇，压了佛门多年；如今他们一朝翻身，哪里会叫你有好日子过！我等道门中人，若再不寻到一个法子相抗，只怕难逃劫数！”
　　老道士见他这般，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只见捧上云端的风光，却受不得跌落九霄的失落。尘世间的一切，俱是有因有果，有得有失。和尚们写出经书，赞扬女帝为弥勒转世，殊不知他佛家大德释迦摩尼曾经说过，待他灭度之后，世间再无佛陀，一切妄称佛陀名号之人，俱是邪魔外道。和尚们走了外道，却是搅扰了你的道心。难不成，你也想学他们一般么？”
　　小道士闻言沉默，也是知道师父所言不假，想那李唐一代，只不过是自称老子李耳先师后人，都是受到了道门中有识之士的鄙视。如今则天皇帝自称弥勒转世，当然也不是什么正途。
　　一时之间，小道士竟是心中隐隐萌发了一个想法，又是模糊想要寻一条路子出来，好叫道家一门传承延续，莫要输给了佛家去。
　　当夜无眠。次日清早，老和尚起床叫徒弟早课，却是见徒弟房中空空如也，整个人已然不知所踪。老道士长叹一声，默默转身，朝着大殿走去，不发一言。
　　有说那小道士与师父一番议论，竟是生出了好胜之心，又是心里难平，一时离了观宇，自己云游四方，寻找自己所谓的“道”去了。
　　随后几年，则天皇帝武瞾的地位越坐越稳，先前朝中些许的反对声音也是被一一镇压。“弥勒转世”的女皇地位巩固，一众佛门弟子也是沾光得道，气势熏天。不得不说，无论是王侯将相也好，僧道檀尼也罢，都是众生百相，有好人就有坏人，终究都是凡人俗人。佛门得势之后，道门的情况便也真的愈发严峻，一应寻常百姓都被口灿莲花的和尚们劝说度化，一时竟是举国上下，诵经声音高响，道门愈发冷落。
　　而那小道士自从离了道观，便开始云游天下，四处寻些灵山洞府之类，与一众道门中人讨论道德理论，寻求破除当前困局的法门。只是一众道士清心寡欲，又或者是无心与他辩驳，凡是见他来了，左不过是随意敷衍几句，并不曾好生与他交流讨论。也是这小道士太过愤青，言辞激烈不说，三句话离不开朝廷局势，也是叫诸多道士实在难以与他达成共识，自然不屑理会于他。
　　小道士自己犹然不知，还以为自己的道理已然高深玄妙，众道友难以理解体会，不能与自己相媲美，一时竟有了自己天赋异鼎，不是寻常之人的理念。得意之余，小道士还是不忘初心，又是想要与一众佛门中人对抗，寻回道家昔日荣光。眼见道门之中已无敌手，他竟是盯上了佛门山头，想要去寻着人家和尚谈经论法，用道理击溃和尚们的嚣张气焰。
　　可惜这小道士并不懂得，事到如今，能够坚持在道门之中的道士，都是清净养气之士，轻易不会对他的激愤言语所打动，自不会因此去对抗朝廷；这小道士也不知道，不过数百年后，佛道两家便在金人的主持之下，明辨过一次道理，辩法以道家失败收场。
　　小道士更不知道，理念之间的碰撞，除了道理上相互驳倒之外，也可以通过灭杀肉身，毁灭精神来取得胜利。他这般鲁莽举动，已然是取祸之举。
　　好在上天自有安排，冥冥之中的因果命数，却是叫着小道士悄然躲过了一场劫难，更是迎来了一次莫大的机缘。这机缘延续数百年，甚至左右了李唐之后的另一个王朝气数。
　　而这一切，小道士都不知道。无论如何，他还是意气满满，朝着一众佛家山门前进。而最靠近他现在所在，名望最大的一处佛家伽蓝，便是位于九莲山山脚下的南少林寺，号称江南一带武功起源的佛门圣地所在。


番外二 微光（2）
　　江南古来风光好，又是盛夏时节，九莲山上自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所在。
　　在外历练了多年，虽不曾在道理上有所收获，小道士的气质还是有了不少转变，也是因为他这几年间走遍了江南一带，见多了朝廷的行事作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道士，却是对大周王朝和女帝武瞾有了更多的理解。理念相冲之时，他原意是打破佛道相争的僵局，可是到得如今，却是更多地生出了一分保留道统传承，不叫其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的意思。
　　虽然不认得路，不过一个人执意要去的地方，总是能够去到的。小道士一路风雨兼程，还是堪堪赶到了九莲山山脚之下，只待绕过半个山头，就能见到南少林的所在，与其中一众和尚好生辩法，精进自己的理论。
　　风光秀丽，天气也是极好，原本持续了几天的梅雨一时停歇，倒是叫漫山的植物都是绿意盎然，空气之中也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味。小道士走在山间小路上，不由得也是心旷神怡，又是想到自己即将用道理驳倒佛法，自是兴奋非常，一路都是欢喜雀跃。
　　山脚小路旁边，有着一座小小的风雨亭子，也是江南一带常见的建筑风貌，小巧精致，又是五脏俱全，虽是经历风雨，有些磨损破旧之处，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小道士远远便看见了这风雨亭，也是走了大半天的路，觉得满身大汗，又是口中干渴，不由加快了脚步，想去亭子之中歇一歇脚。
　　只是还不等他走近亭子，便看见早已有一人坐在亭子之中，石桌上摆了酒菜，正在自斟自饮，也是洒脱快活。小道士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也是个道士打扮，只是穿得十分邋遢，道髻也是松松垮垮地挽着，虽然年纪看上去与自家师父差不多，整个人却是沧桑许多。
　　原本天下道门是一家，加上这亭子也不是谁人所有，小道士却是看那邋遢道士模样，又是有些厌恶，又是不好过去打搅了人家喝酒，一时站定，不知如何取舍。
　　那邋遢道士一面喝酒，一面却是朝小道士这边望来，两人一个照面，便见这邋遢道士一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声喊道：“那位小道友，天气暑热，何不一起过来坐坐，喝杯酒水？”
　　小道士不料他这般大方，出言招呼自己，一时间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是盛情难却，再加上日头实在火热，他也累得不行，便也就不再扭捏，大方朝着亭子走去，也是想着既然见了道友，便与他论道一番，也是好的。
　　那邋遢道士见他过来，愈发欢喜，还不等他坐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掏了一个杯子出来，倒上酒水，递给小道士道：“道友一路风尘，可谓辛苦，还请先饮杯水酒，解解乏累。”
　　小道士看那酒杯也如主人一般，污秽邋遢，又是有着缺口，一时有些恶心，不愿接过酒杯；加上道门之中，戒律虽不似佛门那般森严，彼时也还没有不得喝酒吃肉的规定，却是许多道士为着清修，还是远离这些俗物的。
　　只是这酒杯腌臜，中间所盛的酒水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小道士还没接过，便已然闻见一股甜香清冽的蜜桃香气扑面而来，丝毫没有酒味，只觉得闻之清心，一时也是食指大动，又见那邋遢道士满脸殷勤，倒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便也接过酒杯，道了声谢，轻轻饮了一口。
　　这不喝不要紧，酒水一入口中，小道士便觉得一股热气从脾胃之中升腾而起，游走全身，归入丹田，一时竟是叫自己内家修为都有了些许长进。加上酒水入口便化作气息，又是冲入颅脑之内，却不似寻常酒水叫人昏聩，倒是像雨后田间气息一般，叫人心智为之一振，只觉得思维都开阔灵活了许多，一时也是叫这小道士惊喜，连忙几口将整杯酒水饮下。
　　再抬头看，小道士对面前这位邋遢道友的映像大有改观。虽然他是个愤青道士，见识倒还不差，知道这等神异的酒水，只怕不是寻常俗物。这邋遢道士能随意将此琼浆玉液送出，只怕来历不会太简单，搞不好是隐士高人，却是自己的福气缘分。
　　邋遢道士见他抬头看向自己，神情间多了些殷切，倒也不以为意，又是给小道士满上，随后说道：“道友能识得这酒的好处，也是你我有缘。萍水相逢，我却是想问道友一句，此来九连山，却是有何缘故么？”
　　小道士不敢造次，恭敬回答，将自己心怀天下，痛心道门衰落，有意走遍天下，与诸位道友谈经论道，延续道统的心思和盘托出。
　　那邋遢道士听着小道士诉说，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一丝鄙夷神情，却也真是这小道士的想法实在太过单纯，还不知道这世上万事万物间的真正规律，又是不明白人心险恶的道理，不过是空有一腔热血，与俗世中的莽夫无异。
　　不过这邋遢道士鄙视归鄙视，却也是因着因果缘分才来到此处，本来就是为了度化这小道士，便也说道：“道友所言极是。至圣先师留下的一应道理，吾辈自当好生研修，发扬光大，断断不能教其断送在吾辈手中。只是道友空有理论，却是其余一应不知，个中人道规律，却是不似你想的这般简单。”
　　小道士两杯美酒下肚，不但不觉得熏醉，反而脑中愈发清明，似是开了窍一般。先前诉说自己想法理念之时，他已然隐约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听见这邋遢道士指出自己的欠缺之处，小道士一时欣喜，知道自己遇到了机缘，连忙起身，恭敬行礼道：“小子无知，贻笑大方。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晚辈感念于心。”
　　邋遢道士会心一笑，多少觉得这小子虽然脑子有些单纯得近乎愚蠢，天机缘分倒也不差，按照道家的说法，这便叫作“有根骨”。想到此处，他也便指点道：“佛道两家，所争的是什么？”
　　“是道理。”
　　“错！是百姓！佛道的一切道理，都是以百姓为存在的根基。要是没有百姓信仰与你，你有天大的道理，又能如何，说与谁听？我再问你，两家争执的手段，如何施展？”
　　“靠传教。”
　　“错！靠力量！没有力量，维持道理本身存在都难，你又从何说起，教化百信？佛门自达摩东渡以来，传下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是惊天动地的神通武功；更有《易经》、《洗髓》两门至高神通，直指肉身成道的境界，就算不修仙佛之道，俗世之中，也是无敌存在。”
　　小道士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些许明悟，只是知道的越多，未知也就越多，一时教他疑惑道：“既然如此，我道门之中，三千道藏，竟无能比肩佛家神通的么？”
　　邋遢道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有！道家每一本经典，都有莫大神通道理，蕴含其中，直指大道。只是道理艰深，莫说寻常百姓，就是修道之人，也甚少有人敢说自己全然通晓。书都读不通，又修什么道，练什么武？无源之水，岂可长久？”
　　小道士有了明悟，接着问道：“儒门典籍，也有艰深晦涩之处，先贤圣人为了传扬，自是做下注解，就连道家《易经》，也是孔子先师注解过的。可惜三千道藏之中，有明确注解的少之又少，又是尽皆蕴含大道规律，少有具体神通，所谓‘有道无术’，便是如此。”
　　邋遢道士一听，顿时哈哈大笑，看向那小道士，说道：“好好好，你果然懂得我的意思！经来！”说着话，他朝着小道士身上虚空一抓，便从小道士的包裹中，将他随身携带，一门的根本典籍《太玄经》抓握在手。随即，邋遢道士朝着小道士说道：“一炁化三才，此经可注，流传千年！看好了！”
　　邋遢道士一时起身，拿着手中的筷子当作宝剑，一时在亭子外的空地上演练起了剑法，口中犹自念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随着这邋遢道士吟诗舞剑，小道士一时沉醉其中，只觉得这剑法中蕴含有无尽道理，又是与每一句诗词都契合万分，叫他心中涌起诸多灵光，又是转瞬即逝，只觉得其中繁复之处，已然超越了世俗极限。
　　邋遢道士一通剑法演练完毕，见那小道士犹自沉浸其中，也不管他，自己哈哈大笑，抛下手中筷子，一时朝着下山之路走去。
　　片刻之后，小道士才回过神来，连忙看去，却见那邋遢道士已然不知所踪，亭中石桌之上空无一物，只有酒液写就的几句话语道：“本居三清天，瑶池舞剑翩。今生无名氏，轮转诗剑仙！”
　　小道士一时开悟，知道自己遇见了仙缘，得了点化，当即不再想着去南少林找和尚辩法，只将石凳上那本《太玄经》拿起，回忆着邋遢道士的剑法，神情渐渐坚定，口中喃喃道：“某这就回去，注解这《太玄经》，以武传道，管教他什么‘弥勒转世’，尽皆寂灭在我之剑道下！”


番外三 千年之恋
　　取9克新鲜研磨的咖啡粉，以每平米20公斤的力道压平，用9个标准大气压的纯水，在92摄氏度下萃取25秒，得到1盎司浓缩咖啡基底。与此同时，取140毫升牛奶，打发至60摄氏度左右，得到均一的打发奶泡，冲入浓缩基底之中，待其表面浮白之时，均匀抖动手腕，调整咖啡杯与奶缸之间的角度，形成花纹。
　　这一套工作，每个咖啡师每天都要操作上百遍，早已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本能，印入身体记忆之中，不需丝毫犹豫，在短短一分钟时间之内，便能完成一杯拿铁，端上客人的桌台。
　　只是今天这一杯拿铁，却是稍微有些特别。
　　“叮——”吧台铃声响起，服务员妹子快步过来，端起桌上的拿铁，准备上餐，低头一看，却是惊呼一声，朝着咖啡师说道：“不是说你不会拉花吗？这杯怎么……”
　　咖啡师正在收整一应手柄奶缸之类，闻言神色一肃，说道：“别废话，快去出品！”
　　妹子再不敢多说，连忙端着那杯拿铁，脚下健步如飞，手中却稳重非常，几步走到了靠窗的客人身边，小声说道：“您好，您的拿铁。请慢用。”说话间，妹子将咖啡放在客人的桌子上，人却挪不开脚步，看着这位客人出神。
　　只见这位客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生的纤瘦清秀，五官极其出色，眼神灵动之中，又是带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之感，自是叫正当花痴年纪的妹子瞩目。更奇怪的是，这位客人留着长发，扎成脑后马尾，身上却是一套黑底白花的修身长衣，古朴风雅，不像是寻常年轻男孩儿，更像是古装剧中走出来的美少年一般。
　　这位客人低头一看，露出了些许惊讶神情，随即微微点头，朝着小妹微笑道：“谢谢。”
　　小妹一见这美少年朝自己微笑，只觉得脑中一晕，眼前金星乱舞，又是心跳加快，鼻腔发烫，竟是快要留下鼻血出来。客人不知道她此刻所想，见她站立不动，还以为她等待索取小费；考虑到桌上这杯拿铁的水准，客人也就微微一笑，拿了几十小费出来，递给小妹。
　　小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急急说道：“啊，不是……我们不收小费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随后，吧台那边又是铃响，倒是解了妹子的尴尬，教她连忙跑开了。
　　客人一愣，随即轻轻摇头，自嘲一笑，端起那杯拿铁，只见其表面花型，宛若一只拖着尾羽的孔雀，尖喙凤眼具备，倒是活灵活现。客人心中感慨，随即轻轻喝了一口，满意点头。
　　妹子在帅哥面前犯花痴出了丑，一时羞臊难当，几步跑到了吧台边，却见咖啡师又端出一杯拿铁，推到她的面前道：“给你的。”
　　妹子低头一看，只见这杯拿铁虽不似先前端给客人那杯惊艳，却也是有着一朵娇柔玫瑰的花型，亦是生动，不似寻常拿铁的心形树叶那般。
　　得了一杯免费的咖啡，妹子心情一时大好，一面掏出手机拍照，一面嘴里嘀咕道：“你还说自己不会拉花，根本就是偷懒！要是每一杯拿铁都有这个水平，店里生意怎么会这么差！”
　　咖啡师收拾着台面，也就笑笑，并不说话，眼神余光却是朝着那位客人看去。
　　这家咖啡酒馆开在大学城边上，优质客源从来不不缺，年轻的帅哥美女也是随时可见。就说是这位客人相貌衣着出众，倒也可能是个CosPlayer，也不是十分奇怪，照理说自己不必这般留心于他。只是这位客人从进门点单那一刻起，便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不是寻常的学生，又是叫着咖啡师心中有些疑惑，颇有些莫名感觉。
　　本着事“有反常必有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同行过来砸场子怎么办”的想法，咖啡师也不敢懈怠，拿出了号称“老板给的工资不配他展示”的手艺，好好给这位奇怪的帅哥做了一杯拿铁，又是给了妹子一杯作为封口，省的她在老板面前多嘴多舌，影响了自己今后混日子的水准。
　　眼看着妹子喝着咖啡，嘴里却是不停，咖啡师心中也是无奈，只得说道：“吃人家的嘴短，你莫要嘴碎。店里生意再好，我也不会涨你的工资。还有，上班不许玩手机。”
　　小妹闻言，赶忙闭嘴，又是拿过一包砂糖，倒进咖啡之中，一面搅拌，一面腹诽道：“店都快倒了，还想着混日子……果然是懒得出名的人，也不知老板作何感想……”
　　门铃响动，店门又被推开，两人一齐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容貌普通的女大学生走了进来，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自己走到了老地方坐下。这是位经常来的熟客，自是不需要多说，大家彼此间都是有了默契。
　　见那女大学生进来，帅哥客人却是盯着她看了半天，神情复杂，片刻之后抬起手来，招呼妹子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又是指指那女大学生。妹子闻言会意，带着些许疑惑，跑回吧台来，说道：“帅哥说请那位美女喝杯咖啡，随便我们做什么都行。”
　　咖啡师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揣测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来，却是从来不曾听闻那位女大学生有这样一个帅哥朋友，又不敢相信这帅哥会看上一个容貌普通的姑娘，有意勾搭。不过顾客就是上帝，咖啡师也不多说，自是按照熟客的习惯，做了一杯萃取时间略长的美式咖啡，配上鲜奶，叫妹子端了过去。
　　服务员妹子也是一脸疑惑，倒还是端了咖啡上去，跟女大学生说明了情况。这女大学生自己也是满心的疑惑，却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有一个朋友。顺着妹子的手看过去，却见那位帅哥也是抬头朝这边看来，端着手中的杯子，遥遥相敬，看其口型，似乎是在说“十酿”之类。
　　盛世美颜之下，这女大学生也是毫不含糊，亦是端起了手中的杯子，口型说着“谢谢”，又是拉过妹子，问她具体情况。妹子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又哪里搞得清楚现在的情况，眼见女大学生满脸喜悦的样子，只得说道：“怕是人家看上了你，想勾搭你呢！”
　　女大学生闻言一愣，随即幽幽叹息道：“看上我？唉……这么好的一个美男，可惜是个直的……”妹子在一旁听得满头冷汗，却是想起这位客人是个着了魔的腐女，看见两个男生走在一起，就能脑补两万字耽美文的人物，竟是腐毒入体，对帅哥的示好丝毫不放在心上。
　　不过女孩子生来八卦，妹子却是忘了先前咖啡师的交代，将那杯超凡脱俗的拿铁跟女大学生说了一番。女大学生闻言，一时眼中放光，喃喃自语道：“你们老板怕是看上那位帅哥了……虽然他个子矮了点，倒也勉强配得上人家……我要寻个机会，撮合撮合他们才是……”
　　妹子心中腹诽，暗道吧台里面那位才不是老板，幕后老板却是个大胖子，虽然身高足够，却是个标准脏直男，想来也是配不上的。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是又随便聊了两句，便回到了吧台边上，喝着自己的那杯免费拿铁。
　　又是片刻，门铃再次响起。吧台便的两人一时抬头，俱是暗道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大中午的，竟是这般好的生意！随着抬头看去，服务员妹子又是一震，却是见进来的那人也是个高大俊朗的帅哥，比之先前那位不遑多让，只是身材更加壮实，五官更加刚毅一些，衣着倒是简约时尚。
　　妹子连忙跑上去要招呼新来的帅哥，却见先前那位帅哥遥遥招手，自顾唤了新来的帅哥过去，两人一时面对面坐在一桌，又是叫了一杯拿铁。
　　到得现在，饶是服务员妹子不曾入得腐门，节操还在，却也忍不住猜测起两人的关系，开始区分起谁攻谁受来。却是因为这两人难分高下的美貌，却又十分融洽，相互间颇有些互补的感觉，坐在一起十分和谐，叫人忍不住不往歪处去想。
　　咖啡师在吧台里也是看得分明，一饱眼福的同时暗自叹息一声，依旧做了一杯拿铁，却是树叶顶心的花型，叫妹子端了过去。
　　另外一边，那位女大学生看见这般情景，已然眼前冒出了爱心，几乎要凝聚成实体，肉眼可见一般，脸上更是神情猥琐，几乎要流下口水来。咖啡师实在看不下去，又见小妹也是沉溺于两位帅哥的美颜，远远站在一旁，偷偷看着两人，丝毫没有回转吧台的意思，想来是叫不动了。
　　无奈之下，咖啡师只得自己出了吧台，走到那女大学生身边，小声说道：“妹子，你的节操掉了，我给你捡起来？”言语间十分随意，显然两人是熟识的朋友，不必忌讳许多。
　　女大学生抬起头来，瞪了一眼咖啡师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着急，过两天姐姐给你介绍个好的！”说着话，女大学生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却是隔着老远，要偷拍两位帅哥。
　　咖啡师无言，又见她手中的手机，说道：“散星的闹腾7？有钱人，壕友否？不过最近不是说这手机电池有问题么？你小心被炸花了脸。”
　　女大学生闻言，却是毫不理会，只说道：“管它呢，求爆炸！最好把我炸回遍地美男的古代去，我一定要好好撮合几对……”
　　咖啡师闻言无奈，说道：“古人饮食有限，基因也不是很好，没有多少帅哥的……我劝你少看点脑残古装剧，多读点金古梁温黄，别整天作白日梦了……”
　　过了片刻，只见两位帅哥聊了片刻，相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来的那位帅哥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脸上挂着疑惑不解的神情。看他几番回头看先来那位，最终还是走出了大门。
　　随后，先前那位帅哥来到了吧台，朝咖啡师问道：“有酒么？”
　　咖啡师看他似悲似喜的样子，眼角还带着泪光，暗想难不成是两人月抛不成，过来买醉了？想归想，咖啡师嘴上还是说道：“有啊，你想喝什么？我这有瓶自己喝的Bowmore，17年，深色水果风味和泥煤味浓郁，比较口感比较柔和，很清新的一款，你要尝尝么？”
　　帅哥抬头，微微一笑道：“你请我喝吗？”
　　咖啡师一愣，随即瞬间红脸，却是在这等近乎调戏的言语之下，一时失了镇定，片刻之后才说道：“我有酒，你有故事么？”
　　帅哥微微一笑，说道：“故事？我有许多，只怕你的酒不够……敝姓孙，草字向景。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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