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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工程师
作者：米酿


内容简介：
　　二十一世纪的工业设计师李植穿越到明末。
　　没有钱？搞个飞梭织布机来，立刻赚到盆满钵满。
　　不习惯明末的差劲卫生？发明个肥皂牙膏来让明朝洗得焕然一新！
　　农民起义？乱世人命贱如狗？水泥混凝土的棱堡保护您的生命安全！
　　满清南下生灵涂炭？在我的来复枪前面，哪个敢说一个不字？
　　我大炮的射程之内！全是我汉人的土地！


第0001章 穿越后的窘境
　　崇祯七年一月的天津卫城。
　　刚刚过完年，天气还很冷，呼啸的寒风刮在大街上，扫得人脸蛋生疼。东城横大街上的行人都穿着棉衣，大多数人的棉衣上都满是补丁，黑不溜秋的，和这座卫城里黑灰色的建筑保持着统一基调。路上很脏，到处是泥垢和马匹的粪便。道路两侧的下水道早已经垃圾堵住，脏水在垃圾旁边结成了冰，冻住了整个下水道。街角和巷尾也堆着垃圾和粪便，幸好此时天气寒冷，否则那气味也足以让走在街上的李植吐出来。
　　这就是明末。
　　李植是个穿越者，六天前刚刚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明末的天津卫城。虽然李植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一切。
　　穿越前，李植是个工业设计师。
　　奇妙的是：李植在二十一世纪叫李植，而穿越到这明末的年头，自己的灵魂占领的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恰恰好也叫李植。占领了少年李植的身体，穿越者李植还获得了这个少年全部的记忆。
　　但李植穿越后面临的情况，不太好。
　　披着孝衣，李植走进李植家所在的东城井边坊，感觉马路上的垃圾少了些，街角也没有那些堆积的人畜粪便，显然这是一个较为富裕的街坊，家家都有茅房。但李植还没有缓过气来，就听到街坊们议论声。
　　靠着马路的住宅都设有店铺门面，那些坐在门面里的妇女伙计看到李植，一个个都议论起来。
　　“李成死了两年了，李家一点起色没有。如今这呆呆傻傻的李植当家，李家如何过得去？”
　　“别说了，听说李成临死前看病花了五十两，全是从肖家借的，借期两年。再过三个月，李家还不出钱，就要拿李家院子抵债了。”
　　“五十两？花了那么多钱啊！”
　　“还有利息呢！三分的息！”
　　“李家那胡椒买卖也不兴旺，如今这呆子李植当家，哪里还得上钱？啧啧，那李家不是完了，难道要流落街头了么？”
　　“不说了，这么多年街坊了，没想到李家竟是这样收场。”
　　听到街坊的议论，李植皱了皱眉头，不高兴地停下了脚步，扫视了那些长舌的街坊一眼。不过这个李植的名声是素来呆傻，没有人把他的不快放在眼里，都继续自顾自地议论着。李植见自己的抗议无效，头一低，快步往自己家里走去。
　　李植家是靠着横大街的一个院子，靠街的门面是一个宽敞的店铺，正是李家的胡椒店。李植的弟弟李兴，一个眉目清秀的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坐在门店里，百无聊赖的守着两袋南洋运来的胡椒。
　　货是在那里，顾客却一个都没有。
　　见到李植回家，李兴只看了一眼，招呼都没有打一个，显然他对这个素来呆呆傻傻的哥哥并不尊敬。
　　店铺里面是一个两进的院子，门口盖着黑瓦的门楼照壁，院子里一水的青砖铺地，布局颇为讲究，证明着这个家庭曾经的富裕。不过此时院子早已破败，砖瓦都有些残缺，没有了往日的光彩。李家人也顾不得以前的体面，在院子里的墙角下开辟出一片区域，用竹栅栏围着，在里面养着鸡。第二进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两边还开有两块菜地。此时天冷，倒没有种下菜苗。
　　一个披着孝服的中年女人，也就四十岁出头的年龄，却已经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正在堂屋的织机前忙碌着。头上的头发虽然斑白，却挽得妥妥帖帖，身上的棉衣虽然破旧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的。
　　这便是李植的母亲郑氏。
　　这织布是个劳累的活，每日从清晨忙到晚上，也才能挣上一碗饭吃，但家道中落，郑氏也只有每日这样辛苦，才能安心睡得着觉。
　　见李植回来，郑氏扔下了手上的织机迎了出来，有些焦急的看着李植。
　　“植儿，你二爷爷愿意筹钱救我们么？”
　　李植出门这一趟，是去家族里的族长，李植的二爷爷处筹钱。
　　两年前，李植父亲李成得了一场重病，每天都要呕血。那时一家人慌慌张张，在郎中那看了诊，说是什么肝胃积热、瘀血阻滞。平日里，李家一家四口人守着个胡椒铺子，生意惨淡，哪里有多少积蓄？但是买药要钱，为了抓药救命，李植便以自家屋子为抵押，向坊里的富户肖家借了银子。
　　先是五两，然后十两，十五两，最后生生借了五十两银子，以两年为期，一个月三分利息。有屋子做抵押，又说定了三分的高息，肖家倒是一次次都借了。但谁知道银子砸下去，这药却毫无用处。病情汹汹。不到两个月，李植他爹手一摊便去了。
　　如今，两年借款期限只剩下三个月，李植家里再无力还钱，眼看着就要拿房子抵债。房子没了，李植一家三口人就要流落街头。李植这次去找族长二爷爷，是希望二爷爷能在族里号召一下，让各个亲戚为李植家凑上八十多两银子借给李植，先把肖家的欠款还上。
　　但这也只是李植家人的空想。李植家两个男的就要成丁，眼看就要结婚娶妻，到处是花钱的地方。一家三口守着一个生意惨淡的胡椒铺子，进项少出项多，亲戚们都知道：借钱给李植明显是要打水漂，要不回来。
　　早在李植穿越之前，李家的族长已经拒绝李植好几次了，穿越者李植知道这个情况，本来也不想再去求人，只是郑氏反复要求，李植这才去了一趟。但结果，依旧是不行。
　　李植淡淡答道：“二爷爷不愿意为我们筹钱。”
　　郑氏听到这个答案，脸上一滞，眼睛里就泛出一片泪花。扶着堂屋的门框，郑氏无奈地说道：“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我们一家要流落街头么？”
　　李植说道：“二爷爷说，钱是没有，不过可以帮我们做保，让我和李兴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仆人。”
　　说完这话，李植笑了笑，仿佛是嗤笑二爷爷的话不着边际。
　　去大户人家做仆人，是这个时代最卑贱的活计。一般的仆人不但社会地位低下，随便主人家打骂，就是打死也没有人管。而且做仆人酬金很低，恐怕一辈子都没钱娶媳妇。
　　自己一个穿越者，就算没有王八之气上来就招纳小弟无数，又怎么会沦落到做仆人的份呢？


第0002章 崔合
　　听着李植的话，郑氏正一心的绝望，但后来，她却看到李植笑了笑。见自己儿子没有失望的情绪，还笑得出来，郑氏一脸的诧异。李植一直不太机灵被人欺负，但也不是傻的，怎么听到要去做仆人还笑得出来呢？莫非被这无钱还债的压力压着，真的变傻了？斟酌了好久，郑氏还是问道：“植儿，这种光景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李植走到了水缸边，举起水瓢勺了一勺水喝，这才说道：“娘亲你莫急，我自有筹钱的办法，不需要二爷爷帮忙。”
　　穿越到这个明末的少年身上，李植已经接受了这个少年的各种亲友关系。这些关系，就是李植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李植不可能放弃。比如说，把郑氏叫做娘亲，李植就叫得没有心理障碍。
　　听到李植的话，郑氏眼睛里闪过一片神采，激动地问道：“植儿，你有什么办法？”
　　李植看了看郑氏，盘算着怎么拯救这个濒临破产的家庭。
　　穿越前，李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工业设计师。
　　所谓工业设计师，就是为工业产品设计外观和整体结构的。因为这个工作，李植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工业产品。每一次设计，李植都需要详细了解产品的生产流程和工艺，这样才能从实际出发完成设计。
　　从业多年，李植对很多现代产品的生产都了如指掌。小到儿童用透明橡皮擦，大到山寨品牌的自行车，李植接过不少案子，细细了解过他们的构造和生产流程。虽然大多数现代产品都要求完整的配套的工业体系，不可能凭空生产。但有一些产品，制造方法简单，用土法也能生产出来。
　　穿越到明末，李植的知识刚好可以大展身手。凭借这样的知识，李植相信自己可以改变李家的命运。
　　“娘亲，你莫要担心，我自然有办法，等我做出来你便知道了。”
　　郑氏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李植，这个被人称为呆呆傻傻的孩子，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自信的话语？但出于对自己孩子的信心，郑氏似乎又相信了一些。
　　“娘亲你就安心在家里等着吧，我自然会把钱筹出来的！”
　　听到李植的话，郑氏有些高兴。且不说这令人绝望的情境里因为李植的话有了一些希望，令人振奋。就说自己这素来呆呆傻傻一天到晚说不出一句话的儿子，现在会说安慰人的话了，这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李植不说，郑氏也不再问，只低头走回堂屋里，继续坐在了织机的面前。
　　见郑氏回了堂屋，李植放下了水瓢。
　　明代男尊女卑，既然父亲李成已经去世李植又已经成年，便是李植当家了。家里还剩下五贯铜钱，都在李植的保管下。李植在袖子里攥着一贯铜钱，一边寻思着做些什么赚银子还钱，一边往院子外面的马路上走去。
　　走出院子，没走几步，李植就看见熟悉的一男一女从前面走过来。
　　“崔合！你等等我。你怎么不理我啊？”
　　听到叫唤，李植转头看去，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令人心动的美丽身影。
　　那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上挽着桃尖顶髻，上身穿着大红的勾花棉袄，下身穿着一件素白纱绢绿花裙，脚上踩着丝绣雕花弓鞋，明艳动人，恐怕是天津卫城里有数的美人，正是崔相公家的女儿崔合。
　　崔相公是个生员，也就是秀才，地位超然。他家里经营着南洋的香料买卖，是东城井边坊里有数的富户。
　　崔合身后跟着她的丫鬟菊儿。
　　明末社会风气开放，妇女们甚至会在节日中结伴夜游，尽情欢笑。到了庙会集会的时候，妇女们更是可以单独出游。崔合在商人聚集的井边坊长大，倒也没有被理论上的程朱礼教约束，时不时就带着丫鬟溜出来逛逛。
　　走在崔合后面的那个少年十七八岁样子，身材瘦长，头戴一顶东坡巾，皮衣下面穿着一件绸缎直辍，长得颇为俊俏。只是那瘦长的脸上带着一股阴损之气，少了一份男儿的浩然。这人是东城井边坊里的肖家长子，名叫肖光伟。
　　肖家经营南洋的珍珠买卖，也颇有些资财。李植家里欠的银子，就是和肖家借的。
　　崔合和肖光伟，和李植一个街坊长大，年龄相仿，都是儿时的玩伴彼此十分熟悉。此时崔合和肖光伟虽然前后走着，但那崔合明显不太搭理在后面追逐的肖光伟，走得飞快，直到看到李植走了出来。
　　看见李植走出来，崔合停下了脚步，笑着说道：“李植，听说你去借钱了。”
　　李植点了点头，答道：“没有借到！”
　　崔合瘪了瘪嘴，好奇问道：“借不到钱，你家院子就要被人拿走抵债了，你家三口人怎么办？”
　　看了看好奇的崔合，李植淡淡说道：“我二爷爷说要是我筹不到钱，就为我和李兴做保，去做人的仆人。”
　　崔合听到这话，没心没肺地乐得咯咯笑，说道：“你要去做人仆人了？那便去我家做仆人吧，看你这么老实的份上，我平日里不打骂你！”
　　虽然李植从小就呆呆傻傻的，但崔合却一直不讨厌李植。把李植的呆傻说成是老实，在这种语境下也算是照顾李植的情绪了。
　　这几句话的时间，后面的肖光伟已经追了上来。这肖光伟素来喜欢崔合，崔合却不太待见他。此时他见崔合笑着和李植说话，脸上一阴，便要冲李植发作。
　　“李植，你还有脸在这里嬉闹？还有三个月，你欠我家的银子就要到期了。本金五十两，三分息借两年，本息合计八十六两银子。”抖了抖袖子，肖光伟说道：“还不上银子，你家抵押给我家的院子便要归我肖家了，你可明白？”
　　李植淡淡答道：“我明白。”
　　见李植还是呆呆傻傻只会顺着自己的话回答，肖光伟冷笑一声，说道：“那你还敢在这里和崔家大小姐说话？你以后就是一无家可归的流民，最多去别人家做仆人！你还敢和崔家大小姐说笑？”
　　崔合听到肖光伟东拉西扯扯到自己身上，不让李植和自己说话，眼睛一瞪正要骂肖光伟，却听到李植说道：“肖光伟你莫要急，还有三个月借款才到期。到时候我把钱还给你，你就不用这样到处聒噪了。”
　　“你！！”
　　听到李植噎了自己一句，肖光伟气得火冒三丈。这就要流落街头的下等人，还敢在自己面前装大？这让肖光伟十分不爽，骂道：“你莫要托大，得罪了我，到时候收房子时候和你不客气？”
　　“你都要收我家房子了，事情做绝，还怎么和我客气不客气？”
　　又被李植噎了一句，肖光伟有些跟不上节奏，脸上气得发红起来。这傻傻的李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自己居然说不过他！
　　崔合见李植言之凿凿，好奇问道：“李植，你有什么办法？怎么筹这么多银子？”
　　见美女如此关心自己，李植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我自然有办法，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崔合见李植这么有信心的样子，也高兴起来，掂了掂脚尖说道：“好啊，我就等着看你赚大钱还债。”
　　李植冲崔合眨了眨眼镜，便往东城横大街上走去。看见李植冲自己眨眼睛的小动作，崔合乐得咯咯笑，又把肖光伟气得半死。


第0003章 纯碱
　　“崔合，你不要听那李植瞎吹，他空口白话说得好听，哪有本事筹那么多银子？”
　　崔合瞪了肖光伟一眼：“你又知道了？我看李植这几天比以前机灵多了，说不定就有筹钱的办法！”
　　“那是他吹牛！”
　　听到肖光伟的话，崔合气得一跺脚，大声说道：“肖光伟！你别总追着我，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什么呢？我要回家去了，你快走吧快走吧！”
　　肖光伟气得眼睛一翻，但又不敢得罪崔合，只能陪着笑脸灰溜溜走开。
　　李植走出了东城井边坊，在东城横大街上随意走着。虽然街上的卫生情况很差，行人也大多瘦弱矮小，但路上也有不少华服商贾，运货马车。天津，在这个时代，算是一个兴盛的商业城市。
　　天津卫城是京城门户，南北运输的重镇。南北货物若是走海路，天津卫城北面的海河是海运入京必由之路。若是走漕运，在天津卫城城外西北面，就有沟通中国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京都和北方军需的粮米，全要依靠南粮北调，无论由运河漕运还是经海路海运，都要扬帆海河或者夜泊津门。
　　这样的贸易重地，明王朝自然会派兵保护。永乐二年，明王朝在大运河三岔河口处设卫筑城，引河水环绕城的四周，并修筑炮台护卫城池。天津卫城周九里，城墙高约三丈五尺，宽二丈五尺，四面开门。
　　而到了明末，天津已经从军事重地变成一个商业重镇了。
　　走在东城横大街上，李植看到道路的两边开满了店铺。在东城横大街的中间，还有一个大型市场，专门交易南方的丝绸和棉布。
　　看到纺织品市场，李植想到飞梭和珍妮纺纱机。李植倒是会做这些简单的纺织机械，但是这纺织工业投资大回报慢，显然不能解决李植家现在的当务之急。李植沿着大街走了一个来回，没有找到什么发财致富的灵感，便往井边坊走了回来。
　　走到井边坊的地段，李植看到街边有一个面食店。看到那面食店门口堆得高高的雪花馒头，李植停下了脚步。
　　看到这些馒头，李植心里一喜，暗道这些天自己怎么就没注意这白花花的馒头呢？
　　不是李植想吃馒头了，而是做馒头需要纯碱发面，而纯碱是皂化反应的关键原料。换句话说，既然明末有馒头，说明明代就有纯碱，李植就有了做肥皂的重要材料。
　　李植心头大喜，暗道自己的第一桶金子就要从这纯碱身上赚。
　　李植走进了馒头店，大声叫道：“小二！”
　　“来了！”
　　听到有人叫唤，一个带着小帽的堂倌迎了出来。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脸上一乐：“李植李大公子要买馒头还是吃面啊？小店可不能赊账啊！”
　　那店小二他认得李植，知道李家现在欠了一大笔银子经济困难。他是个势利眼，见李植进了面食店，他就以为李植是不顾家里条件要在外面吃喝，便起了讽刺的心思把李植叫做李大公子。最后一句不能赊账，更是赤裸裸地讽刺李植没钱还要进店。
　　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李植如今家里有难，这些势利眼自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李植不和他一般计较，把手往脸上抹了一下，侃侃说道：“陈德玉，你莫要胡说。我不是来吃东西的！你店里的纯碱是哪里买的，你带我去买点来。”
　　那店小二本来以为呆呆傻傻的李植会被自己讽刺的张目结舌，没想到却被李植教训了一句，不由得愣了愣。半晌，他才大声说道：“什么纯碱，我们没有这东西！”
　　李植指着馒头问道：“你们没有纯碱，用什么发馒头的？”
　　小二撇了撇嘴，说道：“那叫碱面，李大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要开馒头店？”
　　“原来你们叫做碱面。我不开馒头店，我要这碱面有用，你便告诉我你哪里买的。”
　　“北大街买的！”
　　“北大街哪里？你带我去一趟！”
　　那店小二眼睛一翻，不屑说道：“我忙着呢，没空陪你玩耍，李植你不吃面就别站在店里堵路了，其他客人这都走不动了！”
　　那面食店里一共就一个客人在那里吃馒头，哪里有人走动？李植知道这小二市井习性，那是无利不起早，便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出来，笑着说道：“你带我去买了碱面，我给你三十文！”
　　三十文钱不算很多钱。这年头一斤米面，也就是面粉要十文钱。而在李植穿越前所在的后世，便宜的面粉才三块多一斤。换句话说，三十文钱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十块钱。
　　不过这个年代百姓贫苦，收入比起后世来低得多。那陈德玉忙碌一天也就赚个四、五十文钱，此时看到李植手上的铜钱，他眼镜里就放出光来。他一把把铜钱接了过来，笑道：“李植，你今天倒是不呆了嘛！看你那么诚心想买的份上，哥哥就帮你一回，带你去一趟。”
　　店里也没什么事情，陈德玉和掌柜的说了一声，就带李植往北大街走去。
　　天津卫城商业繁荣，哪怕是小巷子里的住宅也都设有临巷店铺。而且，往往是一个街坊的店铺全都经营一类东西。比如针市街全都卖针，锅店街全部卖锅。李植家所在的井边坊，就全部经营南洋番货。
　　陈德玉带着李植走了一刻钟，在北大街里面找到一个经营南北杂货的街坊，在街坊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店铺，陈德玉往那一指，说道：“便是那家店铺了。我回去了，你自己去买吧！”
　　陈德玉不知道李植要买碱面做什么，但他估摸着李植家迟早要破产，到时候便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这样的人他陈德玉不会结交！所以他懒得和李植多说一句，指出了店铺位置便要走。李植也不留陈德玉，自己走进了店里，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店里打瞌睡，便大声说道：“我买四斤碱面！”
　　听到李植的话，那半睡半醒的老头吓了一跳。不过他虽然从梦里惊醒，做事却不含糊，马上答应道：“我这卖的是襄阳矿里挖来的上等碱面，四斤要七十六文！”
　　十九文一斤的纯碱，不算贵。纯碱的价格不贵，做肥皂的成本就不会高，李植心里高兴，笑了笑说道：“掌柜的，我买这么多，你给我便宜些！”
　　“那最少也要七十二文。”
　　李植这才从怀里摸出七十二文钱交给了老头。那老头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一口大缸里舀出几勺白花花的粉末出来，在秤上称了称，高高的秤尾恰好四斤。老头用一块福建厚纸把纯碱包了起来，用绳子系上，包装得和中药似的，这才交给李植。
　　轻松买到了纯碱，李植满心欢喜，提着四斤纯碱走出了这个街坊。


第0004章 皂化反应
　　买到了纯碱，李植还要买生石灰。生石灰是明代最常用的建筑材料，在天津卫城里自然有不少商店经营。李植这一次不需要找人带路，而是根据记忆直奔卫城东面的一条“砖瓦街”，在那街道里买到了生石灰。
　　生石灰两文钱一斤，李植买了一斤来做实验。
　　皂化反应需要碱和油脂。接下来，就要买油脂了。明末已经广泛使用黄豆榨油，价格便宜。李植找到了井边坊附近的菜市，找到了卖油的摊位。
　　“赵三，给我打四斤黄豆油。”
　　那卖油的赵三见是李植来买油，黑着个脸说道：“你家欠了一屁股债屋子都要被人收了，还吃得起油么？还要炒菜吃么？”
　　李植见这赵三没事找茬，便骂道：“我家房子是不是被人收了，关你赵三什么事情？你是不做买卖了么？”
　　听到李植的喝骂，那赵三吃了一惊，拿眼睛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李植以前一直呆呆傻傻的，被人欺辱了也毫无办法，所以赵三才敢欺他。没想到李植今天变得这么机灵，倒是骂起自己起来，赵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被骂了一次，赵三才老实了一点，黑着脸说道：“你空手来买，用什么装油？”
　　李植又骂道：“你不是买油送葫芦么？你跟我装什么蒜？”
　　那赵三想不通李植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变得这么机灵，无奈地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个葫芦，装了四斤豆油递给李植。“三十文一斤，四斤一百文！”
　　“四斤九十文，你卖是不卖？你要卖的话我明天来买更多！”
　　听到这话，赵三才明白李植真的不再呆傻了，是真的变聪明了。那赵三既想做生意，又拉不住脸，想了想板着脸说道：“那就匀给你吧！”
　　李植递过九十文钱，接过了油葫芦。那赵三把油葫芦交到李植手上，忍不住问道：“你明天还来买？”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要是再便宜些，我天天来买！”
　　油脂是关键的原材料，消耗量最大。油脂若能便宜一些，肥皂的成本就能下降不少，这值得李植讨价还价。
　　听到李植精明的话，赵三终于进入了做生意的状态，不再欺诳李植，说道：“若是你明天再来，价格好说，好说！”
　　李植笑了笑，把葫芦别再了腰上，离开了菜市。
　　李植提着油葫芦和两包原料回到了自家院子。他路过自家店铺时候，却被弟弟李兴看到。李兴在店里守了一日，也没有等到一个人来买胡椒。此时见李植大包小包回来，忍不住走上来骂道：“你买这么多什么东西回来？还买油？你嫌家里欠的钱不够多是么？”
　　李植以前呆呆傻傻的，最被弟弟瞧不起。李植这几天刚刚穿越，还不熟悉环境，也少说话，没有改变李兴对自己的印象。此时李兴见到李植花钱买了看上去没用的东西，就是一通喝骂，对这个哥哥毫无尊敬。
　　想了想，李兴又觉得呆傻的哥哥肯定是被人骗了，大声问道：“谁让你去买这些的？”
　　李植买齐了原料正高兴，却一回来就被李兴劈头盖脸说一顿，气得吐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李兴你莫要多舌，把店铺关了，过来看哥哥变神通给你看！”
　　李兴听到李植这句玄乎的话，愣了愣，半响才又骂道：“你定是被人骗了，才买下这么多没用的东西。谁教你什么‘神通’的，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
　　听到李兴的话，李植只觉得头上冒出几根黑线，实在是无语。看来自己在这个弟弟的心目中，自己就是个没有智商的傻子啊，谁都可以欺骗。自己要改变这种观感，还真要下些功夫，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和你说不清，你就在这里卖胡椒吧！”
　　懒得再和李兴多说，李植自顾自走进了家门，往厨房里走去。李兴想追上去让李植说清楚，又怕店铺没人照看胡椒被偷，只能愤愤地往墙上锤了一拳，看着李植离开。
　　郑氏忙着织布，倒也没注意到李植回家了。李植走进厨房，开始试制第一批肥皂。
　　穿越前，李植就曾经为一家地方香皂厂设计香皂。那个案子，让李植从前到后完全了解了香皂产业的生产流程。在这个时代做出肥皂来，对李植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是第一次用土法做，李植也轻车熟路，做得轻松愉快。
　　李植找来一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井水。将八两生石灰扔进水里，只听见嗞啦一声，那一桶水就翻滚起来变得滚烫。
　　生石灰和水反应生成氢氧化钙溶液，也就是熟石灰，反应过程中释放出大量的热，加热了水桶里的水。
　　在这一桶熟石灰里，李植一点点把一斤纯碱倒了进去。纯碱一倒进去，那一桶水刹那间就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冒出一大片水气，立刻就把三分之一桶水蒸发掉了，把整个厨房笼罩在水雾里。李植赶紧再往桶里加冷水，这才降低了水温。这时水桶里已经是混浊一片，再也看不清桶底。
　　熟石灰氢氧化钙和纯碱碳酸钠反应生成了碳酸钙和氢氧化钠。碳酸钙沉积混浊了水桶，反应释放出来的大量的热烧干了水。
　　李植让木桶静置了一会，碳酸钙渐渐沉倒了桶底，透明的氢氧化钠溶液，也就是烧碱就浮在了碳酸钙上面。李植用勺子一点点把氢氧化钠溶液勺到另一个木桶里，又用麻布过滤了一遍，这才把碳酸钙除去。
　　留下一半，李植把一半的烧碱倒进了铁锅里。
　　把铁锅放在灶上，李植用火折子和木柴生火，加热烧碱溶液，同时一点点把黄豆油倒进锅里去。黄豆油倒进去后，李植就用棍子不断搅拌。碱和油脂在高温下发生皂化反应，油脂渐渐消失，铁锅上层生出一层粘稠的液体。
　　烧了一刻钟，李植用勺子把这些液体捞出来一些观察，发现还有一些油脂，就继续加入剩余的火碱溶液。如此反复，直到脂肪全部变成消耗掉，粘稠物里不再有油脂为止。


第0005章 赠品肥皂
　　这些粘稠的液体中，就有李植要的肥皂了。不过此时肥皂还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溶解在水里，必须用盐析的办法使它们分离出来。李植将纯碱粉末一点点倒入粘稠液中盐析，加热搅拌，纯碱中的钠离子就逼迫肥皂从水里分离出来。加热搅拌了半刻钟，静置一会，李植要的肥皂就聚集在了溶液上方。
　　不过这样的产品还是不够纯，里面还溶有杂质。李植想了想，又进行了加热碱析处理，这才得到了纯度比较高的肥皂。
　　碱析完成后，厚厚一层黄色半透明的固体浮在溶液上面，就是李植要的高纯度肥皂了。
　　顺利得到了自己要的肥皂，李植心情大好。此时肥皂的温度比较高，还是半凝固的状态。李植用锅铲把这一层肥皂捞出来，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挤压成正方形。然后倒出来，放到厨房地上阴干。
　　一个时辰后，那些肥皂全部干了，呈现出暗黄色。李植拿一块在水里搓了搓，果然，那肥皂被李植搓出了大量的泡沫。李植又把麻布在地上反复拖动弄脏，再用那肥皂去搓去洗。果然，麻布上的污垢被洗得一干二净。
　　李植的肥皂制作成功了！李植把本来不曾出现在明末的肥皂，带到了这个世界。
　　这些肥皂，就是李植改变李家命运的依仗！看着自己的产品，李植不禁有些豪气万丈，甚至有了用科技改变这个世界的雄心。
　　一击得手，李植再接再厉，又做了第二锅肥皂。他又把压制好的肥皂用刀切开，切成一个个小条。等到太阳西斜，各家各户炊烟袅袅的时候，李植得到了五百条小肥皂。
　　忙了一个下午，李植有些累了，靠着灶台坐在了地上。
　　李植正在休息，弟弟李兴走了进来。
　　天色已晚，李兴估计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关了店铺，走到厨房准备烧饭吃。他一走进厨房，就看到散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和地上的五百条小肥皂。李兴睁大了眼镜，朝坐在灶台边上的李植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植看了看李兴，慢慢说道：“你知道皂角吧！”
　　李兴点了点头，说道：“知道，富贵人家用来洗身子的。”
　　知道什么是皂角，就好解释了。李植笑着指了指地上的小肥皂说：“这个也可以洗衣服洗身子，比皂角更好用！”
　　李兴却不相信李植的话。他不知道李植什么意思，站在厨房门口，迟疑地看着李植。
　　李植从地上坐起来，把那块麻布在地上拖拉弄脏，踩了几脚，然后当着李兴的面，用肥皂和水搓洗那片麻布。不一会儿，等李植把那麻布洗好拧干的时候，麻布上的污渍已经完全被洗掉了。
　　李兴看着李植的表演，一脸的诧异。李兴没想到这肥皂的去污能力这么强，不相信地看着李植。他从哥哥手上拿过那块麻布，放在地上踩踏，然后放进水里去搓洗。搓洗了一会，污渍还是黑黑一片。显然，光用水是洗不干净这些污渍的。
　　李兴再用肥皂在污渍上擦拭，然后再搓洗，果然，有了肥皂，李兴这次轻松地把那些污渍全部洗掉了。
　　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李兴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可以这么简单地把脏东西洗掉。
　　要知道在大明，洗脏衣服是最费力的一项体力活。如果想把衣服洗干净，妇女们都要去河边，用木棍反复捶打衣服，才能把脏东西洗掉。这样的捶打不但费力，而且捶打过程中，新衣服很快就被打旧打坏了。
　　但有了这些肥皂，就大不一样了。如今只需要轻松涂上一些肥皂，就能轻松去污。既省力又经济。
　　这绝对是一个革命性的发明。
　　虽然事实就在眼前，李兴还是一脸的不相信。有些发楞地看着李植。
　　“你怎么会做这物事的？”
　　“一个老道士教我的！”
　　“那老道士为什么教你？”
　　李植笑了笑，淡淡答道：“这就是秘密了。”
　　李家是经商的，李兴也很有商业头脑。试用了一下后，李兴立即意识到这肥皂中的巨大商机。他看着地上的肥皂小条，呐呐问道：“你做这些，是卖的么？”
　　李植却笑着说道：“不是，这是赠品！”
　　“赠品？”
　　“对了，这是送给那些家庭主妇的赠品，等他们知道这肥皂的好用，才会来我们店里买更多！我们送了赠品出去，以后生意才会火爆。”
　　“所以你才做得这么小一条么？”
　　李植站了起来，夸奖李兴道：“我弟弟真聪明！”
　　李兴楞楞地看着李植，不明白自己这个呆呆傻傻的哥哥怎么变得这么精明起来。
　　见李植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出来，李兴对李植的态度大变，开始半信半疑地听李植的指挥了。第二天天一亮，李兴就跟着李植，在自家铺面门口赠送小块肥皂。
　　李植把目标客户群定位在那些衣着体面的妇女身上。如果把这些肥皂送给男人，男人也可能觉得没什么用，也许一会就扔掉了。如果送给富贵人家的女人，这些富家女眷家里都有仆人，不需要自己洗衣服，很可能也不当回事把肥皂扔掉。而如果是赤贫家庭的妇女，即便有用肥皂的需求，也买不起。
　　只有衣着体面的中等家庭的女人，需要亲手洗衣服又买得起肥皂的，李植的赠品肥皂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李植家的院子挨着东城横大街，店铺门口人流量很大，李植可以仔细的挑选客户。
　　刚打开店门，李植就看到两个衣着体面的妇女结伴走过来，李植迎上去赠送自己的肥皂。
　　“两位嫂子留步，你们这百褶裙真好看，但若是脏了就不好了！二位听我说：我们店里新进一匹高级肥皂，专门用来洗衣服和洗身子的，价格十分便宜，效果又比皂角效果好得多。沾水擦上一点搓一搓，衣服上的脏东西一搓就没了，用来洗澡效果也远强于皂角，你要不要看看？”
　　“还有这样的物事？”
　　“我怎么从未听说这叫做肥皂的东西？”
　　“这是小店刚进的新货，整个天津卫城头一遭有人卖这个，你们当然没听说过。没关系，我不要钱送你一块试用品，你们回去试用下，感受一下这肥皂的效果。”
　　“那好呀，你给我们一块吧！”
　　李植把肥皂递给两个妇女，笑道：
　　“两位嫂子一人一块，拿好了。这是赠品。正式产品比这个大二十五倍，价格只卖二十文，绝对公道。两位嫂子要是试用后觉得好，一定要来小店买正式产品。”
　　大明朝还极少有人以赠送品的方式推销自己的产品的，那两个妇女也是头一次拿到免费的商品，一心的新鲜，高兴说道：“如果好用我们会来买的。”
　　李植高兴说道：“我就等你们来了！”


第0006章 需求
　　李植和李兴看到衣着体面的妇女就上去送肥皂。两人花了一个上午，把五百条小肥皂全送了出去。下午，李植又去买原材料。李植这次买了大包小包一两七钱银子的原材料，用了一下午，在家里做出两百块正式品肥皂出来。
　　第二天天一亮，李植就打开店门。
　　对自己的产品十分自信，李植就等着汹涌赶来的顾客了。
　　但等了一个上午，李植和李兴望眼欲穿，也没有一个客人来买肥皂。
　　到了中午，李兴十分沮丧，坐在店里呐呐说道：“哥哥，你这法子不行啊，白花了一两多银子，一块肥皂也没卖出去！”
　　虽然产品暂时卖不出去，但是李兴还是佩服李植弄出这么厉害的东西的，依然叫李植为哥哥了，不再直呼其名。
　　李植在店门口来回踱步，心里也十分焦躁。李植可是把拯救破产家庭的赌注全部押在了这肥皂上，不容有失。如果肥皂卖不出去，自己岂不是要去别人家做仆人？
　　不过他还是对肥皂这个产品有信心，这种革命性的产品用来洗衣服可以节约劳力，又能经济地保护衣服；用来洗澡可以把身上的脏处彻底洗干净，极大提高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不可能没有市场。唯一的问题，可能还是顾客对新产品的不信任。
　　李植咬牙说道：“不行的话我们今天再送小肥皂，送到有人来买为止。”
　　李兴呐呐问道：“还送啊？这都是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李兴，去，去把大肥皂切成小块，我们今天再送一千条小肥皂出去！”
　　李兴见哥哥李植这么有魄力，有些惊讶，暗道这呆呆傻傻的哥哥变了个人似的。说起来，这些肥皂也是拯救李家的唯一可能了，李兴也只有孤注一掷了，便起身去切肥皂去了。
　　李植和李兴切开了四十块大肥皂，切出一千块小肥皂，又在店铺门口开始赠送推销。
　　忙了一个下午，送出去一千块赠品小肥皂，依然没有顾客来买肥皂。
　　李植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压力山大。花了这么多钱，总要有个交代不是？晚上吃饭时候李植也没有和母亲郑氏多说，只随便扒了几口饭吃，便躺在床上睡觉。倒是李兴坐在饭桌上，和母亲郑氏解释这两天做的肥皂是什么东西。
　　拯救破产家庭的赌博是否成功关系重大，李植压力很大。他在床上辗转反复了一晚上，直到清晨才昏昏睡着了一会。
　　其实，李植是有些过于着急了。
　　并不是李植的肥皂不被认可，而是这一月大冷天的，妇女们不是每天都洗衣服，那赠品肥皂刚刚被送出去，家庭妇女们还没开始用呢，又怎么会第二天就来买整块的肥皂？即便有人当天下午就用了，而且恰好把赠品肥皂用完了，这大冷天里第二天也不会再洗衣服，也不会急着第二天就急着来买。
　　好在也有一些妇女在其他妇女面前洗衣服，展示了肥皂的功效，创造了一些比较心急的需求：
　　顾家媳妇柳氏头天早上在东城横大街上得了一小块肥皂赠品，第二天早上便拿来街坊里的水井边洗衣服。这天，她搬着一桶衣服、小板凳和洗衣棍走到井边，和其他妇女打了声招呼。
　　“张嫂，刘嫂，薛嫂子，你们也在啊！”
　　那被唤作张嫂的妇女正在用洗衣棍捶打衣服，笑着答道：“是呀，洗衣服啊，这井水水温，不像河水那样冻手！我这几天都来井边洗衣服！”
　　柳氏笑着和其他几个妇女说着闲话，在井里打出一桶水，把水倒进了自己的洗衣桶里。她拿出小板凳坐在井边，在桶里捞出一件最脏的中衣，拿着那赠送的小肥皂往从来洗不干净的衣领上擦拭了几下。
　　她的动作，顿时吸引了其他几个妇女的注意，那张嫂停下了手上的洗衣棍，大声问道：“柳妹子，你往衣领上抹的那黄黄的是什么东西啊？莫非是皂角膏不是？”
　　“不是，这是我昨天在东城横大街上得的‘肥皂’，据说比皂角膏还要厉害，能洗脏东西。我看能不能把这衣领洗干净。”
　　嘴上说着，柳氏已经把肥皂抹好，开始搓拭起来。
　　其他三个妇女听到这话，都停下了手上的洗衣棍子，只看着柳氏的动作。
　　柳氏一搓，再搓，那抹了肥皂的衣领上便冒出许多泡沫出来，白白的一大片。柳氏心下诧异，又搓了几下，这才把脏衣领泡在水里。在水里搓几下，等她把那些白花花的泡沫洗掉，柳氏把那原来脏兮兮的衣领举起来一看。
　　在几个妇女震惊的目光了，那衣领上已经十分清洁，再没有黑色污垢。
　　“天啊！干净了！”
　　“真的干净了！从来洗不干净的衣领都洗干净了！”
　　“黑黑的印子洗没了！这是哪里来的宝贝啊！”
　　几个妇女都站了起来，惊喜地围着柳氏。那张嫂把柳氏手上的中衣抢过来，把那干净的衣领翻来覆去一看再看，惊喜地说道：“当真是十分清洁，这肥皂真厉害，连洗衣棍都不用了，衣服也不会打坏了！”
　　那被唤作薛嫂的妇女抢着说道：“柳妹子，你在哪里得的肥皂，我也去买一块！”
　　他旁边的刘嫂说道：“这肥皂贵不贵？若是和皂角膏一样贵，我们可用不起哩！”
　　那柳氏见这肥皂有用，也十分高兴，笑着说道：“据那店家说，也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二十五个这么大一块，也只卖二十文钱。”
　　那刘嫂闻言喜上眉梢，笑道：“那我家倒是也用得起的，我明天就去买一块来。以后也不需要拿着大棍子敲打，把衣服打坏了！”
　　那柳氏笑着说道：“听店家说，这肥皂还能用来洗身子，也能洗得十分干净。”
　　那张嫂和薛嫂闻言，大声说道：“也就二十文，太值了！去，我们明天一起去，都买一块回来用！”
　　第三天一大早，李植刚刚打开店门一块门板，就看到几个妇女围在自己的店铺门口。看见李植过来开门，那些妇女们围了上来，隔着门板问道：“小哥，你这里是卖肥皂的么？”
　　终于有人来买肥皂了！


第0007章 生意
　　听到这话，弟弟李兴激动地脸上一喜，想笑又不敢笑，只伸手拉了拉李植的袖子。
　　李植听到这话也喜上眉梢，笑道：“是啊是啊，这里是卖肥皂的，你们要买么？”
　　那个妇女把手一横指着其他几个同来的妇女，说道：“我们都是来买肥皂的，要六块，你能便宜点么？”
　　李植一块一块拆着店铺的门板，笑道：“二十文一块，已经是最低价了，没法再便宜了。”
　　那个妇女却不放过李植，大声说道：“我们从城西专门赶过来买的，你不给我们便宜些说不过去！”
　　李植吸了口气，笑道：“好，你们是今天第一笔生意，那就给你们便宜一文钱，十九文一块。”
　　那些妇女们得了一文钱的优惠，愣是有种得了便宜的喜悦感，再不杀价，说道：“既然店家能便宜一文钱，我们每人买两块，买十二块！”
　　李植打开店铺木板门，收了这些妇女钱，把十二块肥皂交给那些妇女。
　　那些妇女离开前，问了一句：“你们哪里贩来的这肥皂？”
　　李植怕人惦记上肥皂配方，此时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实话，而是淡淡答道：“从江南运来的。”
　　“果然是江南来的好东西！”
　　妇女们不再多问，携手而去。
　　看着那些妇女们喜气洋洋地离开，李植和李兴数着两百多文的铜钱，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终于，这肥皂卖出去了！
　　“赚钱了，大哥！”
　　“我们赚钱啦！大哥！这可比胡椒好卖多了！”
　　“嗯！咱这生意，总算是开张了！”
　　李植和李兴把那二百多文钱捧在手上，开心地听着铜钱碰撞时的声响。
　　不过，让李植高兴的，还在后头。
　　这天上午，来买肥皂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城东城西，还是城南城北，都有人得了消息知道这肥皂的好处，一个个结伴来买。
　　“店家，我买一块肥皂。”
　　“店家，我们买三块肥皂！”
　　“小二，给我们拿两块肥皂来！”
　　一个上午，客户们就把一百六十块库存肥皂全部买光了。到了中午，那来买肥皂的人越来越多，李植的库存却已经全部卖完，再没有货物了。
　　一百六十块肥皂卖完，李植得了三贯二百文的铜钱。刨去一贯三百四十文的成本，李植赚了一贯八百五十文钱的利润。
　　一天就能赚近两贯，折银子近二两，那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肖家的债务还清了！
　　李植满心的兴奋，有一种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兴奋感。他把母亲郑氏请来坐在门店里，和来买肥皂的人解释没有货物了，让众人明天早上再来。自己则带着李兴去购买材料做新的肥皂。
　　郑氏听李植说做肥皂一天就赚了近二贯铜钱，真是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满心的欢喜。这么下去，岂不是能还上肖家的债务了？这么多顾客过来买肥皂，那是不是以后还要赚更多的钱？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这个被人称为呆子的李植，竟然这么出息，郑氏感到十分欣慰。也不知道他从哪个道士那里学来的这玩意儿，竟有这么大的作用！
　　郑氏坐在店里好言好语，和赶来的客人一一解释，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看着商铺的钱盒子里满满的铜钱，李兴也是兴奋地脸上发红，跟在李植后面任劳任怨，再没有一丝对李植的轻视了。
　　“大哥，今天我们做多少肥皂？”
　　“今天我们做三百块，下午做不完，要做到晚上了，我们去买些桐油来点灯。我们分头去买，我去买碱面和石灰，你去买桐油和豆油。”
　　“好咧！”
　　忙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李植带着李兴做了三百块肥皂。有了存货安下心来，夜里李植睡了个好觉。
　　李植不知道，这肥皂的好处，正以飞快的速度在天津卫城里传播开去。
　　陶器坊里陈家的丫鬟，昨天走在东城横大街上得了一小块肥皂，便按那店里小二的说法，拿着肥皂来洗澡。洗澡之前，她先洗个手试试。
　　她拿水弄湿了双手，从桌子上拿那块小肥皂过来一搓试，便呀的一身叫唤出来：她手上，冒出许多泡沫出来。
　　她用过皂角膏，知道这些泡沫是除污的好东西，便把双手搓了搓，这才把那泡沫在水里洗掉。泡沫一洗掉，她便感觉手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污渍也没有了，就连那难以洗去的汗垢也没有了，整个手上都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清爽爽。
　　在手上试用成功，她便大着胆子用那肥皂洗澡。等她洗完澡，就更感觉这肥皂的神奇了。全身的汗污汗垢被洗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经历了新生一样清爽。比起以前小姐用来洗身子的皂角膏，那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得知了这肥皂的好处，这丫鬟不敢藏私，赶紧把这好处告诉了陈家小姐。
　　走到小姐的房里，陈家丫鬟对正在绣花的陈家小姐说道：
　　“小姐，今天我在街上得了一块叫做肥皂的东西，用来洗澡可干净了，比那皂角膏强了许多倍！那肥皂出了好多泡沫，身上的汗臭味一下子就洗没了。”
　　那陈家小姐哦了一声，停下了手上的针线，问道：“可有你说的那么好？”
　　那丫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腕凑到陈家小姐脸前，得意地说道：“小姐不信你自己闻闻，我刚刚洗的，干干净净的。”
　　陈家小姐看着丫鬟那洗得雪白的手腕，问道：“这肥皂贵么？”
　　“不贵，二十文一大块。若只是用来洗澡，怕是能用得一、两个月呢？”
　　“那你便去买两块来，我也用用试试。若真有那么好，改天我们去为爹爹和娘亲也买些来用。”
　　那丫鬟兴奋地答道：“好咧！”
　　第四天，来李植家店铺买肥皂的人更多了。
　　一大早正卯时，李植刚刚打开店门，就看到十几个人围在店铺门口，等着李植开张。
　　“诸位？都是来买肥皂的？”
　　听到李植的询问，那些人一脸的不耐烦，纷纷说道：
　　“这不是废话么？”
　　“不买肥皂我们大冷天等在这里做什么？”
　　“掌柜的你开门也太晚了，我都来了一刻钟了！冻死我了！”


第0008章 排队
　　李植笑了笑，一边拆门板，一边说道：“诸位莫急，诸位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每人便宜一文钱，十九文一块肥皂。”
　　听到商家让利，那些顾客这才停了抱怨，围上来交钱买货。李植自己收钱，让李兴给货，赶紧处理完了这一批顾客。
　　忙完了这一批赶早的顾客，李植还没有休息一会，又看到络绎不绝的顾客过来，围在了外面。李植和李兴两个人在店里张罗，竟有些忙不过来。那些等待的顾客越来越多，把店铺围了几层。
　　看见这么多顾客，李兴眨了眨眼镜，呐呐说道：“大哥，今天三百块怕是不够卖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不够卖才好，明天我们做更多的来卖！”
　　这些明代的顾客，从没见过什么东西卖得这么火爆的，他们挤在店铺门口，一个个都不耐烦地嚷嚷着：
　　“小二，我先来的，给我拿两块！”
　　“掌柜的，我都等了好久了，快点给我肥皂！”
　　“我都等了一刻钟了，怎么还不给我？”
　　虽然有顾客是好事，李植心里欢喜，但是几十个人扬着铜钱对李植叫唤，实在让李植有些处理不过来。有些顾客挥舞着铜钱的手都扬到李植的脸上了。半响，李植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句：“你们排队！”
　　买货的人群愣了愣，纷纷问道：“什么排队？”
　　李植站起来大声说道：“各人根据先来后到，排成一队。先来的排在前面，后来的排在后面，一个个过来跟我买货！”
　　众人大喊稀奇，只听说上朝时候百官要排队，科举考试时候入场要排队，没听说买个肥皂也要排队。大明朝的老百姓们平日里还真的很少排队。
　　“不排在队伍里的，恕小店肥皂不卖！”
　　肥皂的需求实在是旺盛，这是完全的卖方市场。那些顾客见李植这么强势，没办法只有按李植说的排成一队。不过等他们排好队以后，很快就发现这办法确实好用。
　　刚才乱成一片的店铺，顿时就秩序井然了。
　　其实挤在门口大声吆喝争先恐后的，是陷入所谓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被逼得和其他人竞争，都累，所有人的成本都高，而能买到货的人还是那一个幸运儿，并不能提高销货速度。排成一队了，让大家都不用拥挤抢夺，省了大家的精力。
　　只需要在队伍里安静等待，迟早就能轮到自己。
　　众人排在了队伍里，店铺里的秩序就好了许多，卖货都快了一些。李植卖着卖着，一抬头，看到一个漂亮的身影。
　　崔合带着一个丫鬟，走到了李植的店前，好奇地打量着排成一队的顾客们，问道：“李植，你卖什么东西？生意这么好！”
　　李植一边收着钱，一边答道：“我卖肥皂啊，你不知道啊？可以洗衣服和洗身子用的肥皂！”
　　崔合眨了眨大眼睛，好奇问道：“什么肥皂，好用么？”
　　“当然好用啦，用来洗衣服可以把水洗洗不掉的污垢全部去掉，用来洗澡能把汗垢洗掉，又省力又经济，你说好不好用？”
　　听李植说得这么好，崔合说道：“你倒是王婆卖瓜，一点不谦虚。”
　　李植眼睛一瞪，从一个顾客手上收了二十文钱，侃侃说道：“如何是王婆卖瓜？这肥皂我只卖二十文一块，又便宜又实惠，当真是好用。若不好用，会有这么多人来买么？”
　　“是哦是哦，生意好证明货物好嘛！”崔合不和李植抬杠，表示同意李植的说法。那崔合性格有些孩子气，此时无意识地把手指放下巴上指着，说道：“生意这么好，那你很快能还肖家的钱啦？”
　　李植得意说道：“我这一天能赚好几两银子呢，要不了多久就能还肖家的银子了。到时候看那肖光伟还有什么好嚣张的！”
　　崔合闻言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好啊，能还钱你就不用做人仆人了！”眨了眨眼睛，崔合又问道：“为什么你的客人都排成一队啊？”
　　“我让他们按先来后到排队来买啊，这样就不会大家挤在一起了。这办法好吧？大家都省力！”
　　崔合歪了歪脑袋，喃喃说道：“倒是个好办法！李植你以前呆呆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机灵了？”
　　李植没有答他，只笑着看了崔合一眼，手上继续忙着收钱。
　　说完话，崔合对李植的肥皂产生了兴趣，踮了踮脚，拿眼睛去看李兴手上的肥皂。
　　见女孩的好奇样子，李植停止了收钱，站起来从店里拿了两块肥皂递给崔合：“送给你用！”
　　崔合闻言咯咯一笑，接过李植的肥皂。
　　见崔合拿了肥皂，那排队的队伍里顿时有人不满。
　　“掌柜的，这姑娘怎么不用排队，就在我们前面拿到了肥皂。”
　　“是呀，怎么这姑娘不排队啊？”
　　李植见排队的顾客们不服，眼睛一翻骂道：“你们吵什么？这是我的心上人，我送她两块肥皂，能和你一起排队么？”
　　听见李植的话，排队的人群都笑了。
　　“原来是掌柜的心上人！掌柜的心上人生得好俊！”
　　“那就两说了，我们都认了。”
　　听到李植的浑话，崔合大声骂道：“李植你乱说，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心上人了。做你心上人有什么好处么？”
　　李植不作解释，只朝崔合眨了眨眼镜。崔合见到李植的动作，咯咯地笑了笑，挥手说道：“不和你胡扯了！我走啦，回家试试你的肥皂去了。”
　　“慢走。”
　　带着丫鬟，崔合离开了李家的店铺。
　　崔合却不知道，自己和李植的聊天打趣，全部落进了肖家长子肖光伟的眼里。
　　肖光伟站在李植店铺的不远处，看着崔合笑吟吟和李植谈笑打趣，气得火冒三丈。想到崔合对自己那冷淡模样，再看崔合在李植面前的好颜色，肖光伟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第0009章 挫败的肖光伟
　　看到李植店铺门口那长龙般的购货队伍，肖光伟更是气愤。这李植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从江南不知道哪里贩来这肥皂，卖得这么好。这样下去，李植岂不是要把欠自己家的债务还上了？这样下去，李家岂不是要发财？那崔合，会不会和李植关系更好？
　　前几天李植说要去做仆人，崔合居然说让李植去崔家。崔合这么照顾李植，那李植发财了，崔合岂不是要和她更亲密？
　　不可能，崔和是我肖光伟的梦想，绝不能和其他人亲密。
　　肖光伟让下人去李家店铺排队，也买了两块肥皂，便急冲冲赶回家里去试用。他要找出这肥皂的问题出来，好宣传出去让大家抵制这种商品。
　　首先试试洗手的效果：下人打来一盆井水，肖光伟把一块肥肉在手上擦了擦，弄得一手的油污。这样的油污，是最难清洗的，光用水在水里泡几分钟都洗不干净。肖光伟不相信肥皂能对付这种油污。
　　他拿出买来的肥皂，在手上搓了十几下。
　　一手的泡沫冒了出来。肖光伟把手放进水里，一搓，一手的油污顿时随着泡沫化进了水里。肖光伟把手举起来，发现双手的油污被洗个干净，哪里有一点剩余？
　　这肥皂的效果，居然这么好？肖光伟有些发愣。
　　再试试脏衣服！肖光伟找出一件旧衣服，把往日手洗洗不干净的污块上擦上肥皂，然后用力的搓了几十下。等肖光伟把那旧衣服放进水里搓试几下，他便惊讶地发现，那一块污块，居然被肥皂洗干净了！
　　这肥皂的能力，有些夸张啊！这还是崇祯七年，这兵荒马乱年头的东西么？这李植哪里搞来的这玩意，这效果怎么会这么好？
　　最后肖光伟决定试试洗澡，他让下人打来一澡盆的热水，脱了衣服开始往头上往身上舀水，然后用肥皂擦拭头发和身子，搓出一头一身的泡沫。最后等他在澡盆里把头上身上的泡沫洗掉以后，他发现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头上那从来洗不干净的油腻长发，此时也是清清爽爽，再没有一点油污。
　　那长长的头发，素来油污污的，可是从来没洗得这么干净过啊！
　　这一下子把明末的卫生条件提高了一大截啊！这样的好东西，李植只卖二十文一块。太便宜了！李植是想让大明朝人人都用上这肥皂么？
　　这简直是廉价的宝贝啊，这哪里找得出什么问题？
　　肖光伟已经放弃找问题的想法了。李植靠这个肥皂赚钱还债，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李植再不可能会成为一个低贱的下人了。而靠肥皂成功的李植，和崔合的关系也很可能会越来越好。
　　肖光伟气不过，一把将肥皂扔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肖光伟的歹念和挫折，李植都不知道，他还在店里忙着张罗生意。
　　忙了一个半时辰，李植就把昨天做的肥皂都卖了出去。虽然还有大把的人赶来买肥皂，但李植已经没有货了。李植又请母亲郑氏出来，让母亲坐在店里和客人们解释，让客人们明日再来。
　　卖出三百块肥皂，李植一天赚了三贯五百文铜钱，折银三两多。这样算下来，要不了一个月李植就能偿还肖家的借款了。李植心里高兴，去菜市割了三斤羊肉来，配上两斤白萝卜，在家里煮了一顿羊肉煲做午餐。
　　明代人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李植对此十分不适应，每天中午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一天只吃两顿，每顿饭的分量都加重了，对胃的负担是很重的。到了近现代，国人都改为一日三餐。现在赚钱了，李植当然要改变明末落后的饮食习惯。首先，就要让自家人吃上午饭。
　　看到肥皂生意每天能赚几贯的钱，郑氏和李兴也十分高兴。一家三口平时省吃俭用，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此时吃起羊肉，自然是觉得十分美味。
　　郑氏不愿意吃独食，按照这大明的传统，盛了几小碗羊肉给两边的邻舍送去。
　　吃了几口羊肉，李植吃了一嘴的油，说道：“我和李兴两个人又做肥皂又要坐店里卖肥皂，忙不过来，客人来了买不到肥皂都不高兴。我看要扩大经营，请两个帮手专门在店里卖货。我和李兴每天专门做肥皂，这样才能提高产量。”
　　李兴咀嚼着嘴里的羊肉，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哥说得有道理，光靠我们两个人是忙不过来。”
　　李植说道：“那我们就贴个告示在门口，招募两个帮手，每个月给银钱二两，而且还包一日三餐。”
　　李兴闻言一愣，说道：“给这么高的工钱？”
　　明末崇祯年间受到海外白银流入的影响，通货膨胀，加之北方商品经济又受到战乱的破坏，物价很高，商品价格是万历年间的两倍。但人工的成本，却并没有提高多少。万历年间一个中等劳动强度的帮闲月银是一两，而崇祯年间，这样的劳工月银大概是一两五钱。工钱没有提高多少，米价却涨了一倍，百姓的生活十分贫苦。
　　李植给二两银子月钱，还包一日三餐，就比寻常的工钱水平高很多了。
　　李植爽气说道：“工钱给得高了，雇工才有忠诚度。我们这做肥皂的法子是秘方，若是雇工起了觊觎之心把我们配方偷去，就因小失大了。我们给工钱高些，雇工害怕丢了饭碗，保密工作就好做得多！”
　　挥了挥手，李植又说道：“我们这肥皂买卖是暴利行当，也不差这几两银子。”
　　李兴吃了一口羊肉，点头说道：“那倒也是！”
　　听见两个儿子说招工的事情，郑氏想了想说道：“植儿，你二两银子雇一个人，还管一日三餐，这是个好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如去找找你二爷爷，让他在族里找两个靠得住的亲戚来做帮工。”
　　听到这话，李植眉头一皱，说道：“前几天找他筹银子，他对我爱理不理的。如今有好事便找他？”


第0010章 家族
　　李兴吃了一块肉，点头支持李植的话：“我看也是，二爷爷关键时刻不帮我们，如今找他做什么？”
　　郑氏却不同意儿子的观点：“他虽然不愿意筹钱，可还是说要帮你们做保不是？”
　　李植正要拒绝母亲的话，却听到一声叫唤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大嫂！大嫂！我和二叔来了！快开门！”
　　听声音，李植知道在门口喊叫的人是二叔李道。李道口中的二叔，自然就是李植的二爷爷了。听到这叫唤，李植三人面面相觑地放下了筷子，暗道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族长二爷爷也不知道吹了哪阵风，居然带着李植的二叔来到李植家了。
　　郑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赶紧满面笑容地去开了门，把两人迎了进来。李植和李兴是小辈，自然也只有站起来迎客。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中等的老汉，穿着八成新的棉袄，拄着一根拐杖走进了李家院子，便是李植家的族长二爷爷李有盛。他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小帽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袄子，便是李植的二叔李道。
　　“李植今天买了羊肉，二叔和弟弟来了，刚好一起吃点肉！”
　　郑氏把两人迎了进来，又赶紧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饭桌上的主位上给两人摆了碗筷。李植的二爷爷笑了笑，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上。李植的二叔看着锅里的羊肉，笑着搓了搓手，也坐下了。
　　李植也懒得和两人客气，用筷子指着锅里的肉说道：“这是新鲜的羊肉，二爷爷，二叔，不要客气，吃！吃！”
　　李植说完，便自己带头吃了起来。
　　除了族长李有盛家里富足一些，其他人都是穷苦人家，平日里家里肉荤都少有。此时看到喷香的羊肉自然有食欲，也你一块我一块地吃了起来。
　　吃了一圈，李有盛咳嗽了一声，打开了话匣子。
　　“李植，我看你这些天变化很大啊！”
　　李植装作不知道，随口答道：“二爷爷！我有什么变化？我怎么没发现？”
　　李有盛见族孙不配合自己的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爽说道：“你倒是变机灵了！以前呆呆傻傻的，现在鬼机灵。”知道李植是记恨自己不为他筹银子还钱，故意抬杠，李有盛不等李植答话就转过身对着郑氏说道：“你们这肥皂生意，是怎么来的？”
　　李植的二叔李道咽下一口羊肉，在一边说道：“你们这生意做得好大啊，现在全城人都在议论你们的肥皂，说这物事洗衣服又省力又保护衣服，还能洗澡用，当真是好东西。”
　　李道又说道：“这肥皂买卖好就好在纯属新创，做得再大也不抢人饭碗，不会引人记恨惦记。”
　　郑氏见二叔把肥皂说得这么好，赶紧笑着答道：“这肥皂，对外说是从江南运来的。实际上呢，是植儿从一个道士那里学来，自己在家里做的。”
　　李有盛饶有兴趣地问道：“哪里遇到的道士？”
　　郑氏哪里知道李植何处遇到什么道士？听到族长询问，便看向李植：“植儿，你在哪里遇到的道士高人？”
　　李植夹了一块羊肉，看也不看二爷爷，淡淡说道：“这是秘密，说不得。”
　　李植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顿时让桌上陷入了尴尬。半天，还是李植的二叔打圆场说道：“既然是有道行的道士给的秘方，自然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李植，我们也是随便一问，不关心你的秘方怎么来的。”
　　族长李有盛被李植一句话噎着，有些拉不下脸，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干脆直接说道：“李植，我不是要你的秘方！”顿了顿，李有盛直接说道：“我今天来你家是想说！现在你这肥皂这么紧俏，你店里是不是要招人！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各家生意都不好做，家族里不少子弟都是游手。如果你要招人，不如就在家族里找几个人给你打下手！家族里的人帮不上大忙，但至少不会做害人的事情，你也放心些是不是？”
　　李植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无赖地说道：“害是不会害我，但救命时候也靠不上！”
　　李植这是影射二爷爷不愿意为自己凑钱了。
　　李有盛被李植激得脸上一红，大声说道：“什么靠不上？我不是说要为你做保去做别人家仆人么？欠了钱去做下人，这本来也是命。我们李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家都不容易，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家原先一点进项都没有，借钱明显还不上，我怎么可能让这些穷亲戚凑钱去填你那无底洞一样的窟窿。”
　　气得把胡子一吹，李有盛说道：“保你做别人家仆人，也是一碗饭吃，如何就没有救你们的命了？”
　　李植想了想，觉得二爷爷说得倒也有些道理。他把头歪向一边，没有说话。
　　李植的二叔见状，笑着说道：“李植，二爷爷是族长，自然有族长的难处，不可能随便动员整个家族去帮扶哪个小家庭。二爷爷那时说为你做保去做下人，也是一条活路不是？”
　　李植听到二叔的话，这才转头回来，不过还是没有说话。
　　李兴倒是比李植转弯得快些，也来劝说李植：“大哥，我看二叔说的是个理。”
　　李植见李兴也这么说，只好同意。把筷子放到桌上，李植说道：“好！好！二爷爷你要派谁来做帮工呢？”
　　见李植答应下来，族长李有盛满意地吹了吹胡子。顿了顿，李有盛指着李植的二叔李道说道：“第一个人，就是你二叔李道！”
　　李植二叔李道的小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和李植父亲李成分家后，李道就分到城西碗筷街的一处小院子，靠出售碗筷过日子。这本小利薄的生意能有什么赚头？李道勉强养活自己一个人，到四十岁还未能娶妻生子。
　　李植也知道二叔日子过得不好，如果来自己店里做帮工生活能有很大改善，点头说道：“好，二叔来我欢迎。每个月二两银子工钱，还管一日三餐。”
　　一日管三餐，那二两银子就可以全部省下做家用和储蓄了，这是少有的好待遇了，存上一、两年钱，说不定李道还能赶个晚集娶上媳妇！听到李植的话，李道喜上眉梢，脸上都红润了几分。他看了看李植的母亲郑氏，又看了看族长李有盛，一脸的欢喜。
　　想不到自己苦了一辈子，到中年了却靠侄子摆脱了赤贫的日子。


第0011章 李老四
　　见李植接纳了李道，饭桌上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缓解了几分。李有盛摸了摸胡子，笑着点了点头。
　　李植瘪了瘪嘴，问道：“还有呢？”
　　李有盛又摸了摸胡子，说道：“还有一个，我想让你族兄李臻品来算一个。”
　　这个李臻品，却让李植皱了皱眉头。
　　李臻品是李有盛的孙子，李有盛大儿子的儿子，素来游手不事生产。小时候家里让他读了几年书，他却白白浪费了家里的钱财，一点书也没有念进去。长大后就赖在家里，全靠父母养活。
　　这样的人，李植是不会要的。
　　“李臻品不行，换一个！”
　　见李植拒绝自己的孙子，李有盛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了一声。不过李臻品确实有些不成器，李有盛也没法发作。顿了顿，族长李有盛说道：“那便让李老四来吧！”
　　李老四是李植四爷爷的独孙。四爷爷死得早，唯一一个儿子结婚没几年就得肺病死了。李老四他娘守了几年寡，也得病死了，留下李老四这么一个独苗。平日里，这李老四就靠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饭养活。四爷爷的儿子没读过书，也没有帮这孩子取个响亮的名字。李老四平日里全靠族人救济，大家就按四爷爷辈分，把他孙子叫做李老四。
　　这李老四自幼贫苦，身上也没有什么恶习。
　　“好，便让李老四来吧，工钱和二叔一样。”
　　听到李植的话，屋子里的人又是一喜。既是高兴有人来帮忙了，那这肥皂生意便能赚更多的钱。更高兴李老四这穷苦的孩子有地方吃饭赚钱了，家族的担子从此便轻了不少。
　　见李植答应得爽快，李有盛心下吃了一颗定心丸。不过李臻品被拒绝，还是让李有盛感到十分可惜，忍不住还是要为自己孙子争取一下。他摸着胡子说道：“臻品这孩子我知道，本质是个好孩子。等你生意做大了，你再考虑考虑臻品。”
　　肥皂的生意显然是个聚宝盆，李有盛也不怀疑这生意会越做越大。
　　李植随口敷衍道：“以后再说吧！”
　　说好了大事，李有盛和李道放下心来，开始大口地吃着羊肉。一家人聊着八卦说着闲话，偶尔说上几句玩笑，倒是十分融洽起来，很快就把一锅羊肉一扫而空。
　　第二天一早，还没开门，李道和李老四就来到了李植的家门口。
　　李老四年龄比李兴小一点，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不高的身材，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棉袄。那棉袄破了几处，而且明显偏小，穿在身上并不合身，大概是几年前做的。少年人长得倒是挺斯文，大概是自幼没有爹娘吃百家饭长大，他脸上带着一股讨好人的浅笑。
　　李兴打开院门，让二人进来一起吃早饭。进了堂屋看见李植，李老四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李植哥哥，李老四以后就仰仗你吃饭了！”
　　见这孩子的可怜样子，李植心里也是一酸，赶紧扶他起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里要行这大礼的？起来起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做事。只要你做事老实用心，自然有好日子过。”顿了顿，李植又说道：“我这里做工管三餐，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月银，二爷爷可和你说了？”
　　李有盛昨天已经把这报酬告诉给了李老四，不过这么高的报酬，让李老四有些不相信。寻常店家雇人能给一两五钱银子就很好了，哪里还有包饭的？而李植给二两银子，还提供一日三餐，这待遇好得让人有些不相信。
　　此时听李植再说一遍，李老四才相信这是真的，顿时满脸笑得阳光灿烂：“植哥哥，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做事老实做人，不会给你添岔子的。”
　　李植这才转身和李道说道：“二叔也来了！一起吃早饭吧！”
　　受雇于李植，李道倒是丝毫不端叔叔的架子，赶紧答应李植，跟李植进了堂屋。
　　郑氏早已经在堂屋的饭桌上铺好了贩菜。眼看着肥皂生意每天都能赚几两银子，郑氏也不再吝啬：每人都有管饱的稀饭，一个荷包蛋，半碗榨菜。在这兵荒马乱的崇祯七年，这已经算是丰盛的早饭了。
　　那李老四吃百家饭长大的，有时候一年都吃不上一顿有荤腥的饭。此时坐到桌前看自己碗里有个荷包蛋，他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了。用手擦着眼泪，李老四哽咽着说道：“我都三年没尝到过肉荤的味道了！”
　　“植哥哥，我一定卖力干活，不会给你添乱的！”
　　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快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便是二叔李道，平日里也都是吃惯了糠稀的，此时见早饭都有荤菜，也吃得十分香甜。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诸人闲聊着，李道这早饭吃得十分愉快。
　　吃完饭，店铺就要开张了。门板刚卸下来，就看到门口有十几个哈着气的妇女，眼巴巴地等着李植开卖。肥皂连续两天售罄，心急的顾客们都只有早早来买。李植笑着和客人们打了招呼，便让诸人排队站好，一个个上来买肥皂。
　　李植让二叔李道负责收钱，李老四在店铺里负责发货，自己则和弟弟李兴在厨房里做肥皂。这样有了分工劳动效率大涨，李植和李兴两人一天能做五百块肥皂。五百块肥皂，一天也有六两的利润。这样算下来，要不了半个月，李植就能把欠肖家的款还上了。
　　不过李植没有料到，更大的生意正接踵而来。
　　李植正关着门在厨房里做肥皂，却看到二叔李道走了过来，要李植出来有事。
　　“李植，快去店铺里，崔相公找你！”
　　李植愣了愣，问道：“哪个崔相公？坊里的崔相公？”
　　“是呀，就是井边坊里的崔相公，他在店铺里坐着等你哩！”
　　崔相公就是崔文定，崔合的父亲。崔文定是个秀才，社会地位较高，被其他人尊称为崔相公。李植暗道这崔文定没事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昨天自己调戏崔合被他知道了，他要来教训自己？
　　不会吧？肖光伟整天追着崔合，也没见崔文定怎么样他啊！


第0012章 做大
　　心里忐忑，李植洗了洗手，走到了店铺里。看到了崔相公正坐在店铺里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小厮。那崔文定中等身材，长得白白胖胖的，留着一丛山羊胡子。他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一件茧绸直辍，外面套着一件鹿皮比甲，显得十分的富态。
　　见李植过来，崔文定也不说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植，仿佛看着个稀奇似的。其实李植在井边坊长大，崔文定见过李植许多次，对他本来是熟悉的。不过李植现在做了肥皂这门稀奇生意，让崔文定有些另眼相看了。
　　明朝社会里秀才地位超然，李植也不敢托大，赶紧作揖行礼道：“后生李植见过崔相公。”
　　见李植恭敬给自己行礼，崔文定哈哈大笑，站起来扶着李植道：“不要多礼，不要多礼。”扶着李植的胳臂，崔文定笑着说道：“李植啊！几个月没见着你，你这本事怎么就变得这么大了？”
　　李植装傻充愣，笑道：“崔相公此话怎讲。”
　　崔文定见李植装傻，把头往后一仰：“还此话怎讲？你这肥皂生意，已经做得天津卫城里家家叫好，人人都要来买几块了。”
　　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植一眼，崔文定笑着说道：“昨天你送给崔合的两块肥皂，我试用了一下，确实是个好东西啊！又能洗衣服，又能洗身子，你从哪里弄来这样的宝贝？”
　　李植笑道：“这肥皂是从江南的亲戚那里买来的。区区事物，如何经得起崔相公这样的夸奖？”
　　李植说是江南运来的，崔文定倒也相信。否则以李植一个普通少年，怎么可能突然发明这么厉害的东西。
　　崔文定笑道：“确实是好东西，用这个洗身子，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用来洗衣服，更是格外的干净。往小处说，你让大家感觉舒服了。往大处说，你这个肥皂，那是提高了整个天津卫城的清洁程度啊！”
　　见崔文定把自己的肥皂夸得和一朵花似的，李植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淡淡答道：“崔相公过奖了！”
　　本来崔文定见李植一个少年人，自然浅薄。他以为自己堂堂一个秀才夸奖李植，必然让李植飘飘然，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他没想到李植其实是个穿越者。两世为人的经历让李植远比同龄人稳重，对崔文定的恭维根本没放心上。
　　见李植不太吃自己这一套，崔文定想了想，笑了笑，只好直接说道：“我是来和你说做大这肥皂的买卖的。”
　　李植淡淡说道：“原来崔相公是来说生意的！店铺里嘈杂，崔相公屋里请！”
　　李植带着崔文定走进院子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家里没有茶叶，李植就用茶杯倒了碗井水招待崔相公。崔文定倒也不计较，举杯就喝了一口。
　　“你家这井水倒也清洌。”
　　喝了一口水，崔文定从怀里变出一个小盒子，说道：“这是南洋的上好香料木犀香油，是我店里的货物。来你家拜访，不能空手来啊！”
　　李植笑了笑，收下了崔文定的小礼物。
　　“李植啊，开门见山地和你说，我想和你买肥皂，运到京师去卖。”
　　“哦？”
　　“是呀！”崔文定直接说道：“你这肥皂是好东西，卖到京师自然也会有市场。我一直在京师和天津之间贩卖香料，在京师有几间门面，正好可以出售肥皂。”顿了顿，崔文定问道：“你这肥皂，一个月能从江南运来多少？”
　　生意上门来啊！李植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笑道：“如今我每个月从江南运来一万五千块。不过那边的货主是我亲戚，数量好说。若是崔相公给的价格合适，我也可以多运一些过来。”
　　“好！我每个月和你买两万块，你给什么价钱？”
　　李植听到崔文定的话，心里一喜，暗道这是大买卖啊。目前自己每天卖五百块，一个月也才一万五千块。崔文定这一上就两万块，自己的生意这就要翻番啊！
　　不过心里虽然高兴，李植嘴上却把得紧紧的。
　　“若是每个月两万块，小店能以十八文一块的批发价卖给崔相公！”
　　崔文定听到这话，脸上一黑，说道：“李植，我每个月跟你买这么多，你还给我这么高的价钱？”
　　李植淡淡说道：“崔相公，我这肥皂如今是供不应求啊！恐怕只要你贩到京师，到货没几天就能卖个精光。说实在的，我二十文一块零售是低价，崔相公卖到京师去，卖的价格肯定不止二十文吧，这其中的利润巨大，崔相公不说大家都是明白的。”
　　被李植把自己的形势说个门清，崔文定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想了想，他又说道：“我能赚一些，恐怕你也能赚不少？你这肥皂的进价，也就十文吧？”看着李植波澜不惊的脸色，崔文定又说：“十一文？”
　　李植淡淡说道：“我多少钱进的货，崔相公就不要猜了。但现在天津有肥皂货源的只我一家！如果崔相公要两万块，我最多只能给十八文的价钱。”
　　被年轻人把话说死，崔文定一脸的没面子，咳嗽一声说道：“但倘若我要买更多的呢？”
　　“买多少？”
　　“每月五万块！”
　　听到崔文定的话，李植吃了一惊。如果一个月出货五万块，李植的利润一个月就有五百两以上，这肥皂生意就要变成大买卖了。李植本来不愿意在十八文的基础上让价，但五万块的生意，也确实诱惑着李植。
　　而且这崔文定当真狡猾，虽然打定主意要买五万块，他却先放个两万块出来试探价格，然后才把数量加到五万块。如今数量提高了，李植不降价有些说不过去。斟酌了许久，李植终于开口说道：“十七文！”
　　崔文定没想到李植在价格上咬得这么紧，吸了口气说道：“不能再少点？”
　　“半文钱也不能少了！”
　　崔文定考虑了几秒钟，把手往大腿上一拍，大声说道：“好，精明！果然是我井边坊的生意人！十七文就十七文！”


第0013章 银子
　　见崔文定答应下来，李植侃侃说道：“这个价格拿货，是要先付订金的。你先付一半的货款给我，我才能从南方调货来。否则如果我货来了你不要，我不是亏大了？到货的时候，你再付接下来的一半货款。”
　　崔文定淡淡说道：“此事无妨，五万块肥皂八百五十两，明日我就给你送四百二十五两的订金来！”
　　李植淡淡说道：“崔相公是个爽快人！”
　　崔文定见这少年精明有趣，大笑起来。
　　送走了崔文定，李植看着桌上的香料，想了想。
　　李植是会做香皂的，就是缺香料。此时有材料，他自然要试一试，便进到厨房里做起了香皂。把肥皂变成香皂倒也容易：趁肥皂还软的时候，李植把那一小盒木犀香油添加进入肥皂里面，搅拌混匀。那肥皂晾干后，就变得香喷喷的，变成香皂了。拿来洗头洗身子，身上都会留有余香，恐怕会深受妇女的欢迎。
　　不过这个时代没有化学工业，香料昂贵，消费得起香皂的家庭实在太少。这样的产品并不能卖多少出去，李植不准备大规模生产。偶尔做上一些，作为礼物送人倒是可以。
　　李植把香皂放在厨房的柜子上。
　　第二天一早，崔文定就带人送来了四百二十五两银子。沉甸甸地装了一整箱，是两个小厮一起抬过来的。
　　等崔家的仆人走了，李植把银子搬进屋子里，叫来弟弟和母亲一起打开箱子一看，看到十个四十两，一个二十五两的银锭。
　　看到这么多银子，一家三口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那些银锭都是私铸马蹄银，上大下小，形状像个元宝，大的足有大半个拳头大。银锭浑身雪白，泛着银子的金属光泽，显然距离被铸造出来没有多少年，流转的次数不多。
　　一箱子银锭在光照下闪闪发光，仿佛把破旧的李家堂屋都照亮了一些。
　　李植拿起一块四十两的银锭，见那银锭上面还刻着铭文，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四十两重”，旁边又用小字写着“天启元年南昌府武宁县顾阿奎”，正是时间地点和铸造者的名字。
　　郑氏看着这些银锭，摸着心口说道：“植儿，娘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哩！你这个月能做出这么多肥皂出来么？这么多的订金，倘若到时候不能交货，崔相公处肯定不好相与的。”
　　李植淡淡答道：“娘亲莫怕，五万块肥皂算什么？明天叫二爷爷来，再在族中招募几个帮工。反正家里空屋子多，拿几间厢房南房做作坊，半个月就给他做出来！”
　　郑氏见李植言之凿凿，便相信了。见李植这么有出息，再不像以前一样呆呆傻傻的，郑氏满心的高兴，坐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李兴却问道：“大哥，这五万块肥皂我们能赚多少钱？”
　　李植算了算，说道：“有五百多两的毛利润，刨去需要的人工，也有四、五百两。”
　　李兴被李植算出来的结果吓到了，呐呐说道：“竟有这么多？”
　　郑氏也被李植的话吓得一惊，站起来说道：“竟能赚这么多银子？”
　　半响，李兴反应过来，高兴地跳了起来，说道：“大哥，那我们以后岂不是要变成富贵人家了？”他忍不住抱住了李植，大声说道：“大哥，我们要发财了，发财了！以后要过富贵人家的日子了！”
　　李植笑骂道：“看你那出息！”从李兴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李植说道：“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先把欠肖家的债务还掉！”
　　李兴闻言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大哥说的是，欠人这么多钱，总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郑氏听李植说要去还钱，激动地流出眼泪出来。这两年来，她日日担心着自己家里欠下的债务，担心房子被肖家夺去一家人要流落街头，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如今听李植说要去还钱了，她如何能不激动？
　　郑氏用袖子抹去了眼睛里的泪花，说道：“好，植儿你真是出息了。你和兴儿一起去，把这债务先还了！”
　　李植从箱子里取出两块四十两的银锭，又在二十五两的银锭上割下六两银子放一边，凑齐了八十六两银子。用家里的戥秤称了称重量，确定无误后，李植举着银子带着李兴，往肖家走去。
　　这井边坊里的都是街坊邻居，光天化日之下，李植兄弟两人保护着银子倒也不怕有歹人上来抢夺。
　　刚走出家门，李植就碰到了隔壁的蓝姨。看见李植举着银子，蓝姨大声问道：
　　“李植，你哪来的那么大两锭银子，这银子是你借的？”
　　“是我做肥皂买卖赚的！”
　　蓝姨吃了一惊，说道：“赚了这么多？那你举着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李植要的就是蓝姨的八卦，大声答道：“我去肖家还银子！”
　　听见蓝姨和李植说话，旁边几个妇女都从自家的店铺里走了出来，看着李植。
　　蓝姨听到李植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才几天，你就赚到还债的银子了？”
　　李植不答蓝姨的话，转口大声说道：“今天还了肖家银子，我家就再不欠别人银子了！”
　　李植说完这话，在街坊面前骄傲地把腰杆子一挺，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蓝姨看着李植，点头说道：“你这孩子当真出息了，这么快就翻身了，一点不像以前那呆呆的样子。李成有个好儿子，他在地下也是欢喜的！”
　　李植笑了笑，没有回答蓝姨的话，便带着李兴往肖家走去，只任街坊们对自己指指点点。
　　一路上，李植也不急，举着银子昂首阔步地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询问李植，李植便和人解释自己去做什么，让邻居们都知道他去还钱。走到半路，李植看到崔合带着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崔合看见李植举着银子，快步跑上来问道：“李植，你要去做什么？”
　　李植前些天开玩笑说崔合是自己心上人，似乎并未惹恼崔合，倒让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些。此时李植见崔合问得天真烂漫，心里好笑，答道：“我要去还肖家的银子！”
　　崔合听到这话，吃惊地问道：“这才几天，你就赚到八十多两银子了？”


第0014章 还钱
　　李植在美人面前拍了拍胸脯，笑道：“你不看看我李植是谁？赚八十多两银子，还不和玩儿似的？”
　　崔文定并没有把预订肥皂的事情告诉崔合，崔合也不知道李植银子哪里赚的。此时听到李植吹牛，崔合弯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那美丽的容颜倒是让李植看得一迷。
　　李植穿越前总觉得明代人大概都长得木头似的。但穿越后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尤其是这崔合，哪怕是用后世的标准，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不知道明末那些有名的陈圆圆柳如是们，又长得如何？
　　笑了一阵，崔合直起腰来说道：“那我也要跟你去，那肖光伟总缠着我真讨厌，我要看他脸发黑的样子。”
　　李植笑了笑，便大步走在了前面，带着后面的崔合和李兴，走到了肖家的院子。李植一行人和门口的仆人通报了来历了，被仆人带到了肖家的前堂堂屋里。那肖家仆人也不让李植等人坐，把众人撂在那里站着，自己陪在一边。
　　没有椅子坐，李植也不生气，倒是暗道这明末思想还是很传统的，欠人银子的实在是没有地位。不像后世，欠人钱不还的和大爷似的。
　　半响，一个矮矮瘦瘦的中年男人，便是肖家家长肖守义，手上拿着李家的借据，带着儿子肖光伟走了出来。
　　见李植带着崔合一起来还债，肖光伟气得仿佛李植欠债不还似的，脸色发黑，跟在父亲后面一句话不说。
　　走进了堂屋，肖守义也不招呼李植坐下，而是直接说道：“李植，你是来还钱的么？”
　　李植点头说道：“是呀，欠你家的五十两银子，还有两年三分利息三十六两，合计八十六两银子，现在还给你。”李植从怀里摸出银子举在手上，又说道：“你把借据还我吧！”
　　那肖守义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句好，就把李植手上的银子接了过来，他从肖光伟手上接过戥秤称了称重量，点了点头。
　　站在后面的肖光伟见父亲点了点头，心里刹那间就拔凉拔凉的。这李植真的弄出八十六两银子出来啊？而且他怎么和崔合关系越来越好了？李植来还债崔合都跟着来了，这势头不对啊。再过几天，李植岂不是要把崔合娶了去了？如今李植还上钱不会做人仆人了，自己娶崔合的希望是越来越小了。
　　肖光伟心里一片惨淡，黑脸上又气得血红。
　　肖守义正要把借据还给李植，却听到肖光伟在后面喊道：“爹你等等！李植！这才几天，你哪里赚来的银子，莫非是偷来骗来的？”
　　肖守义拿着借据，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借据举在半空中倒是僵在了那里。
　　见肖光伟胡闹，弟弟李兴气不过说道：“肖光伟，现在银子已经还给你了，我们银子如何得的关你什么事情？”
　　肖光伟却站了出来，说道：“不行，你们家的银子来路不明，太不正常，我们不能把借据还给你！若是赃银，说不定要把我家扯进去。”
　　李兴气得满脸涨红，大骂道：“肖光伟，你胡说！”
　　肖守义拿着手上的收据，一时也不给李植了，说道：“慢着慢着，都不要急，把事情说清楚。”
　　李植瞪了一眼肖守义，暗道这儿子混蛋，这做爹的也不是好人啊。借据拖拖拉拉地不还来，还说什么“把事情说清楚”，这打得是什么主意？自家的院子位置好价值不止八十六两，看来肖家人潜意识里是想要自家的院子抵债啊。
　　清了清嗓子，李植大声说道：“肖光伟你不要乱说，这钱，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是我卖肥皂赚的。”
　　肖光伟闻言一愣，肥皂生意的火爆已经众所周知，李植说是肥皂生意赚的钱倒有几分道理。不过这才几天，二十文一块的肥皂，怎么可能赚那么多银子？
　　“胡扯，这才几天，你怎么赚得了八十六两银子？”
　　李植不屑地看着肖光伟，淡淡说道：“本来这都是我的事情，不需要和你讲，不过居然你这么关心，告诉你也无妨。我的肥皂生意火爆供不应求，有人预付了几百两的银子跟我买货，我自然就赚了许多银子。”
　　听到李植的话，肖光伟心里一暗。他暗道这李植以前呆呆傻傻的，现在怎么这里厉害？不但把肥皂生意做得那么红火，如今居然有人预付货款求购他的肥皂了，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发财了。
　　肖光伟拿眼睛去看崔合，却看到崔合正看向李植。那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李植能赚到银子还钱的欣赏。看到这个情景，肖光伟气得脸色发白。
　　李植转身看向肖守义，淡淡说道：“肖家当家的，莫非你要找预订肥皂的人出来对质？”
　　肖光伟不等父亲回答，不服气地大声说道：“谁怕谁？那就找人来对质！”
　　肖守义当然不像肖光伟那样愣头青，知道其中的不妥之处。李植言之凿凿，这银子显然是他正经赚来的。肖家要找人对质，事情就闹大了。肖家高息放债，别人来还钱肖家东拉西扯要查银子来历，不还借据，这事情传出去对肖家的声誉不利。
　　“光伟，不要胡闹！”
　　笑着看着李植，肖守义说道：“既然你说了银子的来历，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李植，这借据还给你！我们两家的债务，两清！”
　　终于，这沉沉压在李家人身上的借款，清偿了！
　　李植接过借据，把借据撕成了两半，这才装进了怀里。
　　“好！好！李植真厉害！真的赚到钱还债了！”
　　见李植撕掉了借据，崔合孩子气地拍手叫好起来。见崔合这么为李植高兴，肖光伟脸上更是一片惨白。
　　有房子抵押的借款三分利息是高利贷，肖家人借钱纯粹是为了利益。李家人还上了钱，就不再欠肖家任何人情。李植懒得和肖家人再多说，淡淡说道：
　　“告辞！”
　　李植去肖家还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井边坊。甚至有人围在肖家门口朝里面偷偷张望，看李植是不是真的还上银子了。
　　等李植还完钱走出肖家大门，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便听见两边的街坊们对自己议论纷纷。
　　“瞧，出来了，当真是把银子还上了！”
　　“见鬼了，这李植以前呆呆傻傻的，傻了十八年，怎么现在这么出息？”
　　“李家真把钱还上了！这李植真出息了！李成刚死那阵，我还以为李家要破产，从此流落街头呢！”
　　“三分的高息啊！本息八十六两啊，也不知道是怎么赚的。”
　　“还能怎么赚？当然是那肥皂生意赚的啊，不过不知道这李植哪里贩来的肥皂？”
　　“肥皂买卖这么赚钱，李植家里还招人不？我也去他家做工去！”


第0015章 买油
　　等李植走回家，把还好钱的消息告诉母亲郑氏，郑氏已经是泪流满面。
　　郑氏擦着眼泪，走到丈夫的排位面前点起了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说道：“当家的，你儿子如今出息了，机灵了，再也不呆不傻了。你看病欠的债务，你儿子帮你还上了，我们一家人不会流落街头了。你在那边，也不用操心了！”
　　李植等郑氏上完香，把那撕成两半的借据拿出来，在父亲李成的排位前烧掉了。看着那借据烧成灰，一家三口人喜上眉梢。
　　从此以后，李家再不欠肖家债务！压在李家人身上的大山，再不存在！
　　见李植家里人激动成一团，崔合有些发闷，便要走了。李植见她要走，从厨房里拿出一块香皂出来，笑着说道：“这个送给你！”
　　崔合闻了闻，睁着大眼睛问道：“好香好香，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香皂，和肥皂一样可以用来洗身子洗头发，但是洗完头上身上会香香的，最适合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了！”
　　听李植夸她是漂亮姑娘，崔合开心得咯咯笑了起来，这才接过李植的香皂，挥手说道：“多谢！我走了！”
　　送走了崔合，李植算了算每天需要的原材料和人工：自家的店里每个月可以卖一万五千块，再加上崔文定的每月五万块，一个月是六万五千块，平均每天要生产二千二百块肥皂。生产这么多肥皂，每天需要四百三十多斤豆油和差不多同样重量的纯碱，还要一百斤多一些的生石灰。
　　生产这么多肥皂，李兴和李植两个人是远远不行的，还要再雇十来个人。
　　不过雇人倒是容易，从家族里召集一些日子清苦的亲戚来做帮工就是了。首先要解决的，是原材料的问题。这么大的生产规模，原先的原材料的供货渠道肯定不够用，李植需要找到大的供货商。
　　揣着几贯铜钱，李植走出了家门，走到菜市里一个叫做汪大的卖油郎摊位前。
　　“汪大，你这豆油是从哪里买的？”
　　看见李植来找自己，汪大倒是愣了愣：前几天李植不是一直和赵三买的油么？
　　这几天李植跟赵三买了一百多斤豆油，已经是赵三最大的主顾了。赵三的生意，这几天让汪大颇为眼红。此时见李植向自己问话，汪大便带着殷勤说道：“植哥儿，你要油跟我买便是，我给你便宜的。”
　　才几天，肥皂的成功，就让李植就从人人可以欺负的李家呆子变成受人尊敬的“植哥儿”了。
　　菜市里的人都知道李植现在不呆不傻了，十分精明。而且李植的肥皂生意红火，还掉债务是迟早的事情，这菜市场里再没有人敢歧视李植。汪大称呼李植一口一口植哥儿，分外的尊敬。
　　赵三站在一边，他见李植今天找到汪大，心里一紧。他生怕丢了李植的生意，走过来说道：“植哥儿，你今天怎么找汪大了，你跟我买油我再给你便宜的。”
　　见汪大把李植称为植哥儿，赵三也赶紧学样，生怕自己因为嘴上不客气失去了大主顾。
　　李植不屑说道：“就你们这小摊位，哪里供得上我的油料？如今我一次买三、四千斤的油，你们供得了么？”
　　赵三闻言愣了愣，顿时换上了一张哭丧脸，一脸不舍地说道：“植哥儿，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那以后你不到我这买油了么？”
　　摸出一百文钱，李植对赵三和汪大说道：“天津卫附近最大的炼油作坊，你们两个谁带我去？我给一百文钱。”
　　赵三权衡利弊，知道自己本小，再也满足不了李植的胃口，自己是肯定要失去这个大顾客了。不过这一百文钱的带路费，赵三还是要赚的——自己不赚就让汪大赚去了。他一把抢过李植手上的文钱，讨好地说道：“植哥儿，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李植一直是赵三的顾客，汪大虽然也眼馋这一百文钱，但却不好和赵三争夺，只哼哼了几声便不作声。
　　“植哥儿，你跟我来吧。”
　　赵三让菜市里的一个朋友帮他看着摊位，便带着李植往东边走去。赵三走在前面，嘴上却不忘记八卦。
　　“植哥儿，你生意越做越大，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还债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家的债务，刚才已经还掉了。借据已经烧掉，以后我李家再也不欠肖家银子了。”
　　赵三听到这话暗自乍舌，暗道这李植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的肥皂买卖，这么快就赚到了八十多两还债，真是让人吃惊。不过心里虽然嘀咕，赵三口头上对李植更尊敬了——李植这么能赚钱，李家以后便是富贵人家了，自己一个卖油的还不是只有巴结的份？
　　两人穿过东城横大街，出了天津卫城的东门德胜门，又往东边走了二里路，走进了一个高家庄里。赵三带着李植站到一个门口开着店铺的大院子前面，笑着对李植说道：“这就是高家油坊了，是天津卫这边最大的豆油作坊了。便是植哥儿一次买几千斤的油，这里也能轻易供上。”
　　李植站在门口看了看，见那院子外面的店铺颇大，门口停着几辆运油的牛车。店里面有十几个伙计忙里忙外，正在往外搬运油料，一坛一坛地往店铺外面牛车的竹桶里倒油。一看就知道，这就是个进出量很大的炼油作坊。
　　赵三倒是没有乱带路，李植点了点了。
　　见李植点头，赵三脸上一喜，走进那店铺里说道：“高老四，快叫你家掌柜的来，大买卖上门了！”
　　那被唤作高老四的年轻人正坐在店里正看着账本，抬头一看是赵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大买卖？”
　　赵三用手一指李植，大声说道：“这是我们井边坊的植哥儿，几千斤几千斤地来买油。我给你们介绍这么大的生意，你还不赶紧叫你们掌柜的来？”
　　那高老四愣了愣，打量了李植一番。见李植穿着满是补丁的棉袄，不像个有钱人的样子，眼里有些不相信。
　　李植走上去说道：“我以后要买大量的豆油，你家若能供上，我便跟你买了。”
　　见李植言之凿凿，那高老四这才动容。他不再废话，说一声“稍候”，便走进院子把掌柜的叫了出来。


第0016章 进货
　　那掌柜的跟着高老四走了出来，他高高瘦瘦的，四十多岁年纪，瘦长脸，棉袄里面穿着一身玄色直辍，一副买卖人的精明模样。看到李植，那掌柜的双手抱拳虚虚做了一揖，正色问道：
　　“在下高家油坊掌柜高显平，这位小兄弟要买油么？买多少？”
　　李植淡淡答道：“我用的量也不固定，总之一次来和你买三、五千斤！”
　　那掌柜高显平点了点头，缓缓问道：“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可不是说笑？这三、五千斤豆油，可是要好几十两银子。”
　　赵三见高显平询问李植名字，赶紧殷勤地帮李植答道：“我们植哥儿姓李名植。木子李，植树的植。”
　　李植点了点头，淡淡答道：“掌柜的放心，我付得起银子。掌柜的便说个价格吧。”
　　那高显平听到这话，沉吟片刻，说道：“这豆油是好油，成本不低，少说也要十八文一斤。”
　　赵三给高家油坊带生意，高家油坊回头肯定要谢谢赵三，少不了要给赵三赏银。高家油卖得价格越高，高家给赵三的赏银肯定就越高。赵三此时见李显平开价十八文，便点头帮腔道：“植哥儿，这是公道价格了，我平日里在这里拿油都是这个价钱。”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掌柜的再想想，我要的可不是十斤二十斤，是每次三、五千斤。”
　　那高显平吸了口气，十分肉痛地说道：“那也只能十七文半一斤。”
　　李植还是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掌柜的再想想，价格合适我便都在你家买了，后天就开始买。”
　　那高显平听到这话，倒是不再假装肉痛了，他笑着往后仰了仰头：“哈哈！小兄弟是个精明的！”顿了顿，那高显平点头说道：“那便十七文一斤吧，再少不了了。”
　　这油料一般都是本地生产，产量有限，需求一高了价格就有往上涨的趋势。李植能拿到十七文的价钱，已经不容易了。李植看了那掌柜一眼，知道价格已经降到对方的底线了，便说道：“那便十七文一斤，后天我就开始买，不过还要麻烦掌柜的送货到我家！”
　　“什么地方？”
　　“东城井边坊李家！”李植从怀里掏出一贯铜钱说道，“我先给一贯铜钱做订金！”
　　见到铜钱，那高显平脸上一喜。他本来见李植穿着破旧，有些不相信和李植能做这么大的买卖。见了这一贯铜钱，他才放心下来，大声说道：“小兄弟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解决了油脂的供货商，李植便去买生石灰。生石灰是大宗的建筑材料，天津这南北货物聚集的地方自然不缺经营生石灰的大商家，李植在砖瓦街找到了一家经营石灰的大商号，讨价还价，订下了大批购买的订单。
　　接下来就是纯碱了，李植来到那家碱面店铺门口。
　　这几天李植天天来买碱面，已经是这家店铺的大主顾。那看店的老头见李植来了，以为他是来买碱面的，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道：“李小哥又来买碱面啊？”
　　这老头对大客户李植不敢怠慢，叫声“李小哥”也是尊称。
　　李植摇了摇头，笑道：“孟掌柜，我今天不是来买碱面，是来请你给我介绍上家的。如今我要的货量大了，你供不上。你把你的供货商人告诉我，我要直接跟你的上家买碱面。”
　　听到这话，那碱面店的掌柜愣了愣，不爽地喃喃说道：“李小哥，你要多少碱面我都是供得上的，你不用去找我上家。”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我每次一万斤一万斤地买，你能供得上？”
　　其实李植每天要四百一十斤就够了，不过李植为了不让人知道肥皂配方，就一次买上一万斤储备起来，用完了再买下一次。
　　那老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侃侃说道：“莫说一万斤，就是两万斤，老头子我也能吃得下来。”
　　李植早就知道这老头会是这个答复。这碱面零售生意天津城只有孟老头一家人做，他当然想垄断市场，轻易不会告诉李植货物的来源。但是李植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从零售变成了批发，继续和这老头买货，就要被他赚一个经手的利差，这当然是李植不愿意的。
　　直接找到老头的上家，以批发价拿货，能节约不少的成本。
　　不过从这掌柜的话里，李植倒是知道了老头子可以从上家那里拿到足够的货物，显然这老孟头的上家是个大商人。李植只要找到这个上家，以后的碱面来源就不愁了。
　　李植笑了笑。
　　掏出一贯铜钱，李植缓缓说道：“孟掌柜，我给你一吊铜钱，你介绍上家给我认识如何？”
　　那老头看着李植手上沉甸甸的铜钱，脸上神色一变。不过他嘴上还是坚持道：“李小哥莫要说这样的话，要碱面跟我买就是了。找我的上家也是一样的。”
　　李植看到老头表情的变化，就知道老头认输了，笑着说道：“掌柜的你也是明白的，你不收我的钱，我拿这一贯铜钱去打听，花不了几天肯定能打听到你上家的来历。到时候掌柜的你怪我跳过你做生意，话就不好说了。”
　　那老头听到这话，脸上十分沮丧。显然，失去李植这个大主顾损失很大，不是一贯铜钱可以弥补的。但是李植说的话入木三分，自己的上家在天津卫城是有名气的大商人，李植花钱一打听自然知道。如果自己不拿这一吊铜钱，别人就要跳出来赚了。
　　孟老头重新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眼，从鼻孔里吹了吹气。
　　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孟老头接过了李植的银子，无奈地说道：“也罢，老夫就赚你这一贯钱，带你去薛员外处。”
　　老头收了李植的银子，悻悻地把店门关了，带着李植往城西走去。走到西城一幽静胡同里一高门深院的宅子门前，在那侧门上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体面的仆人打开了侧门，看到是孟老头，笑道：“孟掌柜又来要货么？”
　　孟老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是给你家主人介绍生意来的，薛员外今天在家么？”


第0017章 杀价
　　“介绍生意？好事啊！这也是巧了，我家主人今天刚从京师回来，正在堂上练写字呢，我带你们进去！”
　　那仆人带着孟老头和李植穿过门楼绕过影壁，朝那院子里面走去，只见那宅子高堂邃宇雕梁画栋，处处显露着富贵人家的气势。走进院子里，李植看到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熊皮比甲，捻着长长的胡须，正在那堂屋里练书法。
　　是个好风雅的生意人。
　　若不是那胖胖的身材出卖了他的身份，李植真要把这薛员外当成个读书人。
　　见孟掌柜和李植从院子里走过来，那薛员外依旧自顾自地在那宣纸上挥毫泼墨。直到李植两人走进了堂屋里，那薛员外才稍稍停下了毛笔，抬头说道：“孟掌柜来了？”
　　孟老头赶紧走上去作了一揖，说道：“薛员外，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给你介绍生意的。我这个小友李植要买大量的碱面。”
　　那薛员外看了李植一眼，问道：“要买多少？”
　　见薛员外发问，孟掌柜看向李植，李植拱手说道：“我这次要买一万斤，以后每次来都买一万斤。”
　　听到李植的话，那薛员外“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上的毛笔，笑着问道：“李小友要买这许多么？”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员外有这么多货物么？”
　　薛员外笑了笑，摊手说道：“我委托水帮漕军从襄阳运送碱面到京师，半个京师的碱面都是我供应的，货物在天津卫也只是稍微匀了一些给孟掌柜，就够天津卫用的了。小友你这点量，我还是有的。”
　　见薛姓商人口气极大，李植笑道：“那最好不过了。不过我以后要的更多，要是薛员外给个好价格，我以后还跟员外要。”
　　那薛员外捋了捋胡子，笑着打量了李植一眼，笑道：“好，李小友你说个价格吧。”
　　李植没想到薛员外让自己出价，愣了愣，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不过李植两世为人，可不傻，只道这出底价的时候可别被老狐狸看破了自己的底线。这纯碱是襄阳矿里挖出来的，既然是矿产，要扩大生产并不难，成本几乎都在运输和经销商的利润上，哪怕商品的需求提高很多，纯碱的市场价格也不会上涨多少。对于这种商品，李植决定好好的杀一杀价格。
　　沉吟片刻，李植说道：“十二文一斤！”
　　那薛员外听到这话，哈哈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孟老头。
　　孟老头站在一边，似乎还在肉痛自己失去了李植这一个大主顾，没注意到薛员外和李植的对话。此时他突然见薛员外冲自己大笑，却有些不明白，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看了李植一眼。
　　倒是那个开门的仆人，跟着他家主人薛员外笑了起来。
　　薛员外笑了一会，淡淡说道：“这个小友，说笑起来也是有趣啊。十二文一斤卖给你，我要亏本！”
　　“那薛员外开价多少？”
　　薛员外被李植逼得出价，只好捻了捻胡子，大声说道：“十六文一斤！公道价！”
　　李植直接说道：“这个价格太高！”
　　那薛员外大声说道：“我给孟掌柜也是这个价格。如何高了？”
　　“我一次买的是一万斤，这么大的量，怎么能和半天没一笔生意的孟掌柜去比？”
　　薛员外点了点头，笑道：“那我给你一个优惠价格，十五文半一斤。”
　　李植暗骂这薛员外抠门，一次只降这么一点价钱，摇了摇头道：“还是太高！”
　　薛员外吹了吹胡子，不满说道：“再低低不下去了，再低我便要亏本了。”
　　李植看了看薛姓商人，侃侃说道：“薛员外，我可是一次跟你买一万斤！而且我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和你买更多。”顿了顿，李植说道：“我这么大的量，没有优惠的价格是不行的。今天我便和你说个最高价吧，十四文一斤。”
　　听到李植的报价，薛员外脸上一黑，暗道这少年怎么杀价这么狠辣，已经杀到自己成本线上面一点了。顿了顿，薛员外十分不爽地说道：“这个价格，我怕是做不了。”
　　李植正色说道：“薛员外，你也说了，从漕运入京师的碱面你只供应了一半，显然这天津卫还有其他的碱面商贩过路。薛员外你不知道，我对碱面的需求是一天大过一天，倘若薛员外不做我的生意，我去和其他碱面商人做生意，那到时候生意做大的，就是薛员外的竞争对手了。”
　　那薛员外被李植说得十分不爽，呐呐问道：“你的生意，以后要做多大？”
　　李植想了想，侃侃说道：“只怕到时候一个月要给你买十万斤！”
　　薛员外吃了一惊，问道：“要这么多碱面？你买去做什么？”
　　“这便是我的秘密了！”
　　薛员外显然是被李植描绘的前景吸引，开始重新估计形势了。他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十四文再加一点，十四文半我便允了你！”
　　李植看着薛员外的脸色，知道薛员外已经投降，淡淡说道：“半分也加不了！”
　　薛员外见李植死死咬住价格，气得冷哼了一声，咬牙说道：“好，本来我这碱面，至少也是要卖到十五文的，不过既然小友你以后要做这么大的买卖，我就成本价格，十四文一斤卖给你了！”
　　薛员外这话说得清楚，是因为李植以后的大量采购自己才低价卖给李植的。如果李植是在吹牛，以后没有这么大的量，薛员外就可以名正言顺提价到十五文了。
　　李植也知道薛员外话里的心机，不过肥皂产业的发展迅速，逐渐扩大规模是必然的，李植并不担心这个。
　　见李植一路杀价，以这么低的价格买到货物，孟老头十分惊讶，暗道这十八岁的少年怎么这么精明，顿时看向李植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李植伸出手来，和薛员外握了握手，笑道：“那就仰赖薛员外的供货了，后天起我便要货，还请薛员外清早把货送到东城井边坊李家。”掏出一贯铜钱，李植又说：“这一贯铜钱，便是订金。”
　　薛员外当然不懂得二十一世纪的礼仪，不知道李植为什么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他无奈地笑了笑，让站在一边的仆人收下了订金，说道：“你放心，既然你买了我的货，我自然会给你送到门上。”
　　“还没有请教薛员外的名讳！”
　　“不才薛六安！”
　　李植这才作了一揖，淡淡说道：“李植告辞！”


第0018章 姥爷
　　以批发价谈好了原材料，李植制造肥皂的成本就大幅度降低了，从八文半降到了六文半。以如今一个月六万五千块肥皂的量，这每个月就节约了一百三十两银子。
　　订好了原材料，李植转到了城里的锅店街，订做了十口半丈宽的深底大锅，让人第二天送到了家里。趁着还没有天黑，他又转到竹器街，买了五十个半米长宽两寸深的竹器盒子，用来盛放冷却风干的肥皂。
　　忙完了这些，李植才回到了家里。
　　虽然忙了一天十分疲惫，但李植仍然十分有精神。李植猜测大概是自己在这明末的事业蒸蒸日上，给自己一种兴奋感，支撑着自己的精神。穿越前，做工业设计师为人打工的时候，李植的精神可没有现在这么好。
　　今天李植没有在家做肥皂，李兴和母亲郑氏两个人做了三百多块肥皂，也是忙得晕头转向。此时见李植回家，李兴便是一阵抱怨：“我和娘忙得筋疲力尽，哥哥你倒是溜出去买东西做大爷了？”
　　李植对这个大咧咧的弟弟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付诸一笑。
　　晚饭是白米饭和一大盘猪肉丝炒白菜，李植二叔和李老四也一起吃饭。这个时代的家猪不吃饲料和瘦肉精，肉质十分鲜美，五口人边吃边聊，吃得十分香甜。
　　吃饭的时候，李植就对郑氏说道：“娘亲，如今我要扩大生产，还要招十来个人。你看看姥爷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手，我们二两银子月钱雇了！干活还给一日三餐。”
　　听到李植的话，郑氏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李植二叔，说道：“植儿，李家还有那么多穷亲戚，你二爷爷拼命推荐人来我们家做工呢。如今便用郑家的人，说不过去的！”
　　明代妇女一旦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如果偷偷把夫家的好处带给娘家，是违背妇德要被人背后骂的。郑氏是个本分的妇女，哪里敢在这个时候用郑家的人？
　　李植笑了笑，说道：“李家也没有那么多亲戚，总不能让李家所有人都来我们家干活。我给李家十个名额，在这之外再招三个郑家的人，旁人也没有话说！”
　　郑氏犹豫了一会，呐呐说道：“真用得郑家人么？”
　　李植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这事我做主，谁敢嚼舌头？娘亲你待会就去姥爷家和姥爷说了，让他明天推荐三个人来。”
　　李植的二叔见李植拍胸脯，也跟腔说道：“嫂子莫要担心，只用三个郑家的人，没有人会议论的。”
　　郑氏这才转口说道：“也是，只用三个人，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笑了笑，郑氏说道：“那你姥爷可要高兴坏了。你那几个表兄都是穷哈哈，这一个月赚二两银子，还管饭，要把他们高兴坏了。”
　　李植笑了笑，转头对二叔说：“二叔，那你今晚就去和二爷爷说，让他再从家族里选十个老实本分的来做工，先列个名单，我明天看了没问题就让人后天来。待遇还是那样，二两银子一个月，管饭。”
　　李植再从家族里招募人手，这是实打实的好消息。李植的二叔李道见李植让自己去传好消息，满心的欢喜，赶紧答应道：“好的，我待会就去和你二爷爷说去。”
　　想了想，李道又说道：“今天买肥皂的人更多了，有的人一次就买七、八块。五百块肥皂早上一个半时辰就卖完了！好多人排好久队都买不到。”
　　肥皂是个划时代的产品，越来越火爆在李植的意料之内。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限制购买额度，规定每个人最多一次买两块。这样让更多的人可以用上肥皂。”
　　“好，明天就这样办。”
　　安排好了店里的事情，李植就专心吃起了晚饭。晚上，李植带着李兴继续做肥皂，直到做满五百块才吹灭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植的姥爷拄着拐杖，带着李植的小舅舅和两个表兄来了李家。
　　看见李植，李植的姥爷郑品春满心的欢喜，踉踉跄跄走上来抓着李植的胳臂说道：“我家的好植儿，我小时候没有白带你！赚钱了不忘记你娘家的人，这是给我郑家出了大力了啊！”
　　李植在记忆里搜索着李植姥爷的信息，沉吟了一阵，这才笑着扶着姥爷说道：“姥爷，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
　　郑品春听到这话咧嘴笑了笑，用力握了握李植的胳臂，这才指着李植的小舅舅说道：“你小舅郑元，在酒楼给人打杂烧火，一个月只有一两月钱。你舅妈天天和他吵架，到现在三十二岁了还穷得不敢生孩子。我让他来给你做伙计，算一个？”
　　李植赶紧跟舅舅打了个招呼，说道：“小舅来自然是好的。算一个！”
　　见李植和自己打招呼，站在那里有些紧张的郑元脸上一红，尴尬地点了点头。年近中年了还要投奔外甥，确实让郑元有些难堪。不过见李植答应让他来赚这二两银子，郑元脸上一喜，站在那里欢喜地搓着手。
　　李植的姥爷又指着李植的两个表兄，说道：“你大舅舅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营生，守着你大舅的陶器铺子，成亲钱也没有。如今都盼着到你这里做事，算两个？”
　　李植点头说道：“算两个！”
　　李植的两个表哥见李植答应下来，都十分高兴。二两的月钱还管饭，这待遇十分优厚，足够两个年轻人攒钱娶媳妇了。两人倒不像郑元那样腼腆，走上来说道：
　　“李植，以后表哥就投奔你了！”
　　“李植，哥哥以后就靠你吃饭了！”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两位哥哥放心吧，以后只要有李植的一口肉吃，两个哥哥也就有一口肉吃。”
　　见李植都答应下来，郑品春十分满意，满脸的笑。他指着李植的大表兄郑开成说道：“你大表兄还上过四年族学，会写字哩！”
　　李植闻言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了郑开成一遍。在这大明朝，识字的人可不多，识字的人都算是知识分子了。能看懂告示文书，能写能算，想来能帮上李植不少忙。
　　李植笑道：“那好，大表兄的本事以后有大用处呢！”
　　见李植看得起大表兄郑开成，姥爷郑品春哈哈大笑，又用力地握了握李植的胳臂，这才笑道：“植儿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想不到，你现在都这么出息了。这么快就还了你爸欠的债，又经营起这么大的产业，不得了啊！”
　　拄着拐杖，郑品春笑道：“要是你爹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十分高兴的！”
　　李植也不和姥爷谦虚，笑了笑，便让郑家四人留下来吃个早饭。郑品春也不客气，答应下来。郑家四口人一起吃了早饭，吃了鸡蛋喝了管饱的稀饭，想到这伙食就是以后帮工的日常待遇，心情更好。四人和李植的二叔谈笑风生，一顿饭倒是吃了两刻钟。


第0019章 限量销售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李植的二爷爷李有盛带着孙子李臻品来到了李植家。
　　李兴去给二爷爷开了门。李有盛一进门，刚绕过影壁，就大声说道：“李植！这才几天，你又要扩大产业了？”
　　李植迎了上去，淡淡问道：“二爷爷有什么意见么？”
　　被李植噎了一句，李有盛咳嗽了几声，这才说道：“没意见，我有什么意见？好事啊！家族里的穷苦孩子们都有地方挣饭吃了！”
　　说完这话，李有盛打开手上那张写满了十个人名单的纸，把推荐的前九个人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李植小时候没有读过书，李有盛以为他不认字。
　　这些人大都是远方族亲，李植在记忆里反复搜索，也只搜索到这些人的一两个照面，实在是缺乏了解。不了解情况，他也没法甄选淘汰，便只能先答应下来。
　　“二爷爷，你推荐的这些人我都不太了解。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人我先用着，若是人品不好干活不老实，我是要辞退退回去的。”
　　二爷爷李有盛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若是有不老实的，我也不会让他们留下。”顿了顿，李有盛把歪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李臻品拉了过来，有些紧张地说道：“这最后一个，便是我孙子李臻品。”
　　见李有盛又推荐不成器的孙子李臻品，李植皱了皱眉头。
　　李臻品被爷爷拉过来，看了李植一眼，就不爽地要摆脱着李有盛的手臂钳制，大声说道：“爷爷，我说了，李植不喜欢我，我们别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李有盛大声冲李臻品骂道：“胡闹！你还在家里吃闲饭么？你族弟是有本事的人，你跟着他做事有大前途！”
　　李臻品终于摆脱了爷爷的手臂，不爽地啐道：“有什么大前途，不就是做了个肥皂么？”
　　李有盛看了看李植，又看了看李臻品，一时下不了台，脸上一红。气急之下，他竟啪地一巴掌打在了李臻品的脸上。那一巴掌力气大极了，李臻品一下子没站稳竟跌倒在地上。
　　李有盛气呼呼冲地上的李臻品骂道：
　　“就是一个肥皂？你怎么说话的？现在李家一族人都靠你族弟的肥皂吃饭！”
　　李臻品摸着被打得火烫的脸，窝在地上，没有爬起来。
　　见李有盛这么大的火气，李植倒是不好拒绝李臻品了，这种情况下再拒绝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李植暗道这不会是爷孙两演的苦肉计吧，咳嗽了一声，李植无奈说道：“算了算了，二爷爷不要这么生气，便算李臻品一个吧。”
　　听到这话，李有盛喜上眉梢，脸上一下子都变形了，笑着说道：“李植……李植……二爷爷我要谢谢你！”
　　李有盛拉了一把地上的李臻品，说道：“还不起来谢谢李植，别人要你了！”
　　李臻品捂着脸缩在地上，不肯起来。
　　李植笑了笑，说道：“二爷爷忙了一天了吧，和臻品一起进来吃顿午饭吧。”
　　李有盛听到这话，便伸手去拉李臻品。李臻品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被打的脸庞，和爷爷李有盛一起走进了堂屋吃饭。
　　李植这边招兵买马扩大生产，另一边，肥皂的需求越来越火爆。
　　陶器坊陈家的丫鬟环儿买了肥皂试用以后，效果很好，她便给小姐买了两块。小姐用得欢喜，见人就说肥皂的好，很快这肥皂的好处就在陈家传开了。老爷和夫人要用，大少爷和二少爷也要用，夫人甚至说要买四块拿去送人，这些人都巴巴地看着买来肥皂的环儿，纷纷出银子让环儿帮他们买来。
　　环儿倒是给自己整出一场奔波。
　　那肥皂供不应求，只有起个早才买得到。这天早上，环儿天不亮就起来了，早饭也没吃就往东城横大街赶去。等环儿找到了那肥皂铺子，却看到店面还没开，前面已经排队排了十几个人。
　　早上清早来排队的不少都是老顾客了，知道这家店铺的规矩，自发的排起了队。环儿无奈只有排在后面，在冷风里哈着气，耐心等待店铺开门。
　　等待的时候，又有十几个人从各处赶来，排在环儿的后面。
　　到了正卯时，那店铺的门板才慢悠悠地打开，开始做生意。原先坐店里卖货的两个少年人不见了，换了一个中年人和另一个面生的少年。那中年人见这么多人在排队，大声说道：“各位早啊！”
　　“店家早！”
　　“快开始卖吧，我都等了一刻钟了，再等下去要被冷风吹病了！”
　　“等得我火都起来了，你这店铺开门也太晚了！”
　　李植的二叔乐了乐，笑道：“这不是才正卯时么？诸位莫急！”顿了顿，李道又说道：“为了让更多的人买到肥皂，用到肥皂，今天东家定了新规矩，一人一次只能买两块。”
　　一听到这话，排队的人就炸锅了。这肥皂是个好东西，又新鲜又便宜，拿来送人做礼物是最好的。这些早早来排队的，无不是准备多买几块的。现在突然听到李道说每人只能买两块，纷纷表示抗议。
　　“这是什么规矩，我们来的这么早！”
　　“我还准备买十块去送人呢？”
　　“哪有人放着生意不做，限制主顾购买数量的？”
　　见客人们议论纷纷，李植的二叔笑了笑，大声说道：“各位莫要心急！这是东家立的规矩，各位有不满找我东家去。我们帮闲的，只能照着做就是了。”
　　但还有人不甘心，在队伍里叫道：“两位货郎，通融一下！”
　　“东家有东家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情况不是？”
　　环儿也跟着喊了一嗓子：“这位叔叔，买不到肥皂，我家主人要责骂我了！”
　　见顾客们心存幻想，站在一边的李老四扯着嗓子大喊一句：“一人两块，多了没有！不愿意照东家规矩买肥皂的，可以不买！”
　　李老四在李植面前笑吟吟的，不代表他在其他人面前都是好相与的。此时见顾客们吵闹，他便直接喝骂镇压了。
　　李老四一句话，把客人们喝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店家啊？店大欺客啊！
　　众人不敢反对，生怕再多说几句这店小二不卖肥皂给自己了，只能闷着头排在队伍里。
　　不管顾客们满肚子腹诽，李道慢悠悠开始收钱。排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准备买多块的，此时却只能买两块。一个个都是付了四十文，一肚子闷气地拿了两块肥皂就走。


第0020章 生产扩大
　　队伍一点点往前，轮到环儿，她却多了个心眼。买了两块肥皂后，她趁两个卖货的不注意，把买到的肥皂藏进怀里，自己又钻到了那长长队伍的最后面再次排起队来。这大冷天来一次不容易，环儿要多次排队多买几块。
　　否则明天自己还得再来！
　　不过令环儿乍舌的是，自己站到队伍最后面数了一下，队伍前面的人居然有六十多人，弯弯曲曲地蔓延在东城横大街上。这样的购货队伍，恐怕在大明朝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天了，除了过路的个别行人还有些惊奇外，两边的店家都是见怪不怪了。
　　环儿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好不容易又轮到自己，那收钱的李道突然对环儿说道：“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环儿心下一紧，头上急出几滴细汗，赶紧说道：“我昨天也来买了，你当然看我眼熟了！”
　　李道哦了一句，这才收了环儿的钱。
　　又买到两块肥皂，环儿舒了一口气。老爷、夫人、大公子和二公子至少每人能有一块了，也算有个交代。看着那又变长的队伍，环儿不准备再去排队了。万一轮到自己时候那大叔认出自己呢？那不是白辛苦了。
　　说不定排到自己，那肥皂已经卖完了。
　　揣着四块战利品，环儿悻悻地离开横大街，往陶器坊陈家走去。
　　……
　　确认了名单以后，李植的二爷爷就派人去各家打招呼，让李植新招募的亲族都在当天去一次李植家，算是拜码头。李植见了这些人后，和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就来上工。
　　开工以后十几人的伙食由郑氏负责，当天下午，郑氏就去买了第二天需要的食材。
　　第二天一早，李植家院子里人头攒动，十三个新招募的帮工都来了。郑氏在院子里加了一张大桌子，准备好了十几人的早餐：每人一个煎蛋，管饱的稀饭和酸菜。
　　新来的亲戚也都是苦哈哈，平日里饭吃不饱的大有人在，更别提吃上荤腥了。此时一来李植家就吃上了鸡蛋，一个个都是眉飞色舞，感慨好日子要来了。几个最苦的亲戚，吃着鸡蛋的时候，竟然激动得流出眼泪。
　　吃完早餐，李植让亲戚们站成一排，自己和弟弟李兴站在前面训话。
　　十三个穷亲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一起，更显得诸人生活的艰辛。
　　两世为人，李植当着众人一点不怯场，大声说道：“诸位亲戚，很高兴你们来我家帮工。我提供二两的月钱加一日三餐，每天从正卯时做到正戌时，这待遇你们满意不！”
　　每顿饭都有荤腥，一日三餐一个月下来起码要花一两五钱银子。加上工钱，实际上李植每个月给的是三两五钱银子。这样的好条件还哪里说去？站在下面的亲戚们纷纷答道：
　　“满意！每顿饭都有荤腥，这是大好日子啊！”
　　“没见过这么好的工钱，我们都是诚心满意的！”
　　“植哥儿厚道的！”
　　听到亲戚们的回答，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老实做事的话，以后作坊扩大，要招收新人，诸位就可以做头目，到时候月钱更多！”
　　现在的待遇，已经足以让这些亲戚们生活体面，娶妻生子了。做头目拿更高的月钱？那是怎样的好日子？听李植这么说，站在下面的亲戚们满脸欣喜，一心的兴奋，一时间对未来更多了几分憧憬。
　　画好了未来的大饼，李植就要说当前的纪律了。
　　李植又说道：“不过，丑话我要说在前头！诸位里有我的长辈，我该尊敬。但是今天不同，到了我家做工，就是我家的帮工，以后要听我的规矩！”顿了顿，李植大声说道：“在我家，第一件事就是保密！”
　　“我的肥皂配方，是个秘密。诸位等下做工的时候，各负责一个步骤。为了配方保密，各人不能和其他人透露自己负责步骤的法子。”
　　扫视全场，李植霸气说道：“如果有人和其他人私议自己所负责的步骤，泄露秘密，就不要怪我把他扫地出门了！”
　　听到李植的话，亲戚们脸上一凛，纷纷表示：
　　“植哥儿说得有道理！”
　　“我们晓得了，不会议论各自的步骤的！”
　　强调完保密纪律，李植这才挥手说道：“现在我来分配岗位，各人进入各自的房间，各就各位开始生产吧！”
　　昨天下午，李植已经把家里的七间房子简单改造成了一个流水线作坊：第一间厢房里配一个人专门生产熟石灰；第二间厢房配一个人专门生产火碱；第三第四间南房设六个炉子，配六个人把火碱和油脂混在一起加热搅拌；第五间南房配一个人盐析；第六间南房配一个人碱析肥皂；第七间南房配三个人专门捞出肥皂、阴干肥皂和分割肥皂。
　　把岗位分开后，各人都只操作自己负责的步骤，不了解整个肥皂生产过程，做到了保密。同时这样分工后，每个人只负责一个步骤，操作简单易学，也降低了学习的成本。
　　李植和李兴花了一个时辰教导这些亲戚们，便让新帮工们都学会了各自负责的操作。到了下午，整个作坊已经全力运转起来了。
　　第一天，作坊就生产了一千八百块肥皂。第二天工人们更加熟练了，生产了二千五百块。到了第三天，作坊的产量已经稳定在了两千八百块。
　　在这两千八百块肥皂中，李植每天拿一千块供给自家的门店。其他一千八百块则供给崔文定，供他贩卖到京师。
　　门店在天津卫城的销售量扩大一倍，大大缓解当前严重供不应求的情况，让很多眼巴巴等着的妇女们终于买到了肥皂。
　　……
　　顾家媳妇柳氏，这几天有些郁闷。
　　自从上次得到一块肥皂赠品后，她就知道了肥皂的好处：洗衣服可以轻松去掉污垢，再不需要抡着洗衣棒用力敲打衣服，把衣服打旧。如果算上衣服被打旧打坏的成本，二十文的肥皂可以为家里节约不少购置衣物的银钱。对于柳氏来说，肥皂无疑是个极好的物事，试用肥皂的第一天，她就把肥皂推荐给了张嫂，刘嫂，薛嫂子。
　　但是柳氏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么好的肥皂，根本买不到！
　　为了这肥皂，柳氏已经两次专门走到东城横大街了。第一次她去的时候是下午，那店里一个中年妇女坐镇，说当天的货物已经卖完，请第二天再来。
　　可第二天柳氏上午再去，巳时到的店，却依旧被告知已经卖完。
　　柳氏家里离那肥皂铺子也有两刻钟的路程，按这架势，岂不是要天不亮就去才能买得到？柳氏虽然心疼没有肥皂洗衣服时候把衣服打坏，但这肥皂，也太难买了点吧！自己每天早上要照顾丈夫和幼子，要煮饭做早食，不能离家去买肥皂。按这架势，自己岂不是永远用不上这肥皂了？


第0021章 高兴的柳氏
　　张嫂刘嫂他们去买了一次，也是空手而归。结果第二天她们不做早食天不亮就出门，硬是抢了几块回来。张嫂她们说，哪怕清早就去排队，每人也只能买两块，所以不能帮柳氏捎带一块来。
　　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张嫂他们炫耀性地用肥皂清洗衣服，把那些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让还用着洗衣棒的柳氏心里发堵。
　　自己最早推荐的东西，却变成张嫂她们的利器，让自诩贤惠持家的柳氏心有不甘。因为这个事，柳氏煮饭做家务时候都有些蔫蔫的，让丈夫都奇怪地询问了几次。
　　丈夫哪里知道，这都是为了一块小小的肥皂。
　　不过柳氏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这一天，煮好早食的米粥，不等丈夫和儿子吃完，柳氏就急匆匆往东城横大街赶去。走了两刻钟，柳氏在辰时到了那家肥皂铺子前。
　　那肥皂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起码有六、七十个等在队伍里。听旁边人说只有等在队伍里才能买到肥皂，柳氏也赶紧学别人一样排起了队。
　　在队伍里，柳氏听到其他人的议论。
　　“昨天这个时候，店家已经不让别人继续排队了，说是卖完了。”
　　“我听人说这肥皂好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上回没买到！今天店家没有出来说话啊，莫非还有货？”
　　“嗨，这肥皂还真是紧俏，买都买不到。就怕等下轮到我们了，店家又说卖完了！”
　　柳氏听到这些议论，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一大早老远跑来，还要在队伍里等待，可千万别又让自己白忙一场。
　　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柳氏盯着那肥皂门店里忙碌的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年。看着他们一点点卖光手头的肥皂，又看着他们时不时走进里屋搬出更多的肥皂，柳氏心里越来越紧张。
　　身边的其他人依旧不咸不淡地议论着：
　　“哟，今天货挺足啊！”
　　“就快到我们了，还有货！”
　　终于，前面长长的队伍挪完，轮到了柳氏。看着那门店里桌上摆着的十几块待售肥皂，柳氏知道自己这次成功了，她有种激动得想哭的感觉。
　　二叔李道收下了柳氏的铜钱，见柳氏表情激动，随口说道：“小娘子好运气！要昨天到这时候都没货了。今天东家运了一千块来，货源充足，所以到现在都有货！不过，一人还是只能买两块！”
　　柳氏强摁着激动的情绪，付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两块大肥皂，心情一下子好极了，几天来的郁闷一扫而空。捧着肥皂离开了队伍，柳氏兴奋地在地上跳了两下。
　　见柳氏如此激动，旁边等待的人都调侃起来。
　　“小娘子好高兴啊！”
　　“恭喜小娘子买到肥皂啊！这可是大事！”
　　被人取笑，柳氏脸上一红。不过看着怀里的肥皂，柳氏又觉得这一趟来得真值。这下子，自己也可以和张嫂他们一样扔掉洗衣棒，在井边轻轻松松地洗衣服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怕脏衣服衣领和袖口上的污垢了。
　　捧着肥皂，柳氏喜滋滋地往家里走去。
　　……
　　过了半个月，李植凑齐了一半给崔文定的货，就先交了一半的货——两万五千块肥皂库存，一车一车运到了崔家的院子里。崔文定在天津见识够了这肥皂的紧俏，本来还担心李植不及时供货呢。收到货物崔文定才放心下来，立即把一半货款结清——又给了二百一十二两五钱银子给李植。
　　崔文定的货款加上门店这半个月的利润两百多两，李植手上已经有了六百两银子。比起刚穿越时候的窘境，李植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小富豪了。
　　有了银子，李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家三口人，以及在作坊里做事的亲戚们做上几套新衣服。
　　李植自己当然要做新衣服。以前李家穷得叮当响，李植穿着一间破旧不堪的棉衣，棉衣上满是各种补丁。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谈生意别人都怀疑你的实力，事倍功半。如今有钱了，李植要做一套新袄子，以及三套换洗的绸缎直辍，三套打底的中衣。
　　有了肥皂事业，李植足以穿上绸缎衣服了。
　　李兴和母亲郑氏，也和自己同样的待遇。
　　不过听到李植要为自己做绸缎衣服，郑氏一脸的不舍得，说道：“植儿，咱这刚赚了一点钱，还是节约一些，娘亲的衣服就先不做了！”
　　李植笑着对郑氏说：“娘亲，现在我们一天就能赚三十两银子，还差这几套新衣服的钱？”
　　李家现在是李植当家，钱财都是李植保管入账。之前李植并没有和母亲算过账，此时郑氏听到李植的话，吓了一跳。
　　“植儿你没有算错吧？我们一天能赚三十两银子？要说十两为娘还是信的。”
　　李植笑道：“当然没算错，娘，我们店里如今每天卖一千块肥皂，加上每天为崔相公做的一千多块肥皂，这当然就有三十两银子的利润！”
　　郑氏愣了愣，摸着心口说道：“我的天啊，我还没想过能赚这么多钱！”
　　李植拍了拍手，笑道：“所以娘你就放心吧，我们家如今也算是富人了，有穿绸缎衣服的本钱了。”
　　郑氏这才不再分辩，只是慢慢说道：“植儿，你真是出息了！”
　　自家三口人做绸缎衣服，而那些帮工的亲戚们，则每人做一套新棉袄，外加三套青布袷衣、三条白棉布裤。
　　这些来帮工的亲戚们，都太穷了，有些甚至比半个月前的李植更穷。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有些都不能挡风寒。开工至今只有半个月，月钱还没有发放，他们是没有钱做新衣服的。
　　如今他们来到李植家做事情，吃得好了，李植还要把他们的穿提升上去，帮他们做新衣服让他们过上体面的生活。不过这些亲戚目前还是蓝领阶级，暂时穿棉布衣服就可以了。
　　这天晚上做完工吃完晚饭，李植让亲戚们都留在院子里。从裁缝街叫来三个裁缝，李植让大家量了量衣服尺寸。众人听说李植要为他们做新衣服，一个个都兴高采烈，配合裁缝量好了尺寸。
　　那领头的裁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这情景忍不住说道：“稀奇！稀奇！这是哪来的好东家哦？做事还管做棉袄做新衣？”


第0022章 拯救苍生
　　李植的大表哥郑开成笑着说道：“我这东家不但管新衣，还管一日三餐，顿顿有荤腥哩！”
　　那裁缝啧啧感叹了几声，问道：“稀奇！真稀奇！你们一个月月钱多少？”
　　李植的二叔李道笑道：“老裁缝你莫要嫉妒，我们一个月有二两的月钱！”
　　那裁缝抬起头看了李道一眼，睁大眼睛说道：“二两？”
　　“正是二两！”
　　那老裁缝把手上的尺子放了下来，认真地问道：“你们这里，还招人不，我裁缝不做了，到你们这里做帮工。”
　　听到这话，众人一阵哄笑，骂道；“老裁缝还是老实做裁缝吧，我们这里人满了。”
　　见众人嗤笑他，那老裁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又开始忙着手上的裁量。
　　量到李老四的时候，那李老四哭了起来。
　　此刻李老四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上面有一段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出来。那黑乎乎的棉花跟着他抽泣的身子一抖一抖的。不过虽然身上的衣服破烂，但李老四吃了大半个月的好饭好菜，脸上却是血色很足，看上去十分健康，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面黄肌瘦。
　　见李老四哭得伤心，李植走过去问道：“做新衣服，李老四你哭什么？”
　　李老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喃喃说道：“从我娘走了以后，我从小到大都是拣别人不要的破衣服穿，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看到这裁缝量尺寸做新衣，我就想到我娘。只有我娘对我这么好过，给我做过新衣服。”
　　听到李老四的话，众人都沉默了。几个同样苦贫的亲戚被李老四感染，也哭了起来，一时间竟哭成一片。
　　李植闻言沉默了一阵，这才朗声说道：“你们不要哭了，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只要你们老实做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李植若有富贵，决不让大家受寒！”
　　听到李植这么说，几个家贫的亲戚这才从停住了抽泣，擦干了眼泪。
　　“植哥儿，我们以后的日子全靠你了！”
　　“植哥儿，以后我全听你的了！”
　　“植哥哥，以后你让我往南我绝不往北。”
　　过了几天，让裁缝做的衣服就做好了。
　　李植把衣服发给众亲戚，自己也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衣服。全新的布料贴合在干净的身体上，让李植觉得十分舒服。新棉袄的保温效果也好，让李植觉得这天津的初春没有那么冷了，再不被寒气冻得缩手缩脚的。
　　有钱，还是好的。
　　在水缸里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李植觉得一身绸缎衣服在身上，自己都变得帅气了些。
　　家里面，李兴指挥着一众亲戚忙碌地做工。作坊运作了大半个月，各方面已经步入正轨，已经不需要李植坐镇指挥了。李植穿着新衣服走出家门，准备到街上随便走走，却看到隔壁的蓝姨站在她家的店铺门口。
　　“哟，李植，哪里做的这一身新衣服？”
　　李植笑了笑，大声答道：“裁缝街做的！”
　　蓝姨眼睛一翻说道：“李植你真是富了啊，穿上绸缎衣服了。一个月前看你还愣头愣脑的，穿一身破烂到处借钱呢！”想了想，蓝姨又说道：“你家肥皂作坊还招人不，我让我儿子给你做工去？他从小和你一起玩大的，你也不照顾照顾他！”
　　虽然李植怕人对肥皂配方图谋不轨，对外声称自己的肥皂是南方运来的，但却骗过不过同一个街坊的邻居。每天一车一车的原材料运进来，这么多亲戚做帮工进进出出，显然是个作坊，街坊们都知道李植的肥皂是在家里做出来的。
　　对于这些街坊，李植也不否认肥皂作坊的存在。不过李植又使了个心眼，对街坊们强调肥皂的关键生产步骤不在自己手上——以防万一有人觊觎配方。
　　“蓝姨，你别看我这作坊热闹，但是做肥皂最关键的步骤还不是在我这做的。我从江南运来半成品后，在家里只是做一下后期加工！”
　　蓝姨眼睛一翻，说道：“我管你关键步骤哪里做的！不过你一个小子，也做不出肥皂的关键步骤出来！肯定是南方运来的！”
　　李植笑了笑，这才说道：“作坊人满了，下次招人的时候我优先录用蓝姨你儿子！”
　　听见李植这句话，蓝姨才笑了笑：“那敢情好！等你的消息了！”
　　李植敷衍了蓝姨几句，这才往街坊外面走去。走了几步，李植却看到崔合带着个丫鬟走了过来。那崔合上身穿着一身香色潞紬对襟袄儿，外面罩着一身大红焦布比甲，下面穿着纱绿潞紬裙子，头上戴着一个翠蓝销金箍儿，分外明艳动人。看崔合这一套服饰的金贵，也知道她爹崔文定有多么宠她。
　　看到李植穿着一身绸缎新衣服，崔合眼镜眨了眨，笑着跑了过来。
　　“李植，你怎么不穿你的破袄子了？哪里搞来这一身新衣服。”
　　李植笑道：“破袄子扔了，我在裁缝街新做的衣服，好看不。”
　　崔合眨巴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植，笑道：“好看，比那破袄子好看多了。”
　　李植见崔合夸自己衣服好看，李植心里就当崔合夸自己长得帅了，不禁一喜，顺口说道：“崔合，今天刚好我做了这一身新衣服，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到天津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吃饭去。”
　　崔合见李植邀自己吃饭，犹豫了一阵，这才呐呐说道：“不行，姑娘家不能和男人单独去吃饭的。被人说出去要嫁不出去的！”转了转眼睛，崔合又说道：“而且，我爹爹前几天还带我和哥哥去醉仙楼吃过。那里的红烧肘子最香了。”
　　李植想拿醉仙楼诱惑崔合和自己约会，却没想到崔合是那里的常客。见崔合拒绝自己，李植有些失望，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崔合想了想，又问道：“李植，你现在有钱了么？”
　　李植答道：“倒是有几个钱了！”
　　崔合拍手问道：“那你以后要怎么办？要买大宅子做富家翁吗？”
　　李植抬起头，在美人面前拍着胸脯说道：“那你也太小看我李植了，我是要拯救苍生的！”


第0023章 王承恩
　　崔合愣了愣，呆呆问道：“什么？”
　　李植侃侃说道：“崔合你看，现在这世道，老百姓十分贫苦，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就是因为有三个大敌在不断破坏天下百姓的精血！”
　　崔合好奇问道：“哪三个大敌？”
　　李植侃侃说道：“第一个大敌，就是西北的流贼。这些流贼不事生产，每过一地就劫掠一空严重破坏当地的生产。他们视人命如草芥，驱赶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为他们冲锋陷阵，荼毒几千里。”
　　崔合点了点头，说道：“我听爹爹说，那些流贼真是十分可恶的，杀了不知道多少士绅百姓。好在天津不在西北，他们杀不过来。”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第二个大敌，就是东北的建州鞑子。这些鞑子动不动越过长城劫掠内地，掠夺财富和人口。攻城时候遇到激烈抵抗甚至要屠城报复。崇祯二年从喜峰口入京畿，就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以后，这些鞑子还会再来，最是可恨！”
　　听到李植的话，崔合脸上一暗，喃喃说道：“鞑子十分可怕，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那么多官兵都打不过他们，我在遵化的表姐姐就四年前就被鞑子杀死了！”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崔合家还有亲戚被鞑子杀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了下来。
　　崔合好奇问道：“那第三个大敌呢？”
　　李植吸了口气，这才说道：“第三个大敌，也是最大的敌人，就是腐败的官员。现在天下官员已经烂成一片，就像是帝国的癌症，不讲是非黑白只会疯狂吸食天下的膏腴。有田有地的大户和皇亲贿赂官员不交田赋。而寡田少产的可怜农民，却要承担全部的税收。朝廷征收的税赋，到了地方上被官员利用，往往征收十倍百倍，让小民衣食无靠，只能四处逃亡甚至投奔流贼！”
　　崔合不知道李植说的癌症是什么意思，想了想问道：“李植，你跟我说这三个大敌做什么？”
　　在美人面前，李植豪气干云，挥手说道：“我以后要为天下百姓灭了这三个大敌！”
　　崔合“啊？”了一声，窃窃问道：“李植，你有那么大的本事么？”
　　李植点了点头，看着崔合说道：“我要用科技的力量，灭了这三个大敌。”
　　崔合愣愣问道：“什么是科技？”
　　李植大声说道：“我的肥皂好用吧？科技就是新的技术，就是给我们带来肥皂的东西。科技能不断给文明提供新的力量，让弱变强，让文明打败野蛮。”
　　崔合听着李植的话，没有吱声，似乎还不相信李植的豪言。
　　李植吸了口气，淡淡说道：“不是我自大，而是如果我不站出来用科技的力量灭掉这三个大敌，汉人的天下就要亡了。”
　　崔合见李植说得这么动情，眨巴着眼睛看着李植，有点不敢说话的样子。
　　李植笑了笑，这才转口说道：“我送你的香皂好用么？”
　　崔合这才笑了起来，大声说道：“好用的，不但干净，还洗得身上香香的。”
　　李植说道：“等你用完了，我再送几块给你！”
　　“好呀好呀！”
　　李植不再和崔合吹牛，挥挥手就往街上走去，到处转悠去了。
　　二月中旬，李植造好了该月给崔文定的肥皂，顺利交货。崔文定付清了全部货款，又给了李植两百多两银子。崔文定的货款加上李植家店铺售卖肥皂的利润，李植手上已经有了近一千两银子。
　　崔文定早在拿到一半肥皂时候已经运货到京师销售。他也学李植的办法，先把肥皂切成小条作为赠品，等肥皂的好处已经传开来，他才出售整块的肥皂。等第二批两万五千块肥皂运到京师的时候，崔文定在京师的销售已经十分火爆，第一批肥皂早已销售一空。
　　等第二批肥皂到货，京城的妇女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抢购。知道肥皂好处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宫中采买的太监，也买了一些回宫使用。
　　肥皂可以把汗垢洗得一干二净，远超过皂角膏的效果，这让肥皂很快在宫中流行起来。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是崇祯皇帝的亲信，前些天他听宫外采买的太监说，如今京城有商人从天津运来一种叫做肥皂的物事。这肥皂可以用来洗衣服，去污能力极强，让衣服免去了洗衣棒捶打的折磨，保护了衣服。而且这肥皂还能用来洗澡，能把汗垢污渍洗得一干二净。
　　王承恩起初不相信：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哪里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好东西？但等他亲自从采买的小太监手里拿了一块肥皂试用了后，他就彻底被这个东西折服了。
　　拿这个肥皂清洗皇上的龙袍，那些平日里极难洗掉的油渍在肥皂泡沫里搓几下，就洗得无影无踪了。平日里龙袍进几次浣衣局就被洗旧了，但用这肥皂清洗，就不会损耗衣物，衣服洗完还是新的。
　　王承恩又亲自试用用这肥皂洗澡。以前洗个澡，王承恩要在澡盆子里搓试两刻钟。但有了这肥皂，只需要一刻钟就能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汗垢都不留下。横看竖看，这卖二十五文一块的东西绝对是个宝贝。
　　这么好的东西，王承恩不敢私藏，立即就献给了皇爷。
　　亥时，紫禁城乾清宫。
　　烧着暖炉，焚着南洋来的香料，乾清宫里倒是一点也不冷。二十四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口述圣旨，由王承恩在奏章在奉旨批红。看了一晚上的奏章，朱由检有些疲惫了。他揉了揉眼睛，从御座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走。
　　王承恩见状，赶紧走上去说道：“皇爷，夜已经深了，皇爷早些休息吧。国事再重，也要注重龙体安康啊！”
　　朱由检指着御案上叠得高高的奏章说道：“还有这许多没批呢，如何睡得？”
　　王承恩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抬头说道：“皇爷若是信得过辅臣的，又何必事必躬亲？重要的折子看了，不重要的，奴才按辅臣的票拟抄一份批红便是。”
　　朱由检背对着王承恩，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温元辅孤而不党，倒是值得朕信任的。也罢！今夜就看到这里了，剩下的奏折便按票拟誊抄一份吧。”


第0024章 郑元的月钱
　　好多天没有洗澡了，朱由检决定洗个澡再睡，转头对站在书房外的小太监说道：“来人啊，搬澡盆和皂膏来，朕要洗身子。”
　　王承恩见天子要洗澡，赶紧上去献宝说道：“皇爷，奴才最近得了几块叫做肥皂的东西，用来洗衣服和洗身子，洗得极为干净。奴才试用过几次，效果极好，皇爷要不要试试。”
　　“哦？拿来试试！”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块全新的肥皂出来，送到朱由检的手上。
　　“这怎么用？”
　　“和皂角膏一样，和水涂在身上擦拭几下起泡沫了，就行了。”
　　朱由检打量着手上这块棕黄色的长方体，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门外的小太监就搬来了澡盆和屏风，在乾清宫里布置出一个澡堂。朱由检洗澡时候不喜欢别人服侍，自己一个人跳进了澡盆里，开始用那肥皂清洗身子。
　　王承恩有些紧张地站在屏风后面，等着天子的试用评价。半响，王承恩便听到屏风后面皇帝的惊叹：“好多泡沫，这肥皂比皂膏厉害！”
　　皇爷果然喜欢这肥皂，王承恩心里一喜，赶紧答道：“奴才用时，也洗出好多泡沫，确实比皂膏好用。”
　　没多久，王承恩又听到皇帝的惊叹：“干净了，一下全洗干净了！”
　　听到天子的声音，王承恩知道自己献宝成功了，不禁在屏风后面眉开眼笑。
　　过了一会，远快于平时洗澡的时间，朱由检已经擦干身子穿着中衣走出来了。
　　“王承恩，你这肥皂不错，干净不说，还能节约洗澡的时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承恩讨好地笑道：“是出宫采买的太监从一个香料铺子里买的，据说这肥皂的好处城中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抢购，一个月几万块都不够城中百姓们抢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这肥皂是哪里产的？”
　　王承恩答道：“奴才也不知道原产地，不过听说京城中的肥皂是从天津运来的。”
　　朱由检沉吟道：“这倒是个好东西。”
　　王承恩闻言，问道：“皇爷，这肥皂不好买，来一批货很快就被买完了。要不让天津上贡一批供皇家使用？”
　　朱由检站在屏风前面，沉吟了片刻，摇头说道：“民力可惜，朝廷所用之物当以市价收买，不得强征。既然平日里不好买到，便派人联系那香料铺子的东家，专门跟他采购一批吧。”
　　王承恩赶紧答道：“奴才遵旨。”
　　没几天，崇祯皇帝派的采买太监们就找到了崔文定，要跟他专门采购。崔文定不敢怠慢，专门卖了两千块给皇家。
　　很快，皇家采购肥皂的消息就传到了各地。皇上都用的东西那能不好？来买肥皂的人就更多了。
　　交了崔文定的货，帮李植做事情的亲戚们就干了满一个月了，李植把二两的月钱发了下去。
　　对那些光棍来说，李植管饭还帮做新衣服，他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不是急用钱。但是对那几个有家室的亲戚来说，这二两月钱就管大用了！
　　得了月钱，李植的舅舅郑元满心的欢喜。“下班”以后，他在集市上买了两斤腊肉，这才回家。
　　到家时候天色已晚，他一进门，就看见媳妇点着一盏桐油灯，在屋子里纺纱。郑元家贫成亲晚，媳妇瞿氏比郑元小四岁，但如今也已经二十八岁。郑元家十分贫苦，就连屋子也是租的，平日里衣食都十分节俭。长期的穷苦生活让瞿氏有些营养不良，更加显老，看上去倒似三十多岁的样子。
　　郑元提着腊肉，悄悄地走到媳妇的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媳妇的肩膀。
　　瞿氏正专心纺纱，没注意郑元走进来。突然被人拍打肩膀，她吓了一跳，身子一缩转头过来，这才看到郑元。
　　“死相的！好端端的装什么鬼？你要吓死我了！”
　　郑元笑了笑，高高举起手上的腊肉，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就着昏昏的灯光，瞿氏仔细一看，这才看清郑元手上的东西，喜道：“是肉！你哪里得来的腊肉？”
　　“我买的！”
　　瞿氏也不知道多久没吃到肉了，她吞了一口口水，不和郑元废话，接过郑元的腊肉就往厨房跑去。急着吃肉，瞿氏闷着头点起柴火开了灶，在腊肉上割了一块，把腊肉放进锅里蒸了起来。
　　郑元知道自家日子苦，搓着手站在一边，看着瞿氏烧火蒸肉。
　　过了一刻钟，那腊肉就蒸好了，瞿氏也不管肉烫手，撕下一块就往口里塞去。满嘴的肉香从舌头上传来，瞿氏大力地咀嚼着，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郑元家太穷了，每个月赚来的银子付完房租，也只够买些面皮就着糠面过日子，哪里有肉吃？就是今年过年，郑元也没敢割一斤肉来。瞿氏长期缺乏蛋白质，身子十分虚弱。此时看到腊肉，便急着下肚。
　　郑家就是这样的苦日子，有什么办法？瞿氏恨，也只能恨自己嫁了个没有用的丈夫。穷了十年了，两个人连孩子也不敢要，怕养不起饿死！
　　郑元上次说去外甥家帮工有二两月钱拿，瞿氏也不相信。
　　穷了这么多年，难道郑元能一下子就变出息了？那李植也是个穷亲戚，据说还欠了钱还不起，怎么一下子就能翻身做主人，还给郑元这么多的月钱？多半是小孩子想了个什么事情，拉着舅舅一起疯。
　　这二两月钱的说辞，多半是哄我的！
　　此时有了腊肉，瞿氏暗道管那么多先吃几口！她可是虚坏了。几块肉下口，她只感觉是满满的享受，浑身都舒服，一时也不急着问郑元哪来的钱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吃到肉了，吃着吃着，心里一酸，瞿氏脸上就流下了两道眼泪。
　　见媳妇哭了起来，郑元赶紧上前帮媳妇擦掉眼泪，急急说道：“媳妇不哭，不哭，以后再不过那样的苦日子了？”
　　瞿氏擦掉眼泪，嘴里咬着肉块细细咀嚼不舍得吞下，含糊说着：“怎么就不过苦日子了？你路上捡到银子了？”
　　郑元把两吊铜钱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手上：“你看，我外甥给发的月钱！”
　　一两银子值一贯铜钱，李植给郑元发了两贯铜钱。
　　灶火闪烁，照得那两贯铜钱闪闪发亮。


第0025章 许敏策
　　瞿氏看着那两吊钱，竟有些呆了。之前郑元说帮外甥李植做事管一日三餐，瞿氏还以为那穷鬼李植根本不发月钱呢！管一日三餐要不少钱，瞿氏只道郑元和李植一起疯，好歹也混了口饭吃。没想到这李植，竟真的在管饭之外还发了二贯的月钱！
　　两贯铜钱，足够三口人过日子啊！加上郑元不在家里吃食不花钱，加上自己纺纱赚的钱，手头一下子就阔绰起来了！自家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从郑元手上接过那些铜钱，瞿氏咬着嘴唇，把铜钱在手上掂了掂，听那铜钱碰撞的悦耳声音。
　　“真的是铜钱啊！”
　　“我们家要过上好日子了？”
　　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瞿氏抓着铜钱，狠狠抱住了郑元，把头埋在郑元的肩膀后面哭了起来。
　　郑元轻轻拍着瞿氏的背，慢慢哄道：“媳妇不哭，媳妇不哭，以后再也不过苦日子了！”
　　想了想，郑元又得意地说道：“不但不再过苦日子，我们还可以要孩子了！”
　　听到这话，瞿氏脸上一红，从郑元的怀里挣扎出来。
　　家里穷苦，两人一直没有要孩子的打算，瞿氏极少和郑元合房。少经房事，瞿氏对那些事还有些害羞。此时郑元提到要孩子，瞿氏脸上红得像个大苹果。
　　在灶火的亮光下看着媳妇脸红的样子，郑元笑了起来。
　　吃了一个月的肉荤，每天干轻体力活，郑元的身体如今十分健康。手上用力，郑元把娇羞的瞿氏拦腰抱了起来，大步往屋里走去。
　　肥皂的功用极好，对肥皂的需求，还在不断发酵。
　　这天，李植正从纺织品市场转悠回来，琢磨着开发纺织机械的事情，却看到崔文定带着一个头戴儒巾的中年人坐在自家的堂上，弟弟李兴陪在一边。崔文定看见李植回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了上来。
　　“李植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个时辰了！”
　　李植看了眼崔文定，暗道这商绅无利不起早，来找自己肯定是要买更多的肥皂了，便打了个哈哈说道：“得罪，我倒是不知道崔相公要来。崔相公的货卖完了？”
　　崔文定看了眼李植，正色说道：“我不是来和你要货的，我是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说完这话，崔文定把李植拉到堂上，指着那个头戴儒巾的中年人说道：“这是我们天津八大商号之一的泰昌行东家许举人许老爷。今天专门来会你！”
　　那中年人见到李植过来，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这才站起来说道：“不才许敏策，是泰昌行的老板。李公子肥皂行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不才今日是相见恨晚啊！”
　　举人老爷话里对李植十分尊敬，尊称他为公子。话说一个月前别人还都把李植唤作呆子呢，这反差实在有些大。全赖肥皂生意的蒸蒸日上，李植在这大明朝的社会地位大不一样了。
　　顿了顿，那许敏策又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完这话，许敏策递上一份礼单上来。
　　按大明朝的规矩，拜访陌生人家里是要备礼的。若是礼物数量不少不方便拿着，就要备上一份礼单列明自己要送的礼品，然后再派家里的仆人送来实物。不过这礼单的玩意那都是上流社会的东西，一般家庭哪里需要用这个？李植第一次收别人的礼单，倒是被将了一军。接过许敏策的礼单，他也不知道该看看，还是该直接放一边。
　　最终，李植还是看了一眼，便见那礼单上都是香料丝绸之类的贵重物品，心中乍舌，不知道这许老爷打的什么主意。对方虽然是个大商人，但政治地位上是个举人，那是能直接候补做官的身份，地位超然。既然举人老爷这么客气，李植也只能换上一副笑脸，说道：“许老爷实在是太客气了，后生招待不周，还请许老爷谅解。许老爷坐！请坐！”
　　许敏策见李植客气，心里欢喜，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也不急着和李植说事情，倒是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其实论起见识，两世为人的李植自然高于这许老爷崔相公。但是后世的事情李植不能说，明末的事情李植就没有这些知识分子知道得多了，聊了几句，一直都是许敏策侃侃而谈，李植只能一边附和打哈哈。
　　聊了半个小时，换了几次茶，那许敏策才总算绕回了正题，开口说道：“李公子这肥皂买卖，是自己产的，还是从江南运来的？”
　　虽然李植一直对外宣称肥皂是江南运来的，但每天大车小车的原材料往李家院子里运，不少人都怀疑李植的肥皂是自产的了。
　　听到许敏策的问题，李植心里一凛，不知道这许敏策什么意思。如果被人发现肥皂是自产的，被人惦记上肥皂的配方就不好了。想到这里，李植口中敷衍道：“生产的最关键环节，是在江南完成的。我从江南运来半成品后，再在家里稍微加工，最后做成成品出售！”
　　许敏策随口问道：“李公子能否把江南的货源地告诉给许某？”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坦白说，这是在下的商业渠道，不能外泄！”
　　那许敏策闻言倒也不恼，还是笑着说道：“既然这样，许某要买肥皂，只能和李公子买了！”
　　原来还是来买肥皂的。
　　李植也不答他，直接问道：“许老爷要买多少？”
　　许敏策看了看崔文定，转头过来说道：“我每个月要买二十万块，贩到江南去卖！”
　　听到许敏策的话，李植吸了一口气。二十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如今李植在天津和北京销售的总和，也不过一个月八万块。这许敏策上来就二十万块，那是要把李植的买卖翻两、三番啊。
　　看来这肥皂作坊，又要扩大了。
　　至于自己撒谎从江南买半成品，又把成品卖给许敏策贩回江南去的不合理之处，李植也懒得解释。谁让这肥皂买卖只自己一家呢。你管我是哪里进的货，爱买买，不买拉倒。
　　想了想，李植答道：“二十万块，也是可以的。我联络江南的上家，让他增加供应量便是。”


第0026章 成人之美
　　见李植说有货，许敏策脸上一喜。看了看崔文定，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想了想，李植又说道：“每月二十万块肥皂的话，每块肥皂买价要十八文！”
　　许敏策说道：“李公子再便宜些，我可是买二十万块！”
　　李植摇头说道：“许老爷不知道，这肥皂生产得越多，成本越高。一生产多了，原材料供给不易，各种材料的采购成本都要上涨。”
　　许敏策看了看崔文定，崔文定开腔说道：“李植，你再让一些利，许老爷这是大买卖，你的利润不会少的！”
　　如今肥皂的名气已经打出来，上门购买的人络绎不绝严重供不应求，李植是不准备再降价了。看了那许敏策一眼，李植死死咬住价格。
　　“十八文一块，半文也不能少了！我门店卖二十文一块，百姓们都争抢着买呢，只有供不应求的时候。”
　　听到这话，许敏策和崔文定对视了一眼。
　　半响，许敏策说道：“也罢，十八文便十八文，我做这买卖，主要是想和李公子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莫非还想买更多的肥皂？这许敏策的买卖做得很大啊！李植心里思度着，又重新估计了一下许敏策的身家。
　　笑了笑，李植慢慢说道：“许老爷抬爱！若要论交朋友，那也是李植巴望着和许老爷交朋友。”
　　许敏策听到这话哈哈大笑，侃侃说道：“李公子是个有趣的人，这个朋友许某是交定了！”
　　那许敏策颇有气魄，说完这事，就不再谈论肥皂的事情，又开始天南海北扯了起来，说起了大江南北生意场上的事情。李植见他这么豪爽，倒也干脆做起了一个听众，听他闲扯。
　　许敏策说起生意来，每每说到一个商人，便要评论这个商人的靠山后台，这点倒是引起李植的重视。李植暗道，莫非这大明朝的商人做买卖都要讲究后台的。那自己孤身一人，又去哪里找到个后台靠山来？
　　足足聊了半个时辰，许敏策才关起了话匣子。聊了半天，他和李植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当真算是个新朋友了。他又和李植约好每个月二十万块肥皂的买卖，说隔天就送货款一半的银子做订金，这才离开。
　　走出李家院子，崔文定站定在横大街上，向许敏策问道：“许老板，这李植如何？”
　　“是个聪明人，难怪能造出肥皂这样的好东西。这肥皂一物巧夺天工好处无穷，以后必然兴盛于大江南北，价值不可估量。”
　　虽然李植反复强调肥皂的关键步骤是在江南制造，但许敏策是什么人？那是火眼金睛的老江湖了。和李植聊了这么久，他早已经看穿真相，明白肥皂就是李植自家产的。
　　崔文定看了看许敏策，问道：“许公莫非是想取了李植的配方？自己来做肥皂？”
　　许敏策笑了笑，淡淡说道：“夺人产业虽然容易，却不是我许敏策的作风，而且传出去对舅父大人风闻不好。舅父的仕途，将来还有上升的空间！”顿了顿，许敏策说道：“江南富庶，这肥皂起码能卖二十五文一块，这里面我就有七文的利润。如果以后他把主要的货物都卖给我，这里面的利润十分可观。”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我要助这李小友青云直上，如此成人之美，才合我的性子！”
　　崔文定哈哈大笑，拱手说道：“许老板高义！高！崔文定佩服！”
　　第二天，许敏策真的送来了订金。全部货款的一半，整整一千八百两银子，装了几个大箱子。这么多银子，让李家的人都看傻了。李植害怕银子多招贼，晚上把几个单身的亲戚留在家里住，以便防贼。
　　拿了这些银子，李植就要扩大肥皂工厂的生产规模了。
　　首先李植需要一个大宅子。虽然李家院子颇大，但现在已经被作坊占满了，再扩大生产肯定需要新的空间了。
　　李植到牙人街找到了做房地产中介生意的“房牙”，让他帮忙寻找空的大宅子。
　　李植找到的那房牙叫刘士贵，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在牙行里看到李植，那刘士贵慢悠悠问道：“李公子要买多大的宅子？”
　　此时李植穿了一身绸缎新衣服，加上事业蒸蒸日上的精神气，气质大不一样。那房牙面对着李植这个客户，也尊称他一声公子。
　　“要有二十多间屋子的大房子，价格便宜的。”
　　刘士贵点了点头，说道：“李公子要二十多间屋子，那起码要有三进的院子。倘若想价格便宜，便寻个旧些的宅子吧。”
　　说完，他坐在了案桌后面，打开了一本很旧的本子，在那本子里一页一页地寻找起来。
　　半响，他抬头问道：“城北漆器巷子有一个宅子，三进，有南房五间、厢房八间、正房两间、耳房四间，作价一白九十两。公子合意否？”
　　李植算了算，发现只有十九间房，摇头说道：“太小！”
　　那房牙又继续翻查，过了一会又说道：“城西有个三进的院子，十年新的，有厢房十二间、南房七间、正房两间、耳房四间，作价二百九十两。”
　　李植又摇了摇头道：“太贵了，你帮我寻个便宜的，旧一些也无妨。”
　　李植买房子做厂房，能用就行，倒不要新房子。
　　“公子要便宜的。”那房牙知道了李植的需求，又翻开那册子，反复找了好久，才一拍案桌说道：“有啊，公子，这里有个便宜的。”把那本子举到李植面前，那房牙说道：“城南米巷子，三进的院子，用了三十年了十分破旧。十二间厢房、七间南房、四间耳房、两间正房，一共二十五间屋子，只要一百八十两。”
　　虽然房牙的册子上写的是繁体字，不过李植也看得懂。看了看那条记录，李植笑道：“那便去米巷子看看吧。”
　　“我们此时就去！”
　　那房牙带着李植，穿街走巷到了城南米巷子。那米巷子正如其名，里面都是经营粮食买卖的商铺。房牙走到一间带着两个门面的破旧的大宅子门前，用力拍了拍院门。


第0027章 买房
　　那院门没上栓，刘士贵一拍倒是把院门拍开了，老旧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听到拍门声，一个少年人走了出来。看到是房牙刘士贵，那少年人把两人带了进去，在堂屋里坐了下来。
　　李植看那宅子，果然十分破败，不少窗户上的纸糊都破了也没有修整。不过李植反正是用这房子做工厂，也不在乎它的新旧。坏掉的门窗，找些木匠来修一修就好。
　　两人等了一会，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看到刘士贵，他脸上一脸的尴尬，抱拳说道：“刘先生，我们这房子暂时不卖了！”
　　刘士贵愣了愣，问道：“说好的一百八十两，怎么又不卖了？”
　　那中年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从亲族处借到了银子，暂时就不搬出去了。卖了房子出去租房子也是要钱不是，我们一大家子，租房子也不好租！”
　　刘士贵不满地说道：“倒是白忙乎我一场，给你带客人来看房！”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我家在宣府的生意起不来，过段日子还是要找刘先生卖房的。”
　　刘士贵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挥袖说道：“可想好了再和我说！”
　　说完这话，刘士贵就带李植走了出去。李植白走了一趟，打了个哈欠问道：“刘先生，还有合适的院子么？”
　　刘士贵点头说道：“有的有的，李公子容我找找。”
　　用手指在口中沾了沾口水，那刘士贵站在街上翻看起他的册子，翻了五、六分钟，那刘士贵欣喜地说道：“有了！城东三横街有一个院子。三进三出，十间厢房、七间南房、六间耳房、两间正房，也有二十五间屋子。宅子建了十七年，如今作价二百六十两银子。”
　　听到院子在城东离自己家近，李植打起精神问道：“这房子没有问题么？别去了又不卖了。”
　　“卖的卖的，这院子的房东一直追随着他做官的亲戚，他亲戚去年到赣州升做知县去了，他便也往赣州去做生意去了，这房子如今是空的，就一个人留守专门卖房子。”
　　李植见这房牙对这房子情况这么熟悉，有些怀疑房牙早就打定主意要卖这房子给自己，刚才东拉西扯都是铺垫。不过既然房子合乎要求，李植就说道：“那便去看看吧。”
　　房牙带着李植往城东走去，找到了三横街。那街道离井边坊不远，是难得的清净街道，两边都是大院子没有临街的店铺。房牙找到了要卖的院子，是一座半新的门第。他在门上拍了拍门，一个中年人打开了门。
　　“刘先生来了！”
　　“我带主顾来看房子了。”
　　李植跟着房牙走了进去，打量了那个宅子一番。宅子半新不旧，一水的青砖铺地。房间很多，在第三进院子后面还有一排比较小的后楼，没有列在二十五间屋子之列，如果李植以后扩大生产，倒是还有空余的房间可以用。关键是这院子所处的街道挺安静，符合李植保密配方的要求，李植比较满意。
　　如果像井边坊那样家家都有铺面，铺面里时刻坐着妇女盯着街道上的一举一动，保密工作实在是不太好做。
　　这院子虽然价格高了点，不过还是能够接受的。不过李植不想让卖家觉得自己求购心切，他四下里看了看，笑着对房牙说道：“再看看其他的宅子吧！”
　　那房牙看着李植说道：“李公子对这房子不满意吗？这价格不贵了！”
　　李植笑着说道：“再看看，再看看！”
　　拉着那房牙又看了三个不太合适的院子，跑了半天，李植这才装作不是很热心地对三横街的院子出价：
　　“三横街的院子，二百三十两，不能再多了。”
　　那房牙看了李植一眼，暗道这少年郎倒是有些城府，赶紧答应道：“我去说说！”
　　果然，两天后，房牙急匆匆到井边坊找到李植，告诉李植对方同意降价到二百三十两了。
　　李植听到消息心里欢喜，便拿出银子，带着李兴一起和房牙去做交易了。
　　房牙请人润笔写了房契，找到三横街的总甲，收了李植三两四钱五分的契税，又收了一两一钱五分的牙钱，去清军厅盖了章，这才把房契交给李植。
　　李植看那房契，只见上面写着：
　　“立典卖房屋文契张有德，今将坐落三横街二十五间房半新三进院子，四面门壁及窗瓦砖木，并天井明堂俱全，东至王腾源家墙为界，南至城东三横街，北至范和家墙为界，西至陈圣空家墙为界，凭中刘士贵，议价出典，由李植管业，三面议明时值二百三十两，当日一并收足，并无短缺。其房并无重叠交易，亦无他人争执，如有等情，由典卖人理论，与现业者无干。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房契底下是售房人张有得签字、见证人总甲魏节民签字、经纪人刘士贵签字，并注明了签约日期崇祯七年二月十九日，上面盖着天津清军厅的大红印章。
　　得了这房契，这院子就属于李植了，肥皂工厂的厂房算是有了着落。
　　买完了厂房，李植便开始招募人手。要在一个月内做出二十万块肥皂，李植需要再招五十个人。
　　招人消息一放出去，便又把李家族长李有盛引来了。这一次，李有盛不光推荐李姓亲戚，而是把李植姑姑、表姑的丈夫、的孩子也推荐进来了，一次性推荐了二十五个人。
　　李植母亲郑氏见李有盛把嫁出去的女儿家的人也推荐来了，便也不客气起来，在郑家找了十九个老实本分的亲戚，推荐给了李植。
　　剩下的名额，李植便从井边坊的儿时玩伴里招募。
　　听说李植又招人，蓝姨第一时间带着儿子钟峰来到李植家。她还没进院子，就看到李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李家的、郑家的亲戚挤满了不小的李家院子，正在一个个走进堂屋接受李植的问话——也就是面试。
　　“谢敏，你已经十七岁了，为什么以前没有出去做事情？”
　　“植哥哥，现在兵荒马乱的，缺人的地方少，我以前没有找到合适的差事！”
　　“你在家里做什么？”
　　“植哥哥，我一直在和我爹一起看守卖纸的店铺。”
　　“你卖纸有什么心得？”
　　“卖纸的心得……便是诚心做事吧！若是诚心和客人打交道，不欺诳，客人便会放心，买起纸来便痛快！”
　　“若是客人杀价太狠怎么办？”
　　“若是一般的报价，都是可以商量的。若是无理取闹的报价，你不搭理他，他自己也知道无趣，会往上加价的！”
　　“你倒是有些心得。好，你通过了！下一个！”


第0028章 飞梭织布机（上）
　　钟峰看见那院子里的情况，甩着胳臂说道：“李植这架势真足啊，他现在是做大买卖的人了！他手底下有多少人啊？”
　　蓝姨瞪了儿子一眼，说道：“如今他手下少说也有五十人。你看人家李植多出息，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和他一起玩大的，怎么就没有沾上些仙气？”
　　钟峰讪笑道：“那仙气不是一般人能沾上的。”
　　蓝姨又瞪了儿子一眼，讪讪问道：“你和他从小一起玩大的，他会不会用你？”
　　“小时候肖光伟欺负植哥儿，我还帮他出头揍过肖光伟呢。植哥儿以前虽然呆呆傻傻，但他是个念旧的人，一定会记得我的。”
　　“什么呆呆傻傻，你还乱说！植哥儿现在精明的很，比你机灵多了。你乱说他呆傻，给他听到了把我们轰出来！”顿了顿，蓝姨又骂道：“你看你，都十九岁了还没找到地方做事，整日蜷在家里，就知道舞枪弄棒。能打有什么用？你能打得过鞑子？你窝在我们家那店铺里，连饭钱都赚不到，以后怎么成家？我听人说，李植一个月给帮工二两银子，还每天给三顿饭吃，还都有肉！真是最好的雇主了。有了这样一个差事，成家生子都不愁了。你要是能被李植用了，你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娘说的是……”钟峰敷衍了他娘一句，突然拍了拍脑袋，又说道：“不过娘你看，李家来了这么多亲戚，若是植哥儿招人招满了，怕是就不要我了。”
　　蓝姨听到这话脸上有些紧张，瞪了钟峰一眼，拉着他走进了李家院子。他知道李植发明的排队的规则，知道要讲究先来后到，就带着钟峰站在李植亲戚的后面。两人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等李植把所有亲戚都问了一遍，这才站到李植前面。
　　李植早已经看到人群后面的蓝姨，笑着打招呼：“蓝姨，你带着钟峰来了啊！”
　　蓝姨见李植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开心地答道：“李植，我听说你家招募人手！我家钟峰一直找不到事做，他从小和你一起玩大的，你便用他吧。”
　　钟峰笑嘻嘻跟在母亲旁边，冲李植长长作了一揖：“植哥儿好！”
　　李植看着钟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关于他的回忆，知道他自幼和自己相好，还帮自己教训过肖光伟，便笑道：“钟峰，你愿意来我的作坊里做事么？”
　　钟峰抬头说道：“一百个愿意。”
　　李植点头说道：“那便来吧！算你一个！”
　　钟峰听到这话，大喜过望，堆起满脸的笑容。他又一揖及地，大声说道：“多谢植哥儿了，我一定老实做事情，对得起植哥儿的月钱。”
　　李植笑了笑，说道：“三天后早上正卯时你便来我家集合，我带你们去作坊里！”
　　钟峰点头说道：“好！”
　　蓝姨见李植不再说话，赶紧拉着钟峰离开：“植哥儿你继续招人，我们便不打搅你了。”
　　“慢走！”
　　回去路上，蓝姨和钟峰娘俩欢天喜地，高兴得像中了秀才似的。
　　“这下好了，你在植哥儿家里做事有饭吃，每个月还能存二两银子。要不了一、两年，你就有银子成亲了！”说着说着，蓝姨就流下了眼泪：“你爹死得早，我还担心这辈子也赚不到钱货给你成家呢，想不到咱家靠李植翻身了！幸亏你小时候和李植玩得来，鸡犬升天，要不然这穷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娘你怎么哭了，大马路上呢，这是高兴的事情。”
　　蓝姨走在前面，流着眼泪说道：“钟峰！娘这么辛苦把你拉扯大了，如今你得了这么好的差事，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你可要孝敬些给为娘花花？”
　　钟峰笑道：“娘！我每个月拿一两孝敬你！”
　　蓝姨听到儿子的话，这才破涕为笑，说道：“一两太多，一钱就够了，娘买几斤肉来吃，也尝尝荤腥的味道。”
　　李植招募完人手，便开始组织工人们开工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把整个肥皂生产分为六个工序，每个工序派一定人手操作，在房间里封闭运行。这样分配让单个工人不了解整个生产过程，保证了肥皂配方的秘密，杜绝了配方外泄的可能。
　　同时，李植还严禁帮工们和其他人议论自己负责的工序。
　　李植又提拔这个月表现好的亲戚做主管，负责管理某个工序。比如李老四，李植就提拔他为管理分割肥皂这个工序的主管，每个月的月钱升到三两。再比如李植的舅舅郑元，李植就提拔他作了管理皂化反应的主管，月钱四两。
　　而作为整个工厂的总管，李植的弟弟李兴每个月有八两银子零花钱。虽然李植和李兴没有分家，按明朝惯例李植是不用给李兴钱的。但李植毕竟是个现代人，不习惯明朝大家族共有财产的观念。李植认为给李兴薪水更能提高他的积极性，所以最后还是给了他薪水。
　　李兴做着管理工厂的事情，在家族里十分有地位，现在一个月还有八两银子零花钱，他十分兴奋，干着监督管理的活非常用心。
　　且不说李兴的八两银子，单说主管的酬劳：三、四两的月钱，在这年头也是让人眼红的高薪了，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何况李植还提供丰盛的一日三餐。被提拔的亲戚欢欣鼓舞不说，没被提拔的亲戚们也憋足了劲，暗道要好好表现，争取在李植下次扩张事业的时候成为主管。
　　安排妥当后，李植扩张后的肥皂工厂就热火朝天的运转起来了。
　　肥皂工厂步入正轨，李植就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管理了，李植开始制造这个时代没有的纺织机械。
　　现在是崇祯七年，要不了多久，崇祯皇帝就要在歪脖子树上吊死，女真人就要南下建立清朝了。李植可不想丢了汉人的江山剃发为奴。李植要用科技改变这个时代，改变这个时代的历史，让汉人不再忍受那屈辱的满洲人统治。
　　一切计划，都要快。
　　李植准备发明一系列的纺织机械，建立纺织工厂扩张自己的事业。而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制作飞梭织布机。飞梭织布机结构简单，却可以几倍地提高织布效率，当然是李植发展纺织工业的首选。


第0029章 飞梭织布机（下）
　　穿越前，虽然李植并没有接过纺织行业的工业设计单子，但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的基本功，他也了解过纺织机械的构造，对飞梭的构造十分清楚。哪里需要安装弹簧怎样布置导轨，李植都知道。
　　这天，李植在桌上摊开一张宣纸，用细毛笔在笔砚里站上一些墨水，便开始绘制飞梭各个部件的设计图纸了。两刻钟后，李植就已经画完五张图纸。
　　见李植拿笔画图，郑氏不解地走过来，问道：“植儿，你这是画的什么？”
　　“娘，我画的是一种新式的织布机，要比娘你用的织布机快上几倍。”
　　郑氏诧异地说道：“还有这样的织机？不可能啊！那我这几十年织布不都白织了？”不过肥皂的成功，又让郑氏有些信任李植的新点子，忍不住问道：“植儿你哪里学来的这种织机？”
　　“一个老道士教我的！”
　　“又是那个道士？他怎么教你这么多好东西？”
　　李植笑了笑，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拿着图纸去铁匠铺找人做飞梭了。
　　去铁匠铺的时候，李植留了个心眼，把不同的部件交给几个不同的铁匠做，从而避免单个铁匠知道整个飞梭的构造，复制出李植的秘密。
　　王家铁匠铺里，当家的王铁头拿到弹簧的图纸，左看右看看不明白。
　　“李公子把精铁弯成这样一圈一圈做什么？”
　　李植没有回答王铁头的话，而是说道：“你莫要管我做来做什么，你只管做出来就是了。”
　　李植穿着一身绸缎衣服，气质不同凡人。王铁头被李植噎了一句也不生气，只觉得富贵人家的人就该这么霸道。
　　“李公子，做这东西我要收你三十文铜钱。”
　　“好说！”
　　就算李植是做个玩物，又与王铁头他何干？只要李植肯付钱就是了。王铁头见李植财大气粗，便不再啰嗦，按李植的图纸开始制作弹簧。
　　他用一块精铁烧红了，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打成了焚香那么粗细的粗铁丝。然后他又用钳子把这粗铁丝一圈一圈缠在了一根铁棍上，做成了一个弹簧，最后把弹簧放在水里兹一声淬了火。
　　李植见他做出来，心里欢喜，便去试验这弹簧的弹力。但试了几下，李植觉得这弹簧弹力比较一般，按多了还会失去弹性变形。
　　李植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铁的弹性不够所致。后世的弹簧都是用专门的弹簧钢做的，再不济也要用钢，用铁做的弹簧大概是很难符合要求的，尤其是用这明代铁匠的劣铁。
　　“王铁头，你不要用铁来做这个，找块精钢来做！”
　　王铁头愣了愣，说道：“李公子，好钢用在刀刃上，你做这东西也用精钢，是不是太奢侈了？”
　　李植摇头说道：“用精钢来做要多少钱？”
　　王铁头想了想，说道：“怕是要一钱银子。”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大胆做就是，银子我一分不少给你。”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你把这钢丝再敲细一点，有这个一大半粗就好。”
　　擦了一把汗，王铁头说道：“好！李公子既然肯出银子，我便糟蹋就是了。”
　　王铁头又鼓起风箱，把一块找出来的精钢烧红。铛铛铛地敲了一刻钟，那块精钢被打成细细的长条，被缠在铁棒上。最后淬火，一个钢制弹簧就做好了。
　　李植试了试那钢弹簧，发现效果不错。不过李植并不满意，又让王铁头改变缠绕的角度，钢丝的粗细，做了十几个不同的钢弹簧，最后找出弹力最大的一个，这才作罢。
　　做好了大弹力的弹簧，其他的构件就容易了。李植让不同的几个铁匠打制导轨、沉栏，最后让木匠做了一台宽度比明代织机宽一倍的新式织机出来，把飞梭装在了上面。
　　为了保密，织机上的飞梭被李植用几块木板包住，不让织机操作者看到飞梭的构造。
　　做好了织机，李植从母亲那里拿来一些棉纱，试验操作了一次。随着飞梭的每一次穿越经纬，那织机就随着李植的操作回线一次，织布的速度十分可观。李植操作了一个小时，织出了两尺的宽布，效率足足是明代织机的两倍。加上这织机的宽度本来就是明代织机的两倍，织出来的布都是两倍宽，最后的整体效率是明代织机的四倍。
　　郑氏站在一边，看到李植织布的速度，一脸的不相信。织了三十年布，郑氏自认为是一个织布的老手了，也骄傲于自己能比一般人织得快一些。她却从来没想过，不靠经验而靠机器的力量，织布可以这么快，还能织出这么宽的棉布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郑氏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奇妙的机器。
　　郑氏看着李植的织布机，叹了口气。在这种新织机面前，自己这三十年的劳碌岂不都变成笨功夫了？要是李植早拿出这种织布机，自己织布的产量岂不是要多出几倍？
　　先是肥皂，然后又有这种织机，李植再不是那个傻傻的呆儿子，而是一个浑身充满神奇的儿子了。也不知道李植说的那个道士为什么对李植那么好，教会李植这么多奇妙东西。
　　郑氏的惊讶，李植并没有放在心上。任何人对自己这些远超于时代的发明，都会吃上一惊的。
　　做出了飞梭织机，李植心情大好。制造这种织机需要铁匠和木匠，成本大概是三两银子一台，做上几百台李植也做得起。李植准备建设一个成规模的织布工厂，一次性添置四百台织机雇佣四百名织工。
　　这就需要一个空间很大的厂房。
　　城内是找不到这样大的厂房了。明代的宅子都是庭院结构，房间很小庭院很大，土地使用率很低。一间房子摆放五台织机的话，就需要八十间房子。这年头有八十间屋子的宅院都是装饰华丽的豪宅！李植倾尽全部身家未必买得起。
　　李植准备把厂房设在地皮便宜的城外，找一块空地修一座大厂房。
　　一台织机占地三个平方米的话，李植需要建设一个一千二百平方米的厂房。这也不是很大的工程，找几十个木匠泥瓦匠很快就做起来了。


第0030章 家丁
　　李植当然知道：明末的京畿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每隔几年后金就要破关而入在京畿掠夺一次。天津地处京师附近，过几年肯定逃不过女真人的攻击。
　　但是，女真人历次都是从西边的长城峰口破关，杀到天津需要一定的时间。一旦有警，李植有充分的时间把织机撤进城内。
　　至于厂房，也不值钱，到时候让鞑子烧掉也罢。鞑子走了，李植可以重建。比起购买城内的豪宅，这样的成本还是低多了。
　　主意打定，李植就找到房牙刘士贵，经他中介买了二十亩便宜的黄泥地。那黄泥地地处城东，长四十五丈宽二十七丈，离李植家只有半个小时的脚程，李植管理起来倒也方便。
　　土地买好拿到地契，李植又去营房街找了十五个木匠十个泥瓦匠，让他们购买木材石灰，在城外那片黄泥地上开始营建厂房。李植自己规划了房子的朝向和大小，计划是一百二十平方米一间的大屋子建十间，外面围一圈两米高的围墙。
　　工匠的头目告诉李植一个月就能把厂房建好。算上材料费人工费，大概要花费一百两出头的银子。
　　一百两银子对现在的李植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李植预付了三十两，又给了那些工匠每人一钱的赏银，把那些工匠们喜得眉开眼笑，干活起来十分用心。
　　匠人们在黄泥地上选好房址，夯实土地，然后把柏木安放在夯实的地基土里，作为桩基。在这些桩基的基础上，木匠们搭建梁架，泥瓦匠就可以铺设地面、建设房屋的墙壁、铺设瓦顶了。
　　木材和砖瓦一批一批运来，在黄泥地上堆得和小山似的。
　　忙完了盖厂房的布置，李植又联系上铁匠和做机器家具的木匠，开始制造四百台飞梭织机。李植要机器要得急，雇的人就多了。铁匠方面还好说，打造四百套飞梭也只要四个铁匠分头干十几天。木匠方面就需要很多人了，李植在天津城里雇佣了八十多个木匠，全部生产新式织机的框架，希望在一个月内造出四百台。
　　不过李植在这边忙碌织布厂，肥皂作坊却有了事。这一天，李兴晚上却找到李植，说了一件令他警觉的事情。
　　“大哥，这几天肥皂作坊外面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一大早就站在巷子里点算我们进的原材料，有一次还爬上了隔壁家的墙头，似乎想偷窥我们作坊里的情况！”
　　“什么？”
　　李植听到这话，警觉起来。虽然李植对外宣称肥皂的关键生产环节不在自己这，但一些狡猾的商人可能不相信，甚至看穿了李植是在肥皂作坊里完成全套生产的。如果这些人动了心思想夺取李植的肥皂配方，显然就会派人来作坊里刺探情报。
　　这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可能就是这些贪婪者派来的商业间谍。
　　好在李植一直注重保密，把肥皂的各个步骤都放在房间里，又让工人们只操作被分割的单个步骤，想来这些间谍也刺探不出什么情报。
　　虽然李植做肥皂买的各种原材料用量是可以查出来的，但如果不知道具体生产方法，只拿那些原材料放一起煮，是生产不出肥皂的。比如说，不沉淀过滤除掉碳酸钙，生产出来的不是肥皂而是石头糊。另外盐析和碱析两步也必不可缺，缺乏这两步，生产出来的只是混杂着大量杂质的糊状混合物，根本没法用。
　　只有仔细了解李植生产肥皂的每一步，才能真正掌握肥皂的配方，生产出合格的肥皂。
　　不过虽然眼前没有被窃取配方的风险，李植却想得更远——既然现在有人想靠窥视来窃取肥皂的配方，那窥视失败以后，这些人会不会采用更激烈的手段？面对贪婪者更激烈的手段，李植拿什么抵挡？
　　李植需要建设一支能够保护自己产业的武力了。
　　李植想了一个晚上，决定让发小钟峰牵头，建设一支保安队。或者按这个时代的叫法，叫做招募一批家丁。
　　钟峰自幼和李植一起长大，还帮李植教训过肖光伟，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且他平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崇拜武力，做家丁队长是比较合适的。
　　有了自己的武装，对付那些觊觎肥皂配方的人时候，就多了一分力量。
　　第二天，李植找到在肥皂作坊里忙着操作皂化反应的钟峰。
　　“钟峰，你做这活做得还开心吧？”
　　钟峰见李植问自己，一边用棍子搅动深底大炉子里的溶液，一边说道：“植哥儿，实话跟你说，整天搅动这铁炉子，日日做一样的事情，我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想到一辈子都要在这炉子边搅拌，我心里是十分沮丧的。”叹了口气，钟峰又说：“不过植哥儿你放心，为了对得起你的工钱，我再不喜欢也会用心做的，不会给你添乱。”
　　李植笑了笑，逗他说道：“这可是为了你娶媳妇，不好好做工如何赚钱成家？”
　　钟峰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我也明白！只要坚持下去，我明年就能存二十多两银子娶媳妇了！到时候生个娃，咱也过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说完这话，钟峰就爽朗地笑了起来，似乎对未来的生活十分期待，手上搅拌炉子的动作都用力了些。
　　李植笑着看了看钟峰，慢慢说道：“如果我让你摆脱这个炉子，做个使用刀剑的武人呢？”
　　“什么？”吃惊地看着李植，钟峰停下了手上的棍子，笑着说道：“植哥儿，你说笑吧。如果我去做武人，你还会付我这工钱么？”
　　“我会付啊！还是月钱二两，三餐有肉！”
　　听到这话，钟峰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植哥儿，你说的这好事是什么？莫非你是要让我做你的家丁？”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对了，我就是让你做我的家丁，不过是家丁队长。以后你带领一队家丁听我命令，对付那些心怀叵测的敌人。”
　　钟峰听到这话，把手上的搅拌棍子往灶上一放，大声说道：“我干，植哥儿，我干这个！我一定做好家丁队长，给你带出一队好家丁出来。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来，我都带人上去揍他！”


第0031章 寿宴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你今天起就做我的家丁队长了。我会为你招募十个手下，到时候你每天派人在作坊门口站岗，其他人就在院子里训练。”
　　“虽然你做了队长，但目前的月钱还是二两。以后如果你们家丁队立功了，我会给你加月钱！”
　　钟峰高兴得满脸通红，说道：“好啊，植哥儿太够意思了，给我十个手下！植哥儿你放心，我一定做好这个家丁队长，把岗站好，把训练搞好！揍那些觊觎我们作坊的破落户。”
　　李植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回到家里，李植又叫来了二爷爷，让他推荐六个亲戚做家丁。李有盛自然不会放弃上门的好事，推荐了六个李植见都没见过的远房亲戚，说这来的都是大个子。李植又放风给姥爷，姥爷郑品春立即推荐了四个身材比较高大的远房亲戚来，凑齐十个人组建了一个家丁队。
　　李植又从街坊的子弟中招募了一个人做作坊帮工，补足了钟峰离开后的空缺。
　　家丁队，是李植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掌握的第一支武力，李植十分重视。
　　家丁队成立后，就开始进行日常的站岗和训练了。第一次训练，李植亲自带队进行。
　　站在肥皂作坊的院子里，李植看着站成一排的家丁队，点了点头。
　　明代禁止百姓在城中佩剑，但是百姓在自己家里是可以持有刀剑的。李植给自己的十一个家丁每人买了一把红缨长枪，平时放在作坊里，遇到警情才拿出来使用。站岗时候，每人持一根长棍做武器。
　　此时站在院子里，十一个家丁都举着红缨枪，看上去颇有气势。
　　站在家丁队前面，两世为人的李植大声训话：“你们知道，组建这个家丁队的目的所在吗？”
　　听到李植的询问，十一个家丁不确定答案，不敢回答。
　　“家丁队现在的目标是对付那些觊觎肥皂作坊的奸人，保卫肥皂作坊，保卫李家的产业。以后李家的产业会越来越多，需要保卫的产业越来越珍贵，我们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强大，这就需要家丁队挺身而出迎战我们的敌人！”
　　“以后，我会用最好的装备武装家丁队，让家丁队成为武装到牙齿的精兵。”
　　“而今天的你们，就是家丁队的十一个种子。只要你们好好表现，不落伍，你们以后就是家丁队的元老，都会成为军官，享受军官的荣誉和收入。”
　　听到李植对未来的描绘，十一个家丁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的成就。
　　“当然，现在我们还没有铁甲，没有健马，没有鸟铳，没有大炮，我们只有一杆红缨枪。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的训练就从这红缨枪结阵开始。所有人跟我一样，练习突刺！”
　　院子里早已经竖立了十二个稻草人。李植抓住红缨枪，朝一个稻草人胸口刺去，那稻草人胸口心脏位置放着一个拳头大木球，李植刺的就是这个木球。
　　“嗨！”
　　一枪过去，李植没有刺到木球，落了空。
　　转过头，李植朝家丁们说道：“所有人跟我一样，练习突刺这木球，练到枪枪都能命中目标为止！”
　　家丁们大声答应：“好！”
　　钟峰带头，家丁们纷纷加入了训练，开始朝稻草人突刺。一时间，院子中间充满了家丁们突刺时候的叫喊声。
　　三月初，南风渐渐兴起，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厚厚的棉袄已经脱下，但贴里等里面的衣服还是要穿的。
　　看好肥皂的前途，位列天津八大商号之一的许敏策十分看重李植。最近这几天，许敏策时常拜访李植，在李家院子里和李植侃侃谈论，毫不在意李家院子的破旧和茶水的简陋。从许敏策的口中，李植知道了不少上流社会的信息。一来二去，李植便渐渐和许敏策熟络起来。许敏策唤李植做李小弟，李植叫许敏策许大哥，俨然成了忘年好友。
　　这一天，许敏策说天津第二大商号隆盛行老板吕思齐摆寿宴，邀李植一起去。本着见见世面的念头，李植穿着一身新衣服，和许敏策一起去醉仙楼赴宴。
　　李植走到醉仙楼门口，发现整个醉仙楼已经被包下来。
　　醉仙楼门口站有吕思齐的家人迎宾，看到许敏策来了，那家人满脸堆笑说道：“许老爷大驾光临，我家主人脸上有光。许老爷请，随我往顶楼去！”
　　许敏策把一个贺寿的礼单交给了吕思齐的家人，那吕思齐的家人赶紧接下，抛下其他客人，带领许敏策和李植往楼上走去。
　　醉仙楼有三层，此时坐满了人。底层摆了十张桌子，桌旁坐的都是些普通商贾，大概是那隆盛行吕思齐的往来伙伴、零售渠道。这些商人虽然也穿着绸缎衣服，但却没什么气场，和许敏策这样的豪商无法相比。
　　第二层摆了四张大桌子，坐的就是些大商人了。这些商人不但衣着华贵，而且谈笑之间另有一股气势。李植站在楼梯口扫视一圈，发现卖纯碱给自己的薛员外也位列其中。


第0032章 总兵官巢丕昌
　　薛员外正端茶喝水，也看到了走上楼梯的许敏策和李植。他看了看许敏策，又看了看李植，冲李植笑了笑。
　　李植冲那薛员外虚虚抱拳，算是回礼。
　　那带路的家人见李植停下来，又开口说道：“二位顶楼请！”
　　有许敏策带领，李植毫不客气，直往顶层而去。
　　顶层就是豪商的聚集地了，诺大的空间里只摆了两张桌子，对着一个戏台。此时宾客已经基本到齐，凉菜酒水已经摆上了桌子，主桌上坐了七个人，副桌上坐了五个人。
　　坐在主桌的寿宴主人穿着一身大红潞绸圆领，一身的喜气，站起来向许敏策行礼道：“许公来了！好久没见到了。”
　　“吕公别来无恙！”
　　和吕思齐打了个招呼，许敏策站在两张桌子中间看了看，似乎在琢磨该坐哪。那个带许敏策上来的家人看了看李植说道：“许公，我家官爷、我家主人和七大商号老板，主桌上只有九个位置，莫不如请您这小友坐在副桌？”
　　主桌上只为八大商号的老板，以及一个未到的“官爷”设了位置。许敏策当然是要坐主桌的，李植就被这家人打发到副桌去了。
　　许敏策听到这话，挥手说道：“既然如此，我和我这小友都坐在副桌吧。”
　　听到这话，那吕家家人愣了愣，没想到许敏策要去副桌上落座。
　　许敏策为了和李植坐一起放弃坐在主桌的机会，显然这是把李植的重要性放在其他重要宾客之上。主桌上的七个贵客听到这话，都好奇地打量了李植一番，暗道这是谁家的公子，竟这么被许敏策看重。看来今天许敏策不是来赴宴的，是带这小朋友来看热闹的。
　　不过这些大商人都是极有修养的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任许敏策自己行动。许敏策也不客气，大咧咧走到副桌坐了下去。
　　副桌上的五个人都是主桌上贵客的亲友，地位稍低，见许敏策过来，这五个人纷纷站起来行礼问好。许敏策只是微微抱拳，便算是回了礼。
　　李植见状，也跟过去坐在了副桌上，坐在许敏策的旁边。
　　众人入座后，吕思齐也不急着开始宴会，只捻着胡须坐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见李植坐下来，许敏策便笑着对李植介绍道：“那桌上七位，就是如今天津的八大商号老板了。坐在中间的那个就是隆盛行的吕思齐，是天津总兵官巢丕昌的表兄，来天津两年了，生意做得一般般，最喜欢交友看戏。坐在他左边的是源兴行的老板查云克，便是如今天津最大的商人了，他是天津兵备道查登备的侄子，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其实是靠他叔叔的关系做通番东洋的买卖，每年收入以十万计。坐在他左边的，是咸进商号的老板陆化荣，此人是天津清军厅同知陆化林的弟弟。”
　　顿了顿，许敏策说道：“此人最好欺压小商人，仗着他哥哥的权势强买强卖，名声很差。你和他打交道要小心。”
　　许敏策说到陆化荣，李植便看了陆化荣一眼。但李植的目光一放在陆化荣身上，那陆化荣便感觉到了，转头过来盯着李植。
　　李植不敢再看，赶紧把目光收回。
　　坐在席位上，许敏策小声地和李植介绍着主桌上的人物，一一点评。李植初次见到这种场面，只忙着点头，把许敏策的话记在心里。
　　众人聊天交流，又等了一刻钟，这才听到楼梯下传来一声唱喏：“总兵官大人驾到！”
　　听到这话，顶楼上的十几个人都站了起来，齐齐看向楼梯口。
　　半响，一个身穿红色武官常服的高大官员从楼梯下走了上来。头戴乌纱帽，脚上穿着皂靴，胸前绣着狮子补子，那武官虽然小眼睛塌鼻子，但在一套衣冠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威武。
　　见那武官到来，十几个主人宾客纷纷跪在了地上，大声唱道：“总兵官大人在上！”
　　明代虽然由明太祖明令：下官见上官不需要跪拜！但在实际生活中，上位者位高权重，地位较低的人员见到上官都是行跪礼的。醉仙楼顶层的这些商人在平民百姓眼中是豪门，但在总兵大人面前也只是小人物，一个个都跪在了地上。
　　相传海瑞在南平县当县学教谕的时候，延平府知府闻言前来考察，大家都跪唯独海瑞不跪，海瑞左右两边的手下也都跪下行礼，他立于中间，此形状像个笔架。随行而来的延平府的同知十分不爽，遂给海瑞起了个绰号“山笔架”。这个称号从此广为流传，伴随海瑞一生。
　　许敏策一个举人，地位比不上当教谕的海瑞。巢丕昌在天津卫城仅次于巡抚，地位远高于一般的知府。此时许敏策看到总兵大人，当然也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拉着柱在那里的李植说道：“李小弟你还不跪下？这是正二品都督佥事，当今天津总兵官巢丕昌，在天津只列于巡抚大人之下。”
　　总兵官就是明末对一地一镇兵马的总管武官了。总兵官在地方上管辖各种军事事务，往上只对巡抚或者总督负责，地位极高，是武官的最高职位。天津虽然在明末已经成为商业城市，但在政治上，在名义上还是个卫城，属于卫所军事编制，所以天津总兵官对天津的各种事务都可以伸手管理，权力很大。
　　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是极为反感明朝的跪礼的。但此时在场面上众人都跪了下来，李植不跪就要闯祸了，他无奈也跪了下来，匍匐在许敏策的边上。
　　第一次，李植在明朝见识了权力的力量。
　　有这样一个表兄撑腰，难怪吕思齐的买卖可以做到这么大了。
　　见李植跪了下来，许敏策才舒了一口气。
　　见到众人下跪迎接，总兵官巢丕昌虚虚用手一抬，口中说道：“免礼！”
　　众人看到巢丕昌手上一抬，就纷纷站了起来，目送巢丕昌入席坐在了主位上。入了座，吕思齐便和他表兄巢丕昌谈笑。主桌上的其他人时不时穿插一句闲话，聊得十分愉快。说了几句，众人便开始夹菜吃，宴席便算是开始了。
　　一道道热菜被端了上来，什么虎皮肉、蟠龙菜、鱼翅羹、驴肉火烧，醉仙楼不愧是天津卫最好的酒楼，做出来的菜无不是美味精致，巧夺天工。
　　总兵官赏脸为吕思齐祝寿，今天的寿星十分有面子。不过大官坐在这里，众人也不太管寿星了，众星拱月一样围着巢丕昌，不时上去给他敬酒。敬酒时候，那些商人个个举杯一饮而尽，巢丕昌只是虚虚喝一点润润嘴唇，更显出他和这些商人的地位差异。
　　许敏策不能免俗，也跑去敬了巢丕昌一杯酒，这才回来。


第0033章 陆化荣
　　酒过三旬，主桌旁边的戏台上开始表演节目了。一些优人上去唱起戏曲，都是明代的传奇戏曲，李植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只咿咿啊啊的听了个热闹。
　　那些优人唱了一会便下去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琵琶走上了台。朝总兵官跪拜行礼后，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那女人生着一副瓜子脸，脸上嵌着一双丹凤眼，下面一个笔挺的小鼻子，生得十分艳丽。即便是来自后世的李植，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是自己见过的女人中美貌排名前十的，也痴痴地看得入神。
　　见这女人出来，众人都停止了酒菜，都看着这女人表演。女人抱着琵琶唱起歌来，声音盈盈袅袅，十分好听。
　　见李植看得眼睛发直，许敏策笑了笑，说道：“李小弟，这是扬州来的千金姬！”
　　“千金姬？”
　　“扬州那些勾栏妓院里面的牙公牙婆们，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教她们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等长大了便可卖给富贵人家做妾。这容貌最出众的第一等，可卖到千金以上，便称为千金姬。”
　　李植听到这话暗自咂舌，感叹这大明朝勾栏行业的发达，又听见许敏策说道：“李小弟如今有钱了，不如也买一个千金姬为妾？”
　　李植笑道：“我倒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
　　许敏策看了看李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半响，他喝酒喝得肚子涨了，便去小解去了。
　　许敏策一走，立刻有人上来找李植的麻烦了。
　　见许敏策走开，坐在主桌上的咸进商号的老板陆化荣走了过来，直直走到了李植面前。
　　“你便是李植？”
　　李植愣了愣，不知道这陆化荣为什么找上自己。他想起许敏策刚才对这陆化荣的评价，心里警惕，点头答道：“是我！”
　　陆化荣笑了笑，又问道：“天津城的肥皂生意，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陆化荣直直盯着李植的眼睛，凶狠说道：“你开个价吧，把肥皂配方卖给我！”
　　原来是图谋肥皂配方的。
　　听到这话，李植心里一紧。刚刚在总兵官上楼时候见识了大明朝权力的力量，加上许敏策这些天的点拨，李植知道自己无依无靠，根本没有实力对抗这些背景深厚的官商。天津清军厅同知主管天津的民事，陆化荣是同知大人的弟弟，若是他用强来抢，李植根本无力阻挡。
　　所谓让李植开价卖配方，只是个说辞，根本不会给李植多少银子。
　　对方来者不善，显然早有谋划。李植暗道莫非这些天在巷子里偷窥肥皂工厂的人，也是这陆化荣派出来的？
　　难道是因为偷窥没有成果，这陆化荣想要来硬的了，直接跟自己要配方了。
　　李植脸上不动神色，心里琢磨着，突然灵光一闪说道：“肥皂的方子我已经和许敏策大哥分享。若是卖给你，我要和许大哥商量。”
　　李植自己挡不住这个陆化荣，但许敏策显然是有背景的，能够挡住。陆化荣就连对自己发难的时机，都要选在许敏策不在的时候，显然是忌惮许敏策。李植心里一急，就说自己把配方给许敏策了，拿许敏策来做挡箭牌。
　　听到李植拿许敏策来顶自己，陆化荣狠狠盯着李植的眼睛，似乎要分辩李植话里的真假。好在此前许敏策看重李植，诸人都看在眼里，陆化荣倒是被李植骗过去了。看了李植一会，他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走回了主桌。
　　显然，陆化荣今天来直面李植，也是个试探。看到许敏策这么重视李植，他要试试李植和许敏策的关系。
　　见陆化荣走开，李植舒了一口气，暗道好险。有许敏策的名头挡着，一时半会这陆化荣还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李植暗道这大明朝的官商当真险恶，自己搞的发明创造，别最后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不过那许敏策倒不坏，和自己做生意公平买卖，还处处提点自己。
　　他正在那里琢磨以后的对策，许敏策已经回来了。
　　拿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许敏策说道：“李小弟美色当前不为所动，老哥我也是佩服的。如此心无旁骛，假以时日，李小弟的生意定要做得更大。恐怕要不了多久，天津就要有第九大商号了。”
　　李植笑道：“许大哥笑话了。”顿了顿，李植说道：“李植没有一点背景，如何做的大买卖。怕最后还是被其他人鸠占鹊巢。”
　　许敏策听到这话，笑了笑说道：“李小弟倒是悟了！”
　　李植看着许敏策，暗道我如何不悟？陆化荣都找上门了，自己还能不悟？这八大商号一个个都是后台大大的，自己一介平民根本无力抵挡。
　　拱手朝许敏策作礼，李植说道：“还请许大哥指一条明路。”
　　许敏策笑了笑，淡淡说道：“李小弟莫急，陆化荣也不知道你的底细，一时半会是不会动手的。”
　　原来许敏策已经把陆化荣的行为看在眼里，刚才却没有说破，还跟自己插科打诨。李植对这官商的城府，有了新的认识。
　　在桌上弹了弹手指，许敏策说道：“过几日，你备上一份礼单，我便带你去见我舅父！”
　　李植愣愣问道：“许大哥的舅父是？”
　　许敏策笑了笑，淡淡说道：“天津巡抚贺世寿。”
　　李植心里一愣，才明白许敏策的后台才是最硬的啊。巡抚是一地文武官员之首，难怪许敏策不把其他七家商号放在眼里，自顾自跑到副桌和自己坐一起。
　　许敏策所谓的礼单，说的含蓄，其实就是让自己准备银子送钱了吧。
　　李植心里一咬牙，凑到许敏策跟前低声问道：“许大哥，一千两够吗？”
　　如今李植的肥皂产业一个月利润三千多两，送一千两给巡抚还是能够承受的。
　　许敏策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第一次见面，也勉强够了。”
　　李植咂了咂舌头，咬牙说道：“给巡抚留个好印象，那我便备齐两千两吧！”
　　许敏策笑道：“这才体面！”


第0034章 巡抚贺世寿
　　过了三天，李植带着两千两的银票，和许敏策一起走进了巡抚衙门。明人做官有个传统是不修衙门，那衙门虽然很大，但建筑十分破旧，看上去还不如李植家的破院子。
　　在二堂，李植见到了位高权重的天津巡抚贺世寿。
　　那贺世寿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了，十分消瘦，瘦削的脸上一头的白发白须。不过他身穿正三品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倒是把消瘦的身子衬得颇为威严。
　　许敏策是贺世寿的外甥，见到贺世寿倒不用下跪，只作揖唱道：“见过舅父！”
　　李植不敢怠慢，跪在地上说道：“小民李植见过巡抚大人！”
　　“免礼！”
　　贺世寿说了声免礼，李植就爬了起来，把手上的银票送了上去。
　　“这是小民的一点心意！”
　　贺世寿看了看银票上面的金额，点了点头，把银票放在了一边。
　　见贺世寿点了头，显然心情不错，许敏策插话说道：“我这位小弟，便是在天津城做肥皂生意的。天津和京师的肥皂，都是他家供应的。”
　　“哦？”贺世寿听到许敏策的话，起了兴致，转过头朝李植问道：“肥皂是你做出来的？”
　　巡抚位高权重耳目众多，欺骗巡抚可不是什么好事。李植送了银子给巡抚，料想这贺世寿不会再图谋自己的产业，便老实答道：“是在下做的。”
　　听到李植承认肥皂是他自己做的，许敏策轻描淡写地看了李植一眼，没有说什么。
　　贺世寿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坐！”
　　李植和许敏策这才得了空，坐在了椅子上，又听到贺世寿说道：“肥皂一物，确实是好东西。不说别的，就说这衙门里衙役胥吏们的头发，用了肥皂以后便洗干净了，再不像以前一样一个个都是油油的，长虱子，我看着也舒服了！”
　　贺世寿一把年纪了，头发枯败不再油，但他手下的衙役胥吏们还是头发油腻长虱子，肯定有碍观瞻。有了肥皂，这油油的头发才能洗干净，看上去清爽，也没有了虱子的烦恼。显然巡抚大人对肥皂的功用，还是很满意的。
　　不说别的，至少让巡抚衙门里的人更体面了。
　　贺世寿又说道：“我听京城的同僚们说，就连天子也用上了这肥皂，赞不绝口！李植你做出这肥皂，有功！”
　　李植早听崔文定说过，皇城里的太监每个月跟崔文定买两千块肥皂。所以听到巡抚说皇帝也用他的肥皂，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淡淡答道：“抚臣大人缪赞了！”
　　贺世寿点了点头，拱手朝京师方向虚虚一礼说道：“如今奸臣当道君子避路，我等疆臣无能，不能驱邪除佞无法平定祸乱，但能以一物为圣上分忧，也是好的。”
　　放下了双拳，贺世寿说道：“所以我说，你这肥皂产业有功！”
　　这巡抚大人收受贿赂，倒也收得这么正义凛然大气磅礴，倒是让李植对明末的官场有了全新的认识。似乎这个巡抚大人自诩君子，对当今的官场十分不满。所谓奸臣当道，莫非是说当今的宰相是奸臣？
　　官场上的事情，李植一时也搞不清楚。
　　至于贺世寿说李植有功，也不会赏李植什么东西，更是空口白话的一句话。李植心里腹诽，嘴上却答道：“巡抚大人过奖了！”
　　贺世寿眯了眯眼睛，淡淡说道：“如果以后有人图你产业，对你不利，你便来找我吧。”
　　这句话才是关键！听到这话，李植心里一喜，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天津就数巡抚最大，有巡抚这句话，以后谁找上门来也不怕了。
　　说完这话，贺世寿朝堂外大声叫道：“孙执事，你来！”
　　听到贺世寿叫唤，一个缩头缩脑，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从堂外小跑进来，跪在地上说道：“老爷你叫我！”
　　贺世寿指着孙执事，说道：“这是我府里的孙执事，李小友你若有急事，找到孙执事便能见我了！”
　　李植答应下来，和那孙执事见了礼。
　　说完这话，贺世寿就不再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李植知道这就是要送客了，赶紧告退。许敏策倒是还留在堂里，和贺世寿商量着什么，那孙执事和李植一起走了出来。
　　两人走出了二堂，李植从怀里拿出五两银子塞到了孙执事的怀里。
　　“孙执事，这厢有礼了！”
　　那孙执事拿到了银子，顿时满脸堆着笑，答道：“李小哥，好说！小哥以后有事，到衙门里找我孙有民就是了！”
　　虽然送两千两银子给巡抚让李植十分肉痛，但有了巡抚的支持，让李植安心不少，再不怕有人上门找事而自己无力反抗了。
　　摆平了巡抚，李植就要全力发展织布工厂了。
　　三月中旬，在城东黄泥地上建设的厂房已经盖好。一千二百平方米的厂房十分坚固，外面还围着一圈高高的围墙，符合李植的保密需求。飞梭设备的制造工作量小，早已经做好，不需要李植操心。而织机的木工打造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四百台织机已经做好了三百多台，要不了几天就能完工了。
　　李植开始在市场上寻找合适的棉纱供货商和棉布收购者。
　　刚好这一天，崔文定来找李植进货结算，在李植家里坐了一会。
　　“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我听说你在城外盖了一片大屋子？”
　　“我在建设一个织坊，雇佣几百人织造棉布。”
　　“哦？”崔文定对李植的话十分好奇，他不知道李植为什么突然进入他并不熟悉的织造行业，好奇地问道：“你对棉织行业也有兴趣？”
　　“有些心得，稍微改进了一下织机的效率。”
　　反正织布工厂一开张产品一生产出来，李植改进织布机的事情肯定就会传开。崔文定是自己老客户，李植对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就是还没寻到大的棉纱供货商和棉布收购商，不知道从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棉纱，从哪里可以方便地卖布。”
　　市场上小的棉纱供货商，棉布收购商是很多的，李植的母亲郑氏就认识。不过这些商人是小零售商，买货卖货都是零售价，商品在他们手上进出都要被收取一定的利润。利润被这些零售商掠取，对大规模经营的李植来说就十分不划算了，所以他要找到大的批发商，最小化商品买卖之间的差价。
　　李植的话，却让崔文定心里起了波澜。


第0035章 董家布庄
　　李植放着好好的肥皂产业不小心管理经营，却又花心思去改良织布机建立织坊了？要不这李植是胡闹，要么是这李植改进的织布机真的效率很高！如果真是后者，这李植可真是个天才。若是如此，自己可要好好地搞好和他的关系。说不定攀附上李植，自己下半生的富贵可就到手了。
　　崔文定心里想了一圈，口上却轻松地说道：“天津做棉纱棉布批发买卖的无非就是三家，城西袁家、城北费家和城东董家，我都熟悉，你想和哪家做买卖，我带你去便是。”
　　“原来崔相公都认识，那就最好不过了！”李植说道：“哪家大些，给价公道些？”
　　“价格都差不多，都是随行就市的批发价。要说规模大，那就是城东的董家。他家从北方进棉花贩卖到南方，等南人织好布，他又委托漕军把棉布从南方贩卖到北方，棉布行业上下的买卖全部做，是天津卫最大的棉布商人。”
　　“那我们便去寻他吧！”
　　崔文定点头答道：“我这便带你去！”
　　崔文定不耽误时间，立即起身，带着李植往城东董家走去。那董家离井边坊也不远，穿过四、五个巷子便到了。
　　一到那里，李植便看到董家院子外面一个好大的铺面，里面摆着各色布匹、棉纱。诺大的铺面里人不多，但有一个伙计正一担一担地搬着棉纱往外运。铺面外面停着几辆马车，显然是拉货用的，一看这架势就是一个很大的棉布买卖商。
　　崔文定朝店里管事的递上名帖，说明了是来议买卖的。管事的伙计收了崔文定的名帖走进后院，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方脸长须的商人走了出来，正是董家的家主董至义。
　　“这是哪阵风把崔相公吹来了？”
　　“董老爷，我是来给你介绍生意的！”
　　“好事！好事！里面请！”
　　把二人请到了正堂坐下，董家的仆人递上了新茶，李植喝了一口，只觉得芳香满口，确是好茶。
　　“董老爷，我这小弟如今开了一个织坊，想从你这里买进棉纱，然后织好布卖布给你！”
　　那董至义点了点头，说道：“棉布纺织一直集中在江南。我们把北方产的棉花贩到江南，又从江南买布卖到北方，来回运费不说，便是被钞关收的税费都要不少。若是在天津设厂织布，直接取北方棉纱供应北方棉布，是一条明路。”
　　李植插话说道：“我一个月要织布一万多匹，董老爷给个便宜的纱价！”
　　董至义捻了捻胡须，淡淡说道：“这位小友要做这么大的织坊啊！”顿了顿，他说道：“棉纱的市场零售价是七两五钱一担，我便给你个批发价，七两四钱！”
　　李植哪里愿意接受这么高的价格，耐着性子和那董老爷讨价还价，最后议了个折中的价格，七两一担。说完棉纱价，两人又商量起棉布售卖的价格。
　　“董老爷，市场上棉布收购价是多少？”
　　“我从市场上零散织户收白棉布的价格，是九钱一匹。”
　　“我就按这个价格，每个月卖一万多匹给你如何？”顿了顿，李植说道：“不过我的布有个特点，是一般棉布的两倍宽。做衣服时候可以把布裁成标准宽度，也可以不裁布直接用两倍宽的布做衣服，可以做出新花样来。”
　　“哦？还有这样的布匹？”董至义沉吟了一阵，抬头说道：“这样的布倒是稀奇，定会十分畅销。小友卖的若是这种布，无论多少我都按市价收购！”
　　“好！一言为定！下个月我便来你这里进货销货！”
　　“一言为定！”
　　找到了进货销货渠道，李植便开始招募人手了。
　　李植给织工的待遇还是按以前一样，二两银子月钱，三餐有肉。不过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李植这次招募的男女都要。
　　明代织坊广泛使用女工。万历朝的首辅徐阶大肆经商，就曾经开了一间规模很大的织场，雇了很多织布女工，每年生产大量织物在市场上进行交易。李植雇佣女工做织工，在明末人的观念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植招人给的福利极好，是肥缺，所以招聘首先是面对家族内招聘。李家的男性亲戚几乎都在李植的肥皂作坊做事情，所以这次二爷爷推荐了三十多个李家女儿和媳妇。郑家那边，李植的姥爷也找了二十多个男女亲戚来。
　　李植稍微面试一下，就接收了这些人。招了这么多亲戚，几乎把李家郑家的亲戚全部网罗来了。
　　除了亲戚，李植还在街坊里招人。前段时间肥皂作坊录用了六个街坊子弟，如今已经拿到了月钱过上了小康日子。有银子拿管饭，还有肉吃，去哪找这样的好日子？街坊们看在眼里，都对那六个幸运儿眼红羡慕。这次再招人的消息一放出去，各色邻居便纷纷上门求聘。李植甄别筛选，又录用了七十多个合格的男女。
　　不过这些人还不够，李植还需要面向社会招聘。李植让大表兄郑开成写好了几十张告示，在天津卫的繁华地段贴了出去。
　　二两银子月钱，还管三餐有肉，这样的待遇打着灯笼也难找，告示一帖出去，应聘的人就挤满了李家院子，差点要把李家门槛踏破。
　　城北四通巷子的顾老二站在李家院子外面，站在等待面试的队伍里，心里十分忐忑。
　　他运气好，认识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所以李家贴出招聘布告的第一时间他就从账房先生那里知道了消息，第一时间赶着往城东来了。他本以为自己知道消息这么早，肯定是能被录用上了。不过等他到了李家院子，他才暗道情况不妙——排在队伍里等待面试的人群，已经排到了一百多号。
　　想来李植家做织工的人太多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经济萧条，找活计十分难，穷人家有碗饭吃就不错了。二两银子月钱还三餐有肉，这样的生活听上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既然是城东李家招人，这条件就必然是真的——之前李家在街坊中招募六个人手，一个月给二两月钱还管饭有肉吃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天津卫，大家都知道李家是难得的好雇主。
　　不光是没有活干的穷人来了，就连一些有活计的人，也丢了活计来这里应聘——好日子谁不想过啊？


第0036章 顾家媳妇
　　所以当顾老二按李家规矩站在等待面试的队伍里时候，他心里十分紧张，生怕轮到他时候已经招满人手了。
　　好在李家这次招募的人手十分多。面试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从上午一直等到中午，终于在李家主人吃午饭之前轮到了顾老二。
　　顾老二紧张地走进了堂屋，回答了那年轻家主的十几个问题，然后就欣喜地听到：“你被录用了，后天正卯时到这里集合，然后一起带你们去织坊。”
　　顾老二仿佛一下子捡到了金元宝，嘴巴笑着咧得大大的，浑身都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李家院子里走出来的。
　　得了这样的好消息，顾老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当铺里把棉袄棉裤当了六十文钱，到米店买一袋米。
　　提着米走回家里，顾老二有一种久违的自豪感。自己这个当家的，总算搞了点米来过日子了。
　　家里住的是和别人合租的院子，自家三口人就挤在一间屋子里。顾老二一打开门，就听见媳妇虚弱的声音：“顾老二，你提着什么东西回来的？”
　　顾老二骄傲地把米袋子一提，大声说道：“我买了米！”
　　“什么？你买了米？”顾老二的媳妇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些焦急地抢过顾老二的口袋，家里钱早已经用完了，之前顾老二又一直没有找到活计，家里已经两天没有揭锅了。顾老二在外面奔波寻活计，为了支持住体力昨天还吃了一块面饼。顾家媳妇和老母亲，那是整整两天什么都没吃，此时看到了米，顾家媳妇一脸的欣喜。
　　“你哪里得来的米？”
　　“我把棉袄棉裤当了，换了六十文钱来！”
　　“什么？”
　　听到顾老二的话，顾家媳妇十分的失望，脸上黑了下来。他还以为顾老二从哪里赚来了几十文钱呢，谁知道是棉衣当的钱。顾家媳妇想到明年冬天顾老二就没有棉衣了，顿时眼泪就流了下来：“顾老二，明年冬天你怎么过？”
　　“媳妇儿你听我说！”
　　听到儿子和儿媳争吵，床上顾老二的老母亲醒了过来。抬起头盯着媳妇手上的米袋，老母亲眼睛发直地说道：“我儿，我这两天都要饿晕了，我实在是抵不过了。你既然买了米，赶紧去煮些粥来喝吧！”
　　说完这话，婆婆头一歪躺在了床上，再没有力气多说一句。
　　顾家媳妇听到婆婆的话，再不和顾老二争辩。她咬着嘴唇，扶着墙往合租的厨房走去，生火烧起了粥。过了半个时辰，那粥便烧好了，顾家媳妇用力地端着一小盆粥，慢慢走回了自家屋子。
　　闻到粥香，床上的老母亲挣扎着爬了起来。顾老二找来几个破碗，先把粥盛了给老母亲，然后才给媳妇和自己盛了一碗。
　　顾家媳妇还在揪心顾老二的棉衣，背对着顾老二不肯说话。
　　老母亲也不顾粥烫，用力喝了一口，便全部咽了下去。热粥流进了胃里，老母亲精神一振，这才说道：“我儿，我总算是没饿死，你也赶紧喝几口吧！”
　　顾老二却不急着喝粥，而是拉着背对着自己的媳妇，说道：“媳妇你听我说，我敢把棉衣当了，是找到差事了！”
　　听到这话，顾家媳妇身子一摇，慢慢转身过来：“什么差事？”
　　“做李家的织工，一个月有二两银子月钱，还三餐管饭有肉！”
　　“什么？”
　　“城东李家啊！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卖肥皂的李家！他家新建了织坊，招了我做织工啦！一个月二两银子月钱还管饭！所以我才敢去把棉衣当掉的，等下个月拿到了月钱我就能把棉衣赎回来啦！”
　　顾家媳妇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感觉是老天终于开眼了，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这才高兴地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她又哭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她是高兴地哭着。
　　二两月钱，足够买两百斤米，足够三口人的衣食住行。终于，自己家云开日出，有饭吃了。
　　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头，有饭吃，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啊。
　　顾老二赶紧把盛着粥的饭碗举刀媳妇面前，大声说道：“媳妇，你快吃几口粥，然后也去李家‘面试’去。我听说他家女工也招，要是把你也录用了，我们家就红火啦！”
　　顾家媳妇楞了楞，然后飞快地擦掉了眼泪，端起粥碗大口地喝起了粥。喝了几口，她就拍了拍衣服上的柴火灰要往李家去，却被顾老二拉住。
　　“媳妇再喝两口，别走到半路倒地上了。”
　　顾家媳妇点了点头，又用力地喝了两口粥，便再不管顾老二，推开门往城东李家的院子跑去。
　　招募了四百名新人，李植把织工们分为四十组。每组织工配一名组长，从肥皂作坊里选取有能力的亲戚充任，唤作主管，月钱三两。而肥皂作坊空出来的四十个岗位，则用新招募的人顶替。
　　三月底，李植订做的飞梭织机就全部组装好了。李植反复和织工们交代了保密条例后，警告织工泄密的后果后，才让织工们上岗工作。
　　为了保护飞梭织机的秘密，李植招募人手时候并不强调织布经验，而是重视织工的老实本分。所以刚开始时候，一些织工的操作还不熟练。但李植给的福利这么好，织工们工作时候都十分用心。不熟练的人练上几天，也便熟练了。
　　虽然工作未满一个月暂时没有拿到月钱，但是织工们还是被李植三餐有肉的福利震撼到了。每天早上或吃馒头或吃稀饭，固定有一个鸡蛋。每天下午管饱的米饭，每人有三两猪肉。更别提每天中午东家还提供额外的一餐，而且也有三两猪肉！
　　对于一天只吃两顿，极少荤腥的大明朝贫民来说，这简直是贵族般的待遇了。在没见过世面的贫民心里：就是那些做大生意的老爷们，在吃上面也只能这样吧？


第0037章 杨氏
　　这一天，早上吃早饭时候，葫芦街黄家的杨氏用油纸把荷包蛋包了起来。中午和晚上吃饭时候，杨氏又把自己的四两猪肉包了起来，偷偷藏到了怀里。
　　正戌时“下班”时候，杨氏满心的欢喜，带着四两肉和一个荷包蛋，脚步轻快地走回了家里。
　　杨氏家里是和人合租的半个院子，一进院子，她就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大丫和石头正在院子里玩耍。大丫九岁了，留着一个脏兮兮的长辫子。石头才六岁，在院子里傻乎乎地玩着泥巴。
　　一看见杨氏，大丫就扑进了杨氏的怀里：“娘亲回来了！”
　　杨氏笑着摸着大丫的脑袋，从怀里掏出那包着肉的油纸，得意地朝大丫眼前挥了挥，说道：“大丫，你看这是什么？”
　　大丫用力用鼻子闻了闻，犹豫了一阵，这才说道：“好香！好香！好像，好像是肉！”
　　“到底是好香还是好像？”杨氏被大丫的话逗乐了。她从油纸里拣出一条肉丝来，轻轻地送进大丫的嘴里，眨着眼睛问道：“好吃不？”
　　大丫上次吃肉还是过年时候呢。此时得了肉丝，她狠狠地咀嚼了几下，这才用力地吞了下去。一脸的兴奋，大丫喊道：“娘，这肉真好吃。”
　　见大丫说好吃，杨氏才喜滋滋地把油纸里一半的肉丝倒到了大丫的手上，笑道：“大丫，给你一半，剩下一半给弟弟好不好？”
　　大丫双手捧着肉丝，舔了舔嘴唇说道：“娘，都被我和弟弟吃完了，你也吃呀！”
　　杨氏欣慰又得意地说道：“娘吃了好几天了，天天都吃。今天这是娘偷偷带出来给你和石头吃的。”
　　大丫捡了一根肉丝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点了点头。
　　杨氏这才抬起头，正要喊石头，却看到自己儿子已经站在了大丫的旁边，巴巴地看着姐姐吃肉，口水已经从嘴角流了下来。
　　“傻石头。”杨氏挑出两根肉丝，送进了石头的嘴里。儿子得了肉，立刻吧唧吧唧地咬了起来，一脸的幸福。
　　看到儿子开心的脸蛋，杨氏舒了口气，也感到一股幸福。
　　这都是东家李家带给自己的幸福啊！要不是这织工的活计，自己家平日里哪里吃得上肉啊？以前自己早起晚睡日日织造，一个月也赚不到一两五钱银子，丈夫在别人的葫芦店里做伙计，一个月也只有一两二钱银子。不到三两银子养活四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如今到了李家的织坊里做事，自己吃喝就不用银子了，加上二两银子的月钱，自家的日子很快就能火红起来了。
　　说不定，存上几年钱，自家可以买一个小院子呢。
　　杨氏想着未来的希望，越来越高兴。她把剩下的肉丝都给了石头，推开了自家的家门。
　　房间里，丈夫黄贵对着桐油灯，正缝着棉衣上一块断了线的补丁。他的缝纫技术不好，缝的线歪歪扭扭的，在桐油灯下显得十分笨拙。
　　杨氏见状，一把从黄贵手上抢下棉袄，骂道：“你缝什么？哪有一个大男人做这缝纫的事情的？”
　　黄贵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这不是你‘下班’的晚，我便替你做些事情么？”
　　杨氏啐道：“我戌时下班，在家还有一个半时辰，如何做不了这些事情，要你帮手？”
　　黄贵摸了摸脑袋说道：“如今你去李家织坊做事，能赚那么多银子，我也该多做些贡献了么！”
　　丈夫的话把杨氏逗乐了，她把头一低，吃吃笑了起来。不过她只笑了一小会就抬起了头，把油纸里的荷包蛋递给丈夫：“给你吃！”
　　黄贵看着荷包蛋，脸上居然红了起来，摇头说道：“这是你做工赚的，如何藏给我吃？莫要被你的‘主管’看到了，扣你工钱。”
　　“主管看到了！不过他不管，反正是给我的肉和鸡蛋，我如何处置东家不管的。”杨氏把鸡蛋塞到丈夫嘴边，又说道：“给你吃！”
　　黄贵脸上血红，挥着手说道：“我不吃！我不好意思吃你的鸡蛋！”
　　杨氏不满起来，把鸡蛋往黄贵的嘴巴里塞，大声说道：“说了给你吃就给你吃啊，你一个大男人别扭个什么劲！”
　　黄贵被荷包蛋顶嘴巴上，拧不过杨氏，只能张嘴咬了下去。好久没有吃到荤腥，那鸡蛋的香甜让黄贵精神一爽。
　　见黄贵终于开口吃了，杨氏笑吟吟地问道：“好吃不？”
　　黄贵赶紧点头说道：“好吃，好吃！”
　　见丈夫的傻样子，杨氏满心的幸福。她抬着头笑了起来，笑得声音越来越大，笑声里满满的幸福。
　　三月上旬，李家织坊的棉布便运到了大布商董至义店面里，通过董至义的渠道上了市。
　　比寻常棉布宽一倍的李家布，立刻就吸引了各方的注意。
　　茶叶坊林家的徐氏这几天要嫁女儿，没几天就要去婆家铺嫁妆了，便想给女儿做几套新衣。她走到董家在天津城南零售的布庄，立即被那宽幅的大布吸住了目光。
　　“店家，这白棉布怎么这么大，比一般的棉布宽一倍。”
　　店里的掌柜走到徐氏面前，得意地说道：“这是新上市的李家棉布，就是要比寻常棉布宽一倍。”掌柜举起那匹李家棉布，在棉布上比划着说道：“棉布这么宽，裁剪时候就有了更大的余地，布匹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用。以前布匹稍微一剪就出来很多边角料，现在布宽了这些边角料都变大了，这些边角料也就变成了有用的部分可以用来做衣服。”
　　“而且！”顿了顿，掌柜又说道：“布匹更宽，做衣服时候前襟后襟可以直接一片剪成，不需要分两次裁剪成型后靠线缝合在一起，做衣服省力，而且做出来的衣服少了一道缝线，也更体面！”
　　“李家棉布，莫非是城东做肥皂的李家？”
　　“就是城东的李家！”
　　“这李家人怎么这么厉害，搞出了肥皂这么好用的物事，如今又织出这么宽的棉布？”


第0038章 珍妮纺纱机
　　徐氏手巧，给家里人做过不少衣服了，熟悉做衣服的各个步骤细节。布庄掌柜把话一说，她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倒是对李植本事感慨了一番。想了想，她问道：“掌柜的，这宽布多少钱一匹？”
　　“这李家棉布两倍普通布宽度，一匹长的布要折做两匹卖。折算后价格和其他的布匹一样，一两银子一匹。”
　　“还能再便宜些不？”
　　“这是新品，便宜不了了。也罢，看你诚心想买，我便少你二分银子，九钱八分一匹卖给你。”
　　“好，我买一丈一尺！”
　　买了李家棉布，徐氏便回到家里，拿起剪刀针线为要出嫁的女儿做起了新的衣服。果然，宽布在裁剪时候规划衣服的余地更大，为徐氏节约了不少边角料。而且那宽布可以直接剪出衣服的前襟后襟一整块，倒是省了一道缝线。
　　做好了新衣服，过了几天徐氏便去女儿婆家铺嫁妆了。林家是中产之间，做的嫁妆不算丰盛，但也绝不寒碜，项链、盆桶，床上用品、箱子和衣服都有。嫁妆多做些，以后女儿在婆家的日子就好过些，徐氏并不十分节约。
　　其他的东西都是普通物事，唯有徐氏用李家棉布做的衣服，吸引了女儿婆家人的注意。
　　举起那套百褶裙反复看，女儿的姑姑笑着说道：“这百褶裙好稀奇，怎么不是前襟后襟缝起来的，只有背后中间有一道缝线，这么好看。”
　　见未来的姑姑夸奖自己的嫁妆，徐氏的女儿心里一喜，看向了娘亲。
　　徐氏走到姑姑面前，麻利地说道：“这是李家宽布做出来，前襟后襟裁剪时候就连在一起的，自然不需要再缝一线！”
　　“还有这样的布？那不时以后做衣服都不用缝两道线了，都只在背后缝一条线就好了？”
　　“是呀！”
　　“这李家宽布真是个好东西，亲家娘你哪里买的？”
　　“我在董家布庄买的。”
　　“我过几日也去买几尺来做衣服。”
　　李植的宽布有种种好处，在市场上很流行，收棉布的董至义也就乐于收购李植的棉布，李植的宽布便不愁销路了。算下来，织坊一个月能织出七千五百匹宽布，折合普通布匹一万五千匹。这些布匹李植以九钱一匹的价格卖给董家，再刨去棉纱成本和人工开支，织坊一个月能为李植带来一千四百多两的利润。
　　织坊虽然比不上肥皂的暴利，但也成为了李植财务上一个重要板块。
　　加上肥皂生意一个月三千两的利润，李植如今每个月能赚到四千四百多两。即便在富商云集的天津卫，李植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实业家了。
　　有了钱还必须有保卫这些钱的力量，否则光有钱当真是一件坏事。为了震慑觊觎自己产业的小人，李植又招募了六十个人加派到自己的家丁队里。加上原先招募的十多个人，李植已经有七十多个家丁了。
　　这些家丁，李植以十人为一组，从第一批十个家丁中选取武艺较好的人担任组长。七组家丁，其中两组驻扎在肥皂作坊，由钟峰率领。一组驻扎在李植家，李植直接管理，用以保护李植的家庭财产。另外四组驻扎在织坊，由李老四率领。
　　李植这几个月观察下来，发现李老四虽然出身苦，但十分忠诚可靠。武艺可以训练，但忠诚却难得。而且李植未来准备用火器武装自己的家丁，对于使用火枪和大炮的军人来说，个人的武力并不十分重要。李植把四十个家丁交给李老四，心里放心。
　　李老四和钟峰担任队长，月钱自然就要提高，李植分别给两人五两和三两一个月。
　　得了这么高的月钱，李老四更加感激李植，做事更加用心，唯恐哪里疏漏了对不起李植的月钱。钟峰加入李植的队伍不久，没有立功，还不宜给予太高的月钱，暂时拿三两银子的月钱担任队长。
　　这些家丁轮流在织坊站岗巡逻，闲时就训练队列作战。李植提供足够的肉荤给家丁们，家丁们不缺乏蛋白质，身体越练越强壮。练一个月下来，家丁们在突刺木球的项目中基本上都能十刺中五。
　　不列突刺的时候，李植又让这些家丁练习队列，组成西班牙方阵。西班牙方阵是这个时代经过战火考验的队列战法，李植当然会拿来使用。他让家丁们按照西班牙方阵的样子列成两排，第一排往右刺杀敌人，第二排直刺对面的敌人。
　　李植要求很严格，要求家丁们练到几十人如一人，能用长棍或长枪完成进攻和防御。
　　李老四和钟峰都很勤勉，带头苦练。加上有高薪加高福利，这些家丁们练得很用心。估计再练几个月，这些家丁们就能成为出色的阵列战士了。
　　忙完了家丁队的扩张，李植开始制造珍妮纺纱机。
　　在后世的历史上，随着飞梭织布机的出现织布的效率大幅提高，棉纱就有些供不应求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英国人詹姆斯·哈格里夫斯在一七六四年发明了一种新式的纺纱机。和原来的纺纱机不同，这种纺纱机将纱锭都竖着排列，用一个纺轮带动，极大地提高了纺纱的效率。哈格里夫斯以女儿的名字命名了这种新机器，便是闻名世界的珍妮纺纱机。
　　明末也有多锭的纺纱机，但是这些机器依然横置纱锭，最多只能排列五个纱锭。实际上明末五锭的纺纱机都未普及，市面上更多的纺纱机都是四锭的。
　　李植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当然了解过纺纱机的构造原理，便是珍妮纺纱机他也会做。他把家里一间厢房当作实验室，找来几个铁匠木匠分别打造各个部件，自己带着李兴把各个部件组装，花了两天，便做出了一台二十锭的珍妮纺纱机。
　　这种珍妮纺纱机构造简单，但设计十分巧妙。纺纱时候，只要操作者转动纺纱机的大转轮，带动转轴，转轴就会通过绳套转动锭杆。完成后这一步后，小小的倒转一下大转轮再顺转，使的纱线从锭杆钩上脱下。最后放下锭子压板使锭子与锭杆同轴转动，将纱线卷绕到锭子上，便完成整个过程，将棉花纺成棉纱。


第0039章 纱厂
　　李植这种新机器的效率，是明代纺纱机的四、五倍。
　　不仅如此，珍妮纺纱机纺出的棉纱粗细一致，用这种棉纱织出的棉布均匀细密，质量要好于明末的普通棉布。
　　珍妮纺纱机，让李兴又吃了一大惊。
　　“大哥，你这机器也太神了，比娘的纺纱机要快上四、五倍，而且这纺出来的纱都一般粗细十分匀称！你都是怎么想到这些机器的？你这一下子改变了一个行当啊。”
　　李植笑着眨了眨眼睛，说道：“一个老道士教我的！”
　　李兴摇头说道：“又是老道士，那老道士人再好，这懂得的也太多了吧。莫非他是个渡劫成仙的真人，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李植答道：“那还真有可能，我那时在海边看到他，只觉得他仙风道骨的，手上拿着一把拂尘，说不得已经成仙。”
　　李兴啐道：“仙人都是在山里住的，哪有海边的仙人？”
　　李兴也不傻，对李植的话实在难以相信。道士炼丹倒是有的，哪有道士懂这么多机器的，李兴不信。不过哥哥的表现又让他不得不信，不是别人教的，难道大哥自己想出这么多精妙的机器来？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这些新发明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可以改变这个时代的东西啊。
　　“我这个仙人与众不同，是喜欢海的。”顿了顿，李植问道：“李兴，你喜欢这些纺织机械吗？”
　　“喜欢啊，这些机械太精妙了，看上去就让人喜欢。”
　　见弟弟的思想单纯，李植笑了笑，说道：“我要在织布厂旁边建一个纺纱厂，我都让你管，让你管这些机器，再管近千工人，你管得来么？”
　　李植想实现的东西太多，要铺开的摊子很大，精力不够。织布厂和纺纱厂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为李植管理，弟弟李兴虽然还年幼，但管理纺织工厂也没有什么难事要处理，弟弟忠实可靠，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了。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想了想就点头说道：“好啊。这些工人好管，拿了大哥这许多月钱，这些人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我们赶出去，一个个都十分听话非常好管理。不过你让我去管织坊，肥皂作坊怎么办？”
　　李植想了想说道：“肥皂作坊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找到人管理。”顿了顿，李植又说道：“让你管这么多人，我给你十五两银子一个月做零花钱。”
　　“大哥你太义气了！”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喜上眉梢，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珍妮纺纱机试验性制造成功后，李植找来泥瓦匠和木匠，挨着城东的织坊又建起一千多平方米的厂房，围上围墙。他又找来一百多个铁匠木匠打造珍妮纺纱机的部件，在一个月内造出四百台纺纱机。
　　当然，为了保密，这些纺纱机不同部位的打造李植是交给不同的匠人的，最后找亲戚组装在一起。而且对纺纱机的关键部位李植都用木板遮住，不让纺纱工看到纱机的秘密。
　　四月中旬，李植的纺纱机全部做好，纺纱工厂便已准备妥当可以开工了。李植再次发布告示，又从天津城中招募了四百个幸运儿，清一色二两月钱，三餐有肉的待遇。
　　纺纱厂开工的第一天，李植就召集所有纱工集会，再次强调了一次保密条例。
　　纺纱厂门口的黄泥地上，李植站在一个小小的主席台上，大声对四百纺纱工说道：“诸位回答我，二两月钱，三餐有肉的待遇，够不够好？”
　　李植经过面试，录取的纺纱工都是老实人。听到李植的问题，这些纱工纷纷答道：
　　“这样的待遇十分好了！”
　　“东家给的待遇好极了，我都靠东家翻身了！”
　　“再找不到比这好的待遇了！进了东家门下，我在亲友面前都挺直了腰杆了！”
　　听到纺纱工人们的回答，李植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既然满意纱厂的待遇，就要记得一条，纺纱厂的机器，你们是不能议论的，也绝不能对外面的人泄露纺纱机的秘密。”
　　“一旦有人违反保密条例，绝对会被纱厂扫地出门！”
　　“我再强调一次，但凡透露一点纱厂的机械给其他人等的，立即扫地出门！”
　　听到李植严肃的警告，纺纱工人们都不敢说话。一时间，站着四百人的黄泥地上陷入了一片沉默。
　　李植大声问道：“你们明白了么？”
　　听到李植询问，众人才大声答道：“我们明白了！”
　　“东家放心，我们明白的！”
　　“我们绝不会背叛东家的！”
　　听到众人的回答，李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说道：“明白了就好。好了，所有人进厂，开始进厂熟悉机器吧！”
　　在纺纱厂里将新工人培训了几天，纺纱工厂便开始运转了。
　　培训的时候，纺纱厂的新工人都对珍妮纺纱机无比惊讶。他们哪里见过效率这么高的纱机？一个个都对东家，也就是李植，惊为天人。
　　有了纺纱厂，如今李植只需要购进去过籽的棉花，就能向织布厂供给棉纱。比起购买棉纱，购买去过籽的棉花就便宜多了，李植可以赚取不少原属于董家棉纱商的利润。
　　这一天，李植正在刚刚落成的纺纱工厂的各个车间里视察，看到工人们都干得十分用心，整个工厂高速运转，心里十分满意。
　　李植走进三号厂房，看到大表兄郑开成在那里和几个主管在讨论管理事宜。郑开成现在是纱工主管上面的经理，月钱五两，手下有五个主管和四十五个纱工。
　　李植走上去站在郑开成的身后，听到郑开成说道：“纺纱量不能达标的个别工人，还是以手把手指导为主，扣月钱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否则容易让其他纱工们产生恐慌心理。只有对极个别明显是消极怠工的工人，才采取停止肉荤供应，甚至扣月钱的办法。”
　　郑开成背对着李植不知道，正侃侃说着，其他的五个主管都看到李植了，纷纷对李植行注目礼。郑开成见手下们表情有异，这才转过身，看到了李植。
　　“哎呀！东家来了！”
　　郑开成是李植的表哥，按辈分可以叫李植一声弟弟。不过如今李植的事业一日千里郑开成十分佩服，不敢托大叫李植弟弟，而是和其他人一样把李植叫做东家。


第0040章 曾作泽的新圆领
　　李植对郑开成的用词十分满意，也不把郑开成叫做表兄，而是称为开成：“开成你颇有管理心得嘛！”
　　“比不上东家高瞻远瞩！”
　　见郑开成夸奖自己，李植来了兴趣，笑笑地眯着眼睛问道：“我如何高瞻远瞩了？”
　　郑开成见李植追问，舔了舔嘴唇说道：“东家让我说，我说不好东家可别生气！”
　　李植淡淡说道：“你大胆说，说错了不怪你！”
　　郑开成这才点了点头，侃侃说道：“依我看，东家做的这纺织机器，效率十分高，盈利能力也很强。如果东家不是高瞻远瞩，一味扩张，到时候棉布生产多了冲击市场，就要让天津附近织布纺纱的小民们日子难过了。”
　　郑开成说的其实很对，明朝还是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如果李植全力扩大织布工厂，利润确实会直线提高，但却砸了自然经济下在家织布纺纱的妇女饭碗，不但会让这些人陷入贫困，而且会造成政治问题。
　　郑开成侃侃说道：“东家不急着扩大织坊，而是往上游发展建立纺纱厂，这就避免了直接冲击市场价格。纺纱和织布都在自家工厂里完成，就把那些棉纱经销商的利润赚来了。这些商人毕竟是少数人，又都习惯了竞争和风险，他们的利润被东家赚一些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郑开成所说的，确实是李植所想。李植并不想冲击明末的自然经济，所以才谨慎扩张纺织工厂的规模。
　　李植听到郑开成话，点头说道：“站得高看得远，开成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听到李植的夸奖，郑开成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顿了顿，李植说道：“开成，让你做个经理有些屈才，我让你去做肥皂作坊的总管，如何？”
　　郑开成愣了愣，问道：“东家的意思，是把整个肥皂作坊给我管理？”
　　“对！我给你一个月八两银子的月钱，管理整个肥皂作坊！”
　　郑开成毕竟是个年轻人，得到李植如此重用十分兴奋，眉飞色舞地说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愿意干！”
　　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肥皂作坊吧！李兴来纺织工厂以后，那里已经好几天没有总管了！”
　　使用珍妮纺纱机棉纱的棉布十分细密匀称，一推出市场立即收获了广泛的赞誉。
　　天津城北笔墨巷子的冯家老大冯子山是个童生。他虽然有个童生功名，但这功名比不上秀才，也不值钱，他家里还是十分清贫的。这一天他家来了客人，客人同样是个读书人，是和冯子山同一期录取童生的曾作泽。
　　冯子山在家里的店铺里等到曾作泽，第一眼就看到了曾作泽身上一套全新的青色圆领袍子。那袍子也不知道是用哪里的棉布做的，布料十分轻薄匀称——市面上常见的棉布总免不了有些经纬不匀，有些棉纱粗，有些棉纱细，看上去粗的地方聚集成结。但曾作泽身上的那件袍子，就全没有这样的问题，浑身上下匀称一体。
　　市面上的棉布，无论产地哪里，都没有这么好的做工。也不知道织布时候如何淘汰细选棉纱，才能做出这样的好布出来。比起这样的棉布，市面上一般的棉布就显得十分粗糙了。冯子山暗道曾作泽哪里买来这样的棉布，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做这一身衣服？
　　那曾作泽本来仪表一般，但穿着这样体面的一件棉布圆领，倒是显出一些精致的气质出来，显出读书人的体面出来。曾作泽家里是做铜器买卖的，稍微富足些，冯子山暗道有钱就是好，可以做买好棉布这么体面的袍子。
　　见到冯子山，曾作泽一揖作礼，唱道：“冯兄别来无恙！”
　　接过曾作泽递过来的一包茶叶，冯子山挥手说道：“贤弟客气了，屋里请！”
　　两人进了堂屋，分主客坐下。冯子山把准备好的茶水泡了端上，便开始和曾作泽聊了起来。读书人聊的，无非是同期府试录取童生的其他人的风流韵事，自己最近写八股文的心得，下期童试的准备情况。聊天时候，曾作泽举手投足之间身上那件经纬细密的圆领十分显眼，硬是给他这小童生增添了几分精致的气质，让冯子山十分羡慕。
　　见冯子山时不时盯着自己的棉布圆领，曾作泽笑了笑。沉默了半响，他问道：“冯兄看我这件棉布圆领如何？”
　　听见曾作泽的询问，冯子山才反应过来自己老盯着对方的新衣服看，有些失态了。顿了顿，冯子山尴尬地说道：“贤弟这一身新圆领经纬匀称，十分体面，着实为贤弟添了几分神韵。”
　　曾作泽听到冯子山的夸奖，哈哈大笑，这才说道：“不瞒贤弟，你是第六个这么说的人了。别人都说穿上这件新衣，我才像是个读书人了呢！”
　　冯子山点了点头，说道：“这一身衣服确实十分体面。贤弟所费不菲吧？”
　　听见冯子山的话，曾作泽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冯子山心急问道：“怎样？”
　　“这件圆领，一点不贵！”
　　冯子山吃了一惊，好奇说道：“贤弟这新衣精致匀称，所用布料定不是凡品，如何能不贵。就愚兄所知，天下南北的棉布，没有一处所产棉布能有如此精致。做这样的棉布，定要细选棉纱，专选那一样粗细的精纱织成布，才有这样的效果。愚兄猜测，怕也只有松江府的大织坊，才会生产这样的精细棉布，必然金贵。”
　　曾作泽哈哈大笑，说道：“冯兄猜错了，这棉布是天津本地产的！”
　　“本地产的？”
　　“就是董家布庄买的李家精布。别的棉布卖一两一匹，这李家精布也卖一两一匹。”
　　听到曾作泽的话，冯子山呐呐说道：“想不到我天津也有这么讲究的织坊，做出这样的精布。只是他要精选棉纱才做得出这样的棉布，又怎么会卖得如此便宜？”


第0041章 赶走肖光伟
　　曾作泽见冯子山话里如此羡慕自己新衣，便站起来说道：“眼见为实，冯兄既然喜欢这布，不如就趁这布还没卖完，赶紧和我一起去一趟董家布庄买他几尺来，如何？”顿了顿，曾作泽又说：“我听那董家布庄的人说，这布虽然是本地产的，但董家人要把布卖到京畿、山东甚至江南，匀给天津本地的份额并不多。冯兄想买，下手可要快了！”
　　冯子山虽然清贫，但读书人最重脸面，为了体面的新衣服买几尺布还是舍得的。他实在是喜欢这李家精布的细密处处显出读书人的精致，便站起来说道：“贤弟带路，我这便去买他几尺来，也和贤弟这样做一套体面的新圆领。”
　　“哈哈，我们这就去！”
　　李植的精布在各地畅销，李植当然知道。不过他坐拥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已经获利不菲，而且他有心让这精制棉布形成口碑，所以也不急着涨价。
　　这一天，李植带着两个家丁出门，正要往纺织工厂走去，却看到崔合带着一个丫鬟在坊里的巷子上快步走来，后面跟着肖光伟。
　　“崔合，你等等我啊！”
　　崔合十分厌恶粘着自己的肖光伟，转身说道：“肖光伟！你别追着我啊！”
　　肖光伟好不容易走到崔合面前，笑着说道：“崔合我不是追着你，我是邀你去踏青，去看弥陀寺的桃花！”
　　“什么桃花？不去不去！”
　　李植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肖光伟又追着崔合不放了。明末虽然社会风气开放，但毕竟男女有别，年轻男女还是会彼此间保持距离的。像肖光伟这样缠着崔合的，传出去对崔合的名声还是不太好的。
　　肖光伟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粘着崔合，似乎就是要造成崔合和他相好的风闻，用心不良。
　　崔合骂了几句肖光伟，转身又往坊里走来，却看到了带着两个家丁的李植。看到李植，崔合仿佛看到救星，快步跑到李植面前。
　　“李植，你快来帮我！”
　　李植装作不解地问道：“帮你什么？”
　　崔合说道：“帮我赶走这个苍蝇一样的肖光伟！”
　　李植笑了笑，这才看向追过来的肖光伟。
　　肖光伟好不容易追了上来，看到李植站在崔合面前，想了想皱眉说道：“李植，我和崔合有话说，你赶紧走开。”
　　从小到大，在肖光伟的眼里李植永远是那个家里贫穷的呆子，傻乎乎的任人欺辱。虽然李植最近突然机灵起来还掉了欠肖家的银子，而且听人说还搞了个肥皂作坊，但李植的形象在肖光伟的心里里一时还没有变化太多。
　　所以肖光伟一看到李植，就大咧咧地要他走开了。见李植不听自己的话，肖光伟又骂道：“别以为你还了我家的钱就扬眉吐气了！就看你家这破破烂烂的院子，那和我家和崔合家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快走开！”
　　肖家经营南洋珍珠，一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利润，家里修着体面的宅院，肖光伟瞧不起李家那破旧失修的宅院。至于李植现在肥皂作坊的利润，肖光伟不太清楚，不过李家的院子那么破败，肖光伟下意识觉得呆傻李植做的产业不可能太大。至于李植新建的纺织工厂，年少不知事的肖光伟更是完全不知道。
　　肖光伟十几年来形成的瞧不起李植的思维定势，是难以一下子改变过来的。
　　打量了趾高气扬的肖光伟一眼，李植淡淡说道：“肖光伟，你在马路上追逐少年姑娘，有碍风纪，你可知错？”
　　听到李植为自己出头，崔合高兴地掂了掂脚尖，孩子气地拍了一下手。
　　“李植说得好！”
　　肖光伟听见李植的话，愣了愣，这才骂道：“李植，你得了失心疯么？你敢教训我？你也不看看你家我家的差距。我一巴掌打你都是白打，你信么？”
　　肖光伟还把李植当作是从前的那个傻子，仗着肖家的家世可以随便欺凌，他说起话来也是十分托大。
　　听了肖光伟的话，李植气愤地吹了一口气，骂道：“肖光伟你狗眼放亮起来，看清楚形势。”
　　挥了挥手，李植让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家丁走了上去，一左一右把肖光伟围在了中间。
　　两个家丁都是李植按照打手标准招募的，个子比肖光伟高了半个头。而且这些家丁这几个月都在训练武艺，身材十分结实，自有一股气势。两人一左一右往肖光伟身边一站，立刻就把肖光伟罩在了包围圈里。
　　“肖光伟你再追逐崔合，别怪我李植叫人揍你！”
　　肖光伟虽然在井边坊里嚣张，却是个胆小的。被李植的人围住，他被吓得退了几步。他紧张地看了看李植的家丁，大声说道：“李植你莫要张狂，你敢动我，我爹找清军厅的陈老爹弄死你！”
　　李植听他炫耀关系，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陈老爹？”
　　听见李植询问，肖光伟得意地大声说道：“清军厅的刑房吏司陈老爹！和我爹是朋友，上个月还和我爹一起喝酒。你敢打我，陈老爹不会放过你。”
　　李植这才听明白，肖家最大的关系，是天津清军厅的胥吏。
　　胥吏就是明代政府里除了官员之外的办事人员，和后世的公务员差不多，不过录用时候不需要考试。明代的官员基本都是科举考试制度下选出的，而胥吏则是从民间直接选用。所谓天津清军厅刑房的吏司，就是天津卫主管民事的“清军厅”中主管刑事的胥吏头目。一旦发生大的刑事案件，这个陈老爹可以向清军厅的同知提建议。一些小的案件，同知大人懒得过问，陈老爹可以直接处理。
　　说起来，陈老爹算得上是个有权的胥吏了。若是以前的李植得知肖家的关系，一定是避之不及低调做人。
　　不过对于现在的李植来说，刑房吏司实在是太小了。李植可是孝敬了巡抚大人二千两银子的人，出了事去找巡抚贺世寿，再花点银子，随便勾勾手指头都能把这陈老爹镇住，又怎么会怕肖光伟？


第0042章 拮据的温体仁
　　李植笑了笑，也不答肖光伟，又朝十几米外自己院子前面站岗的两个家丁招了招手。那两个家丁知道李植的意思，也走过来围住了肖光伟。四个强壮的汉子把肖光伟围在中间，把肖光伟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
　　那张有几分俊俏的脸上，渐渐写上了畏惧。
　　李植淡淡说道：“肖光伟，别说你爹认识一个刑房吏司，就是你家人认识同知大人，我都敢打你到生活不能自理，你信不信？”
　　听到李植的话，肖光伟脸上一白。他不知道李植是不是吹牛，不过无论如何现在是四个人围着他一个人，李植如果让这些打手揍他，一动手肯定是他肖光伟先吃亏。
　　而且李植自信的话，确实让他怀疑自家的关系罩不住，让他半信半疑了。
　　吞了口口水，肖光伟不敢再托大，退后三步逃出四个李家家丁的包围圈。见四个家丁没有追上来，肖光伟瞪了李植一眼，撒腿逃了。
　　“李植，你别嚣张，你等着！”
　　李植朝逃跑的肖光伟喊道：“再让我看到你缠着崔合，我一定揍你！”
　　看见肖光伟撒腿逃走，崔合咯咯笑了起来。她拍手叫好，脸上兴奋得红扑扑的，说不出来的高兴。
　　“李植好厉害！赶走苍蝇了！”拍了拍李植的肩膀，崔合亲昵地说道：“以后你就做我的挡箭牌了！”
　　“挡箭牌么？”
　　李植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见李植不答自己，崔合又问道：“你出门是要去哪里？”
　　“我去我的纺织工厂看看。”
　　崔合睁着大眼睛，缓缓说道：“我听爹爹说你盖了好大的织坊和纱厂，雇了几百人呢！李植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
　　李植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道：“还可以吧。”
　　崔合好奇地说道：“我还没见过几百人的大作坊呢，李植你带我去看看吧！”
　　李植看了看崔合，点头说道：“走！带你去瞧瞧热闹！”
　　李植带着崔合往东城门走去，出了城门走了一刻钟走到了纺织工厂。
　　看到李植带着崔合来了，纺织工厂门口站岗的四个家丁纷纷躬身抱拳行礼，这种受人尊崇的感觉，又让崔合一阵兴奋。
　　进了工厂，看到各个厂房里热火朝天的忙碌情景，崔合问道：“李植，你这工厂一个月能生产多少棉布？”
　　“我这工厂每个月能产一万五千匹棉布！”
　　“四百个人能产这么多布？我听娘亲说一个织工三、四天才能织一匹布呢。”
　　“我的织机不同寻常，效率是普通织机的四倍！”
　　“这么厉害？”
　　在织坊看了一阵，李植又带崔合到纱厂参观。纱厂里机器响噪忙碌纺纱的情景看得崔合满肚子的好奇，又问道：“李植，你这纺纱机怎么都用木板罩起来看不到里面结构？”
　　“里面的机器结构是我的秘密，当然不让人看！”
　　“那你这纺纱机的速度是一般人的多少倍。”
　　“我这纺纱机的效率是普通纺纱机的五倍，八天就能纺出一担细棉纱。”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你知道董家布庄的李家精棉布吗，那精棉布就是我这纱厂和织坊生产出来的，十分畅销。”
　　“李家精布啊！我听说过的！好厉害好厉害！这就是你上次说的科技的力量么？”
　　听到李植的话，崔合兴奋地拍着手，看向李植的目光里都有些崇拜了。
　　“说得对，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两人正在说话，李植旁边的一个中年女纱工抬头看了看崔合，嘟囔道：“哪里来的这么俊的姑娘，倒是配得上我们东家呢！”
　　听到她大胆的话，其他女纱工也抬头看向崔合，七嘴八舌地说道：
　　“确实是个俊俏的姑娘！是我天津城里有数的漂亮呢！”
　　“配我们东家最好了！”
　　“东家真有眼光！”
　　听到工人们露骨的评论，崔合有些害羞，低着头站在那里有些进退失据。好久，她才壮着胆子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李植。
　　没想到，她却看到李植正不正经地对自己眨着眼睛。
　　自己明明偷偷看他了，他却冲自己眨眼睛！李植什么意思，戏耍自己么？
　　崔合这下子笑不出来了，她咬着嘴唇，小脸一下子变得血红，一下子就把头低下了。
　　站在那里沉默了一阵，崔合低着头就往纱厂外面走。
　　李植赶紧跟上去，问道：“崔合，你看完了么？”
　　崔合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只答道：“看完了，我要回家去了！”
　　“我送你？”
　　崔合一跺脚，气忿地说道：“不用！我自己和丫鬟回去！”
　　李植见崔合急着要回家，笑了笑，不再追赶，而是让两个家丁跟在后面护送崔合。
　　董至义把李植的李家精布贩到京师、山东、河南、甚至江南，在各地都收到了好评。
　　京城城西，大明首辅温体仁家里的正堂上，桌子上摆着几匹李家精布。温体仁和夫人秦氏站在桌子前面，仔细地看着这几匹布。
　　“夫人你看，这布的经纬极为精细，都是一般粗细，没有粗大成撮的。温达和我说了，这李家精布一匹只要一两，和普通棉布一样，却精细了这许多！这布极为畅销！这几匹精布都是温达抢购回来的！这样的布做出来的衣服，相比粗布来说是十分体面的。这布还宽，做衣服省了缝一道线。用这种布给下人们做夏衣，要比用粗布好得多。”
　　秦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宰相的面子我还要诰命夫人的脸呢！我们家里的这十几个仆人多的跟了我们十来年了，少的也跟了你四、五年了，你就找了几匹精棉布来打发他们，就不能买几匹绸缎来给他们做衣服么？”
　　温体仁尴尬地笑了笑，好言说道：“夫人，我一月俸禄只有十多两，家里却有八口人，哪里还有银子给下人做绸缎衣服？”
　　秦氏闻言十分不满，呐呐说道：“我听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怎么我家的丫鬟仆人就如此不堪？别人随便一个侍郎，或者小小一个给事中，家里的仆人都是鲜衣怒马的，你堂堂宰相，却让仆人穿棉布衣服，出门都要让别人家的家人耻笑。我和那些命妇见面，别人看我的局促，看见我丫鬟的寒酸，都一脸的瞧不起。”
　　温体仁听见妻子的抱怨，只能缓缓说道：“让夫人委屈了！”


第0043章 乘数效应
　　瘪着嘴，秦氏不满地说道：“人家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堂堂一个首辅，却一分银子不敢收。别人硬塞进来的银子，别人送给我儿的银子，你都要想法设法地送回去，说出去都是笑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意思是做三年清廉的知府，也能随便赚十万两银子赃款。这里的“清”不是清朝的意思，而是清廉的意思。这句话早在明朝的话本中就多有出现，在明末已经变成一句惯用的谚语。
　　温体仁皱了皱眉头，说道：“我当初竞争入阁时候揭发钱谦益科举作弊，得罪了东林一党。如今朝野上下竞为党人。他们耳目众多无孔不在，我便是秉公做事，也要被人参为奸臣打为阉党，哪里还敢收人银子？”
　　秦氏瘪了瘪嘴，啐道：“你当初又何必争这入阁，惹来这么一身麻烦。”
　　温体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大丈夫在世岂能甘于碌碌？如今我为首辅，可以压制屑小提拔忠直，日复一日，也可使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恢复血气。虽然一时受气，然而天子知道我的孤忠，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这句话从你入阁时候便说起，都说了四年了，到今天作了首辅，还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时时提防别人的陷害，处处看天子的脸色行事？一天没有天子的庇护，你就要被那些‘君子’活活打死！”
　　温体仁听到秦氏的话，愣了愣，才想起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当了四年阁臣了。叹了口气，温体仁重复说道：“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夫妇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恐怕温体仁自己，都并不十分相信自己这句话。
　　半响，温体仁才说道：“你叫他们几个来吧，把这些布给他们！”
　　秦氏把身子一转，啐道：“你自己叫，我是没脸和他们说！”
　　见夫人不配合自己，温体仁只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想了想，温体仁只有把仆人温达叫来，让他拿上李家精布去和其他的下人说。
　　四月中旬，盛夏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这才上午巳时，太阳已经晒得户外的人头上冒细汗。李植单单穿着一身青色茧绸直辍，也能感觉到太阳带来的热浪。站在纺织工厂围墙外面，李植和泥瓦匠头目规划着新厂房。
　　“李公子，这排水沟要挖起来，可得要不少人工。”
　　“人工无妨，没有排水沟下雨积水起来，可就不好了。”
　　“围墙依着原先的围墙，可以省却一面。再修一倍的屋子的话，算下来怕是要二百二十两银子。”
　　“可以！还要修一个大会议室，做我和管理人员开会的地方。”
　　李植和泥瓦匠头目商量后，便拉起队伍，把厂房的规模再扩大一倍。
　　此前纱厂投产后，织坊用细纱织出李家精布，这种新布立即畅销大江南北，甚至卖到了京师官宦人家里。不过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的计划极大，他要抢在鞑子入关前成就一番事业，所以不敢怠慢。他要再次修建新的厂房添置新的织布机和纺纱机，把织坊和纱厂的规模扩大一倍。
　　李植要把织机和纱机的规模，都增加到了八百台。
　　有了八百台纺机和织机，李植的纺织工厂产量就要达到一个月三万匹。虽然说太多的棉布产量会冲击地方上的纺织小民，但是李植的纺织工厂如今规模还不是很大，市场还能承受。而且李植的销售依托天津大棉商董家，而董家的销售渠道遍及长江南北，销售分散到大明各地，这样一来，李植的三万匹布这个数量就不显得很大了。
　　比如说，四月董家销售到京师的李家精布大概是两千匹，不足京师棉布需求的十五分之一。除非李植再把纺织工厂扩大几倍，否则对单地纺纱织布的百姓来说影响不大。
　　除了扩大织机纱机规模，李植还添置了一百七十台轧花机来给棉花脱籽。明代的轧花机是黄道婆从崖州黎族学来的，技术上领先于西方，效率颇高，李植一时间也不准备再设计更复杂的轧花机了，就直接在纺织工厂装备了大明的轧花机。
　　有了这些轧花机，李植就可以直接利用粗棉生产精棉布，可以不再买脱籽棉花而是直接从董家购进便宜的粗棉了，又省去了被董家赚取一层买卖差价的利润。
　　提高的纺织效率和节省的买卖价差都在为李植赚钱，李植预估了一下利润：算下来，再次扩大后纺织工厂开工后，大概每个月能为李植赚取八千两的利润。这么高的利润，足够李植发展其他方面的事业了。
　　五月上旬厂房盖好后，李植就开始招募人手，要招募九百七十名工人。
　　这样规模的招募，放在天津卫都是大事了。如今“城东李家”的名声是打出去了，天津卫的人都知道李家用人的福利十分优厚。报名面试的那一天，不但没有差事的失业人员来了，一些有工作的低收入平民也来了，三、四千人拥到纺织工厂外面，把纺织工厂外面的十几亩空地都站满了。
　　李植给这些人排好号码登记入册，让他们分批来面试。
　　李植已经不可能靠自己来面试这些人了，他把李兴、郑开成、李老四、郑元、李道等管理人员叫上，在纺织工厂的会议室里摆出了十张面试桌。李植给这些面试官统一了要求，就是通过面试确定应聘者的素质，最后录用那些老实本分的——只有老实本分的工人才能令人放心，守卫李植的产业和秘密。
　　三天后，所有的面试完成，李植顺利招募了近一千人。加上这一次新招募的人手，李植雇佣的工人和家丁已经达到近两千人。
　　到了五月中旬，新的织机和纱机也制造好了，扩大的产能就开始生产了。
　　天津卫城里商贾多产业少，并没有南方那样的大工厂，说起来李植已经是天津数一数二的大雇主了。
　　李植雇佣的这些人，直接拉动了天津的经济。
　　李植给的月钱充足，又三餐有肉，一个月在每个职工身上花费的银子要三两五钱。算起来，李植一个月要花七千两银子在职工福利上。这些银子到了职工手上又要消费出去，购买各种商品和服务，自然就会拉动当地的种种产业。
　　天津虽然是个南北商业重镇，但人口也只有十万人不到。一下子多了两千个高消费能力的工人，经济自然会繁荣不少。那些卖米面的粮食商人、卖肉的屠夫、卖布匹的布商、卖油卖菜的摊贩、烧铁做锅的铁匠、烧制陶器的陶工、裁制衣服的裁缝、酒楼卖酒的老板、勾栏唱戏的优人、甚至妓院里卖笑的娼妓，各行各业，生意都好做了不少。
　　李植的职工们有钱了，其中不少人增加了子女教育的投资。就连那些私塾里教书的秀才，都新收到不少蒙童学生。
　　这些人从李植的职工身上赚到银子，再消费出去，又拉动了更多人的生意，产生了巨大的乘数效应。


第0044章 陆化荣上门
　　比起赚了钱就窖藏白银的商贾，比起平时只有奢侈品需求的豪商，李植的制造业具有极大的经济拉动能力。李植的肥皂和精棉布源源不断地销往全国各地，从全国各地赚来银子，然后通过产业投资和职工的月钱消费撒到了天津，直接增加了天津的繁荣程度。
　　到了六月，天津卫的乞丐减少了不少，就连路上赶路的行人，脚步也快了几分。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观察着这几个月天津的变化，知道自己的产业给整个天津卫百姓带来了不小的好处。可惜自己不是天津卫的长官，只能看着产业的外溢效应让他人得利。看到这些，李植有些想在这个时代获取一官半职，直接管理一方土地了。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李植不但没有享受到自己产业的外溢效应，产业扩大带来的麻烦却找上他了。
　　六月十三日早上，李植吃完早餐正要往纺织工厂去，却看到位列天津八大商人之一的陆化荣带着一大票人走到了自己门前。陆化荣一身黑衣，他身后的十几个帮手家丁也清一色黑色短衣，来势汹汹。
　　看见这么多人上门，李植家门口站岗的两个家丁如临大敌，死死挡住陆化荣的人不让他们闯进院子。
　　不过两个家丁哪里拦得住十来个人？陆化荣的手下直接动手了，他们中四、五个人猛地冲上来，仗着人多把李植的家丁摁在墙上，不顾李植家丁的怒骂，就是不让李植的家丁动弹。然后陆化荣就冷哼了一声，带着手下走进了李家院子。
　　听到门口的异动，守在李植家的其他八个家丁拿着棍子跑了出来，和陆化荣的人在院子里对峙起来。
　　李植的弟弟李兴和母亲郑氏看着来人，都是一脸的惊愕，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慌张地看着李植。
　　站在院子里，陆化荣看了看李植的家丁们，大声喊道：“李植，你出来！”
　　李植暗道一声麻烦上门了，沉吟片刻，他走出堂屋，朝陆化荣说道：“你找我么？”
　　“我当然是找你！”陆化荣睁着一双小眼睛盯着李植，大声说道：“李植，我上次和你说的让你出价把肥皂配方卖给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陆化荣蛰伏了几个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出手了！看这架势，他是准备强买强卖。
　　李植淡淡答道：“你冲进我家，是为了这件事么？”
　　陆化荣冷哼了一声，大声说道：“今日和往日不同，今日我不但要买你肥皂的配方，还要买你的新式织机新式纺纱机的做法！你开个价吧！”
　　这几个月，李植织出的精布已经名满四方，这陆化荣不但觊觎肥皂的配方，如今又盯上了李植的纺织机械，想一口把李植的秘技全部吃下。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植大声答道：“我要是不卖呢？”
　　陆化荣眯了眯眼睛，大声说道：“如果你不出价，我就帮你定个价，肥皂配方加上两种机器的做法，作价五百两！”嚣张地大笑了一声，陆化荣说道：“五百两，够买你家这种院子五个了，我给的价格不低了吧？”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道：“我说过，我的配方已经和许老爷分享。卖不卖给你，要许老爷同意。如今我帮你问过了，许老爷不愿意卖给你，我也没有办法。”
　　李植知道这陆化荣忌惮许敏策，于是便故伎重演，拿许敏策来堵他。
　　不过李植没想到，陆化荣已经把许敏策和李植的关系调查清楚。
　　陆化荣冷哼了一声，大声骂道：“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也敢来骗我？我五天前已经专门到许府问过，许敏策亲口和我说他根本不知道你的配方！”
　　眼睛一瞪，陆化荣说道：“小子，我和你说直说吧，家兄就是清军厅同知大人！我给你五百两，你的那些配方机器，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想不到陆化荣竟然专门去许敏策处询问了，难怪今天敢大模大样的冲进自家的院子。
　　不过即便李植的谎言被拆穿，他还是不能服软。这陆化荣想一口把李植的秘密全部吃下，李植无法后退。
　　李植看这陆化荣的眼睛，大声说道：“对不起，肥皂配方和纺织机械不卖！”
　　听见李植的话，陆化荣脸上一暗。冷哼了一声，陆化荣说道：“李植，我现在给你五百两，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还是考虑不清楚，就不要怪我陆化荣强取了！”
　　李植大声喝道：“陆化荣，你莫非敢和我的家丁队动手不成？”
　　陆化荣哈哈大笑，大声说道：“我打你的家丁队，打了是白打！你的家丁敢反抗一下，同知大人就要把你抓进大牢。你李植家丁再多，难道敢造反不成？”
　　听到这话，李植的家丁们都是瞠目结舌。自古当官的家属都是嚣张，但也极少有嚣张到陆化荣这种程度的。这哪里是商人，这分明就是一群土匪啊。
　　陆化荣说完狠话，便得意洋洋地看着李植，想从李植脸上看到畏惧的神色。
　　不过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李植的畏缩。陆化荣看见李植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似乎根本不怕陆化荣的威胁。陆化荣心里骂了一声，暗道这李植莫非被自己吓傻了。
　　底牌已经打出，陆化荣也再没什么狠话可以说的了，他一甩袖子，带着手下人马离开了李家院子，留下错愕的李家家丁和李家三口人。
　　看着陆化荣的人马离开，李植的母亲郑氏脚下无力，一把坐在了椅子上，喃喃说道：“植儿，这次咱可遭了大麻烦了。这样的人我们家如何挡得住？咱家的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李兴看着李植，也说道：“大哥，他有同知撑腰，我们根本抵挡不过啊。”
　　李植看了看母亲和弟弟，摇头说道：“那也不全是。”
　　郑氏闻言眼睛一亮，看着李植说道：“植儿，你有办法么？我们斗得过清军厅？”
　　李植说道：“娘亲，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是可以和这陆化荣斗一斗的。”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和郑氏对视了一言，说不出话来。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李兴，我要去钱庄存一千两银子做银票，你和我一起去吧。”


第0045章 勇斗无赖
　　三天后，李植没有交出秘密，陆化荣带着六十多人杀到了李植的纺织工厂。
　　那六十多人里有五、六个是陆化荣的家丁，其余都是天津卫里有数的市井无赖。陆化荣身为同知的弟弟，利用权力欺行霸市的事情做惯了，几乎成了这些流氓的头目，一有事情就能把无赖们聚集起来。此时六十人个个拿着一米长的木棍甚至铁棍，走在陆化荣后面气势汹汹。
　　纺织工厂门口站岗的李植家丁一看到陆化荣的队伍，立刻发出了警报。李老四打头，工厂里四十个家丁拿着棍子跑了出来，列阵守在纺织工厂的门口。
　　工厂门口，李植的家丁和陆化荣的无赖们对峙起来。
　　李植的家丁们日日训练，此时列成阵列十分熟练。家丁们举着两米长的长棍排成两列，站成一个半圆形的线列和包围自己的陆化荣人马对峙。李植的家丁们站在阵列里不动如山，看上去颇有气势，对比对面的无赖们，就显得更有纪律和组织力了，胜了一筹。
　　陆化荣睁大眼睛，把李植的家丁队上下打量了半天，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这李植不但发展产业有秘门，训练家丁也有一手啊。这才几个月，就练出这样一支队伍出来了。
　　不过仗着自己这边人多，而且都是打架的老手，陆化荣依旧十分张狂。
　　看见走出纺织工厂的李植，陆化荣大声喊道：“李植，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卖是不卖？”
　　李植皱了皱眉头，大声问道：“我若不卖，你要如何？”
　　陆化荣冷哼了一声，喊道：“你个不识相的若是不卖，我便带人打进去，夺了你的机器！”
　　李植看了一眼陆化荣的无赖，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丁，笑道：“我怕你倒是没有那本事呢！”
　　陆化荣眉头一皱，大声喝道：“你到底卖不卖？”
　　李植沉默了一会，这才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不卖！”
　　听到这话，陆化荣脸上一凛，气得满脸发红。眯着眼睛看着李植，他朝家丁和无赖们一挥手，喊道：“上，打趴他们！把机器抢出来！”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陆化荣平日里时常用酒肉养着家丁，花钱笼络着这些无赖，等的就是这一刻了。虽说这些人大多是临时聚集起来的无赖，散漫惯了，但这些无赖毕竟都是天津卫里欺行霸市打架斗殴的老手，一个个都是狠角色，此时又人多。他们见李植这边人少，都觉得自己这一边一定会打赢，便嗷嗷叫着开打了。
　　六十人举着棍子，朝李植的四十人冲了上来。
　　见对面开打，李植大声喊道：“第一排向右刺敌人，第二排直刺敌人！”
　　李植的家丁们这几个月都在练习阵列作战，此时听到李植的命令，一个个大喊得令，往前跨出一步，按照规矩朝冲过来的无赖们刺去。
　　李植的家丁们练了几个月的突刺，日日就练这一招，十分熟练。而且他们配备的木棍有两米长，和长枪似的，远比对手的棍子长，远距离进攻可以完全压制对方。
　　不等挥舞棍子的敌人近身，李植这边已经刺了出去。
　　西班牙方针的战法也十分刁钻：如果说正面刺过来的后排木棍还容易躲避的话，从右边刺过来的第一排木棍就根本没法躲避了。李植的家丁专刺要害，虽然用的是木棍，但全力刺过去，刺在身上也让人吃不消。
　　一个冲在前面的无赖好不容易躲过正面的木棍，却被右边来的木棍刺中心脏，立刻就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另一个无赖奋力用手上的铁棍格开正面刺来的木棍，却被右边来的木棍狠狠刺在脑袋上，顿时头破血流，抱着头倒在了地上。
　　李植的家丁第一刺，陆化荣的家丁就被刺到了十七、八个，其中七个人受伤较重倒下了。虽然没有被刀剑劈砍，但这些倒下的人都受了内伤，在地上翻滚呻吟，一下子是爬不起的。
　　突遭重击，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无赖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们还在惊讶对手队列的厉害，就听到李植又大声喊道：“再刺！”
　　李植的家丁们齐声吆喝，猛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又朝冲上来的敌人们刺去。
　　一个无赖往后一跳躲过右边刺来的木棍，却被前面刺来的木棍打在鼻子上，鼻子被打破了，瞬间就喷了一脸的鼻血，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无赖被右边来的木棍刺在了右胸，又被前面来的木棍刺中了左胸，只觉得胸口里面一阵绞痛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刺，又有十七、八个人中招，八个人被刺倒在地。这些倒地的人被猛地刺中要害，在地上翻滚呻吟着。
　　陆化荣站在后面，满眼的不相信。这些无赖都是天津卫里有数的破落户，平日里打起架来一个顶两，怎么在李植的家丁面前就这么不堪一击。李植区区一个商人，怎么他的家丁就这么能打？只是两个照面，自己这边已经倒下十五个人了。
　　但他还在惊讶，李植的喊叫声又响起了：“再刺！”
　　前排右刺，后排直刺，李植的人马又往前跨了一步，远远朝冲上来的无赖们刺去。又是几声惨叫声响起，陆化荣的人马又倒下了八个人。
　　两军对垒，一寸长一寸强。李植家丁的长棍比陆化荣家丁的棍子长得多，施展队列进攻十分顺手，压制得陆化荣的人无法还手。更何况陆化荣的人马崇尚单打独斗，毫无章法，李植的人马是用阵列对付散打。刺了三次，已经把二十多个敌人打趴下。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个人是最勇敢的，基本都被放倒了，剩余的三十多个无赖们就没有那么彪悍了。他们见到这样一边倒的战局，再不敢往前冲去，都停下了脚步紧张地看着李植的家丁。
　　李植却不愿意放过这些狗腿子，大喊一句：“前进三步，突刺！”
　　李植的家丁们往前跨了三步，手上握着长棍往前面的敌人身上刺去。
　　“啊！”
　　“啊！”
　　几声惨叫声响起，又有十七、八个人中招，其中七个人被刺中要害，捂着受击处倒了下去。
　　一个流氓被木棍狠狠地打中胯下，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胯下传来，全身都无力抽搐起来，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一个陆化荣的家丁也中招了，他被木棍打中眼睛，也不知道眼睛被打瞎没有，哪里还有力气再战？捂着眼睛就倒在了地上。
　　其余的流氓们见这形势，不敢再战，慌张地向后退去，一直跑到陆化荣的身后才停下脚步。
　　见自己的人马一触即溃，陆化荣气得满脸血红。不过他输人不输阵，大声喊道：“李植，你敢打我的人，不怕清军厅抄你的家么？”
　　李植笑着说道：“陆化荣，你以为天津就你大哥一个官么？”
　　陆化荣咬了咬牙，喊道：“好，李植你擅自挑衅他人，击伤我家家人，你等着清军厅派人来拿你！”
　　陆化荣仗着大哥是清军厅同知，这时已经颠倒黑白，污蔑李植挑衅伤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狠狠一甩袖子，也不管地上躺着的伤员，就带着逃下来的家丁和无赖们往清军厅衙门走去。地上的伤员大多数还在翻转呻吟，不过有几个渐渐缓过气来，也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跟着跑了。
　　李植大声说道：“不送！”
　　听到李植的话，李植的家丁们一阵哄笑，让不远处的陆化荣气得脸上更红了。


第0046章 差役拿人
　　陆化荣一走，李植就赶到了天津巡抚衙门。
　　塞了五钱银子给看门的衙役，李植和那衙役说道：“我找孙有民执事。”
　　那衙役得了李植的银子，欢天喜地地走进了衙门，把孙有民找了出来。
　　一见到李植，孙有民就问道：“李公子遇上事情了？”
　　李植塞了五两银子给孙有民，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植有紧要事情找巡抚，求孙执事带路。”
　　孙有民拿了银子，脸上笑逐颜开，和见到亲兄弟似的，说道：“抚臣大人在三堂午睡，不过无妨，你先和我去三堂外等着，等大人一醒了我就带你上去进见。”
　　李植作揖说道：“全赖执事安排了！”
　　孙有民带着李植进了衙门，穿过两间堂屋走到了三堂。他让李植和他一起站在三堂门外，静静地在那里等贺世寿睡醒。
　　那孙有民在衙门里做事情，极懂规矩。李植不说找巡抚有什么事情，他便也不问，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
　　等了半个时辰，两人这才听到堂屋里传来响声，显然贺世寿醒了。孙有民小心推开房门一点点朝里面看了看，看到巡抚确实醒了，这才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大人，做肥皂的李植来了，说有急事要见你！”
　　“哦？”贺世寿刚醒还有些迷糊。他想了想，用手揉了揉面庞，这才想到了李植是谁，想起了李植孝敬他的二千两银子，挥手说道：“让他进来吧。”
　　孙有民折返回去，让门外等待的李植进屋。李植走进堂屋，行了跪礼，然后爬起来拱手说道：“大人，清军厅同知的弟弟陆化荣图我产业，说要把我拿进清军厅大牢，还请抚臣大人救我！”
　　贺世寿抚须问道：“他如何图你产业？”
　　李植答道：“陆化荣要我把肥皂配方和纺织机械交给他，我不给，他便带六十个无赖到我的织坊纱厂处打闹。小民的家丁打退了他的人马，他就诬陷我挑衅伤人，说要让清军厅的衙役来拿我！”
　　贺世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同知陆化林，还真是不消停啊！”
　　李植从怀里掏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躬身上去递给了贺世寿。贺世寿看了看银票上的数字，这才点了点头。
　　“无妨，我会和陆化林说的，你回去等消息吧！”
　　巡抚既然愿意处理，清军厅同知定然奈何不了李植了。听到这句话，李植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笑着答道：“多谢抚臣大人相救，小民告退！”
　　从巡抚衙门出来，李植回到家里等了一个时辰，先等来了清军厅的捕快。
　　五个捕快浩浩荡荡地杀进井边坊，推开李家门口的站岗家丁，挎着腰刀大摇大摆地冲进李植家里。在堂上看到李植一家三口，为首一捕快扫了一眼李植和李兴，大喊：“差役拿人！谁是李植？”
　　李植暗道陆化荣的报复先来了，抖了抖袖子站了起来，答道：“我是！”
　　那些差役也不废话，上来摁住李植，一把就将李植反手绑了。
　　看到这情景，郑氏立即就哭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差爷饶命，差爷饶命啊！我们都是守律法的小民，为什么来拿我们啊？”
　　那为首的差役笑了笑，又猛地变脸骂道：“得罪了二爷，还守法？招招要你的命！”
　　这差役嘴里的二爷，大概就是同知的弟弟陆化荣了。
　　李兴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给那个领头的捕快送去，说道：“差爷莫要绑我哥哥，好生带他去衙门就是！”
　　为首的差役看了一眼李兴的银子，啪的一声把那银子拍到了地上，骂道：“还拿银子？！你家得罪了二爷，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不绑他去，我明天就要吃板子！”
　　被差役拍飞银子，李兴惊得说不出话来。
　　说完这话，那差役狠狠地从后面推了一把李植，差点把李植推倒在地上，大声骂道：“你个不知道好歹的破落户！还不快走！”
　　李植没想到陆化荣的人这么凶恶，也不知道巡抚贺世寿那边是怎么帮自己运作的。他看了一眼这几个差役，叹了口气，抬脚走出了院子。
　　看到差役冲进李家院子，外面围观的街坊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此时看到李植被绑着走了出来，众人顿时炸了锅。
　　“差爷怎么把植哥儿给绑了？”
　　“植哥儿那么大的产业，竟被清军厅绑了！”
　　“植哥儿被绑了，我家儿子在他家做事，以后怎么办？”
　　“有钱也不是好事啊！没权势，有钱反而是个祸事！植哥儿这是反受其害！”
　　李植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出家门。
　　见李植走得慢，抓人的差役又从后面推了一把，把李植推得一个踉跄跌出了李家院子。
　　见李植的狼狈样子，众人又是一片唏嘘，颇有些不平。家里有人在李植家做事的，平日里受了李植的好处，此时更有些义愤。不过在官府的人面前，这些人也不敢出言反抗。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在李家院子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堵住了道路。那为首的差役跟着李植走出了李家院子，狠狠地瞪了围观群众一眼，那些群众便心里发慌，赶紧两边分开把道路让了出来。
　　那差役狠狠地拉了李植一把，让李植往井边坊外面走。
　　清开了道路，那差役迈着大步，正要牵着李植往前走，却看到道路前面慌慌张张跑来五个胥吏。
　　可能是来路上跑得太急了，当先的一个胥吏跑得腰带松了都没有时间重新系上，只用手抓着裤子往这边冲过来。
　　看到来人，那为首的差役愣了愣，换上一张笑容迎上去说道：“陈老爹，你怎么来了？我魏机办事老爹你还不放心么？”
　　那被唤作陈老爹的胥吏听到差役的话，大声骂道：“魏机，松绑！赶紧给李公子松绑！”
　　听到陈老爹的话，那五个差役顿时傻掉了。
　　什么松绑？什么李公子？不是邢犯么？
　　不是老爷发话，二爷传令，让我们来拿人么？
　　就是围观的群众，也没料到剧情居然突然反转，顿时，整条路上上百个围观的百姓都沉默下来。


第0047章 同知陆化林
　　想了半天，那被唤作魏机的差役才说道：“陈老爹，这是二爷交待让我们抓的刑犯，如何能随意松绑？”
　　那被唤作陈老爹的胥吏跺了一下脚，大声骂道：“魏机，你敢不听我的话么？老爷亲自交待我让我们拦住你，让我们好生招待李公子，请他到衙门三堂议事！”
　　听到陈老爹的话，魏机等几个差役又愣了半晌，问道：“到三堂议事？二爷不是说押到大堂受审么？”
　　陈老爹骂道：“什么二爷？二爷的话你当成圣旨么？清军厅只有一个老爷！”陈老爹又跺了跺脚，骂道：“魏机，我的话你也不听么？”
　　那几个差役这才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赶紧转过身来帮李植解绳子。几个差人心里吃惊手上忙乱，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把李植身后的结解开，把绳子取了下来。
　　见李植身上的绳子解开了，陈老爹才松了一口气，冲李植一揖及地说道：“李公子受惊了！在下清军厅刑房吏司陈七寿，奉我家同知老爷的交待，请你到清军厅议事！”
　　刑房吏司陈七寿？不就是肖光伟家的靠山陈老爹么？怎么在自己面前这么狼狈？
　　李植从绳索中松开手来，抖了抖手，问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李植知道，刚才那些差役是陆化荣派来报复自己的，所以凶恶。而现在这些胥吏态度这么恭敬，必定是天津巡抚贺世寿的人找到了同知陆化林了。巡抚大概交待了同知不能欺辱自己，所以才有这样的剧情反转。
　　自己送给巡抚的钱没有白送，这巡抚拿钱还是办事的。
　　不过李植刚才受辱，他有心戏弄一下这些衙役胥吏。
　　“居然请我去，怎么又把我绑了？这样的架势，我可不太敢去！”
　　听到李植说不去清军厅，那陈七寿急得一头的汗，大声说道：“误会！全是误会啊李公子！我家老爷反复交代，一定要好生请你去议事。”那陈老爹见李植脸上依旧不忿，一咬牙走到差役魏机面前，啪地给了那魏机一巴掌。
　　“你也敢刁难李公子！？”
　　那魏机猛遭重击，生生地被打了一个踉跄，他惊讶地用手捂着发红的脸庞，看着陈七寿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围观的群众们轰的一声又炸锅了。
　　“差人挨打了，差人内讧了！”
　　“差人自己打起来了！”
　　“差人要请植哥儿去议事哩！”
　　“植哥儿这么能干，果然不是好欺负的！这差人该打！”
　　差役胥吏在明代是贱职，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但是因为靠近权力，这些人又往往凌驾与平民之上作威作福百般勒索，让百姓们又恨又怕。此时看到胥吏打差役，群众们仿佛看到狗咬狗，看得十分高兴。
　　听到群众的议论，那魏机脸上更红，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抬不起头来。就是打人的陈七寿，也是讪讪的有些尴尬。
　　李植朝围观的街坊们一拱手，大声说道：“街坊们，同知大人请我去议事，大家不用担心李家的生意！大家散了吧！”说完这句，李植才对陈七寿说道：“陈老爹带路，我随你去便是了！”
　　陈七寿这才放心下来，赶紧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带着李植往清军厅走去。
　　五个差役一脸的尴尬，跟着李植走在后面。胥吏在前差役在后，倒把李植弄得前呼后拥。
　　清军厅衙门在城北。那衙门比巡抚衙门小一点，不过也是十分的破败。
　　进了衙门，陈七寿带着李植走进三堂，天津清军厅同知陆化林已经坐在堂上等待。那陆化林四、五十岁，一张方脸，下巴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穿着一身正五品官服，正坐在堂屋主位上。
　　李植走进堂屋，那陆化林就站了起来迎客。李植正要行跪礼，却听到陆化林已经喊道：“免礼！”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巡抚的打招呼就是好用，自己的跪礼都免了。李植看了看陆化林，唱道：“小民李植见过同知大人。”
　　陆化林点头，大声说道：“坐，李植，坐！”
　　两人坐下，便有小厮端上了茶水。李植暗道进了衙门还有茶喝，这待遇不差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听到同知直奔主题说道：“李植，你与陆化荣的纠纷一事，本官已经听闻！”
　　顿了顿，陆化林又笑着问道：“李植，你和巡抚很熟啊？”
　　李植笑了笑，知道这陆化林是想打听自己和巡抚的关系。只有弄清楚自己和巡抚关系的深浅，他才知道如何断案。如果自己和巡抚关系密切，他断案子就会更偏向自己。
　　想了想，李植撒谎说道：“是亲戚。”
　　李植前后送了三千两银子给天津巡抚，料想贺世寿也会格外关照自己。就算自己冒充贺世寿的亲戚，贺世寿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自己。反过来说，如果李植说和贺世寿没有亲属关系，别人就要怀疑贺世寿受贿了，传出去对贺世寿风评反而不好。
　　“是……亲戚啊！什么亲戚？”
　　李植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摁着茶杯喝茶。
　　陆化林见李植不回答，只能琢磨着李植的上一句话，猜测李植大概是贺世寿的表亲。想了想，他已经有了主意，大声说道：“李公子，你受惊了！本官决定严惩到你家织坊寻事的十个刁民事主，每人重打四十大板！你觉得如何？”
　　陆化林相信李植是贺世寿的亲属，更加看重李植，已经不着痕迹地改口叫李植为李公子了。而事情，也从民事纠纷变成了刁民闹事，说辞对李植更加有利了。
　　不过他有心庇护弟弟，倒是把陆化荣排在外面了，只罚闹事的泼皮无赖。
　　李植想了想，问道：“陆化荣呢？”
　　陆化林听到李植询问，正色说道：“本官已经查明，陆化荣和此事并无瓜葛，纯粹是他的家丁眼红你的生意意图勒索，伙同泼皮无赖上门闹事。陆化荣一介商人无力约束手下，并无大罪。”顿了顿，陆化林又说道：“当然了，无力约束家丁，也有问题，本官是他长兄，定会教育他一番。”


第0048章 商量买官
　　李植想了想，还是问道：“陆化荣无罪么？”
　　见李植反复追问，陆化林有些不高兴，说道：“本官反复审过，却是无干的！”
　　李植见自己反复提问都被搪塞，知道这个陆化林是肯定不会惩罚亲弟弟了。他将无赖泼皮和陆家家丁打板子，便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了。既然巡抚打过招呼陆化林还是这么处理，李植一介平民，也不敢强求。
　　“同知大人如此处理，在下是认可的。”
　　“好！差人已经把事主押在班房，我这就去大堂断案，李公子去看吧！”
　　李植进了大堂，看到陆化荣的十个家丁已经跪在了地上，神色张皇。大堂两边站满了手持水火棒的衙役，陆化荣站在一边，一脸忿恨地看着李植，似乎并不服李植。
　　这个官商嚣张惯了，脑子显然没有他哥哥好用。
　　有巡抚撑腰，清军厅的人给足了李植面子。李植被衙役引导站在原告位置，也不用跪，就站着等待同知升堂。
　　大堂的门是开着的，不过衙门的大门关着，大概同知大人也知道自己案子断得没道理，并不想让百姓们围观这次办案。
　　伴着一声升堂的喝叫声，同知陆化林从后堂走了进来，入座后他一拍惊堂木，两班衙役便以水火棒柱地大声喊道：“噢！”
　　那情景十分威严，把地上的十个陆家家丁和无赖吓得神色慌张。
　　陆化林坐在官位上，又一拍惊堂木，朝地上的陆家家丁问道：“陆九等十人！尔等屑小觊觎李家产业，聚众闹事敲诈李家家主。此事原告已经申诉清楚，事已查明，纯粹乃尔等自发并无二主，尔等可认罪？”
　　陆化林一句话就结案了，把陆化荣排除在外不需要负责任。
　　地上的家丁和无赖们早已经被打过招呼，此时一起喊道：“我等甘愿伏法认罪！”
　　见家丁和无赖们服从指挥，陆化林脸上一喜，大喊：“此事原委已经查明，被告业已认罪，无需多审！”
　　“陆九等十人，每人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两边的衙役走了上来，一个个把地上的刑犯摁在地上，开始打板子。
　　李植本以为会看到木板飞扬血肉横飞的情景，但现实却让他失望了。
　　这些家丁、无赖和清军厅的人都是陆家兄弟的人，都是自己人，衙役打板子时候下手很轻，只演戏给李植看。衙役们高高地举起板子，大声唱喝，却轻轻地打下去。地上的人也配合，一棍下去便大声叫疼，好像被打断了腿一样，样子装得十分凄惨。
　　李植知道这些都是糊弄自己，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自己一介平民？就算有巡抚撑腰，自己在官老爷面前也只有乖乖看戏的份。
　　打了一刻钟，四十大板打完了，地上的犯人们只是打破了些皮肉，有些瘀伤，并没有受重伤。
　　不过对于李植来说，能够稍微惩办闹事的陆家家丁，也是有个交待了。
　　行刑完毕，陆化林一拍惊堂木，喊道：“退堂！”在衙役们水火棒的柱地声中，陆化林转进了后堂，再没有出来。
　　陆化荣自觉得脸上无光，瞪了李植一眼，也立即离开了衙门。
　　地上的家丁无赖们爬起来互相搀扶，慢慢往堂外走去。
　　事情结束，那刑房吏司陈七寿又凑到了李植旁边，笑着问道：“李公子，你对这安排还满意不。”
　　李植点头说道：“还凑合吧！”
　　陈七寿听到这话，乐得眉开眼笑，说道：“李公子满意就好！李公子在巡抚面前，可要为我家老爷美言几句。”
　　李植冒充贺世寿的亲戚，让这些官吏们更高看了他一眼，生怕李植再去找贺世寿告状。其实李植知道自己无权无势，要求很低，只要陆化荣有了忌惮以后不要来找自己麻烦就好。他不和陈七寿啰嗦，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清军厅衙门。
　　了结了陆化荣的事情，李植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思考未来的道路。
　　经过陆化荣的事情，李植愈发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势力的重要。如果没有一官半职，自己的产业迟早有一天要被人夺取。李植决定谋取一个武官职位。按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李植有一个武官职位，觊觎自己产业的小人们多少会受到些震慑。
　　文官职位是不行的，文官职位需要功名出身，李植现在去追求功名不知道要花多少年。虽然说明末科场腐败，很多时候可以用钱搞定，比如江南的复社就一度把持科举。但即便是学会写繁体字即便是背熟四书五经以便能看懂考官的题目，也需要以年计的时间。走这条路的话，恐怕等李植好不容易拿到功名当上文官，满清已经入关了。
　　做武官却不需要这么麻烦，有战功就可以。虽然战功李植也没有，但李植有银子。有了银子，“制造”一些战功也行。
　　更重要的是武官可以名正言顺的拥兵自卫，这在兵荒马乱的明末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明廷的文官虽然现在威风，但没有武力，未来在李自成面前在皇太极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而一旦李植当上武官，用未来的科技打造出一支先进武装力量出来，就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李植打定主意谋个武官的位置。
　　李植打定了主意，但还不知道是否可行，便去找了对官场熟悉的许敏策，和他商量。
　　许敏策得知了李植的意图，赞许地看了李植一眼，笑道：“李小弟也喜欢上当官了？”
　　李植说道：“不是想当官，是没个官位抵挡不了陆化荣之辈！”
　　“这倒也是个说法！”许敏策顿了顿，正色说道：“不过李小弟，我提醒你，这武官可是有守土职责的，战场上弃土失城可是死罪。如今流贼肆虐鞑子凶猛，这天津卫的武官可不好做，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
　　李植拱手说道：“李植晓得。”
　　许敏策好奇问道：“李小弟知道这一层，还想当武官？莫非李小弟有克敌制胜的法宝？”


第0049章 买个百户
　　李植和许敏策打交道几个月，发现这个许敏策虽有关系但并不图人钱财不随意害人，是个好相处的人。在许敏策面前，李植也不搞那么多掩饰了，便直接说道：“小弟对练兵打仗，确实有一些想法，便是流贼和鞑子来了，也不怕他！”
　　听到李植的话，许敏策诧异地看了李植一眼。
　　如果是其他一个少年人，坐在许敏策面前侃侃而谈对练兵打仗有想法，许敏策肯定会当他是年少轻狂。但李植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李植可是搞出肥皂，搞出飞梭织布机珍妮纺纱机的人物。
　　许敏策原先看李植搞出肥皂，只当这制造肥皂的法门是年轻人妙手偶得。但没想到，李植接下来又搞出了效率奇高的纺织机械，大赚银子。能同时搞出肥皂和新式纺织机械，这就不能用妙手偶得来解释了，这李植显然是个巧匠，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匠艺天才。
　　而如今李植又说对练兵打仗有想法，莫非这李植还能造出巧夺天工的武器？
　　如今大明朝内忧外患，西北流贼肆虐，东北建州鞑子虎视眈眈时不时破关入塞，如果李植能造出新式武器，那绝对是大明朝的福音，前途不可限量。
　　这个少年郎真是不断带给人惊喜。许敏策愈发觉得要和李植搞好关系，以后李植一飞冲天的时候自己也能分润一些好处。
　　肚子里想了一圈，许敏策这才问道：“李小弟想谋个多大的官？”
　　李植说道：“想做个正五品的千户！”
　　许敏策摇头说道：“你没有战功，怎么能一上来就做千户，上官帮你填附战功也最多升做个百户。”
　　李植听了许敏策的话，暗道找许敏策咨询一下还是有好处的，否则到了巡抚那里要了不可能的官可能把事情搞砸。李植沉吟片刻，又说道：“我想做个能总管一地军民的百户，可有这样的职位？”
　　许敏策点头说道：“那便是个屯堡管队官么！只要李小弟愿意花钱，这样的位置也是寻得到的！”
　　李植问道：“许大哥，谋取这样的官位，要找谁？”
　　许敏策快语说道：“在天津，当然找巡抚大人！”
　　李植又问道：“这要多少银子？”
　　许敏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这才说道：“空手谋一个百户，怕是至少要三千两！”
　　李植点了点头，再不言语。
　　第二天，李植带上银票，再次来到天津巡抚衙门。
　　李植已经是第三次来巡抚衙门了，他熟门熟路，在执事孙有民的带领下找到了巡抚贺世寿。
　　李植来找贺世寿办事每次都送上重金做礼物，贺世寿对李植是满意的。老人不但在李植行礼后立刻让李植坐下，而且还让下人端上了新茶。
　　李植不敢耽误巡抚的时间，直奔主题说道：“抚臣大人在上，在下有一事相求！”
　　贺世寿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李公子所求何事？”
　　李植没有马上回答这句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三千两的银票递给了贺世寿。贺世寿看了看银票上的金额，点了点头，把银票放到了一边。
　　李植这才说道：“在下想做个管理屯堡的百户。”
　　贺世寿好奇问道：“你是说，你想做武官，做百户？”
　　李植答道：“是的，大人，小民想谋个百户，管理屯堡的。”
　　听到李植的话，贺世寿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捻着胡须，许久没有说话。
　　李植见贺世寿如此，忐忑问道：“抚臣大人，此事很难么？”
　　贺世寿笑了笑，这才说道：“可以！我明日派人把你从民户里销除入了军籍黄册，便算是有了军籍。刚好这个月水师在天津外海缴获了一艘三千料的海贼大船，你便在此事上立了功。我在论功的名单里把你放在前面，保你升为百户，找一个屯堡做管队官。”
　　贺世寿的意思，是把李植硬塞进打败海贼的有功人员名单中，上报论赏。李植昨天听许敏策说过，地方武官的调动升迁由地方督抚及都指挥使上报，兵部武选司审核。贺世寿除了巡抚的“事官”官位，本身还兼着佥都御史和兵部侍郎，是兵部的堂官，是武选司的上级。有他的推荐，兵部武选司一定不敢刁难，一个百户的封赏是逃不掉了。
　　听到贺世寿的话，李植心里一喜，暗道这官职就要到手了，却听到贺世寿又说了一句：“不过说起来，此事做起来牵扯人员众多，办理起来却有些麻烦。”
　　李植知道贺世寿这句话的意思，那是嫌银子少了！好在李植早有准备：他赶紧从怀里又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稳稳地送到贺世寿面前。贺世寿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在了刚才那张三千两银票一起。
　　“李公子放心，天津距离京师不远，要不了一个月兵部的文书就会下来，到时候你就是正六品的大明武官了！”
　　李植这才放下心来，他退回椅子坐下，喝了一口新茶。
　　一个月后，七月中旬，兵部的封赏文书就下来了。
　　贺世寿虽然拿钱下手狠，但私德不错，拿了钱是办事的。李植正在此次封赏的名单中，进位正百户。贺世寿派人到李家通知李植，李植便到巡抚衙门领了腰牌、敕命和官服。
　　明末士人普遍从商，文官们对商人，尤其是豪商也没有什么歧视。李植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他和贺世寿几次来往都让贺世寿获利不少，让贺世寿对他十分满意。贺世寿当天帮李植把事情办好了，心情不错。他看见李植领到东西笑逐颜开，便不让李植走，要李植在巡抚衙门里换上官服给他看看。
　　李植只有在衙门的厢房里换上彪补子的大红六品武官官服，戴上乌纱帽，穿上皂靴。李植在屋子里走动了几步，只觉得自己浑浑然一个大明朝廷的命官！
　　李植又看了看那腰牌，见那腰牌是银质的，上面纹着素云图案。腰牌首尾有两个小孔，上面穿着红丝绦。腰牌反面刻着“上天祐民，朕乃率抚。威加华夏，实凭虎臣。赐尔金符，永传后嗣。”几行小字，似乎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训话。翻过来，正面刻着“天津左卫静海千户所左百户所百户李植”一排字。
　　这腰牌，就是李植在官场上的身份证了，李植把他挂在腰间。


第0050章 千户尤化超
　　等李植穿戴好，回到三堂给贺世寿看了，贺世寿倒是笑了起来。
　　“好！有几分英气，配得上这身官服！”
　　贺世寿又让人拿铜镜来给李植。李植对着铜镜看了看，暗道真是人靠衣妆，这穿上官服了就是不一样，让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横添了几分威严气质。想到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仅仅七个月已经变成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百户，但也是官啊，李植心情很好，笑得嘴巴都咧开了。
　　贺世寿见李植高兴，捻着胡须想了想说道：“百户如今有了官服，却还缺一匹健马。武官有了坐骑，这才有威严。”
　　李植说道：“抚臣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城西的马市买上一匹！”
　　贺世寿哈哈笑了笑，大声说道：“寻常马市上如何有良驹？老夫有一匹乌孙宝马，价值百金，我便送给百户吧！”
　　百金是文人的说法，意思就是价值百两银子。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暗道这巡抚还买一送一啊。虽然收费高昂，但贺世寿这生意倒是做出了些人情味。李植笑了笑，答道：“李植谢过巡抚大人了！”
　　贺世寿挥了挥手，便有下人跑出去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高头大马出来。那马有一人高，浑身赤红筋腱强壮，此时被人牵着时不时打个响鼻，确是一匹好马。
　　“此马名踏风！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李植牵着马匹看了看，拱手朝贺世寿说道：“多谢大人的千里马！下官不敢叨扰大人公务，就此告辞！”
　　李植虽然没有专门学过骑马，但穿越前在旅游景点也骑过几个小时马，马术还是懂得一点的。
　　别过巡抚，李植穿着官服骑着骏马，带着两个家丁走在回家的路上，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虽然百户官小，但明朝的百姓们对官吏有着天生的畏惧感，一个个忙不迭让出道路。
　　等李植走进井边坊，就更引起了街坊们的议论。
　　“哟，哪来的武官，骑这么好的大马！”
　　“看那脸！那不是植哥儿么？”
　　“植哥儿当官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植哥儿真是出息啊！不但有那么大的产业，如今还当官了！”
　　李植不顾邻居们的议论，笑着骑马回家，一直骑到李家院子外面才跳下马来。李兴和郑氏知道李植去巡抚处买官了，正担心着结果。此时看见李植穿着官服回来，两人一脸惊喜地迎到院子里。
　　“大哥，巡抚帮你办妥啦！”
　　李植点了点头，把马系在了院子里。
　　李兴兴奋地摸着踏风的鬃毛，笑道：“这马真骏！是巡抚给配的？”
　　郑氏摸着心口说道：“植儿，巡抚怎么给你配这么大的骏马！这百户到底是多大的官啊？”
　　李植答道：“这马是巡抚送的，不是配的。百户是正六品的武官。虽然武官不比文官值钱，但也是一个屯堡的长官了。”
　　郑氏满脸的欣喜，笑道：“管一个屯堡啊！那可真是大官啊！”
　　李兴大声说道：“等我去门口放他一串鞭炮来！让街坊们都知道我家的喜事！”
　　李植有了马，便发觉到这有马的好处！第二天，他去马市上买了二十匹好马，分给属下：李植要带十个家丁去上任，这些家丁都要配马。另外产业的管理人员如今事务繁忙，起居交通也配上马才比较有效率。最后是李植做官地方和天津卫城里的通讯，家丁骑马来去传达信息便快得多。
　　李兴几个得了马，满肚子的欢喜，在纺织工厂门口来回骑个不停。
　　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的工人们见李植穿着官服当上了官，一个个做事也更加小心了。这年头百姓最崇拜的还是朝廷命官。李植有个官位，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也使得管理更加简单了。
　　李植又检查了一遍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交代了几个管理人员几句，便骑马上任去了。
　　李植的官位，是以百户充任范家庄的管队官。
　　明末九边普遍实行营兵制，卫所官职渐渐失去实际意义淡化为一种品阶。李植现在的官衔是百户，但如果没有营兵制的官职，这个百户根本没什么用处。李植的营兵制官职是范家庄的管队，有了这个官职，李植才坐实了一个屯堡的长官。
　　范家庄距离天津卫城四十里，步行要两个时辰，骑马只要一个时辰。不过李植在去范家庄履新之前，还要去“运坊里”拜访一下顶头上司。
　　新官上任先拜访上司，这也是明末官场的循例。李植的顶头上司是静海千户所的千户，充任运坊里防守官的尤化超。李植不知道这长官的脾气，买了一些常见的绸缎人参，作价五十多两的礼物，让四个家丁分别提着。
　　进了运坊里找到千户官厅，李植跳下马来正要找门人送帖子，却看到一个身穿武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随从正往外走。为首那人身穿正五品武官服，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胖，一张圆脸上生着几根稀稀的胡须。
　　看到李植的正六品官服，这个官员倨傲地打量了李植一通，正要说话，眼神却被李植的坐骑吸引过去了。
　　仔细打量了李植的坐骑好久，这武官才吸了口气，缓缓问道：“这是巡抚大人的踏风？”
　　李植猜测这人就是自己的长官了，答道：“这是在下的踏风！”
　　那武官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植。眼睛转了几圈，他突然抛下了倨傲，堆起满脸的笑容出来，亲昵地说道：“想来你就是范家庄的新任管队官，百户李植了！”
　　李植知道，这是巡抚的踏风在起作用了。
　　堂堂巡抚，在这千户眼里是天大的上官，分分钟就可以提拔或者免去他的官位。这些穷武官只靠克扣军饷役用军丁过日子，不可能像李植那样随便一出手就是几千两，没能力巴结到巡抚这样的高层，就更加把巡抚看得重。这千户是个官迷，对官场上的事务十分用心，早就远远看过、认得巡抚的宝马踏风。如今这千户听到李植说“这是我的踏风”，便知道这是巡抚把宝马送给了李植。巡抚的宝马啊，哪有随便送人的？这李植定然和巡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第0051章 任职交接
　　一个小小的管队百户，尤化超可以随便踩上一脚，但如果对方是巡抚的私人，这就大不一样了。巡抚的私人，那下来当百户只是来锻炼的，迟早要升上去。稍微得罪，可能就要引来巡抚的雷霆报复！这样的人尤化超巴结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托大？
　　“在下正是李植！”
　　李植正要行跪礼，却被尤化超抢了先。
　　“我是尤化超！”尤化超在李植面前上官的架子也不摆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李植的手，亲切说道：“管队官好年轻，容我叫你一声贤弟。贤弟，里面请！”
　　李植毕竟少年人脸皮薄，见识了这尤化超的变脸功夫，倒是有些尴尬了。他咳嗽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从尤化超手里把手抽出来，淡淡说道：“上官，这是在下的一点见面薄礼，不成敬意！”
　　尤化超愣了愣，这才看到李植家丁手上挂着的箱子盒子。
　　李植的家丁赶紧走上去，打开箱子盒子，把里面的绸缎人参展示给尤化超看。那尤化超看到这份重礼，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了，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看向李植的眼神里满是和蔼，大声说道：“贤弟真是客气，真是客气！”
　　他一挥手，让身后的随从们接了礼物，又朝李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说道：“贤弟里面请！”
　　李植见尤化超这般作态，料想他也是一个贪腐势利的小官，倒是失了结交他的心思。李植懒得进千户官厅和他胡扯，就说道：“在下有些急事，就不叨扰长官了！来日一定再备礼物来拜访长官！”
　　听到李植的话，尤化超有些失望。他还想好好招待招待李植，结交一番，等以后李植升迁时候自己也沾些福气呢！但李植毕竟是巡抚的私人，那是以后的大官苗子，又哪里会有时间和自己一个小小防守官，静海所千户结交？来给自己送重礼，那已经是给足自己面子了！所以李植说要走时候，尤化超也并不惊讶，反而更加殷勤地答道：
　　“无妨，我便等贤弟下次来！”顿了顿，尤化超又说道：“贤弟在范家庄有什么不如意，需要愚兄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完这话，他就站在那里，一副要目送李植离开的架势。
　　李植暗道这巡抚的宝马还真好用，一上来就帮自己摆平了上官。这尤化超哪里像上官，简直像是自己的下属嘛！李植打了个哈哈，不再停留，便和家丁们跨上马，朝范家庄骑去。
　　从运坊里到李植的范家庄不过二十里，李植骑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范家庄。
　　范家庄距离海河两里路，不大，是个围着围墙的狭长村庄，东西长三十步，南北长一百四十步，墙高二丈未包砖，仅在南面开着一个门。李植早已经让两家丁打先进庄报信，等到李植到了庄门前，庄子里的大小官吏七、八个人已经站在庄门前迎接。
　　等李植进了庄门，这些人杂乱地喊叫道：
　　“见过管队大人！”
　　“管队大人好！”
　　这些人以两个正七品的总旗为首，都殷勤地和李植打招呼。李植点了点头，随着这些迎接的官吏们骑进了范家庄。
　　范家庄里面的情况，可让李植十分失望。
　　那庄子里面十分破败，小小的主干道两边到处都堆着垃圾粪便。此时正是夏季，气温很高，整个庄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庄子里不少空房子无人居住维护，窗檐破败砖瓦缺失，青草都长进了屋子。李植猜测这些空屋子是逃亡的军户留下的屋子。庄子里看不到几匹牛马，为数不多的军户们也十分穷困，一个个骨瘦嶙峋，身上穿着破旧的短衣，站在肮脏的道路两侧看着新上任的李植，神情迷茫。
　　和这些军户比起来，李植的十个家丁就显得身形矫健神采奕奕了。
　　李植一直骑到庄子中间的百户官厅，这才跳下马来。在官厅正堂上，李植见到了即将离任的上一任管队官。
　　老管队官叫做严越，三十多岁，正要平级调到“流河里”去担任贴队官，只等李植来交接了。和李植稍事寒暄后，他就把范家堡的黄册账簿交给李植，又带李植查验了各处军械仓库和米粒粮仓。
　　“庄中含匠户、军户在内，合计有六十一户，口三百七十一，其中男子二百一十一口，成丁一百五十七口，不成丁五十四口。女子一百六十口，其中壮女一百零四口，幼女五十六口。”
　　李植一路听着，收下了黄册账簿，严越便带李植去校场点验守庄庄兵。
　　严越让几个总旗小旗分头去召唤庄兵们，自己和李植在校场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等待。开始李植还不明白严越为什么躲进破屋子里，后来李植站了半个小时就明白了：外面烈日炎炎，不站在屋子里等是要中暑的。李植站在不通风的破屋子里等得汗流浃背，那些庄兵才慢慢集合起来。
　　庄兵们穿得破破烂烂，手上拿着生锈的刀剑长枪。李植一眼望过去，估计来的兵丁还不到三十个。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没有战斗力，一看就是从军户中抓来凑数的。估计大多数凑数的兵丁根本拿不到军饷，难怪对集合命令拖拖拉拉。
　　两个总旗穿得好一些，站在队伍前面。只是这两个军官看上去也疏于武艺，只感觉吃得好一些不是那么瘦弱。
　　庄里唯一有战斗力的恐怕是严越的六个家丁。不过这些家丁属于严越的私人武装，并不属于庄内的庄兵。
　　李植翻了翻黄册，向严越问道：“账上不是说有庄兵五十七人么？”
　　严越翻了个白眼，似乎在心里骂了李植一句明知故问，这才说道：“有逃额！”
　　李植心里嘀咕：这拉了这么多军屯余丁上来凑数都只能凑三十个不到，那实际的逃兵情况得有多严重。李植又瞥了严越一眼，暗道这军官拉了这么多余丁来凑数，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空饷。天津镇的营兵月饷是二两银子，这严越光吃空饷一项上一个月就要贪墨好几十两银子。
　　不过李植又想，估计不光严越要吃空饷，严越的上级对军饷也要雁过拔毛，严越可能也贪不了那么多。而且他还要养家丁。想到这里，李植朝严越问道：“每个月发下来的月饷，能有几成？”
　　严越似乎对李植的追问极为不满，哼了一声，答道：“发下来你便知道了！”
　　见他这种态度，李植也不再多问。
　　交接完毕，严越拍了拍手，便带着家丁骑马走了。


第0052章 整顿范家庄
　　从严越手里接下范家庄，李植便正式上任，成为管队百户官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植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范家庄这个屯堡内大扫除，清除堡里的垃圾和人畜粪便。
　　李植穿越到这个时代，最不习惯的就是明朝差劲的卫生。以前李植是一介商人只能管着工厂和作坊，但此时李植是一庄之主官，有能力改变范家庄一地，他当然要从范家庄做起提高卫生条件。
　　此时是七月，并非农忙时候，整个庄子的所有军民都被李植动员起来参加扫除。
　　李植组织庄丁在庄子外面挖了一个大坑，要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部运到这个坑里面。明代没有塑料什么的，不需要考虑降解问题，埋在地下过几年就全部腐烂了。
　　李植带头，全庄人忙活了一天，在庄子里清出了一百多车垃圾。垃圾实在太多，才运一半就把那个大坑全填满了，李植只能组织人手在旁边又挖了一个坑。
　　清理完现存的垃圾，李植又和军户们约法三章，严格规定以后不许军户们乱扔垃圾。所有垃圾全部丢到李植布置在全庄各处的二十个大垃圾桶里，由李植安排人专门清理。
　　乱丢垃圾的，杖责十下！
　　不仅如此，李植针对庄内大多数军户家庭没有茅厕的现状，组织军户们改造了二十间废弃的屋子，把这些屋子挖成公厕。平均每十五个人使用一个公厕，这十五个共用公厕的人轮流清扫公厕。如果专人检查时候发现公厕没有清洗干净，前一天清扫的人杖责十下！
　　每个公厕都建有化粪池，用来基肥。
　　把这些事情做完后，整个屯堡顿时面貌一新，就连那令人作呕的臭味都消失了。走在庄里的道路上，那道路上下十分清洁，再找不到什么垃圾。
　　道路两侧的垃圾粪便清除了，李植又带人在道路两侧挖排水沟，防止下雨天道路积水无法通行。
　　庄里卫生条件一下子改善了，军户们都十分欣喜，看向李植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期待。说实话，军户们也是正常人，也不愿意像猪狗一样在垃圾粪便堆里过日子，但明末这个时代最缺乏的就是组织力，凡事都坏在一个各自为政上。以前的管队官不管这事，百姓们无人组织，垃圾粪便只能乱扔。李植稍微一组织，成本无非就是雇佣两个人每天专门收垃圾，庄内便焕然一新。
　　整顿完庄里的卫生，李植就开始处理庄里的人事关系了。
　　李植这几天在庄内观察下来，发现庄内最大的贪官就是前任管队官。他不但克扣军饷，吃空饷，而且还役占士兵。克扣军饷好解释，就是欺占士兵的月饷。所谓吃空饷，就是兵士逃亡后管队官不重新招募，把逃亡兵士的兵饷吞进自己腰包。所谓役占士兵，就是把士兵当农奴用，让士兵去百户的私田上劳动。
　　士兵的月饷都是管队亲手发放的，百户以下的总旗小旗都无法对军饷动手脚。不过钱上动不了他们就动人，两个担任甲长的总旗同样役占士兵。
　　这样层层剥削士兵，士兵的生活十分艰苦，难怪范家庄的庄兵们逃亡地这么严重。除了跑不掉的老弱病残，年轻人几乎都逃走了。
　　李植首先做的，是把两个正七品的总旗甲长找来，向他们划红线。
　　两个总旗跪在地上行礼后，李植故意让他们在地上等了一下，这才说道：“免礼！”
　　等两个总旗爬起来，李植坐在椅子上，让两人站着听自己说话：“我不知道以前的管队官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但如今到了我这里，以后就再没有役占兵丁的事情了。庄兵是士兵，以后一律不许参加私田耕种，你们知道了么？”
　　两个总旗互相看了一眼，由年长的一个总旗发声说道：“管队大人，这让兵丁耕田一事也是循例了，那些兵丁也都习惯了，也是我们两个甲长唯一的一点好处了，管队大人又何必为难我们？”
　　李植知道这些中年人积习已深，要改变他们在官场上的作风几乎不可能，也根本没打算和他们好好讲，只是冷冷说道：“既然我来了，我便要励精图治把范家庄打造成能养兵能练兵的屯堡！我今天是警告你们一次，如果你们再明知故犯，军法处置！”
　　听到这话，两个总旗身子一颤，脸上浮现出怒气。
　　年纪较轻的那个总旗壮着胆子拱手说道：“管队大人，防守大人没和你说么，在下和防守大人尤化超是老相识了。嘿嘿！管队也不能把我们逼得太紧了！”
　　这个年轻的总旗见李植凶悍，便抬出千户尤化超来压李植了。所谓老相识，大概就是他每年都要去尤化超那里孝敬一番，送上几两或者十几两银子。这个年轻总旗以为，李植动他的利益就等于动尤化超的利益。
　　明末官员贪腐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像一张网一样从上到下互相扣死。试问一个普通的百户，又怎么可能为了士兵的利益秉公执法，去断千户的财路？倘若是个普通人，是根本没有力量打破这种关系网的。
　　不过，李植是个穿越者，拥有未来科技带来的强大实力，这种实力可以一点点把这种关系网轰破。
　　“尤化超？你大胆去告！”李植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看见我的乌孙宝马了吗？那是巡抚大人亲自送给我的！”
　　听到李植的话，两个总旗吓得脸色一白。巡抚大人送马，这是多大的关系啊，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尤化超捏死。这样的背景面前，尤化超算什么啊？两人心里害怕，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口中喊道：“管队大人在上，我们晓得了。”
　　“我们从此再不招呼兵丁做事情了！”
　　李植看了一眼这两个暮气深深的总旗，暗道此二人不可重用，让他们退下去了。
　　忙完了庄里的杂事，李植就开始考虑自己未来军队的武器了。李植此前已经向贺世寿报告自己要造枪，贺世寿同意了。
　　有了巡抚的同意，造枪造炮都不是问题。比如当年戚继光只是一个参将，就大量制造火铳火炮武装戚家军，可见地方军造枪炮的事情是很普遍的。
　　李植首先要造的，是米尼式步枪。
　　米尼步枪点火使用燧发枪机，不需要火绳，大大提高了步枪的操作性。枪膛内刻有膛线，使用尾部锥形中空的米尼铅弹前装射击。由于膛线的压迫，铅制子弹射出后高速旋转，飞行十分稳定射程增加。这样的步枪，可以打中两百米外的目标，绝对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设想的自己的军队，是全员装备来复枪加大量轻型火炮的热武器军队。这样的部队，基本上可以把这个时代的冷兵器军队轰成渣渣。


第0053章 米尼式步枪
　　李植暂时无法生产火炮，火炮铸造技术是个难点。但来复枪，或者说米尼式来复枪的制造技术却不难，李植只要把设计图画出来，大明做鸟铳的匠户完全可以仿制。
　　燧发枪机的部件，找工匠按图制作然后组装就是了。唯一一个新东西，便是一个手工拉床。但这种拉床对精度要求不高，李植只要设计图画出来，大明的铁匠就能造出来。
　　范家庄没有会打造鸟铳的匠户，李植回到天津卫城，找到五个会打造鸟铳的匠户，让他们先制造鸟铳给自己看看。
　　明代匠户是世袭身份，隶属于工部﹐分轮班匠、住坐匠二类。明初规定﹕轮班匠须一年或五年一班轮流到官手工作坊服役﹐每班平均三个月。住坐匠则是每月到官方手工作坊中服役十天。但是到了明末，匠户制度土崩瓦解，匠户只需要缴纳银钱就可以免于服役。每名轮班匠每年纳“班匠银”四钱五分，住坐匠则须月出银一钱。
　　付了银子，匠户就是自由的，可以任意雇佣。比如李植就可以随意雇佣天津卫城里的匠户。李植以前做飞梭雇佣的铁匠，也有好几个就是匠户。
　　李植找到的这五个匠户都是住坐匠，每月上交坐匠银，在卫城里打铁为生。至于为官家打造武器的活计，他们偶尔也干，但从来没从官爷的手上拿到过银子。此时听见范家庄的百户让他们做鸟铳，五人以为又是没钱拿的买卖，都不情愿。李植了解了情况后，给了五人每人五两银子材料钱和工钱，把五人乐得一愣一愣的，这才不再言语，开始制造鸟铳。
　　李植在范家庄熟悉各方面的情况，同时时不时骑马到卫城来，来看看匠户们的进度。
　　做鸟铳最先做的就是枪管：匠户们各自找来几块熟铁打成片状，把这些熟铁片烧红了，中间垫着一根圆形钢条，在一个钢制半圆形凹槽里反复转动敲打，把熟铁片敲成枪管形状，然后再用铁粉和硼砂焊合缝隙处，反复敲打直到焊接处牢固了。枪管粗成型后，匠户把枪管放在一个钻孔器械上钻孔，钻头上涂油，一点一点换上大些的钻头，一点点刨掉枪管内部不均匀处，直到在枪管里面钻出一个平滑的内膛。
　　这钻孔的工夫最花时间，一个匠户要钻上十几天才能钻出一根合格的枪管。枪管做好了，鸟铳制造就完成了大半，后面的枪托等做起来都是简单的。
　　李植等那五个匠户钻好了枪管，便让他们停了工序。
　　“你们怎么防止鸟铳炸膛呢？”
　　名字叫做王老大的匠户在五人中技术最好，算是个领头的，他说道：“管队大人，按照规矩，枪管做好后，我们要在枪膛里放上寻常炸药四倍的火药炸一次，如果炸完后枪膛没有开裂，这根枪管才被采用！有裂纹的枪管，就作为废品处理了！经过这一步检验，做成的鸟铳不会有炸镗的。”
　　顿了顿，王老大又说道：“不过这年头长官克扣材料，这枪管用料不足，在四倍火药的检验下肯定有裂纹。但没办法，材料不足！便是不合格的鸟铳，也交上去了。这一步关键的检验这些年都没人做了。”
　　王老大说出了明末火器制度败坏，鸟铳无人敢用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王老大没说，就是为官府做火器官府克扣甚至不给工钱，匠户们为了养家糊口接其他有钱赚的活计，也只能草草完工，敷衍了事。
　　明末的官员腐败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程度。这样的环境下生产出来的武器其质量可想而知，也不怪大明朝的军队遇到鞑子一触即溃。
　　李植点了点头，确定这五个匠户技术上没有问题，这才问道：“你们这些年过的日子如何？”
　　王老大愣了愣，不知道李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呐呐说道：“不瞒管队大人，我们五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为官家打造武器，官家克扣买材料的钱不说，拖欠了几年的工钱到现在没有发下来。如今兵荒马乱百业萧条，在外面接铁匠活计又接不到几单。每天垂手闲坐，养活自己都难。”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是有技术的人，以后给我做事情，每个月我给三两月钱给你们。另外我每天提供一日三餐，顿顿有肉荤。怎么样？”
　　五人听到李植的话，满脸的不敢相信。犹豫了好久，王老大才问道：“大人，你给这么高的月钱，想让我们做什么东西？”
　　“我要你们为我打造新式的步枪，这种枪不用火绳，能打三百步外的目标。”
　　听到李植的话，五个铁匠更是一脸的惊奇，王老大说道：“大人，不用火绳的鸟铳我听人说过，但能打三百步外的目标的步枪，我就闻所未闻了！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李植笑道：“不是我搞错了，是你们没见识！我这里有这种步枪的图纸，你们只要按我的图纸制造，就能造出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种步枪的造法是绝对机密，你们一旦拿了我的月钱，就再不准离开我的势力，更不许和其他人传授这步枪的造法。”顿了顿，李植狠狠说道：“一旦泄密，天涯海角，我李植绝不放过你们。”
　　听了李植的警告，五个工匠缩了缩脖子，却有些欣喜地答道：“大人给这么高的月钱，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去了，说什么也不会泄密的。”
　　李植点了点头，挥手说道：“好，你们今天起就雇佣人手搬家，把你们的炉子工具，全部搬到范家庄去。我在范家庄给你们准备好屋子，每人再给十两搬家银。”
　　李植说完这话，就让家丁给五个匠户发搬家钱。搬个家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匠户们拿到十两银子，一个个欢天喜地张罗去了。
　　雇佣大小牛车，几天后，五个匠户就把全部家当搬到了范家庄。
　　李植检查了一遍匠户们的新家，这才从袖子里拿出燧发枪机和手工膛线拉床的设计图纸。五个铁匠看了李植的图纸，琢磨了一阵便想通了燧发枪的构造，顿时惊为天人，看向李植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尊敬。
　　膛线拉床的用法，五个铁匠也想明白了，但他们却不明白这膛线有什么作用。


第0054章 试枪
　　不过李植不需要他们明白，只要他们照着图纸打造就可以了。五个铁匠在李植的指导下，按照图纸打制部件，又花了十天，各自造出了五个拉床。
　　每台拉床上面都固定着一个铁杆子，杆子上铸有螺纹，杆子前后运动时候螺纹必须通过拉床上一个固定死的卡门，杆子在螺纹和卡门的作用下就能匀速旋转。杆子最末梢镶着一个钢球伸进枪膛里，钢球下面可以垫多层厚纸片，一点点加厚纸片，就能够逐渐抬高钢球的突出度磨枪管内膛，在枪管里一点点磨出旋转的膛线。
　　这种拉床对精度要求不高，只要拉出来的膛线能迫使子弹旋转就可以了。即便是后世十九世纪的枪匠，也是用纯手工打造这样的拉床。
　　李植之所以要造五个拉床，是因为他不知道米尼枪内膛膛线旋转的角度多大为好。五个拉床螺纹旋转的角度不一样，李植可以最后选出效果最好的一个。
　　拉膛线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八月中旬，匠人们就打造出这个时代第一批五把米尼式步枪。五人又按照李植的设计图制造铸模，用铅造出了几百发尾部中空的米尼子弹。
　　试射的那天，米尼弹的效果让五个工匠差点惊掉了下巴。
　　李植在范家庄外面的沙地上竖好一人高的木靶子，分别放在一百五十米、两百米、二百五十米的位置。
　　五把米尼步枪分别试射，最差的一把也一次次命中了一百五十米外的靶子，把那一寸厚的木靶子打出一个个窟窿出来。
　　这样的成绩，已经让工匠们大呼神奇了。要知道他们熟悉的大明鸟铳最多能打五十步，如果打七十步，或者说一百米外的目标，命中率只有五、六成。打一百步，或者说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靶子，那纯属乱打，十枪能中一枪都要烧高香。
　　而五把步枪中最差的一把，也能够稳稳的击中一百步外的靶子，这是何等的神奇。他们简直觉得自己半辈子的鸟铳都白做了，到今天才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步枪试射的时候，范家庄不少军户也跑出来看热闹，当他们看着火枪一次次打穿一百步外的木靶，也一个个都兴奋地眼睛发亮。
　　而试射中表现最好的一把米尼步枪，就更让这些铁匠和军户们目瞪口呆了。
　　这把表现最好的米尼枪不但能击中一百五十米的靶子，还能准准的一次又一次地命中两百米、或者说一百四十步外的靶子，把那个厚厚的木靶子打成了筛子。不仅如此，这把枪更能在二百五十米外击中人形目标靶子、命中率也有六成，堪堪能打穿木板。
　　要知道二百五十米距离上射击，这根本就不是枪是否有准头的问题了，而是对于那么遥远的目标射手能不能瞄准的问题了。换句话说，如果射手处于完美状态瞄得精确，这把枪拥有二百五十米以上的理论射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五个匠户哪里敢相信这样的步枪是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
　　就是围观的群众，看到这一幕也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惊讶得连惊叹声都发不出了。一百多步外取人性命，这是什么概念？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也不敢这么吹啊！看到后面，军户们仿佛看到神兵下凡，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不但如此，这种米尼步枪还不用点火绳，用燧发枪机。以前鸟铳射手瞄准时候时刻防备着被火绳烧眼睛眉毛的情况改变了，枪手可以稳稳地瞄准了。而且用燧发枪机，射击时候就不用装火绳，点火绳，吹底火盘，试火绳，省掉了几个步骤，射击速度也大大提高了。
　　匠户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百户大人那么强调保密，这种步枪是前所未有的神器。一切现有的火器，在这把米尼步枪的前面只有俯首认输的份。用这样的武器武装起来的军队，那得多强大？
　　独有这样的米尼步枪武装军队，那百户大人的前途岂不是……五个工匠被米尼步枪的效果震撼到，在肚子里想了一通，看向李植的目光里满是崇拜和尊敬。
　　看到米尼步枪的效果，李植也很高兴。这是穿越以来，他成功打造的第一件武器。有了这种强大武器，自己未来的事业前途光明。
　　不过秉着精益求精的想法，李植又让匠户们调整五台拉床的螺纹角度，在效果最好的那台拉床角度附近微调，力争作出角度最完美的膛线拉床。
　　李植不知道，他试射米尼步枪的威风，改变了范家庄里很多人的心理。
　　范家庄的庄兵蒋充这天上午结束了操练，百无聊赖的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却看到发小华彰走了过来。华彰看到蒋充，走上来一拳打在蒋充的胳臂上。
　　“你姨父答复你没有！”
　　蒋充看了华彰一眼，淡淡说道：“还没消息！”
　　华彰眨了眨眼睛，问道：“还没消息？不会是他们不想你去，故意拖着不给消息吧。”
　　蒋充和华彰商量的，是蒋充逃亡离开范家庄，去兴济县投奔他姨父去的事情。
　　军丁的日子太苦了：虽然名义上天津镇的营兵都有二两银子月饷，可这钱根本就是一个虚幻的大饼。朝廷给饷本来就不足，各级官员还要层层盘剥，每个月发下来到手的不到五钱。而且这还是好的月份，有时候官员们贪得急了，月饷根本就不发。
　　不等到上阵打仗拼命的时候，这大明朝的官员们是不会足额把月饷发下来的。有时候就算要开拔上阵了，饷银还是不发，导致士兵毫无斗志一触即溃。
　　本来明末各镇训练废弛，本地的士兵们虽然拿不到饷银，但还可以在训练之余回家种田养家。可是各地的军官们却不肯轻易放过军丁们，他们纷纷役占士兵，白天逼士兵在军官的私田里劳动，让士兵们只有晚上才能忙碌自家的田地。官家的活自家的活，军士们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这样的辛苦日子也只是混一口饭吃，媳妇都娶不起。
　　因为如此穷苦，所以范家庄有男丁其中男子二百多人，女子却只有一百六十人，几十个老男人找不到老婆。
　　庄里身强力壮有出路的，基本上都逃走了。剩下的不是年老体衰不敢远行的，就是蒋充和华彰这样无处投奔的。蒋充想投奔唯一一个家境较好的姨父，托人传了话，却等了几个月都没有答复。华彰就更没有去处了，他家三代单传，连个能投靠的亲戚都没有，只能守在范家庄里受军官盘剥。


第0055章 枪匠学徒制度
　　华彰和蒋充是好友，听蒋充说姨父不给消息，华彰也有些意兴阑珊，无奈地靠在墙壁上，叹了一口气。
　　不过华彰刚叹完这口气，却听到蒋充说了一句话。
　　“不过我不想逃走了！”
　　华彰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蒋充再次说道：“我不想逃走了！”
　　“你不想娶媳妇了？”
　　蒋充看了看自己的发小，说道：“华彰，你不觉得庄里的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么？”
　　华彰听到蒋充的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这个月来了新管队，把垃圾都埋了，还修了公厕。你说的是这事么？”
　　蒋充说道：“你没发现这个月，甲长和新管队都不敢让我们帮他们做农活了么？”
　　华彰啐道：“那是因为现在是农闲时候，你放心，过几个月收麦子时候，那两个破落户有得折腾你！”
　　蒋充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是，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农闲，可那两个甲长和老管队却还是要我们帮他们田里锄草，要我们到他家仓里给他磨面，各种杂七杂八事情，把我们当牲口用，生怕把我们闲着。”
　　华彰眨了眨眼睛，说道：“你说的还有些眉目，这个月是没事了，难道是因为来了新管队！”
　　“就是来了新管队！华彰，我和你说，这个新管队可有来头了，叫做城东李家。我听人说他在天津卫城办作坊雇佣了一、两千人，每个帮工的月钱都是二两，没有一个月拖欠的。”顿了顿，蒋充说道：“还供给一日三餐，三餐都有荤菜！”
　　听到好友的描述，华彰舔了舔嘴唇，说道：“还有这样的好事？那些帮工岂不是比我们做兵的待遇还好？”
　　蒋充看了看华彰，脸上有些激动起来，说道：“而且，你昨天看到管队大人的‘步枪’了吗？”
　　“我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东西，嘿，我原先看热闹时候还想这什么东西？竖那么远的靶子做什么？能打一百步的靶子就不错了，结果呢？结果那步枪能在一百七十步外打穿一寸厚的木板！我当时都看傻了，这简直是仙人的法术啊！有了这样的武器，流贼还算什么？一百多步外就要被这步枪打垮。就算是建奴来了，也吃不住这样的步枪！”
　　“你说我们当兵的人，最依赖的不就是兵器么？要是有一杆这样的步枪，打起仗来还怕谁？”
　　华彰想了想，也点头说道：“那步枪确实犀利，鸟铳只能打准五十步，这步枪能在一百四十步外打准，确实犀利！我以前是真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蒋充说道：“你说，有这样厉害武器的武官，以后要立下多少战功，升多大的官？”
　　华彰愣了愣，啐道：“管队能升多大官和你什么关系？”
　　“你傻啊，管队一进庄就大搞清洁，处理垃圾挖排水沟，又严密纪律让军官不再役占我们军士，这都是辛苦活得罪人的活，这是有大报负的人才会这么做的！”顿了顿，蒋充又说道：“管队有大抱负，又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不可能只造一挺两挺，显然是要招兵买马的。我们人在范家庄，这是有地利。要是能进入管队大人的队伍里，以后还不是跟着管队大人平步青云？”
　　华彰愣了半晌，问道：“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准备逃走了？”
　　蒋充得意地笑了笑，骂道：“你个傻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还逃个球啊！把招子放亮，等着管队大人带来的好日子吧！”
　　试制米尼步枪成功，李植就开始招募更多人手，大规模制造了。
　　天津卫实际上是三个卫，包括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个卫都在天津卫城里，城里的匠户很多。李植四方网罗，找到了六十多个会打造鸟铳的匠户，全部以三两月钱的酬劳雇佣下来，让他们搬到范家庄。
　　这些都是做火绳枪的老手，有李植的设计图纸，在王老大五人的指点下，这些人很快就学会了怎么造米尼步枪。
　　李植为了激励工匠们，规定每造出一把合格的米尼步枪再给赏银一两。这些匠户们大概一个月就能造出一杆步枪，每个月赏银加上月钱差不多能拿到四两银子了。匠户们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银子？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当然，为了防止造出劣质品，李植要求匠户们在步枪枪托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一旦步枪发现不合格甚至炸镗，第一次扣除两个月月钱六两银子，第二次再有，就要军法处置了！
　　不过光有这些匠户还不够，李植的范家庄孤悬天津城外，未来防御入塞鞑子的军事压力很大，李植需要快速组建一支几千人的军队。第一步李植准备招募两千士兵，这两千人都配置米尼步枪，守卫范家庄。
　　要组建两千人的部队就要至少两千把步枪，这六十多个匠户就显得不够了，这些匠户每个月也只能产出六、七十把步枪，凑齐两千把步枪要两、三年，何况训练中步枪还有损耗，那需要的时间就更多了。李植于是又从天津卫找了一百多个熟练的铁匠，以二两月钱雇佣下来，让他们给会做步枪的匠户们做学徒。
　　一百多匠户和铁匠们搬进范家庄，把逃亡军户的破房子全部占满了。李植给他们每人十两搬家费，这些人便有钱雇佣泥瓦匠和木匠修葺破房子。天津卫的泥瓦匠和木匠们于是又找到活计了，几百工匠搬着各种砖瓦木材进进出出范家庄，把小小的范家庄弄得十分热闹。
　　李植希望这些做学徒，打下手的铁匠学习半年后也能出师独立造枪，便规定每一个会做步枪的匠户带两个铁匠学徒，枪匠打造步枪之余向学徒传授步枪制作技术，为期半年。半年后做学徒的铁匠就独立开炉打制步枪，学徒造出合格的步枪后，月钱也增加到三两银子。学徒出师后，学徒每造出一把合格的米尼步枪师父有三钱银子赏钱，剩下七钱赏钱才归学徒。
　　如果学了半年徒弟还不能出师，学徒就换个师父继续学，不过原先的师父和这个学徒每个月的月钱都要减少五钱银子，直到出师为止。
　　在这样的奖惩制度下，枪匠们都倾囊相授，抓紧时间把技术教授给做学徒的铁匠们，相信很快李植就能拥有一百多能打造米尼步枪的工匠。


第0056章 招募家丁士兵
　　李植招募的匠户和铁匠们都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
　　铁匠何老二搬到范家庄，这是第二天。管队大人的二叔李道是枪匠们的总管官，他做主，给何老二分了庄北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有三间屋子一间厨房，不过被废弃久了，檐破瓦漏十分破败，何老二和媳妇清扫了一整天才扫掉了那些蜘蛛网，赶走了盘踞在屋子里的鼠虫。好在托管队官的福，何老二拿到了十两搬家银，他便有钱请了泥瓦匠来修理屋子。
　　家人先住进屋瓦较全的一间屋子，让泥瓦匠先修理其他两间屋子。等两间屋子修理好了，家人就搬进修好的屋子，让泥瓦匠修理剩下的这间屋子和厨房。
　　这天天不亮，何老二就爬起了床。
　　何老二的媳妇被何老二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骂道：“何老二你这么早爬起来做什么？这是见了鬼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这么早起！”
　　何老二瞪了媳妇一眼，说道：“你别瞎嚷嚷，别吵醒柱子！”
　　夫妇两人已经三十多岁了，只有柱子这一个四岁的儿子，平日里十分疼爱。此时听到何老二说到柱子，女人便放低了声音，说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师父家在修院子，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们家也在修院子，你都不管，怎么就去帮你师父张罗？”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如今管队大人给二两银子这么高的月钱，你以为是白给的？那是要在半年之内学会做‘步枪’的。不和师父搞好关系，半年之后学不会，月钱就要降到一两五钱，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何老二的媳妇啐道：“你怕什么，你不是说如果你学不会，半年后你师父也要扣月钱么。你怕他不教你么？”
　　何老二摇头说道：“你懂什么？这是跟人学本事，还是殷勤些好！”顿了顿，何老二说道：“一旦学会了技术，月钱就要涨到三两了，做步枪还有赏银，到时候我们家就真的有好日子了！”
　　何老二的媳妇笑道：“那等你出师了，我们可以再生个女儿养！儿女双全！”
　　何老大不屑地瞥了媳妇一眼，转过身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到未来的好日子，只睡了三个时辰的何老二丝毫不觉的疲惫，只觉得浑身都有力气。
　　从水缸里倒了半盆水洗了把脸，何老二穿好满是补丁的衣服，往师父沈大贵家走去。到了沈大贵的院子门口，何老二发现大门开着，几个在破屋子里过夜的泥瓦匠和木匠已经爬起来干活了。
　　沈大贵比何老二早搬来范家庄七天，此时房子的修葺已经接近尾声。有管队大人给的搬家银子，加上丰厚的月钱，沈大贵在房子的修葺上舍得用银子，各种用料下得十分扎实，此时看上去，快完工的沈家院子显得颇为体面。
　　院子里，沈大贵打铁的炉子，铁砧，各种工具都已经布置好，已经可以开始造枪了。
　　沈大贵看见何老二这么早就来了，笑道：“何老二，我这还没开炉呢，你就来了？”
　　何老二殷勤地说道：“师父，我是来看看你家修房子的事情，看我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听到何老二的话，沈大贵笑了笑，亲热地说道：“来，来，看看。要你帮忙地方多着呢！”
　　虽然沈大贵这么说，但其实沈大贵的院子已经基本修好，并不需要什么帮忙。沈大贵拉着何老二看了一圈，只见他院子里几个泥瓦匠来回穿梭糊墙贴瓦，两人只是看了个热闹。
　　看了一刻钟，沈大贵的另一个学徒也来了。
　　沈大贵说道：“既然你俩都来了，我们就开炉做步枪把！我在前面示范，你两在旁边仔细看着。”想了想，沈大贵说道：“你们也是老铁匠了，敲打出一根粗枪管恐怕你们都懂得如何敲，但是你们知道如何把枪管内膛磨直吗？”
　　何老二听到沈大贵这句问话，就知道沈大贵是全心全意教授丝毫不准备藏私了，不禁心里一喜。
　　“还请师父教授！”
　　沈大贵点了点头，说道：“用钻头每磨一次内膛，就要举起枪管对着光亮处瞄一下，看能不能看个通透。如果不能看通透，就要用锤子敲打挡住光线的部位，把挡住光线的部位敲直，直到整个枪管内膛是笔直的为止，然后再用粗一些的钻头再磨！”
　　“这里面的诀窍，要动手做过才明白。今天是第一天，你们两人先看我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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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罗完了步枪打造的事情，李植就开始招募士兵了。在明末这年头没有武力，赚再多银子也是空中楼阁，迟早要被鞑子和流贼掠去。
　　李植有心把肥皂作坊和纺织工厂都搬到范家庄来，放在自己管理的地方，这样保密工作好做，也更加安全。不过范家庄太小了，庄里已经没有空闲的房屋，无法容纳近两千工人和家属住下来。所以李植首先要做的是贴着范家庄兴建一个新城，在新城里建设厂房和住宅容纳工人。
　　建新城的事情李植已经请示过天津巡抚贺世寿。贺世寿收了李植的银子以后对李植是很关照的，听说李植要用私人银子建设新城加强天津的防卫，他很赞赏。贺世寿专门让巡抚衙门开了一封扩建范家庄城墙的行文交给李植，还让李植需要什么帮助就跟他说。
　　李植倒是不需要贺世寿提供什么帮助，只需要贺世寿同意这件事情，没有人嚼口舌攻击自己就好。
　　建城墙是劳动量很大的事情，李植准备把这件事情交给新招募的士兵做。
　　李植计划招募两千士兵，一个范家庄管队当然不需要这么多营兵，李植要招募的士兵全部作为自己的家丁。
　　明末将领广泛雇佣家丁，因为营兵是属于朝廷的，无论将领在营兵身上花多少钱把营兵训练得多精悍，一纸调令下来就人走茶凉，为别人做嫁衣了。明末官场混乱，即便是带兵的将领们也没有安全感，普遍把银子花在可以一直跟随自己的家丁身上。就连上阵打仗，主力也是将领的家丁。
　　这种情况已经变成明末的一个惯例。李植作为一个武官，当然也不愿意辛苦打造出强悍军队后被人一纸调走，到时候自己的米尼步枪士兵全部变成别人的手下。那样的话，不但是为别人做嫁衣，而且自己米尼步枪的秘密就全泄露了。所以李植不准备扩大范家庄庄兵规模，而是招募两千家丁士兵。
　　当然，对外说法是家丁，对内李植把这第一支武装称为选锋团。李植不习惯明代某某军某某营的军队叫法，准备用后世师、团、营、连、排这样的名称来称呼自己的部队。后世的叫法比较直接，自己人一下子就能看出部队人数的多寡。
　　两千家丁看上去很多，但在明代一个千户所动辄就有卫所军一、两千，所以两千人说起来也不算很多，绝对不会因此惊动高层。而在天津地界上，因为李植提前和贺世寿打过招呼，说明了自己要招募的人数，并且得到了贺世寿的许可，所以也不担心其他人嚼口舌。


第0057章 现代化体检
　　招募士兵对应募者的要求就比工人高多了：这些家丁必须是十八到二十四岁的男性壮丁，身体健康没有毛病。而且这些士兵随时要离家出征，上战场打仗那可是有阵亡风险的，不比得工人那样在安全的后方工作，所以李植给他们定的月钱就相对比较高了：一个月三两银子，同时也像其他工人一样供应三餐，三餐有肉。
　　李植让人写好招家丁士兵的告示，在告示上注明了月钱待遇，特别强调雇主是天津城东李家的家主——如今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的高福利已经传遍了天津附近，天津城东李家是个金字招牌了，李植当然要拿来使用。
　　写好了招募布告，李植让家丁快马把布告贴到天津城和附近的县城市镇，便在范家庄外布置体检面试的场地了。
　　华彰看到范家庄百户官厅旁边贴的招兵布告，第一时间冲到了蒋充家里。
　　“蒋充，蒋充！管队大人招家丁了！”
　　蒋充穿着一套补丁最少最体面的衣裤走出来，说道：“我知道了！”
　　华彰喘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蒋充说道：“这几天我都在官厅那里转悠。中午他刚贴出布告，我便看到了。下面的小字我不认识，但招兵那几个大字，我还是认得的。”
　　华彰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官厅里识字的刘老爹说，官爷这次招的是家丁，一个月月饷三两，还三餐管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蒋充不认识太多字，看不懂告示上写的细节，此时听到这待遇也是一喜，强自镇定地说道：“城东李家招人，那待遇是差不了的！”顿了顿，蒋充说道：“走！我们这就去南门外去应募家丁！要是能进管队大人的队伍，我们就算是翻身了，要不了几年就有银子成亲了！”
　　“走！”
　　两人同行，走到城外的招募场地，看到那里立起了几个大帐篷。两人走近一看，看到每个帐篷里都摆着了十几张桌子，那些桌子后则坐着城东李家的管事人员。除了桌子，有几个帐篷里还摆着一些奇怪的器具。
　　虽然布告刚刚贴出来，但来应募的人已经不少了。蒋充一眼望去，觉得大概有两、三百人在各个帐篷前排队。
　　两人在那里张望了一阵，便有一个负责张罗的小厮走上来问道：“你们是不是来应募家丁的。”
　　华彰赶紧答道：“是呀，我们是来应募家丁的，不知道怎么个应募法呢？”
　　那个小厮给两人发了两张画满格子的硬纸片，说道：“拿着这硬纸片，进第一个帐篷里排队做身体检查，通过了以后让体检官给你盖印。然后去第二个帐篷盖印，第三个帐篷盖印，依次走完所有的帐篷盖好六个章，最后到最后的帐篷里面试。”
　　蒋充看了看手上的硬纸片，喃喃问道：“如果身体检查没有通过怎么办？”
　　小厮笑道：“那就是不合格，可以回家了！”
　　蒋充咧了咧脸，再不言语，便和华彰一起往第一个帐篷里走去。进了那帐篷里，蒋充看到五个奇怪的大尺子。那些尺子都用一个架子竖在地上，上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应募家丁的人在各个尺子前面排队等待，轮到了就脱了鞋子站在那木板下面，似乎是在量身高。
　　蒋充第一次见到这么专业的量身高器具。有了这样的器具，量身高只需要摁一下木板就能得到准确数字，实在是精巧。蒋充看着那身高尺，越发觉得管队大人不同寻常了。
　　更别说管队大人发明的这排队的主意了，真是节约了所有人的精力。
　　蒋充和华彰学其他人的样子，找了个人少的队伍排队，不一会就轮到了。蒋充脱了鞋往那里一站，量身高的人就把那块木板往下摁顶在蒋充的头上，唱道：“一米七零，合格！”然后旁边一个人在蒋充的硬纸片第一栏上盖了一下私章。
　　“去下一个帐篷吧！”
　　蒋充心里一喜，拿着硬纸片走到下一个帐篷，看到那个帐篷里竖着十几个奇怪的牌子，每个牌子上面都画着几百个箭头。那些箭头三个一组，指向的方向不同。牌子上面的箭头大，下面的箭头小，最小的箭头大概只有拇指指甲大小。
　　应募家丁的应募者者们站在三丈外，用一个勺子盖住一个眼睛，用单眼辨认体检官用木棍指着的箭头，然后用手指出箭头的方向。蒋充找了一个队伍排了进去，看了一会，知道这是检验眼睛视力的体检项目。
　　这就是后世的视力检测了，蒋充哪里见过？蒋充站在队伍里，暗道这检验方法也是精妙，一下子就分辨出视力的高低，把眼神不好的人淘汰了。城东李家真是奇妙，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搞来这么多精妙的手段。
　　好不容易轮到蒋充，蒋充使出浑身解数辨认那些箭头的方向。但那体检官越指越往下，到最后那指甲大小的箭头蒋充实在是认不出来了。
　　蒋充害怕自己要被淘汰，有些紧张，却听到体检官唱道：“五点三，五点二，合格！”坐在一边的另一个体检官拿起私印，啪一声在蒋充的硬纸片上盖上了第二个章。
　　蒋充心中大喜，接过硬纸片，欢天喜地地往下一个帐篷走去。
　　到了第三个帐篷，蒋充又检测了是否色盲。到第四个帐篷，体检官让蒋充脱光衣服检查有没有皮肤病，第五个帐篷检查是否夜盲。一个一个的帐篷走下来，蒋充发现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不少人都被各种项目淘汰掉了。好在蒋充和华彰两人都身体健壮没有毛病，倒是通过了全部的体检项目。
　　一直走到最后一个帐篷，两人才看到了最后一个项目——面试。十个面试官坐在十张桌子后面，正在一个一个面试排队的应募者。蒋充看了一眼，直接走到了管队官李植面前的那一列队伍里等待。
　　这可是能和管队官说上话的大好机会，蒋充不准备放弃。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蒋充了。蒋充有些忐忑地坐到了李植面前。
　　李植看了看蒋充，咦了一声，问道：“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蒋充老实答道：“我是范家庄的庄兵，管队大人上个月检查庄兵的时候见过我。”
　　李植哦了一声，这才问道：“你为什么不做庄兵，来应聘我的家丁啊？”
　　蒋充答道：“做庄兵贫苦，拿不到月饷，没钱就娶不到媳妇。做大人的家丁有优厚月钱，说不定还能用上大人的步枪，有前途！”
　　李植听他这么说，问道：“你知道我的步枪啊。那我问你，如果你当了我的家丁配上了步枪，你的好友要你拿步枪给他看看，你给不给？”
　　蒋充立即答道：“不给！步枪是大人的宝器，不能让旁人染指！”
　　李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那蒋充倒是个有见地的汉子，回答得让李植十分满意，最后李植当场说道：“好，蒋充你被录用了，这个月你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十五日你便带着这个盖满私章的硬纸片到范家庄的南门处集合，听候调遣！”
　　李植在蒋充的硬纸片上盖上自己的私章，还给了蒋充。
　　蒋充听到管队官的这句话，感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浑身都是喜气。接过李植递过来的硬纸片，蒋充把它紧紧揣进怀里用手捏着，生怕那纸片飞了。他满脸堆笑地离开了面试的帐篷，兴奋地在帐篷外面来回踱步，等着一起来的华彰。
　　等了一刻钟，蒋充才看到同样一脸欢喜地跑出帐篷的华彰。
　　“蒋充，我募上了！你被募上没？”
　　“我也募上了！太好了，华彰你也募上了啊！”
　　华彰重重一拳打在蒋充的胳臂上，大声说道：“太好了，蒋充！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走，我们去割两斤肉，买一坛酒来庆祝下！”
　　蒋充愣了愣，问道：“华彰你哪来的银子买酒割肉？”
　　华彰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这个月我帮修房子的泥瓦匠打下手，赚了一两银子，今天我要把他花光！”
　　蒋充骂道：“你倒是机灵，知道帮泥瓦匠打下手。走，今天我要狠狠敲你一笔！”


第0058章 波特兰水泥
　　招募了两千名身体健康的士兵，李植让他们下个月来报道。这个月，李植要抓紧时间修建士兵营房。李植准备让士兵们八人一间房，那就要造二百五十间房子。一个月内造这么多房子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李植几乎把天津附近的泥瓦匠和木匠搜罗一空。
　　得知李植要造的建筑是士兵营房，泥瓦匠的匠头陶有茂十分惊讶，诧异问道：“管队大人，你竟要造这么大的兵营啊？那得容纳多少兵丁？”
　　这陶有茂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嘴唇上留着两道长长的八字胡。他说起话来，两道胡子一抖一抖的，十分滑稽。
　　雇佣多少士兵虽然算不上秘密，但李植也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至少以后对阵建奴或者流贼时候，不能让敌人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看了陶有茂一眼，李植说道：“你莫要多问，赶紧组织人手搭建起来就是！”
　　陶有茂连声答应，却又感叹道：“管队大人的军士，比州城的守备还要多哩！乱了，真是乱了！”
　　李植瞪了陶有茂一眼，骂道：“你莫要出去乱说，你要是乱传，我一定把你舌头割下来！”
　　听到官爷的喝骂，匠头缩了缩脑袋，笑道：“官爷，我哪里会乱说，我实在是吃惊不过，自言自语几句罢了。到外面我绝对不说！”
　　想了想，那个陶有茂又说道：“官爷你好大的气魄，养这么多兵，将来一定立下战功平步青云！做千户，不，做总兵！”
　　李植这几个月经历了许多事情，感觉在明末没有官身不行，倒是对当大官有些期待了，笑了笑答道：“那便托你吉言了！”
　　那陶有茂看着李植的脸色，见李植脸上没有不高兴，这才又问道：“官爷的营房怎么不修在城里，以后鞑子来了岂不是无险可守？”
　　李植笑了笑，说道：“庄子北面这一片，以后都要修成城池。我要修一座周长两千步的城池，城墙包砖，开四个门！”
　　那匠头愣了愣，喃喃说道：“官爷好大的气魄，官爷的意思，是要修一座县城那么大的城池哩！”
　　李植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过几个月你就能看到这座新城了！”
　　“不愧是天津城东李家啊！凭空建出一座县城来！”那陶有茂呐呐地感慨了一句，突然有些着急了，他眼珠子转了转，噗通一声跪在了李植面前，匍匐在地讨好地说道：“官爷，这修城墙包砖的活计，你可要分些给我做。我手底下两百多工匠日日等着活计开张，赚饭吃呢！”
　　李植正色说道：“那要看你们修的这营房的质量了，营房的质量好，我便把修城墙的活计分给你们！”
　　陶有茂在地上磕头说道：“官爷放心，我们一定十二分用心，做好这些营房！”
　　既然准备开建城墙，要大规模地使用胶凝材料，李植就要开始制造水泥了。
　　明代粘合砖石用的是三合土。《天工开物》一书中记载：“用以襄墓及贮水池则灰一分入河砂，黄土二分，用糯米、羊桃藤汁和匀……名曰三合土”。这种三合土需要糯米，成本高昂，直接导致中国古代土木工程的造价昂贵。而且比起水泥来，这种三合土的质量远远不如。
　　李植修建保命用的城墙，当然要用最好的材料。
　　李植选择生产的是波特兰水泥，这种十九世纪早期的水泥生产简单，坚固耐用。
　　波特兰水泥成本上比三合土低许多，效果却比三合土还要好。不仅是修建城墙要用水泥，随着李植事业的铺开，以后各处土木工程的量一定不会小，这种水泥处处都要用。
　　烧制波特兰水泥需要石灰石和粘土，烧好后配上少量石膏作为缓凝剂。石灰石和粘土都是极便宜的东西，得来容易，李植找到矿商订购了十万斤石灰石和三万斤粘土，所花费不过几十两银子。石膏在明末也有矿产，是作为一种药材使用的，也不怎么贵。李植在天津城里找到一家大药行，讨价还价，以三文钱一斤的价格订下一千斤石膏。
　　水泥生产讲究的是两磨一烧。煅烧前石灰石和粘土要磨细成粉末，在立窖中使用一千三百度高温煅烧，煅烧后要将得到的水泥再磨成粉末。
　　李植在范家庄南门外盖了几间厂房，外面围上围墙，用做生产波特兰水泥的工厂。工厂里有三十个大石磨，由驴子拉动，专门用来磨细材料和成品。李植又用三两银子月钱雇来四个烧制生石灰的石灰匠人，让他们在工厂内竖起立窖，烧制水泥。
　　李植指挥匠人将材料磨成粉末后，按照三比一的比例配好石灰石，送入立窖中煅烧。立窖逐渐升温，在最高温度煅烧三个小时后熄火，得到大小石块状的熟料。李植让石灰匠们将这些熟料倒上石磨磨成粉末，又加入一些石膏做缓凝剂。
　　四个石灰匠按照李植的要求操作，得到了第一炉试验品。李植取来试了试：水泥粉加水搅成糊状，涂在砖上用以粘合另一块砖。等水泥干后，李植抓着一块砖将两块砖举起来。
　　第二块砖开始还能粘在第一块砖上，但稍一晃动，第二块砖就掉了下来。
　　第一炉水泥实验失败，不合格。
　　李植有些懊恼，他想了想，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记忆中波特兰水泥的配方。确认无误后，李植觉得可能还是立窖温度不够。
　　李植走到那个两人高的立窖面前，前后看了看，转头对最有经验的一个工匠说道：“梁老大，现在温度不够，你这窖子的温度还能提高么？”
　　李植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了解波特兰水泥的配方，但对烧石灰的立窖却没有研究，只能依赖这个时代的匠师。说完这话，李植就稍有些紧张地看着梁老大。
　　梁老大恭敬地答道：“官爷，还可以提高，不过立窖要改造一下。”
　　李植脸上一喜，拍了拍梁老大的肩膀，笑道：“那就赶紧改造一下吧！抓紧时间！”
　　那些石灰匠人也是老把式了，对立窖的控制颇有心得。花费了三天他们就改好了立窖，把温度提升上去了。
　　第二炉再烧，李植终于产出了这个世界第一炉合格的波特兰水泥。


第0059章 试用水泥
　　李植又拿两块砖块来试，这次无论李植如何甩，第二块砖都牢牢地黏在第一块砖上。李植拿刀来砍两块砖的接口处，发现那硬化的水泥坚硬如石，钢刀用力砍下去竟溅起一片火花，只在水泥上留下一道小口子。
　　这样的强度，做城墙是足够了。
　　几个工匠看到水泥的效果，一个个都十分惊讶。他们见过的最厉害的粘合剂就是三合土了，哪里见过水泥这样坚硬的粘合剂？四个工匠围着那两块黏在一起的砖头看了半天，拉敲打砸，硬是没能把两块砖头分开。
　　最后冯老大摇着头走到李植面前，说道：“官爷的手段太厉害了，这水泥用来修城墙那是固若金汤啊！”
　　做出了水泥，李植心里也十分高兴，大声说道：“你们四人做出了水泥，有功，每人奖白银五两。”
　　五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两三个月的花销了。四个工匠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在李植这里干活一个月有三两银子已经让他们十分感激了，此时李植再发赏银，顿时把四个工匠乐得眉开眼笑。
　　“哪里是我们做出来的？都是按大人的指点做的！”
　　“大人太豪爽了，多谢大人！”
　　“谢谢大人！”
　　李植笑着听着工匠的感谢，又说道：“不过你们可不能把这水泥的配方泄露出去啊！一旦有人泄密，军法处置！”
　　四个工匠赶紧答案道：“知道的！”
　　“我们晓得的！”
　　试验性做出了水泥，李植就开始批量生产了。他又雇了十二个石灰匠，在梁老大指导下立起了三个新的立窖。四个立窖很快都开始批量生产水泥。一个立窖每天产三炉水泥，每炉两百斤，四个立窖一天能产出两千四百斤的水泥。
　　这些水泥，足够供给范家庄的土木工程了。多出来一些，还可以卖到市场上去。
　　水泥生产出来后，范家庄内的泥瓦匠第一时间得到了这种新的胶凝材料。李植把成品水泥交给了正修建营房的泥瓦匠们，用来代替三合土。
　　不过这些用惯了三合土的泥瓦匠们对李植的水泥不太接受。
　　泥瓦匠匠头陶有茂看着李植派人送来的水泥，有些不屑的吹了吹自己的八字胡，朝周围的工匠们说道：
　　“管队大人是和我们开起玩笑了！我做了一辈子的泥瓦匠，还没听说过比三合土要好的东西呢！我唯一听说过的是南方有钱的官绅造房子将红糖加入三合土中，那效果比三合土略好，但那造价就高了去了。管队大人送过来的这‘水泥’，一看就是很贱的东西，如何能和三合土媲美？”
　　听到陶有茂的牢骚，旁边的泥瓦匠们也纷纷议论道：
　　“是呀，三合土里面有糯米，其他材料怎么能比三合土有用？”
　　“管队大人不会是被猪油蒙了心，想靠偷工减料省点银子吧？”
　　“还真有可能，管队大人是不是没钱了？”
　　一时间，泥瓦匠们都议论起李植的金钱观起来。李植挑战了这些泥瓦匠的世界观，这些泥瓦匠就把李植从头到尾损了一遍，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水泥比三合土好。
　　一个中年泥瓦匠走到陶有茂跟前，担忧地说道：“陶匠头，前几天你还说管队有钱，要用我们修城墙。现在管队修个营房连偷工减料的手段都用上了，怕是没钱修城墙了啊！”摇了摇头，这个中年泥瓦匠又说道：“我们这些天修这营房这么用心，材料用的这么足，就是想接上修城墙包砖的活计。现在看来，都是空想啊！”
　　听到手下的议论，陶有茂沉吟片刻，挥手说道：“好，我们先试试这水泥的效果，看堪不堪用再说！”
　　听到陶有茂的话，那个中年泥瓦匠大声说道：“试什么啊，陶匠头，这水泥黑乎乎的，一看就不行啊！”
　　陶有茂吹了吹胡子，大声说道：“我说试试，便试试。试完再说！”
　　听到陶有茂的话，众人这才停止了牢骚，开始试用这黑糊糊的水泥了。按照送水泥过来的小厮的说法，泥瓦匠们把水泥和沙子按照一比五的比例混好，然后打来井水浇在水泥和沙子的混合物上面，用铲子一点点铲动搅匀。
　　那黑乎乎粉末状的水泥，在搅动下就变成了粘乎乎的膏状体。看到这一幕，围观的泥瓦匠都是一片惊叹。
　　“变成和水泥巴一样的东西了！”
　　“有点意思啊！”
　　“别说，虽然肯定不如三合土，但说不定还真有点粘性！”
　　“管队大人这偷工减料，还是有点计较的，不全是乱来。”
　　陶有茂看到水泥的变化，也是满肚子的惊讶。他让人用这水泥做粘合剂，在挖好的地基洞里砌起一片四尺高的墙面。
　　那些泥瓦匠都是老手了，这水泥此时粘糊糊的又和三合土凝固前差不多，几个泥瓦匠砌起墙来飞快。不要半个时辰，一堵四尺长四尺高的砖墙就砌好了。砌好了墙，众人用土把砖墙的地基部分埋上，便等着水泥风干了。
　　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水泥渐渐干了，众人又回到陶有茂处聚集起来。陶有茂见伙计们都回来了，便说道：“好了，怎么说也该干了！我们来试试他！”
　　众人顿时眼睛发亮，看陶有茂要怎么试这水泥。
　　陶有茂指着那个中年泥瓦匠说道：“你去踢他几脚！”
　　那个中年泥瓦匠叫一声“好咧”，便撩起袖子，往后退了三步。他大叫一声，猛地冲上去往墙上踢了一脚。
　　众人见这中年泥瓦匠踢得这么用力，都怕那墙轰然倒下砸到自己，纷纷咧着嘴往后退后了一步。
　　“啊！！”
　　不过他们没看到砖墙倒下，却听到那中年泥瓦匠发出一声惨叫声，然后就看到他抱着脚丫子在丝毫不动的砖墙面前跳了起来。
　　“我的脚啊！天杀的陶有茂，你让我踢这墙是想害死我啊！我的脚都踢断了！”
　　看到中年泥瓦匠的样子，众人都惊到了，一个个一愣一愣的，从新打量起这堵水泥墙壁起来。
　　这管队大人的水泥还有点用啊，不是那么次的东西。至少这水泥应对小面积的冲力能抵住，不是一脚一个窟窿的东西。
　　陶有茂看了看杀猪般呻吟的中年泥瓦匠，吹了吹八字胡子，又指着另外一个年轻的泥瓦匠说道：“你，过来撞一撞这堵墙！”
　　踢不坏，说明这水泥风干了以后还是很硬的。但是人撞上去是钝力，这水泥能不能在钝力在支撑住，又是两说了。


第0060章 新军训话
　　那个年轻的泥瓦匠搓了搓手，站到墙壁面前。助跑几步，他猛地把肩膀撞到了那水泥砖墙上面。围观的泥瓦匠们见状又往后面退了退，都暗道这下子这破墙该倒了吧。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年轻泥瓦匠撞得胳臂生疼，那水泥砖墙却如南天一柱般岿然不动，摇都没有摇一下。
　　众人这下子没声音了。
　　半天，才有一个泥瓦匠呐呐说道：“直娘贼，管队大人的水泥真和三合土差不多好用啊！”
　　众人站在那里如梦初醒，互相张望了几眼，听见又有人说道；“可刚才送水泥的小厮说这水泥要比三合土便宜好多啊！”
　　听到这话，泥瓦匠们一个个都觉得脸上无光。自己糊了一辈子三合土了，居然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便宜这么好用的粘合剂。敢情自己一辈子泥瓦匠都白干了啊，早请管队大人祭出这水泥多好？
　　众人们还是不服气，便有人叫道：“一个人撞不倒，两个人一起撞撞试试！”
　　听到这句话，众人纷纷说好，便有两个人走出来，齐齐往那墙上撞过去。
　　两人撞第一次，砖墙没有动摇。第二次，他们再撞，砖墙还是没有动摇。等他们撞到第三次，撞得自己头晕眼花了，那水泥砌的砖墙还是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围观的泥瓦匠们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是什么东西啊，这恐怕比三合土还要坚固啊！这么贱的黑乎乎的水泥，还掺上沙子一起用，居然比价格昂贵的三合土还要坚固牢靠。这样的东西哪来的啊，真是闻所未闻啊。有了这东西，自己糊三合土的几十年经验全是个屁啊！
　　就连老成持重的陶有茂，此时也是脸色尴尬。
　　好久，才有人说了一句。
　　“管队大人不愧是城东李家啊，以前弄出肥皂，现在又整出一个这么神奇的水泥出来了！”
　　众人沉默了半天，陶有茂才排众走了出来。他走进屋子里拿出一把菜刀出来，走到砖墙面前，用菜刀往那砖缝里的风干水泥上砍去。
　　他就不信，莫非连菜刀都砍不开这水泥？
　　但接下来的情景，却让他说不出话来了：只听到“哐”一声，砍到水泥上的菜刀被猛地震开，在水泥上敲击出一片火花出来。而一刀砍下去，那风干在砖缝里的水泥上只是砍出了一个小口子。
　　这水泥太坚固了，这简直是石头啊！要知道，即便是加了红糖的三合土，那也抵不住刀剑的劈砍啊！
　　众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个口服心服。对于这些日日用三合土砌墙的泥瓦匠来说，这水泥仿佛让他们看到了神仙手段。
　　陶有茂把刀往地上一扔，喟然叹道：“王八羔子，我糊了一辈子三合土，算是全白糊了。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这玩意比三合土要好十倍！”
　　九月中旬，士兵的营房便全部修好，床铺被褥也已经准备好。九月十五号，两千名选锋团的士兵纷纷到范家庄报道。李植把这两千人分为四个营，每个营五百人；每个营四个连，每个连一百二十五人；每个连四个排，每个排三十一人。
　　军中最重战功、能力和资历，现在没打过仗显不出战功和能力，便只能先重资历。如今招了两千新人，李植原先的七十多个家丁便水涨船高作了军官，派驻到各个排做排长。
　　这些士兵们在范家庄安顿下来后，排长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澡堂用肥皂洗个澡，把身上的虱子和污垢洗掉。第二件事是去食堂吃上一顿有肉荤蔬菜的管饱饭，享受一下选锋营士兵的优良待遇。第三件事，就是早早上床睡个好觉，准备第二天早上的集合。
　　第二天早上正卯时，天才蒙蒙亮，选锋营的集合号角已经吹响。士兵们从床上爬起来，在排长的带领下集合到范家庄南门外的小广场上。
　　范家庄南门外，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军户百姓。士兵前面的小土台旁边，李植穿着百户官袍骑在马上，等待着集合的士兵。
　　等到士兵们全部集合完毕，李植才跳下战马，走上了小土台。
　　李植站在小土台上放眼望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想到这些人从今往后就是自己的士兵，将按自己的命令冲锋陷阵，李植心里不禁泛出一片自豪感。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也许是一件幸事。在后世做工业设计师的自己，何曾掌握过这样的力量？
　　李植站在主席台上，大声喊道：“诸位健儿，今天，是你们到范家庄的第一天。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李植的家丁，做我李植的士兵！”
　　“你们都是好汉，通过了严格的体检和面试，这才站在这里能拿到三两银子的月钱。你们这些好汉组成的军队，也必然是一支强军！既然是一支强军，就要明白成军的意义！”
　　好不容易挤进李植的家丁队伍，李植的两千新家丁们都十分服从命令，站在下面竖着耳朵听着李植的话，没有一个人喧哗吵闹。
　　李植大声说道：“我们是一支新军，我们是不同于其他大明军队的新军！我们成军，是为保卫家园成军！我们战斗，是为保卫家园而战！现在，范家庄就是选锋团的家园，李家的各种工厂，作坊，则是我们家园的果实。如果有人觊觎它们，你们就要击退敌人！”
　　“没有了家园，没有了李家的工厂和作坊，我们这支新军就会变成无土之木，我就发出不月钱！”
　　“以后，如果流贼凶残，破坏我们的家园，我们就打流贼！如果建州鞑子入关觊觎华夏的土地，要占据我们的家园，我们就打鞑子！”
　　“我们以后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家园而流。”
　　李植挥舞着拳头，大声问道：“你们明白了吗？”
　　下面两千名士兵大声回应：
　　“明白了！”
　　“我们明白了！”
　　李植一挥手，大声说道：“选锋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筑保卫范家庄的新城墙。各排长带队到指定位置，开始建墙！”


第0061章 军官安排
　　各个排长把队伍带了出去，在规划好的不同位置停下队伍，分发工具让士兵们开始修筑夯土城墙。
　　修城墙说起来倒也很简单，就是按照李植的规划从城墙外侧挖土，然后把土填到规划的城墙位置上。土被挖出来的地方，就变成护城壕了。到时候从海河引水进来，护城壕就变成护城河。城墙位置上堆积的泥土用石墩夯实，就成了夯土城墙，是砖面城墙的内基。
　　修城墙最繁重的工作是夯土，每铺上一层土壤都要夯实。操作时候由十几个人用绳子从不同方向牵着一个大石磨。众人齐声吆喝拉动石磨把那石磨挥舞起来，让后再扯动绳子让石磨重重砸在城墙的土上，把松软的土层压实。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所有土壤被夯实压紧。
　　干这个夯土的活十分费力，是重体力活。
　　夯土城墙建好后，包砖和建雉堞的事情，就交给泥瓦匠了。
　　李植规划的城墙工程量不小。城墙周长三千米，是个正方形，每一条边都有七百五十米。城墙高五米，宽三米，每二十米就修筑一个马面。
　　所谓马面，就是城墙上向外突出的一个墩台，方便城墙上的士兵从侧方打击爬墙的敌人。这种明代的防御设施设计思想类似于后世的棱堡，目的是形成多方向的交叉火力。李植在设计时候吸收棱堡的优点，把马面设计为对外突出的三角形，方便城墙上的火力交叉打击攀爬马面的敌人。
　　这样算下来，整个范家庄新城的城墙要五万多个土方的工作量，平均每个士兵要做二十多个土方的夯土城墙，肩挑背扛石磨夯实，算下来需要忙四、五个月。
　　不过李植给的伙食有蔬菜肉荤，营养充分。在营养充足休息充分的条件下做体力活，对于身体是有好处的。说起来，李植招募的这两千家丁们虽然身体健康，但以士兵的标准来看都不够强壮。修筑夯土城墙，可以帮助这些士兵们锻炼肌肉，在体质上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
　　除了士兵的布置，李植还要安排军官人选。
　　选锋团的团长是由李植亲自担任的，便于李植控制军队。李老四和钟峰是原先家丁队的两个队长，现在两人自然就担任选锋团的两个营长。
　　还有两个营长位置，其中一个李植决定让弟弟李兴担任。这乱世里面，做部队的将领比管理纺织工厂更有前途，李植有心把营长这个好位置留给弟弟。而且如果李植有亲弟弟带兵，对其他人来说也是一种震慑，会让李植的家长位置更加稳固。李兴已经在纺织工厂总管位置上锻炼几个月了，有一定的管理能力，现在转到营长位置上继续磨练。
　　主意打定，李植就骑马来到纺织工厂找李兴。李植进了工厂，看见李兴正带着一个助理在工厂里四处转悠。李植叫唤了李兴一声，他便看到了李植，带着助理跑了过来。
　　“大哥你来啦？”
　　“这些天我没有来，纺织工厂最近怎么样？”
　　李兴得意地一拍手，侃侃说道：“我就等你问我哩！在我的管理下，这个月纺织工厂产出增加了半成，一个月产布三万一千多匹。另外我组织优秀纱工给其他纱工传授经验，这个月棉花消耗量降低了七担！”
　　歪了歪脑袋，李兴说道：“大哥你要给我发赏银哩！”
　　李植啐道：“七担这种小数字你也好意思拿来说的？”
　　李兴不满说道：“多少也是节约啊！我又没有海边的仙人指点，也只能搞这种小打小闹了！”说完这句话，李兴把他身边的助手拉到前面，大声说道：“大哥，我要给你推荐我这个助手！”
　　李植看了这个助理一眼：“哦？”
　　“大哥恐怕你都忘记了吧。他叫郑晖，是姥爷弟弟的孙子，算是我们的表哥了。他两个月就学通了纺纱织布，对厂里的管理门清的，这个月能多产半成布都是他的功劳。”
　　那郑晖被李兴推到前面，有些紧张，口上说道：“见过东家”，便要跪下对李植行礼。
　　李植在下属面前也摆了摆架子，等他行礼完才说道：“免礼！你做得不错，帮李兴帮得好！”
　　郑晖听到这话便站了起来，面有喜色，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表扬完郑晖，李植正色对李兴说道：“李兴，我要调一调你的位置了！让你换个岗位！”
　　李兴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却觉得李植手下没有比纺织工厂总管更大的位置了，喃喃说道：“大哥你要给我换个什么岗位？我总管做的不是挺好的么？”
　　李植拍了拍李兴的肩膀，说道：“我要你去当将军，去做选锋团的营长。”
　　李兴眼睛一亮，问道：“做营长？管多少人？”
　　李植说道：“现在是管五百人。但是做营长和做工厂总管不同，做营长是将领，要对士兵的起居饮食劳作训练作战一切行为负责！权力更大。”顿了顿，李植又说道：“而且以后选锋团还要扩大，到时候你营长就变团长了。”
　　李兴转了转眼睛，笑道：“好啊！听上去是挺好的！”
　　李植说道：“做将军威风啊，去哪都带着一票人。打起仗来指挥士兵们冲锋陷阵，和做纺织厂总管大不一样！”
　　李兴想了想，有些担心地说道：“可是我不会带兵打仗？”
　　李植缓缓说道：“不会可以学，在训练和实践中一点一点学起来。我的新军用的是米尼步枪，打仗方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没有人有经验。你学东西挺快，上去没几个月就能上手了。”
　　李兴大声说道：“好啊，那我便去为大哥做营长吧！”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选锋团最后一个营长位置，李植留给了表兄郑开成。郑开成管理肥皂作坊管理得很好，是个难得的管理人才。他又和李植是亲戚，李植把部队交到他手上也更放心。
　　郑开成去做营长，肥皂作坊就需要一个管事的总管，李植想了想，干脆让二爷爷李有盛来管肥皂作坊。如今李植的事业越来越大，几乎把李家的亲戚全部吸收到产业里面任职了，李家人都认李植做东家做事主，李有盛这个族长反而没有李植受亲戚们认可了。不过李有盛为人精明，而且六十岁不到身体还不错，还能做做管理。肥皂工厂最关键的事情是秘方不能外泄，李有盛作为族长外泄配方的可能性极小，是个可靠的人选。
　　看着小辈都跟着李植发了财，李有盛这个老头也有些眼馋。李植让他来做总管，他立即满肚子欢喜地答应下来。
　　至于纺织工厂总管的人选，李植则选择在纺织工厂做车间经理的舅舅郑元。郑元以前虽然有些腼腆，但那是落魄的生活造成的。这几个月做了纺织工厂的经理以后，他的精神面貌大不一样做事十分认真，算得上一个优秀的管理人员。


第0062章 郑元家的喜事
　　一下子从车间经理提拔为纺织工厂总管，郑元喜出望外。
　　这天晚上，郑元敲开布庄大门买了六尺紫绢，这才回家。
　　郑元每天戌时才下班，回家晚，妻子瞿氏已经习惯了自己吃饭。这天瞿氏正在床上坐着纺纱，却看见郑元背着手神神秘秘地走进了家门，她捂嘴笑道：“你怎么蹑手蹑脚，像做贼似的！”
　　丈夫升为纺织工厂车间经理后，一个月有五两月钱，郑元家的经济条件一下子就好多了。别的不说，每天瞿氏都有底气吃点鸡蛋猪肉了。女人家饭量小，即便是餐餐吃点肉荤一个月也不要五钱银子，瞿氏现在大大地吃得起。
　　嫁给郑元十年了，瞿氏只感叹苦日子终于到头了。现在家里条件好，她在别的妇女面前有地位，说话都大声些了。她心情好，整个人也丰润多了。原先瞿氏看上去像三十多岁，现在看上去却只有和她年龄一样的二十八岁了。
　　心情好了，她对丈夫的态度都好些，虽然郑元蹑手蹑脚的，瞿氏也只当丈夫和自己开玩笑，依然是笑着和郑元说话。
　　要是以前，瞿氏理也懒得理郑元。
　　听见瞿氏询问，郑元笑了笑，背着手坐到床上，说道：“娘子，我最近琢磨，我们该去买幢房子！”
　　瞿氏停下了纺纱机，问道：“买房子？”
　　郑元说道：“对，买房子！买独门独户两层的房子！”
　　瞿氏听到郑元的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女人对拥有自己家的房子这种安全感具有天然的渴望，瞿氏可不想租一辈子的屋子。但想了想，她又犹豫地说道说道：“夫君，虽然你这几个月月钱提高了，但这才几个月，我们也只存了二十多两银子，哪里够在天津城里买一幢房子？天津城里两层的房子，怕最少也要六、七十两哩！”
　　郑元摇了摇头，说道：“钱不够，东家可以借给我们。不过我们不买天津的房子，我们买范家庄的房子！”
　　瞿氏听到郑元的话愣了愣，喃喃问道：“范家庄的房子？植哥儿做官的那个范家庄？”
　　“正是！”郑元大声说道：“现在东家把范家庄扩成了一个县城那么大，要逐渐把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搬过去。东家要在城里面要修几千幢两层的独立屋子，卖给或者租给工人。我现在是纺织工厂的总管，当然要带头买一幢大的！我们买有六间房的……”
　　听丈夫越说越玄，瞿氏有些反应不过来，打断说道：“你是工厂的总管？你不是第三车间的经理么？怎么变成总管了？”
　　郑元嘿嘿笑了一声，这才缓缓说道：“我外甥李兴调到范家庄选锋团第一营做营长去了，我就补了个空，当上了纺织工厂的总管。”
　　听到郑元的话，瞿氏愣了愣，半响才反应过来。看着郑元，瞿氏呐呐问道：“工厂的总管，一个月有多少月钱？”
　　“十五两！嘿嘿。”
　　瞿氏听到郑元的话，开心地看着郑元，嘴角一点一点冽开，最后夸张地向上咧着，大声笑了起来。她越想越开心，兴奋地在床上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挥舞着手臂，大笑说道：“十五两？发财了，发财了！一个月十五两银子，我家要过上好日子了！要过好日子了！”
　　雀跃时候撞倒了床上的纺纱机，瞿氏也浑然不知。
　　郑元任妻子在床上跳跃，坐在床尾也不说话。跳了一、两分钟瞿氏才冷静下来，看着郑元说道：“你怎么不开心的？”
　　郑元云淡风轻地说道：“东家事业越做越大，我既然跟上了东家，就迟早有发达的时候，这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瞿氏有些崇拜地看着淡然的郑元，说道：“夫君你越来越厉害了！”
　　“那是自然！”郑元笑了笑，这才从身后拿出那六尺紫绢，笑道：“我刚才买的紫绢，给你做条裙子！”
　　瞿氏看着郑元手上的紫绢，诧异地用手捂住了眼睛，只从指缝里看那六尺轻薄丝滑的紫绢。苦日子过惯了，瞿氏哪里想过自己也能穿上丝绸衣服，一时间竟不敢接那紫绢。
　　郑元把瞿氏的手拉过来，把紫绢放在她的手上，笑着说道：“你自己缝制也行，找裁缝来做也行。反正如今我们富裕了，再不用紧巴巴过日子了！”
　　瞿氏拿着手上的紫绢，呆愣愣地看了半天，眼神从惊讶变成兴奋，又变成欣喜，最后平静下来。沉默了半响，她突然说道：“夫君，我有了！”
　　郑元愣了愣，半天没反应过来，问道：“你有什么？”
　　瞿氏脸上一红，说道：“我有孩子了！”
　　郑元闻言满脸的兴奋，大声问道：“你怀上了？”
　　瞿氏满脸羞红地点了点头，便低着头不再说话。
　　以前郑元家没钱，夫妻两怕生了孩子养不起饿死，都不敢合房。一直到郑元进了李植的肥皂作坊做事一个月有二两的月钱，郑元和瞿氏才合房。这过了半年，瞿氏就怀上了。
　　郑元脸上渐渐浮起了满满的兴奋。妻子怀上了！自己快有孩子了，有后代了，自己这个郑家的男丁，也担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了。三十多岁了，自己终于再不是那个老实可怜的郑元，自己要做爹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郑元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抓住妻子的头，把嘴巴凑到妻子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忙完新军和城墙的布置，李植动用这几个月赚到的银子，开始在新城墙内大兴土木。京畿的泥瓦匠和木匠们，今年整年都找到事情做了。
　　范家庄里的泥瓦匠现在有两拨：一拨是李植雇来做选锋团营房的，陶有茂那一拨；另外一拨是早几天过来的，来帮一百多个匠户和铁匠修葺破屋子的。
　　第二拨泥瓦匠和木匠有四百多人，已经修葺完了枪匠们的屋子。现在李植把他们全部雇下来，在新修的城墙内部修厂房和别墅。
　　不但雇佣这一拨匠人，李植还派人去京畿各个州县找来了一千多泥瓦匠和木匠，又雇了六百多搬砖搬木料打下手的民夫，全部来范家庄修房子。
　　范家庄一下子聚集了两千多建筑工人，各种材料搬进搬出，好不热闹！修屋子的匠人民夫加上修城墙的队伍，把范家庄里里外外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也只有李植拥有这么大产业的人，才雇得起这么多工匠。
　　城墙虽然没有建好，但李植对城墙内“新范家庄”的规划已经设计好了。以后不但选锋团的营房在城墙内，纺织工厂、肥皂工厂和水泥作坊也将在城墙内，而且李植还要在城墙内规划七千块住宅用地——其中五千块空白的住宅用地空置留待出售，另外两千块住宅用地现在就用来修建“别墅”。


第0063章 建设新城
　　这些别墅是建给工人和士兵们的家庭住宅。范家庄距离天津卫城四十里，这路程在这个年代靠走路要走一天。李植既然把工厂和作坊搬到范家庄，工人们就不可能继续住在天津，自然要举家搬到范家庄。另外新军士兵们拿着这么高的月钱，也一个个要结婚成家，到时候自然也需要在范家庄有住宅。
　　为了应对这些需求，李植设计了三种别墅。
　　第一种小别墅是面对广大普通工人和士兵的，占地五十五个平方，上下两层也就是使用面积一百一十平方，有一个正堂一个厨房一个茅厕，还有四间卧室，够一家老小居住了。这种房子李植准备修上两千座，卖给或者租给工人和士兵。
　　这种房子李植盖起来的成本是三十两银子，算上修城墙成本的分摊，成本要四十两银子，李植为这种房子的销售定价五十两银子——李植足足雇佣两千士兵保护范家庄，当然要从房产里赚一点回来。无论如何，这种房子比天津卫城里的房子是便宜的。
　　工人士兵买房子时候存款不够可以找李植借钱，以后还款则慢慢从月钱里面扣。如果是租，这种房子一个月租金二钱七分银子，十分便宜。当然，单身汉或者经济困难的家庭可以数家人合租一套别墅，那就更便宜了。
　　如果工人们在天津卫城有房子，卖掉天津卫城的房子来买范家庄的这种别墅，估计还能有不少剩余。如果在天津卫城是租的房子，转到范家庄来租这小别墅也更划算。
　　除了让泥瓦匠修建的两千套小别墅，李植还在城内预留了四千多块五十五平方米的空白地块。如果工人和士兵们对李植提供的这种小别墅不喜欢，也可以自己买地自己盖房子。这种地块作价二十两银子，买好了地自己请泥瓦匠木匠，盖什么样子的房子都可以。
　　第二种别墅是面对管理人员和军官的，占地八十个平方，上下两层共一百六十个平方米使用面积，有一个正堂一个餐厅一个厨房一个茅厕，还有五间卧室，足够三世同堂居住。这座房子李植要修一百套，全部修在城西。
　　这种别墅定价七十两。钱不够也可以向李植借钱。如果是租，则一个月租金四钱银子。如果买地皮自建，地皮价格是三十两。
　　最后一种别墅是针对高级管理人员和高级军官的，比如李兴和郑元这样的人。这种豪华别墅占地一百四十平方米，四周围有两米高的围墙，围墙内四十平方米是院子。建筑的使用面积是二百平方米。比中级别墅多一个茅厕一间书房一间卧室。
　　这种房子全部规划在城西风水最好的地方，定价一百三十两，租金一个月七钱银子。如果买地皮自盖，地皮是五十两银子。
　　除了准备盖的两千多座大小别墅，李植还规划了五千多块空白的住宅用地。以后这些地块不但可以供给士兵和工人，还可以卖给到范家庄做大小生意的商人们——一旦工人和士兵的家庭迁入范家庄，对各行各业都会产生巨大的需求，会吸引各种商人走贩和服务业人员入驻范家庄，到时候空白的地块就有用武之地了。
　　当然范家庄最后还有一种房子，就是李植的百户官厅。
　　经过李植的扩建，原先的范家庄已经被新范家庄城墙包住了。老围墙拆除后，老范家庄就成为了新范家庄的一部分。原先的范家庄太小了，包括寒碜的百户官厅。李植在新范家庄最中间位置重新建了一所四进的大宅院，作为新的百户官厅。
　　新的百户官厅以后是新范家庄的心脏，除了给自己住的简易棚屋，匠人们第一个要盖的就是这个新的百户官厅。
　　泥瓦匠葛老二和钟民是李植的人从香河县找来泥瓦匠，在范家庄修别墅。
　　来范家庄的第一天，葛老二就被百户大人的“水泥”给震撼到了。这黑不溜秋的东西看似毫不起眼，效果却十分犀利。以一比五的比例混上沙子，和水搅拌成粘糊糊的东西，用来砌砖涂墙效果好极了。风干后水泥十分坚硬，用手扳用棍子撬怎样都弄不开，就和天生的石头一样硬，牢牢地黏合着砖块。
　　那效果，比三合土好多了。
　　都说天津李家不同寻常，有肥皂和李家精布等各种新东西，但看到这水泥，葛老二才真正意识到李家的神奇。
　　第二天还没开工的时候，葛老二就和钟民一起到水泥作坊那里领一木桶的水泥，然后到工地上使用。葛老二一路上看着木桶里的水泥，越想越觉得这东西奇妙，想着它以后怕是要彻底取代三合土了。
　　葛老二琢磨着，这水泥以后肯定会被市场认可，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香河县去。就是不知道这水泥价格高低，泥瓦匠弃了三合土用水泥修房子，亏本不亏本？
　　若是水泥比三合土贵，修房子的主人喜欢用水泥，使用水泥多出来的造价肯定要让造房子的主人补贴，这样泥瓦匠就没什么赚头。倘若这水泥比三合土便宜，泥瓦匠按原价接单，水泥和三合土的差价泥瓦匠就可以赚进自己的荷包里！
　　原先盖一个院子要用好几两银子的三合土。如果水泥稍微比三合土便宜一些，效果却比三合土好，泥瓦匠就能赚不少银子。葛老二现在帮别人修屋子忙一个月才赚一、二两银子，如果水泥便宜，说不得他要收入要翻番。
　　葛老二想着想着，忍不住和钟民问道：“百户大人这水泥卖多少钱一斤？”
　　钟民走在葛老二的前面，倒是没有想那么多，随口答道：“没听说百户大人卖水泥啊。现在范家庄又是城墙包砖又是修‘别墅’的，水泥用量这么大，恐怕没有多余的拿出来卖了吧！”
　　葛老二心里琢磨着，有些放心不下，又问道：“你说这水泥会不会比三合土便宜！”
　　钟民看了看葛老二，说道：“这水泥看上去黑不溜秋的，不像是很贵的东西。不过那也不一定，这是天津李家修的房子，天津李家啊！说不定是为了房子质量好用好材料，不一定比三合土省钱！”
　　葛老二心里有事，忍不住说道：“不行！这事情要搞清楚，我们回水泥作坊那里去问问？”


第0064章 水泥的价格
　　钟民看了看前面马上就到的工地，说道：“我倒也想知道这水泥贵贱！行！把水泥放到工地上，我们便回去问问价格！”
　　两人把水泥放下，便走回到水泥作坊去了。排队是百户大人发明的好东西，两人不敢破坏排队的秩序，在那排队领水泥的队伍里等着，一点点往前挪，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了最前面。
　　分发水泥的梁老大看了葛老二一眼，见他空手来，大声问道：
　　“领水泥的木桶呢？”
　　葛老二赶紧解释道：“我们已经领过了，我们是来问一句，这水泥对外出售么？”
　　分发水泥的几个匠人对视了一眼，说道：“这半年范家庄用得多，不卖，以后范家庄修好了，对外卖！”
　　葛老二脸上一喜，笑着说道：“这水泥卖多少钱一斤？”
　　听到葛老二的询问，后面的泥瓦匠们都来了兴致，纷纷往前凑了凑听梁老大怎么回答。这些泥瓦匠们都琢磨过，要是这水泥价格比三合土便宜，那以后他们为人修房子就能赚些材料钱。
　　梁老大见后面排队的泥瓦匠都拥了上来盯着自己，大声说道：“排队排队，别把队伍弄乱了！”
　　那些拥上来的泥瓦匠们却不肯离开，纷纷说道：
　　“不会乱！老爹你说个价钱我们再去排队！”
　　“这水泥卖多少钱一斤，老爹给说说！”
　　“是呀，百户大人怎么卖的？”
　　泥瓦匠们见梁老大为百户大人做事，把梁老大几个叫成老爹了。梁老大见泥瓦匠们这么热切地想知道答案，看了同伴们一眼，无奈说道：“你们不要着急！管队大人说过，这水泥价格不会超过三文钱一斤！”
　　听到这话，围上来的泥瓦匠们都是一片欢喜，一个个满脸喜色。
　　葛老二和钟用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兴奋。
　　要知道三合土成本是一文钱一斤，但三合土一斤就只能当一斤用！而水泥是和沙子一比五混合使用的，一斤能当六斤用。水泥价格是三合土的三倍，就意味着用水泥和沙子做粘合剂成本只有三合土的二分之一。
　　这意味着泥瓦匠只要买到水泥，帮别人修房子就可以节约下一半的粘合剂费用！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对于一个月只赚一两多银子的泥瓦匠来说，说不得收入就要翻番了！
　　水泥虽然让他们扔掉了最熟悉的三合土，却能让他们多赚钱！
　　那些欢喜的泥瓦匠又大声问道：
　　“百户大人什么时候开卖水泥啊？”
　　“量足不足啊！”
　　“买得到买不到啊？”
　　梁老大无奈地答道：“买得到买得到！范家庄一修好水泥就开卖！我们东家一定会把货备足的，现在大家回去排队！领好水泥开始干活了！”
　　听到这句保证，欢喜的泥瓦匠们才放下心来，回到领水泥的队伍里。
　　……
　　十月十五号，选锋团第一营第三连第一排的华彰拿到月钱了。
　　月钱三两，李家足额发放，没有一丁点克扣拖欠。这天修完城墙吃完晚饭，第一营的营长李兴在营房外面摆起两盏油灯摆了个桌子，一个一个地给第一营的士兵们发钱。
　　李兴虽然年轻，但他是百户大人的亲弟弟，说话做事挺有章法。这些天李兴和士兵们一起在城墙上填土夯土，挥汗干活，营里的家丁没一个敢轻视他。
　　华彰的月钱，是亲手从营长李兴手上领到的。赤足的银子，在油灯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华彰拿着银子放在手上来回搓弄，说不出的开心。
　　“多谢营长！”
　　李兴看了一眼华彰，淡淡说道：“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我大哥！都是他的钱！”
　　华彰赶紧改口说道：“是，多谢百户大人！”
　　华彰拿到钱紧紧揣在怀里，往自家的土屋走去。
　　华彰十九岁了，他爹每天唉声叹气地就是发愁家里没钱给华彰娶媳妇。现在华彰一个月就能拿到三两银子，他爹的愁结要解开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存上二十两银子做彩礼，找个媒婆说个媳妇了！
　　这得了月钱，华彰赶紧回家和他爹报告。华家的两间土屋子里，他爹听到消息高兴坏了，以前老咳嗽的毛病似乎一下子都好了。他和华彰说了一刻钟的话，没有咳嗽一下。
　　华彰和他爹说了一阵，高兴地把银子藏在箱子里，准备回营房。他刚出门，就看到隔壁的沈嫂。
　　那沈嫂拿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华彰一通，这才说道：“华彰！你长壮了！”
　　华彰老实答道：“这个月在大人的家丁营里吃得好，又每天干活，是长壮了一些！”
　　听到这话，沈嫂前突着脑袋眯着眼睛盯着华彰，神秘兮兮地说道：“华彰你别骗我！我听说你们发月钱了！”
　　华彰是个直性子，开心地答道：“我骗你做什么沈嫂，我们是发月钱了。发了三两赤足银子，没有一钱的克扣！”
　　沈嫂听到华彰的话，沉默了半响。半天才十分嫉妒地说道：“华彰，你命真好啊，知道去应募家丁队！我家儿子就傻呼呼的，看到应募告示也不去应募，说是骗人的，结果如今只能在庄兵队里喝稀粥！你看，现在真的发银子了！”
　　听到沈嫂的话，华彰摸了摸脑袋说：“我是听蒋充说好，才去应募的。”
　　沈嫂啐道：“什么蒋充，别提那衰人，那是你命好！华彰，你如今是有钱了啊！你想娶媳妇不？”
　　华彰看了看沈嫂，大声说道：“想啊，怎么不想，沈嫂你有门路啊？”
　　沈嫂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道：“我消息灵通，这十里八乡的姑娘我哪个不认识。你想成亲，我给你介绍个！”
　　华彰发愁娶不到媳妇已经愁了一年多了，听到这话喜出望外，连忙答应道：“好啊，沈嫂你给我介绍个好的，我到时候拿银子谢谢你！”
　　沈嫂捂着嘴巴笑了笑，说道：“你喜欢怎样的姑娘？”
　　华彰想了想，摸了摸脑袋说道：“喜欢大的！”
　　沈嫂愣了愣，问道：“什么大的，屁股大还是胸脯大，华彰你说清楚！”
　　华彰这才坚决地说道：“胸脯大！”
　　沈嫂点头说道：“好的，我知道了，要胸脯大的，这几天我就给你张罗，倒时候给你相个胸脯大的姑娘！”
　　华彰笑道：“那就全赖沈嫂了！”
　　“记得你说的银子！”
　　沈嫂啐了一句，不再言语，扭着屁股走了。


第0065章 第一批步枪
　　华彰别了沈嫂，觉得自己成亲的事情有眉目了，喜上眉梢，暗道这跟上了管队大人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有媒婆来帮自己张罗了，说不得过几个月自己就抱上媳妇了。他咧着嘴往营房走，走到一半碰到了在庄里闲逛的蒋充。
　　“蒋充！蒋充！”华彰跑到蒋充跟前，大声说道：“我跟你说个大好事！”
　　蒋充叼着一根野草在那里闲逛，一回头看是华彰，随口问道：“有什么大好事？”
　　“有媒婆来给我介绍亲事了！”华彰兴高采烈地笑着，说道：“我爹都愁了两年了，但以前穷，理都没人搭理我。现在管队大人一发月钱，就有媒婆给我张罗了。”
　　蒋充把野草一吐，啐道：“三两的月钱，当然有贪钱的媒婆盯上你！”
　　华彰摸了摸脑袋说道：“什么叫贪钱的媒婆，那可是帮我介绍媳妇啊，蒋充你不想赶紧成亲吗？”
　　蒋充说道：“以前想，现在不急了！沈婆子刚才找到我，我都没理她！”
　　“沈嫂也找你了？你为什么不让她替你相个媳妇？”
　　蒋充瞪了华彰一眼，说道：“华彰你傻啊，现在你家还穷，家里箱子里只有三两银子，家里只有两间破土屋，媒婆能给你介绍什么漂亮姑娘？随便找一个丑媳妇给你不错了！但我们一个月拿三两月钱，你要是不急着成亲，等过了两年存下几十两银子，买一个体面的屋子，比如买一幢管队大人造的小别墅！那条件一下子就大不一样了！有了小别墅，家里有银子，又有这么高的月钱，十里八乡的姑娘还不是任你挑？”
　　听到蒋充的话，华彰一下子仿佛醍醐灌顶，站在那里支吾了半天，憋着气说道：“蒋充你说的有道理！”
　　蒋充看了华彰一眼，又说道：“而且，你想想，我们是管队大人的第一批兵！”顿了顿，蒋充缓缓说道：“你看管队大人的那些步枪，杀敌几百步之外，到时候立战功跟玩儿似的，你觉得管队大人以后只是一个百户吗？我看千户都止不住。到时候管队大人扩大队伍，我们这些老兵就有机会做军官了！”
　　蒋充看着华彰，说道：“我听排长说他的月钱是六两银子！你想想，如果我们运气好做了排长，有六两银子月钱，能找到多俊的姑娘做媳妇？和你现在急急忙忙找个丑媳妇能比么？”
　　华彰被蒋充从头到尾说了一通，被说成了一个大红脸，想了半天红着脸说道：“蒋充你说的是！当初要不是听你的，我都不一定去应募管队大人的家丁呢！我听你的！那我找沈嫂说去，说我暂时不找媳妇了！”
　　蒋充听华彰这么说，笑了笑不再多说。
　　十月中旬时候，李植手上已经有了一百三十把米尼步枪。
　　李植用这些步枪武装了一个连一百二十五人，剩下的几把配给了几个营长，让营长们熟悉武器。得了这种可以几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神奇的武器，士兵和军官们都把它们当成宝贝，士气大涨。
　　李植让装备了米尼步枪的这个连每天只修半天城墙，剩下半天到训练场上练习队列，到靶场上练习打靶。
　　步枪射击和队列都是容易学的东西。练了大半个月，到了十一月上旬的时候，这个连队的射击已经能在二百米外九成命中靶子，队列也练得颇有阵势。
　　对于让士兵们练习队列，郑开成有些不理解。
　　“大人，你让这些士兵们练习齐步走，向右看齐练得这么整齐，练得一个连队的动作像一个人似的，与战斗似乎无关，一定别有深意！”
　　郑开成极会说话，虽然是说出自己的疑问，但他一句质疑说出来却像是拍马屁。
　　李植看了眼郑开成，笑道：“开成，你要知道我们的部队是不一样的。我们使用步枪，不强调单个步兵的武勇，而是使用阵列进行射击。这种情况下，士兵是否遵守纪律就成为战斗力的关键！我让士兵训练队列，练的就是他们的纪律！”
　　郑开成拱手说道：“听大人一言，胜读十年书！”
　　李兴站在一边说道：“郑开成你怎么文绉绉的！倒似个秀才！”
　　郑开成正要解释，却听到李植说道：“李兴你莫要嫌别人斯文！你到现在还不识几个字呢！”
　　李兴昂着头说道：“我是不识字，但我又不考功名！”
　　李植说道：“明天起你找个先生教你识字，每天认十个字，学个半年学会一千五百个字。起码要能看懂告示文书。”顿了顿，李植又对一边看热闹的其他两个营长钟峰和李老四说道：“你们两人也要学识字，半年后我要检查。”
　　“大哥你要求越来越高了哩！”
　　李植骂道：“你莫要偷懒，不学无术，你看不懂字以后怎么传递命令带兵打仗？”
　　“好哩，我学哩！”
　　听到李植的话，三个营长都答应下来。郑开成本来就会读书写字，不用再学，有些得意地站在一边。
　　李植又说道：“你们四个营长平时要注意观察，或者委托连长观察，把那些脑袋聪明负责任，训练和劳动中表现突出的士兵提拔为班长，每个班长管七、八个人，月钱提高一两到四两一个月。”
　　李兴答道：“好啊大哥！估计被提拔的人要乐疯了！”
　　郑开成拱手答道：“好的！大人！”
　　李老四和钟峰忙不迭说道：“知道了！大人”“我晓得了！大人！”
　　练了一个小时队列，士兵们离开训练场转到打靶场，开始训练射击。这个连的士兵已经练了二十天，每天都打二十枪，士兵们的射击已经有板有眼，打得几百米外的靶子噼啪作响，装弹速度也从半个月前的半分钟一发提高到了现在的一分钟三发。
　　李植的部队使用定装火药技术。
　　这种技术说起来也简单，在此时的大明和日本都已经被广泛使用。不过在大明士兵是把鸟铳一次射击需要的火药和子弹装进纸包里，使用时候先咬破纸包倒一点火药到火药池，再把剩余的火药和子弹塞进枪膛。日本人则不用纸包，是将一次射击使用的火药和子弹装在竹筒里，称为早合。
　　这种装弹方式，是前膛步枪快速射击的保证。
　　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当然会使用这种先进的装药方式，他选用厚油纸包裹子弹和火药。
　　李植和四个营长在靶场看了一会，都为这个连的强大火力兴奋不已。钟峰舔了舔嘴唇说道：“大人！这米尼步枪也太强了，士兵能以一当百啊！”
　　李植笑道：“你说的也太夸张了！你想带兵上阵了？”
　　钟峰大声说道：“想啊，以前我以为武艺是战场上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有了大人的米尼步枪，我才知道武器装备才是最重要的。带着这么厉害的部队上阵，便是对上鞑子也不怕！”
　　李兴也激动地说道：“对，大哥，我们有这样的武器遇上鞑子也不怕！鞑子若像五年前那样再来抢劫，我们就灭了他！”


第0066章 巡抚的美意
　　四人正在那里议论，突然一个侍卫跑来了，说道：“大人，官厅门口有人递了名帖来拜访！”
　　李植打开那名帖一看，看到上面写着“愚兄许敏策叩”，知道是许敏策来了，便对四人说道：“你们继续组织训练，我有客人来了！”
　　李植来到百户官厅二堂，看到许敏策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李植雇的几个下人倒是机灵，他们见许敏策气度不凡，已经好茶伺候上了。
　　李植走上去拱手说道：“多日未见，许兄别来无恙！”
　　许敏策站起来回了一礼，笑道：“贤弟的新官厅好气派啊！”
　　这个位于新范家庄中心位置的百户官厅是李植新建的，前后有四进，布置讲究用料扎实，看上去十分气派。明人有不修衙门的传统，一般的文武官员在任上更是不会建新衙门，许敏策见李植打破常规，忍不住出言讽刺。
　　李植淡淡答道：“还过得去吧！”
　　许敏策直接说道：“建新衙门对贤弟的名声可不太好，贤弟就不怕别人咂舌头？”
　　李植不是个唯唯诺诺听人指挥的性子，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于明末这个时代的种种规矩却没有那么重视，笑道：“我倒是不在乎的！”
　　许敏策笑了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摇了摇头。
　　李植招呼道：“许大哥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许敏策说道：“贤弟这里是热火朝天啊，又是盖屋子又是修城墙，京畿的泥瓦匠一半都被你雇来了！我看你建了不少独幢的房子，那是给谁住的？”
　　李植说道：“那些别墅，都是给我工厂里的工人居住的！我建的是新范家庄，规划住七千户人，建好后是一座贸易繁荣的城镇！”
　　“七千户人口？那都是一座大县城了！”
　　听到李植的话，许敏策吸了口气，越发觉得李植不同寻常了，这是要无中生有造一座城啊！哪有一个小小百户干这事的？即便是李植这样坐拥几个工厂作坊的商人，恐怕也要倾尽财力才能发起这么大的工程，这李植的气魄真是大啊！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许敏策暗道幸好自己一直提携李植，如今自己已经是李植的兄弟了，日后李植鲤跃龙门之日，自己的好处也一定少不了。
　　许敏策心里在盘算，一时间倒是没有说话。李植看了许敏策一眼，淡淡问道：“许大哥的肥皂卖得怎么样？”
　　听李植说到肥皂，许敏策满脸笑容说道：“肥皂在江南十分畅销，货物一运到不要十天就卖完了！”
　　李植如今雇佣两千家丁，每个月开支极大。水泥价格便宜运费太高，供给临近县镇还行，不适合长途贸易。棉布生产太多了冲击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恐怕会引起反弹，暂时能够扩张的还是肥皂作坊。他有心卖更多的肥皂给许敏策。不过买肥皂这事要许敏策来开口，否则价格上许敏策肯定又要讨价还价。李植对肥皂的事情轻轻一点，就闭嘴不再说话。
　　许敏策见李植不说话了，大声说道：“我今日来拜访贤弟有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为了肥皂的事情。我想每个月再和贤弟多买三十万块肥皂运往江南销售，不知道贤弟意下如何！”
　　李植笑道：“许大哥处处帮衬我，小弟心里感激，既然许大哥开口要多买，小弟无论如何也要凑上数量卖给大哥的！下个月起，我便每个月把五十万块肥皂送到许大哥仓库里！”
　　许敏策闻言大喜，问道：“那价格如何？”
　　李植说道：“就依从前的价格。”
　　许敏策想了想，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许敏策如今几乎成了李植肥皂业务的江南总代理。这肥皂生意是垄断的贸易，市场需求极为火爆。许敏策以十八文的价格从李植这里买肥皂，托漕帮运到江南就卖二十五文一块，中间利差有七文钱，除去运费他也能赚六文多。如今他多买三十万块，一个月就多二千两的利润，一年就是二万四千两银子。
　　两万四千两银子，即便是对于位列卫城八大商家的许敏策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许敏策并不掌握肥皂的核心技术，却靠交好李植赚了这么多银子，实在是十分满意。他暗道李植这个朋友真是没有白交，喜吟吟坐在椅子上。
　　不过这种买卖是双赢的，李植也获利匪浅。又谈成了一笔买卖，李植每个月又多了三千多两银子的利润，心情更是不错。
　　两人各自琢磨着生意，许久，李植才问道：“许大哥说今日有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许敏策这才摊了摊手，看着李植说道：“还有一件事，便是愚兄来给贤弟送一程富贵。”
　　李植不知道许敏策什么意思，说道：“还请许大哥明示！”
　　许敏策哈哈笑了笑，这才说道：“庆云县的盐山上这半年盘踞着一股盗匪，劫掠地方十分猖獗，地方官府无力清剿，便上报到了巡抚大人处。巡抚大人考虑让谁去平贼时候，便想到了你！”
　　天津巡抚辖河间府全境，顺天府的武清、宝坻二县，永平府的滦州、乐亭二地及附近海岛。庆云县是河间府下面的一个县，也归天津巡抚节制。有了山贼，地方报到巡抚处，巡抚就要派兵去清剿。
　　顿了顿，许敏策又说道：“巡抚大人说，不如派你去剿灭了这伙山贼。事成之后，巡抚便以剿匪之功保你做副千户，留在范家庄充任范家庄防守官，如何？”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半响才反应过来。想了想，李植觉得这巡抚收了自己的好处，已经把自己当成他的嫡系了，处处用心提拔自己。而且自己出手大方，贺世寿把好事给自己能捞不少银子，自然记得自己。
　　李植拱手说道：“巡抚大人有心了！”
　　许敏策眨了眨眼睛，笑道：“那群山贼有三、四百人。此事克期半年，半年内要你剿灭山贼。”顿了顿，许敏策缓缓说道：“事成之后，你可要到巡抚衙门打点一番，不能辜负巡抚的美意。”
　　听到山贼有三、四百人，李植倒是愣了愣，说道：“倘若事成，在下自然要重谢巡抚。只是山贼如此势大，巡抚大人何以相信在下一个管队官能定期剿灭！”
　　许敏策眨了眨眼睛，笑道：“什么管队官！我听人说了！你有一千家丁！比一个守备的兵还多！这些家丁好好练几个月月应该能剿灭山贼吧？你既然自己要来做这个百户，自然有做军官的本事？可不要让巡抚大人失望！”
　　许敏策有情报，不过情报不太准确，李植招募了两千家丁，他以为只有一千。想来天津官场上的大多数人得到的情报都和许敏策的差不多吧。一个百户招募两千家丁，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不过听到许敏策的话，李植心里一凛，又道这事也不全是好事，这件事情里面还有考验自己的成分！倘若自己坐拥“一千家丁”却打不掉山贼，可能贺世寿和许敏策就不再重视自己，对自己又是另外一套应对了。如果贺世寿对自己不再支持，李植未来的事业恐怕要艰难几分！
　　拱手朝许敏策虚虚一礼，李植说道：“许大哥放心，在下一定不会让巡抚失望。不出一个月，在下定将此匪剿灭！只是肥皂扩产的事情，要往后延一个月了。”
　　听到李植说一个月就剿灭山贼，许敏策眼睛一亮，看向李植的目光又不一样了。


第0067章 县令的轻视
　　许敏策和李植商量好，第二天巡抚的命令就下来了。李植的上司，运坊里防守官的尤化超骑马来到了李植的范家庄，传达了巡抚的命令。
　　尤化超虽然来之前就听说了李植在范家庄的大动作，但亲眼看到大工地似的新范家庄，他还是很惊讶的。谁见过一个百户搞这么大的城镇建设工程的？等他走到李植崭新气派的百户官厅门前，就更是惊诧无比了。
　　这李植什么路数？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建新的衙门？
　　不过他知道李植是巡抚大人的私人，他不敢议论李植的行为。巡抚让一个管队去剿灭几百人的山贼，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但尤化超哪里敢多问？他宣读了巡抚让李植去庆云县剿匪的命令，便急冲冲离去了。
　　临走时李植塞给他十两银子，倒是让他眉开眼笑。
　　得了巡抚的命令，李植就可以带兵出征了。李植让李兴坐镇范家庄，自己临时雇佣了一百个民夫用独轮车运输辎重，带上装备了米尼步枪的第二营第一连一百二十五人出征庆云县，庆云县在河间府最南面，距离范家庄有三百里的路程。李植每天行军三十里，带着两百多士兵民夫走了十一天才走到庆云县城。
　　没有马，李植的部队一路上是全靠两条腿走的。
　　随军出征的第二营营长钟峰见士兵们走得辛苦，就提出建议了：“大人，鞑子每人都有两匹马，所以一日能行百里穿插迂回。倘若我们的士兵也配马，那作战能力要大大提高！”
　　李植算了算，一匹马二十两银子的话，两千名选锋营士兵配马要四万两银子。但战兵一人单马的话辎重队跟不上，部队还是走不快。战兵一人双马的话能用马匹载上辎重，才能真正提高行军速度，但花销就要八万两银子了，再加上养马的维护费用，这可是一大笔银子。
　　李植答道：“此事所费太大，需要从长计议。”
　　钟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等众人走到庆云县县城，便派传令兵快马去县衙通报了。
　　李植只道自己这是奉巡抚之令来帮助地方剿匪的，自然该受到地方的款待。他把部队停在城门外一里处，准备等待庆云县官员乡绅们的迎接。
　　但李植却没有等到他想象中的欢迎场面。
　　李植从巳时等到午时，肚子都等得咕咕叫了，只等来两个报信的吏员，官员和乡绅的人毛都没有一个。那两个传话的吏员看到李植也不行跪礼，大咧咧拱手说道：“百户大人，我家老爷严世则请你到县衙叙话！”
　　李植听到这话，知道这知县是不准备迎接自己了。自己是巡抚派来的官军，这知县怎么这么托大？李植心中腹诽，无奈只能招呼部队开拨入城。没想到这边人马还没动，那几个吏员就赶紧上来拦住：“百户大人入城就可以了，军队就驻扎在这里！若军队进了县城扰民，便大大不妙了！”
　　听到这话，钟峰忍不住骂道：“你个破落胥吏，你没看到我们是来帮你们剿匪的官军吗？怎么恁不知道礼数，也不让我们进城歇息？”
　　两个吏员鄙夷地看了李植的人马一眼，说道：“山贼有三百多人，百户大人这一百多战兵，除非一个个都是天兵天将，否则怕是讨灭不了山贼吧？”
　　钟峰顿时就火大了，骂道：“你敢小看我们的人马，看我不揍你！”
　　见军官发火要打人，两个吏员十分惊恐，慌张地往李植身后躲避。
　　李植明白了：文官士绅本来就轻视武官，自己的官这么小，带来的人马又这么少，这是被庆云县上下彻底鄙视了。他制止了发怒的钟峰，不耐烦地对两个胥吏说道：“你们二人带路，我和你们去见县令！”
　　那两个吏员这才带路，把李植带进了县衙。
　　县衙的二堂里，知县、县丞和几个当地士绅已经坐在那里。这些人看着穿着官袍的李植进来，也不欢迎，一个个直直地打量着李植像是看一个下级。尤其是那知县严世则，十分托大地坐在二堂中间直视李植，仿佛李植该给他行跪礼一样。
　　明末以文御武，武官地位低下，正六品的百户见了正七品的县令下跪是常态。不过李植只道自己是来帮你剿匪的，哪有向你行跪礼的道理？虚虚拱手一下就算是行了礼。
　　“见过知县大人！”
　　那县令见李植不行跪礼，脸上有些拿不住，板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李植见场面僵在那里，淡淡说道：“县尊大人今日派个向导给我们，我们明日就到盐山剿匪。”
　　县令见李植不行跪礼一肚子的火，也不让李植坐，看了一眼李植冷笑说道：“剿匪？那三百多悍匪可是积年老盗，又岂是你这一百新兵可以剿灭的。你来熟悉熟悉情况，了解了解形势，便赶紧修书给巡抚要求派更多兵马来！”
　　李植淡淡说道：“本官的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够打败匪徒！”
　　那县令哼了一声，问道：“你说你的家丁装备精良，那有多少人披甲，配有多少马匹？”
　　李植老实答道：“本官的士兵们没有披甲的，除了几个军官，其他人也没有配马匹！”
　　县令摇了摇头，又问道：“我听说你刚刚上任做管队，你的家丁练了多久？”
　　李植淡淡说道：“练了两个月！”
　　“练两个月就敢上战场以少敌多？”
　　听到这话，县令似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坐在旁边的县丞和士绅们也是一脸不屑，笑成一片。半响，县令严世则才停了笑声，冷冷说道：“李植！我真不知道巡抚怎么想的，居然派你一个小小管队来对付这积年悍匪！你上山送死事小，激怒了那三百悍匪报复我们庆云县你该当何罪？”
　　李植听到县令的嘲笑，只直接说道：“本官奉巡抚大人之命带兵来剿匪，县尊大人只管提供向导带路便是，其他言语，等在下剿灭匪徒，又或者战死沙场之后再说！”
　　听到李植这话，几个士绅们对视了一眼，都道这武官虽然没有实力，却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气魄，倒是有些气势。
　　听到李植大义凛然公事公办的言论，那县令有些尴尬，也是对李植多了一丝尊敬。他收起了嘲笑，正色说道：“好！李植！不管怎样你倒是个不怕死的，既然你一意要去剿匪！我便为你配个向导。”
　　严世则朝堂外大喊一声：“秦六，你熟悉道路，便去为巡抚大人派来的管队官带路，去盐山剿匪！”
　　那门外的秦六听到这话，跑进二堂噗通一声跪在堂上，哭天抢地地说道：“大人，你不能让小人去送死啊！小人上面还有老母要供养！”
　　严世则见秦六这么胆怯，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植，见李植没有鄙视的表情，这才大声说道：“让你带路又不是让你上阵！你怕什么？”
　　那秦六跪在地上求饶道：“大人，那盐山的山贼那么凶悍，看见小人带路还不是要把小人杀了？”
　　李植看了一眼秦六，站在那里淡淡说道：“秦六你放心，死不了你！”
　　县令见自己人如此胆怯，也觉得脸上无光，大声骂道：“秦六你若不去，本官以临阵脱逃罪斩了你！”
　　那秦六看了县令一眼，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再不敢说话。
　　李植和这县令在嘴巴上过了几招，知道这些文官士绅们也不会给自己摆接风酒了，就大声说道：“好，本官今日也不叨扰县尊大人了，今夜本官就随士兵们在城外扎营，明日就去盐山剿匪！这个向导秦六，我带走了！”
　　说完这话，李植就一把拉起地上的秦六，把他带出二堂一路往外拉去。
　　看到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李植，县令、县丞和几个士绅都愣在那里。半响，那县丞才说道：“这李植怎么这么自信，莫非他真的有办法打败山贼？”
　　旁边一个县里的士绅说道：“父母大人！我听说这李植是巡抚大人的亲戚，巡抚大人派他来剿匪，恐怕是有把握的！”
　　就连瞧不起李植的县令严世则也呐呐说道：“莫非这李植真能靠一百多新兵打败三百多悍匪？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众人呐呐看着李植走出去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第0068章 遭遇山贼
　　在城外扎营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李植就让秦六带路赴盐山剿匪。
　　一路上，秦六哭丧着脸，不停地唠叨着：
　　“管队大人，那山贼头目叫做过山空，善使一把大刀，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好汉！你们这些新兵哪里是他对手？”
　　“管队大人，那山贼中有二十多个好手，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将。上次县里巡检率领五百人进剿，被那二十多个悍匪一冲就全垮了，巡检当场就被过山空一刀劈死了，小的我是逃得快，才捡了一条性命！”
　　“管队大人，那些山贼这半年两次杀到县城外面，县太爷除了关城门没别的办法，你又何必去硬碰呢？”
　　“大人，你这些新兵哪里顶得住那些悍匪的一冲？要不我们这就折返回去，求巡抚大人再派重兵会剿！管队大人，声名再重，命要紧啊大人！”
　　李植被这向导吵得烦了，说道：“你不要怕，到了那里你指明道路我就放你回去！”
　　那秦六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赶紧说道：“大人此话当真？”
　　李植不耐烦骂道：“我骗你做什么？”
　　那秦六顿时一脸的喜色，仿佛捡到一条命，这才停了唠叨。
　　在秦六的带领下，两百多人的部队一路往东走，渐渐走出了平原进了一片山地。那片山地里无人居住，地势起伏不定，到处是大树巨石。李植带着部队在狭小的山路上来回穿梭，暗道这真是个适合藏贼的地方。
　　那秦六被告知可以提前走后就心情好多了，殷勤说道：“大人，这就进了盐山了！再走十里路，便到贼窝插云峰了！”
　　为了防止被山贼伏击，李植让所有步兵一级戒备。他又放了三个班二十四个斥候在前面和两边侦查，大部队则跟着这些侦察兵走在后面。
　　又走了几里路，李植突然听到前面侦察兵处传来噼哩啪啦的枪响，李植心里一凛，大声喊道：“所有人占据高处，准备迎敌！”
　　一百名步兵们纷纷往道路两边的大石头上面爬去，给步枪装上弹药准备进入战斗。
　　半响，一个班的侦察兵折返回来了。这些侦查兵们喜气洋洋的，其中两个士兵抬着一个腿部中弹的山贼，一直走到李植面前把那山贼扔在地上。
　　那山贼的伤口被扯动，在地上大声呻吟着。
　　“大人，碰到三个山贼的斥候，抓了一个活的，跑了两个！”
　　李植看了看这个腿部受伤的山贼，拔刀砍在这山贼的另一条腿上，那山贼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山寨里有多少山贼？”
　　那受伤的山贼见李植这么狠辣，不敢撒谎，慌张说道：“官爷！有三百四十多个山贼，还有一百多个妇女杂役！”
　　李植又问道：“你们用什么武器？”
　　那山贼答道：“大多数人用大刀，有六十多个弓手，有二十多匹马！三十多人有盔甲！还有……还有两门没用的虎蹲炮！”
　　李植愣了愣：“还有大炮？哪来的？”
　　那山贼赶紧答道：“官爷！那是落草山寨的炮匠铸造的，不过山寨里没有火药，那虎蹲炮打不响！”
　　“山寨里还有炮匠？”
　　李植这才放下心来，让人把这山贼绑在树上便不再理他，带着部队继续前进。
　　又往前走了四里路，离插云峰还有三、四里路时候，李植听到“啪！”的一声，听到前面探路的斥候班突然又打响了一枪。这一枪显然是侦察班在报警，李植赶紧让部队占据视野开阔的有利地形，分布在山坡上准备战斗。
　　半响，李植看到正前方的斥候班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着：“大人！山贼们杀过来了！”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这些山贼这么嚣张，这么远就杀出山寨出来了。赶紧问道：“有多少人？多远？”
　　“三百人左右！距这里只有两里路了！”
　　李植稳下心神，暗道自己穿越后第一场战斗要打响了，他大声喊道：“把其他两个侦查班叫回来！所有人冲到山头上占据有利地形！”
　　想了想，李植对秦六说道：“秦六，你滚吧，不需要你带路了！”
　　秦六如蒙大赦，给李植磕了个头，一溜小跑就往来路上逃去了。
　　按照李植的命令，一百二十五名战兵举着步枪往山头上跑，抢到了山头上占领了山路的最高点，举起步枪对着山脚下。
　　李植走到山头上观察了一下地形：自己的部队正处在小山的最顶端，山顶距离山脚下大概有四百米。山贼们要冲过来只能从山脚下的山路上往上冲，这样的地形山贼是跑不快的。而且这一片山坡陡峭，没有道路的地方有几片悬崖无法通行，山贼要冲上来只能走山路，李植的步枪手们可以轻易地封锁山路上的山贼。
　　李植暗道这地形不错，有利于自己部队的火力展开。当然如果在平地上使用三段射击火力更猛，但进山剿匪，在平地遭遇山贼的几率不大。
　　即便是在山路上开战，李植也有信心让这些山贼有来无回！
　　李植举起战刀，大声喊道：“所有人再检查一遍点火药是否装好，子弹是否装好！”
　　士兵们又检查了一遍火药和子弹，这才重新举枪对准了山脚下。
　　众人屏息等待，等了半刻钟，看见了赶过来的山贼。
　　在二十多骑马的骨干率领下，三百名左右的山贼浩浩荡荡走到了山脚下。那些山贼一个个十分强壮，显然平时吃得不错！当先一个大盗胯下十分高大，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绵甲，手上举着一把五环大砍刀，气势汹汹，想来就是山贼的首领过山空了。
　　那些山贼们看到了山头上的官军，骑到距离山顶二百多米的山腰上停住了马，一个个从马上跳了下来，浑不知自己已经进入山头上米尼步枪的射程内。
　　李植见山贼们愚蠢，大声喊道：“四个排排长听好了，等会我喊开火后，四个排轮流射击，排长轮流指挥齐射！中间间隔五秒！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了！”
　　山贼们跳下了马，就在山脚下吆喝起来。穿着铠甲的人整理着铠甲，没有铠甲的人干脆把上衣脱了，赤着上身举着武器。山贼的头目站在最前面，举着大刀在那里大声呼号，似乎在鼓舞着士气。
　　山贼们看上去十分彪悍，倒是让山上的士兵们有些紧张了。不过练了一个月队列，李植的士兵们纪律性不错。而且士兵们都知道自己手上步枪的厉害，对击败这些山贼信心十足。
　　不过还是有一个士兵开了小差，太紧张擅自开枪了。
　　只听到“啪”一声，蹲在钟峰右边一个士兵按响了扳机。那子弹却没长眼，也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山贼们开始还被这一枪吓了一跳，不过发现那子弹根本没有命中任何目标，山贼们哈哈大笑起来。三百多个人的笑声，在山脚下汇成了一片。
　　钟峰被这擅自开枪的士兵气得火冒三丈，上去一脚把他踢得滚了两圈。
　　“不听指挥！老子踢死你！”
　　那士兵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满脸羞红，赶紧蹲回远处重新装弹。
　　喊了半天，山贼们终于朝山上跑上来了。距离山顶二百多米，还不到全力冲锋的距离。山贼们一开始并没有全速奔跑，山贼的前锋在山路上快步走，花了一分钟才走到米尼枪的一百五十米外。
　　李植等的就是这一刻了，大声喊道：“开火！”
　　听到李植的命令，第一排排长长刀一挥，大声喊道：“第一排射击！”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三十一把米尼步枪就吐出了火舌，喷出一片烟雾，朝山脚下的山贼们倾泻子弹。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太近了，在平时训练中米尼步枪打人形靶几乎百发百中。虽然在实战中士兵们比较紧张，但也有七成的命中率。只一个刹那，山腰上就有二十多个山贼被米尼步枪击中，在惨叫声中倒在了血泊里。


第0069章 屠杀
　　山贼们突受重击，一个个愣在山腰上，停下了脚步！
　　不可能啊，这样的距离上官兵的鸟铳不可能有杀伤力啊！
　　但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排士兵又开火了！
　　“第二排射击！”
　　火药炸开后呛人的硝石味弥漫在山头，仿佛是死亡的味道。
　　山贼们站在山腰上不动，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短短的山路上，血花四溅！第二排的士兵们一次齐射，又打死了二十六名山贼。
　　在米尼步枪面前，这些彪悍的贼匪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中弹的二十六个山贼像是没有了灵魂的沙包，扑通扑通倒在了山腰上。
　　山贼们如梦初醒，哇哇大叫起来，便有人要往山脚下逃跑。
　　山贼的大头领过山空一刀砍在一个逃兵背后，鲜血横飞，那个逃兵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过山空大声喊道：“鸟铳装弹慢只能打一次，冲上去我们就赢了！”
　　在大首领的鼓舞下，山贼们又集结起勇气，往山顶上冲去。
　　不过这一百五十米上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第三排！射击！”
　　震耳欲聋的枪击声中，三十片黑色的浓雾接二连三地从米尼步枪的枪口冒出，把半个山头笼罩在内。子弹像是死神的召唤，向一百多米外艰难爬山的山贼的们冲去。
　　一百多米距离上米尼步枪的破甲能力是很强的，即便穿着铠甲也无法抵挡，何况大多数山贼都没有披甲。这些子弹一颗颗钻进了山贼的身体里，破开了山贼们的皮肤，旋转着往更深处钻了进去，把山贼们的内脏撕成了一团血糊。
　　“第四排射击！”
　　山顶上又是一大片烟雾冒出，第四排士兵按下了扳机。
　　第四排的士兵蒋充瞄准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山贼，那个山贼身穿绵甲，显然是个山贼头目。蒋充凝神静气，按下了扳机。
　　枪机撞击火药盘，发出“嗒”地一声轻响，却没有能够点燃引火药。精钢做枪机的燧发枪虽然有八成的点火率，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点火的。蒋充这第一下就没有能够顺利击发。
　　不过蒋充早已在训练中习惯这种情况了，他依旧把枪口瞄准那个山贼头目，第二次摁下了扳机。
　　“啪”一声巨响，枪机撞击引火药喷出火焰，火光四射，蒋充被亮光刺激得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头目已经倒在了山路上。
　　在这个距离上，绵甲是防不住米尼弹的。
　　这是蒋充第一次射杀敌人，蒋充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兴奋地看了看四周的战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狙杀。不过周围的战友们都在装弹，没人看蒋充。蒋充愣了愣，也赶紧拿出通条清刷枪膛，准备下一次射击。
　　第四排打完，又有二十五个山贼倒在了山路上。第一轮射击，米尼步枪打死了一百多个山贼。
　　米尼步枪展现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杀伤力。
　　“过山空”见山头的火枪打完了一轮，红着眼喊道：“它们的鸟铳打完了！冲上去！冲上去就赢了！”
　　距离山顶一百七十步，损失惨重的山贼们嗷嗷地叫了起来，全力往山顶上冲去！
　　这些啸聚山区的悍匪，却不理解燧发枪机的米尼步枪的装弹速度。
　　第四排完成射击后五、六秒后，第一排已经又装好了子弹。距离山贼的前锋一百米，第一排士兵开始瞄准。
　　“第一排，射击！”
　　在山贼们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山顶上又传来噼噼啪啪的射击声，又冒出了铺天盖地的黑烟，三十一发子弹向山贼们射来！
　　“啊！”
　　“啊！！”
　　短短几百米的山路上，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一个山贼被子弹打中了脑袋，那高速旋转的子弹破开了头骨，激出一片血液和脑浆。
　　一个山贼被子弹打中了肚子，米尼弹进入他的身体后失速侧旋，把他的肾脏和膀胱搅了个稀烂，让他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一个山贼被米尼弹打中了腿骨，大腿一下子就被打折了，他倒在山腰上大声惨叫，那惨叫声狠狠地冲击着山贼们的士气。
　　山贼们发现不对了，这山顶的火力不但射的远而且装弹快。一些山贼们渐渐失去了往上冲的勇气，开始往后退避，把身边的其他同伴让到前面去承受山顶火力的扫射。
　　“第二排！射击！”
　　“第三排！射击！”
　　每一排开始射击，就有一片山贼倒在山路上。米尼步枪就像是割草机，疯狂地收割着山路上山贼们的性命。
　　再彪悍的山贼，你武艺再好再能打，在米尼步枪面前也就是一枪的事情。
　　这盐山的山贼们是米尼步枪的第一个屠杀对象，等到山贼们发现这种步枪的威力时候，已经太迟了。
　　山贼们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一个个转身往山脚下逃去。就是那个悍勇异常的山贼首领过山空也明白了继续冲锋绝对是送死，抓着大刀往来路狂奔。
　　“第四排！射击！”
　　“第一排！射击！”
　　子弹打在背上，打在后脑勺，打在大腿上，山贼们惨叫着倒在了山腰上。背对着山顶的火力倾泻，山贼们在山路上抛下了几十具又几十具的尸体。
　　山贼们已经毫无斗志了，手上的武器已经被全部丢弃，就是穿着盔甲的也扔掉了头盔，只求能跑的快一些。
　　他们想逃到屠杀开始的一百五十米处，逃到他们以为的火枪射程之外。
　　不过他们不知道，米尼步枪两百米上有九成的命中率，即便是打二百五十米外的目标也有六成的命中率。李植之所以刚才放他们进一百五十米才开火，就是为了让他们无路可逃。
　　“第二排！射击！”
　　“第三排！射击！”
　　山贼们逃到了二百米外，但屠杀还在继续。山路上满是尸体，慌不择路的山贼们甚至会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过山空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山贼，心里惊骇莫名。
　　自从自己扯大旗在插云峰拉起队伍起，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就是上次一路杀到县城门外打垮了县令的弓手队，他也才死了三个好手。在这个县，过山空已经成为霸王一样的人物，打劫村寨都不需要动手，派个人去对方就乖乖交钱交物。
　　然而今天，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自己已经丢下了近两百个兄弟在这山坡上。从来只有自己抢别人钱财蹂躏别人的媳妇女儿，杀别人的时候，什么时候自己这么狼狈过？
　　现在，自己狼狈得就连自己的命保得住保不住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距离山顶一百三、四十步，可山顶的鸟铳还是一发发地收割着兄弟们的性命！
　　这哪里是鸟铳，这是神兵啊，这是哪里来的官军？难道叱咤了庆云县五、六年的自己，今天竟要死在这里？
　　过山空忍不住往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山顶上指挥战斗的李植。打败自己的那个武官，竟是那么年轻。
　　“啪”一声，不知道是谁瞄准了过山空，朝他开了一枪。
　　这一枪很准，“过山空”被击中了后脑勺。米尼弹射进了过山空的脑袋，让他立刻就失去了生命。他往前一倒，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
　　其他的山贼们看到这一幕无比震惊，但没有人敢停下脚步扶起过山空。
　　李植的士兵们看到山贼的首领被击倒，发出一片欢呼声。李植仿佛看到副千户的官位已经到手，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大首领被打死了，还活着的山贼们更加慌不择路。
　　还在逃命的四十多个山贼们已经被山顶上的步枪打疯了。这步枪追杀他们到二百五十米之外，射程似乎是无限的。他们想跪地求饶，但刚才跪下来的人已经被打死了，即便是跪着的山贼山顶的步枪也不放过，依然无差别射杀。
　　他们终于放弃了往山下跑，而是往基本无法行走的山崖树林里钻，手脚并用地在陡峭的山崖上爬行。
　　对于这些逃命的山贼，李植不会放过。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举着枪冲下了山顶，走到山腰上朝山崖树林里艰难爬行的山贼们开火。一片枪响后，三十多个山贼倒在了难以攀爬的山崖上。
　　最后十几个山贼爬得远了，隔着树木无法打到。李植让部队以班为单位爬进山崖树林里追杀。
　　十几分钟后，这最后十几个山贼也大多被打死，被士兵们割了脑袋提出来。
　　看到最后几个山贼也被砍了脑袋，士兵们大声欢呼击掌相庆。
　　不过胜利的兴奋过后，士兵们冷静下来，看着血腥的战场，便有人吐了出来。
　　战场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些被打断手脚的人没有死透，在尸体旁边惨叫着，呻吟着，那叫声让人仿佛置身修罗地狱。断肢到处都是，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到处都是血，汇集在山路上往山下流动，像是一条小溪。
　　这不是战斗，米尼步枪让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
　　李植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场战斗，以屠杀告终，大获全胜。


第0070章 铸炮工匠
　　除了“过山空”的尸体李植要整个运出去外，李植把死掉和重伤的山贼全部割了首级，把首级交给民夫放手推车上。第一次处理尸体，不少士兵割首级时候都吐了。
　　缴获了二十多匹马匹，李植分发给三个侦查班，以加快侦察兵的反应速度。
　　处理完尸体和战利品，李植把还能活动的山贼全绑了做向导，带兵杀上了插云峰。
　　山贼在插云峰最险要处布置了一个寨门，是准备据险力守的。不过这次过山空倾巢而出打击李植，山寨里只留下三十多个老弱山贼。李植在寨门下把过山空的尸体一举，那剩下的几个老弱就呼啦啦全跪了，忙不迭把寨门打开。
　　李植暗道这些老弱机灵，要是这些老弱不开门，李植就准备在山寨门前做个井栏，在高处拿步枪枪毙这些老弱。
　　寨门洞开，李植就让士兵们进去把老弱山贼们绑了，开始清点山寨内的人口物资。
　　经过一番刑讯审问，李植搞清楚了山寨里的情况：
　　山寨内有老弱山贼三十二人，这些人干过抢劫的买卖杀过良民，李植把他们全部绑了准备押回天津给巡抚大人处理。山寨里还有铁匠九人，是专门为山贼们打造兵器的。这些人没有杀过人做过坏事，但为虎作伥也是罪过，李植让士兵打了这些人三十大板，然后扔在野外。
　　山寨里还有八十多个抢来的女人，被山贼当作玩物和奴婢，这下全被李植救了出来。明代妇女讲究贞节，这些女人在贼窝里沉沦时候还不觉得，此时一见到李植带着官兵杀上来，就都觉得此生再没脸见人，有三个人竟然羞愤中咬舌自尽。
　　这些妇女李植也不刁难，只让她们第二天跟随部队回城。
　　山寨的金库里有纹银八千二百多两，黄金一百三十两。马厩里有马匹三匹，毛驴五头，骡子三头。仓库里有各色绸缎二十一匹，棉布四十二匹，烈酒一百一十三坛，刀剑一百六十六把。对于这些战利品，李植毫不客气，全部收归个人。
　　当然，得了战利品就要奖赏士兵。参战的士兵，李植依战场表现分别奖赏五两到十两银子。运输物资的民夫也每人发三两银子赏钱。
　　打仗轻松愉快，还能拿到这么多赏银，士兵和民夫们各个欢天喜地。
　　最后李植在山寨里找到了五个会铸造铜炮的炮匠。李植坐在山寨头领的屋子里，让人把这些炮匠押了上来。
　　一见到李植，这些炮匠们就磕头如捣蒜，大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明鉴！我们虽然在山寨里落草，但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我们铸的炮因为没有火药从来就没用过！大人明鉴！”
　　李植看了这五个炮匠一眼，缓缓说道：“你们哪里学的铸炮技术？”
　　那五个炮匠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为首一人出来答道：“我们原先是登莱巡抚孙元化雇佣的铁匠，随他学了铸造红夷大炮的方法。谁知道孔有德造反破了登州，我们都被孔有德携裹入他军中做反贼。直到前年孔有德被打败逃亡辽东，我们五人才得了个空逃了出来。”
　　“我们在逃亡路上听说孙元化被天子以谋反罪处斩了，我们是孙元化的炮匠，又被孔有德携裹做过叛军，不敢再回登州。一路北逃无路可走，就落草了插云峰为这些山贼铸炮。不过山上什么材料都缺少，我们只铸了两门虎蹲炮。”
　　“山上没有火药，两门虎蹲炮从来没有用过！”
　　李植看着这五个炮匠，想了想，朝当头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曹余！”
　　“你们会铸红夷大炮？”
　　“会的，我们会造红夷大炮。我们还会做铳规、铳尺和矩度仪，这些东西让大炮打得更准。”
　　听到这些铁匠的话，李植心里一喜，暗道捡到宝了。白手起家铸造铁炮李植不会。但有了这五个炮匠，李植就可以利用自己知道的一些后世技术改进这个时代的火炮了。如果自己的部队有了大量轻型火炮配合米尼步枪，那部队的火力会得到大幅度提升。
　　至于朝廷不许私铸火炮的问题李植也并不担心。只要去贺世寿那里活动一下得到巡抚的同意，这铸造火炮就不算私铸了，就变成了地方将官积极加强军备的义举。
　　不过这几个炮匠又是造反又是从贼又是落草的，不惩罚一下，他们会瞧不起李植，做事不会用心。李植想了想，说道：“你们五个屡屡从贼，我罚你们没籍为奴。等下我找人和你们签下卖身契，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奴仆为我铸炮，一日管三餐没有月钱。铸好了我需要的新型火炮之后，才恢复你们的匠户身份每个月发月钱。”
　　五个炮匠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的喜色。官爷不杀他们他们已经很开心了，官爷居然还给一条明路给他们，这太让他们高兴了。他们不怕做奴，他们落草插云峰做贼也同样被这些山贼们当作奴仆呼来喝去，不但没有钱拿还时刻担心官兵的围剿，朝不保夕。如今跟了李植不但安全有了保证还有希望恢复匠户身份，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五人赶紧匍匐在地，大声说道：“我们原意为奴，为大人铸炮！”
　　李植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二天，当李植的部队押着三十多个山贼老弱和十几车的山贼首级回到县城后，整个县城轰动了。
　　百户大人消灭了过山空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县城，一时万人空巷，全部涌到了城门口看杀贼归来的选锋团。李植的部队刚进城没走几步，就被几千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过山空这几年劫掠百姓杀害良民也不知道欠下多少血债，此时他被剿灭，百姓们岂有不欢呼鼓舞的道理？
　　李植知道百姓们的心理，专门把过山空的尸体吊在一台马车上给百姓们看。过山空那魁梧的身子此时变成了尸体，吊在那马车上显得十分醒目。百姓们纷纷向过山空的尸体吐痰，表达自己对过山空的愤怒！
　　“快看！杀人不眨眼的过山空死了！”
　　“好多首级啊！都是那些万恶的山贼的首级！”
　　“还有那么多活的被绑着的！这下一个个都老实了！”
　　“百户大人太厉害了，居然带着这么点人马把过山空连锅端了！”
　　“百户大人真是勇猛啊，想不到我大明如今还有这样勇悍的武官！”
　　倒是跟在士兵们后面进城的八十多个女人，让百姓们心情矛盾：百姓们既欣喜于县中的女子脱离了山贼的魔爪，又羞愧于这些女人们都已经被山贼凌辱失去了贞节，以后她们的存在是县里说不出口的丑事。
　　不过这就不是李植考虑的问题了。


第0071章 难堪的县令
　　李植凯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官员士绅们得了消息，聚在县衙门口。不一会，县令也知道了消息，慌张带着这些官员士绅往外面跑去。等他们赶到城门口，便看到了被百姓们簇拥在中间的选锋团和军官李植。
　　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凯旋而归的李植，县令胡子耸动，有些说不出话来。
　　跑来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此时就连城墙上也站满了人，大家都挤在那里看山贼首级，看打败山贼的英雄。不过百姓们看到县令过来了，还是主动避让让出了一条小路让官员和士绅们走到李植跟前去。
　　知县走近了，看到李植的部队无一人受伤，老脸上更是一脸的惊讶，那眼神仿佛是看到了一群神兵天将。
　　县令看了一眼李植，大声问道：“百户大人，插云峰贼巢中的山贼们，你已经全部缉拿了？”
　　李植拍了拍自己的乌孙宝马，大声说道：“脱县尊大人的福，一个也没有漏掉！”
　　“贵部无人受伤？”
　　“倒是没人受伤！”
　　县令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这真是天兵下凡啊？就是当年剿灭倭寇的戚家军，也无法以少胜多毫发无伤吧。
　　李植如此武勇，县令脸上十分难堪。他看了看左右的官员士绅，看他们一个个都脸有愧色。显然前天接待李植时候自己这些人太轻慢了，如今李植大胜归来，自己这些人一个个都下不了台阶。
　　李植却不愿意这样放过县令，他看着身穿七品官袍的县令，骑在马上笑了笑。
　　“县尊大人，当日如此，今日如何？”
　　县令被李植一句话臊得满脸通红，羞愧得闭上了眼睛，半天不肯睁开眼。
　　过了半晌，老县令突然“喳”地叫了一声，打开了眼睛，咬牙一甩官服长袖，推金山，倒玉柱地朝李植长揖及地，大声说道：“多谢百户大人不计前嫌勇闯险地，为我小县除暴安良，讨灭匪类！”
　　明末文官地位很高，武官见了差不多级别的文官往往都要下跪。一个知县向一个百户长揖及地，这种情况众人都没有见过。若不是知道百户大人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百姓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既然县令带了头，一众官员士绅也赶紧跟上，县丞、主簿和县里的几个举人一个个长揖及地，大声喊道：“多谢百户大人不计前嫌勇闯险地，为我小县除暴安良，讨灭匪类！”
　　不光是官员士绅们朝李植行大礼，人群里有功名的秀才童生们看到父母大人带头行礼，便也一个个长揖及地，朝骑在马上的李植拜倒行礼。
　　那些百姓们看到士绅士子们如此行大礼，知道此时场面庄重，一个个不敢说话，倒是让几千人围着的东城门安静下来。
　　几千人的中心处，李植骑在马上看着揖拜在地的官员士绅们，虚虚一拱手，淡淡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揖倒在地的县令听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脸上更红，往前跌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去剿匪的时候只有李植和钟峰有马，回去的路上却有三十多匹驴马，选锋团第二营第一连的凯旋之路走得轻松愉快。
　　等李植回到卫城，把山贼的首级和老弱山贼交给巡抚，贺世寿看向李植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首先，贺世寿知道李植的家丁队成立不过两个月，凭借两个月的新兵打败插云峰的积年老盗，这着实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李植主动要求做武官，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贺世寿越发觉得李植是个可造之才。
　　其次，雷霆手段清除领内积年老盗，这对巡抚来说也是一件政绩，对贺世寿未来的仕途也是有帮助的，贺世寿自然就看帮他完成这项政绩的李植顺眼。他当天就为李植写好了轻功论赏的文书报兵部，要不了一个月，李植的封赏就会下来。
　　再者，李植素来出手大方！这次看到巡抚为自己请功，李植也没有怠慢，他从插云峰缴获的赃银中拿出一千两孝敬给了贺世寿，让贺世寿十分满意。
　　有如此下属，夫复何求？贺世寿已经在琢磨还有什么地方有由头可以提拔李植了。
　　李植处理完清剿山贼的工作，就回到范家庄开始扩建肥皂作坊的产能。
　　李植去盐山剿匪来去花了一个月时间，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范家庄是百业待兴：新范家庄的夯土城墙已经修好了四分之三，包砖的活计也完成了一半。九月中旬起第二批泥瓦匠和木匠在范家庄开始修别墅，到如今已经修好了六百幢小别墅。
　　能够容纳扩张产能的肥皂作坊厂房也已经建好，在新范家庄的南面。
　　李植有心把天津卫城中的工厂和工人们全部迁到范家庄，新建设的肥皂作坊当然不会在卫城招募人手。这次李植直接在范家庄开“招聘会”招募人手，并且要求被雇佣的新员工全部搬进范家庄，租住在新建好的小别墅里。
　　小别墅四间卧室，一个月租金二钱七分银子。如果工人是个单身汉，分租一间房子只需要七分银子。即便是有孩子的夫妻，分租两间房子也只要一钱四分银子，不到一个工人月钱的十分之一，工人们都是承受得起的。
　　招聘会很顺利，只用了半天李植就招到了八十个老实本分，愿意搬进范家庄的新员工。
　　……
　　十二月的冷风呼啸，吹得人浑身都冷。施二把冻僵的手放在嘴巴边哈了口气，放下自己的行李包裹，有些紧张地站在范家庄百户官厅前。
　　施二是附近施家村的农民，三天前在村里听读过书的人说范家庄招工人，施二急忙赶到范家庄参加面试，幸运地通过了。当时面试自己的百户大人给了自己一个印着印章的纸牌，让自己今天带上家当行李来范家庄报到。
　　这一趟来范家庄，家里的爹妈是流着眼泪把自己送出来的。
　　农家人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帮官家干活拿银子是挺难的。范家庄和施家村很近，以前范家庄那些穷军户们施家村的人都见识过，那是真穷，当兵的一个月五钱月饷都不一定拿得到，都被当官的吞掉了，平日里还要帮当官的种地。施二要到这样的地方做事情，爹妈都知道以后不会有好生活。
　　不过施二也没有其他出路，只有来范家庄试一试。
　　他家只有二十七亩旱田三间土屋，每年种出的粮食交完田赋，本来也就刚好够一家人吃饭。不过虽然家里穷，但老爹咬紧牙关存钱也要为施二的大哥娶媳妇。这些年家里四口人省吃俭用存了十两银子，上个月他二十三岁的哥哥终于找了一个媳妇，成亲了。
　　大哥成亲了施家可以传宗接代了，爹妈虽然欢喜，不过嫂子一过门，家里的经济问题就摆在桌子上了。二十七亩旱田，是供养不了两个男丁成家的，施二必须找到其他出路。所以虽然不相信百户会给他发月钱，施二还是来到了范家庄，至少这里干活能挣一口饭吃吧，给家里腾出一口人的饭食，让大哥和嫂子可以生个儿子。
　　施二这一搬到范家庄，就算是家里分家了。这次分家，家里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成了亲的大哥，施二没有分到一亩田一间屋子，只带着自己的棉衣棉被就出门了。
　　为了家里的传宗接代，施二也只能这样了。


第0072章 施二的新生活
　　此时施二有些紧张地站在百户官厅门口，准备和站岗的士兵问路，问问肥皂作坊的工人到哪里去报道。不过那些站岗的士兵一个个十分健壮，举着步枪站在那里很威风，让没见过世面的农户施二有些害怕。
　　他还没开口，那举着枪的士兵见他站在那里半天，就开口问他了：“是来肥皂作坊报道的是吧？”
　　施二赶紧答道：“是！兵爷知道去哪里报道么？”
　　那士兵往官厅里面一指，说道：“到大堂西面的工事厅报道！那里会给你分配房子！”
　　“多谢兵爷！”
　　施二畏畏缩缩地走进了百户官厅，往西面看了看，果然看到一间大房子里面站着不少和自己一样背着行礼的人，大概就是工事厅了。施二背着棉被和行李走进了那房子。
　　“肥皂作坊报道的？”
　　“是！”
　　“面试官的纸牌呢！”
　　纸牌？施二赶紧从包裹里找出那张盖着印的纸牌，恭恭敬敬递给了工事厅里的官员。
　　“你一家几口人搬到范家庄？”
　　“就我一个人！”
　　那管事的李家人点了点头，看了看手中的账簿说道：“那便分你一间小别墅的房间，分到第正源街五十二号的二楼西房，和三个人合用一间堂屋、厨房、澡房和茅厕，一个月租金七十文钱，租金从月钱里扣。”
　　施二听见那官员说了一堆，也没听明白什么正源街什么二楼西房什么意思，只听明白这住处不用自己付钱，赶紧点头说道：“好的，好的！”
　　“黄老三，你带这个工人去正源街五十二号。你等下问他缺不缺钱，缺钱就先给一个月月钱给他！”
　　“知道了！”
　　那个官员说完，便有一个管事的黄老三走出来，带施二往正源街走去。
　　那黄老三似乎是个话少的，一路上也没有和施二说话。施二边走边拿眼观察范家庄，只看到看到到处都是修房子修城墙的人，路上不停穿梭着运木料砖石的牛车，虽然天气寒冷，这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在北大街上走了半里路，带路的黄老三带着施二一拐走进了正源街。那正源街在城北的西面，两边密密麻麻全盖好了崭新的小别墅。
　　找到五十二号小别墅，黄老三笑着看了看施二，说道：“到了，就是这里了！”
　　施二拿眼睛去看那屋子，只见那屋子上下两层，黑瓦铺顶，青石门槛，水泥刷的光滑墙面上涂着雪白的石灰，看上去十分漂亮。施二在施家村见惯了漏风漏雨的土屋，觉得这样气派的房子那都是城里的老爷们住的。
　　但这个黄老三怎么把自己引到这里，这是给自己住的房子？
　　黄老三敲了敲门，等了一会见没人回应，便直接把门推开了。
　　“其他人还没来报道，你是第一个住户哩！”
　　黄老三站在屋子里，见施二没跟着自己进屋，笑着问道：“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哩？还不赶快进来？”
　　施二一脸的惊诧，睁大眼睛问道：“这是给我住的屋子？”
　　黄老三笑道：“是的哩，还不赶快进来！”
　　施二如梦初醒，这才背着行李走进了屋子。黄老三把他带到二楼靠西面的一间卧室门口，把那卧室推开了。
　　卧室东西三米长南北四米宽，十分宽敞，水泥墙面上刷着雪白的石灰。里面摆着一张双人大床、一个衣橱、一张文案和一把简单的木椅，文案上摆着一个桐油灯。
　　这些家具，这样的屋子，在农户出身的施二眼里已经是豪华了。
　　“这便是你的房间了，一个月七十文钱房租！从月钱里扣。”
　　施二不敢相信地问了一遍：“这是给我一个人住的房间？”
　　黄老三笑道：“是哩，堂屋厨房洗澡间和茅厕都在楼下，你和这别墅里的其他三个人一起共用。现在庄里空房子多，如果以后你成亲了一间屋子不够，可以申请租两间房，一百四十文一个月。如果要赡养老人，便租一整套别墅也可以。”
　　施二还是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房子是给自己住的，呐呐问道：“怎么给我住老爷的房子？”
　　黄老三听到这话笑了出来，说道：“什么老爷的房子？这就是工人的屋子。老爷的房子比这大多了，还带大院子哩！就是我住的中等别墅，也比这个好。”
　　施二这才相信这房子是给自己住的，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黄老三见他的拘束样子，笑道：“还背着棉被做什么，赶紧铺床上去吧。”
　　施二听到这话，赶紧取下行李，开始铺床。
　　黄老三站在一边看施二干活，又问道：“你带了钱来了么？”
　　施二听到这话愣了愣，以为黄老三要找自己要钱了，果然这房子不是白住的。施二咬了咬嘴唇，老实答道：“身上只带了五十文钱。”
　　黄老三笑了笑说道：“五十文钱哪里够用啊！看你这全是补丁的棉袄，看你这双破了洞的布鞋，给人看了多不体面。要不你先从工事厅账上借一个月的月钱拿去花销，下个月就不给你月钱了。”
　　听到这话，施二愣了半天，才明白黄老三这是要借钱给自己。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施二没说话，黄老三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两吊钱，从中取了七十文钱出来，笑道：“这是你下个月的工钱，扣除七十文租金，一千九百三十文给你。你拿去做一身新衣服，多体面？现在范家庄还没建好，但是已经有几个裁缝进来接活了，就在思文街东面！”
　　施二接过黄老三的两吊铜钱，如痴如醉，如坠梦境。
　　“这是一个月的月钱？两吊铜钱？”
　　村里的先生只跟施二说范家庄招人做工，根本没说待遇。估计那先生也根本不相信大明武官纸面上写的待遇，干脆没跟施二说，只告诉施二有一口饭吃。所以到了这里知道一个月真的发两贯铜钱，施二十分惊讶。
　　黄老三吸了口气，好奇问道：“你来应聘时候不知道么，我们东家一个月给两贯铜钱，三餐管肉！”
　　“三餐，管肉？”
　　施二感觉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雇人的东家怎么这么好，给住这么漂亮的大房子，一个月给两贯铜钱，一天三餐管肉，还要先借钱给自己花。这里是范家庄么？这东家是大明的武官么？
　　自己有什么本事，让这些人对自己这么好？
　　施二早听说过范家庄上一任百户的苛刻，本来还以为这范家庄是个火坑，自己这辈子都是一个苦命的人了。谁知道到这里竟受到这样的待遇。这样的待遇，自己岂不是要比成了亲的大哥要活得好多的，要不了几年，自己就能娶上媳妇了？自己和大哥分家空手来范家庄，竟是一件福事？
　　想着想着，施二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噗通一声，施二跪在了黄老三跟前，大声说道：“黄老爹，施二从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施二多谢东家，麻烦黄老爹和东家说一声，以后东家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就是刀山火海让我去闯，我也去了。”
　　黄老三见这农村孩子这么耿直，笑了起来，赶紧把他扶了起来，笑道：“说什么傻话呢？不要你做那个，你以后在肥皂作坊里用心做事，坚守保密条例就好了！跟上了东家，以后好日子多着哩！”
　　施二爬起来，擦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0073章 顾老二的新家
　　李植准备把自己的近两千工人全部搬到范家庄。
　　首先要搬的是纺织工厂，再搬肥皂作坊。
　　纺织工厂各个工序衔接不太紧密，各种半成品只要备一些存货就不影响生产，某工序搬到其他地方也不影响。肥皂作坊则不同，肥皂作坊各个工序是流水线作业，任何一个工序搬到其他地方整个生产就无法组织了。所以李植决定先搬一部分纺织工厂，等先搬家的人把范家庄弄热闹了，再搬肥皂作坊。
　　单身的工人好办，直接把他们搬到范家庄租小别墅就可以了。但是有家室的就比较麻烦了，如果工人的配偶在卫城中有其他差事做，工人们是不愿意让配偶辞去差事搬到范家庄的。虽然外面的差事月钱较低，但毕竟那也是家庭的一份收入。
　　李植让郑元统计纺织工厂的工人的配偶情况，报到李植这里。
　　最后一统计，李植发现纺织工厂一千七百七十工人中，大概有第一类四百多人是单身未婚，第二类九百多人有配偶但配偶没有工作，只有三百多人属于第三类即配偶在外面有差事的。毕竟这个时代妇女在家纺纱织布做家务的多，出去工作的少，所以第二类人比较多。
　　李植只要为那第三类三百多人的配偶找到新工作，就能把全部产业工人搬到范家庄了。
　　李植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后范家庄热闹起来，各行各业都会缺人，三百多工人配偶也就能在范家庄找到新工作了。
　　李植决定先搬第一类和第二类合计一千三百多户到范家庄，把范家庄的人气先撑起来。
　　主意打定，李植就让泥瓦匠在范家庄内修纺织工厂的新厂房。十二月二十四号新厂房修好后，郑元通知工人们搬家。李植组织人手搬运纺织机械，争取在三天内把一千三百台机械运到新厂房，然后就继续生产。
　　……
　　除夕夜，纺织工厂中午就提前下班了。顾老二下了班，在范家庄北门集市上转悠了一阵，买了一副对联，一挂鞭炮，五斤腊肉、十斤鲜肉、二十斤面粉和十斤各色蔬菜。
　　他已经随东家搬到了范家庄，如今租住在德信街的一幢小别墅里，租两间房。
　　一千三百户纺织工人入驻范家庄后，天津卫城里的商贩们立即就嗅到了商机——这些纺织工人都是有稳定月钱的消费群体，消费能力可观。不少商贩离开卫城，把生意做到了范家庄里，果然一个个都是生意兴隆。
　　李植在范家庄新城四个方向上设置了四个集市，到了崇祯七年最后一天的时候，这四个集市里已经颇有一些商贩了。卖米的、卖面的、卖肉的、卖油的、卖菜的、卖鸡鸭的、卖杂货的都有了。商贩们知道李家的工人消费能力强，在除夕这一天备足了货。
　　顾老二提着年货，喜气洋洋地回到了自家的别墅门前。
　　别墅前面，顾老二的老母亲拄着拐杖在街上转悠。如今顾老二在纺织工厂工作，老母亲算是吃饱了饭，精神好了许多。搬到范家庄的小别墅里以后，她就喜欢在街坊附近转悠。
　　顾老二招呼母亲说道：“娘！我买了肉，回家包饺子了！”
　　顾老二他娘却说道：“你和媳妇包，我等下去吃就好了！”见顾老二听到自己的话发愣，他娘又说道：“你小时候我养你时候，那是一个辛苦啊……现在让你包个饺子给我吃，你有什么不欢喜的？”
　　顾老二看了他娘一眼，有些无语，推开门走进了别墅。进门上了二楼，他看到自己的媳妇正在屋子里织布。
　　顾老二进入李家做事后，每个月有二两月钱。顾老二存了几个月钱，就买了一台传统织布机给媳妇在家织布。虽然这种织布机远比不上纺织工厂里的飞梭织布机，但妇道人家在家织布还是能赚到一些辛苦钱的。勤快的妇女，一个月下来能赚一两多银子。
　　有顾老二的月钱加上媳妇织布赚的钱，顾家算是摆脱贫困了，再不是那个没有饭吃的家庭了。
　　顾老二在范家庄向东家租半套别墅，和其他一个家庭合租，一个月租金是一百四十文，这对如今的顾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顾老二和媳妇住楼上的一间，顾老二他娘腿脚不好，住的是楼下的房间。
　　看见顾老二提着鞭炮对联进门，顾家媳妇欢喜地从屋里跑了出来，笑道：“当家的，你买了这么多年货来啊！”
　　自从顾老二在纺织工厂做事拿到月钱以后，顾老二的媳妇就不再对他直呼其名，而是叫他当家的了。
　　顾老二笑道：“今年搬新家，我们过个好年。”
　　顾家媳妇看着顾老二手上的年货，眼睛里泪花闪闪的，说道：“今年我们家都吃上腊肉了！去年这个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十斤面粉，连撑过个年都不够呢！”
　　顾老二笑着用肩膀拢了拢媳妇，笑道：“都过去了，还提那些做什么。走！我们到厨房包饺子去！”
　　顾家媳妇用手擦了擦眼泪，说道：“何家在用厨房，我们待会再去！”
　　何家是和顾家合租这套别墅的另外一个工人家庭。同样是丈夫在李家工厂上班妻子在家纺纱，家里有一个老母一个男孩。
　　顾老二说道：“合租房子就是这点不好，还是要共用厨房！”
　　顾家媳妇说道：“哪里不好！好哩！我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子哩！你看这水泥墙多结实平整，这家具多体面，比我们在天津郝家院子租的那间房子好十倍！你要再让我去郝家院子的那一间房住，每日和娘挤在一起，我怎么也不去了！”
　　想了想，顾家媳妇又说道：“而且这两间房的房租，也就和卫城里一间房的房租差不多！李家待我们真好！”
　　顾老二说道：“这里自然是比郝家院子那里好多了。不过我是说，等过些时日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就去单独租一套小别墅，不和别人合租了，一个月也就二钱七分银子。”
　　顾家媳妇埋怨道：“有了一点钱，你就开始乱花了！”
　　顾老二却问道：“媳妇，我们现在有钱养孩子了，你肚子这几个月有动静没有？”
　　顾家媳妇埋怨道：“前段日子在郝家院子时候，你娘一见你回来就坐在房间里，我们半年也没有合房几次，怎么可能怀上？”
　　顾老二点了点头，说道：“娘亲是有些脾气古怪，我媳妇受苦了！”
　　顾家媳妇说道：“现在好了，有两间房间了，不用日日和你娘关在一间屋子里了！”
　　顾老二说道：“要不我们现在进屋试试，说不定就怀上了！”
　　顾家媳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子里。等顾老二也进屋后，顾家媳妇在门口看了看，确定顾老二他娘没有进别墅后，小心地关上了屋门。


第0074章 升官
　　一月中旬，兵部的封赏敕命就下来了。
　　贺世寿派人通知李植，李植便到巡抚衙门领取腰牌敕命和官服。
　　贺世寿见李植来很高兴，大声说道：“百户官如今升任副千户充任范家庄防守官了，赶紧换一身官服给我看看。”
　　贺世寿的仆人早已经准备好，把李植的东西全递了上来。李植笑着领了东西，在巡抚衙门的厢房里换了官服。
　　副千户是从五品武官，官袍是青色的，胸前的补子上面绣着祥云海浪，中间绣着一只熊罴，配着银鈒花的腰带，看上去比百户官服气派些。
　　李植再看那腰牌，见那是一块镀金银牌，和只纹着素云的百户腰牌不同，上面纹着云龙和伏虎，更有气势。腰牌反面还是明太祖的训话，正面则刻着“天津左卫静海千户所副千户李植”一排字，就是李植现在的官身了。
　　升了官，李植心情不错，在厢房里吹了吹口哨。
　　李植换好衣服戴上乌纱帽，出来走回三堂，便听见贺世寿的笑声：“好一个威武的大明武官！”
　　李植走上几步，拱手笑道：“全赖巡抚大人提携。”
　　说完这话，李植就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送到贺世寿手上。
　　李植现在的关系全靠贺世寿，对贺世寿自然大方。贺世寿送他一个副千户的官位，李植前后送两千两银子给贺世寿，可谓有来有往。所谓人情，便是你来我往有个呼应。贺世寿私德不错，得了李植这么多好处，以后自然会更照顾李植。
　　在天津这地头上得了巡抚的照顾，就没人敢对李植不利了。
　　贺世寿看了看银票，琢磨了一会，哈哈大笑说道：“副千户是个有趣的人！我听说你在范家庄修城墙，建新城？”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想把自己的产业全集中到范家庄，统一管理！所以扩大了范家庄的城墙，如今新城墙周长六里。”
　　“啧啧！副千户好大的气魄。不过年轻人有上进心，也是好事！”顿了顿，贺世寿又说道：“你修城建墙，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若是上官有刁难你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李植笑道：“有巡抚照顾，下官就没有忌惮了！”
　　李植又和贺世寿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离开了巡抚衙门。
　　李植穿着新官服回到了范家庄，还没进官厅，便有仆人上来报告道：“老爷，运坊里防守官尤化超来访！”
　　李植如今升为范家庄防守官，尤化超已经不再是他的上级，两人如今算是平级。李植对这个尤化超没什么好印象，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官痞不准备和他深交，暗道他来做什么？
　　李植跳下马把缰绳交给仆人，正要往官厅里走去，却看到尤化超已经带着侍从走了出来。看到李植换了一身官服，尤化超大声说道：“恭喜李贤弟升为副千户防守官，今天真是个可喜的日子啊！”
　　李植笑道：“千户大人好灵通的消息。”
　　尤化超笑道：“前些日子你去剿匪大获全胜，我便知道你要升官。后来我听人说你要升做范家庄的防守官，和我平级。今日我恰好听人说你往巡抚衙门去了，所以知道你的升赏下来了，特来贺喜。”顿了顿，尤化超又说道：“昨日贤弟还是愚兄的下属，今日贤弟已经是我的平级，贤弟升迁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啊！”
　　尤化超从侍从手上拿过一个盒子，笑道：“这是愚兄的一点心意，算是给贤弟的贺礼！”
　　李植知道这是自己的升迁让尤化超更加看好自己，来和自己套交情了。李植暗道我以前做你下属时候你没有照顾，现在平级了你来巴结已经太晚了。
　　不过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人来祝贺，李植也不好把他赶走。打开礼盒看了看，李植看到礼盒里放着一棵辽东老参，大概价值二、三十两，便笑道：“让千户大人破费了！”
　　“贤弟这是什么话？愚兄一点心意罢了！”
　　李植见这尤化超这么热情，收了他的礼物不好赶他走，便和尤化超一起进了官厅，在二堂分宾主坐下。
　　尤化超问道：“贤弟如今升了防守官，上司便是卫城里的天津左卫指挥使、守备大人罗里宗了，贤弟可知道守备大人的喜好？”
　　李植倒是对此不太清楚，老实答道：“这我倒是不知道！”
　　尤化超一拍手，得意地说道：“贤弟，这一点便要愚兄教你了！守备大人最爱书法，热衷收集名家字帖。你若寻上一副好帖子送去，他一定对你另眼相待。”
　　李植愣了愣，暗道我哪里去找名家字帖去，一时有些着急。但李植又想自己有巡抚的关系，也不用太巴结这守备大人，送些寻常的礼物去便是了。
　　打定主意，李植便对尤化超不太热情了，又说了几句，李植便把上门巴结自己的尤化超送走了。
　　第二天，李植备上一百两的寻常礼物，便去天津卫城见上司罗里宗。
　　卫城的守备官厅在卫城城南，在天津左卫卫指挥使司里面，并不起眼。不过这卫城守备是统领天津左卫所有兵士的武官，颇有权力。
　　李植在门口送上名帖，不一会，便有军士过来带李植到官厅二堂。二堂上，身穿正三品卫指挥使官服的守备罗里宗已经在等李植。
　　李植抬头看了一眼，见那罗里宗四、五十岁，尖脸上留着长长的胡须，身材瘦长，不像个武官，倒似个文人。
　　李植见到长官，赶紧上去行礼：“下官李植拜见守备大人。”
　　李植只是一个小小从五品防守，在正三品的守备面前是个虾米官。不过罗里宗似乎知道李植的背景，并没有在李植面前托大，笑着站起来扶起了李植，说道：“副千户请起，何须如此大礼？”
　　李植站起来把礼单交给罗里宗，说道：“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罗里宗看了看礼单，收下了，笑道：“副千户破费了！坐！”
　　李植得令，坐在了椅子上。
　　罗里宗也坐下了，想了想寻找话题说道：“我听说副千户在范家庄建设新城，动静颇大。副千户修的是多长的城墙？如今成果如何？”
　　李植老实答道：“在下修的是周长六里的城墙，如今土墙已近完成，正在包砖。”
　　罗里宗抚须说道：“副千户以私财修公墙，实在是亘古未有之事，便是本官也是佩服的。”
　　李植答道：“大人缪赞，下官惭愧！在下的产业如今都迁到范家庄新城中，修建城墙也是保卫下官的私产。”
　　罗里宗说道：“无论如何也是筑城守土，值得褒奖！”顿了顿，罗里宗又说道：“我前十日前在巡抚衙门里听说副千户的奏功文书报上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来了，可见巡抚大人十分重视副千户啊！”
　　说完这话，罗里宗笑着看了一眼李植，眼神十分和蔼。
　　守备官在李植面前是个大官，但在巡抚面前就不入流了。巡抚管的都是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总兵副将之类，一个守备说起来连巡抚衙门都是难进的。罗里宗突然说他在巡抚衙门里得知消息，这是在暗示李植他和巡抚有私交。和巡抚有私交，和李植就是一条线上的人了。
　　李植不傻，当然听出了罗里宗的话外之音，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守备大人也经常到巡抚衙门走动！”
　　罗里宗哈哈笑了一声，似乎十分得意于自己和巡抚的关系。想了想，罗里宗问道：“我听说，副千户是巡抚大人的亲戚？”
　　李植听到这话，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罗里宗见李植不答话，也搞不清楚李植什么路数，但巡抚处处帮衬李植这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便把李植当巡抚亲戚处理了。
　　这罗里宗喜欢附庸风雅，和李植谈了一会就把话题转到诗词字画上。李植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研究，和罗里宗对不上话，两人的交谈便有些空洞。
　　一个武官喜好诗词字画，鞑子来了拿什么抵抗？李植不懂风月，就有些腹诽。
　　李植见气氛有些空洞，便不再久留，客气了几句便告辞了。那罗里宗却十分热情，一路把李植送到了官厅门口。


第0075章 杨秀娘的房子
　　二月中旬，纺织厂最后三百多员工也搬到了范家庄。
　　这批员工是配偶在天津有差事的员工，他们能顺利搬到范家庄，要感谢热闹起来的范家庄产生的各种需求。
　　现在范家庄的居民有很大的消费能力：两千多名泥瓦匠每天要吃喝、早前已经搬进范家庄的一千三百户工人家庭每天产生各种消费、还有两千名月钱三两的选锋团士兵偶尔出营消费。
　　这几千人的消费，带动了各个行业的需求，让范家庄百业待兴：卖米的、卖菜的、卖油的、卖肉的、卖布匹绸缎的、做裁缝的、卖瓦罐的、卖铁锅的、打铁的、卖瓷器的、卖葫芦的、卖筷子的、卖箱子的、卖柴火的、卖家具的、卖门锁的、卖头巾帽子的、开酒楼的、开茶园的、开勾栏的、说书的、唱戏的、开私塾教书的，各类店铺场馆都渐渐开了起来，都是天津来的老板商贩开的。
　　不过范家庄距离卫城四十里，这些做生意的老板不可能雇佣天津卫城的人做事情，否则每天雇工从卫城赶来范家庄做事，睡觉时间都没有了。这些店铺商馆要在当地雇佣人手，这就在范家庄产生了极大的人力需求。
　　但范家庄里的居民都是工匠和工人，能够出去工作满足这些服务业用工需求的闲散人员极少，范家庄的商贩们就一直处于缺人状态。
　　直到李植把纺织工厂最后三百多户工人和肥皂作坊迁到范家庄，范家庄的用工需求才得到缓解。三百多工人配偶出现在用工市场上，一下子就被缺人的各行各业吸收进去了。
　　比如纺织工厂工人杨氏的劳工黄贵搬到范家庄后，很快就在一间酒楼找到打杂的活计，每天包一顿晚饭，月钱一两四钱，比他原先在卫城时候的月钱还高。
　　有了新的工作，便让黄贵没有了背井离乡的苦恼，很快融入了范家庄的生活。
　　这一天晚上，黄贵等酒楼打烊了，洗了个手，便往崇武街的自家别墅走去。
　　黄贵家，在崇武街租了一整幢别墅。
　　黄贵的妻子杨氏在纺织工厂做事情，一个月包伙食还有二两的月钱，她的收入加上黄贵一两四钱的月钱，每个月家里有三两四钱的收入，足够一家四口的开销了。杨氏搬到范家庄时候说喜欢独门独院的清净，硬要租一整幢的房子，黄贵也拗不过她。
　　不过一个月二钱七分的租金倒也不算高，黄家如今出得起。
　　黄贵走回家，看见月光下女儿大丫和儿子石头在家门口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耍，在那里玩抓人的游戏。两个孩子看到父亲回家了，都停了玩耍跑到了黄贵的身边。
　　“爹爹回家啦！”
　　黄贵摸了摸石头的脑袋，笑着朝大丫问道：“你们晚上吃了没有？”
　　大丫说道：“我们自己舀锅里的饭和菜吃了，吃饱了！锅里的肉包子我和石头一人一半吃了！”
　　石头刚想说话就被大丫抢白，只能睁着大眼睛看着黄贵。
　　“娘亲回来没有？”
　　大丫抢着答道：“娘亲已经回来了，在楼上屋子里点灯看东西呢？”
　　黄贵愣了愣，问道：“娘亲在看什么东西？”
　　大丫抢着说：“不知道！”
　　黄贵点了点头，让两个孩子继续玩去，自己推门进屋。进了屋，黄贵果然看到楼上有亮光，便往楼上走去。
　　小别墅有四间房，黄贵和杨氏住楼下的一间房，两个孩子在楼上一人住一间房，还有一间房空着放杂物，亮灯的就是这间放杂物的房间。
　　黄贵走到房间门口，看到杨氏一脸的欢喜，在那里喜滋滋地看着一张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纸。桐油灯前，二十六岁的杨氏被油灯的光线照得一身金黄色，倒显得十分漂亮，让黄贵看得痴了。
　　妻子和自己结婚前也是个美人，这些年和自己一起吃苦了，黄贵心里想道。
　　杨氏突然发现了门口的黄贵，慌张地把手上的纸张藏到身后。
　　黄贵走进房间，笑道：“你下班啦！”
　　杨氏摇了摇脑袋，啐道：“下班了啊！”
　　黄贵又问道：“今天和工友们处得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事？”
　　杨氏歪着脑袋说道：“没什么新鲜事，每天就是织布，吃饭，织布，吃饭！”
　　黄贵附和着说道：“说起来也挺无趣的，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
　　杨氏瞪了黄贵一样，说道：“不就是织布么！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么高月钱的活计了！有了钱就可以养家啊！”
　　黄贵笑道：“那倒是，自从你去了李家织坊，我们家的日子就好多了！”
　　杨氏笑了笑，自从自己在织坊工作，自己在家里地位提高多了。现在丈夫说话都顺着自己，不和自己抬杠。
　　想了想，杨氏猛地把藏在身后的那张纸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笑着对黄贵说道：“给你看！”
　　黄贵见妻子把藏身后的东西拿出来了，好奇地凑在灯下看了看，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底下摁有两个手印，可黄贵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石头他娘，这是什么？”
　　杨氏得意地指着那纸张最下面两个名字，说道：“这两个名字你总认得吧？这是你的名字黄贵，这是我的名字杨秀娘！”
　　黄贵点了点头，说道：“这两个名字我认得！”
　　杨氏得意地挺起了胸脯，大声说道：“这是地契！我们家房子的地契！”
　　黄贵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他想了半天，吞了口口水无奈地说道：“你还是不听我的，买了这幢房子？”
　　杨氏一下子收起了得意，畏缩地看了一眼丈夫，呐呐说道：“我不听你的买房子，你不要我啦？”
　　黄贵无奈地说道：“我怎么会不要你？”
　　杨氏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大声说道：“那就行！你看，我们家有自己的房子了，这幢漂亮的别墅如今是我们家的了，多开心的事情啊！”
　　黄贵呐呐说道：“不是和你说别买么，买不如租！”
　　杨氏却不听，摇头说道：“租这房子每个月要花二钱七分银子，租十五年东家就收回造房成本了，到时候我们每个月还是要付租金。买房子就不同了，和东家借五十两银子买这房子，再借五两买下东家布置的家具，算四厘的利息，每个月东家从我的月钱里扣除四钱三分银子，扣十五年借款就还清了，房子就全是我们的了！到时候住房子就不用付钱了！”
　　“黄贵你说，每个月多花一钱六分银子，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划算的事情？这么好的事情不买，不是傻子么？”
　　黄贵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杨氏不满地追问一句：“黄贵，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黄贵有些恼怒地说道：“你前几天硬说要租一整套别墅时候，就打定主意买这房子是不是！？”
　　杨氏有些慌张，看了看丈夫的脸色没有说话。
　　想了想，黄贵气忿说道：“这每个月花四钱银子！要是我们再生一个，家里的钱不够怎么办？”
　　杨氏听到丈夫这句话才舒了口气，大声说道：“当家的，够的，钱够的。除去每个月还东家的钱，我们家每个月还有二两九钱七分银子，即便是再添一口人也够花了。大不了我们节约些，少做几套新衣。要是用钱紧张，我们就把这一间不用的房间租出去，一个月还能多七分银子！”
　　“再说！这房子这么大！以后石头成亲，我们就不用为他买房子了！”
　　听到杨氏愿意再为自己生一个，黄贵脸色才好看一些。听到杨氏说以后石头成亲的事情，黄贵渐渐想明白了，收起了恼怒的脸。
　　黄贵说道：“你愿意再生一个，我便依你！”
　　杨氏瞪了黄贵一眼，说道：“有自己的房子，我便愿意再生一个！租房子，我就不生了！”
　　心结被打开，黄贵这才张开笑脸，凑到油灯前面和妻子一起看那张地契。
　　“有了这地契，这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杨氏说道：“当然！你看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地契’，再看这个名字，‘李植’，这就是副千户大人的名字，这张地契就是说副千户把这幢楼卖给我们了！”
　　黄贵喃喃说道：“想不到我们家也能有这么好的房子！”
　　杨氏听到这话，满脸笑容地说道：“是呀，我们家也能有这么好的房子了！你看这墙面，这屋顶，多好的房子啊！到李家织坊干活之前，我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第0076章 召见下属
　　二月中旬，李植听到消息，流贼攻陷了凤阳皇陵。
　　正月十五日，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部流贼乘胜攻下明中都凤阳。凤阳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里。流贼攻占凤阳以后，毁皇陵楼殿，焚龙兴寺，杀宦官六十多人，斩明中都留守朱国相及官兵几千人。流贼树起“古元真龙皇帝”的大旗，合乐大饮，庆贺自己的胜利。
　　流贼的势大令人乍舌，还好范家庄地处京畿，暂时不受到流贼威胁。
　　忙完了工厂搬迁的事情，李植就召见了归自己管辖的两个百户管队官。
　　李植打败山贼后，巡抚贺世寿把李植升为副千户充任范家庄防守，范家庄的主官从管队官升成了防守官。官职变了，隶属关系自然也有所变化，附近原先隶属其他防守官的两个屯堡被划为范家庄的管辖范围。两个屯堡的主官都是百户充任管队官，这就都成了李植的下属。
　　其实李植一升官以后，这两个百户就主动来拜访过李植。不过一来李植那时候忙碌于工厂搬迁的事情，没时间见他们。二来李植也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两个百户。所以那时候李植干脆没有见这两个百户。
　　李植知道，明末的官场没有例外的，这两个百户充任屯堡管队官，必然是疯狂掠取军户血汗的腐败官员。但即便知道这一点，李植也不愿意轻易对这两个百户官动手，整顿他们管理的屯堡。
　　明末的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各个官僚都和上级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关系，李植一个小小的副千户是无法打破这个时代的规律的。而随着李植的官位越提高，李植治理属地面临的阻力就越大，因为他手下人的官位也越来越大了。虽然李植有巡抚的关系，但那也只是送钱的利益往来，碰到敌人鱼死网破，李植也得掂量掂量。
　　李植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发展产业，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李植的发明，也改善了许多人的生活，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李植自己也获利的前提下。为了不认识的兵丁军户的利益而树立敌人和人拼命，那也不是李植的风格。
　　在范家庄之外的黑暗，李植暂时还不准备去改变。
　　所以李植在召见这两个下属之前，让人调查了这两个下属的背景。
　　情报很快就汇集上来了。徐家庄管队，百户范百年，走的是天津兵备道的路子。兵备道有分理军务监督官兵，管理卫所兵马屯田，镇压流贼盗贼的权力。兵备道一般和参将同列，但实际中兵备道往往可以节制参将，是天津镇的重要文官。
　　而镇北堡管队，百户骆天成，则是镇海营参将骆振定的亲侄子。镇海营是天津巡抚辖下最大的一支兵力，有三千多人，驻守于马头营。镇海营既然实力雄厚，这参将在天津自然就颇有话语权。
　　李植如果动这两个人的利益，自然就要得罪兵备道和镇海营参将。
　　李植想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去整顿这两个屯堡。毕竟李植现在只是一个副千户充任防守官，去招惹兵备道和参将是不智的。
　　等自己实力再强大一些以后，再慢慢处理范家堡之外的其他领地吧。
　　主意打定后，李植在二月中旬召见了两个百户。
　　听到李植的召唤，两个百户都第一时间赶到了范家庄。在范家庄官厅的二堂中，两人见到了李植。
　　两人也穿着官袍，但在李植面前没有一点官气。一见到李植，两个百户就长跪不起，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徐家庄管队范百年拜见防守大人！”
　　“镇北堡管队，百户骆天成拜见防守大人！”
　　范百年的话里强调自己是个管队，他自然就是防守大人李植的听话下属，这话李植听得舒服。但骆天成强调自己是个百户，这就有点意思不对了，似乎是暗示李植不过一个副千户，只大骆天成半级。
　　这参将的侄子，就是要嚣张一些。
　　李植听到这话，便决定让骆天成在地上多跪一会。他扶起范百年，说道：“徐家庄管队好魁梧，一看就是我大明的武官！”
　　见李植单单扶起范百年让自己跪着，骆天成愣了愣，跪在地上斜看了站起来的范百年一眼。
　　范百年听到李植的夸奖，站起来说道：“小的是武举出身，确实是练过棍棒的。”说完这句，他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来，送到李植的手上。“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还望防守大人笑纳。”
　　李植看了看那礼单，见上面列着大概二十多两的礼物，知道对于一个百户来说这也算礼数周到了，便点了点头收下了礼单。
　　见李植收下了礼单，那范百年脸上一喜，知道自己成功过关。他倒是个直性子，一高兴起来眉目间就带上一片喜色。
　　李植沉吟片刻，这才说道：“骆百户，请起！”
　　骆天成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多了几分恭顺，也掏出一张礼单送到李植手上，说道：“小的也准备了一份礼单，还望大人笑纳！”
　　李植接过礼单，看了看，见上面也有二十多两礼物。李植看了一会，挑出一个毛病，缓缓说道：“骆百户居然送我天香绢，这是嘲讽本官是女子么？”
　　骆天成也是知道李植的背景的，都传李植是巡抚的亲戚，这背景谁敢得罪。听到李植的质问，他脸上一沉，是真的有些慌了，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慌张答道：“防守大人明鉴！小的岂敢嘲讽上官？小的是送给防守大人家中的女眷用的！”
　　李植冷哼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起来吧骆百户。”
　　骆天成慌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倨傲。
　　“坐！”
　　得了李植的命令，两个百户才敢坐下去。但两人看见刚才李植对骆天成的刁难，知道这上官不好对付，都只敢坐半个屁股在椅子上，一副恭顺模样。
　　李植坐在官椅上，淡淡说道：“本官召见你们两个，是要说明本官的方针政策的！”
　　“本官在范家庄的治理，想来你们也听说过，那是一视同仁不容污垢的。所以范家庄短短半年，便有今日的繁华。”
　　“二位在各自屯堡的作为，本官也全部知道。说句大实话，本官要是追查，二位的官也就不用当下去了。”
　　听到这句话，两个百户都额头冒汗，紧张起来。李植在范家庄的治理大家看在眼里，仗着巡抚的威风断人财路又有谁敢反抗？如果他发起飙来抓两个百户的小辫子，就是兵备道和参将也保不住两个人。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本官也不准备刁难两位！”李植对两位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就是以后吃相好看些！如果领地上无事，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果吃相太难看激起兵变民变，本官绝对会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雷霆手段！”
　　“第二、就是以后每年的屯田子粒，只能多不能少！”
　　“知道了么？”
　　屯田子粒就是军户屯田的赋税。明末卫所兵失去战斗力，每年缴纳的屯田子粒就成为考核卫所官员的重要事项。范家庄的屯田子粒份额很少，就算今年缺少了一点，李植花几十两银子买些米就交差了。但这两个百户的份额，李植可不想掏自己的腰包为他们补。
　　明末军户逃亡严重，卫所屯田荒废的多，李植也不要求两个百户足额交纳，只要求他们从此只多不少就够了。
　　听到李植的话，两个百户是既惊又喜。惊得是这李植不好糊弄，似乎对自己的事情门清的。喜的是李植并不准备断两人的财路，只要两人不闹出事情，只要交纳足够的屯田子粒就不插手两人的屯堡，这是天大的喜讯。
　　两人听到这话，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
　　“大人英明，小的绝不为大人添麻烦！”
　　“小的一定打理好，交纳足够的屯田子粒，屯堡里绝不会出事！”
　　听到这两人的话，李植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便好！”
　　看到李植的姿态，两个百户知道该滚了。两人等了一个月才等到李植召见，见了李植还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被赶走，这新任防守还真是难打交道啊。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两人哪里敢反抗？两人屁颠屁颠爬起来，便拱手告辞了。
　　“小的不敢叨扰大人，就此告辞！”
　　“小的告辞！”
　　李植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两个大明朝的蛀虫走了。


第0077章 铁坯铸炮技术
　　李植升为防守官后，范家庄的兵额也提高了。原先范家庄庄兵兵额只有五十七人，现在有一百二十人了。
　　按道理来说，有这种么多的兵额，每个月就能领到相应的月饷。不过明末财政紧张，朝廷经常发不出兵饷。再加上明末官场腐败，军饷发下来雁过拔毛层层克扣，发到手就极少了。范家庄一百二十人按天津镇的标准本该每月有二百四十两军饷，但到了二月中旬第一次发军饷时候，李植从卫指挥使司拿到手的军饷只有七十二两，平均一个兵七钱银子都不到。
　　看到这样惨淡的军饷，李植暗道大明的基层武官也贪不了多少钱。即便是吃空饷，也吃不了多少。
　　拿不足月饷的士兵是没有士气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训练的，最终养出来的军队只能是弱兵。范家庄本来有二十七个老弱庄兵，其中四人应募转入了李植的选锋团，还余二十三人。发下来的军饷这么少，李植不可能募满一百二十人，只能再募集十三人。
　　这三十一个庄兵李植每个月给二两月饷，刚好把上面发下来的月饷全部用光。平时李植让他们每日训练城墙防守，到时候可以稍微协助选锋团守城。其他时候这支部队就在城内巡逻，充任类似武警的角色。
　　发下来军饷这么少，兵额不足的问题李植也没有办法。如果上官来检查时候，李植找一百多选锋团士兵来凑数就是了。
　　忙完了这些事情，李植便去盐山俘虏的五个炮匠那里看了看。
　　回城一个月了，李植让这五个炮匠在城内建一个火炮作坊，不知道如今建得如何。
　　等李植走到城东的火炮作坊里，发现熔炉已经建好，五个铁匠正忙着制造铸炮泥型。
　　看到李植过来，五个炮匠赶紧跪下：“见过防守大人！”
　　李植说道：“免礼！你们的进展怎么样了？”
　　五个炮匠答道：“工具和熔炉已经打造好，正在制造泥型准备制造第一门铜炮。许久没有造炮了，第一门炮准备铸一门小的。”
　　李植想了想，问道：“你们用泥型铸炮，那泥土里的水气怎么办？那么高温度的铜水一浇进去，泥型里只要有一丝水分就会立即蒸发在铜炮里形成气泡。这气泡可是火炮的大害，很容易导致炮壁脆弱导致炸镗！”
　　五个炮匠没想到李植还知道这么专业的问题，互相看了一眼，由匠头曹余说道：“大人高明！泥型确实容易藏水，所以我们做好泥型后都要风干一个月才使用。不过即便是这样，还是免不了有些微水气使铜炮形成马蜂窝，平均铸十门炮才有一门炮堪用！”
　　“十门炮才有一门堪用？那要做多少无用功？”李植笑了笑，想起自己在后世了解过的铸炮方法，说道：“如果不用泥型，而是用铸铁做铸模呢！铸铁里面没有水，不会形成气泡，成品率会极大提高！而且铸铁做铸模产出的铜炮内外壁都会比较光滑，可以减少表面清理，镟铣内膛的工作量！”
　　听到李植的话，五个炮匠都愣住了，他们用泥型做了十年的大炮，却没想过用铸铁来做铁型。
　　不过他们毕竟是经验丰富的铸造师，李植一点拨他们立即反应过来，都觉得用铸铁来做铸模确实有很大的好处。
　　没有了气泡，铸造的火炮岂不是每门都能用？再不会有那么多废品！
　　这防守大人，怎么什么都懂？
　　摸了摸后脑袋，曹余笑着问道：“防守大人，如果用铸铁做铸模，这铸模和铜炮到时候如何分开呢？”
　　李植就知道这炮匠会问这个问题，稍微回忆一下自己在后世了解的铸造知识，李植说道：“用铁模铸造炮时，先在模的内表面刷上用细稻壳灰与细砂泥加水和成的涂料，再涂刷极细煤粉调制的第二层涂料，然后箍紧铁模，烘热，浇入铜水。待凝固后，立即脱去铁模，趁炮身还是红热时，清除毛刺，得到成品。”
　　听到李植的话，五个铸炮匠都陷入了沉默，仔细思考着李植的话。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金属型铸造的国家，早在战国时代就用铁范成批铸造生铁农具和工具。使用铁模铸造采用双层涂料等，也是传统铸造的常规技艺，五个炮匠之前也听说过。此时李植一点拨，他们立即就想通了。
　　想了半分钟，曹余想明白了，说道：
　　“大人高明！这铸造方法实在是高！”
　　李植笑着接受了炮匠的恭维，又给炮匠们详细解释道：
　　“首先按铜炮大小，分五节作出泥炮。然后按泥炮节数分制铁模泥型，每节泥型分成两瓣，用车板旋制内面，使表面光洁形状规整，然后烘干备用。泥型内放入预制的把手，浇注时和铁模铸成一体。”
　　“用泥型翻铸铁模时，先将炮口那一节倒置在泥制平板上，用泥充填其中一瓣，烘干后，盖上泥制平板，将型箍紧，浇注后便得到第一节铁模的一瓣。然后除去填泥，又可如法铸得另一瓣铁模。这样逐节浇注，就可铸成层层榫合的整套铁模。”
　　听了李植的这段解释，便是其他四个铁匠也想明白了。他们对李植的办法惊为天人，看向李植的目光除了敬畏，又带上了一丝崇拜。
　　我大明朝居然还有这样的武官！
　　李植又说道：“你们先按我说的办法造铜炮，成功了以后，我们再造铁芯铜体大炮。铁芯铜体的大炮更坚固，更轻便！”
　　还有更好的技术？
　　这防守大人比当初孙元化大人麾下的弗朗机铸炮师懂得还要多啊！
　　曹余听到这话眼睛发亮，把匠人对技术的崇拜展露无遗。


第0078章 铁芯铜体大炮
　　火炮作坊失败了几次，最后在李植的指导下，用了二十天时间摸索出了技术，成功使用铁坯造出了铜炮。这种新方法造出的铜炮炮身上没有蜂窝气孔，质量要远远好于泥坯铸造的铜炮，不但提高了铸炮的成功率，而且降低了成品炮的炸镗概率。
　　而且用铁坯铸炮铁坯可以重复使用，省却了铸模时间，铸炮速度大大加快了，三天就能铸造一门铜炮。
　　不过李植不满足于此，李植又让匠人们铸造铁芯铜体大炮。所谓铁芯铜体大炮就是先用生铁铸造炮芯，待炮芯冷却后用铸模包裹炮芯，在铸模中炮芯外面浇铸一层青铜。
　　这种造炮方法是明末中国的一项发明，可惜在原先的历史上没有得到广泛推广。明末中国的铸造技术并不落后于西方。明廷和后金长期的战争中产生了对先进武器的需求，铁芯铜体大炮便应运而生。这种新式火炮能以较少的材料承受较高的膛压，降低了火炮的重量。同时生铁熔点较高耐磨性较好，因此这种技术提高了火炮的寿命。不仅如此，因为青铜较为昂贵，铁芯铜体炮节约了用铜，还降低了铸炮成本。
　　李植让炮匠们按这种方法摸索、制造火炮。
　　李植选择的第一种野战火炮是这个年代的米宁轻型长炮，这是一种84毫米口径，使用六磅炮弹，炮身长两米的前膛炮。这种火炮的直射距离是四百米，最大抛射射程三千二百米，标准炮重九百斤。不过李植使用铁芯铜体技术铸炮，炮重可能可以下降不少。
　　选择这种火炮的原因是火炮的重量和口径都比较适合。李植以后面对的战斗大多数都是和步兵骑兵混合的敌人进行野战。无论是东北的后金还是西北的流贼都擅长野战，较少在坚城中死守。李植不需要能够摧毁敌人要塞的重炮，而是需要能够配合步枪兵野战的轻型火炮。
　　这样的需求下，六磅炮就比较适合了。
　　九百斤的火炮还能用铁芯铜体技术改造得更轻一些，这样可以用马车拖拉，运输也比较方便。
　　炮匠们要进行各种试验制造，到造出符合李植要求的成品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李植又去天津雇佣了五个铁匠到范家庄，让他们给五个炮匠打下手，做学徒。然后李植就把任务交给炮匠们，自己则去忙别的事情了。
　　崇祯八年一月十一日，范家庄新城的夯土城墙完工。
　　新城墙周长三千米，包裹着整个范家庄新城。城墙高五米，底宽四米，顶宽三米，每二十米筑有向外突出三米的马面一个。城墙外有护城河，护城河宽五米，深三米。
　　城墙内外包砖，外围设有雉堞垛口，不过这些目前还没有修好。城墙上设有十六座重炮炮台，每一面城墙上各有四座。这些炮台上需要的重炮，就等待铸炮作坊以后生产了。
　　城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建有四座洞式城门，都已完工。四座城门东曰熙春，南曰崇文，西曰庆丰，北曰尚武。四座城门上都建有城楼，城楼二层，高五米，使用重檐歇山屋顶。楼顶为灰筒瓦、绿剪边，绿琉璃列成的楼脊上装饰兽头。楼体外侧均设置有箭窗，远望十分威武。这个时代并不太平，百姓们都期望有城墙的保护。城墙合龙的这一天，范家庄的百姓们不少都拿出了鞭炮出来放，十分欢喜。
　　城墙合围了，选锋团两千士兵的土木劳动就告一段落，开始训练队列、格斗技巧和野外行军。部分分到步枪的连队则每天下午到靶场练习射击。
　　夯土城墙合围了，李植就准备正式把家搬到范家庄副千户官厅里了。这几个月李植和弟弟李兴为了工作都住在范家庄，母亲郑氏半个月也见不到两人一次，十分想念两个儿子。如今城墙已成范家庄更安全了，李植便准备把老母亲也接到范家庄。
　　李植带着四个家丁，骑着马匹，驱着一辆马车回到了井边坊。一路上百姓看到西边来了个武官，赶紧让开道路回避，站在道路两边看热闹。
　　“哟，那不是李成的儿子李植吗？”
　　“李植当这么大官啦？瞧那补子，那是五品武官啊！”
　　“嗨，你们不知道啊，李植在西边修了一座城，有县城那么大，叫做范家庄！”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去年这个时候李植还欠银子还不上呢！”
　　李植骑在马上，无视众人的议论，大摇大摆地往家中骑去。李家院子已经修葺过了，门口站着两个拿着棍子的家丁，也是十分气派。
　　李植骑到自家门口，刚跳下马来，却看到崔合披着一件玉色云缎披袄，穿着一件纱绿潞紬裙子，带着一个丫鬟往这边走过来。
　　崔合身后，追着阴魂不散的肖光伟。
　　崔合看到李植，笑了一笑，喜吟吟上来说道：“李植，你好久没回井边坊了，如今你当大官啦？”
　　李植还没答话，肖光伟跨着步子追了上来，喘气说道：“崔合，你莫要理李植，他如今已经要搬出城外去了，不是我井边坊的子弟了！”
　　崔合一跺脚说道：“肖光伟，你再缠着我，我就让我爹爹收拾你。”
　　肖光伟笑道：“你爹爹又没有什么背景，不比得我家认识衙门里的老爹，你爹爹怎么收拾我？”
　　崔合气得嘴巴打结，转身对李植说道：“李植，你如今当官了，你帮我收拾肖光伟！”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帮你收拾肖光伟，有什么好处？”
　　崔合眨了眨眼睛，说道：“那我便和你做好朋友！”
　　李植啐道：“好朋友什么意思，你都是我心上人了，比好朋友还要近一层哩！”
　　崔合急道：“那你要如何？”
　　李植说道：“我帮你收拾肖光伟，那你便嫁给我吧！”
　　崔合听到这话愣了愣，脸上顿时血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拉着衣角，故作镇定地说道：“那你要去我家说媒，看我爹爹同意不同意。”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便先帮你收拾了肖光伟，然后去和你爹爹提亲。”
　　崔合听到这话，血红的脸上更红，却又露出一股笑容。她俏生生站在一边不再说话，更显得明艳。
　　李植这才转身看肖光伟，对着这个纨绔少年大声喝道：“肖光伟，你日日追着姑娘家崔合不放，害人名声，该当何罪？”
　　肖光伟愣了愣，看着李植身上的官袍，有些慌张地说道：“李植，你想怎样，我爹可是认识陈老爹！”
　　李植朝四个家丁一挥手，大声说道：“此獠骚扰本官未婚妻，罪不可赦！把此獠给我拿下，重打二十大板。”


第0079章 参观新城
　　四个家丁练了几个月了，十分健壮，上去想玩儿似的就抓住了肖光伟，把他摁在了地上，掀起他的裤子露出了两个大白屁股。
　　肖光伟惶恐异常，在地上挣扎喊道：“李植，你敢动我，清军厅的陈老爹不会放过你！”
　　李植上次就和清军厅刑房吏司陈七寿打过交道。那时李植还是一介平民，陈七寿就因为巡抚的关系对李植毕恭毕敬。如今李植升了官，更不把陈七寿放在眼里，笑了笑说道：“你去试试，看陈老爹敢不敢放过我？”
　　看门的两个家丁把棍子递了过来，动手的四个家丁其中两人摁住挣扎的肖光伟，另外两人一人一根棍子开始往肖光伟屁股上打去。
　　两人轮流打，一人一下，下手不轻，肖光伟顿时杀猪般惨叫起来，那惨叫声传遍了整个井边坊。围观的街坊们站在一边围观，纷纷乍舌。
　　“李植怎么这么凶狠，耍官威，打肖光伟板子呢！”
　　“小时候李植傻傻的，肖光伟老欺负他，现在长大了反过来了，李植打肖光伟了！”
　　“这肖光伟老缠着人家崔合，坏人姑娘名声，也确实该打。”
　　“儿子被打，还是被官家打，这算是白打了，他爹肖守义的脸要丢光了。”
　　四个家丁重重地打了二十下，打得肖光伟喊叫力气都没有了，趴在地上惨叫呻吟。
　　肖光伟挨完打，在地上趴了好久，才咬牙拉起了裤子。但他刚想爬起来，屁股上传来的疼痛又让他重新趴回了地上。肖光伟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一下子想不开，居然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从小被自己欺负的对象变得如此强大，这让肖光伟十分无奈愤懑。他越哭越大声，最后在那里嚎啕大哭。
　　李植看着这不争气的纨绔少年，摇了摇头。刚穿越时候，这个少年还骑在李植头上，可现在，两人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李植转身看向崔合，发现崔和正兴高采烈地握着拳头，为肖光伟被教训眉开眼笑。
　　李植说道：“我带你去范家庄看我建的新城吧？”
　　崔合脸上又红了起来，踌躇说道：“你不去我家提亲啦？”
　　李植说道：“要改日备好礼物再去，今天急急忙忙地空手去，要被你爹爹轰出来。”
　　崔合想了想，这才说道：“好啊，那我便去看看你的新城吧！”
　　李植让崔合和丫鬟坐进马车，带着两人折返回范家庄看热闹。
　　一行人行到范家庄东门，崔合和丫鬟跳下了马车。崔合一下车就看到城门上那高大的重檐城楼，兴奋地拍手说道：“李植，这是你的城么？好威风的城楼！”
　　李植笑道：“还可以吧？”
　　崔合兴奋地点了点头，说道：“别人最多有一座大院子，你真的有一座城呢！”看了看城门口络绎不绝地运送建筑材料的人，崔合说道：“你的城好热闹，怎么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
　　李植说道：“城里的建筑还在修呢！走，我们进去看看。”
　　看到防守大人带人进城了，守卫城门的士兵们纷纷对李植一行人躬身行礼，让崔合得意得咯咯直笑。
　　一进城，崔合就被城里的干净整洁吸引住了，东看西看，说道：“李植，你这范家庄里怎么没有垃圾的？好干净！一点都不像个城镇！”想了想，崔合说道：“其他脏东西也没有，没有臭味！”
　　李植说道：“在我这乱扔垃圾是要打板子的。每五户人门口就配一个大垃圾桶，我雇专门人运送垃圾到城外无人处掩埋。而且老居民住宅边建着公厕，新居民家里都有茅厕，连着化粪池，自然就没有粪便堆积，没有臭味了！”
　　崔合点了点头，四下望了望，又说道：“你这街上怎么脏水也没有？”
　　李植笑道：“我这城市建设的时候就规划好了，中间高四周低，道路两边挖着深深的排水沟，上面铺青石，排水沟藏在下面你看不到。住户家里的废水都从排水沟流到城外的河里去了。”
　　“好厉害！”崔合东看西看，又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城里的人要比天津城里人穿得好多了？衣服上补丁都少些，脸色也好些，没有一脸菜色的可怜人！你城里都是富人吗？”
　　李植笑道：“城里的居民大多是我的雇员家庭，一个月包三餐有肉还有二两月钱，自然比天津的百姓要富裕些！”
　　崔合想了想，笑道：“你给这么高的月钱啊？真是个好东家！”
　　李植朝崔合眨了眨眼睛。崔合看到李植的动作，想起上次在纺织工厂李植朝自己不正经眨眼睛，哼了一声没理他。
　　哼完，崔合又兴高采烈地看起热闹来。
　　李植带着崔合一路往北走，穿过热火朝天的别墅建设工地，走到北大街附近的北门集市。北门附近是第一批别墅的建成地，已经搬来了两千个工人家庭。这些工人家庭消费能力十分强劲，因此北门集市里十分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摊贩租不到集市里的摊位，把生意做到集市外面的路边来。
　　崔合看了看那热闹的集市，笑道：“李植，你城里的人真的好有钱呢！这里的摊贩这么多，买东西一定很方便吧！”
　　李植说道：“是呀，这些摊贩每天都摆摊摆到戌时，等工人下班呢！”
　　崔合又问道：“这些摊贩住哪里？”
　　李植说道：“我租别墅给他们住，不过我的别墅主要是给工人住的，租给工人以外的家庭租金要高些。走，我带你去看别墅区！”
　　“好的呀！”
　　李植带崔合离开集市，走进北大街附近的别墅群里，去看那已经修好的一千座别墅。看着那一幢幢白墙黑瓦的两层别墅，崔合惊讶地说道：“李植，你城里的房子好漂亮啊，这都是你雇的员工住的么？”
　　李植笑道：“是呀。不过你要是嫁给我，是要住副千户官厅的，房子比这个还要漂亮！”
　　崔合脸上一红，歪着脑袋娇滴滴说道：“我爹爹还没同意呢，说不定不肯哩！”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带你去看我的士兵！”
　　李植带崔合走上南城门，走到城楼二楼，便看到在范家庄南门外训练的两千家丁。
　　那些家丁大多数都在练队列，拍着整齐的方阵在校场上齐步走，直行转弯。几千个人头随着步伐整齐挪动，动作划一，看上去十分有气势。
　　崔合看到这么多士兵，“哇”了一声，说道：“李植你当的是多大的官啊？怎么有这么多士兵的？难怪你敢教训肖光伟！”
　　李植笑道：“这都是我的家丁！保卫范家庄的。有这些家丁，范家庄固若金汤，鞑子来了也不怕。”
　　崔合又问道：“远处那噼啪作响的地方是在做什么？”
　　“那是在练新型鸟铳，你知道鸟铳么？”
　　崔合得意说道：“我知道啊！鸟铳可以远远地打人！”崔合想了想，说道：“有这么多兵，那你的城比天津卫城还要安全啊！”
　　李植得意地说道：“那自然是比天津安全一些的！”


第0080章 娶亲
　　李植在崔合面前将范家庄炫耀了一通，让崔合对自己十分崇拜，便准备去崔家提亲了。选了个好日子，李植带着价值一百两的礼物来到了崔家，拜访崔家家主崔文定。
　　崔文定是李植的老客户了，靠李植的肥皂赚了不少钱。他看到李植带着重礼来，虽然不知道李植所为何事而来，却也十分高兴。他在正堂和李植分宾主坐下，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说了几句，崔文定让仆人把自己的儿子叫来，介绍给李植认识。
　　“李植，崔合的弟弟崔昌武今年十七岁了，也成人了。他今年考取了童生！”说到这里，崔文定停顿了一下，似乎为自己儿子这么年轻就考取童生十分得意，然后又说道：“他也算是和你一起玩大的，以后你要多关照他！”
　　崔昌武生得十分清秀，一双眼睛很大，长得有几分像他姐姐崔合。他看见李植穿着五品武官服，有些紧张要拜倒在地。李植赶紧上去扶住他，他这才放松下来，站在父亲面前朝李植作了一揖，大声说道：“李植哥哥好！”
　　李植笑道：“武哥儿好，好久不见了！”
　　崔昌武摇了摇脑袋，拱手说道：“李植哥哥如今为天子做官，我辈不敢随意叨扰！”
　　李植笑了笑，没有答话，崔昌武便坐在了次席上，听父亲和李植说话。
　　崔文定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朝李植说道：“李植，和你说句实话，如今知道肥皂好处的人越来越多，整个京畿各个府县都有需求，我准备把肥皂的销售带到这些府县去。所以……”崔文定抚了抚胡须，说道：“所以这每月五万块的量，就实在有些不够了！李植，你是不是再匀一些肥皂给我？”
　　肥皂的市场需求实在是太庞大了，一块二十文或者二十多文的价格百姓们都用得起，所以一直十分紧俏，是绝对的卖方市场。
　　不光是肥皂，李植的精布，水泥都是紧俏货物，供不应求。李植没有扩大产能是怕产品一下子太多，冲击市场既有利益格局。而且如果李植在天津生产单种货物太多的话，原材料采购也是一个问题。
　　如今能把李家的货物卖出去不算本事，能和李植买到货物才算英雄。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便每月再加五万块肥皂，不过给你的售价要涨到十八文一块。”
　　崔文定听到这话兴奋莫名，一拍大腿说道：“好！不愧是我井边坊的子弟，就是爽快！十八文就十八文！”
　　崔文定在京师卖肥皂一块卖二十五文，李植多给他五万块他就能一个月多赚三百多两银子。虽然原先五万块肥皂进价也要涨到十八文，但比起十七文他也只是少赚五十两。如今崔文定一个月靠李植的肥皂一个月能赚六百多两银子，一年至少七千两的利润，比他的香料买卖赚钱多了。他得了这么多好处，自然不在乎那每月五十两损失。
　　想到未来的利润，他看李植是越看越顺眼。
　　李植见崔文定心情大好，想了想说道：“崔相公，我今日来是来问一件事情！”
　　崔文定这才收起笑容，想起李植今天带来的价值一百两的重礼，正色问道：“何事？但讲无妨！”
　　李植拱手问道：“不知道崔合和人定亲没有？”
　　崔文定听到这话，愣了愣，但他立即就明白李植的意思了，想了想，笑了起来。他十分得意地和自己小儿子对视了一眼，整了整衣襟，抚须缓缓说道：“还没有！”
　　李植听到这话一喜，正要说话，却看到崔文定举起右手说道：“停！你不能说，有话让媒人来说！”
　　在堂屋墙后偷听的崔合听到这话，噗嗤一笑。她笑完赶紧捂着嘴，生怕自己的笑声被堂上的几个人听到，低着头跑进后院去了。
　　李植听到崔文定这句话，心里更欢喜，知道崔文定这是答应下这门亲事了。不过这年头不能自己上门提亲，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请媒人！崔文定十分疼爱崔合，在女儿成亲的事情上自然要把礼数做主，明媒正娶地嫁出去！
　　李植得了这句话，便告辞离开了崔家，找媒人去了。
　　第二天，李植请了个媒婆，到崔文定家说媒。
　　那媒婆是井边坊的秦嫂，也算是看着李植和崔合长大的，素来以能说会道闻名井边坊。李植塞给她五两银子，她便喜滋滋地帮李植张罗起来。
　　秦嫂到了崔合家说起李植和崔合的婚事，崔文定当场答应下来。而且他又请了一个媒人，作为崔家的媒人和李家的媒人一起张罗——崔文定十分疼爱崔合，此时嫁女，摆出一副要把最繁冗的礼数做足的架势。
　　听到崔文定正式答应了婚事，李植十分高兴。崔合这样的美人，又是李植的青梅竹马，李植岂有不娶的道理？
　　不过这事一定下来，李植每天就要在范家庄迎接两个媒人，回答各种问题，讨论各种礼数，倒是比管理领地还要忙一些。
　　明代婚姻要行三礼，第一步是“纳彩”，李植通过媒人之手给崔合送去一把木梳、两节头绳、几尺鞋布；崔合则通过媒人回敬一双手工百蜡底布鞋、一方手帕。
　　第二步叫做纳征，李植要给崔家送聘礼。李植真心喜欢崔合，大方地给崔家送去了纹银一千两的聘金。另外有十几套女孩子家的绸缎衣饰，其中包括一套白紫和一套大红裙。最后还有一套黄金簪子和耳扒。
　　崔家对李植的聘礼十分满意，以针线女红作“答礼”。
　　做完了以上两步，李植和崔文定便通过媒人择吉日了。双方把日子选在二月十三，是个大吉的日子。
　　到了二月十二，成亲吉日前一天，崔合家把嫁妆送到了李植的副千户官厅里，开始“铺嫁妆”。当着李植的面，崔合家的丫鬟把所有的箱子打开，意为“开箱发财”。
　　崔相公素来疼爱崔合，给崔合做的嫁妆十分厚重，也花了八、九百两银子，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包括成套的金手镯、金项链、盆桶，床上用品、箱子、衣服等等，琳琅满目。其中还有一把红漆筷子，寓意“快快生子”。崔合亲手做的新娘的新鞋放入新郎鞋中，取意和谐到老。
　　三礼最后一礼，就是迎亲了。
　　二月十三这一天，李植雇了三个吹鼓班子，骑着自己的乌孙宝马，一路敲锣打鼓地从范家庄走到卫城，把八抬大轿子抬到了井边坊崔家门口。
　　看到李植的气派班子，井边坊的邻居们全部挤到崔家门口看热闹。
　　“好气派的场面！这崔合终究是嫁给李植了！”
　　“崔合是我们坊里最漂亮的姑娘，今天嫁人咯！”
　　“不嫁给李植嫁给谁？如今李植是范家庄防守，从五品的武官！”
　　“我们井边坊没有比李植出息的孩子了！”
　　崔家院子里，崔合的三姑六嫂聚在正堂前面，哭成了一片。
　　崔合戴着一块红盖头，在伴娘的搀扶下走出了院子，步入了轿子。受到亲戚的感染，她也哭得泪人似的，眼泪都流到盖头下面的下巴上了。
　　李植把抽泣着的崔合迎上了轿，在马上拱手朝街坊说道：“诸位街坊，今天我在范家庄官厅和井边坊李家院子同时摆酒，大家有空的就赏个脸，到李家院子喝个喜酒！诸位来喝酒不要带贺礼，空手来便是给我李植面子！”
　　街坊们听到有喜酒喝，纷纷唱到：
　　“好说，植哥儿的酒是要喝的！”
　　“植哥儿，那我就空手去喝酒了！”
　　“我有空啊，晚上去喝酒咯！”
　　李植说完这话，才大声说道，“起轿！”
　　八个人抬的娶亲大花轿被抬了起来，走在迎亲的长长队伍里，往范家庄走去。
　　到了范家庄，又有两个吹鼓班子在官厅前敲锣打鼓，更是热闹非凡。
　　轿子停在官厅大堂前面，已经是傍晚。大堂前的院子里早已经坐满了宾客，都是李植产业里的管事干部，以及各种产业的供货商、分销商，一个个正喝着李家的喜酒见证着李植的大喜日子。不光他们有酒喝，哪怕就是李植家的普通工人家丁没有资格坐在酒席上，今天在食堂里也有额外的酒肉吃！
　　李植跳下乌孙宝马，和崔合一起步入大堂，开始拜堂。一拜天地，二拜祖先牌位、亡父牌位和母亲郑氏，然后夫妻对拜。
　　两人拜完，喝酒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完成了这一切仪式，李植便拉着崔合步入了第三进院子的正房中，也就是李植的新婚洞房。
　　忙了一天总算娶到了美人，李植舒了一口气。
　　坐在床沿上，李植在洞房里掀起了崔合的红盖头，看到崔合的脸上留着两道已经干了的泪痕，红着脸，脸红得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李植笑道：“娘子红着脸好漂亮。”
　　崔合听到这话，高兴地笑出声来，眨巴着眼睛说道：“夫君又取笑我！”
　　李植听到崔合叫自己夫君，浑身都有些欢喜。他捧着崔合的脸庞，亲了上去。崔合全身紧张，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弹，只任李植亲吻。李植笑了笑，把崔合推倒在床上，几番云雨一晚温存，自不用说。


第0081章 研究玻璃产业
　　李植成了亲，新婚燕尔和崔合如胶似漆，一个蜜月都没有分开。到了三月桃花开了，厚厚的棉袄脱下了，李植才重新回到工作中。
　　李植首先去步枪作坊检查了一遍。
　　李植让二叔李道管理步枪作坊，他管理得还是不错的。步枪作坊批量制造米尼步枪至今已经七个月，这七个月里六十多个枪匠已经生产了四百多把米尼步枪。不仅如此，做学徒的一百三十个铁匠绝大多数也已经出师，制作了第一批一百二十七把合格步枪。
　　新工匠出师以后，他们的月钱就从二两变成三两，每把步枪造出后一两的赏钱中三钱归老工匠师父，剩下七钱归自己，合起来一个月有三两七钱的月钱，算是有数的高薪了。如今出师赚钱了，新枪匠们一个个十分兴奋，干活十分卖力。老工匠们就更不用说了，月钱加赏银一个月有四两六钱，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富裕人家了，干活时候也十分用心。
　　这些工匠们每个月生产一把米尼步枪。每把步枪出厂前都经过四倍火药的考验，质量十分可靠。李植用这些步枪装备了四个连队五百人，让连队士兵每天在靶场上训练射击，争取最快速度成为合格的步枪手。
　　其他没有拿到步枪的部队则继续训练格斗，队列和野外拉练。
　　李植又去火炮作坊检查了一下。
　　这两个月火炮作坊摸索制造铁芯铜体大炮已经初告成效，炮匠们已经掌握了两种金属合铸的窍门，李植要求的六磅炮已经初步铸造出来了。九百斤的实验性火炮就不说了，经检验完全合格。八百斤的合格长炮也铸造出来了，断断续续打了一百炮都没有发现裂纹，而且比这个时代的米宁轻型长炮轻一百斤。
　　不过炮匠们觉得铁芯铜体大炮的潜力还能挖掘，准备进一步降低炮管厚度减轻炮重。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两门五百斤和五百五十斤的实验性六磅炮铸造出来以后都炸膛了，差点伤到人。炮匠们不知道炮管厚度的极限是多少，只能一步步摸索。
　　但估计也要不了多久，炮匠们就能搞明白铁芯铜体六磅长炮最合适的参数了。五个炮匠都十分期待新式火炮参数找好的日子，希望李植到那一天可以恢复他们的匠户身份。
　　李植交待炮匠们注意安全，便离开了火炮作坊。
　　肥皂作坊的产能在许敏策追加订单后已经提高，如今有一百五十个工人在范家庄城内的肥皂作坊工作。不过上个月崔文定又增订了一批每月五万块的订单，李植干脆又招募了五十个工人，凑齐了两百人的总数。新增五十个工人的产能远远超过崔文定的需求，多出来的肥皂李植直接在天津销售。
　　纺织工厂在郑元的管理下正常运转，没有什么事情。水泥作坊正常向泥瓦匠们供给水泥，也没什么事情。
　　检查了一圈，确认各个条线都运转正常后，李植就开始发展新的产业了。
　　李植这次要做的是玻璃。
　　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李植当然了解过作为常用民生产品的玻璃产业，是十分清楚玻璃的详细理论制法的。如今范家庄已经初步建成，各种产业都可以安全地安置在范家庄里，李植便准备把玻璃搞出来。
　　建玻璃作坊最先需要考虑的是建立坩埚炉。烧制玻璃需要把纯碱、石灰石、石英混合的原材料加热到一千五百五十到一千六度，寻常的炉子肯定不行，需要专门的人才建立专门的炉子。而且盛放原材料的坩埚也需要专业人才制作。
　　这个时代最常用高温烧制产品的就是烧瓷器的匠人了，李植准备找几个烧瓷匠来为自己制造玻璃。
　　李植在天津卫城里打听了一阵，知道往南一百五十里的青县就有瓷匠，便亲自带上家丁骑马赴青县。到了青县县李植打听了一阵，知道在这个县有一个柳村全村人全是烧瓷器的，其中要数蔡家的青花瓷烧得最好。
　　李植花钱请了一个人带路，找到了柳村蔡家。
　　那蔡家的房子很大，在柳村中间占据了一大片土地，是个独门独户的大院子。李植站在院子外面看，看到里面有几个竖起的粘土炉子，大概就是蔡家烧制瓷器的炉子。
　　李植在门口递上名帖，便有一个蔡家人跑了出来，把李植带到了正堂。
　　李植还没走进正堂，就看到那堂屋地上跪着一个年轻人，执傲地挺直了腰杆跪在那里。
　　年轻人前面站着三个老人，中间一人极为生气的样子，一脚踢在了年轻人的肩膀上。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年轻人被踢倒在地上，又固执地爬了起来，跪在青砖地面上大声说道：“爹！我和翠儿是真心相爱！”
　　老年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我们蔡家也是柳村的大户，你就看上这么一个穷得家里都揭不开锅的贫贱商贩的女儿！我给你说的亲你都不要，你要把我气死？”
　　地上的年轻人大声说道：“我和翠儿已经私拜了天地，他已经是我的媳妇！我这辈子是非她不娶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听不听我的和韩家女儿成亲？”
　　年轻人脖子一挺，大声说道：“我这辈子只有翠儿一个媳妇！”
　　老年人气不过，又一脚踢在年轻人的胸口上，大声骂道：“滚，滚出蔡家！我们蔡家没有你这样的逆子！”
　　年轻人爬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老年人，颤抖地说道：“爹！你把我赶出去我要饿死的！”
　　老年人大声吼道：“我养你十八年，教你烧瓷器教了十年！你就这样报答我？你让我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你也知道人要吃饭？你不是有翠儿吗？去她家找她啊！”说完这话，老年人用尽力气大声吼道：“滚啊！我们蔡家没你这一口人！”
　　年轻人把头一低，慢慢爬了起来，低着头往门外走去。他和站一边看热闹的李植错身而过，都没有抬起头。
　　李植站在一边看了一场热闹，知道这是子女要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惹毛了父亲。他暗道这大明的父母权力还真是大，幸好自己和崔合的婚事没有父母反对，否则还真成不了亲。
　　等蔡家家长站在二堂里消了消气，李植才随那小厮走进了堂屋。
　　蔡家家长看到李植的官服，收起了怒气行礼说道：“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植笑了笑说道：“免礼。”
　　蔡家家主请李植入座，让李植坐在主位上自己陪在下首，又让仆人送上了茶水。
　　李植喝了一口茶水便直奔主题说道：“不知道蔡公经营这个瓷器作坊，一年有多少利润呢？”
　　蔡家家主见这官爷上来就问自己收入，有些尴尬，想了想说道：“蔡家六口人烧瓷，一年除了吃穿用度，也有百余两的利润。”
　　想不到这蔡家人一年利润还挺高的，算上六口人的用度，蔡家一年起码有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收入。别人收入高，你挖墙脚需要的银子就要更多。李植心里有些肉痛银子，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我出二百五十两一年，聘请你们六口人去范家庄为我做事情，如何？”
　　蔡家家主愣了愣，问道：“范家庄？官爷要烧什么？”
　　李植说道：“我要烧的是玻璃，需要一些人手！”
　　蔡家家主摇头说道：“官爷，恕小民不识抬举，但我们蔡家家传七代烧瓷，那是几百年的产业了，不愿意离开柳村失了这份产业！”
　　蔡家家主不肯为自己干活，李植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愿意出三百两银子，蔡家六口人每人每年给五十两，怎么样？蔡公考虑考虑？”
　　那蔡家家主却还是固执说道：“官爷就是出一千两银子，小民也不愿意放弃祖业！”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说道：“蔡公再考虑考虑，谁和银子过不去呢？”
　　蔡家家主刚把儿子赶出家门心情十分不好，说道：“官爷恕小民愚钝，此事小民一家人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
　　李植最后无奈说道：“那我请你们六口人中一个人，只要一个人，怎么样？”
　　蔡家家主蛮横说道：“我们六口人刚好支撑一个窖，少了一个人产业就撑不起来了！”
　　李植被这家主的古板惊到，无奈地吸了一口气。


第0082章 建玻璃窑
　　李植和蔡家家主说不通，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蔡家门外，李植看到那个被蔡家家主赶出家门的儿子跪在门外。
　　李植想到蔡家家主说教了这个儿子一身烧瓷本事，暗道这个人也是个人才啊，要是把他雇去说不定也行，便开口问道：“年轻人，你跪在那里做什么？”
　　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李植，低头说道：“官爷，我被赶出家门了，只能跪在这里求我爹原谅我，否则我在外面没有事业，迟早要饿死。”
　　李植问道：“你愿意娶韩家女儿了？”
　　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咬牙说道：“我此生只有翠儿一个媳妇！”
　　李植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恐吓地说道：“你要娶翠儿，你爹如何会让你回家。恐怕你就是在这里跪死，你爹也不会改口啊！”
　　那年轻人听到李植的话，脸上一片惶恐，慌张问道：“官爷，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植眨了眨眼睛，笑道：“不如你和翠儿私奔？”
　　那年轻人还以为李植要帮他出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让自己私奔，立刻就没了精神，喃喃说道：“这兵荒马乱的，我带着翠儿往哪里奔去？迟早饿死在他乡！”
　　李植拍了拍手，走到这年轻人身边，缓缓说道：“我听说你爹教了你十年本事，你会建窑么？”
　　那年轻人看了看李植，说道：“我会啊！从建窑到选坩埚到塑胚到烧窑我全会，不比我爹差。”想了想，他又说道：“可是建一个瓷窑要买各种材料，成本就要几百两银子，我空手建不起来啊。”
　　“你真的会建窑？”
　　“我真的会，我家的瓷窑我还改良了呢！”
　　李植听到这话来了精神，大声说道：“那本官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到范家庄来为本官建窑！”
　　那年轻人看了看李植的官袍，想了想低头说道：“不行，我就是饿死，也不能把家传的烧瓷手艺泄露出去！”
　　李植骂道：“泄露什么啊，本官不要你烧瓷，只要你建好高温的窑洞烧玻璃！”
　　地上的年轻人愣了愣，抬头看向李植，眼睛里泛着亮光，问道：“烧玻璃？”
　　李植点头说道：“对，烧玻璃！你按照我的指导建窑，不需要拿出你家传的烧瓷绝学，只要建好一个高温窑子就行。你帮我干活我给你一个月四两月钱，还便宜价钱给别墅给你住，足够你和翠儿生活了！”
　　地上的年轻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喜地看着李植：“建窑只要是老瓷工都会啊，官爷为什么选我？”
　　李植说道：“据说你们蔡家人手艺最扎实。你干不干？”
　　年轻人赶紧答道：“我干！我干！这活计一点不会泄露我家的祖传技艺，官爷我干！”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蔡怀水。”
　　李植一伸手从怀里摸出十二两银子出来，说道：“蔡怀水，我相信你是会建窑的，先支三个月的月钱给你。你拿了钱去和翠儿打个招呼，把十两银子给姑娘家里送去，权当是定亲了。你这就和我去范家庄建窑子，过几个月存几十两银子回来迎娶翠儿！”
　　“当然，前提是你能帮我建出玻璃窑子。要是过几个月你建不出窑子，你便回家娶韩家姑娘吧。”
　　年轻人见李植想得这么周到，喜出望外，惊喜中忍不住流下泪来。他擦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接过了银子，点头说道：“官爷，我一定为你建好玻璃窑子！”
　　李植点了点头，便让蔡怀水去翠儿家打招呼去了。李植乘空在县城里买了一匹马，等蔡怀水一回来，便把马匹牵给了他。
　　“和翠儿家说得怎么样？”
　　“我告诉他爹我得了四两月钱的差事，他爹欢喜收下了我的银子！”顿了顿，蔡怀水笑着说道：“翠儿十分高兴呢！”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便得了，上马，随我去范家庄。”
　　到了范家庄，李植强调完保密几率之后，就把自己设计的玻璃窑子图纸展示给蔡怀水看。除了主炉、储热室，李植还设计了一个退火通道。
　　所谓退火就是控制温度变化让高温材料按适宜速度逐步降温，消除材料内部的残余应力。如果不消除残余应力，玻璃是会自己裂开的。
　　李植和蔡怀水说明：这个窑子的目的是把坩埚中的玻璃原材料加热到比烧瓷还要高几分的温度，让材料完全融融变成玻璃液体，加入硝石去色，然后进入退火通道退火，最后用食盐澄清去泡，灌入模压器中模压成型。按这个思路，李植让蔡怀水设计玻璃窑子。
　　蔡怀水果然是个老瓷工，李植说的各种后世技术他一点就通，拍胸脯说能把这窑子做出来。
　　李植给了蔡怀水一千两银子支用，让他采购各种材料。李植还在范家庄城东南划了一块土地给蔡怀水做厂房，又雇了五个杂役给蔡怀水做帮工和学徒，让他们跟着蔡怀水建烧玻璃的窑子。
　　这边玻璃窑在建，那边李植要的六磅炮已经做好了。
　　三月二十日，五个炮匠终于完成了各种测试，将六磅炮定型。
　　虽然六百五十斤的铁芯铜体大炮试射了一百发也没有炸镗，但是炸镗可是大事，那是要让炮兵丢性命的，一千发也不能炸一发。出于保险起见，炮匠们最终还是把六磅炮定型为七百五十斤的标准。这个标准下火炮的双层膛壁足够厚，能够完全保证炮兵的生命安全，不会让炮兵们不敢点炮。
　　二十一日，造好的两门六磅炮被安排在范家庄南面的沙地上正式试射。
　　李植也专门来观摩这次试射。不光李植来了，城里不少百姓儿童也跑来看大炮。这些人围在大炮旁边围了几圈，最后李植不得不加派了二十个士兵过来维持秩序。
　　按照李植的设计，两门六磅炮被装在一辆两轮的炮车上。每门炮另有一个放置弹药箱的前车，也是两轮。运输时，炮架和前车连到一起，组成一个四轮马车方便拖曳。每辆炮车配四匹马拖拉，保证炮兵行军的速度。
　　炮匠们把炮车开到了沙地上，解除了炮车和前车之间的卡栓，将火炮架在了沙地上。
　　看到火炮被架了起来，围观的人群欢呼雀跃，一个个捂着耳朵准备看大炮发射炮弹。


第0083章 烧制玻璃
　　试炮的目标被定为两千米外一座小山上的一棵大树。五个炮匠用专门为这种火炮制作的铳尺计算好了火药用量，将一斤一包的火药包撕开给火炮装药。接着炮匠用木舂舂实火药，放入实心炮弹，然后再舂实一次。完成装弹后炮匠用矩度测量目标到火炮的直线距离，用铳规测量仰角，调整火炮的角度。然后在大炮尾端的点火处倒入少许火药作为击发药，随后炮匠们全站在两侧，匠头曹余在点火处装上火绳，准备发射。
　　忙完这一通，炮匠们已经花费了一分钟。如果是第二次发射，装药前还要把炮车复位，清理炮膛冷却炮管，那需要的时间就更多了。李植以前听说十七世纪欧洲最优秀的炮手一小时也只能打六十发炮弹，现在观看炮匠们试射，李植知道此言不虚。
　　即便不冷却炮管闷着头发射，极限速度下一分钟也只能打两发炮弹。
　　准备好了发射，李植一声命下，曹余点燃了火绳。
　　火绳燃烧，点燃了炮筒内的火药。只听到轰隆一声如雷响，火炮向前吐出一片火舌，将圆铁实心弹震了出去。那炮弹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直往远处的目标飞去，最后砸在那棵目标大树的十几米外，打断了另外一棵大树。
　　围观的人群以为火炮命中了目标，一下子都欢叫起来，大声叫好！
　　选锋团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只会保护范家庄的百姓。李植的武力越强大范家庄就越安全，百姓们是真心希望这些大炮百发百中。
　　试射完实心弹，五个炮匠又开始试射霰弹。
　　霰弹炮弹就是一个圆筒，弹体外观呈圆筒状，外壳是一层薄铁皮，底部是一个木质的膛片，弹体内装有铁质小弹丸。
　　火炮开火后霰弹底部的膛片推动弹身前进。弹体离开炮膛的瞬间火炮内外压差巨大，弹体外壳无法承受，随即破裂，内装弹丸逬出，在空间中形成圆饼状弹幕。这一弹幕会逐渐散开，划过一个由炮口为定点的圆锥形空间，扫射这个圆椎形空间中的目标。
　　对付近距离的士兵目标，霰弹的威力是巨大的。
　　李植让人扎了一百个稻草人，密集地放在火炮的一百米外，让火炮试射。
　　五个炮匠清理炮膛，装上火药和霰弹，点燃了火绳。只听到一声轰隆巨响，几百发小弹丸散射开来疾速向那些稻草人飞去，把那一片稻草人打得草屑纷飞。
　　李植派人去检查，最后发现有三十个稻草人中弹了。如果是人中了这霰弹，不死也得重伤，立即就失去战斗力了。这样的结果令李植很满意，可以想象，如果这样的霰弹面对流贼和东奴发射，其杀伤力能有多大。
　　五个炮匠忠于职守，做出了合格的火炮，李植当场宣布解除五个炮匠的奴仆身份，归入范家庄的匠户。
　　“你们以后就专门为我铸造大炮，每个月月钱三两银子，还可以在食堂一日吃有荤菜的三餐。”
　　五个炮匠经历无数坎坷，终于重获官家认可的身份。听到以后还有三两的月钱，他们顿时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噗通噗通地跪在了地上。
　　“多谢官家！”
　　“谢谢官家！”
　　“官家如我们五人的再生父母！”
　　李植笑了笑，上去扶起五个匠户。
　　六磅炮就此定型，李植让五个炮匠开始按这个标准批量生产六磅炮。现在这几个炮匠三天就能铸造一门炮，一个月能造十门。
　　四月十日，李植的玻璃窑做好了。
　　玻璃窖里布置有六个坩埚——都是蔡怀水找专门的坩埚匠人用最好的瓷土烧的。玻璃窑点火后，坩埚在窑里烧了两天，烧得白热，李植才把原材料放进坩埚里。
　　李植把第一炉作为试验，在不同的坩埚里放置略有不同的原材料：有的坩埚里只有纯碱、石灰石和石英，有的坩埚里这三种主要原材料配比不同，有的坩埚里加上一点硼砂，有的加上一点长石——看看哪种配方最后产的玻璃最好。
　　也多亏有了蔡怀水，李植才知道哪里买得到硼砂、长石之类的配料。
　　说起来，烧制玻璃还挺麻烦的：
　　烧热的玻璃水中，要加入硝石去色——玻璃因为含有微量的铁元素所以呈绿色，其中尤以二价铁为绿，三价铁则不是显著的绿色。李植加入硝石后，硝石将二价铁氧化为三价铁，玻璃就显得无色透明。
　　不但如此，玻璃烧制好后还需要澄清——要在玻璃热液中加入澄清剂，比如食盐。澄清剂遇热挥发会形成大气泡，这些大气泡上升过程中带出小气泡，能让玻璃中的气泡减少，因此澄清。
　　李植的炉子设计得很成功，烧了一天把六锅原材料全部烧成了玻璃热液。玻璃液分别进入退火通道退火后，李植检查玻璃试验品的成色，发现第三个坩埚里加了硼砂的玻璃的透明度最好，算是找出了最优的配方。第二炉玻璃李植又微调第一炉找出的最优配方，直到找到较为完美的配方，这才作罢，开始制作成品。
　　第三炉玻璃，李植就开始用模压器模压玻璃用品了。李植用生铁制造模压器，模压器上抹上一层用桐油调和的木炭粉末，防止铸模和玻璃黏合。一个坩埚的玻璃液倒入退火通道降温后，将一些玻璃液被倒入铸模，工匠们压下铸模压具，迫使玻璃液体在模压器中成型。待模压器中的玻璃冷却后，一个圆形玻璃杯就做出来了。
　　透明的玻璃杯做出来，放在桌子上十分美观，散发着水晶般的皎洁光泽。蔡怀水大呼神奇，兴奋地跟在李植后面左看右看。
　　“东家，做成了！做成了！这下我可以去娶翠儿了！”
　　五个打下手的匠人也是满脸惊奇，看向李植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这个时代玻璃是绝对的奢侈品，这么大的透明玻璃杯匠人们都没有见过，放到市场上去卖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不过李植拿起那玻璃杯仔细一看，却发现了不足之处——玻璃杯杯壁里还有一些气泡。这些气泡不但有碍美观，而且会让玻璃杯变得脆弱，容易破裂。
　　李植想了想，觉得还是澄清的工作没有做透。
　　李植决心要干掉这些气泡，于是在新一锅玻璃热液中加大了食盐的投放量。食盐放多以后气泡倒是减少了，却让整个玻璃液乳化了，做出来的玻璃杯变得不再透明，变得像是后世的磨砂玻璃似的，让李植大失所望。
　　李植想了好久，决定还是维持原来的食盐投放量，增加搅拌的工序！他找铁匠打造了几十根铁棍子，让匠人们在玻璃液冷却前不断搅拌坩埚中玻璃热液，把玻璃热液中的泡沫尽量搅拌冒出，这才加入食盐做澄清剂。
　　加入了搅拌程序后，李植指挥工匠们将这一锅玻璃倒出模压。新一个玻璃杯做好后，李植惊喜地发现气泡基本没有了。他得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底玻璃杯。
　　看着这个完全透明基本无色的玻璃杯，李植感觉银子在朝自己挥手。


第0084章 京城营销
　　李植一边让工匠们批量制作玻璃器具，一边就准备如何营销这种高级用品了。
　　这个时代大明无色玻璃制品很少，欧洲虽然有威尼斯商人等可以生产无色玻璃，但一来无色玻璃在西方也是昂贵奢侈品，进价不菲，贩卖到中国未必能够盈利。二来从欧洲海运玻璃到大明十分艰难，海上风大浪大海船摇动玻璃极容易破碎，所以在大明鲜见无色玻璃制品。
　　见得少，用的人少，需求就不旺盛。如果李植在店里摆着玻璃杯出售，可能一个月也卖不掉几个。
　　李植决定主动出击，让大明朝的人们试用试用，了解到这种商品的好处。
　　具体来说，李植决定把玻璃制品送给受人尊崇的人士，让他们在别人面前使用玻璃制品，从而形成购买玻璃制品的风潮。
　　所谓受人尊崇的人士，本来当朝皇帝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天下人都知道崇祯皇帝素来节俭不好奢侈。玻璃器进贡给天子可能会被雪藏，说不定一年也就拿出来用一两回。
　　那送给谁好呢？李植已经穿越大明一年多了，自然了解了一些基本的官场知识，他想到了内阁首辅温体仁和东林党魁钱谦益：内阁首辅就是当朝宰相，自然有广泛影响力，只要他用了别人肯定跟着用。而东林党魁钱谦益虽然如今闲住在家，但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自然影响力不小，也是一个人选。
　　其他的对象，拣官大的把玻璃杯送上就是。等到这些大官都用玻璃器了，那些小官和富商们肯定跟风使用。
　　四月底，李植带上了新做好的十套玻璃茶具和十套玻璃酒盏，往京城送礼去了。
　　京城有一百多万人口，比天津大多了。李植从崇仁门进入京城，只见那围着京城的内城城墙足有十几米余高，城门上更有四层高的门楼，城墙外桓修筑着马面，每隔几米就站着持矛的士兵，看上去十分有气势。
　　不过京城的卫生状况和这个时代其他大明城市一样糟糕，还没进城门，李植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进了城门这味道就更浓了，城市的道路两侧到处是乞丐，街道上污水横流，街角垃圾和粪便堆积，说不出的脏乱。
　　路上的行人也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这天子脚下的经济也不怎么好。
　　李植骑着马，带着家丁和马车，小心地在这脏乱的街道上穿行，先在城东的一家大客栈落了脚。
　　找到了住处，李植便去送礼了。他带着两个家丁捧着一套玻璃茶具和酒具，几盒人参鹿茸，一路打听往内阁首辅温体仁家走去。
　　走到一条比较干净的街道上，李植找到了温体仁的宅子。那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也算颇为秀丽，但作为首辅的宅邸似乎就有些寒酸了。宅子关着大门，旁边站着几个游手的闲汉。整个院子门口十分冷清，似乎没什么客人的样子。
　　李植走上去，在侧门上拍了拍。这毕竟是拍宰相的家门，李植有些紧张。
　　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
　　李植正犹豫要不要再拍一下，却听到旁边的闲汉笑道：“宰相府上一天也没个客人，看门的温七睡着了哩，官爷你用力敲敲！”
　　李植愣了愣，这才用力在侧门的门板用力地敲了敲。果然，这下有人把侧门打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仆人从门里把头伸出来，看了看李植问道：“什么事啊？”
　　李植赶紧把自己的名帖送上去，说道：“下官李植有几件礼物送给宰相大人，还请门官帮下官把名帖和礼物送进去。”
　　说完这话，李植就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要塞到那仆人的手里。
　　那看门的仆人却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去，大声骂道：“你莫要给我银子，让老爷知道我收人银子，定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李植无奈，只好把名帖和装着礼物的锦盒送上去。
　　那仆人收起了李植的名帖，却不肯接李植的几个礼物锦盒。他把门关上，往院子里走了进去。
　　李植被这温家仆人的风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游手的闲汉。那几个闲汉笑道：“宰相府上稀奇事多了哩，第一件事就是从来不收礼，官爷你这趟白来了！”
　　李植暗道不妙。
　　果然，过了一盏茶时间，那侧门又打开了。那看门的仆人似乎精神了一些，看着李植说道：“老爷今天有事，不见客，你走吧！”
　　李植赶紧说道：“下官有几件薄礼，还请门官转给首辅大人！”
　　那看门的仆人挥挥手说道：“大明的宰相不收礼，你不知道么？你走吧！”
　　说完这话，那仆人就啪一声把侧门关上了，再不肯把门打开。
　　李植吃了一个闭门羹，一顿腹诽，心里骂道这温体仁怎么如此不通人情，看不起自己这个小官么？李植白走一趟，恨不得在那门上踢一脚。不过再不爽李植也知道这首辅得罪不得，只能带着礼物走人。
　　李植第一趟送礼受挫，重整精神，一路打听，往东林党魁钱谦益家走去。
　　走到城西一个体面的巷子里，李植只看到那道路两边全是高门深院。一路往前走直到那巷子的最里面，李植才找到钱谦益的宅邸。
　　虽然落闲在家没有官位，但钱谦益的府邸依旧十分气派。那门楼雕梁画栋，门口摆着两个大石头狮子，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远比温体仁的宰相府有气势。门口不知道为什么，也站着一个东张西望的闲汉。
　　李植在门口拍了拍门，便有一个门人打开了门。
　　李植把自己的名帖送上去，笑着说道：“在下天津武官李植求见钱谦益先生！”
　　那门人上下把李植打量了一会，皱眉说道：“老爷今天很忙呐……”
　　那门人故意把很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李植立刻便知道他的意思了，赶紧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送到那仆人手上。
　　那仆人得了银子，正色说道：“那我便为官爷通报。不过前面还有两拨客人在等，官爷和我到西厢房一起去等吧。”
　　李植愣了愣，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干脆又塞了二两银子到那仆人手上。那仆人得了银子，笑着说道：“官爷在这里等着，我这就进去把你的名帖送上去。”


第0085章 东林党魁钱谦益
　　李植笑了笑，在那里等了一会，便看到那个门仆折返回来。
　　“老爷有空了，官爷随我来吧。”
　　李植跟着那仆人绕过影壁，走进了第一进院子。李植拿眼睛往西厢房看去，果然看到那里面有几个人在等待，自己这是插队的。
　　进了正堂，李植看到一个面容瘦削的老人一袭青衫，正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李植的名帖被打开看过了，放在了一边的茶案上。
　　那老人个子不高，身上很瘦。脸上的不知道是不是刮了胡子，没看到一根胡须。一双细长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鼻翼根部。
　　这便是影响力巨大的东林党魁钱谦益。
　　李植在那正堂站了一会，见老人没有睁开眼睛，便长揖说道：“在下天津武官李植，见过东涧老人。”
　　听到这话，钱谦益才睁开了眼睛。
　　老人一睁眼，李植就感觉到两道老辣的目光扫视了自己一眼，让李植有些紧张。虽然赋闲多年，但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始终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钱谦益看了李植一眼，也不让李植坐，说道：“你来见我什么事情？”
　　李植赶紧让几个家丁把礼物锦盒送上来，说道：“在下仰慕先生已久，今日备了一些薄礼送给先生，并无他事。”
　　李植把几个礼盒打开，把那些人参鹿茸和自己的两套玻璃器皿打开，给钱谦益过目。
　　那些人参鹿茸还好，钱谦益扫视了一眼便不再看，倒是两套玻璃器皿吸引了他的目光。站起来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小酒杯看了看，钱谦益说道：“这是泰西的无色玻璃？这两套玻璃器从泰西运来极为不易，怕是要一、两百两银子吧？”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在下作坊生产的无色玻璃，一套作价三十两，两套只要六十两！”
　　钱谦益问道：“这是你生产的无色玻璃？”
　　“正是！”
　　钱谦益重新打量了李植一眼，问道：“你的玻璃这么便宜，在哪里卖？”
　　李植等的就是这句话，赶紧答道：“在天津李家店铺出售，到天津一打听便知道！”
　　钱谦益笑了笑，把那锦盒盖子翻过来，看到盖子背面写着大大的几个毛笔字：“天津李家生产，三十两一套”。
　　所谓人老成精，那钱谦益是多精明的人物？想了想，他已经看破了李植的意图，说道：“有趣！”
　　李植愣了愣，却不知道怎么答这句话。
　　说完这话“有趣”，钱谦益又从另一个锦盒里拿出一个玻璃茶杯打量起来。
　　“东西倒确是好东西！晶莹剔透！”
　　打量了一会，钱谦益把玻璃茶杯放下了，淡淡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植见这钱谦益已经猜到自己拿他当广告用的企图，心里一紧。不过刚才老人说了一句有趣，又夸奖了自己的产品，看来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生气，说不定还乐得做自己的活广告。李植心里想了一通，赶紧作了一揖，带着几个家丁退出了钱谦益的府邸。
　　当天晚上，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钱士升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钱谦益家中。
　　东阁大学士是大明阁臣的职位之一。明末实行内阁制，起初阁臣只是供皇帝咨询、起草诏命的秘书机构，并无决策之权。但明朝后期文官权力扩大，阁臣外为文官领袖，内有票拟权力参与决策，逐渐成为有实有名的宰辅。
　　钱士升和钱谦益十分熟悉了，两人每几天就要碰面一次。这天钱士升空手来到了钱谦益府上，钱谦益家看门的仆人一看到钱士升，就一路小跑地把他引到正堂上。
　　过了一会，钱谦益就从后院走了进来，和钱士升打了个招呼就坐下了。钱谦益坐下后和家人说道：“用新得的那套茶具招待阁老！”
　　旁边站立的仆人赶紧答应，下去备茶。
　　钱士升看了钱谦益一眼，直奔主题，担忧地说道：“受之，天子圣心眷顾奸相，我们撼不动啊！”
　　受之是钱谦益的字，钱士升以字称呼钱谦益表示尊重。至于钱士升口中的奸相，自然就是指内阁首辅温体仁了。
　　钱谦益笑道：“这世上哪有撼不动的人物？”
　　钱士升说道：“前番凤阳皇陵被毁，奸相温体仁与奸臣王应熊包庇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我们让主事郑尔说、胡江攻诘王应熊、温体仁朋比误国，结果郑尔说、胡江惹帝怒导致被谪。”
　　今年年初正月十五，流贼攻陷了凤阳，毁坏了大明皇陵，此事关系重大，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自然有罪，按崇祯皇帝的性子那就是要杀头了。但是杨一鹏和吴振缨和温体仁、王应熊关系好，温体仁和王应熊便扣下了两人报告凤阳皇陵失陷的奏章，一直扣到收复凤阳的奏章到了京城以后才把两套奏章一起交给天子，希望天子看到皇陵恢复的奏章时候火气小些，不杀巡抚和巡按。
　　温体仁王应熊这样的操作，显然是违规了。东林党诸人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集中火力攻击内阁首辅温体仁和阁老王应熊。
　　主事郑尔说、胡江是小官，就是东林党试水探路的石头。
　　但是天子此时仍然倚仗温体仁，对敢于攻讦温、王二相的小官十分恼怒，一律采用削官降职的处分。
　　天子的恼怒震慑到了钱士升，却并没有吓倒钱谦益。钱谦益宦海浮沉多年，政治斗争经验极为丰富，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
　　钱谦益淡淡问道：“攻讦奸相的主事郑尔说、胡江如今怎么样了？”
　　钱士升说道：“二人如今为我们办事惹怒天子，暂且被天子降职，表面上吃亏了实际上得了名声。等风头过了我们自然就会找机会再提拔二人。如今二人虽然被降职，但都十分懂事，没什么情绪。”
　　笑了笑，钱谦益说道：“两个主事人微言轻攻讦宰相，天子没有杀他们也没有廷杖，这里面有戏！”
　　钱士升听了钱谦益的话，顿时拨云见日，也是眼睛一亮。


第0086章 玻璃的利润
　　钱谦益说道：“机会难得，便是再谪几人也不能放过，再找人攻之！”
　　钱士升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道：“受之所言有理，我便让给事中何楷、许誉卿、范淑泰齐攻之，如何？”
　　钱谦益说道：“不但让给事中做事，而且再让御史张缵曾、吴履中、张肯堂攻之，如此声势浩大，我看天子如何保他？”
　　钱士升想了想，咬牙说道：“如此也好！便来一场大的！”
　　两人快言快语说完了正事，这才停了下来。钱士升和钱谦益商量完大事，舒了一口气，拿起茶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但钱士升举起茶杯的时候，才发现这茶杯居然是个带把子的无色透明玻璃杯。黄色的茶叶放在圆底的透明茶杯中，晶莹透亮，十分好看。
　　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茶杯？用这茶杯喝茶感觉人都高档了一些。
　　钱士升笑道：“受之好风雅，用价值百金的玻璃杯喝茶。”顿了顿，钱士升又说道：“不过这透明茶杯确实漂亮，让这茶水都带着一股文气了！受之花了大价钱买的这茶杯吧！”
　　钱谦益摇头说道：“这是别人送的。今天打天津来了个武官，硬要送我两套玻璃器具，一套酒具，一套茶具，都是无色的，说是他自己产的，每套只做价三十两银子。”
　　钱士升说道：“哦？这么便宜！还有酒具？不知道用无色玻璃杯装烧酒是什么感觉，受之拿玻璃酒具来给我看看！”
　　钱谦益和家人挥了挥手，那家人便走到后院里，拿了李植送的玻璃酒具和一瓶烧酒出来。仆人当着二钱的面前把烧酒倒进玻璃酒杯里，把玻璃酒杯交给了两人。
　　钱士升拿着那玻璃酒盏赞道：“这用无色玻璃杯装烧酒，倒是绝配，晶莹剔透有如水晶，顿时意境就上去了！此物比玻璃茶杯更有意思！这武官好本事能产这样的酒杯，我也去买他一套在家待客！”
　　钱谦益闻言笑了笑，想起了李植送他玻璃器具的目的，暗道自己这么快自己就给李植宣传了一次产品。
　　“这武官说他是天津李家的，抑之若要买酒杯，派人到天津去找李家店铺就买得到了！”
　　钱士升点了点头，说道：“明天我就派仆人去买。今天我就回去了，我还要去和言官们传话，让他们动手。”
　　钱谦益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钱士升送到门口。
　　在京城待了几天，李植挨个到大官门上拜访。虽然官员都很忙，都没有接见李植，但李植还是把玻璃器具送了出去。李植还通过贿赂门人，把这些玻璃是天津李家生产的信息送了进去。再加上锦盒盖子背面写着的几个大字，想必等这些官员打开锦盒看到精美的玻璃器，都会记住这是天津李家的产品。
　　这些官员得到了这样的宝贝，肯定要在别人面前炫耀使用，到时候李植的买卖就来了。
　　做好了产品宣传，李植就回到了天津。当然，天津巡抚贺世寿那里李植没有怠慢，也送了一套玻璃茶具和一套玻璃酒具。
　　没几天，就有人从京城来买李植的玻璃器具，大多数都是来买酒具的。先是每天一、两个人来买，然后每天有三、四个人来，最后商铺竟一天能卖七、八套玻璃酒杯。到后面，天津的富商们也开始购买李植的玻璃酒杯。
　　整个五月，李植的商铺卖掉了一百五十三套玻璃酒具，二十一套玻璃茶具。到了六月，天津卫的李家商铺里更是卖出了两百一十六套玻璃酒具，二十七套玻璃茶具。这样的销量算下来，刨去烧玻璃的成本，玻璃作坊一个月能为李植赚五、六千两银子。
　　大兴土木的李植这半年一直在对外支出银子，积蓄的银子几乎消耗殆尽，但玻璃作坊的收入让李植手上一下子又阔绰起来了。
　　李植在玻璃产业上赚到了银子，六月份又去给贺世寿送去了两千两银子。一年时间，贺世寿已经从李植这里得了一万一千两银子。李植的孝敬也算是贺世寿的收入大项了。贺世寿银子赚的十分轻松，看李植越发顺眼。
　　贺世寿看李植顺眼，李植在天津的种种利益就能得到保护。
　　不过李植倒是不担心玻璃配方外泄，为了防止玻璃产业的配方外泄，李植早就在生产环节层层设计：他一开始就把烧玻璃的烧窑和投料工序细分为六个步骤，每个步骤交给不同的人操作。而且李植也不告诉操作投料的工人他操作的是什么材料，只让他知道材料到了就按重量投入坩埚。而原材料采购人员也只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材料，不知道这些原材料怎么用。
　　即便是帮助李植建玻璃窖的蔡怀水，他也只清楚玻璃窖的结构，不知道李植的各种材料配方和比例。
　　想搞到李植的玻璃配方，就要买通所有玻璃作坊工人和所有原材料采购人员，这是极难的。如果说技术从保密到扩散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话，李植希望这个扩散的日子尽量晚一些到来。
　　到了六月，李植的两千套别墅已经全部建好。
　　这些别墅中的一千套被李植租给了各项产业的员工家庭，七十文一间房，租金水平保证李植可以十五年收回别墅的房价。
　　还有一千套别墅，被李植租给了范家庄中的各色外来商业服务业人员。范家庄有两千户高消费水平的员工家庭，各行各业都有需求，所以几个月内范家庄就涌入了两、三千商业和服务业人员。这些人也要住房子，也租住在李植的别墅里面。李植租给这些外来人员的租金就贵一些了，每月一百零五文钱租一间房，这租金水平使得李植十年就能收回一幢别墅的房价。
　　房价收回后，租金就是净利了。
　　两千套别墅的租金，如今也能让李植每个月收入六百多两银子。
　　当然，其中有少量别墅是卖给员工和外来人员的。小别墅卖给工人家庭是五十两一幢，这个价格每个家庭限购一套。卖给外来人员则是六十两一套——其实即便是六十两一套的房子，也比天津卫城的房价低一些。范家庄各行各业需求都火爆，在这里做买卖赚钱容易，这个房价水平也不算高。
　　别墅建设停止后，范家庄摆脱了大工地的状态，再没有了那么多堆积的建筑材料，建筑垃圾也减少了，整座城看上去整洁了许多。两千幢别墅也让范家庄初具规模，站在城墙上看过去，城北那些白墙黑瓦的连绵别墅十分整齐美观。
　　无论在卫生条件还是繁荣程度上，范家庄都是这个时代城市中的翘楚。


第0087章 援剿讨贼
　　六月二十七日，范家庄迎来了一行特殊的客人。
　　巡抚贺世寿带着外甥许敏策、天津左卫守备罗里宗和几个随从官员，浩浩荡荡来到了范家庄。
　　一进范家庄，贺世寿一行人就被范家庄整洁的街面震撼到了。大明朝大小城市，都是垃圾满地粪便堆积的，没有一个城市像范家庄这么整洁。不光是没有垃圾和粪便，道路上污水积水都没有，道路平坦笔直，两边都有排水沟孔。
　　住在这样的城镇里多么身心愉悦？贺世寿发现李植不仅会赚钱，在城市管理上也有些手段。
　　一路上，几个繁荣的集市也令贺世寿一行人驻足良久。那几个集市里卖什么的都有，从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到针线杂物陶瓷盐铁，应有尽有。这样热闹的集市，便是天津卫城的集市也比不上！
　　而城北那些密集漂亮的小别墅，就更让贺世寿一行人惊讶了。虽然也知道李植在范家庄大兴土木，但短时间内建好这么多漂亮房子给领民们居住，实在是令人惊叹。
　　天津卫城里消息灵通的人都以为李植是贺世寿的亲戚。如今看到李植的成就，贺世寿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做自己亲戚也不错，颇给自己长脸。这范家庄的建设，将来也是贺世寿任上的一项政绩！
　　四处看了看，贺世寿来到了范家庄中心的副千户官厅。看着那崭新的官厅衙门，贺世寿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居然修新的衙门！”
　　李植早已听到家丁报告巡抚入城了，所以贺世寿一到官厅门口，李植就出现了。他招呼一众官员们到正堂入座：“巡抚大人来了！下官有失远迎！许大哥也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贺世寿带领一众官员坐进了官厅正堂。
　　今天除了许敏策，来的官员都比李植大，李植只能敬陪末席。
　　贺世寿喝了一口下人端上来的茶，笑道：“李植，你这个城修的不错！”
　　李植答道：“巡抚大人过奖了！”
　　贺世寿说道：“你建城有功，三年大计考核的时候，我会把范家庄新城作为你的功绩写入考核，到时候自然有升赏下来！”
　　李植拱手说道：“多谢巡抚大人！”
　　贺世寿说完这话，摸了摸胡子，说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做！”
　　李植答道：“请大人明示！”
　　贺世寿朝许敏策说道：“敏策，你来说！”
　　许敏策点了点头，朝李植说道：“贤弟你也知道，正月时候流贼聚集凤阳破坏了皇陵，天子震怒非常。如今天子调各方兵马围剿流贼，要求克期平贼！不光九边的强兵，就是我天津这样的内地也要出兵助剿。”
　　顿了顿，许敏策说道：“巡抚大人反复思考了，我们天津镇有海防重任，其他部队调不出，这次便调贤弟你去助剿！”
　　李植愣了愣，问道：“去哪里助剿？”
　　许敏策说道：“我们东边的军镇这次援剿，都是到湖广巡抚卢象升手下！”
　　卢象升？李植记得在穿越前自己就听说过这个人，似乎是明末有数的牛人，不过后来壮烈牺牲了。
　　李植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贺世寿派自己这么一个小官去援剿。
　　“巡抚大人，下官只是一个防守官，帐下兵丁不过一百二十，为什么由下官去援剿？”
　　贺世寿笑道：“你虽然只有一百二十正兵，但是我听说你有一千多家丁么！上次你带一百多家丁就灭了过山空，我看你的家丁很强么！我听说你连大炮都有了！你这一千多家丁代表天津出征，我天津不丢人！”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暗道巡抚对自己的动向还是很关心的，知道自己有大炮了。
　　许敏策看了看李植，说道：“贤弟，这也是一次机会啊！此番大军云集重兵压境，流贼必是灰飞烟灭。若是讨贼有功，回来必有升赏！大丈夫一身本领本来就该为国分忧，建功立业！岂能整日守坐在家中？”
　　李植看了看贺世寿，说道：“大人主意已定？”
　　贺世寿说道：“我今日来范家庄，便是和你宣布这件事情！”
　　李植听到这话，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力量：步枪作坊一直在生产步枪，已经造了一千两百把步枪。士兵们轮流使用有限的步枪练打靶，如今练了三个月射击的家丁有一千来人。炮兵那边，练了两个月火炮的士兵有两百个，自己这次能带一千三百多人出征。自己的部队火力强劲，一千三百人可以当几千人用了。
　　点了点头，李植拱手说道：“那在下就只有领命出征了！”
　　贺世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罗里宗等几个官员也知道这次天子是号令森严克期平贼，都觉得流贼是肯定是要剿清的。他们只道巡抚这是重点培养李植，让他去立战功去了，一个个赶紧上来说道：
　　“我等就在天津等副千户凯旋归来了！”
　　“副千户此番平贼，一定是有功的！到时候一个千户逃不掉了！”
　　李植拱手朝这些官员说道：“那就托诸位的吉言了！”
　　得了巡抚的命令，李植就开始准备出征了。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买马。李植手上只有几十匹马，部队要开到湖广去这些马是远远不够的。侦察兵需要马匹，辎重兵需要马匹，拖运炮车也需要马匹。李植这次准备带四十门六磅炮随军出征，那就需要一百六十匹驮马，再加上一百匹战马给侦察兵用，十几匹战马给使者使用，四百匹驮马给辎重民夫使用，李植需要再买五百六十匹驮马一百多匹战马。
　　李植派出家丁，到京畿各个府县购买马匹，把各地库存的好马一扫而空。
　　有了马，李植立即派出三个使者快马骑往湖广联系卢象升，通报李植部队将要前往湖广的消息。
　　李植又在范家庄征集民夫，以三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雇佣了五百名辎重民夫。
　　买好了马匹组织好了辎重队，李植带部队在范家庄附近演习了几天依靠马匹的野外行军，还演习了行进中遭遇战，没发现什么问题，李植就准备出发了。


第0088章 初遇流贼
　　出发前一天，李植把事情告诉给了崔合，崔和有些惊慌失措。
　　“夫君要去湖广打仗了？”
　　“我是大明的武官，当然是要带兵打仗的！”李植从背后抓着崔合的手，自信地说道：“不过娘子放心，我的军队兵强马壮，不会有事的！”
　　崔合咬了咬嘴唇，窃窃说道：“可是我还是害怕！”
　　李植轻轻从背后抱住崔合，笑道：“娘子放心，只有我打别人的，没有别人打我的。几个月，我就回来了！”
　　崔合说道：“夫君可以不去么？”
　　李植摇头说道：“巡抚亲自上门点将，逃不掉的！”
　　崔合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半晌，崔合转头说道：“那说好了，六个月，不，五个月就要回来！”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娘子放心！”
　　崇祯八年七月二十日，李植把李兴留在范家庄坐镇，自己带着钟峰、李老四的两个步兵营和郑开成麾下的一个步兵连两个炮兵连，朝湖广开去。
　　部队出城的那一天，范家庄的百姓们夹道欢送，为李植的部队出征讨贼而大声喝彩。和西北赤贫的农民们不同，生活安逸富裕的范家庄百姓们是十分厌恶四出劫掠专事破坏的流贼的。如果不打掉这些流贼，范家庄的美好生活就不安全。
　　看着李植部队的健马大炮，范家庄人对自己的子弟兵很有信心。
　　李植的部队一路向南，每日行军三十里，用一个月的时间开到了河南彰德府。到了彰德府已经是八月二十一日，李植遇到了自己派往卢象升处的使者。使者告诉李植，卢象升已经升迁，如今他的身份是右副都御史，兵部侍郎，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山西、陕西军务。总理卢象升让李植弃了湖广，往洛阳去，在洛阳和诸军汇合。
　　使者还告诉李植，听到天津仅派一个卫所防守官来援剿，卢象升十分不高兴。
　　李植被卢象升的官衔惊到了一下，暗道这好大的官，居然管这么多地方。
　　李植知道选锋团的实力，不在乎卢象升高不高兴。他让使者再赴卢象升处，告诉卢象升自己将奉命开往洛阳，期待在洛阳能看到总理大人。
　　别了使者，李植便指挥部队往南面行军，走了十天，又遇到了返程的使者。使者说洛阳一带流贼云集，总理大人将赴洛阳南面的汝州汇集各军，让李植弃了洛阳到汝州集结。
　　李植让使者回复卢象升说自己得令，将奉命开往汝州。
　　接下来几天，使者来回穿梭，在选锋团和卢象升之间传令。
　　又走了十天，李植经过洛阳城郊，便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战乱气氛。
　　此时正是九月十二日，已经是深秋，士兵们都穿着厚厚的秋衣。李植骑在马上往四野里望去，竟看不到一处人烟。路上经过的村庄不知道是举村逃难去了还是被流贼洗劫过，全是空的。粮仓里空空荡荡。村民的屋子上破碎的门窗半开着，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看到一个个村庄的破败模样，钟峰说道：“幸好天津不在河南，河南反复遭贼，乡村竟残破成如此模样。”
　　郑开成摇头说道：“黄河天险，流贼越不过黄河的。”
　　李老四皱眉说道：“若流贼到了天津，我便和他们拼了！”
　　几人正说话，突然看到远处有动的东西，赫然是流贼的斥候塘马。
　　遇到敌人了，李植不敢大意，放出一百个侦察兵在前后左右侦查敌情，加速向南面汝州开去。但选锋团走到洛阳城南靠近汝州的地方，却被越来越多的塘马，也就是流贼的骑兵，围住了。
　　开始时候，远处还只有几十匹流贼的塘马。李植不管这些散骑，继续往南走，走了一个时辰外面的塘马越来越多，变成了几百人。再后来，竟有两、三千塘马在四周穿梭骑行，呼啸嚎叫着，包围着选锋团，压得李植的斥候兵没法侦查。
　　那些塘马也不知道是哪家流贼的队伍，大概觉得选锋团兵少，似乎想吃掉李植的队伍。
　　都说流贼发展到今天已经兵强马壮，装备甚至超越了官兵。李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官军的队伍里，哪里有这么多骑兵？
　　李植让士兵们结成圆阵把辎重火炮护在中间，给步枪上膛，慢慢行军，随时准备好进入战斗。
　　到了下午申时的时候，远处的那两千多塘马大声吆喝起来，把包围圈越缩越小。到后来竟有大量塘马试探到选锋团两百米之外。
　　李植的士兵们大多数没有经历过战斗，被骑兵包围压迫着，一个个十分紧张。
　　李植不等这些散骑们继续压制选锋团的士气，大声让士兵三段射击。传令兵大声呼喊，士兵们举起了步枪。只听到几百声枪响，三段击第一批士兵开火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浓雾从枪管里冒出，空气里顿时硝烟味弥漫。
　　士兵们练了几个月的射击，准头很好。四百发米尼弹向流贼的塘马射去。只一次齐射就有近两百个流贼塘马被步枪打死，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死透在初冬的荒废田地上。三十几个流贼被打中手脚等非要害处，但也摔下了马。另外还有三十几个流贼的马匹被打中，马匹抽搐挣扎，把马背上的流贼摔了下来。
　　冲击力下摔下马背的流贼立刻被摔伤摔死，失去了战斗力。
　　远处的流贼们被米尼步枪的威力吓到了。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鸟铳”？这还没接触就打死两百人，接触了会变成什么样子。流贼们明白选锋团不是一支弱军，立即放弃了围攻选锋团的计划，夹着尾巴往远处逃去。
　　马蹄扬动烟尘滚滚，这些塘马转眼就没了踪影。
　　四野里一下子又变得无比空旷。要不是不远处还有两百具尸体，还有惨叫呻吟的伤兵，否则远处空旷的原野很难让人相信刚才这里大战一触即发。
　　李植让士兵们去把死去的和受伤的流贼统统割了首级，又把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牵来分发给各级军官和老兵。选锋团缴获了两百多首级和两百匹战马。
　　被打死的战马被放血割肉，烤了吃了。
　　初次和流贼交手，流贼给李植送上了一份不小的礼物。


第0089章 初入官军大营
　　选锋团继续南行，于九月十五日到达了汝州，找到了大军云集的官军大营。
　　官军大营附近岗哨密布，游骑穿梭，防范得十分严密。李植几次受到游骑的盘查，好不容易带兵接近官军大营，便看到自己派出的使者跟着一个骑马武官一起过来了。
　　“大人，总理有令，让我军随这位袁千总在大营西南面扎营。”
　　李植抱拳朝那个武官说道：“在下天津范家庄防守李植，见过千总大人。”
　　那个千总倨傲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带着李植的部队穿过大营往西南角落走去。
　　和卫所武官的管队，防守，操守官位不同，千总是营兵的编制，位列守备之下，能带几百士兵。比起李植防守官位下的一百二十兵额，千总的士兵就多多了。所以这个袁千总也不太看得上李植，懒得多说。
　　这次天子决心剿灭流贼，各镇重兵云集，来援剿的不是副将就是参将，甚至有总兵自己来的。所以总理卢象升派一个千总来给各部军马带路。但天津派来的李植只是一个防守官，用千总来带路就显得大材小用了。
　　本来李植麾下的大炮倒是能说明李植的实力，但是行军过程中大炮要防雨防尘，此时那些野战炮都用厚布蒙着，也没有人看得出李植兵马的精锐。
　　李植心里猜测这里面的门道，随那个千总到了大营西南面，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那千总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你们便在这里扎营吧，驻扎时候小心些，尤其是晚上莫要惊乍乱动，惊到了其他各军。”
　　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歧视了，仿佛李植的士兵不堪一击随时炸营一样。李植心里有些无语，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这块营地是在整个兵营的最西南角，十分安全。流贼在官军的北面，若有贼兵袭营首当其冲的也是北面驻扎的各军，西南面是最安全的。显然总理大人把自己的部队当成了弱军，不敢把自己的兵马布置在正面，怕选锋团一触即溃冲击其他各军。
　　李植让辎重民夫们拿出帐篷扎营，自己则去中军大帐中报道。
　　走到中军大帐外面，李植发现各路军马的将领都在那里议事。总理卢象升穿正三品文官官服端坐在大帐正中间，其他各路将领则按品阶站在两侧。站得远了看不清楚，李植只觉得那卢象升虽然坐着，也能看出十分高大，倒比两边那些武将都魁梧些。
　　李植出示腰牌信印给门口的站岗士兵看，那士兵便跑了进去，半跪在卢象升面前：“天津援剿军马，防守李植到！”
　　听到那士兵的话，站成两排的武官们脸上都是一阵耸动，齐齐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李植。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和不屑。
　　此次各路大军云集剿贼，天津就派一个小小卫所防守官来援剿？开什么玩笑？
　　卢象升虽然早就知道天津的安排，但此时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一片不耐烦，冷冷说道：“让他进来吧！”
　　传令兵回来传话，李植这才得了令，步入了中军大帐。
　　大帐里都是各路大佬，不是副将就是参将，甚至还有总兵。李植一个小小防守官走在众人的中间，在大佬们不屑的视线下，有些突兀。
　　不过李植却知道自己的实力，走得昂首挺胸，丝毫不把这些大佬的轻视放在心上。
　　看到李植的自信模样，一些将领们有些不爽了，不时有人冷笑几声，仿佛在嘲笑李植的不知天高地厚。
　　李植走到总理面前，看了卢象升一眼，却见这文官虽然老了，却依旧是精神饱满。他的两道眉毛斜竖着，一个鼻子十分挺拔。
　　李植正要跪下去，却听到卢象升说道：“军中礼节从简，你站着说话吧！”
　　李植得了这话，站直了说道：“天津范家庄防守李植见过总理大人！”
　　卢象升看了看李植，缓缓说道：“贺世寿怎么派你一个防守来了，天子命各地大力援剿的圣旨他没看到么？”
　　李植拱手说道：“巡抚大人说，在下代表天津援剿，不给天津丢脸。”
　　听到这话，两边的将领们顿时炸锅了，忍不住都议论起来：
　　“天津真有意思，派一个卫所防守来说不丢脸！”
　　“一个防守，也能不丢脸哩！”
　　“嘿，这意思是要把我们比下去哩！”
　　听到李植的话，卢象升脸上一黑，似乎是责备李植的自以为是，说道：“你可知道这次大兵云集汝州，我帐下有多少总兵，多少副将？”
　　李植见这些大佬们如此看不起自己，想了想拱手说道：“总理大人，在下虽然只是一个防守，可也带来了一千三百兵马！”
　　听到这话，一众武将们仍然是一脸冰冷，一个个都冷哼了几声。
　　“一个防守也招一千士卒，想必都是老弱病残。”
　　“莫要一上去就炸了营，冲击他军！”
　　“一个防守养一千兵？这兵能用？我看连流贼的饥兵都不如！”
　　大明各地兵镇都靠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养兵，有多大官就有多少兵额，就有多少兵饷。若是一个总兵只养三千兵，那这三千兵肯定是拿着厚饷，自然士兵训练用心，兵强马壮。如果一个小小卫所防守只有一百多兵额，却靠被层层克扣的军饷养一千多兵，那这一千士兵吃饱都成问题，如何能上阵杀敌？
　　这是来汝州骗吃骗喝的？
　　所以即便知道李植有一千三百兵马，各镇的大佬们依旧是一脸鄙视，丝毫不把李植放在眼里。
　　有一个老将跳了出来，大声说道：“此战结束，老夫便要参他天津巡抚贺世寿一本，参他目无天子，只派一个卫所防守来援剿！”
　　又有一个老将站出来说道：“老夫也要参贺世寿一本，参他玩忽职守，目无国家！”
　　听到这两个老将的话，其他将领们纷纷附合，一时群情沸腾，都在骂天津巡抚贺世寿。
　　上阵杀敌可不是开玩笑，友军没有战斗力就会导致战局不利，到时候被贼兵打败了脑袋就没有了。天津援剿不力，派老弱来剿贼，危害的可是全力援剿的其他镇官兵的生命，怪不得众将群情激奋。
　　卢象升听到众将的议论，以手抚须，默然不语，显然对贺世寿的安排也有不满。


第0090章 牵制兵马
　　李植看到一众大佬的样子，转身朝那首先跳出来的老将拱手说道：“敢问上官名讳？”
　　那个老将瞥了李植一眼，闭上了眼睛。
　　旁边一个中年将领大声说道：“小子你看好了，和你说话的这位是正二品都督佥事，辽东总兵官祖宽！”
　　原来这老将是个总兵，好大的官。
　　李植拱手朝老将说道：“上官，若是在下的兵马战力不俗，在对贼作战中立下功绩呢？”
　　那个老将闭着眼睛说道：“你一个防守的兵马，能如何不俗？”
　　听到这话，众将一阵冷笑，似乎都十分赞同这祖宽的说法。
　　李植说道：“要是在下的一千兵马，能杀敌劲卒两千呢？”
　　听到这话，祖宽睁开了眼睛，玩味地看了李植一眼。半响，他冷笑了一声。
　　见祖宽一笑，大帐里的武将们顿时哄堂大笑，笑着议论起来。
　　“杀敌两千不太可能，被杀两千倒是可能！”
　　“不但自己的兵马被杀，还要被贼兵冲乱我军阵势，导致其他镇兵马侧翼受敌！”
　　“此子好生狂妄！一个防守，也敢夸口杀敌两千！”
　　“天津竟派一狂徒来援剿！”
　　李植吸了一口，大声说道：“诸位可知道？在下的兵马在来此途中，在洛阳遭遇流贼两千多塘马！在下的兵马将流贼击退，缴获首级两百！”
　　听到这话，中军大帐里的将领们沉默了。
　　一个防守官！遇上两千塘马全身而退？两百首级？开玩笑么？流贼的塘马战力不俗，岂是一个防守的弱军能够抵挡的？
　　半响，才渐渐有人说道：
　　“可怜洛阳的百姓！”
　　这句话一出，其他武将便纷纷叫嚷起来。
　　“此子为了战功，竟杀良冒功！”
　　“一个防守为了争脸面，竟把杀良冒功的手段也用上了！”
　　“天津的武官好手段！”
　　李植想证明自己的实力，可是却越描越黑了。
　　这些将领们不相信李植能击杀流贼，都以为李植是杀害普通百姓冒充杀敌缴获的首级。明末武官道德沦丧，杀良冒功的事情在明末并不罕见。但这毕竟是龌龊的勾当，说出来为人不齿。此时将领们不但瞧不起李植的实力，而且也瞧不起李植的人品了。
　　就连总理卢象升也丝毫不相信李植能击退两千多塘马，不但不准备为李植叙功，连查看李植缴获首级都懒得看了。他已经无心再和李植说话，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退下吧。众将继续议事！”
　　李植被这些将领们鄙视到底，心里十分不爽。尤其是自己缴获的两百首级，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认为是杀良冒功了，这让李植非常恼火。
　　不过李植知道自己部队的实力，知道一上战场自己的实力就会展现出来。板着脸，李植退到了大帐最外围，在一众将领的最末尾角落站着。
　　李植身边的一个游击将军却不屑于和李植同列，看李植过来，他赶紧往旁边走了几步挪开。
　　连续几天，李植都是一个人站在武将阵列的最尾端，无人理睬。总理卢象升和总兵副将们议论怎么迎敌，讨论得很激烈，李植人微言轻也插不上嘴。不过听他们议论，李植大概知道了目前的敌我情况。
　　目前盘踞在官军附近有三家流贼，便是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和老回回马守应。
　　其中北面有两家流贼，是高迎祥和李自成。
　　闯王高迎祥是流贼领袖，他一家有部众九万。探马侦查确定其中有饥兵四万，老贼一万五千，塘马五千。饥兵是流贼们携裹的百姓，没什么战斗力，被流贼充为炮灰。老贼则是流贼的主力，是做贼多年的老兵，有相当战斗力。塘马是骑兵，是流贼的精锐，往往一人多马来去如风，战斗力可观。
　　闯将便是大名鼎鼎的李自成了。不过此时李自成还不是流贼领袖，只是十三家七十二营流贼中的一家。他有部众七万，其中饥兵三万，老贼步卒一万三千，塘马四千。
　　东面有一家流贼，首领叫做马守应。
　　马守应虽然没有高、李二人有实力，但此人作战彪悍，也是十三家流贼中较强的一家。探马报告他有部众三万，其中饥兵一万三千，老贼步卒五千，塘马三千。
　　而集中在汝州的大明官军，则有十五家援剿兵马合计两万九千人，其中步卒二万四千，骑兵五千。
　　讨论了三天，最后卢象升和几个高级武官们达成了一致，确定了官兵的战术——决定以少量兵力牵制马守应的兵马，然后以主力正面进攻高迎祥和李自成的兵马。官兵的战斗力强于流贼，只要马守应的兵马被牵制不能支援高、李，相信两万多官兵能大破高、李两家流贼。
　　不过在派谁牵制老回回马守应的问题上，讨论陷入了泥潭。
　　谁都知道，牵制马守应这活计不是好事。马守应有五千步卒三千骑兵，颇有战斗力。任何一家援剿兵马拿两、三千官兵上去迎敌，缠是能把他缠住，但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明显的——那可能就是要牺牲几百上千人。而且这种逆风仗一般都打得十分艰苦，即便坚持到主力击溃高、李，恐怕负责牵制敌军的兵马也取得不了多少战功，拿不下几个贼兵首级。
　　更何况以少量兵马对阵八千贼兵，若是一着不慎被贼兵冲垮了队伍，那可就是崩溃了，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这样的苦差没人愿干，卢象升让武官们主动请缨。一堆武官沉默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出来请命。
　　卢象升抚须叹道：“没有人愿意为国出力，做此中流砥柱么？”
　　众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说话。
　　见无人愿意做牵制兵力，辽东总兵官祖宽说道：“总理大人，此战术虽然可以集结主力击敌，一举溃贼，但对牵制兵力要求过高。不是下官们推诿，实在是怕牵制不成反被老回回一冲冲垮，不如再想其他战法？”
　　卢象升不满说道：“此战法可以一举击溃伪王高迎祥，震慑其他流贼，让他们对我们官兵闻风丧胆，大大有利于以后的战斗。否则一家一家的打过去，何时才能全灭流贼？更何况几个月前总兵曹文诏死于贼手，天下官军惊恐，如今军中士气低迷，甚至有官军面对流贼不敢战。不正面击溃高迎祥，不在此立威，剿贼大计难成！”
　　听到卢象升的话，一众武将都沉默了。目前的官军虽然大军云集，但士气确实低迷，需要立威。
　　不过总理的战法固然好，但谁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做费力不讨好的苦差呢？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苦差，只有战力彪悍的兵马才能接这活。没有能力的话，被老回回一冲冲垮了那可是要丢性命的。
　　卢象升抚须看了看低头沉默的武将们，皱了皱眉头。
　　难道就真的没人愿意挺身而出牵制老回回了么？
　　许久，卢象升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到大帐最后面传来一声：
　　“下官所部兵马，愿意做此牵制兵力！”


第0091章 迎敌
　　听到这句话，一个个低着头的武将们都是吃了一惊，纷纷四下里张望起来，看是谁说了这句话。
　　卢象升顿时喜上眉梢，站起来大声说道：“言者何人？站出来让本官瞧瞧！”
　　李植双手抱拳，从武将末席走了出来，大声说道：“下官天津防守李植，愿与老回回一战！”
　　看到站出来的是李植，卢象升一下子十分失望，他尴尬地站在那里，半响说不出话来。
　　“你……”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愿战！”
　　卢象升有些尴尬地说道：“想不到居然是天津的兵马愿意做此苦差。”不过他很快又说道：“不过你部不是老回回的对手，坚持不了多少时间！还要再寻其他人应战！”
　　李植大声说道：“总理大人放心，在下誓将老回回兵马拖到大军击溃高迎祥。”
　　卢象升虽然瞧不上李植的人马，但一时也为李植的胆气所慑，击掌说道：“好气魄！虽然天津援剿只派一个防守，但你这个防守还是有胆气的！”
　　顿了顿，卢象升环顾说道：“一个防守都如此慷慨，诸位高官厚爵，就没有愿意为国出力的吗？”
　　一众武将们听到这句话又把头低了下去，没一个人搭腔。
　　卢象升有些恼怒了，在椅子前面来回走动，十分烦躁。
　　李植见状，再次拱手说道：“总理大人，在下曾击退流贼的两千多塘马，知道流贼的战斗力，愿意对战老回回，请总理大人成全！”
　　听到李植的话，卢象升有些惊讶了。
　　虽然说李植只是一个小小的防守官，所带的一千兵马不可能有战斗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是李植的请战态度也太坚决了吧？要知道每个武将对于自己的兵马情况是最了解的，上战场不是儿戏，没有几把刷子是不可能敢对上强敌的，因为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个李植，却反复请战。
　　莫非他实在是个狂生？
　　又或者，他真的打退了两千塘马，他割下的两百首级是真流贼？他真的拥有拖住老回回的实力？此时无人应战，自己是不是该相信这个李植一次？
　　卢象升想着想着，脸上阴晴不定，竟一时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李植见卢象升犹豫，趁热打铁说道：“大人，在下愿意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拖住老回回，在下提颈上人头来见大人！”
　　卢象升注视着李植，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李植又说道：“大人明鉴！下官不是狂徒。下官这个防守官位，是下官以一百二十五名士兵全歼三百四十名积年悍匪的战功换来的！那一役，下官兵马无一人损伤。”
　　听到李植这句话，卢象升最后下定了决心，大声说道：“好，李植，我便信你一回！便以你部一千三百兵马牵制老回回。务必要将老回回拖住一个时辰。”
　　说完这话，卢象升又转头朝那些低头不语的武将们说道：“山海关副将李重镇何在？”
　　一个中年武将身子抖了抖，勉强走出队列说道：“末将在！”
　　卢象升大声说道：“与伪王高迎祥对战时候，你部三千人走在最东侧，莫要深入接敌！倘若天津的兵马被老回回击溃，你第一时间抽出兵马转到东侧，阻拦老回回的兵马夹击我军。”
　　李重镇暗自咬牙，拱手说道：“末将得令！”
　　卢象升点了点头，大声说道：“那便如此定下来了。明日诸位便按计划，随本官上阵杀贼！”
　　一众武官纷纷拱手答道：“下官得令！”
　　卢象升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大步离开了中军大帐。
　　见总理走了，一众武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了几句，便也要离开中军大帐了。只有那个被卢象升点名的李重镇神情恍惚，站在那里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个李重镇十二分料定李植的兵马坚持不了一柱香时间，有没有李植都是一个样的，最后这个牵制老回回的差事还是落在自己头上了。
　　想到明天可能的损失和风险，李重镇脸色发白。
　　总兵祖宽看了看李重镇，走到李植面前大声骂道：“狂徒！你妄自尊大，害得李重镇要接这苦差！如果明天你的兵马一触即溃，看我不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李植淡淡答道：“总兵大人，若是下官拖住了老回回，甚至击溃老回回的兵马呢？”
　　祖宽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说道：“若是下官击溃了老回回，总兵大人便拜下官三拜，如何？”
　　祖宽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大战前一晚，卢象升给各营兵马都发下了大量酒肉。打大仗打的是士气，只有让士兵们吃饱喝足了，才有高昂斗志和贼兵厮杀。
　　其他各营士兵都是苦哈哈，平日里被军官克扣军饷，吃苦吃惯了。此时得了酒肉，一个个兴奋异常吵翻天。李植在各营兵马看了一圈，看到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有肉吃有酒喝，官军们满脸红光，一时忘记了明日的凶险。
　　这年头士兵缺少肉荤，光靠吃粮食，无论如何都是有些营养不良的。此时得了肉，士兵们整个人都精神了。
　　李植四处观察了一阵，觉得这些士兵们平时过得十分艰苦，真不知道有多少战斗力。
　　倒是选锋团吃惯了肉荤，此时发了酒肉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士兵们冷静地分食酒肉，整个军营里十分安静，引得其他营的将领们一阵阵侧目。
　　不过这些将领们都知道天津兵马是一个防守官的弱军，只当选锋团被明天的大战吓傻了，没一个觉得选锋团是平时待遇好所以冷静。
　　李植和三个营长在军帐里商量了一会明日的战阵，便让全团士兵熄火睡觉，自己也和衣睡了。
　　第二天卯时，官军大营里万头耸动尘土飞扬。二万八千官兵拔了营，手持兵器排列战阵，在大声吆喝的军官率领下朝各个方向奔跑步行，像是百川汇海的奔腾水流向各个方向流动，最后汇成一支浩荡大军步出大营。近三万兵马在大营外面集合，按军官的指挥各自入列，排成锥形大阵。
　　大军由五千骑兵护卫两翼，朝北面的高迎祥、李自成贼营杀去。
　　李植骑在马上看那大军齐出的阵势，只看到传令兵骑着快马来回穿梭，各营梭旌旗挥舞。不少装备较好的边军穿着鸳鸯战袄，看上去火红一片，说不出的气势。
　　总理卢象升身穿一副山文铁甲，外面披着一件青袍，骑着一匹骏马，随一众总兵副将位列中军，目光坚毅。
　　李重镇的山海关兵马位于大军最右翼，走在大军的侧后方，随时准备抽身去战东翼的老回回马守应。
　　选锋团却不在这支大军中，而是独自开拨，离了大军往东面开去，去迎战老回回的三万部众。


第0092章 炮击
　　选锋团行走在荒废的田野中，在斥候的带领下，一路往东，寻找老回回的兵马。
　　往东走了十七、八里路，斥候回报，老回回的贼营就在前面一里多。李植骑在马上举目望去，已经看到老回回那巨大的贼营了。周围老回回的塘马斥候越来越多，选锋团的斥候已经无法伸展了。
　　前面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是选锋团的斥候开始射击老回回的塘马了。
　　李植收回了斥候，不再让选锋团前进，而是让士兵们给步枪上膛，在略高的一个土丘上排成一个半圆阵。整个阵型就是一个半圆的一条边，边上是三层士兵，半圆凸出的这条边的中间对着老回回的兵马。李植又让炮兵们把大炮从炮车上卸下，将大炮布置在半圆形阵列的两翼。
　　李植让负责给大炮校准的士兵站上土丘最高点上观察炮弹落点，就让炮兵开始朝老回回的军营轰炸了。
　　炮兵们用矩度测量老回回贼营到火炮的直线距离，用铳规测量仰角，调整火炮的角度。然后用铳尺计算好了火药用量，将固定重量的一包包火药撕开给火炮装药，用木舂舂实火药，放入实心炮弹，然后再舂实一次。接着炮兵在大炮尾端的点火处倒入少许火药作为击发药，随后炮兵们站在火炮两侧，由炮长在点火处装上火绳，准备发射。
　　李植大喊一声开火，炮长们点燃了火绳。只听到轰隆轰隆四十声巨响，选锋团的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巨大的火花和烟雾从大炮炮口冒出，四十颗实心铁炮弹向老回回的贼营射去。
　　老回回的贼营很大，这样巨大的目标六磅炮不可能打不中，四十门炮全部打在了贼营里。炮弹落在地面上，帐篷上，甚至落在流贼的身体上，洞穿它们撞到的一切，打出一片飞屑和血花，然后在地上一弹继续往前方撞去，再撞穿一匹军马或者流贼的身体，再落地，再往前弹跳，把老回回的贼营打得一片狼藉。
　　只一次开火，四十门火炮就打伤打死了七、八十贼兵。
　　半死军马的嘶鸣声，受伤贼兵的惨叫声立即在贼营中响起，吓得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贼兵们惊慌失措，四下逃窜。
　　胆小怕事的饥兵们本是被流贼携裹的百姓，此时看到从天而降的炮弹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已经忍不住想逃。
　　老回回马守应听到了响声，冲出了自己的大帐，有些惊慌地看着炸开的自家大营。他抓住一个张皇逃窜的传令兵衣领，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官兵杀过来了！官兵，官兵有大炮！”
　　刚才老回回就听到斥候回报，说有一支一千多人的小股官军靠近了自己的大营一里多，老回回也没当一回事——自己有一万多饥兵八千兵马，一千官兵除非是来送死的，否则是不敢攻上来的！马守应估计那些官兵是来侦查的，一会就回去了。
　　没想到这支官兵不但敢攻打自己，还有炮兵，这就对自己的大营开炮了。
　　马守应气得暴跳如雷，大声说道：“全军出击，去把这些狗娘养的官军端了！”
　　传令兵们这才找到主心骨，一个个行动起来把马守应的命令传到各营。八千贼兵渐渐动员起来，拿起武器跨上战马，开始驱赶张皇失措的饥兵们往寨子外面行去。
　　饥兵们拿着简陋的刀剑，甚至拿着镰刀锄头就被集合起来，被送上战场做炮灰。
　　不过部队集结需要时间，贼兵们还没有集结好，第二批四十发炮弹又飞了过来。有校正兵的指导，这次四十门六磅炮瞄准了老回回军营的中间。在矩度、铳规和铳尺的帮助下，四十发炮弹准头很好，即便偏离目标也只偏了十几米，纷纷撞进了正在集结的庞大贼兵队伍里。
　　六磅的铁质炮弹在地上疾速弹跳，在集结的贼兵队伍里疯狂穿刺。每遇到一个血肉之躯，炮弹就把这些血肉骨头打得粉碎，穿透过去，继续穿刺下一个士兵的身体，在地上弹跳，然后继续撞刺。四十发炮弹像是四十个死神，在马守应的士兵队列中拉出四十条血肉横飞的死亡直线。
　　短短几秒钟，就有一百多士卒被炮弹打破身体，倒在了贼营的中间。
　　饥兵们已经完全没有斗志了，它们本是被携裹的百姓，哪里敢用脆弱的身体和这冰冷的炮弹做对抗？一些饥兵们这便要逃。
　　但马守应的八千士卒还没有丧失斗志，它们举起刀剑朝试图逃跑的饥兵们砍去，把混乱逃窜的饥兵们逼了回来。
　　马守应也被这杀人的炮弹震撼到了，一千多官兵居然有四十们大炮？这是哪来的官军？自己流窜大明各地七年，从来没有见过火力这么强的官军。
　　火炮凶猛，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整队了，马守应大呼一声：“出击！冲过去杀了这些狗娘养的官军！”
　　八千老贼大声呼喊起来，驱逐着一万三千饥兵走出了大寨，朝一里多的官军杀去。马守应有些忌惮这些官兵的火力，不像寻常时候那样冲在最前面，而是骑在三千塘马的最中间。
　　贼兵们走了一百步路不到，走到距离选锋团还有一里路的地方，四十门大炮又开火了。
　　四十发炮弹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毫不留情地撞进了庞大的贼兵队伍里。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炮弹弹跳穿刺，穿透了三、四层士兵的身体。不管是装备镰刀的饥兵还是装备两匹战马的塘马，在这夺命的炮弹面前都是一触即死。哪怕是被炮弹撞到手脚的一角，那也是立即断手断脚，再没有一点战斗能力。
　　断肢和鲜血跟着炮弹的轨迹飞了出来，杀猪般的惨叫声四处响起，又有一百多人倒在了血泊中。
　　胆小怕事的饥兵们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轰炸，他们本是种地耕田的农民，哪里有胆气和这样的敌人作战？这哪里是官军？这是天兵啊！只听到“轰”一声。饥兵们四散开来朝四面八方逃去。哪怕有发狠的塘马在后面追逐驱赶饥兵们也绝不回头，坚决不向那些死神般的官军处行去。


第0093章 枪毙老贼步卒
　　饥兵一下子逃亡殆尽，马守应脸色铁青。这些饥兵虽然不堪战，但是也是未来老贼的苗子，几个人里说不定就有一两个能磨练成老贼步卒。这下子饥兵一下子逃光了，损失不小。
　　不过如果能击败面前的官军，这些饥兵有一些是会为了食物返回回来的。只要击败这一千多人的小股官军，自己的实力不会损失太多。
　　马守应躲在塘马骑兵的中间，大喊一声：“加快行军！官军只会用火器！冲上去我们就赢了！”
　　被炮弹轰炸得七荤八素的老贼步卒和塘马们不再追逐逃跑的饥兵，重新汇聚起来，快步朝一里外的官军杀去。
　　看到流贼的饥兵被轰溃，李植心情大好，让炮兵再用实心弹射击一次。
　　贼兵们走了一百五十步，距离官兵两百步，又被当头炮击一次。
　　又是四十发炮弹呼啸袭来，全部砸进了七千多人的贼兵队伍。贼兵们一听到那火炮开炮的轰鸣声就四散逃亡，一下子就不成队列。但即便是这样混乱逃窜的贼兵也丝毫减少不了火炮的杀伤力。两百步的距离上，六磅炮已经是直射，威力惊人。四十发炮弹在贼兵队伍里呼啸穿刺，一瞬间又割下了一百五十条生命。
　　十几发炮弹落进了塘马队伍里，杀死了几十个宝贵的贼军骑兵。
　　马守应听到那炮弹呼啸声时候也是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在战马上缩成一团。一发炮弹从他身边几丈处呼啸而过，打穿了两个骑兵的坐骑，把那些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了个半死。
　　马守应吸了一口气，暗道这官兵的火力也太猛了。他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冲上去了，这炮弹的威力让他下意识地想逃。
　　不过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绪，马守应骑在马上大声喊道：“冲啊，冲上去就赢了。”
　　七千九百贼兵鼓起勇气，大声呼喊着往选锋团冲去。
　　距离两百步，前面的官军队列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官军只有一千多人，排成半圆阵站在一个凸起的小土丘上，两侧布置着四十门大炮。马守应坚信只要自己冲上去，就赢了。
　　三千塘马是最珍贵的，自然用在关键处，不能用来冲阵。马守应让五千步卒最快速度冲上去，直接攻击那小股官兵的正面。五千人冲击一千多人，马守应觉得自己的老贼步卒肯定能一鼓作气冲垮官军。
　　不过他根本不明白选锋团的火力有多么强大。
　　李植看到贼兵冲到了两百步外，停止了实心炮弹的轰炸。实心炮弹已经轰散了老回回的贼兵，已经达到了战略目的，可以告一段落了。他下令让所有六磅炮快速装上霰弹，准备炮轰敌人的冲锋。
　　火枪手们则站好队列，准备三段射击。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五千举着大刀长剑的贼兵们叫嚷着，冲到了选锋团正面两百米外。
　　李植挥舞战刀，大声喊道：“步枪射击！”
　　传令兵大声呼喊，三百八十名米尼步枪手瞄准了目标，摁下了扳机。
　　火光四射，噼哩啪啦地射击声连绵响起，在小土丘上激出了几百股呛人的黑雾。三百八十发子弹呼啸着向迎面冲来的流贼士兵。
　　在两百米上，训练了几个月的射手使用米尼步枪的命中率几乎是九成。流贼步卒们的冲锋速度有限，正面冲来时候和固定的靶子似的，只一个瞬间就被射来的子弹撂倒了三百人。
　　流贼们突遭重击，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还蒙着头往前冲。
　　“射击！”
　　只过了七秒，三段击第二批步枪手走到了前列，开始了第二次屠杀。
　　又是三百多声枪响，无数烟雾弥漫开来，把整个凸起的小土丘笼罩在烟雾中。饥渴的子弹从枪膛中飞出，毫不留情地冲进了赤裸裸陈列在前的流贼身体中。高速旋转的子弹破开流贼的皮肉，在那放置内脏的躯体中左冲右刺，把那些器官搅成一团血肉。
　　冲在最前面的三百多个步卒伤口喷血，口吐鲜血地倒了下去。
　　最前面的几百步卒是最勇敢的，一下子就全部倒下了。后面的流贼们一下子傻掉了，他们放慢了脚步，恐惧地看着前面烟雾笼罩的小土丘。
　　但他们还没有犹豫过来，第三次射击就开始了。
　　“射击！”
　　纷飞的子弹像雨点一样向流贼们飞来，狠狠地撞进了他们的身体，打断肋骨，搅碎那些脆弱的器官。即便是运气好没有被打中躯干，只被击中手脚，手骨腿骨也是立即被打断，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只一轮三批射击，就有九百多名老贼步卒被打死打伤，倒在了血泊中。还活着的老贼步卒，只剩下四千人。
　　不过流贼们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揣测着，打完了这一轮，小土丘上的官军就要装弹装火绳，没有时间再打第二轮了。只要冲上去，就赢了。
　　他们带着惊惧，冲到了选锋团一百二十米开外。
　　不过他们的幻想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破了。只停顿了七秒，小土丘上的选锋团再次开始三段轮射。
　　距离一百二十米，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一枚又一枚地穿进了流贼的胸膛，打碎心脏，胃脏，肺脏，肾脏，打碎它们遇到的一切，把这些杀人如麻的老贼踢进了地狱。
　　转眼间，又有三百五十贼兵倒在米尼枪下。
　　这不是官军，这是天兵！前面是死亡禁区，再往前冲是死路一条。
　　百分之二十五的人员损失，已经超越了老贼步卒的承受极限。谁的命都不是拣来的，谁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填平这个死亡禁区？最勇敢的冲在最前面的老贼已经全部牺牲，剩下的没有那么勇敢。跑在前面的放慢脚步，想让后面的填上来挡住自己，跑在后面的则直接转身就逃。
　　逃跑的人一刹那就带动了其他人，最后所有人都转身逃跑。
　　他们张皇地转身逃去，手上的大刀长矛全部被丢下，只希望能跑得更快一些。
　　在选锋团一排一排的轮射声中，老贼步卒们丢盔弃甲，四散逃窜。
　　逃跑的过程中选锋团还在射击，慌张逃亡的老贼又在选锋团前面抛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第0094章 击溃老回回骑兵
　　马守应押着塘马行在老贼步卒的后面，本来是押阵的。但无论他追得如何快，如何凶狠地砍向逃兵，潮水一样逃下来的步卒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四面八方逃去。显然，无论马守应的塘马多凶狠，都没有小土丘上天兵一样的官军可怕。
　　转眼间五千老贼就被枪毙一半，剩下的溃不成军。马守应脸色发白，暗道今天竟就这样败了？败给这样一支仅有一千多人的官军手上？
　　即便自己能逃走，以后自己的威名也要受损，还有谁会看得起自己这家队伍，谁还愿意加入自己麾下？被这样一支一千人的官军打败，自己的兵马以后还怎么面对官军，岂不是见到官军就要发抖逃窜？
　　不，马守应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马守应拔出战刀，大声喊道：“所有塘马跟着我冲，冲击官兵北翼的大炮，从最薄弱的地方把官兵打溃。”
　　塘马骑兵们都是跟随马守应多年的老贼，最是彪悍。塘马们知道此时形势已经是孤注一掷，纷纷大声叫嚷着，停止了追杀逃兵，聚集在一起。它们大声喊杀，策马往选锋团的左翼绕过去。
　　官兵左翼全是炮兵，看上去最为虚弱。
　　只听到一片马蹄声疾，三千匹军马的马蹄震动了大地，在荒废的农田里踏出一片滚滚的烟尘。
　　马守应满脸的狰狞，在队伍的中间大声呼喊着，鼓舞着士气，发誓要把这支官军冲垮。
　　塘马们往选锋团的左翼冲去，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眼看就要冲到炮兵的前面。
　　选锋团左翼的二十门火炮，开火了！
　　马守应还从未见识过大炮霰弹。
　　二十门大炮一门接一门的开火，吐出火舌浓雾，将两千发细碎的霰弹弹子喷向了一百多米外的流贼塘马。
　　冲锋的塘马布得太密了，正是霰弹最好的目标。连绵的炮声中，塘马一片接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接连倒下。流贼队伍的前段立刻就变成了一个修罗地狱。
　　密集的霰弹弹子射中了马匹的前胸，射中了马匹的马头，射中了骑在马上的骑兵，深深地射进了血肉之中。霰弹炮子的速度比米尼弹更快，破坏力也更强。肌肉被撕碎，骨头被打断，鲜血像是泉涌一样迸出来。
　　一片接一片，三百左右塘马被火炮射中。被射中的骑兵们鲜血横飞。不管是被打死的，被摔死的，还是被猛然压下的马匹压死的，这三百塘马立即失去了战斗力。
　　死伤的塘马和地上挣扎的贼兵们太多了，竟变成了一片路障，阻拦了后面塘马继续冲锋的路线。塘马的冲锋阵型太密集，立即就有几十匹马刹不住车被前面的马匹绊倒，马失前蹄，人仰马翻地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又让几十骑兵失去了战斗力。
　　马匹嘶鸣声和伤兵的惨叫声汇成了一片，听起来竟像是一片流水的激荡声。
　　看到眼前的一幕，马守应脸色惨白。
　　败了。
　　自己只剩下两千六百多塘马，冲锋的路线被马匹尸体和伤兵拦住，一鼓作气冲溃官兵的计划已经是幻想。而小土丘上的敌人却毫发未伤，正准备朝自己这边射击，自己已经没有赢面了。
　　“射击！”
　　选锋团左翼和中部的八百多火枪手开始朝塘马们三段射击。
　　距离一百米，选锋团射击停止在马尸前的塘马们仿佛是射击静止靶子，几乎百发百中。两百七十发子弹划过，狠狠地扎进了骑兵的身体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两百多个骑兵中弹，摔下了马。
　　只一轮射击，马守应的塘马就崩溃了。
　　老贼步卒的溃败本来就影响了塘马的士气，官军的强大火力更让他们惊疑不定，骑兵们士气并不高。此时塘马们猛遭霰弹重击，又被火枪兵打了一轮，合起来已经有五百多骑兵被打死打伤。塘马们的纪律已经崩溃，一个个都掉头要逃。
　　马守应败了，彻底败了。
　　马守应看了小土丘上一眼，他要看看这支官军的头领是谁，竟然练出这样一支可怕的兵马。
　　他看到的，是李植年轻的身影。十九岁的李植，俨然是个少年。
　　马守应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崩溃了，自己转战南北七年，经历多少和官军的厮杀战斗，今天竟惨败在一个少年军官手上，血本无归。饥兵逃了，老贼步卒溃了，塘马被打残了。要多久自己才能重振雄风？
　　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现在是考虑能否生还的时候了。
　　他掉转马头，不管不顾的往来路奔去，希望拣下一条性命。
　　他逃晚了，被身边跑得快的骑兵甩到了后面。他刚调转马头，选锋团又开始了一轮齐射，一发子弹稳稳地射了过来，从马守应的左背射进了马守应的身体，旋转着撕碎了他的心脏。
　　马守应惨叫了一声，就像一个沙包一样闷声摔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李植站在小土丘上，看到被贼骑簇拥在中间的一个大将被步枪击毙，兴奋地一拍大腿——说不定那就是老回回被击毙，那自己就赚大了。
　　李植在侧面大获全胜，正面战场上官军的战况却晦暗不明。
　　卢象升和几个总兵、副将们站在一个隆起的土丘上观察不远处的战场厮杀，一个个皱眉不语。
　　一直以来，官军都认为自己的战斗力强于流贼。前几年，卢象升甚至能带领几千官军追杀几万流贼，杀得流贼抱头鼠窜。但今年以来，这种情况却被逆转了。流贼不但敢和官军正面对阵，还能坚持战斗击破官军。
　　几个月前，剿贼的副将刘弘烈被流贼俘虏。没多久，副将艾万年、柳国镇复战死。接下来，百战百胜的官军王牌，总兵曹文诏在湫头镇被贼兵埋伏杀死，从此贼军气势大涨，再不惧怕官军。
　　此次汝州大战，官军将领们依然还抱着轻视贼兵的念头，但战场的实际情况却让卢象升等人明白：贼兵，战斗力可观。
　　战场上两万五千官军对战高迎祥、李自成的三万七千步骑，官军不但不能大破贼兵，还隐隐处于下风。原先卢象升等人准备在一个时辰内击溃贼兵，但现在看来，这样打下去，要被击溃的是官军。
　　卢象升眉头紧皱，握着腰上的大刀不语。这样下去，显然要败。而卢象升手上可以再投入战场的，只剩下山海关副将李重镇一支兵马。
　　李重镇是有其他用处的：按计划，李重镇要在李植溃败后牵制老回回兵马，所以没有杀进胶着的战场，而是在右翼护卫大军。卢象升有心将李重镇的三千兵马也投入战场，但又担心天津的兵马被老回回击溃后，无人牵制老回回。
　　如果无人牵制老回回，老回回从容夹击官军侧翼，那官军的场面就是大溃败了。


第0095章 斥候回报
　　卢象升正犹豫着，却听到一边的总兵辽东总兵官祖宽说道：“大人，那李植的兵马孱弱，可能已经崩溃了，老回回很快就要包抄过来。到时候李重镇的兵马被抽出去抵挡老回回，情况怕更加不妙啊！”
　　祖宽的意思，是要退兵。
　　听到祖宽的话，其他将领们纷纷说道：
　　“天津的兵马肯定支撑不了多久！”
　　“我看天津的兵马已经溃了，斥候还没有报告过来罢了！”
　　“大人！情况糟糕啊，要不我们鸣金收兵，退回大营死守？”
　　“大人，如今形势不妙，只能退兵了！”
　　官军将领们眼看形势不妙，一个个想逃跑了。
　　此时两军已经接阵，鸣金退兵必然会导致极大的伤亡，逃跑中说不定要被贼兵掩杀三、四千人。但是卢象升知道众将说得有道理，天津的兵马仅是一个防守，挡不住老回回多久，再不退下去可能就更难退了。
　　卢象升扫视了周围的将领一眼，脸上阴晴不定，十分犹豫。
　　祖宽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再不退兵，等老回回掩杀过来，我们就退不下去了！”
　　卢象升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却听到东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喊声。
　　“报～～！”
　　卢象升看了来声处一眼，看到了一个身穿甲胄的斥候跳下了马，快步朝土丘上跑来。这个斥候卢象升认得，是一众将领昨天集体推选出来，专门派出侦查东面老回回动向的精锐斥候甲长。东面的战况关系战局进退，一众将领们知道利害，专门选了最精锐的斥候侦查情况。
　　这个斥候回来了，一定是东面的战况出了大情况。
　　看到这个斥候甲长来到，一众将领们都是喟然长叹：
　　“我就知道，李植的兵马败了！”
　　“糟糕，这个斥候回来了，东面已经完了，天津的兵马败得这么快！”
　　“没想到天津的兵马这么不堪一击！”
　　“我就知道那李植是个狂徒！这下被他害死了！”
　　“赶紧走！等老回回掩杀过来，我们就退不下去了。”
　　卢象升本来还对言之凿凿的李植有一些信心，希望他能多支持一会。但此时看到那个斥候甲长亲自来报军情，卢象升也知道这一定是东面分出胜负了。李植不可能击败老回回，显然李植已经溃败了。
　　这一仗，输了！现在官军要在北面和东面面对双重的攻击，情况更加糟糕。这样张皇撤兵，恐怕不仅要折掉三、四千人，起码要被伪王伪将掩杀六、七千兵马。
　　一众军官都脸色发白，都懒的去听那斥候怎么说了。他们生怕撤兵完了退不下去，集体聚集到卢象升旁边。
　　“大人！快下令撤兵吧。”
　　“大人！再不走就要一溃千里了！”
　　“大人，现在走还能撤下两万人！”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看到那个斥候冲到众将面前，半跪于地大声喊道：“大人！喜报啊！”
　　众将领觉得李植铁定是败了，都懒得听斥候的话，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劝卢象升快跑。
　　“大人，你先走！用我的宝马！”
　　卢象升听到斥候的话，却是愣了愣。他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一名副将，惊疑地问道：“喜报？”
　　那个斥候抬头说道：“大人，大大的喜报啊！”
　　听到这话，周围的将领终于回神过来了，听清楚了斥候说的是喜报两个字。
　　喜报？什么喜报？李植还没有败？没有败这个斥候甲长亲自跑回来做什么？
　　众将领一个个转身过来，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半跪在地的斥候甲长。
　　那个斥候甲长大声说道：“天津防守李植已经击溃贼兵，击杀贼兵三千八百，阵斩老回回马守应！”
　　听到这话，众将领一个个全呆住了。
　　击杀贼兵三千八百？阵斩老回回马守应？就凭天津一个防守官的一千三百弱兵？开玩笑么？
　　卢象升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又喜又惊，大声喊道：“你再说一遍！”
　　那个斥候甲长再次大声喊道：“天津防守李植已经击溃贼兵，击杀贼兵三千八百，阵斩老回回马守应！”
　　众将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这个斥候甲长，仿佛要把他吃了。
　　“不可能啊……”
　　“这怎么可能？”
　　“斥候兵！你搞错了吧！”
　　那个斥候见众将疑虑，大声说道：“在下亲眼所见，战场尸横遍野，全是流贼的尸体。天津的兵马毫发未伤，割了三千八百颗首级，防守官李植还亲自给我看了老回回马守应的尸体！”
　　众将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一个个互相看着，半天缓不过神来。
　　一千三百兵马打掉了老回回三万部众？即便不算饥兵，那马守应也有八千兵马。流贼这几年战斗力猛涨，老回回的兵马又是有名的彪悍，结果这才开打多久？就这么一会，他们就被一千三百天津兵马大败，老回回都被斩于阵中？
　　众将呆了半天，硬是没有一个人说话。憋了半天，众将突然脸红耳赤地大声说道。
　　“不可能，你肯定是搞错了！”
　　“绝不可能！那个李植没那么大本事。”
　　“一个狂徒，能阵斩老回回？开什么玩笑？”
　　“斥候！你可知道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众将恼羞成怒，把那个斥候甲长围在中间大骂了一顿，倒是把那个斥候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众将正在这里叱喝小兵，却又有三个斥候快马冲了过来。
　　“报～～！”
　　众将愣了愣，集体看向冲上来的三个斥候。
　　“天津防守李植阵斩老回回后，已经率部向此支援过来！”
　　听到这话，众将们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斥候可能搞错，可是这两批斥候四个人，那就不可能都搞错了。这个李植，真的阵斩了老回回？就是最精锐的九边精兵，总兵麾下精兵，也没有这样的战斗力啊！这个李植是个防守官？


第0096章 支援
　　众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呐呐向斥候们问道：“李植如何击败的老回回？”
　　斥候大声说道：“大战之时贼兵塘马众多，我们被逼在外面看不到战场。大战结束后我等才冲了进去，听天津的兵马说是用大炮鸟铳破贼的！”
　　鸟铳就算了，各地的明军都有，官兵们怕炸镗都不大敢用。听到大炮，众将都是一愣：“李植有大炮？”
　　卢象升抚须说道：“李植确实上报过说他有轻炮四十门！本官本想李植也许能坚守一个时辰，想不到他竟能凭此大炮斩杀老回回！”
　　听到李植有大炮，众将悻悻站在那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倒是山海关副将李重镇站出来说话了。李植击败了老回回，他就不用做牵制甚至断后的苦差了，他是真心感激李植，大声赞道：“天津的兵马威武啊！便是当年的戚家军在此，也不过如此！”
　　众将听了这句话，都有些面红耳赤。他们是没有立场表扬李植的。这些天他们嘲讽鄙视李植，没想到此时这个小将却立下如此大功。
　　众人这才想起李植的那句话，“天津派我来援剿，不丢脸！”现在看来不但不丢脸，还大大地给天津长脸啊！
　　众将悻悻地站在小土丘上，说不出话来。
　　倒是总理卢象升第一个缓了过来，抚须长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想不到一个区区卫所防守官，居然能阵斩马守应。这一仗无论如何不算输了！这不光是李植的喜讯，也是诸位的喜讯啊！”
　　李植斩首这么多，这一仗众将便算是打赢了，报上去大大的有功。听到这话，一众将领才明白过来，咬咬牙，这些将领们转过身来拍起了卢象升的马屁：
　　“都是总理大人运筹帷幄，才有此胜！”
　　“总理大人慧眼独具，我等佩服！”
　　卢象升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如今马守应已败，无需提防东面。天津兵马强悍，即将来援，此战大有可为！李重镇何在？”
　　李重镇拱手说道：“末将在！”
　　卢象升大声说道：“你部兵马不需再防守右翼，我令你军随其他诸军杀入战场，和贼兵一决雌雄！”
　　“末将得令！”
　　卢象升又说道：“众将听令，准备随我杀入阵中，亲自入战场破贼！”
　　……
　　处理完贼兵首级，李植赶紧指挥一千一百火枪手向北面进军，支援卢象升的正面战场。
　　距离北面战场三十里路，李植率部快走，花了两个半小时到达正面战场。等李植到达战场的时候，看到整个战事已经是一片焦灼。
　　李植率部站上一片高地，粗粗看了看战场的情况。
　　整个战场位于一片废弃的农田上，连绵四、五里，此时战场上人头耸动，杀声震天。北面的贼兵到处举着“闯”字大旗和“李”字大旗，正往南面进攻。南面的官兵打着各镇的各色旗帜，正往北面攻回去。
　　战场的中央，一杆“卢”字大旗随风飘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卢象升已经放弃了指挥，率领旗下标兵杀进了战场。他挥舞着一把长柄大刀，在战场最中央左右冲杀，山文甲外面的青袍都被流贼的鲜血染红了。流贼大小头目无一个人敢挡卢象升的锋芒，只能集体防守，一步步往后面退去。
　　李植没想到卢象升一个文官，打起仗来这么骁勇。
　　几个总兵副将此时也全部亲自披挂上阵，在自己的部队前面冲锋陷阵。他们一边挥舞着武器拼命冲杀，一边大声叫嚷着鼓舞着士气。也就是靠官军将领的身先士卒，官军才吊着一口气没有崩溃。否则依官军这段时间低迷的士气，早就被击溃了。
　　李植又仔细看了看，看清楚了战场形势。
　　官军中路战况占优，卢象升率领标军和几路参将游击在中路反复冲杀，对面的贼兵中军力有不逮。
　　西翼的战事相对稳定。李植仔细看了看，发现两边的骑兵在西翼厮杀。
　　流贼西翼有近万人的大队骑兵，分为两伙人。两伙骑兵反复冲击官军的西翼，和那边的五千官军骑兵近万步卒来回厮杀。那一边的贼兵旗帜特别多，远远看去一片旌旗招展。
　　大概贼军的两个大首领，高迎祥和李自成，就在那两伙骑兵里面。
　　东翼上，官军的形势就有些危急了，贼兵的东侧集结着精锐老贼，兵力十分密集，正狠狠地压迫着官军的东翼，似乎一口气就要把官军东翼击溃。
　　李植仔细看了看，发现辽东总兵官祖宽、山海关副将李重镇、密云副将雷时声等几人战斗在战线东侧，正在奋力拼杀。三将所在的东侧情况最为危急，尤其是最东侧的祖宽处。
　　那祖宽一身的血，身边的躺着几十个精锐家丁的尸体。大概是兵力不足又冲得太猛了，他不小心冲进了老贼的包围圈里。现在他身边只余十几人，被流贼精锐断了后路虚虚围了几圈。后面的辽东军想要冲过来接应总兵却被流贼挡着，祖宽扛着一把三环大刀指挥家丁左右防守，危在旦夕。
　　选锋团在高处站了一会，官军和贼兵们就看到了选锋团。看到援军到来，官军士气顿时一振。卢象升看到李植的旗帜，十分激愤地和身边的标兵喊了几句什么，那一群标兵顿时士气大振，又往前面冲了几米，逼退了一片贼军。
　　便是李重镇，看到李植的旗帜到达战场也是精神一振，大声鼓舞起身边的士兵，让士兵们不要再往后退。
　　李植不再犹豫，让士兵们装好火药子弹，率领选锋团朝流贼的东翼攻去。
　　看李植的部队过来，流贼阵中旌旗挥舞，传令兵来回穿梭，便有两千人弃了前面的官军，抽身退出战场，朝东面的李植部队迎来。
　　这两千人本来是对阵辽东总兵祖宽的队伍，和其他三千老贼一起一直压着辽东兵打。此时两千人一抽出去，祖宽前面的压力顿时一轻，辽东军转危为安。
　　祖宽本来在贼兵的包围中左支右绌。他厮杀了一个多时辰，力气都快用尽了，但这生死关头却容不得他手软，他喘了一口气，猛地大叫一声举刀往南面的流贼砍去，想逼退这几个包围自己的流贼冲回到大队伍里去，却硬生生被那几个精锐老贼舞刀逼了回来。
　　祖宽心里一寒，暗道自己身经百战，莫非今天要折在这里？
　　祖宽正在那里焦虑，却突然看到包围自己的贼兵弃了自己齐齐退去，往东面攻去。
　　得救了？谁救了自己？祖宽心头狂喜，抬头一看，看到了来援的李字大旗。
　　东侧援军？李？天津李植？自己竟被李植救了下来！自己昨天还辱骂过他哩！
　　祖宽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羞。他尴尬地看着不远处的李字大旗，心里百味杂陈。


第0097章 攻击流贼东翼
　　按照流贼的估计，抽出来这两千贼兵足够挡住李植的一千人马了。这伙流贼却不知道选锋团火力的威猛。
　　李植骑在马上，站在排成三排的步枪兵身后，挥舞马刀喊道：“射击！”
　　传令兵把命令大声传达下去。
　　距离贼兵一百五十米，火舌从枪管中喷出，一片一片烟雾冒出来，三百八十发子弹向对面两千老贼步卒射去。老贼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地倒了下去，刹那就失去了三百多个战士。
　　老贼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火力，目瞪口呆地在原地愣了几秒，便转身要逃！
　　李植哪里会放过他们，大声喊道：
　　“射击！”
　　子弹从逃兵们的背后刺入身体，把这些专事破坏的贼兵结果在战场上。
　　“射击！”
　　三轮步枪打完，已经有近千老贼步卒被撂倒在地。迎上李植的两千老贼只剩一千兵马，早已经不成军了，像被撒开的沙子一样，丢盔弃甲地往北面逃去。
　　只用了几分钟，李植就把贼兵调出来的两千迎击兵力打溃了。祖宽在战斗中看不到李植那边的具体情况，但也知道贼兵的旗帜刚迎上李植的旗帜就溃了，那旗帜倒了下来。
　　从自己这边抽调过去的贼兵被击溃了？这么快？这些精锐老贼杀得自己差点丢掉性命，竟这么一下子就被李植收拾了。
　　这李植是神兵天将？
　　选锋营继续向流贼的东侧压去。流贼无奈，又抽调出五千人退出正面的战斗，喊叫着朝李植冲了过来。
　　这五千人是更里面的贼兵，本来是面对山海关副将李重镇的队伍，本来已经压得李重镇喘不过气来。李重镇率领麾下三千人且战且退，已经后退了两、三百米。李重镇如果再退，就要让整个东侧战线被流贼击穿。
　　李重镇暗自焦心，大声嘶吼着让士兵们往前冲，往前顶住。
　　如果流贼从自己这里突破战线，导致整个战局崩溃，总理大人绝不会轻饶自己。但流贼的战力实在不俗，李重镇隐隐觉得自己顶不住多久了。
　　然后李植的援军来了。没一会，自己前面的五千人就被抽走了。这突然一抽出去，李重镇立即化险为夷，前面竟没有了敌人。李重镇感激地看了李植的旗帜一眼，大声喊杀着冲了上去，他率部往前压了几百米，截断了流贼的东翼，把流贼东翼剩余兵马虚虚围了起来。
　　卢象升在战场中央厮杀，看不清东侧的战况。但他明显感觉到李植到达后敌人东翼的力量薄弱了。他大喜过望，改变战术，率领标军往东侧压去，力争要把东侧的贼兵压垮。
　　虽然高迎祥、李自成从李重镇对面抽调出五千人迎战李植，但这五千精疲力尽的流贼，又哪里是选锋团火枪手的对手？这些贼兵已经很疲劳了，跑起来都跑不快，如何冲得破选锋营前面两百米的死亡禁地？更何况这五千老贼的士气和官军一样已经崩到极限，稍受重击就要崩溃。
　　“射击！”
　　距离两百米，三百八十发子弹噼哩啪啦地从火舌中喷出，向那些作恶多端的老贼们射去，毫不留情地钻进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脆弱的生命生生结束。
　　三百老贼在那一片枪响声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战场上，再也爬不起来。
　　“射击！”
　　随着一声枪响，一个老贼被打中了左眼，眼睛里猛地喷出一个血柱，这个老贼就失去了生命。
　　一个老贼跑动中被打中了右腹，米尼弹旋转着撕开了他的皮肤。因为钻入身体时候受力不均匀，子弹在他的右腹不规则地旋转起来，搅碎了他的右肾和肠子，把这些脆弱的器官转成了一团肉泥。中弹不过五秒，他就口吐鲜血地倒了下去。
　　距离一百七十米，又是三百八十发米尼步枪开火。就像是一场屠杀，将三百二十名老贼倒在了地上。老贼们已经不敢全速奔跑，他们战栗地放缓了脚步，希望别的贼兵冲到自己前面，帮自己挡下子弹。
　　但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最后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
　　“射击！”
　　距离一百五十米，选锋团再次开火。
　　已经算是老兵的蒋充瞄准了一个老贼头领，冷静地按下了扳机。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米尼步枪枪口和枪机处同时冒出火花和烟雾，前面那个老贼头领痛苦地捂着右胸，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蒋充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渣，有些得意。
　　选锋团三轮打完，地上倒了近一千贼兵。剩下的四千贼兵便被打崩，他们再无力继续战斗，嚎叫着离开了战场，往北面逃去。
　　老贼们逃亡的过程中还要承受选锋团的火力打击，又被撂倒六百多人。
　　选锋团又解决了一拨敌人，又往流贼的东侧压去。
　　祖宽刚才已经跳脱了贼兵的包围，回到了自己的大部队里。他骑上了自己的大马，左右看了看战场的形势。
　　祖宽的兵马在阵线最东翼，他看到了东面杀过来的选锋团。
　　选锋团西北面，五千迎击李植的老贼，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扔下一地的尸体，正张皇失措地往更北面逃去，丢盔弃甲。李植的兵马沐浴在一片浓厚的黑色烟雾中，正大步往贼兵东翼的剩余兵马压过去。
　　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天津的兵马就杀了一千多流贼，把五千流贼打溃了？这是什么概念？
　　祖宽征战南北几十年，还从未遇到如此凶悍的兵马。
　　他心下骇然，暗道此战若胜，李植实为首功！
　　李重镇正在压迫流贼东翼的剩余兵马，却突然看到那些转去对阵李植的五千兵马败了。那五千人的旗帜本来还高高举着，一路往东面迎去，却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旗帜就全部倒了。李重镇看那些倒下的旗帜就知道，这些兵马已经溃不成军。
　　李重镇心里十分震惊。要知道自己是一个副将，刚才尚被这五千兵马压得喘不过气来。李植一个防守的兵力，却能在短短时间击溃这五千人。
　　这要悍勇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便是戚爷爷的戚家军怕也没有这样的战斗力，这天津的兵马是神兵下凡吗？
　　李重镇站在战场上看着选锋营的旗帜，有些发愣。


第0098章 闯王闯将溃逃
　　李植杀进胶着的战场后，形势急转直下，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官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流贼即将被李植压垮。流贼的东翼再没有能够威胁李植的兵马。被击溃了七千人后，流贼东翼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流贼西侧的九千塘马绕回来向李植发起集团冲锋，也许能够冲垮李植的兵马。但是这一战战场绵延四、五里，西侧的高迎祥李自成绕过来起码要十分钟，在这段时间内李植的兵马肯定能把流贼的东翼射崩。流贼的东路一崩，整个流贼阵线要不了多久也会崩溃。
　　时间在官军一边，流贼的失败，已经注定。
　　所有流贼都看向了西边，看向了他们的大首领，希望闯王闯将拿出良策改变战场形势。
　　关键时刻，高迎祥和李自成展示出了他们最拿手的本事——逃跑。
　　高迎祥和李自成起事以来，到处被官军追杀，也不知道逃过多少次了。他们虽然想趁流贼杀死曹文诏士气大振之时再打败卢象升，从此得到和官军作战的主动权。但只要形势不对，他们还是会再逃的。他们坚信一个道理，只要精华主力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高迎祥和李自成不再指挥骑兵冲压官军的西翼，而是转过马头，抛弃了还在死战的两万多老贼步卒，率领九千骑兵往北面逃去。他们进攻时候像一阵风，逃跑时候更加快，转眼就跑出去了几百米。
　　战场中间的老贼步卒们还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还在抵挡官军。
　　等兴奋的最西翼官兵大声呼号，把高、李逃跑的消息传到流贼耳中，等流贼们始终等不到回马枪杀回来的统帅和骑兵，从而相信官军的呼号时候，已经过了几分钟，此时高、李二人率领骑兵已经逃出了两、三里，追不上了。
　　大首领弃我们逃了！
　　流贼的大军就像一片紧绷的玻璃突然崩了，顿时化成了碎片。
　　先是西翼目睹闯王闯将逃跑的几千流贼弃了对手，撒腿往北面逃去。接着不到半分钟，流贼东翼早已脆弱的防线也崩溃了，被李植打溃七千人后，东翼的流贼早已经无力抵挡官军。此时听到大头领逃跑的消息，老贼步卒们顿时一溃千里。
　　很快，卢象升面前的一万中军流贼也不再敢战，崩盘了。
　　两万流贼丢盔弃甲，把背部赤裸裸地暴露给官军，向北方逃去。
　　官军的将领们刚才还在苦苦支撑，此时却突然就得到了胜利，一个个如陷梦境。
　　他们慌忙指挥步卒们追杀逃亡的流贼，但官军士兵们也已经筋疲力尽，追了几里路就再追不动，一个个伏在地上大口喘气。只有五千官军骑兵还有力气追杀敌人，这些骑兵四散着追了上去，举刀朝流贼的背后砍去。
　　不过这四千多官军骑兵也不敢追得太猛，官军步兵已经停止追逐，官军骑兵一支孤军追在外面。如果流贼的骑兵突然杀个回马枪杀回来，官军骑兵人数只有敌军一半，要吃大亏。他们只敢来回驰骋追在跑得最慢的老贼身后，砍倒这些没有力气的步卒。
　　卢象升和中军诸将停下了脚步，看着追杀出去的骑兵，哈哈大笑，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汝州之战，卢象升率官军大获全胜，三家流贼溃不成军，马守应战死，高迎祥李自成溃逃，官军骑兵追杀逃兵十里。此役，官军以两千人的伤亡，合计斩敌一万三千。
　　大战以后的第二天，卢象升召集众将到中军大帐中议事。
　　中军大帐外面，一万多流贼的首级堆积如山。首级的前面，马守应的尸体挂在一根木杆上。一些专门的士兵正在用石灰等材料处理首级尸体。其他士兵们则围绕着这些首级议论纷纷，交谈着这一战的种种情报。
　　“这次大战多亏了天津的兵马，天津兵马只有一千多人，却阵斩了马守应！”
　　“天津兵马击溃了老回回后，就到主战场支援我们了。”
　　“要不是天津兵马强悍，把贼兵的东翼打崩，这一仗本来是要输的！”
　　“要不是天津的兵马杀到，说不定你我的小命都没了。”
　　军中最尊重强者，何况是救命的强者？经此一役，各镇士兵们都对天津的兵马十分敬重。各营士兵经过天津兵马营外时候都小心谨慎了些，就连他们好奇查看天津军营帐里情况时候也只敢偷偷看一眼。
　　李植带着几个营长和士兵走在官军大营中的道路上，士兵的身后插着“天津”旗帜和“李”字小旗。所到之处，其他军镇的士兵们纷纷尊敬地让出道路，让李植一行人先走。
　　李植看了看这些官军们，笑道：“这些兵卒们倒是知道好歹！”
　　郑开成说道：“要不是我们杀到战场，仗就打输了，救命之恩哩！”
　　李植走到中军大帐，别了几个营长和士兵独自走了进去，看到一众高级将领都已经站在那里了。
　　李植一进去，山海关副将李重镇就迎了上来，大声说道：“防守官来了！”
　　李植愣了愣，正要答话，却看到李重镇已经一揖及地，笑着说道：“多谢天津兵马昨日来援，若不是天津的兵马，我部兵马防卫的战线东翼便要被贼兵击溃了。防守官兵马一到，战场形势立转。若不是防守大人，此战必败！”
　　这个李重镇倒是知道好歹的，虽然李植只是个小小副千户防守官，他也懂得感谢李植。李植笑了笑，扶起了李重镇说道：“副将大人免礼，支援友军是我等大明武将的本分，用不着感谢的。”
　　李重镇站直说道：“是本分，也是情义！”
　　见李重镇这样感谢李植，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和李重镇一样给李植鞠一躬。
　　昨日的形势，要不是李植杀来，确实是要败绩。
　　不过前些天众将十分轻慢李植，这一下子给李植行礼拜谢，众将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众人沉默了半响，辽东总兵祖宽走了出来。
　　祖宽前几日处处鄙视李植，昨日却被李植救了一命，此时看到李植已经是满脸羞红。这个魁梧的老将吸了一口气，粗着嗓子大声说道：“防守官劳苦功高！昨日若不是防守官杀到，老夫已经是贼兵刀下之鬼了！”


第0099章 道歉
　　李植看了看这个总兵大人，笑着说道：“原来在下救了总兵大人！”
　　祖宽大声说道：“正是！防守官不但救了老夫，而且也救了辽东镇三千边兵。否则老夫一死辽东军一溃，不知道多少人要被贼兵杀死！”
　　祖宽脸上红得和关公似的。他是堂堂总兵，对李植一个防守官说起感激的话来十分尴尬，但心里做人的义气又让他不得不说，他瓮声瓮气地大声说道：“前天老夫反复轻辱防守官，是老夫孟浪，不知道防守官治军之强。昨日老夫才明白，防守官一千三百家丁之战力，可以与几千人的九边精兵相比。大明有防守官这样的强兵悍将，是大明之福！”
　　“防守官受老夫三拜！”
　　祖宽猛地朝李植作了一揖，手都拱到了地上，然后他站直起来，看了看李植，又一揖及地。这样拜了三次，他才停了下来。
　　堂堂总兵给一个卫所防守官行此大礼，这才大明也是独一份的吧。看到这一幕，旁边的总兵副将们都十分震撼，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李植赶紧上去扶起祖宽，笑着说道：“总兵大人大礼，在下受不起！”
　　祖宽被李植扶起来，却不愿意被李植抓着，面红耳赤地挣脱了李植。他红着脸不好意思再站在人群前面，说了一声“多谢防守官！”就兀自走到一边去了。
　　众人看了一阵热闹，一个个沉吟不语，看向李植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
　　过了一会，门口的卫兵大声喊道：“总理大人到～！”
　　卢象升身穿正三品文官官服，头戴乌纱帽脚穿皂靴，手抚长须，在几个幕僚的簇拥下走进了中军大帐。
　　两边的诸将纷纷拱手行礼，目送总理大人入帐。
　　站在大帐中间看了看诸将，卢象升大声说道：“此番大胜，功在全员！昨日全赖诸位亲身血战，才有今日之功，诸位辛苦了！”
　　一众将领拱手说道：
　　“全赖总理大人指挥若定！”
　　“总理大人亲自上阵搏杀，军心大振，才有此战之功！”
　　卢象升点了点头，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李植，招收说道：“李植，你来！”
　　李植拱手出列，大声说道：“末将在！”
　　卢象升说道：“李植，某前日小看你了。如今看来，十五家援剿兵马中，以你天津兵马最强！看来你那两百塘马首级，也是真的！”
　　顿了顿，卢象升说道：“虽然大胜之功在全员，但也在你！昨天若不是你来支援，和伪王伪将的厮杀是要输的！你立下了大功一件，本官也是佩服。”
　　李植有些欢喜，大声说道：“总理大人过奖了！”
　　李植正在那里得意，却听到卢象升环顾左右说道：“前些天李植初来，不少将领都轻言折辱他！包括本官也小瞧了他。如今李植立了大功，本官甚为自己前些天对李植的轻视不安！”
　　说完这话，卢象升看了看李植，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轻视对李植道歉。接着，卢象升又说道：“那几日出言折辱李植的几位，诚当出列向李植行礼谢罪！”
　　众将听了这话，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那些天歧视李植的几个将领脖子一缩，躲在行列里不愿意出去。
　　见一众将领不愿自己站出来。卢象升点名说道：“密云副将雷时声，南阳参将陈治邦，登州参将王奋宇，兖州参将罗解，汝州游击马良文，你等出言折辱李植最多，如今该如何？”
　　几个被总理点名的将领正是那些天嘲笑李植的主力，此时他们听到总理的话，在队伍里愣了愣，一个个无奈走了出来。
　　众将要对一个防守官行礼道歉，一个个脸上发烫。那密云副将雷时声也是一员老将，须发皆白，此刻奉了总理大人的命令要道歉，脸上又红又白十分精彩。其他几个将领也差不多，十分不情愿向一个十九岁的副千户行礼道歉。
　　但他们又不敢卢象升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作揖说道：“我等那几日孟浪了！”
　　“还请防守官见量！”
　　“那些话副千户莫要往心里去。”
　　李植听到这五人悻悻的道歉，站在那里低头不语。
　　卢象升问道：“李植，如何？”
　　李植拱手说道：“我看几位大人都十分勉强，恐怕心里要记恨下官！”
　　卢象升皱了皱眉头，淡淡朝那几个将官说道：“你们哪个记恨李植？”
　　听到卢象升的话，道歉的五个将官头上冒出细汗。总理大人位高权重，一句话可以决定五人的升迁调动，他们哪个敢违抗总理的意思？记恨李植？这道歉是总理的命令，现在五人只想赶紧过关！
　　雷时声当场就一拱手拱到地上去了，咬牙说道：“防守官勇冠三军，若不是防守来援，昨天东翼就要溃了。我等前些日子的轻言折辱都是笑话，哪有记恨防守的缘由？”
　　南阳参将陈治邦是个中年人，留着长长的胡子。此时他也是作揖作到了地上，长长的胡子有些颤抖，艰难地大声说道：“防守的兵马强悍非常，昨日阵斩老回回，岂是凡俗？我等那些日孟浪了！此时满怀歉意！如何还敢记恨防守官？”
　　其他三人也一个个都朝李植一揖及地，大声说道：
　　“防守官海量！我等岂敢违抗总理大人的话？前些日子说了那些尖刻的话，此时只有一肚子的后悔。”
　　“副千户海涵，副千户少年英雄，我等都是十二分诚心向副千户行礼致歉的！”
　　“我等是十二分佩服防守的战功！若让我去和老回回打，怕是顶不住两个时辰。心里只有佩服，哪里会记恨防守？”
　　看到这五个将领的窘境，其他的将领十分庆幸自己那时没有嘲讽李植太多。他们看着五个尴尬的将领在那里道歉求饶，想笑又不好笑，一个个脸上十分精彩。
　　听到这些话，李植才笑了笑，让五人弯腰弯了一会，这才慢慢说道：“诸位上官请起！”
　　听到这话，五个将领才长吁了一口气，直起腰，满脸羞红地走回了队列。


第0100章 分首级
　　教训完五个将领，卢象升又大声说道：“来，李植，以后你不要站在最后面了，你站在众将前排，站到总兵副将的后面，参将游击的前面！”
　　听到这话，众将都是一愣，一个个满脸羡慕地看着李植。总理大人赏罚分明，这是对立了大功的李植特殊照顾啊，让官位低微的李植站在前排，和副将参将同列，这是何等的殊荣？让李植位列参将之上，这意思是要逐渐提拔李植做参将甚至副将啊！
　　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小小防守官，就要被逐渐提拔到副将参将，前途不可限量！
　　也只有兵马彪悍的李植，才能得到这样的照顾。
　　见一众将领红着眼睛看着自己，李植拱手朝卢象升说道：“末将不敢！”
　　卢象升环视众将，大声问道：“我提拔李植，诸位可有不服的？”
　　众将纷纷收起嫉妒的眼神，大声说道：“李植功勋卓著，我等都是服的！”
　　“昨日要不是李植来援，胜负未知！我等心悦诚服！”
　　“副千户官虽然不大，实力在我等参将游击之上！”
　　就连那位列参将第一的南阳参将陈治邦，也红着脸挪了挪位置，往后面站了一步，把自己前面的位置让给了李植。
　　李植站在那里想了半响，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卢象升的话。他朝满脸艳羡的诸将一拱手，站到了几个参将的前面。
　　站在前面感觉就是不一样，李植感觉诸将看待自己时候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尊敬。
　　卢象升挥手朝李植说道：“李植，以后你就位列众将前排了。现在你随我到侧帐中来，我有话和你说。”
　　卢象升说完这话就掀起了大帐的侧门，走到旁边的侧帐里去了。李植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也走进了那旁边的侧帐。
　　侧帐不大，只有二十个平方米。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张汝州山水地图，看来是卢象升平时思考战法，和将领面授机宜的地方。等李植走进去时候，卢象升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李植抚须不语。
　　李植走了过去，拱手说道：“总理大人！”
　　卢象升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植淡淡问道：“李植，此番你缴获首级多少？”
　　李植想了想说道：“末将军马此番斩首六千五百七十级，其中塘马八百一十级，老贼五千三百七十级，饥兵一百八十级。”
　　卢象升见李植把缴获的首级记得这么清楚，知道李植正满心想靠这军功升官。卢象升沉吟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过来说道：“我军在老回回的贼营中缴获纹银一十三万两，驮马六千一百匹，我把其中一万两纹银和一千匹驮马给你，作为你的缴获！”
　　高迎祥李自成带着九千塘马退出战场后，第一时间跑回贼营把银子和马匹全部带走了，官军到了贼营里除了妇孺什么也没找到。但是马守应被李植打死了，他的兵马全部溃散群龙无首，官军的斥候就乘势占领了马守应的大营，夺下了马守应的银子和马匹。
　　这些缴获说起来虽是李植的功劳，但是按照大明的规矩李植不能私占战利品，也是要由卢象升分配的。卢象升分这么多银子和军马给李植，是向李植示好。
　　一千匹驮马价值三十两左右，一千匹驮马就是三万多两银子，加上一万两纹银，合起来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李植不知道卢象升什么意思，赶紧拱手说道：“多谢总理大人！”
　　卢象升看着李植的眼睛，缓缓说道：“但是你缴获的首级，就要分润一些给其他军镇了！”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卢象升要说的是这个，缓缓问道：“为何要分在下的首级？”
　　卢象升用手拍了拍李植的肩膀，说道：“副千户，这也是军中的规矩了！你不知道！”顿了顿，卢象升说道：“朝堂上诸官都是这么想的：倘若你一支孤军斩获太多，其他军马毫无收获，其他军马岂不是十分无能？各将领关系盘根错节，都是我大明的人物，自然不能做此无能之辈，在分配首级一事上自然要有所照顾。将斩获的首级按照官位大小分配，也是军中的传统，不是专门针对你！”
　　李植没想到大明的军旅也是如此腐朽，没缴获首级的武官还要分别人的战功。
　　卢象升让一众将官向自己道歉，又让自己站在参将前面，给足自己面子，原来是先扬后抑，到这里是想分自己的首级。
　　不过卢象升是总理，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听他的。
　　李植吸了口气，悻悻问道：“需要在下让出多少首级？”
　　卢象升淡淡说道：“我一力保下来，你给你留一千首级，再帮你把阵斩老回回的功劳保下来，其他的五千五百七十级，都要让出去。”
　　李植脸上一红，正要说话，卢象升又说道：“虽然你只留下一千级，但是你只是一个从五品副千户充任防守官，正兵兵额只有一百多，如今有这一千首级也是浩荡大功。功劳报上去，我保你连升三级，到时候一个正四品卫指挥佥事充任操守官逃不掉的！”
　　大明朝的惯例：参将以下的地方武官，升迁调动由地方督抚及指挥使上报。参将以上必须有兵部报批，内阁批准同意后，以圣旨下发。李植现在的官位低，升迁基本上都由督抚报备。卢象升挂着兵部侍郎的官衔，是兵部武选司的上官。他向武选司报备李植正四品的官位，李植就能拿到这个官位。
　　听到这话，李植脸色才好看一些，在那里思考着。
　　卢象升又说道：“副千户，你还年少，升迁太快不是美事。你如今斩获一千首级阵斩老回回，一下子连升三级，足以让其它官员侧目了。若再苛求升迁必然引来其他官员的嫉妒，到时候是暗箭难防啊！”
　　虽然卢象升说得有道理，但是李植还是有还价的空间的。
　　虽然卢象升要按照官场循例让李植让出首级，但如果李植不服把事情闹大，这么多士卒众目睽睽之下朝廷还是能够把事情调查清楚的。当然如果李植那样做就得罪死了卢象升和一众将领，而且最后可能朝廷也不会如何处罚卢象升，但是这意味着李植还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想了想，李植说道：“将首级分出去可以，但是在下有两个要求！”


第0101章 捷报抵京
　　卢象升说道：“但讲无妨！”
　　李植说道：“第一、我升为操守官要在原地升迁，便做天津左卫范家庄的操守官，不要调往别处。”
　　李植在范家庄经营产业，如果被调到别处管理这些产业会很困难。虽然地契和工厂都是李植的私产，但是在别人领地上管理自己的产业总归不方便，权威不足容易泄露秘密，所以李植要求原地升迁。
　　卢象升抚须说道：“此事无妨，我保你就地升为范家庄的操守官。”
　　李植点了点头，又说道：“第二个要求，就是求总理大人允许我离去，不再援剿，而是返回天津。”
　　卢象升听了这话有些惊讶，缓缓问道：“你为何如此心急回程！”
　　李植拱手说道：“在下担心东奴犯境，在下要回天津防守！”
　　其实李植担心的不是建州东奴，而是担心天津的产业。之所以借口东奴，是因为不想让卢象升知道自己范家庄有那么多高科技秘密需要管理。
　　自己出征后，虽然留了李兴坐镇范家庄，但李兴毕竟年轻，整个范家庄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如果哪个工厂出了问题，或者有员工泄露秘方秘密，或者有奸人觊觎李图的产业，根本没有人能组织应对。
　　范家庄的产业是李植的根本，如果那些产业出了问题赚不到银子了，选锋团再强悍也没法维持，就要解散。目前李兴太年轻没有人能代替李植管理范家庄，李植不想长期在外征战，最多打个半年仗就要回去管理产业。
　　只要维持住范家庄的产业，未来的事业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打完汝州之战，李植便想回天津去了。
　　而且卢象升也说了，自己功劳太大升迁太快。这么说的话，以后自己打仗斩首首级都要算别人的，都是为别人做嫁衣，那自己还在河南虚耗时间做什么？万一范家庄出了问题，自己悔之不及。
　　卢象升想了想，说道：“如今你位列参将之上，已无人敢折辱你！”
　　卢象升是在提醒李植，自己让他位列参将之上，这是要慢慢提拔他，未来前途大好。也许过上五年、十年，李植就要在卢象升手下做个参将甚至副将。
　　但李植哪里能在外征战五年十年？那样的话范家庄肯定出问题，一出问题选锋团也发不出军饷。李植拱手说道：“在下知道，但是在下更关心自己在天津的产业，害怕东奴来了无人守卫。”
　　卢象升听了李植的话，抚须不语。
　　这李植，不愿为自己之下！
　　防卫东奴虽然是个理由，但现在还没有东奴入关的消息，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卢象升琢磨，李植是因为首级被分给其他人，心里别扭，不愿意再战。
　　毕竟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啊，吃不得这么大的亏。
　　若是吃得亏，在自己帐下征战几年，便可做上参将，这年轻人却因小事气愤放弃前程。
　　不过卢象升也不是非要留下李植。如今老回回被斩杀，流贼中最强的高、李二家大溃败，官军威名已建，流贼已经丧胆。后面对战其他十家流贼时候自然不会这么艰苦。而各地援剿的队伍还在陆续到达，兵力上是充裕的。
　　此时正是各镇兵马追杀流贼建功立业的时候，李植要回去，也只是少个抢功的将领。所谓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既然李植要走，卢象升也不会苦苦挽留。
　　卢象升沉思一阵，点头说道：“也罢，如今兵力充裕，你又立下大功，我便允许你的兵马先回天津。事后我会上奏天子，为你说清楚原委！”
　　李植拱手一礼，大声说道：“末将谢过总理大人！如此操作的话，在下诚心让出首级！”
　　和卢象升谈好了首级分配，李植跟随卢象升走回了中军大帐。
　　众将似乎都知道卢象升去侧帐里是和李植谈首级的，正在那里焦急等待着，如今他们见卢象升满意地回来，便知道这是谈成了。这次大胜李植兵马缴获首级占全军的一半，李植若是肯让出首级，众将的功劳便翻了一番。众将此时见李植愿意让利，看李植的目光都变得十分和蔼。
　　就连刚才向李植道歉的五个军官也不再恼羞，都是讨好地看着李植。
　　密云副将雷时声见李植要经过他旁边，讨好地说道：“副千户！副千户这次怕是要升做指挥佥事吧？”
　　李植心情不好，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雷时声被李植忽略，倒也不生气，只是瘪了瘪嘴。
　　那南阳参将陈治邦见李植和卢象升谈妥，脸已经不红了，而是满脸的欢喜。他刚才既见识了李植的威风，此时又得了李植分润首级的好处，如今是十二分地尊敬李植。他在自己前面让出大大一片空间，讨好地朝李植说道：“副千户，这边请，站在我前面！”
　　卢象升琢磨了一天，便给各将领分配好了首级，将奏功的奏章写好，快马发到了京师。
　　斩首一万三千级，阵斩老回回马守应，这是大大的捷报。消息传到，京城一时称颂之声四起，都夸卢象升统帅有方，更夸天子封这总理的职位封得大大的英明。
　　夜已深，皇城中的乾清宫内，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御案前，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卢象升的奏章。
　　“辽东总兵官身先士卒，坚守大军东翼，斩获一千二百二十七级。”
　　“山海关副将李重镇奋勇杀敌，突破伪王伪将东翼，斩首八百八十一级。”
　　“密云副将雷时声坚守东翼，斩首七百六十三级。”
　　朱由检看到这里，笑了笑，把奏章放在御案上，笑着朝王承恩问道：“王承恩，朕封的这总理卢象升如何？”
　　王承恩躬身说道：“皇爷英明，这卢象升十二分的骁勇，亲自挥刀杀到战场上，打得高迎祥李自成落荒而逃，阵斩老回回，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帅。皇爷慧眼独具，才找到这样的帅才！”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这是兵部尚书张凤翼的推荐，首辅温体仁的附议！”
　　王承恩说道：“皇爷能圣心独断，便是大大的英明。那些臣子的建议千千万万，皇爷知道哪一条是对的，哪一条是错的，便是大大的睿智！”
　　顿了顿，王承恩又说道：“高迎祥是十三家流贼中最强的一家，那李自成和马守应也是强贼。如今总理卢象升以一战之功溃高、李，斩马，官军士气大振，讨贼的形势大不一样了。过段时日总督洪承畴兵马南下，恐怕流贼便是无处藏身了。”
　　“如此一来，想来这些流贼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听到王承恩的奉承，朱由检也有些高兴，一甩龙袍前襟坐回御座上。他又看了看那奏章，看到后面，看见关于李植的报告。
　　“天津范家庄防守李植，阵斩贼帅老回回马守应，斩首一千零六十五级。”
　　一千零六十五级？这岂不是比这一战中的副将、参将们的缴获还要多？这是一个防守的战功？


第0102章 众将观摩试枪
　　看到这里，朱由检有些诧异。想了半天，朱由检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所了解的卫所军官情况了，转头朝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一个卫所防守官有多少兵额？据朕所知，不超过两百人吧？”
　　王承恩躬身说道：“皇爷英明，防守的兵额确实不超过两百人。据奴才所知，各地各镇不太相同，若是九边的军镇，防守怕是只有一百五十正军兵额吧！”
　　朱由检愣了愣，又仔细读了一遍那一行小字。
　　“天津范家庄防守李植，阵斩贼帅老回回马守应，斩首一千零六十五级。”
　　崇祯把奏章放在了御案上，惊喜地叹道：“一个卫所防守官，统兵不到两百，居然能阵斩贼帅马守应，还斩首一千多级，这是怎样的勇将？”
　　王承恩愣了愣，走过来凑到御案边上，细细地看了那一封奏章。半响，王承恩也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皇爷，这确实是个勇将，以一百多兵卒斩杀一千多贼兵，还阵斩马守应，比一干副将参将斩首都多，这是不可多得的勇将啊！”
　　“便是已故总兵曹文诏，也不过如此！”
　　朱由检喟然说道：“阵斩马守应，肯定大大地鼓舞了士气，此战此子功勋卓著。想不到曹文诏之后我大明又有如此良将。若是大明诸将都如这李植一般悍勇，那东奴和流贼又算什么？克日便可平定！”
　　王承恩说道：“是皇爷的德行感召上苍，所以才又有此等勇将现世！”
　　朱由检大声说道：“这个防守官李植表现不俗，你在批红上写清楚了，朕赏李植白金一百两，以彰勇将杀敌之功。”
　　一个月后，李植杀敌一千余人，阵斩马守应的消息传回了天津。
　　天津兵备道查登备得了消息，赶到巡抚贺世寿的衙门和贺世寿商讨这个消息。
　　“巡抚大人，我听到消息，说范家庄的李植阵斩老回回马守应，缴获首级一千余！”
　　贺世寿抚须笑道：“这个消息老夫已经知道了！”
　　查登备说道：“那老回回马守应也是有名的一家流贼，纵横南北七、八年，最是彪悍善战。想不到竟折在我们天津一个防守官刀下！”
　　贺世寿淡淡说道：“李植此子，是有些本事的。”
　　查登备拱手说道：“前些时日我听闻巡抚大人派一个防守官援剿，还十分担心，担心援剿不力被兵部怪罪。如今看来，李植此子十分骁勇，其战功可以媲美总兵副将啊！”顿了顿，查登备啧啧说道：“便是天津镇海营的参将骆振定带镇海营去援剿，恐怕也斩获不了这么多首级。我听说李植带了一千多家丁出战，没想到他的一千多家丁战斗力可以媲美三千正军！此子如此善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李植以小小防守的身份能分到一千首级，说不定实际斩敌更多！”
　　查登备赞叹了一阵，又说道：“外面都传，都说李植是大人的亲属？”
　　贺世寿听到这句询问，笑着抚须不语。
　　有李植这样一个“亲戚”，实在是给贺世寿长脸。这李植不但经营产业有一套，带兵打仗也十分骁勇。去年带一百多人就剿灭了积年悍匪过山空，今年带一千多人出去就阵斩老回回马守应。以前李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是贺世寿的亲戚，如今反过来，贺世寿也希望别人觉得李植是他家亲戚了。
　　见巡抚笑而不语，查登备觉得这传言多半是真的。这李植是贺世寿的亲戚，又被贺世寿一手提拔起来，算是贺世寿嫡系中的嫡系了。这次他又立大功，回来一个操守的职位是跑不掉的，贺世寿的人马气势很盛啊！
　　这天津，快要变成贺世寿的一言堂了。
　　查登备心中不爽，脸上却丝毫没有展现出来。
　　查登备说道：“巡抚大人，我听闻卢象升想留下李植在军中，李植却要求带兵回天津。”
　　听到这句话，贺世寿更加得意。
　　李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贺世寿的嫡系，贺世寿当然不希望李植长期为其他巡抚、总理驱策。李植主动要求回天津，这就证明他不愿意被卢象升这个上级收服，而是要继续留在贺世寿旗下效力，这让贺世寿大大的有面子。
　　自己对李植的一番提拔，没有白费啊！
　　贺世寿说道：“李植是个识趣的年轻人。等他回到天津，我让他见你一面。”
　　查登备笑道：“那我就等着见一见他了！”
　　汝州之战的消息传了出去后，便在各地渐渐发酵，引起各种反应。但暂时停留在汝州的卢象升一军，并不知道外面的种种情况。
　　上报完奏章的第二天，卢象升帅诸将到李植军中，查看李植的鸟铳大炮。
　　李植这一次战功实在太彪悍，让各路将领都十分吃惊，他们自然想知道李植是如何赢的。他们当时在战场上隔着贼兵看不清李植是怎么杀贼的，听李植说是靠鸟铳大炮之法破敌，便要李植演示一番。
　　李植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当然早有准备。早在从天津出发时候他就准备了没有膛线的燧发枪十把，拿来糊弄这些大明官员们。
　　至于大炮，直接给这些官员们看看也没有关系。
　　卢象升等官员齐齐站在校场上，看李植的士卒演示鸟铳大炮。
　　十把燧发枪在选锋团士兵的操作下齐齐开火，一次次打中了七十米之外的木靶子，看得一众大明官员们齐齐点头。
　　“不愧是天津的兵马，果然装备精良！这鸟铳居然不用火绳！”
　　“天津的鸟铳竟然让士卒们如此放心射击，不怕炸镗？”
　　李植见众将看得热闹，便顺着众将的话头说道：“敌人冲上来时候，千铳齐射，往往一次就能把敌人士气打垮！正是凭此火器我才击败了老回回！”
　　众将们恍然大悟，都说难怪李植能击败老回回。
　　鸟铳射击完，李植让士卒们把燧发枪交到卢象升手上细看。卢象升把那燧发枪机看了又看，最后点头说道：“李植，你这个鸟铳不用火绳，倒是稀奇，这方法是你独创的么？”
　　李植拱手说道：“这是在下偶然想出的一个办法！”
　　卢象升摆弄着那把燧发枪，淡淡说道：“我看军士们射击时候十分放心，这些鸟铳都没有炸镗的风险？”
　　李植回答：“在下给匠户们给足材料钱，这一把鸟铳在下给足六两材料钱，再给工匠四两工钱。一旦鸟铳炸镗就严厉追究工匠责任，所以造出来的鸟铳不炸镗！”
　　听到李植的话，一旁的将领们都沉默了。他们这些军官和他们的手下大小将官们整日都在思考如何从匠户身上榨取银子，什么时候想过给足材料银子？甚至给那么多工钱让匠户安心劳动？李植这一把鸟铳耗资十两，他们是学不来，也不准备学。
　　多搜刮银子，银子多了多贿赂各路神仙，才是升官发财的良策。即便像李植这样横扫八方，最后还不是要分润首级给他们？他们虽然吃空饷索贿赂，养的兵马孱弱，但最后升官发财的还是他们。
　　把银子给匠户？那样自己收入少了给各路神仙银子少了，最后说不定一犯小错就要被各路神仙攻击，最后丢了官位甚至性命。
　　大明不是没有燧发枪。据史料记载，崇祯八年南京户部右侍郎毕懋康造自生火铳，以燧石枪机代替火绳枪机。但即便有人发明了这样的先进武器，也根本没人大规模装备。
　　卢象升久在军中，自然知道大明军旅的种种弊病，看了看那燧发枪，他叹了一口气。这燧发枪虽然稍微改良了鸟铳，提高了火器兵种的战斗力，但是暮气深深的大明军队还是没办法用上这样的武器。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一条：大明的将领们整日想的都是如何捞钱，如何孝敬关键人物，根本不愿意花费银子提高军马的战斗力。即便有个别将领有朝气，最后也得向上上下下各级官员妥协。


第0103章 回城
　　把燧发枪还给李植，卢象升说道：“看看你的大炮！”
　　李植让士兵们把六磅炮推出来，在校场上射击演示。
　　大炮射了几次，击中了三里外的一个大圈。又直射了几次，打破了四百米外的几块大木板。
　　众将兵马中都没有装备火炮，对火炮没什么概念，不知道李植的轻炮减轻了一百多斤大大提高了机动性降低了造价，反而都觉得李植这大炮倒是稀松平常。他们都觉得这也就是寻常的小型红夷大炮。红夷大炮九边各军镇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只不过李植拥有的数量确实惊人。这样四十门大炮在战场上齐射想必十分壮观，难怪老回回会中了李植的招。
　　不过这么多红夷大炮，得花多少银子？
　　卢象升问了一句：“这大炮造价多少？副千户如何有这么多银子造炮？”
　　明代一贯铜钱六斤重，七百五十斤铜需要一百二十多两铜。而李植的六磅炮用青铜六成用生铁四成，造价更低，铸造一门六磅炮的成本不过一百两。
　　但李植当然不会直接报出家底，而是说道：“铸造一门大炮十分艰难，良品率只有十分之一，一门要耗银六百两！在下有一些织坊产业，靠这些织坊赚到的钱养军。”
　　这四十门大炮就是两万四千两银子！
　　这彪悍的天津兵马，原来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听到李植的话，众将都是大眼瞪小眼。一个小小防守官居然靠自己的产业，几万两几万两地往外掏养一支军马！只听说当军官克扣军饷赚钱的，没听说自掏腰包养兵马的。这自掏腰包为国家养军，要思想境界多高才行？
　　这李植，实在是个异类。
　　即便是卢象升，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十分失望，暗道李植强军的法子耗资巨大，是不可复制的，大明朝恐怕也只能有这一例。
　　看完了李植士兵的表演，卢象升和众将兴趣了了，找不到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便各自离开了。
　　崇祯八年九月二十五日，结束了汝州之战的选锋团拔营，开回天津。
　　来的时候士兵们是用两条腿走来的，回去的路上却多了一千多匹战马、驮马：在洛阳击退两千塘马时候缴获两百匹战马，击败老回回时候缴获了三百多匹未受伤的战马，加上卢象升分给李植的一千匹驮马，选锋团一人一匹马都不止，行军起来轻松许多。
　　加上卢象升分的一万两纹银战利品，这一行算是满载而归。
　　部队一路北行，用了两个月，在十一月二十一日返回了范家庄。
　　选锋团全员归来，斩获战功无算，范家庄百姓们无比欢喜，万人空巷地聚到了南门崇文门门口，放鞭炮敲锣打鼓欢迎子弟兵的凯旋。
　　噼哩啪啦乱窜的鞭炮挂在城门上，像是舞动的精灵，欢迎英雄的归来。
　　在欢迎的群中队伍最前面，李植看到了不停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的崔合。
　　看到李植骑在马上的身影，崔合不管身边的丫鬟，撒腿就往李植这边跑来。一众士卒们看见副千户夫人冲过来，赶紧避让。等李植跳下马来抱住她，崔合已经哭成了泪人。
　　藏在李植怀里，崔合鼻子一抽一抽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李植笑着摸着崔合的脑袋，说道：“不怕，不怕，我回来了！”
　　崔合抬起泪水涟涟的脑袋说道：“要是你被人打死了，我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啊？”
　　李植安慰道：“不会被人打死的，只有我打别人呢！”
　　崔合这才停止了哭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你打赢啦？”
　　李植点头说道：“是呀，打死了六千多个贼兵呢！”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不过他们把我的战功分掉了，只留给我一千颗首级的战功！”
　　崔合气愤地撅起了嘴巴，说道：“他们欺负我们！”
　　李植点头说道：“是呀，欺负我们官小呢！”
　　崔合抱住李植，孩子气地说道：“我们以后不理他们！”
　　李植笑道：“对！不理他们！”
　　说完这话，李植就跳上了乌孙宝马。然后他把崔合拉上马，抱着崔合往城中骑去。
　　崔合是个十分喜好新奇的女子，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她坐在李植怀里十分开心，破涕为笑。
　　一路上百姓们看见凯旋的防守官，一个个都是站在道路两侧仰望着，仿佛在向李植行礼。倒是有一群儿童在人群前面跳跃追逐，还往李植的身上洒野花。
　　等李植走到副千户官厅，看到天津左卫的守备罗里宗已经等在那里。罗里宗没有一点上官的架子，一见到李植就大步迎了上来，大声说道：“我来祝贺李贤弟凯旋！更来祝贺李贤弟荣升正四品指挥佥事！”
　　罗里宗听说李植立下大功，即将升迁，更觉得李植前途不可限量，已经主动把对李植的称谓改为李贤弟了。他昨天得到选锋团今天将进城的消息，从早上起就在范家庄等李植，到现在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罗里宗觉得李植的实力很强前途很大，所以他现在抓紧机会结交李植。作为一个上官，罗里宗已经没法更亲切了。
　　李植笑着跳下战马，把崔合扶下马，这才准备给罗里宗行礼。但他还只是摆出一个动作，罗里宗就赶紧扶住他，大声说道：“贤弟何需大礼？莫要折煞愚兄了！贤弟此番出征风头压过一众副将参将，愚兄这个守备算什么？”
　　罗里宗是看邸报知道的消息。
　　邸报是明末的官方信息渠道，类似于后世的报纸，向各地的官员传递朝廷和地方的重要消息，所以明末的官员能知道天下的事情。罗里宗看邸报上说李植有一千多级的战功。这一千多级的战功，比汝州之战的其他副将参将的斩获还要多。
　　罗里宗知道军中的循例，李植以一个小小防守官能分到一千首级，实际斩获必然更多。罗里宗看到邸报后十分震撼，从新审视了李植的实力，对李植越发尊敬起来。
　　李植笑了笑，站直说道：“罗大哥说笑了！兵部的升赏下来了？”
　　罗里宗笑道：“半个月前就下来了。这次汝州之战大胜，天子十分欣喜，让兵部第一时间落实了升赏。你的腰牌敕命都在巡抚那里。本来我要帮你带过来的，可是巡抚说要让你亲自去巡抚衙门拿！”
　　李植知道巡抚这是要自己记他的人情，便笑道：“那我这就去巡抚衙门拿！”
　　罗里宗抚须说道：“我和贤弟同去，沾一点贤弟的喜气！”


第0104章 升官指挥佥事
　　李植骑着骏马，和罗里宗一同来到了巡抚衙门。
　　如今李植身份提高了，也不需要再找孙执事了。他直接送上名帖，稍等一会，便有管事的仆人把李植等人迎到二堂。
　　二堂里面，巡抚贺世寿和兵备道查登备已经在那里等待。
　　贺世寿看见李植走过来，笑着对查登备说道：“看！来了！还带了个守备来！”
　　查登备拱手说道：“巡抚大人算得好准！”
　　李植和罗里宗走进二堂，朝巡抚行了礼。李植站起来说道：“多日不见巡抚大人，大人越发春风了！”
　　贺世寿哈哈大笑，说道：“你倒是会说话。”顿了顿，贺世寿指着查登备说道：“这是天津兵备道查登备，他今天专门来见你！”
　　李植转过去看了一眼查登备，见他四十多岁，一张国字脸，下巴上没有胡子，鼻子下面却有两瓣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十分有神。
　　罗里宗跟在李植身后，转身便跪了下去，说道：“下官见过兵备大人！”
　　李植也转过去正要行礼，却被查登备一把扶住。也不知道是因为李植是巡抚的亲戚，还是因为李植实力惊人立了大功，这查登备十分看得起李植，不让李植行礼。
　　“操守官今日是凯旋的英雄，无需行此大礼！”
　　等李植站起来，那查登备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又说道：“果然是少年英雄，难怪能立此大功！为我天津争来了好大一个脸面！”
　　李植见他称呼自己为操守官，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正升为操守官了，不禁有些欣喜。
　　“兵备大人过奖了！”
　　贺世寿见查登备已经说出李植的升迁，不再拖延，让仆人拿出李植的腰牌敕命，大声说道：“李植，这次援剿你没有让我失望。如今兵部升赏已经下来了，升你为正四品天津左卫卫指挥佥事，充任范家庄操守官。这便是你的腰牌、敕命和几套官服，你可要收好！”
　　贺世寿把东西交道李植手上，笑着问道：“我这次让你去援剿，安排得如何？”
　　李植躬身领过东西，大声说道：“下官升职全赖巡抚大人提拔安排，李植没齿难忘！”
　　贺世寿笑着点了点头，又大声说道：“天津左卫卫指挥佥事李植，跪下接赏！”
　　李植突然听到这句话，不明就里，只能稀里糊涂地跪在地上，却听到贺世寿说道：“天津左卫指挥佥事充任范家庄操守李植，天子喜你此番骁勇杀敌，平贼有功，特赏你白金一百两！你可接好了！”
　　原来是天子另有赏赐！
　　李植跪在地上，恭敬接过天子赏赐的两颗大银锭，捧在手上。只见那银锭雪白雪白成色极好，两头大中间小，边缘翘起，中间上面刻着：“陆字二千三百三十号”，中间两边刻着：“银作局崇祯七年十一月内销镕”，“花银五十两重”，“作头顾阿信等”，“匠人仇士平”。
　　看到天子御赐的银子，贺世寿、查登备和跟在后面的罗里宗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这一百两银子可不光是银子，更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大多数武官一辈子也没得过这种殊荣，一般来说受到封赏的人都会把这天子赏银当作传家宝的。
　　李植跪在地上唱到：“皇恩浩荡，臣李植感激不尽。”
　　贺世寿听李植唱完，点头说道：“快去把官服换上吧！”
　　李植这才爬起来，到厢房去换了官服腰牌。
　　那正四品指挥佥事的一套装备和从五品副千户的大不一样：乌纱帽帽顶用金，镶着一颗大珍珠做帽珠。官服常服不同于青色的副千户官服，是大红色的。官服的补子上绣素云下绣海浪，中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官服配套的腰带是素金的。
　　再看那腰牌：腰牌是黄金铸成，用料扎实，比副千户镀金的腰牌要高档得多。腰牌阔两寸，长一尺，上面纹着双云龙，双伏虎。腰牌背面是太祖高皇帝的鈒文训话，正面刻着一行字：天津左卫卫指挥佥事李植。腰牌首尾都有圆洞，上面挂着一根红丝绦。李植将腰牌挂在腰带上。
　　李植在铜镜里照了照，觉得这一身大红官服让自己威武许多，十分满意。
　　李植穿好衣服回到二堂，贺世寿就抚须哈哈大笑，说道：“好大一个武官来了！”
　　李植虽然只是一个卫所操守官，在巡抚帐下根本不入流。但明代武官论起品阶普遍较高，此时李植论起品阶来是正四品武官。他穿着大红的官袍，和正三品的文官贺世寿穿着同样颜色的官服，看上去气势相当。
　　当然，世事不能靠气势做判断，明末的武官相当不值钱。便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罗里宗遇到遇到正四品的“按察使司副使”充任“天津整饬兵备道”查登备也要跪拜。
　　李植笑道：“巡抚见笑了！”
　　兵备道查登备说道：“操守官步步高升，实在令我等羡慕。”
　　李植拱手说道：“全赖巡抚大人提拔！”
　　贺世寿见李植识趣，抚须笑而不语。
　　和巡抚说了几句话，李植就告退了。出了巡抚衙门，李植又和罗里宗告辞。
　　李植虽然升为操守官，但如今还是守备官罗里宗的下级。但那罗里宗却没有摆出上级的官威来，对李植十分亲昵，拍着李植的肩膀说让李植多来卫指挥使司走动！李植一一答应，这才离开。
　　李植穿着大红官服骑在马上，气势大不一样。卫城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恐冲撞了这高品武官。
　　李植出了天津卫城，一路向西，进了范家庄西门。
　　看到李植升官换了红色的官服，道路两边的范家庄百姓们都兴奋地让开道路，仰视着马上的李植。
　　“防守大人升官了！穿大红官服了！以后叫什么？”
　　“你懂什么！东家现在不是防守了，我估计东家如今已经是操守大人了！”
　　“东家真本事，跟着东家前途大好！”
　　李植的升迁让范家庄的百姓们十分兴奋——李植的官位越大，他们在范家庄的美好生活就更有保障，他们是十二分希望李植升官。
　　李植骑马骑到官厅大门前，当然如今这官厅已经是指挥佥事官厅了，跳下马来。
　　母亲郑氏带着几个丫鬟坐在正堂等李植，此时看到李植穿着一身大红的官袍走进来，郑氏惊讶说道：“植儿，你可回来了，这几个月我都在盼你回家呢！我昨天听说你今天要回来，今天早上就在这里等你，可上午你一到门口又走了。”
　　“我随守备大人到巡抚衙门领官服腰牌去了！”
　　郑氏问道：“你如今怎么穿大红的官袍，几个月没看到你，你又升官了么？”
　　李植笑道：“是呀母亲，如今我已经是正四品的武官了！”
　　郑氏惊讶说道：“正四品？好大的官啊！官名叫什么？”
　　“卫指挥佥事！”
　　郑氏欣喜地和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走上来拉着李植的袖子说道：“植儿，你同我去侧院给你爹上几炷香！告诉你爹你升官的消息。”
　　李植跟着郑氏来到郑氏住的侧院，在侧院正堂里的父亲牌位前上了三柱香。郑氏也点了三炷香插上去，念念有词道：“当家的，你儿子如今出息了！出去打了四个多月的仗！如今已经是正四品武官了！卫指挥佥事！你在那边知道消息，也该含笑九泉了！”
　　李植笑了笑，又和母亲说了一会话，这才离开。


第0105章 召见下属
　　第二天，李植的两个新下属来范家庄拜会李植。
　　范家庄的主官升为操守官后，附近的两个防守官被划归范家庄操守官管辖。两个千户原先是李植平级，如今已成为了李植的下属。李植升为他们上官的消息早已被通知下来，两个千户听说李植回到范家庄，便急忙来范家庄见李植。
　　两个千户都穿着正五品的官服，其中的一个是李植的熟人，静海千户所千户充任运坊里防守官尤化超。另一个千户是天津左卫前千户所千户充任石头堡防守官苏恭。石头堡离范家庄也很近，李植以前也听说过苏恭这个人物，听说是兵备大人的远房亲戚。
　　尤化超一进指挥佥事官厅就堆上了满脸的笑容。看到李植，他那张微微发胖的脸上甜得能滴得下蜜来，跪伏在地大声唱到：“下官尤化超见过操守大人！”
　　另外一个千户苏恭则显得有些木讷，脸上没什么表情，闷着头在地上一伏：“下官苏恭见过操守大人！”
　　李植淡淡说道：“免礼！”
　　两个千户爬了起来，递上了礼单。
　　李植先看了看尤化超的礼单，上面无非是些丝绸补品之类的物品，价值大概三十多两。这个尤化超是个官痞，最有看人的眼色。如今李植连连提升风头正劲，他自然知道要巴结，出手也算是不小气。李植点了点头收下了。
　　“尤千户破费了！”
　　尤化超赶紧说道：“一点心意，谈不上破费！”顿了顿，尤化超又巴结说道：“去年这时候指挥佥事大人还是正六品百户哩，如今大人平步青云，已经是正四品指挥佥事了！当真是少年英雄！”
　　去年的这时候，李植刚刚启程去剿灭山贼过山空，尤化超还是李植的上级。一年过去，尤化超已经是李植的下属，要跪拜李植了。
　　尤化超虽然是夸奖李植，但话里还是有些悻悻的意味。
　　李植笑了笑，没有搭理尤化超，又打开了苏恭的礼单，却看到上面只有价值几两的丝绸，不禁有些不爽。李植倒不是缺这几十两银子，只不过明末的官场自有明末的潜规则，拿价值这么少的礼物来拜见李植这个操守官上级，就有瞧不起李植的意思了。
　　虽然李植从来不从官位上捞钱，但李植也做过防守官，自然知道防守官的油水：一个防守官有一百多兵额，一个月克扣兵饷吃空饷也能捞几十两银子，再加上下属屯堡管队的孝敬，役使兵丁耕种私田的收入，一个月捞七、八十两是稀松平常的，拿几两银子的礼物来拜见上级算什么事情？
　　李植不贪墨，不代表下级可以轻视他。
　　李植要是不发飙，以后便要被这个苏恭瞧不起，以后李植的种种交待，苏恭也不会放在心上。
　　李植把苏恭的礼单合上还给了苏恭，淡淡说道：“我看你也不用给我送礼了！这礼单还给你吧！”
　　见苏恭送的礼物狭促李植发飙，尤化超脸上一喜，便摆出看热闹的表情出来。
　　苏恭呐呐地接过礼单，脸上泛起一阵惶恐，终于摆出了一张笑脸，说道：“操守大人，不是下官抠唆，下官实在是没有银子。操守大人，你那么有钱，也不在乎下官这点礼物吧？”
　　李植淡淡说道：“好，苏恭！那我下午便和你去一次石头堡，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吃空饷喝兵血，有没有私占军田役使兵丁？若是这几项你一项都没有犯，我一定会奏报巡抚大大地提拔你！”
　　顿了顿，李植又说：“如果你犯了一项，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听到李植的话，那苏恭脸上渐渐有些害怕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说道：“操守大人，下官有两房小妾七名子女，花销实在很大，入不敷出啊！”
　　听到苏恭的话，站在一边的尤化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尤化超暗骂这饭桶只会喝兵血养女人，脑子这么不好使——你家里小妾多花销大和操守大人什么关系？难道操守大人还该帮你养女人孩子？
　　李植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
　　跪在地上的苏恭听到李植冰冷的语气，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猛地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一张礼单，和刚才那张礼单合一起送到了李植手上。
　　李植看了看那张新礼单，上面列着四十多两的礼物，合上刚才那张旧礼单，一共有价值五十两的礼物。
　　原来这个苏恭刚才是试探李植，试探失败了他还留有后手。大概他是觉得李植这么年轻，一定好糊弄。刚才那饭桶一样的言论，都是装出来的。
　　李植拿着两张礼单，琢磨了一会：自己这样逼这个苏恭给自己送礼，苏恭回头不会说自己敲诈他硬要他送重礼吧？
　　好在这礼单金额很小，几十两，也就是个见面礼，就算苏恭出去乱说别人也不会当回事。不过既然想到这一层，李植心里就更厌恶这个苏恭了。李植暗道无论如何要惩罚一下苏恭，否则也太不把自己放眼里了。
　　听说这苏恭是兵备大人的远房亲戚？
　　那又如何？李植真要刁难他，兵备道远水也难救近火。
　　“苏恭！本官这个月会抽空到你石头堡去一次，视察军情！倘若有人拦我的马告你的状，本官一定会严肃查处！”
　　听到李植的话，跪在地上的苏恭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开始后悔自己对李植的试探，大声说道：“下官一定在堡门前迎接操守大人，陪同操守大人视察！”
　　李植淡淡看了跪在地上的苏恭一眼，也不叫他起来，只大声说道：“好了，说正事！你们两人大概也听说过我的作风，我对你们两人的要求也很简单！”
　　范家庄外的其他屯堡，李植还是不想插手。大明的官场牵一发动全身，各种关系错综复杂，一砸别人饭碗就会引来各种报复，李植不想找麻烦。但是对于自己的下属，基本的要求还是要提出的。
　　“第一，吃相好看些，不要引起兵变民变！倘若激起事端，本官绝对会彻查你们的所有作为！”
　　“第二，屯田子粒只能多不能少！少了我就会去查为什么少！”
　　“满足了这两条，我便秋毫不犯！做不到这两条，别怪我铁面无情！”
　　两人经过一番试探，知道李植不是个好相与的，此时对李植已经是十分恭敬，赶紧答道：
　　“下官知道了！”
　　“下官明白了！”


第0106章 玻璃窖扩产
　　处理完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李植就开始检查自己的产业了。到汝州去援剿一走就是四个多月，李植很担心自己的产业出问题。
　　李植首先去工人最多的纺织工厂看了看。
　　纺织工厂还是老样子，雇佣着一千七百七十人，到处都是各种机器摩擦的声音。纺织工厂直接购进粗棉花最终产出李家精布，能完成整个产业链的生产，每个月产布三万一千匹左右。这些精布通过董家的销售网罗行销到大江南北，每个月能给李植带来八千四百两的利润。
　　纺织工厂的总管是李植的舅舅郑元，如今他做了大总管，十分得志，说话快人快语早没有当初的腼腆模样。郑元的管理还不错，李植在工厂内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机械保密上也没有什么漏洞。
　　李植又去肥皂作坊检查了一下。
　　肥皂作坊如今已经有两百名工人，作坊里到处都是大坛子大铁锅，工人不断在坛子铁锅里加入原材料，加热搅拌。如今肥皂作坊每个月产出肥皂七十万块，其中五十万块卖给许敏策销往江南，十万块卖给崔文定卖往京师，剩下十万块以二十文的价格在天津出售。
　　肥皂产业每个月可以为李植带来八千二百两的利润。
　　二爷爷李有盛在管理肥皂作坊，李有盛身体还好，做肥皂作坊的总管绰绰有余。李植和他聊了聊，发现二爷爷管理上抓得很紧。
　　李植又去其他地方看了看。
　　水泥作坊已经开始向京畿的泥瓦匠们销售水泥。不过水泥单价便宜，一斤才三文钱，销往各地主要成本都在运费上，一远了运费太高就不划算了，产业做不大。一个水泥作坊每个月生产七万两千斤水泥，利润不过一百六十两。
　　步枪匠人方面，现在李植有匠人一百九十五人，每个月可以生产近两百把米尼步枪。每把枪需要十两成本，每个月李植要花两千两银子生产步枪。到了崇祯八年的十一月底，李植已经有了两千多把步枪。
　　有了这些步枪，留守范家庄的六百多新兵也练了几个月打靶，算是合格的新兵了。两千家丁全部武装了步枪。有了这两千士兵，李植感觉自己的腰杆又直了一些。
　　李植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过天津最大的一支兵马——三千人的镇海营了。虽然李植并不外露实力，但守备、兵备道见了李植都客客气气的。
　　毕竟这是明末乱世，有兵马就有力量。
　　火炮作坊方面，这大半年已经生产了八十门六磅炮，已经足够李植使用了。炮兵的比例不能太高，李植让作坊停止生产六磅炮，转而摸索生产十八磅重炮作为范家庄城防的防御火炮。
　　李植给炮匠们画的十八磅炮设计图是基于这个时代被英格兰人称为“标准长炮”的一种重炮：这种炮炮重三千七百斤，口径3.92寸，炮长十尺，直射射程一千五百米，抛射射程六千米。李植的炮匠们用铁芯铜体法铸炮，大概能让火炮轻不少。
　　李植让炮匠们摸索试制，多试验几次不怕失败，只要几个月后能造出来就行。
　　李植最后检查了一下玻璃作坊。
　　玻璃作坊是李植第三个比较赚钱的产业，李植找李兴来一问，发现玻璃酒具现在已经供不应求。玻璃作坊每个月能产两百五十套玻璃酒具，五十套玻璃茶具。玻璃茶具还好，每个月能卖三十多套。无色的玻璃酒器则极为畅销，一上市没几天就立即卖光。
　　而且玻璃酒器的需求似乎是越来越盛。不光是京城的人知道了玻璃酒具的好处，京畿各个府县也有来买的，甚至有南方的富商士绅也派人来买货。
　　李植销售的一套酒具里面有二十个无色酒杯，能够两桌人使用。三十两一套的话，平均一个酒杯只卖一两五钱。和西方货船跨越重洋贩过来无色玻璃杯比起来，李家的无色玻璃酒杯就便宜多了，怪不得富商们都要抢购。
　　虽然如今玻璃作坊每个月能为李植赚六、七千两利润，但显然这个产品的盈利潜力亟待挖掘。
　　李植立即找来蔡怀水，让他马上动手，在原先的玻璃窑旁边再建一个新窑，扩大玻璃的生产能力。当然蔡怀水一个人干不行，李植又雇了六个工人作为第二个玻璃窑的员工，和蔡怀水一起建玻璃窑。
　　蔡怀水建第二个窑子轻车熟路，只用了二十多天就指挥工人们建好了窑子。第二个窑子一落成，李植就让新窑子全力生产玻璃酒器。新建的窑子比老窑子多一个坩埚，将玻璃酒器的总产能扩大到了一个月六百套。
　　玻璃酒器的招牌已经打出去，现在市场上供不应求，李植对酒器的销售有了新想法。
　　李植要搞一个拍卖会！
　　以拍卖的形式出售玻璃酒具，就能最大化每一批玻璃酒具的价格，实现最大的收益。
　　拍卖会面对的对象，当然就是天津的豪商们。天津是南北漕运中转站，是商贾辐辏之地，豪商云集。这些豪商们买了李植的无色玻璃杯可以转贩到大江南北，获利高于李植自己在店里卖。李植面对这些豪商拍卖玻璃酒具，一定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而且卖货给这些商贾们，实际上也是给他们赚钱的机会，可以扩大自己的人脉。
　　主意打定，李植就找到许敏策，和他商量开拍卖会的事情。
　　许敏策听到拍卖会三个字愣了愣，问道：“拍卖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买家竞价，价高者得！”
　　“原来如此！”
　　许敏策早就听说了李植新开发的无色玻璃产业赚钱，此时听到李植要开拍卖会卖玻璃酒器，悻悻地说道：“贤弟买卖越做越大，各种点子层出不穷，愚兄都跟不上了。”
　　李植知道许敏策这是想要好处，笑道：“我这次把每月六百套酒具分成十二个份额，其中十个份额拿来拍卖。我把剩下的二个份额，也就是每月一百套酒器以三十两一套的价格供给许大哥，让许大哥贩到南方去赚钱，如何？”
　　许敏策闻言大喜过望，这一百套酒具贩到江南去估计能卖到四、五十两银子一套，刨去运费、钞关和人工费用，这一百套就是每月一千多两的利润。
　　许敏策暗道李植是个识趣的人，自己把他介绍给巡抚没有错。
　　不过许敏策又琢磨：这无色玻璃酒器大量销售，卖到五十两的价格也是极限了，到时候肯定要动用自己在江南的人脉网络宣传，这一千多两银子赚起来倒是没有肥皂买卖那么轻松。
　　但有这么多钱赚，总是好事。
　　李植向许敏策让利，也有自己的想法。许敏策和巡抚贺世寿实际上是一家人，许敏策在贺世寿的巡抚衙门里很有发言权，向许敏策让利实际上也是加深和巡抚关系的一种办法。
　　许敏策得了好处，微笑着说道：“贤弟放心，我这就向天津所有大商人发下帖子，让他们到醉仙楼去参加拍卖！”顿了顿，许敏策又问道：“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为好？”
　　“就后天下午吧！”


第0107章 拍卖玻璃杯
　　十二月的天津卫城，正是最冷的时候，冰冷的寒风从衣服领子的缝隙里往里面钻，让人手脚发冷。路上的行人们大多都穿着黑不溜秋满是补丁的棉衣，在肮脏的道路上快步行走。快点赶路早点进入没有寒风的室内，就是这些行人最大的愿望。
　　而城西的醉仙楼里，此时却是温暖如春，十分干净整洁。三楼的大厅里摆了不少铜暖炉，让整个大厅保持在舒服的温度上，让聚集在这里的天津豪商们感觉不到寒冷。茶几上摆着的香炉里点着香料在烧，让整个大厅香气扑鼻。
　　李植之前让醉仙楼的小二们按后世拍卖会的样子摆好了椅子，此时所有椅子都面对西面的戏台。天津的豪商们来了一大半，坐在椅子上交谈议论着今天的拍卖会。
　　此前许敏策已经把拍卖会的规则写在了请贴上，这些大商贾们都知道今天的规矩。
　　“这拍卖真是个稀奇的事情！”
　　“李家的新点子就是多！”
　　“我今天就是来看稀奇的！”
　　“别说，能买到李家的货是好事。看看许敏策，跟着李植赚了多少银子？”
　　“啧啧，今天说什么我也要买到一个份额的玻璃酒具！我卖到苏州去！”
　　众人正在那里议论，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众人对视了一眼，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来，往楼下吵闹处看去。
　　众人看到了陆化荣。
　　天津清军厅同知陆化林的弟弟陆化荣正要闯进醉仙楼，却被李植的家丁拦了下来。
　　“你没有请帖，不能进去！”
　　“你家今天请的是天津的大商人，我家老爷陆化荣是天津八大商人之一，凭什么不让我家老爷进去！”
　　李植的家丁拿出腰上别着的短棍，大声说道：“我家老爷李植有令，今天醉仙楼包场！没有请帖的，不准进，硬闯者拿下！”
　　陆化荣冷哼了一声，冲那几个李家家丁说道：“莫非你敢在天津拿我陆化荣不成？”
　　李植的几个家丁对视了一眼，站直了腰板，大声说道：“硬闯者拿下！”
　　陆化荣正要骂人，却听到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喝骂：“哪个敢闯本官的私宴？”
　　陆化荣回头一看，看到李植和许敏策一起走了过来。陆化荣看到李植身上穿的大红武官官服，脸上一萎，有些失了气势——便是他大哥陆化林，穿的也不过是青色的正五品官服。虽说武官不值钱，那也毕竟是个正四品的官啊！
　　更何况李植的实力不止是他的官位，他兵强马壮刚立援剿大功，现在是巡抚身边的红人。李植身边站着的许敏策，就证明李植现在和贺世寿关系匪浅。
　　陆化荣看了看李植，咬牙说道：“李植，你宴请商人不请我？”
　　李植淡淡说道：“你我有仇，你忘记了？我不请你没什么问题吧？”
　　陆化荣听到李植说和自己有仇，倒是有些紧张，呐呐说道：“李植，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李植笑着说道：“过没过去，是本官的判断，不需要你来决定！”
　　陆化荣听到李植这话脸上一白。李植现在风头正劲，他不但有巡抚撑腰，而且据说养了一、两千彪悍家丁，十分有实力，已经不是清军厅同知可以欺负的小人物了。众人都议论说李植迟早还要高升。
　　陆化荣现在，十二分不想李植记挂着自己。
　　见李植记仇，陆化荣吞了口口水，转口说道：“李植，如今我来是想和你做生意的！你让我进去，我买你的无色玻璃！”
　　李植冷冷说道：“和你没什么生意可以做的！送客！”
　　在李植的撑腰下，几个家丁拿着棍子迎了上去，把陆化荣逼下了醉仙楼门口的台阶。
　　陆化荣看了看李植，又看了看许敏策，一咬牙，默然离开了。
　　见李植逼走了陆化荣，三楼窗户边上的大商人们都发出一片“啧啧”声，都赞叹李植如今平步青云，威势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若是以前那个没有官位的李植，在陆化荣面前哪有这样的强硬？
　　大商人们看了一会热闹，又关了窗，回到了位置上坐着。
　　李植心情很好，拾级走上了醉仙楼三楼。
　　看到李植走进三楼大厅，豪商们都站了起来迎接李植。
　　“李操守来了！”
　　“见过操守大人！”
　　“指挥佥事大人别来无恙！”
　　李植看了看，发现天津八大商号有六家派人来了，有一些更是家主亲自来。加上身边的许敏策，除了陆化荣陆家其他七大商号都聚齐了。李植在人群里看了看，又看到了销售李家精布的董家董至义，以及卖碱面给自己的薛员外。
　　李植拱手说道：“诸位坐！”走到戏台上，李植说道：“今天拍卖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了。以每月五十套酒具为一组，一共十组，大家竞价购买各组货物，出价最高者得。竞价成功的商家要交一百两订金给我，然后择日交割货物钱款！”
　　顿了顿，李植又说：“玻璃酒具上市也半年了，大家都听说过这商品，都知道自家能把酒杯贩卖到多少两，大家竞价时候量力而为！”
　　李植说完这话，让仆人们拿出几套玻璃酒具出来，装上烧酒分发到各个商贾手上，让他们再仔细看看。
　　众人又看了那玻璃酒杯一次，不少人发出赞叹：
　　“无色透明，晶莹剔透！”
　　“有色的玻璃常见，这完全透明没有气泡的玻璃还真是少见！”
　　“我倒是见过西夷贩来的无色玻璃杯，但那比李家的贵多了。”
　　“这玻璃杯装上烧酒，倒似水晶杯一样。”
　　李植见众人手上都有了玻璃杯，都鉴赏了一番，便让纺织工厂的经理郑晖站上台去做主持人，开始拍卖。
　　玻璃酒器从底价三十两一套开始拍卖，五钱加一次价。
　　“三十一两！”
　　“三十一两五钱！”
　　“我出三十二两！”
　　第一组玻璃酒器拍卖时候，坐在下面的买家们琢磨着后面机会还多，还十分谨慎，加到三十五两五钱就没人再加了，让卖布的董家捡了个便宜。那董至义琢磨着这酒具卖到山东去能卖四、五十两一套，乐得眉开眼笑。
　　第二组，竞争就开始了，直接把价格推到了三十六两五钱，最后源兴行的老板查云克抢下了第二组酒具。查云克是做通番海贸生意的，最清楚奢侈品的行情，也有销售奢侈品的渠道。他知道这三十六两五钱拿下的玻璃酒具能赚不少银子。
　　第三组、第四组，价格一点点上去了。到了第八组，价格已经涨到了三十九两，最后查云克又拿下了第八组。
　　第九组、第十组，价格都稳定在三十九两。
　　最后一场拍卖下来，李植收到了一千两订金，以平均三十七五钱的价格卖出了五百套玻璃酒具。按这个拍卖的情况，李植算了一下账，算下来玻璃作坊每个月的盈利增加到了一万七千两。这利润和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加起来差不多。
　　这是一大笔财富，能让李植做很多事情。


第0108章 招募新兵
　　李植正在那里兴奋，源兴行的老板查云克走了上来，说道：“指挥佥事大人好大的买卖！”
　　李植笑道：“查老爷买了两组酒具，也能赚不少银子吧！”
　　查云克说道：“我这两组玻璃的辛苦银子，和指挥佥事的利润比起来就实在是稀薄了！都说天津八大商号，我看早就该改成九大商号了！”
　　李植知道这查云克做的是跑海的生意，一年获利不菲，卖两套玻璃酒具的利润对他来说不算大买卖。想到海船，李植随口问道：“查老爷出海赚的是大钱，查老爷的船是自己造的？”
　　查云克见李植问起，想了想说道：“不瞒操守，我的船是自己找船匠造的。操守问这个，莫非也想做这跑海的生意？”
　　崇祯朝时候大明开放了海禁多年，但对下海通洋的船只数量限制，只有领到市舶司“船引”的海商才能从福建月港出发下海通洋。这船引每年只有一百多份，都被一些最有关系的商人收入囊中。而有许多想下海却没有市舶司关系的海商，就只能走私了。
　　但走私船被官方视为海贼，没有地方上的关系也是无法操作的。查云克是兵备道的侄子，而兵备道又管着天津海面的海防事宜，这才让查云克能放心地从天津扬帆入海。
　　李植一个操守只管范家庄，想做这通番买卖目前是无法操作的，李植也是随口一问。
　　李植笑道：“要是以后我想造船，便要找查老爷介绍造船匠人了！”
　　查云克打量了李植一番，倨傲地笑了笑，大咧咧说道：“操守大人造船容易，能不能下海就两说了，海面上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操守如果要造船，尽管找我。”
　　玻璃的买卖赚了大钱，李植就又在范家庄摆下体检帐篷，招兵买马。
　　这一次，李植要再招募两千家丁。
　　汝州之战让李植明白，这乱世里有兵才是最关键的。有了强悍的兵马，巡抚、总兵甚至总理都会尊重你。虽然斩杀的首级不能全部括入囊中，要分给其他高阶武官，但有了战功慢慢升官还是可以的。
　　虽然大明的武官们都不认可李植的思路，觉得他是在用银子堆出一支强军，实在太败家。但这些人不知道，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赚钱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败家也不是一件傻事。
　　只要手上有越来越多的兵，只要有慢慢提高的官位，李植就有了真正的实力，就能保护好自己的产业，就能赚更多的银子。
　　而且说起来，明末的京畿是个危险的地方，女真人动不动进来劫掠一番。城池一旦被女真人攻破，往往就是一阵血洗。天津位处京畿东侧，自然不是安全的地方。从自保的角度出发，李植也要赶紧训练出更多的强悍兵马。
　　李植的兵马待遇优厚，第一批二千家丁都已经奔小康，这是周围几十里的居民都知道的事情了。第二批招兵布告一帖出去，立刻就有几万人涌向了范家庄应募，他们希望加入选李植的队伍，做一个三两月钱，三顿有肉的士兵。
　　体检、面试按部就班，崇祯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李植赶在过年前招满了两千家丁。新的两千家丁组成了新的一个团，被称为破虏团，团长是李植的弟弟李兴。李植从选锋团中选拔表现优异的军官和士兵到破虏团担任军官，把组织框架搭建了起来。
　　方老三是破虏团的一名新士兵。
　　他本是范家庄西边方家村的一名民户子弟，前几天听村里的读过书人的人说镇上贴了布告，说范家庄招收家丁。范家庄的家丁啊，那是多令人向往的差事啊，以前听村里消息灵通的人说过：范家庄的士兵每天提供三顿管饱饭，餐餐有荤菜，而且还一个月发三两银子。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啊！
　　虽然范家庄的家丁要出征打仗，却每次都是大胜，没听说有人负伤战死。
　　方老三姐姐已经出嫁，家里有一个大哥、一个弟弟。家里只有旱田三十三亩，怎么看都供不起三个男丁成家。方老三亟待找一个出路！听到范家庄招人的消息，方老三立即和村里十几个年轻人一起来应募，最后一路体检、面试，结果只有方老三一个人被录用了。
　　他自幼身体健康，又不夜盲，人又老实，符合范家庄的要求。
　　方老三被录用的消息传出去，整个方家村都来方老三家贺喜。方老三的老爹高兴，干脆借了三两银子在家门口摆了两桌流水席，请全村人来吃。
　　全村人都兴高采烈地来吃流水席，那气氛和方老三中了秀才似的。
　　方老三他爹不客气地和方老三说，这流水席的三两银子将来是要方老三还的——也就是知道方老三将来有钱还债，别人才把这三两银子借给方家。
　　后来过了两天，方老三他爹又在村里借了四两银子，给一家五口人每人做了一套体面的新棉衣，说这钱将来也要方老三还。
　　现在方家的人都把方老三当财主了，毕竟一个月有三两的月钱啊！这年头要是节俭些，一口人衣食住行一个月开销不过七、八钱银子，三两银子可以养四口人。方老三一个单身汉，在军营里包吃包住，哪里花的掉三两银子？
　　方老三只能笑着把这些欠债答应下来——被范家庄李家人募为家丁，碰到这天大的好事，不出点钱让家人乐一乐，实在说不过去。
　　在家里乐了半个月，方老三便别了家人，按要求到范家庄报道了。
　　他被分到破虏团第一营第三连第三排第一班。报道那天，连长发给他一个刻有他名字的木质腰牌。
　　拿到了腰牌，方老三就跟着班长到军营里放行李去了。方老三的班长叫做蒋充，是个十分强壮的老兵。一路上蒋充也不和方老三说话，对方老三这个新兵一脸的瞧不上。
　　军营建在城南，是一间一间的大宿舍，每个班一间房，房里面有四张上下铺双层床。每五个宿舍建有一个公共澡堂和厕所。澡堂里配有免费的肥皂和热水，班长蒋充到了军营才和方老三说，新兵们进军营后要立即到澡堂里洗澡，以后冬天每三天要洗一次澡。春秋夏每天都要洗澡。


第0109章 老花眼镜
　　方老三赶紧找了一张空床放下行李，端着发的木盆去澡堂用从没用过的神奇肥皂洗澡，洗了一个十分舒服的热水澡。然后傍晚时候方老三和其他六个新兵一起跟随班长走进了破虏团的食堂。
　　士兵的食堂很大，分为十个，从第一食堂到第十食堂。班长蒋充十分看不上方老三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把新兵们带到食堂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到了第七食堂里才指点了几句。
　　方老三按照班长的指点，在第七食堂取饭的窗口亮明自己的木质腰牌，炊事兵就把晚餐发给了方老三：一块三两的五花肉，一大勺水煮大白菜，还有管饱的白米饭。
　　肉是红白相间的五花肉，饭是不带一点糠壳的白米饭。
　　除了过年，方老三这是第一次吃上了有肉有菜的管饱饭，吃得狼吞虎咽，仿佛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吃完一碗饭，方老三又去窗口领了一碗，把肚子都吃得鼓起来才作罢。
　　吃饱了饭，方老三感觉浑身都舒服。
　　其他士兵们也是苦出身，一个个嚎叫着吃着米饭和肉菜。
　　班长蒋充只吃了大半碗饭，坐在那里看着埋头苦吃的新兵们，一脸的鄙视。吃完饭回到宿舍，蒋充一句话不说，只让新兵们正戌时就上床睡觉，说谁要是不睡觉起来炸营了，就是砍头的死罪！
　　一句话吓得新兵们躺床上大气不敢出。
　　第二天一早，新兵们在食堂吃上了有鸡蛋、咸菜和稀饭的早餐，就被班长领到了城外的训练场上。蒋充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土包子似的新兵们。
　　“你们都是新兵，什么都不懂！但你们很快就会懂起来！”
　　“你们知道我当上这个班长，花了多久吗？”
　　“不知道！”
　　新兵们纷纷摇头，蒋充大声说道：“我花了一年四个月！这一年四个月，我练习了四百八十次打靶，做到了一百三十步外次次上靶！我参加了两次战斗！打死了八个贼人，其中有三个是贼人头目！所以我才有今天，做到了你们的班长！”
　　听到蒋充的战绩，新兵们看向蒋充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带上了几分崇拜。打死八个贼人，这是多厉害的人物啊。
　　蒋充在七个新兵面前走了几步，大声说道：“这里有饭吃有肉吃，还有高额的月钱，这日子好吗？”
　　蒋充自问自答地说道：“这日子很好！但还能更好吗？”
　　蒋充又大声说道：“还能更好！”
　　“只要你们刻苦训练，过了新兵期后开始用心打靶，参加战斗时候正常发挥。要不了两年、三年，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到班长，都能像我一样带七个兵！拿四两的月钱！”
　　“我如今向操守大人贷款，买了属于自己的一套两层别墅！有自己的房子了！不是我吹牛，来给我说亲的媒婆踏破了我家的门槛！我挑媳妇都挑花眼了！”
　　“只要你们听从指挥，你们也可以做到我这样。”
　　听到蒋充鼓动性的言论，七个新兵们只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只要服从命令，好日子似乎就在朝自己招手。新兵们挺起胸脯站得直直的。有几个新兵出身太苦，此时听到蒋充描绘的美好未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蒋充看了看新兵们，话锋一转，又说道：
　　“但是，如果有人不服从命令，没有纪律，训练开小差，战斗时候出岔子，那就是军法伺候！”
　　“不但如此，还要服从保密条例！你们在破虏团使用的武器性能，不能泄露出去，就是朝廷官员问你们也不能说。打靶时候，不能在其他平民面前打！不能和士兵以外的人议论你们战斗时候的情况！要做到严守秘密！”
　　新兵们坚定地看着蒋充，用目光表达自己对遵守条例的决心。违反条例？这么好的日子！拿刀逼他们他们都不会去违反条例！
　　蒋充看新兵蛋子们的激动模样，笑了笑，淡淡说道：“第一天训练体能，二十里越野跑，所有人跟着我跑！”
　　忙完了招募新兵，李植空闲下来，便开始开发新的产业。
　　李植这次要搞的，是老花镜。
　　有了无色透明的玻璃，做眼镜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年头大明朝读书的人不多，近视眼也不多，做近视眼镜估计卖不出几副，但老花眼却很多。
　　老花眼是由于眼睛的睫状肌松驰，晶状体变扁致使物体的像成在视网膜之后，所以就看不清物体。老花镜其实就是凸透镜，利用它的聚光作用，把物体的像前移到视网膜上。
　　简单来说，只要把圆形玻璃加工成焦距合适的凸透镜，装在木头框架里，就是一副老花眼镜了。
　　大明朝崇尚礼教，以孝为先，官员和大家族的执掌者都是老人。这些老人掌握着大明朝绝大多数财富，但基本上都是老花眼。眼镜老花了就看不清奏章、文件、书信和名帖，这个问题困扰着大明朝的老人们，而李植就要帮助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花些银子就能恢复视物能力，就能重新看清楚文书，想必这对很多老人来说都是一件划算买卖。
　　制作玻璃凸透镜可以利用模压器把浆状的玻璃模压成型，但是这样制作的玻璃镜片还很粗糙，需要打磨抛光加工，这就需要专门的人才。
　　李植想了想，决定找一些加工玉石的玉匠来打磨抛光玻璃镜片。玻璃的硬度和玉石基本上差不多，一般来说玻璃比和田玉等软玉硬，比翡翠等硬玉软，能够打磨玉器的工匠就能处理玻璃镜片。
　　李植带着李老四，在天津卫城找到一家装饰讲究的玉器店，和玉点老板打听处理玉器的匠人。那老板见李植一身大红官服走进店里，行礼伺候十分殷勤。他听说李植要雇玉匠，也不藏私，直接告诉李植顺天府玉田县产玉，说那里有玉匠聚集，能找到玉匠。
　　李植立即带着李老四和几个家丁往玉田县去。他花了一天骑马行到了玉田县，到了玉田县一打听，找到了一条卖玉的胡同，发现胡同里面聚集了几十家玉器加工和销售的商人。李植听人说那些玉店都是前店后厂，玉匠都在店铺后面的院子里加工玉器。
　　李植选了装饰最豪华的一家玉店，走了进去。
　　玉店老板见一个四品武官带着几个随从浩浩荡荡走进来了，赶紧迎上来行了礼，紧张地说道：“官爷来有什么事情么？”
　　李老四大声说道：“我家老爷要雇几个会打磨抛光玉器的玉匠，你这里有么？”
　　那店老板闻言愣了愣，惊惶说道：“官爷，小店磨玉的玉匠人手刚刚好，没有多余的人，怕是不能让官爷雇！”


第0110章 磨玉工匠
　　李老四掏出一锭十两银子的银锭放在桌子上，说道：“店家，我家老爷给你十两，你找几个老练的匠人来！”
　　那玉器的老板看了看李老四的银子，苦笑道：“官爷，倘若让你雇走了玉匠，小店就要关门了。你便是给我五十两，我也不能让你雇我的玉匠。”
　　李老四和李植对视了一眼，李植说道：“店家，你把老师傅给了我们，你再培养几个新人磨玉便是。”
　　那店家说道：“官爷，这些玉匠都是祖传的本事，传子不传婿。老玉匠走了，新玉匠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学得本事，岂是朝夕可以培养的？官爷看在小店本小利薄的份上，不要抢夺小店的玉匠。”
　　李植听到这话，问了句：“这些玉匠是祖传的本事，不是你教的技术？”
　　那店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点头说道：“小店也是拿月钱雇的这些玉匠，都是他们家里传下来的技艺，哪里是小店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那店家就反应过来，有些后悔了，暗道这官爷莫非要跳过自己直接雇佣玉匠不成。
　　李植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和你谈了。”
　　李植带着一行人离开了玉器胡同，找了家客栈住下了。休息了一会后，李植找到客栈里的掌柜，说道：“掌柜，我有事问你！”
　　那掌柜见了李植的官服，便要下跪行礼，却被李植扶了起来。
　　“我要雇几个会打磨抛光玉器的匠人，你可认得？”
　　那掌柜老实问道：“官爷要怎样的玉匠？若是最顶尖的匠人，能做些巧活，能够在玉石上面上花、打钻、透花的，那工钱可就高了去了，而且也不好请。若是一般的玉匠，只是开玉、扎碢，在我们县就多了，一般是二两的月钱。”
　　李植问道：“一般的工匠会打磨棱角，给玉抛光么？”
　　客栈掌柜说道：“那自然是会的，这都不会哪里算得上是玉匠？”
　　李植点点头，说道：“那你便给我找几个手艺熟练的普通玉匠，要打磨抛光技术好的。我要雇五个人，每个人每月我给三两银子月钱，一日提供三餐，三餐有肉，再给他们每人十五两银子搬家费，让他们到天津范家庄做事！”说完这话，李植拿出二两银子放桌子上，说道：“这银子给你，算是介绍费。”
　　那掌柜的脸上顿时笑容满面，说道：“我这就为官爷张罗去！”
　　李老四见那掌柜满脸喜气洋洋，加了一句：“掌柜的你可找对人！若是找不会做事的工匠来，我家官爷可是不好相与的！”
　　那掌柜赶紧说道：“晓得的，小民晓得的！”
　　第二天晚上，那掌柜的就带了九个玉匠到客栈里，介绍给李植。李植看了那九个人一眼，说道：“怎么找来这么多人？”
　　掌柜的说道：“听到官爷的月钱，他们都愿意来。这九个人都是老手了，官爷挑五个人吧。”
　　听到掌柜的话，九个玉匠都紧张地看着李植，生怕李植不要自己。
　　李植扫视了九人一眼，说道：“成了亲的，有哪几个？”
　　便有六个年纪大些的玉匠站了出来，说他们是成了亲的。李植看了这六人一眼，点了点头，剔除了年纪最大的一人，选中了其他五人。
　　这五个玉匠有钱成亲，说明他们目前的收入水平不错，自然是技术不错的匠人。其他三个单身汉没钱成亲，水平就难以估测了。李植一时也检验不了这些玉匠的水平，只能用这种粗糙的办法简单评估。
　　五个成了家的玉匠被李植选上，喜上眉梢，暗道这下子收入提高了一半，新东家还提供三餐有肉，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李植找到了匠人，立即支付了十五两搬家费，便催促匠人们立即搬家到范家庄，组织老花眼镜的生产。
　　崇祯九年一月二十七日，玉匠们把家当行李和磨玉的工具从玉田搬到了范家庄，开始为李植生产老花镜。
　　做老花镜第一步首先是做模压器，李植画好图纸，找来铁匠做了二十个弧度不同的玻璃镜片模压器。玻璃匠人们在这些模压器里面灌入退火后的玻璃热液，压制出凸玻璃片，然后把凸玻镜片交给玉匠处理。
　　玉匠们要把粗压出来的玻璃片打磨成焦点唯一的凸透镜。
　　玉匠们打磨玻璃片的这个操作，在玉器制作上叫做磨碢。匠人们利用“磨碢”这种工具细磨玻璃的表面。具体操作时候玉工用左手托拿着玻璃，抵住正在旋转的钢盘的刃边。桌子的一端放着一个盛了水和红沙的盆子，玉工就用右手去舀沙，浇在玻璃上。坚硬的解玉沙，配上旋转而锋利的扎边刃，可以把玻璃上不需要的部分磨掉。
　　磨出了镜片不算完，还要抛光。
　　抛光分为木碢和皮碢两步。
　　木碢一般是用葫芦瓤做的。操作时候使用的工具结构是登板连系着木轴，带动圆形的木碢旋转，在石沙的帮助下抛光镜片。这步骤配用的石沙硬度比较低，一般是用石英沙。
　　然后还要皮碢：皮碢时候用牛皮做成的圆碢旋转摩擦镜片，将镜片磨成光滑透亮的玻璃镜片。
　　抛光结束后，老花镜片就算做好了。李植让匠人们把镜片装进木头框架内，便成了老花镜。
　　老花镜的度数是以焦距的长度为标准的。李植从自己的身高倒推出一米的大概长度，做了一把铁米尺，然后以各个镜片的焦距的倒数乘一百，得到各个镜片的度数。
　　这第一次做出来的镜片，从一百度到八百度都有。
　　李植找来几个识字的老头来做试验，让他们试戴各种度数的老花镜。这些老人戴上了度数合适的老花镜后，发现自己可以在近距离看清楚文书文字了，一个个大呼神奇。
　　这操守大人发明的东西，总是这么不可思议。


第0111章 玻璃作坊的秘密
　　李植确认好各个镜片的度数后，又重新做模压器，以二十五度为一个单位做出二十八个不同度数的镜片模压器。新的镜片经工匠打磨抛光，做出一套标准度数的镜片后，又用这些标准镜片为模子做精细的模压器，降低打磨的工作量。
　　最后二月十五日标准模压器做好后，每个玉匠每个时辰可以磨出一副镜片，五人每天可以做三十副眼镜。
　　产品做出来了，李植就开始销售了。李植在天津卫城的李家店铺里，以十两一副的价格出售老花镜。
　　李植把老花镜定在这个价格，一来是为了阻止其他人仿制。毕竟老花镜的仿制是比较容易的，一副老花镜使用的玻璃只有一套玻璃茶具的二十分之一，价格太高了就会有人用西洋玻璃来磨取仿制品，仿制品就无可抵挡，所以不能定价太高；二来李植也是希望更多的人来买老花镜，扩大利润。十两说多不多，殷富人家的家主都出得起这个价钱。以这个价格出售，大明朝能买得起眼镜的人家很多，老花镜的销量就会上去。
　　产品保密方面，李植通过控制镜片的原材料保密。
　　市场上的无色玻璃基本上都是李家生产的。玻璃酒具的酒杯比较小，不可能用来磨玻璃镜片。玻璃茶具的杯底可以磨成玻璃镜片，倒是不利于眼镜产业的保密。好在茶具销量本来就不太好，李植干脆不再生产这种玻璃茶具了，从原材料上切断其他工匠仿制玻璃镜片的可能。
　　至于西方人跨越重洋运来的大件无色玻璃，那就价值昂贵了，用大件西方玻璃器皿来磨成十两一副的老花镜显然是不划算的。不把眼镜卖到二十两、三十两的高价，成本都收不回来。
　　通过控制原材料，李植阻断了其他人仿造老花镜的可能。
　　李家在天津的商铺早已经扩大了。如今店铺两边的其他两间店铺也被李植买了下来，豪华装修后看上去十分体面。李植在最东边的一间店铺卖肥皂，在最西面一间装修最高档的店面卖老花镜。
　　所谓万事开头难，新产品最初的客户总是很少的。李植在店铺上面挂上大大的“包治老花眼”的锦旗，希望能吸引到最初的一批客户。李植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着这个产品慢慢发酵，为自己带来利润了。
　　……
　　丁有弟他爹希望还生个儿子，所以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傻名字。然而他后来真的有了一个弟弟，这让他怀疑自己名字是不是真的有用。
　　他本是范家庄西边六十里丁家村的农户，崇祯八年四月，听说范家庄招人，他便来应募工人。他十分幸运地通过了操守大人叔叔李道的面试，进入了范家庄玻璃作坊做事。一开始他干的是点柴烧火，后来操守大人，那时候还是防守大人，让他干采购，专门跑城西薛员外的店铺买碱面，然后每烧一炉玻璃时候他就把碱面倒到坩埚里，每锅九斤。
　　他就干这简单轻松的活儿。
　　玻璃作坊第一座玻璃窑正式运转后有十七名员工，窑头蔡怀水带着三个人负责烧热炉子，三个人，包括丁有弟，分别采购货物并且往坩埚里面加货物，一个员工负责往沸腾的坩埚里加硝石，两个员工负责往坩埚里加食盐并且搅拌融液，一个人负责退火，四个人负责模压成型。
　　按操守大人的规矩：每个员工都只负责自己的业务，没有人知道别人买的使用的材料是什么，也不知道别人的材料要多少分量。员工不许和其他员工议论自己的工序，更不能把工序细节泄露到外面去。
　　窑头蔡怀水负责秩序的执行，弹压违反纪律的员工。
　　蔡怀水是个简单负责的窑头，他在这里管事的时候，整个窑子运转得十分平稳，员工们大多遵守纪律，没有人议论别人的工序。丁有弟十分感激操守大人给他这样一份工作，一个月二两银子月钱，三餐有肉，又轻松又简单。
　　丁有弟在城北的鹤鸣街租了一间别墅屋子，一个月租金只有七十文。在范家庄吃喝不要钱，顿顿有荤菜，半年下来丁有弟觉得自己长壮了不少，胆子都大些了。而且在范家庄还有这么高的月钱，每个月他能存一两八钱银子，大半年下来他已经有了十多两的积蓄。
　　丁有弟的好差事让他身价上涨，时不时就有媒婆到他家说媒，这让他十分骄傲。
　　但好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十一月底操守大人建第二个玻璃窑子时候，把原先的窑头蔡怀水调到了第二个窑子，第一个窑子由原来的烧炉工人黄眀担任窑头。自从这个黄眀担任窑头以后，玻璃窑里面的气氛就变了。
　　开始的一个月，大家还能遵守纪律。但过完年回来以后，几个工人就开始打听别人的配方秘密了。
　　开始时候，和窑头黄眀要好的三个工人，在窑子里不停地旁敲侧击打听别人的原材料名字，用量，偷看别人工序的操作。比如退火的工人操作退火时候本来是在一个隔间里单独操作的，黄眀的人大咧咧跑进去要观看，和负责退火的工人吵了几次。
　　黄眀不但不阻止那几个人破坏纪律，还时不时惩罚不愿意说出配方秘密的员工——黄眀作为窑头，是有权力取消员工伙食里的肉荤的。比如负责加硝石的陈三操作时候本来是要屏退左右人员的，但黄眀的人要去看。每次一吵起来，黄眀就取消陈三的肉荤。
　　黄眀家里很穷，听说他爹还在外面赌钱欠了银子，十分缺钱，大家都怀疑黄眀串通外人套取玻璃配方。
　　但是这玻璃作坊做事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没有证据，大家也不敢得罪黄眀去举报他！
　　不过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差事来之不易，一旦泄露自己的配方给黄眀的人，操守大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轻则取消自己的差事，重则坐监打板子。想到这一层，工人们都死死把这自己工序上的秘密，不让黄眀的人有机会洞察细节。
　　很快，黄眀发现以自己这点有限的权力硬来不行，就开始改变策略了。他开始一个个邀请窑里的员工到酒家吃饭，说是要商量大事。黄眀请客请了几次客后，丁有弟发现窑里的不少员工都开始和黄眀打成一片了。


第0112章 清理叛徒
　　他们在操作时候窃窃私语，议论自己工序上的秘密。做关键操作时候也不再屏开黄眀，就在黄眀面前操作给他看。
　　丁有弟知道，这些人肯定已经拿了黄眀的好处，开始把工序上的秘密卖给黄明了。
　　丁有弟想去举报黄眀，但又苦于没有证据，怕得罪了窑子里面已经投靠黄眀的其他员工，以后要被他们集体陷害。
　　终于，三月七日这一天，黄眀找到了丁有弟，邀请他到范家庄最大的酒家集贤楼吃酒。在酒桌上，趁着两碗烧酒的酒劲，黄眀凑到丁有弟的耳边，小声说要出一百两买他这个工序上的秘密。只要丁有弟答应，黄眀马上给五十两银子给他，然后丁有弟告诉黄眀加入坩埚里的材料是什么，一次多少斤，要诀是什么！全部说完，明天当着黄眀操作一次，黄眀再给五十两银子给丁有弟。
　　一百两银子，足够丁有弟在范家庄买两幢小别墅了。
　　丁有弟也一下子被黄眀出手的大方震惊了一下，恍惚了几秒，但很快他就找到主心骨：这事不能做！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背叛了东家，拿着一百两可以做什么？
　　去买几十亩旱田种？这年头士绅皇亲都不缴田赋，田赋全部压在丁有弟这样的平民身上。在土里刨食一年到头种不出几两银子，还要受尽胥吏们的盘剥，累死累活，每年青黄不接时候都要饿肚子！
　　去别处找一份差事？背叛了东家的人谁会雇佣？就算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底细，雇佣了自己，但这年头能拿到一两五钱的差事就算是烧高香了。一般这样的差事都是重体力活，能把人累垮。像操守大人提供的这样的差事，是再也寻不到的。
　　更何况操守大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背叛他，自己在天津是混不下去的，只能远走高飞！
　　丁有弟不是贪婪的人，他很冷静，他知道拿这一百两银子是自己害自己。
　　但是黄眀却很嚣张，他拍了拍丁有弟的肩膀，冷冷说道：“我们花这大手笔套你的秘方，是动了真格的，你想一想也知道我们来头不小！你要是不合作，我保证你没有好日子过。在范家庄内我们动不了你，我保证你一出范家庄就要断手脚！”
　　听了黄眀的话，丁有弟心里一凉，背上冒出一片细汗。
　　难道自己，就真的保不住这样一份好差事，只能接下这一百两银子远走高飞了。
　　丁有弟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端着酒杯想了一盏茶的时间，就下定了决心。他决心要保住自己的好日子，和这个黄眀周旋到底。他假装答应了黄眀，收下了黄眀的五十两银子，告诉黄眀自己采购的是砒霜，每次十五斤加进坩埚里。
　　黄眀喜出望外，不停地敬丁有弟酒，最后喝了个半醉才回去。
　　丁有弟拿着银子没有回自己的别墅，他在范家庄里绕了一圈，确定没人在跟踪自己以后，冲进了指挥佥事官厅。
　　守门的士兵开始还不让丁有弟进门，但丁有弟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说有人要偷范家庄玻璃的秘方时候，那些士兵们赶紧进去报告了。很快，丁有弟就看到操守大人亲自走了出来。
　　看到操守大人的那一瞬间，丁有弟明白，自己在范家庄的美好生活，保住了！
　　看着那五十两银子，李植相信了丁有弟的话，有人在偷自己的配方。
　　李植想不到自己层层设防，还是有人殚精竭虑地偷自己的配方。自己给这个窑头三两月钱，没想到他不感激自己，反而和外面的人联合起来套取玻璃配方。是谁在觊觎自己的配方，想产出暴利的玻璃？
　　李植让丁有弟和黄眀虚与委蛇，自己则连夜派出人手，派人偷偷盯梢黄眀，看到底是谁在和他接触。
　　过了两天哨子就有了消息，四个假装做米面生意的外来人每天联系黄眀，往城外传消息。李植又让人盯着这几个假米面商人，看他们往哪里传消息。
　　哨子跟了几天，终于搞清楚了，这几个米面商人进了吕思齐的家里。吕思齐是天津八大商号之一隆盛行老板，天津总兵官巢丕昌的表兄。
　　原来是总兵的人想山寨自己的玻璃。这吕思齐平日里最喜欢交友看戏，一副任侠模样，想不到偷起配方来下手这么狠，上千两的银子就这么洒进来。这劲头，显然是准备一次就搞定玻璃的配方。
　　李植的官位小，动不了吕思齐，但处理自己领地上的刁民还是可以的。
　　李植一声令下，家丁们四出抓捕，把黄眀和那几个假米面商人全部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审问。刑讯之下，几个刁民很快就交待出了主使者和已经买通的员工。主使者确实是吕思齐，几个假米面商人向吕思齐的弟弟直接汇报，拿银子办事。而靠这些银子，黄明已经买通了玻璃作坊一号窑八个工人。
　　李植立即把这八个疑似出卖自己的工人抓进来，刑讯审问。最后提刑官确定，这八个人确实卖出了自己工作上的秘密。这些秘密已经通过黄眀传到了吕思齐处，好在最核心的三个采购人员没有被收买，加硝石除色的工人也没有被收买，吕思齐拿着有限的信息产不出玻璃。
　　但审讯的结果还是令李植十分恼怒。自己高薪养着这些工人，这些工人却用吃里扒外来回报自己。
　　李植下令，将黄眀、假米面商人和八个卖出配方的工人集体枪毙。罪名是沟通建奴泄露军情。李植稍微布置了一下，弄出了一些假证据，指向九个工人和吕思齐的人员私通鞑子。依靠这些证据，李植给十三个罪犯判了死刑。
　　操守官掌握一方钱粮捕盗，是有权力杀死不法的。透露商家秘方罪名太小，不能杀头，李植干脆说这些人通虏。
　　不是李植狠心，实在不是不凶狠一些无法震慑屑小。这包括黄明在内的九个工人知道玻璃生产的步骤，又已经生了异心，既不可能留在玻璃作坊继续做事，又不可能就这样辞退让他们到外面传播玻璃作坊的生产方法，只能灭口。
　　拿着李植的高薪，自然是要承担责任的。外泄秘密，就是这样的收场。
　　听到李植给自己的四个假米面商人定死刑，吕思齐也没有声张，似乎也不想暴露自己偷李植配方的事情，还不愿意和李植撕破脸。


第0113章 张账房的老花眼
　　将窃密贼人行刑的那一天，范家庄的百姓把刑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们都站在李植这一边，往跪在地上的刑犯们扔泥巴，骂声一片。
　　“吃里扒外，就是这样的下场！”
　　“拿东家的月钱卖配方给鞑子，就是死罪！”
　　“要是东家没钱了，能给我们这么高月钱？”
　　当然也有一些工人被李植的雷霆手段震撼到，看着死刑犯的眼睛里有些害怕，一言不发。
　　那黄眀被押到刑场上方才如梦初醒，磕头如捣蒜。
　　“贱民知道错了，大人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保证以后什么都不说！”
　　可惜黄眀的悔悟来得太晚了。时间一到，十三个火枪手走到了死刑犯的面前，把枪抵在刑犯的心脏上，摁响了扳机。
　　枪毙了几个吃里扒外的员工后，李植重新招募了九个新工人。不过这新工人不是补充到玻璃作坊的，而是招募进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的。至于玻璃作坊的空缺，李植从纺织工厂和肥皂作坊选了九个工龄长，做事老实的老员工补充到玻璃作坊，然后让新员工接他们的班。
　　李植这样操作，是为了把好的工作留给敬业的老员工，鼓励老员工的工作积极性——李植决定把玻璃作坊的员工月钱提高到三两一个月。
　　玻璃作坊是暴利的行当，保密工作非常关键。如果不把员工的月钱提高一些，就更容易被外面的觊觎者收买，所以李植要加薪水。而薪水这么高的工作提供给老员工，更能提高整个员工队伍的士气。
　　丁有弟在这次泄密事件中表现突出，李植把他提拔成第一窑的窑头，平时依旧管买碱面，顺便监督管理其他工人，月钱四两。
　　李植大开杀戒杀了九个泄密者，其他工人们都十分震惊，平时干活更加小心了。丁有弟和蔡怀水监督工作做的也上心，玻璃作坊的保密工作加强了许多。
　　……
　　张账房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专治老花眼”锦旗，心里有些忐忑。他已经是第二次来这家店铺门口了，就因为那锦旗上的几个大字吸引了他。“专治老花眼”，那不是他的福音么？
　　张账房如今五十一岁了，眼镜不好。因为老花眼，账都快看不清了，每天把账本远远地举着，勉强能猜测出账上的记录，还时常因为隔太远看不清而猜错。这几年在东家的茶叶店里，他是越来越不受东家待见——眼睛看不见的账房，谁会待见啊？这样下去，要不了半年东家就要把他给辞退了。
　　虽然东家一直请不到合适的账房先生代替自己，但自己一个老瞎子老出错怎么能行呢？
　　张账房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经成亲。张账房若是丢了这份一两八钱月钱的账房差事，就只能带着老伴一起去跟儿子过日子了。可儿子在药材店里帮人熬药，也只有一两四钱的月钱，下面还有一对子女要养，哪里养得起老头老太婆？这眼睛老花了丢了账房的差事，恐怕以后一家人都要饿肚子。
　　于是在这个时候，张账房看到了这面“专治老花眼”的锦旗，不由得犹豫了很久。——李家店铺素来是卖货的，既没有郎中也没有药材，怎么能治疗老花眼呢？这不是明摆着骗人么？
　　不过按李家的声誉，搞出那么多新鲜事情的李家，似乎不太会这么公开搞骗局，似乎李家又有那么一点可能，真的能帮自己治好老花眼。
　　如今在天津，李家的声誉大了去了。这李家不但有肥皂这实用玩意，还产出精致的李家精布，李家有比三合土便宜好用的水泥，还有晶莹剔透的玻璃酒具。李家的新鲜玩意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隔一段时间就冒出一个新东西出来。
　　也就是这李家的店铺打招牌说“专治老花眼”，张账房才会有一点相信。否则你让他去一家卖货的商铺里找人治老花眼，他肯定当你是个骗子、疯子。
　　无论如何，进去听听吧！若是骗银子的，转头就走便是了。自己虽然老了，但记了一辈子账，骗局还是能分辩出来的吧？
　　张账房终于还是被李家的商誉折服，下定决心走进了李家的店铺。
　　不同于其他的李家商店，这家新店铺门可罗雀，店里除了三个小厮一个掌柜一个客人都没有。张账房一进门，便有一个热情的小厮迎了上来，大声说道：“老爷子，你这是来治老花眼的么？”
　　张账房定了定神，退后一步，上下仔细打量了这个小厮一眼，只见那小厮国字脸大眼睛，不像是个骗子，这才点头说道：“是，来治老花眼！你这能治么？”
　　“包治！”那小厮热情地答道。
　　小厮大包大揽的话让张账房警惕了几分，暗道这李家店铺莫不是真的搞了个骗局吧。这世界上有这么神的神医？能包治老花眼？那那些把脉开方子的郎中还不得羞得一头撞死？更何况这店铺里，也没看到有药柜银针啊？
　　张账房扫视了李家店铺一眼，只看到雕梁画栋的装潢，当真连一个郎中一个药柜都没看到。
　　张账房心里警惕起来，冷笑了一声，自顾自坐了下去，坐在店门口的一张藤椅上，冷冷问道：“你们怎么治啊？”
　　“我们用眼镜治！”小厮大声说道。“您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眼镜来试！”
　　眼镜，那是什么东西？
　　似乎是因为许久没有一个客人，那小厮看到张账房后很激动，撒腿跑到柜台后面取来了一个箱子。他跑过去时候跑得快极了，路上撞到了一把藤椅，惹得坐在后面的掌柜大声骂了一句。
　　不过那掌柜似乎并不是真的生气，大概张账房是他今天第一个客人，他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张账房。
　　那个小厮搬着箱子走过来时候倒是放慢了脚步，慢慢走到张账房面前，打开了那个木箱子。那箱子里包着锦缎，上面挂着二十多对无色玻璃方片，对，就是玻璃。张账房在东家家里见过玻璃酒杯，就是这种无色玻璃。小厮的箱子里挂着二十多对用木框框成一对一对的无色玻璃方片。
　　李家是产玻璃不错，但是用这个能治老花眼？


第0114章 十八磅炮
　　张账房问道：“这便是眼镜么？”
　　小厮答道：“是，您老花多少年了？”
　　张账房听到这句询问，抬起头来想了想，说道：“怕是有四、五年了，这两年特别严重！”
　　那小厮从那些玻璃中取出一副，交给张账房说道：“您试试这个，三百度的！”
　　张账房愣了愣，看着那个小厮问道：“怎么试？”
　　小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你看我都激动糊涂了，您第一次来怎么知道怎么试呢？我帮您戴上！”
　　张账房正要答话，那小厮就自说自话地把那一对玻璃片递了过来，把那个木框子卡在了张账房的耳朵上面，把眼镜中间的横梁顶在张账房鼻根上，把两片玻璃片挡在了张账房的眼前。
　　张账房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治您的老花眼啊！”小厮大声说道。他举起手边的一本《春秋》，翻到第一页，举到张账房的眼前大声说道：“老大爷，现在你透过玻璃片看这本书上的字，清楚吗？”
　　张账房闻言眯了眯眼睛，透过玻璃片去看那本《春秋》。
　　奇了怪了，透过这两块玻璃片，张账房还真的模模糊糊看清楚了那本书第一页的内容。虽然还是不清楚，但是比没戴眼镜时候那是清楚多了。
　　这眼镜，还真的有用啊！
　　原来李家是用这玻璃治老花眼，难怪没看到有郎中。张账房戴着眼镜打量了一番这个店铺，这才看清楚这个店铺装修的华丽，不像是个骗局。
　　自己多虑了。
　　“清楚了一些，还是有些模糊！”张账房有些期待地看着那个小厮的眼镜箱子，看着里面的二十多副眼镜。
　　“那再试试三百五十度的！”那个小厮把张账房鼻子上的眼镜摘下，又给他戴上了一副新的眼镜。
　　“更糊了，还没有刚才的好！”
　　“那试试二百五十度！”小厮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副新眼镜。
　　“看见了！看清了！”
　　张账房有些激动，大声叫着站了起来。戴上这副“二百五十度”的眼镜，张账房一下子就看清了半步之外的那本《春秋》第一页上的全部的字。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这折磨了自己几年的老花眼，竟被这小小的两片玻璃片征服了，让张账房重新看清楚了书上的字！
　　“有用！真是有用！”
　　张账房一拍大腿，从小厮那里接过那本春秋，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发现自己能把那书上的每个字都看清楚。
　　张账房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真的看清楚了，绝对不是骗术。有了这个眼镜，那自己岂不是又可以帮东家记账了。自己一两八钱的差事，保住了？
　　这李家的新东西，就是神奇！
　　小厮又让张账房试了二百二十五度和二百七十五度的，最后发现还是二百五十度的管用。
　　张账房欢喜地拿着那二百五十度的眼镜，左看看右看看，欣喜地问道：“这眼睛多少钱一副？”
　　“十两银子！”
　　听到这话，张账房愣了愣。十两银子，不便宜啊！抵得上自己半年的月钱呐！
　　可无论如何，也比丢了差事划算不是？
　　想了想，张账房问道：“能便宜些么？”
　　“老大爷，我们这是成本价，便宜不了了，这可是无色玻璃做的啊？能便宜？不过您放心，如果以后您老花眼更严重了，拿二百五十度的眼镜来换更高度数的眼镜，我们不收钱，免费换！”
　　张账房还是有些积蓄的，听到这话，张账房下定了决心，买他一副！这李家的商誉在这里，说换那就是能换，买了一副眼镜就等于这辈子都摆脱老花眼的问题了，就能一直做账房先生做到走不动路为止了。
　　张账房急着戴着眼镜去做账，去让东家继续雇他，说道：“我这就回家拿银子，你们什么时候关门！”
　　那小厮笑着说道：“您慢慢走！不急！您是我们第一个客人，您不回来，我们今天不关门！”
　　崇祯九年三月中旬，范家庄的城墙包砖完毕。
　　城墙三面包砖共用青砖二百八十八万块，水泥五十八万斤。包完砖的城墙周长三千米，高五米，宽三米。城墙每二十米就修筑一个马面，共有马面一百五十个。每一米半就有一个垛口，共有垛口两千个。
　　城墙上面很宽阔，可以跑马。城墙上设有十六座重炮炮台，每一面城墙上各有四座。
　　建好的城墙笔直巍峨，十分漂亮，让整个范家庄看上去十分有安全感。无论是纺织工厂、肥皂作坊、玻璃作坊、水泥作坊还是范家庄的民宅、军营，如今都在巍巍城墙的保护中。
　　修好城墙，李植让这一批泥瓦匠们继续修别墅，给持续扩张的范家庄提供住宅。
　　三月中旬，炮匠们成功制造出了“标准长炮”。
　　炮匠们制造的标准长炮是一种十八磅炮，口径四寸，炮长十尺，直射射程一千五百米，抛射最大射程六千米。李植的炮匠们用铁芯铜体法铸炮，让炮重从理论上的三千七百斤下降到三千二百斤，造价降到三百八十两一门。
　　李植让炮匠们把火炮运到靶场上，让火炮射击五百米外两米长宽的大铁板。
　　铁匠们看到那靶子那么远，面有难色，不过还是按要求操作射击。
　　到了靶场上，炮匠们赶着马车调整火炮朝向，然后四人抬起炮车卡门，两人拉动马车，这才把火炮从马车上卸下来。然后炮匠们开始清理炮膛，用两种刷子在炮膛里各刷了一次，才开始用铳规、铳尺和矩度测量大炮角度和火药用量。算好后炮匠们从标准火药包里倒出了火药，用木棍舂实。然后再放入炮弹，再舂实一次。然后在火门上倒一些火药，插上火绳。
　　炮匠头目曹余点燃了火绳，火绳很快点燃了导火索。只听到一声轰隆巨响，那十八磅大炮吐出火舌，朝远处的大铁板喷出了炮弹。
　　第一发炮弹像一道闪电一样飞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炮弹打偏了，没有击中铁板。
　　李植知道这目标太远了，让人把铁板移到二百米外，重新让火炮射击。
　　炮匠们这次有些信心，他们调整角度，又射击了一次。
　　这一次炮弹没有飞偏，只听到一声巨响，炮弹击中了大铁板。那半寸厚的铁板左上角被生生打出一个大洞出来。炮弹穿透铁板后又弹了几次，往前冲了几百米，打断了前进路途上的一棵树，这才停止了冲势。
　　李植走近了一看，见那铁板的洞口有五、六寸大，洞口上铁板往后卷着，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这大炮威力十足，即便是战车来攻城，也能一炮把炮车打碎。
　　李植让炮匠们这就动手铸造十八门标准长炮，十六门摆在炮台上，两门备用。


第0115章 望远镜
　　三十二岁的唐冬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哼着《西厢记》的小调。
　　唐冬如今是玻璃作坊的新员工，月钱三两。
　　他本来在肥皂作坊做事情，是前年十二月肥皂作坊扩大时候招录进肥皂作坊的。想不到做了一年多，总管李有盛说他做事老实，推荐他去玻璃作坊做事情。
　　三月上旬，玻璃作坊出了九个贼，偷操守大人的技术。操守大人把九个贼人杀了，又从肥皂作坊和纺织工厂补了九个人到玻璃作坊，一个月三两月钱。
　　唐冬就是这九个幸运儿之一，他在玻璃作坊做的事情是给玻璃液加一种粉末。这事十分简单，只要在玻璃液还热的时候从窑外把粉末倒进去就行。唐冬连那粉末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当然他也不想知道。
　　除了工作环境有点热，这差事没有缺点。不过比起三两的月钱，有点热这根本都不是问题。三两月钱，足够让唐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唐冬一走到巷子口，在巷子里戏耍的三个孩子就冲了上来，大声叫道：“爹爹回来了！”
　　“爹爹！”
　　唐冬以前家里穷，成亲晚，如今大女儿也只有七岁。此时大女儿抱着唐冬的腿，两个小儿子围着唐冬打转，不停地叫着爹爹，让唐冬满脸的欢喜。这儿女都能吃饱能快乐玩耍的日子，就是让人心里舒服。
　　唐冬从怀里摸出几块状元糖交给大女儿，笑道：“给你们糖吃！”
　　大女儿欢喜地拍了一下手，这才接过状元糖。两个弟弟看姐姐手上有糖，立即停下了脚步，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姐姐想了想，一、二、三、四地数了数糖的数目，欢喜地说道：“每人三块！”
　　她拿了三块给小弟，又拿了三块给二弟，然后就喜滋滋地抓着糖，也不急着吃，似乎在享受着手中有糖的幸福感。
　　唐冬见女儿的乖巧样子，心里欢喜，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他抱着女儿走进了家门，看见和自己合租一套房子的解家当家解老大正在那里学字。解老大拿着一根没有墨水的毛笔，在私塾老师给的字帖上反复临摹。
　　唐冬站旁边看了看，没看懂那是个什么字，笑道：“解老大，你写的这是什么字？”
　　解老大说道：“我写的这是‘义’字！你看不懂吧？”
　　唐冬一摸脸说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解老大说道：“你没注意吗？东家提拔的主管一半都是识字的，一旦识字，在东家面前就大不一样哩！”
　　唐冬啐道：“你还想做主管？也不去照照镜子？”
　　解老大嘿了一声，没有搭理唐冬，俯下头继续去练字。
　　唐冬把女儿放下来，和解老大说道：“解老大，我今天做事时候下决心了，我要贷款买房子，以后怕是不和你合租房子了！”
　　解老大啐道：“瞧瞧，看把你得意的，这才去玻璃作坊干几天，就看不上租的房子，要买房子了！三两月钱，了不起么？”解老大抬起头来，不屑地说道：“记得前年你刚来这屋子的时候！一身袄子那破得？说你不是个乞丐我都不相信！”
　　解老大又看了唐冬大女儿一眼，说道：“那时候你三个孩子，面黄肌瘦的，皮包骨啊！好像一碰就要碰坏似的。这才一年多，就一个个长成小胖妞了！”
　　“那时候你家女人叫你什么，叫你唐大眼！现在知道叫你‘当家的’了！这人啊，变得还真快！”
　　唐冬笑道：“全赖东家给的好差事！”
　　解老大笑道：“你说你家女人知道你要买房子，是高兴有自己的房子呢还是担心钱不够花呢？”
　　两人正在说话，楼上正在纺纱的唐冬媳妇听见了。她撒腿跑出来，惊喜地喊道：“当家的，你要买房子啦？我们要有自己的小别墅了？”
　　唐冬看了解老大一眼，笑了笑。
　　做出了老花镜，李植又要动手做望远镜了。
　　望远镜是行军打仗的必备物品，能够在几里之外洞察秋毫掌握先机，当然是需要优先制造的产品。李植穿越前了解过开普勒式望远镜，这种望远镜结构非常简单，只是两个凸透镜和两个全反射棱镜的组合，能够将远处的像物放大几十倍。
　　这种简单的望远镜，已经足够李植目前的需要了。
　　四月三号，李植找来磨玉工匠，让他们按照李植的图纸磨出一个八十毫米直径的凸透镜物镜和三十毫米直径的凸透镜目镜，又磨了两个全反射棱镜。透镜磨好后，李植测了测两个透镜的焦距长度，找来铜匠做了一个前大后小，中间折了一下的铜筒子，将物镜、棱镜和目镜都按李植的图纸装了进去。
　　做好后，李植举起望远镜到城墙上一看，发现望远镜做成了，自己看到了远处的细小景物。
　　李植估计了一下，这个开普勒望远镜虽然结构简单，但放大倍数起码有二十五倍。
　　这个时代西方望远镜刚刚发明，价值昂贵，大明使用望远镜的人极少，望远镜并没有统一的中文名字。李植干脆就直接叫它做望远镜。
　　有了望远镜，侦察兵的工作就好做了。以后侦察兵站在高处用望远镜扫视，可以监视十几里内的动静。冲到敌人附近和敌人的斥候肉搏的需求就相对减少了。实际上李植的士兵格斗能力不强，近身肉搏和鞑子的斥候比起来就差多了，甚至流贼的斥候都比李植的斥候格斗能力强。一旦打起来，李植的斥候兵往往无法接近敌人部队。
　　有望远镜可以很大程度缓解这个问题。
　　不但如此，炮兵也能通过这望远镜得益。有了望远镜，炮兵射击校正工作就精确多了。以后校正兵站在高处，可以把几里外的炮弹落点看清楚。
　　当然，将领有了这望远镜，也能更好的观察战场情况，益处很大。
　　老花镜的市场一下子还没有打开，销量寥寥。李植让磨镜片的玉匠们停了老花眼镜的制作，一起制作望远镜，为斥候兵和炮兵们多做几个。
　　这望远镜军事价值颇高，李植决定不对外出售，只装备自己的部队。若是友军需要，情况允许的时候可以送几个出去做礼物。
　　李兴听说哥哥搞出了可以看远处的望远镜，立刻从军营里赶过来抢走了一个。拿到望远镜，李兴爬到北城楼最上面一层对着范家庄城外城里一阵张望，十分兴奋。


第0116章 老花镜的需求
　　第一批十二个望远镜，李植装备给了郑开成等高级军官，其他的则给了选锋团的斥候和炮兵。
　　四月七号，第一门批量铸造的十八磅炮已经装在了城北的炮台上，是用八匹马的炮车拉上去的。炮台位于城墙后面，比城墙高两米，是个圆柱形的墩台。
　　李植将一门望远镜交给了负责给火炮落点校正的炮长，让他试验用望远镜校正火炮角度。
　　炮长抓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一脸的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炮长熟悉了一下望远镜后，试射就开始了。火炮手们操作火炮，用铳规、铳尺和矩度测量仰角和火药量，朝四里外的一个石灰画的大圆圈开火。
　　标准长炮有效射程三里，意思是在一千五百米内对特定目标能够达到有效射击效果，弹道基本是直线。用标准长炮打四里外的目标是抛射，炮击效果和精度上都会有所下降。但如果目标够大的话，调整好角度还是能打到的。
　　火炮轰鸣，在火舌中猛地喷出了炮弹。炮身一挫，炮弹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远处射去。
　　四里外，用肉眼已经看不清火炮的落点，甚至连炮弹是否落在圈里都看不清。但李植用望远镜看着，却看清楚了，炮弹落在了石灰大圈左边二十米外，撞进了一片芦草里。李植取下望远镜，果然听到炮长大声喊道：“左偏十八步！”
　　炮手们上去拖动炮架，将火炮重新安置在炮台中间。根据炮长的观察，炮手们用矩度重新调整了炮口的角度，再次进行了射击。
　　火炮再次开火，轰鸣声中，炮弹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向四里外的白圈飞去。最后炮弹一头砸进了那个直径三十米的石灰大圈中，砸出了一片土渣子，又往前弹跳前进。
　　炮长兴奋地喊道：“命中目标！”
　　炮手们跳了起来，击掌相庆。能够在四里外命中目标，还是让炮手们很骄傲的。
　　……
　　老花镜的需求，还在慢慢发酵。买了眼镜的人在别人面前使用眼镜，渐渐带动了更多的购买者。
　　谢晋道站在李家眼镜店前面，有些踌躇。
　　谢晋道是个生员，也就是秀才。他考了好多年，是二十八岁那年考上的，那时候他父母还在，一家人养他一个读书人。但是这年头秀才不值钱，他白考了一个秀才，忙碌了一辈子。如今他送走了亡去的父母，靠在王家族学里教书混一口饭吃。一年忙到头，学生们给的束脩不过二十多两。
　　虽说二十多两本该够他用度了，但是谢晋道好杯中之物，嗜酒，手上每有几个钱便要去买酒来过日子，所以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钱。
　　也就是贪杯好酒，谢晋道到了四十八岁了依旧没有娶妻，还是独身一个人。
　　这几年，谢晋道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首先是腿脚不灵便了，以前走二十里山路一点事没有，如今从王家庄走到卫城十里平路都走不动了，路上要歇两次。其次手开始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抖得利害，不搁在什么东西上面就抖个不停。
　　莫非是喝酒喝多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他的眼镜开始老花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眼镜老花了真是大问题。看书看不清了，写字写不好了，最糟糕的是没法好好教书了。学生写的文章谢晋道看不清楚，远远地举着眯着眼睛看，十个字里面起码有三个字靠猜，结合上下文才能猜出学生写的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行？这样下去谢晋道就要被王家家主辞退了。
　　没了这族学先生的活计，谢晋道就要饿死。他堂堂一个秀才，可不想四十多岁就饿死在天津。
　　谢晋道前些天遇到王家的账房先生，看见那账房先生鼻子上戴着两片玻璃片，在那里做账。谢晋道就问他你眼镜不老花啊？那账房先生得意地指着他鼻子上的玻璃片说道：
　　“就这两块玻璃片，十两银子！”
　　谢晋道当时还没听懂，问道：“什么东西这么贵！”
　　那账房先生说道：“这叫眼镜，专治老花眼，十两银子买了，戴上，就能看清楚字了。”
　　谢晋道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东西，能治老花眼。他试了试账房先生的眼镜，倒是没什么效果，账房先生说每个人的眼镜都不一样，要自己去店里配。谢晋道不怀疑这眼镜的效果，毕竟要十两银子，没效果能赚这么多银子？他和那账房先生问清楚了李家店铺位置，便往这里走来了。
　　但到了这里，他又有些舍不得了。十两银子啊，够买五坛金华酒——他这几年都不舍得喝金华甜酒。这几年他的学生送的束脩都薄，他也就买些天津土酒过过日子。
　　但不治好这老花眼，别说喝酒了，饭都没得吃。
　　谢晋道叹了一口气，揣着十两银子走进了李家眼镜店。
　　那店里有几个人，除了自己还有两个顾客在试镜。谢晋道一进店，一个小厮就迎上来笑道：“老爷子贵姓，你来治老花眼么？”
　　谢晋道整了整衣襟，说道：“老夫姓谢，是个生员。”
　　那小厮恍然大悟，立刻十二分尊敬地说道：“原来是谢相公，谢相公老花眼多少年了？”
　　谢晋道还在肉痛十两银子，没好气说道：“两年了，老花得厉害，学生的文章看不清了。”
　　那小厮说了声稍等，便去后面搬出一箱子眼镜出来，拿出一副给谢晋道戴上，说道：“谢相公，你看这二百度的怎么样？”
　　那眼镜一戴上去，谢晋道斜着眼睛看了看桌上那本《春秋》，翻了翻，果然发现自己看清楚上面的字了。谢晋道无奈地眼睛一眯，暗道这十两银子铁定是要花出去了！
　　五坛金华甜酒，一下子就没有了。
　　谢晋道粗声粗气地说道：“看清楚了！”
　　那小厮却不放过谢晋道，又递过来一副眼镜把谢晋道鼻子上的这副换下了，说道：“谢相公再试试这二百二十五度的！”
　　谢晋道又翻了翻那本《春秋》，楞了楞说道：“更清楚了！”
　　那小厮又给谢晋道弄了一副二百五十度的，戴上来试了试效果，发现没有二百二十五度的好。
　　那小厮这才说道：“那就是这一副二百二十五度的了！”
　　谢晋道倒是没有为这眼镜的效果惊诧，这十两银子卖的东西，必然有这样的效果，否则能赚这么多银子？他倒是又心疼起十两银子起来。谢晋道看了看坐在里面的眼镜店掌柜，见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不禁冷哼了一声——这些逐利商贾，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两块玻璃片要十两银子！
　　谢晋道啪一声把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冷冷说道：“银子在这里了，你可收好了！”
　　那小厮拿着银子走进去，用戥秤称了称银子，这才笑着说道：“谢相公，我们还有一个盒子给你，你等等。”
　　那小厮走进去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出来，交给谢晋道，说道：“这是专门收纳眼镜的盒子，谢相公你可拿好了！”
　　谢晋道想到如今自己治好了老花眼，这族学先生的差事算是保住了，舒了一口气。不过想到花了整整十两银子，足足五坛金华酒的钱，谢晋道又忍不住重重的哼了一声。
　　逐利商贾！不懂圣人教化！
　　一挥手接过眼镜盒子，谢晋道戴着眼镜扬长而去。


第0117章 刺刀
　　步枪作坊如今每个月能生产两百把步枪，到了四月初的时候，李植已经有了三千二百把米尼步枪装备了部队。
　　选锋团的两千老兵拥有自己的专用步枪，每天使用自己的步枪训练，自己保养步枪。而破虏团士兵的步枪还没有生产全，就只能轮流使用步枪训练了。平日里破虏团士兵扛着木棍模拟步枪训练队列。打靶时候，一千多把步枪被放在靶场上，专供轮流来练习打靶的破虏团士兵使用。破虏团的士兵每周打靶二次，每次打十二发，三个月下来每人都打了三百次靶。
　　火枪手对比传统战士具有成军迅速的优点。破虏团士兵打了三百发子弹，打靶时候基本上都能稳稳命中两百米外的人形靶了，再练几个月便可以成军了。
　　米尼步枪有挂铅的麻烦：铅弹和步枪的膛线长期摩擦后，子弹边缘的铅会吸附在膛线上导致膛线失效。所以每把步枪打两百发以后都要拿到步枪作坊里去清理挂铅，让枪匠们用拉床把膛线上依附的铅拉出来。
　　好在铅质较软，用钢质拉刀清理挂铅很快，枪匠们一天可以清理二十把步枪。
　　米尼步枪使用较软的铅弹，枪管的寿命大概是一千发左右，选锋团的士兵们成军后打靶就打得少了，步枪大多数都没有到使用寿命。只有剿灭过山空时候出动的第一批一百二十五把步枪打了一千发子弹以上，被报废了。
　　报废的枪少，目前可使用的步枪还是以每月两百把的速度增加。用不了几个月，破虏团的全部士兵都能拥有自己的步枪。
　　不过对于李植来说，这样的生产速度还是太慢了。未雨绸缪，李植又派人到京畿各府县招募会做鸟铳的匠人和普通铁匠。
　　李植派出去的人，以郑晖为首。郑晖是李植姥爷弟弟的孙子，算是李植的表兄，为人精明沉稳，原先在纺织作坊做经理，现在李植把他调到官厅里做吏员之首，也就是吏司。平日里官厅的文书琐事，李植都让郑晖负责处理。
　　这次郑晖招募的枪匠学徒，李植给每人月钱二两，再给每人十两搬家费，让他们到范家庄租住李植建的别墅。做学徒一段时间出师后，每生产一把步枪赏银七钱。
　　李植给出的高薪吸引了很多匠户，招募人手的吏员每到一地，基本上都把当地的匠户全部吸引到招聘会现场，场面十分热烈。招募人员走了六个府县就完成了李植的招募目标。要不是李植强调要进行面试，要求吏员们只招募老实本分的工匠，恐怕六个府县要有一千多工匠涌进范家庄。
　　最后李植迎来了八十多名会做鸟铳的枪匠和二百一十多铁匠，合计三百人，让这些铁匠们全部搬到范家庄来做枪匠学徒。
　　当然，为了保密，李植不将膛线的秘密告诉给新来的枪匠学徒们。枪匠学徒们只学习制造较厚管壁的滑膛燧发枪，按照规矩做好各项检验后，将做好的滑膛枪交给老枪匠们拉膛线。
　　把膛线拉制工作集中到老枪匠身上，李植的保密工作就会好做许多。
　　手工时代精度无法保证，不同枪匠手工制造的枪支在口径上总归有些差别，但这不影响拉床拉膛线的操作。李植设计的拉床十分灵活，如果枪膛宽了一毫米，只需要在拉床的拉刀下面多垫一层厚纸片抬高拉刀就可以了，反之亦然。
　　李植给予老枪匠平均四两的月钱，给他们的保密要求也很严格。李植亲口和这些枪匠们说过，如果谁泄露膛线的秘密到外面，泄露者直接枪决。
　　操守大人的狠辣枪匠们都清楚，九名玻璃作坊的贼已经被操守大人杀了。没有人愿意抛弃范家庄的美好生活，冒生命危险出卖膛线的秘密。
　　新学徒们不参与膛线的拉制，不涉及到米尼步枪的保密工作，收入自然不比老枪匠们。
　　新的两百枪匠招募进来以后，学徒期间月钱二两，学成后做没有拉膛线的步枪，每做一把奖金一两。当然这一两银子奖金里面有三钱银子是给匠人的师傅的，只有七钱归学徒。但无论如何，二两七钱的每月收入也很可观了。
　　要知道李植还包枪匠和学徒们的一日三餐。
　　这些新学徒中，会做鸟铳的工匠到了范家庄就开始学做滑膛燧发枪，一个月后就开始独立生产没拉膛线的步枪。而不会做鸟铳的铁匠们来到范家庄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学做燧发枪，而是被组织起来为现有的米尼步枪制作刺刀。
　　李植要为火枪手们装备刺刀。
　　李植的部队里步兵只有火枪手，没有保护火枪手的长枪兵或者刀盾兵，一旦近战接触就全靠火枪手肉搏。此前李植给每名火枪手都配备一把长刀，但显然长刀对骑兵没什么杀伤力，不利于火枪手在面对骑兵时候保持士气。
　　李植决定仿效后世的做法，给米尼步枪加上可拆卸的刺刀，作为火枪手的冷武器。
　　李植设计的刺刀刀刃长五十厘米，刀刃在下，刀背刻有锯齿。刺刀可以刺也可以砍，一旦突入敌人身体锯齿就会撕扯皮肉，让伤口极难愈合。刺刀刀刃后面还有一个刀柄，二十厘米长，让刺刀可以脱离步枪作为一把单手短刀使用。
　　刺刀是装在枪管下面的木托上的。步枪木托上装上一个带有凹凸齿的铁杆子，在刺刀的刀柄尾部开一个洞，里面设计好和铁杆子匹配的嵌洞。装刺刀时候把刺刀底部的洞套进木托上的铁杆子，套到底后旋转九十度，再往下一按再转九十度，刺刀就固定在步枪上了。
　　以后手持长兵器的步兵或者骑兵向火枪手冲过来的时候，火枪手们射击完就上刺刀。有了刺刀，火枪手们就有了可以对阵敌人步兵的长兵器，甚至可以凭此挑战骑兵，对提高火枪兵的士气意义重大。
　　为了制造刺刀，李植从天津卫城的铁器商人处买了几千斤苏钢提供给铁匠们。苏钢是一种明代的冶铁技术，是灌钢法的改良。苏钢生产时候利用“熟铁”中的氧来氧化生铁中的硅、锰、碳，从而去除夹杂，制作出来的精钢品质不错。
　　两百多学徒枪匠们先不学造枪，而是在城南新开辟的铁匠作坊区搭建炉子制作工具，日夜敲打，为选锋团和破虏团的战士们制造刺刀。


第0118章 郑开成成亲
　　四月底，铁匠们一个个都建好了自己的炉子，开始批量生产刺刀。第一批一千把刺刀生产出来后，李植把刺刀装备给了选锋团。
　　这一天，范家庄训练场上柳絮纷飞，四月的阳光温暖地烘在人们的身上，让人感觉十分舒服。李植穿着初夏的单薄衣衫站在训练场上，看一千选锋团士兵练习刺刀。
　　“刺！”
　　“刺！”
　　在各个排长的号令下，一千士兵一个排接一个排的举枪齐刺。只看见一片刀光闪闪，一千挺刺刀齐齐前突，带出一片骇人的杀气。
　　“砍！”
　　“砍！”
　　士兵们从上往下挥枪劈砍，又是一片刀锋森森。
　　便是敌人冲破火枪阵射击涌到了跟前，李植的火枪手们也可一战。
　　士兵们抓着步枪，一次又一次演练这简单的劈和刺，直到演练得精熟为止。
　　现在李植有四千家丁，其中三千七百名是火枪手，分别组成选锋团和破虏团。另外三百人是炮兵，被李植称为雷霆营，负责操作五十门六磅炮——在汝州之战中李植发现五人操作一门六磅炮还是人手欠缺，所以改为六人操作一门炮。
　　两个团和一个炮兵营合一起组成一个师，称为虎贲师，由李植担任师长。当然李植同时还担任选锋团的团长。
　　不过这样算下来，就没有人操作城防重炮了。李植计划让炮兵营的老兵来做城防重炮炮兵的骨干，那就还要再招募一百三十个新兵补进雷霆营和城防炮队伍。
　　五月上旬，李植在范家庄摆下体检帐篷，又招募了一百三十名炮兵。
　　在家丁队伍之外，李植这个范家庄操守官还有四百名正兵兵额，其下属的防守、管队们有合计四百五十名正兵兵额。这八百五十名正兵兵额的军饷每月本该有一千七百两，但朝廷本来拨款不足，加上层层克扣，这几个月每月发到李植手上只有六百两。
　　不过比起做防守官时候每个兵额六钱的军饷，在操守任上发下来的军饷还是多了一钱，算下来每名正兵发了七钱银子月饷。
　　如果李植把七钱每兵的月饷全发下去，那就该发三百一十五两银子给下属。不过李植知道如果自己不克扣银子，多发下去的饷银也会落进下级武官的私囊，所以干脆也克扣了每兵一钱银子的兵饷，只发了二百七十两银子下去——下级防守官和从前一样，拿到的还是每兵六钱银子兵饷。
　　发下来的六百两银子，于是就还剩三百三十两。
　　范家庄原有三十六名卫所正兵，被李植当作武警和守城士兵使用。李植此时有了三百三十两银子，便按照二两银子每人的标准，又招募了一百二十九名身体健壮的正兵，组成了合计一百六十五人的正兵队伍，充作防御城墙、站岗放哨和巡逻城市的辅兵。
　　当然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对于这支队伍李植也制定了高强度的训练任务，所以也提供三餐有肉的伙食。这样的伙食每人每月要花一两五钱银子，等于李植每月还亏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好在李植产业众多，这点银子出得起。
　　五月中旬，选锋团第四营营长郑开成成亲了。
　　郑开成在范家庄贷款买了一套豪华别墅，婚礼就在他的豪华别墅里举行。新娘是卫城城东窦家裁缝家的女儿，生得十分水灵。郑开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按大明的标准是晚婚了。女方今年才十五岁，足足比郑开成小了六岁。
　　也就是郑开成如今当上高级军官，才能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
　　郑开成是个心眼活络的性子，擅长人情世故。婚礼这一天，郑开成早早就去接了新娘子，然后就把新娘子留在新房里，自己站在自家院子门口迎接来赴宴的客人。来郑开成婚礼的大多是李家的高级管理人员、选锋团和破虏团的军官、指挥佥事官厅里面的高级吏员。这些人都是范家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郑开成一个个迎接过来，十分热情。
　　到了正酉时，李植轻装简行，带着两个侍卫来到了郑开成家门口。郑开成看见李植来了十分的高兴，走上来说道：“师长！你亲自来了！”
　　李植笑道：“你成亲我怎么能不来呢！”
　　郑开成把婚宴摆在正厅和院子里，正厅里三桌，外面四桌，布置得井井有条。李植当然坐在大厅中央的主桌上。李兴、李老四、钟峰等军官、郑元、李道等高管、郑晖等高级吏员也一起陪李植坐在主桌。
　　李植一到位，郑开成就让婚宴开始了。众人此时肚子都有些饿了，吃菜夹肉好不热闹。
　　吃了一会，郑开成站起来，端着玻璃酒杯来敬李植。
　　“师长！全赖有你，我郑开成今天才能成亲娶妻，郑家有师长这样一个好亲戚是郑家的运气！郑开成永远对大人你感激不尽！下属敬您一杯！”
　　李植见郑开成话说得还是那么好听，笑着举了举酒杯，一口把杯中的金华酒喝尽。
　　在座的军官和高管们见李植对下属敬酒喝得这么干脆，都十分感动。这年头找一个春风和煦的上官实在是不容易，更何况这个上官能力这么强，让追随着他的下属们一个个前程似锦！
　　等郑开成喝完了，李兴站起来说道：“大哥！我也敬你一杯。我们李家有今天，全靠大哥一个人！本来我们两个人都要去做仆人了呢！”
　　李兴话里对李植的崇拜溢于言表，显然他对李家今天的成就十分自豪。
　　不过听到李兴最后一句话时候，众人都哄堂大笑，仿佛听到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说完话，李兴把酒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李植见弟弟豪迈，也只有将玻璃酒杯中的烧酒喝完。
　　李兴敬完酒，李老四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说道：“东家，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东家，我李老四饭都吃不上，饥一顿饱一顿，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前年冬天！东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李老四只有用一辈子冲锋陷阵来报答你！”
　　说完这话，李老四就激动地一仰头喝完了酒。
　　见李老四还是这么感恩，李植笑了笑，又喝了一杯。
　　选锋团第二营营长钟峰此时站了起来，他为人素来大咧咧的不善言辞，此时只是大声说道：“大人！我钟峰也感谢你给我这么好的差事！我敬你一杯！”
　　连喝三杯酒，李植脸上已经有些微红了，讪讪说道：“今天是郑开成成亲啊，怎么都来敬我？”
　　钟峰听到这话不敢再劝酒，举着酒杯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悻悻地只能坐下。
　　李植等他坐下，一仰头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钟峰见状，赶紧又站了起来，仰头喝干了手上的烧酒。
　　李植喝完这杯，郑元和李道等人也要上来敬酒，李植却不给他们机会了。他站起来大声说道：“你们不要敬我了，再喝下去我要喝高了。来，我们一起敬新郎官一杯！”
　　主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举杯朝郑开成说道：“我们敬新郎官一杯！”
　　郑开成赶紧站了起来，朝李植说道：“下属不敢当！”
　　说完这句话，郑开成就一仰头喝完了酒杯里的酒。


第0119章 赵老三进城
　　赵老三是个木讷的人，埋头做了十年的长工。
　　他今年二十七岁了，家里穷一直没有成亲。他原先在庄子里的财主艾家做长工，实在是太穷了。赵老三暗道这样下去不行，这才在今年年初巴巴求贩猪的本家赵乐收留，做了一名猪贩子。
　　虽然一个月也只有一两二钱银子月钱，那也比做长工好多了，至少这月钱能让赵老三买米面吃个全饱。
　　做贩猪的买卖，要到各乡各镇张罗生意，买那些农户养的肥猪，讨价还价，然后把猪赶到集市的屠夫家。当然有些木讷的赵老三不需要和人讨价还价，他在一干猪贩子里地位最低，只负责抓猪赶猪，把猪赶到屠夫家里。
　　这个月，东家赵乐说他接到一单大生意，说范家庄的大主管和他买猪了，一天买五头。东家赵乐高兴坏了，因为范家庄的买卖稳定，而且给的价钱公道，不像那些刁钻的屠夫黑心——那些屠夫都不是善茬，看你猪已经赶来了就往死里杀价。东家说每天五头猪卖给范家庄大总管，每个月能多赚二两银子。
　　范家庄还挺远的，距离赵老三的村子四十多里路，不过东家显然愿意多走十几里路。
　　东家的话，让赵老三心里有些嘀咕。
　　那范家庄赵老三去过，四年前路过的，不就是一个穷军户住的土围子么？庄外围着一人高的土墙防狼，里面住着三、四百人。那些穷军户一个个都住着和赵老三一样的土坯房子，什么时候过上这么好生活了？一天要杀五头猪？
　　不过不管怎样，东家高兴，赵老三自然就跟着乐。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不就图碗饭吃么？东家有钱赚，他的饭碗就有保证。
　　东家对范家庄的买卖十分用心，不容有失。前几天东家都是带着几个老手赶猪到范家庄。今天一个老帮工生病了，东家才让赵老三来赶猪。
　　天还漆黑的，赵老三就赶到了胡家集子，在那里找到了和农户们买猪的东家。四个人抓了五头猪，挥着竹鞭往范家庄走去。赵老三知道东家重视这笔生意，一路小心。
　　走到半路，天亮了，赵老三担忧说道：“东家，今天怕是要晚了！”
　　东家大声说道：“没事，范家庄的帮工们中午才吃肉，他们早上吃鸡蛋！”
　　赵老三听到这话就愣住了，中午吃肉，早上吃鸡蛋，这是帮工？就是他村里的财主艾家家主也没有这样奢侈的日子啊！那艾家有旱田二百多亩，佃农五户，还比不上范家庄的帮工？这些帮工都是老爷么？吃得这么好！
　　赵老三一直住在村里，又不喜欢和人说话，一直没什么见识，今天听到东家的话算是开眼界了。
　　赵老三问道：“东家，范家庄的帮工过得这么好么？”
　　旁边的两个帮工听到这话都乐了，纷纷说道：“赵老三你可真傻啊，你连范家庄的事都不知道？”
　　“赵老三你在村里也不喜欢说话，真是什么都不懂！”
　　东家赵乐摇头说道：“赵老三我和你说啊，这范家庄啊，真是的稀奇的地方，你可能这几年都没去过吧？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范家庄，赵老三远远就看到了那巍峨的西城楼。那两丈高的重檐城楼建在一丈多高的包砖城墙上，看上去十分雄伟。青砖铺就的城墙左右延伸一、两里，哪里还有赵老三记忆中那个破破烂烂的范家庄的影子？
　　这范家庄大变样了啊，变成一座大城了？
　　赵老三走到城门口，被看守城门的官兵给拦住了。
　　“你叫什么？没有通行牌么？有人做保么？”
　　赵老三以为那些官兵要敲诈他银子，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赵乐讨好地上去说道：“兵爷，这是我雇的帮工，今天新来的。”
　　那官兵说道：“你俩到组长那里去摁手印！”
　　赵乐让其它两人看好猪，自己带着赵老三到旁边一个坐着的兵爷那里。那兵爷又问了赵老三一遍，在一个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让赵乐和赵老三都摁下手印。
　　“若是赵老三在城中做事不法或者刺探情报，你作保人赵乐有连坐责任，你可清楚了？”
　　“清楚，我们清楚的，兵爷！”
　　那个坐在桌子前的组长交待完，这才拿了一块白色的小木牌出来，交给赵三。得了这块通行牌，赵老三才进了城。
　　赵老三抹了抹头上的细汗，暗道原来不是讹他银子。这范家庄管得真严。
　　进了城，城里的情景更让赵老三吃惊了。
　　那城里的道路很宽阔，主干道有两丈来阔，可以并行两辆马车。道路上铺着青石，中间高两边低，两侧挖着深深的排水沟，非常气派。道路两边都建着两层的黑瓦白墙的屋子，建得整整齐齐，十分体面。大马路两边开着各种店铺，经营各色买卖。
　　这天才刚亮，那些商铺都已经开门了。馒头店包子店酒楼茶坊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各家店铺进出，一副繁华的景象。
　　若是别处的大明城市，哪有这么多人在外面的店铺花钱？别处的百姓一个个都是苦哈哈，都巴巴地省着钱买米面过日子。只有这范家庄的居民才这么富裕，有钱在外面的店铺里花。
　　范家庄路上的行人都穿着体面，身上的衣服都没几个补丁。而且那些行人一个个都气色良好，身材不像别处的人那样干瘦，都是营养充足的样子。赵老三走在街上和那些本地人一比较，他衣服破身材瘦，一看就是外来的。
　　这范家庄里的百姓真有钱啊！这哪里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范家庄，这是一座富足的城市啊！怎么才几年就大变样了？
　　城里的治安秩序非常好，道路上时不时就有兵士来回巡逻。那些兵士都十分强壮，握着长枪赳赳前行。但这些兵士虽然健壮却丝毫不扰民，一点都不像其他地方的兵痞们。百姓们一点都不害怕这些兵士，似乎一个个都还高兴于有兵士维持治安。
　　最让赵老三惊讶的是那城里的道路上一点垃圾都没有，更别提让人作呕的人畜粪便了。城里干净整洁，其他城市里一进城就闻到的臭味这里一点都没有。道路两边每隔十丈就放着一个装垃圾的大桶，时不时有人走过来扔垃圾，没一个人敢往地上乱扔垃圾。列队巡逻的士兵似乎在维持城里的秩序，随时准备处罚违反秩序的歹人。
　　就是道路两边树木上落下的叶子，也有一个妇女在用大扫帚清扫。
　　这是大明的城市？这也太干净了！
　　进了范家庄，赵老三的东家赵乐就十分拘谨，生怕哪里出错被抓。他招呼着三个帮工赶猪往城南的“饮食部”走去，走到半路一头猪拉出几块猪粪在路上，赵乐也赶紧走过去拿纸包住，清理干净才扔进垃圾箱里。
　　就是赶猪进天津卫城，赵老三也没见东家这么守规矩。
　　城南的饮食部是好大一片屋子，里面似乎有好多仓库。赵乐让赵老三几个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没一会就带着一个大个子主管走了出来。那大个子主管带着赵老三一行人走到了一个猪圈门口。他让赵乐把猪赶到旁边，在一个大大的地秤上称重量，算好了银子给赵乐。
　　赵老三见那猪圈里已经有十几头猪了，合着自己赶来的这五头，一共有二十头猪。七、八个屠夫站在猪圈外正在磨刀烧水，十几个推着小车的人在旁边聊天等待，准备运肉，似乎就要开始杀猪了。
　　这范家庄一天要吃掉二十头猪？按现在一斤肉五十一文算，这一天就要一百多两银子啊！这范家庄的主人真是有钱！
　　乘赵乐赶猪上秤的时候，赵老三好奇地问那大个子：“差爷，这范家庄做差的人都有猪肉吃？”
　　那大个子瞥了赵老三一眼，说道：“托操守大人的福！我们这些为操守大人做事的，早上吃鸡蛋，中午和下午每人各三两肉！”
　　“操守大人这么有钱？”
　　那大个子笑了笑，说道：“你是新来的？操守大人的产业可不是说着玩的。”
　　赵老三吸了口凉气，讨好地说道：“差爷，范家庄还招人不？”
　　那大个子笑了笑，啐道：“多少人想进范家庄做事哩，你想进来，可真不太容易！”
　　赵老三知道自己是幻想，搓了搓手，不再多说。


第0120章 天妃娘娘宫
　　五月二十三这一天，李植在纺织工厂看了看。
　　如今纺织工厂一月产布三万一千匹，每匹售价一两银子，每月收入银子三万一千两。
　　支出方面：工人一千七百七十人，月钱每月支出三千五百两；工人每日三餐有肉，伙食方面每名员工每月耗资一两五钱，整个工厂伙食每月支出二千六百两；购买粗棉每个月耗资一万六千四百两。
　　最后算下来纺织工厂纯利润是每月八千四百两。
　　这净利润还是很高的，李植感到满意。要知道就算是选锋团两千人，一个月月饷加伙食也不过九千两。
　　李植正在那里检查工厂，听到家丁来报说许敏策来了，李植赶紧赶到官厅。
　　“好久没看到贤弟了！贤弟最近如何？”
　　李植拱手说道：“瞎忙！不比许大哥闲云孤鹤！”
　　“我听说贤弟搞了个眼镜在卖，卖得如何？”
　　“一个月卖了一百副不到，还不成气候。”
　　许敏策笑了笑，说道：“看来贤弟也不是做什么都红火的？”顿了顿，许敏策说道：“卫城里娘娘宫这几天有庙会，庙里搭了戏台唱戏，男女老少都去了，好不热闹。贤弟随我去看看热闹不？”
　　李植这几天倒是没有什么事情，笑道：“那便随许大哥去看看！”
　　两人说好，轻装简行各骑了一匹马，带着四个家丁就往天津城去了。进了卫城发现人流都在往城中心的娘娘宫走。大人抱着小孩往里面走，那些孩子乐得眉开眼笑。妇女们也携伴同游，一群一群往庙里走去，说不出的欢欣自由。
　　李植笑道：“今年的庙会这么热闹？”
　　许敏策说道：“今年是庙会大年，自然不同往年。”
　　娘娘宫是俗称，庙的大名叫做天妃宫，是祭祀妈祖娘娘的。天津是南北海运要地，入京的海船都要从天津入河，所以天津自古就有许多海商，自然尊敬妈祖娘娘。天妃宫是元代泰定元年建的，明代永乐元年扩大重建，是天津最重要的庙宇。
　　两人随着人流往庙里走去，不一会就到天妃宫的大门外。那寺庙外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人头耸动，好在李植身上穿着官服，百姓们看见乌孙宝马骑过来都让出一条小路，让两人钻了进去。
　　钻进娘娘宫外面的人群，李植发现庙宇里烧香的人倒不多，反而是庙外看戏的人多。庙宇的正门外面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大大的戏台，上面正在演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大戏，百姓们都挤在戏台前面看戏。随着台上的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台下的百姓们时不时爆发出一片叫好声，气氛十分热烈。
　　台下面卖糖葫芦的卖窗花的在人群里穿梭吆喝，映出一片欢喜的景象。
　　李植暗道这看戏倒是热闹，大概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娱乐了。自己也该在范家庄多建几座庙，多搭几个戏台让百姓们看戏。
　　两人进了庙宇跳下马，把马匹交给了一个家丁让他在庙外面等着。
　　许敏策站在人群的后面，倒也看起了戏来。他似乎对关云长十分崇拜，拉着李植说道：“贤弟也来看看这关云长如何斩杀曹阿瞒的虾兵蟹将不？”
　　李植笑了笑，没想到许敏策一个举人还崇拜关羽，说道：“我不看了，我去庙里逛逛！”
　　许敏策随口说道：“那愚兄就在这里等贤弟。”
　　李植别了许敏策，带着三个家丁往娘娘宫里面走去。
　　那娘娘宫分为前殿正殿，前殿供奉着王灵官像和四大金刚神像，正殿里才是天妃娘娘的神像。庙宇里人不多，烧香磕头都不需要排队。李植在前殿烧了三炷香供了几十文铜钱，便带着家丁绕过神像，要往正殿走去。
　　不料李植还没有绕过神像，就感觉到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香软的东西撞到了自己的左胸。他只听到哎呀一声清叫，一个女孩四脚朝天倒在了自己跟前。
　　李植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女孩。
　　那女孩倒在地上，头上挽着一副杭州攒，戴着翠云子网儿，露着四鬓，十五、六岁样子，正是待出阁的好年龄。女孩上身穿着一件白银条纱衫儿，下身穿着一件密合色穿花凤缕金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小姐。一副瓜子脸，一双丹凤眼，身材在衣服的包裹下凹凸有致，说不出的娇俏迷人。
　　女孩在地上荡悠了一下才稳住身子。她身子还躺在地上，一双眼睛就狠狠地瞪向了李植。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追了上来，大声说道：“小姐你摔了？”
　　女孩躺在地上，气不过地对李植说道：“你个穿官袍的，你好没礼貌，你不扶我起来么？”
　　李植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扶起女孩，说道：“本官没有看到小姐跑过来，没想到冲撞了小姐！”
　　那女孩看到李植的官服一点不怕，抓着李植的胳臂从地上爬起来。
　　她听到李植的话一瞪眼睛，娇声喝道：“本小姐哪里跑了？是你没头没脑跑过来，撞倒了本小姐！你还嘴硬？”
　　李植尴尬说道：“本官走得慢，慢慢走的，哪里用跑了？”
　　“明明就是你跑过来撞的我！”那女孩眼睛一瞪，瞪着李植说道：“你不要本官本官的，你多大个官？说来听听？”
　　李植说道：“本官是范家庄操守李植！”
　　“原来是个小操守官！”那个女孩得意地笑了笑，娇声说道：“我叫耿华，我爹爹是正二品都督佥事，天津镇副将耿应节，你怕不怕？”
　　原来是副将家的小姐，好大的官，怪不得这么刁蛮。
　　李植拿这女孩没办法，只好说道：“原来是上官的千金，本官怕的！”
　　女孩听到这话得意地笑了笑，咯咯如花枝乱颤，眼睛一横说道：“那你怎么赔我？你把我裙子都撞皱了！”
　　李植暗道这女孩怎么这么刁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毕竟是个副将的女儿，不好惹。想了想，李植想尽快脱身，说道：“我改天赔你一副透明玻璃手链！”
　　“玻璃手链？听上去像很漂亮的东西？”女孩得意地看着李植，似乎对李植的虚心赔偿很满意。但她正在那里得意着，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等等，你卖玻璃？你是范家庄的官儿？我听说范家庄建了一座新城，好干净的，倒是没有去看过！”
　　李植没想到自己的范家庄这么有名了，拱手说道：“本官正是范家庄操守！”
　　那个女孩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说道：“看不出来嘛！”眼珠一转，女孩娇声说道：“我的玻璃手链你什么时候送到我家里？我家就在城西大铜巷子！找人一问就知道了！”
　　李植还要找人做玻璃，要打洞，还要抛光呢，哪里能马上拿出来，只能敷衍答道：“本官回去就找人做，做好便派人送去！”
　　女孩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收获不错，这一跤没有白摔。她瞪了李植一眼，就自顾自带着丫鬟走开了。


第0121章 滚动轴承
　　回到了范家庄，李植又检查了一遍各个产业，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开始投入于滚动轴承的研制。
　　轴承是工业生产不可或缺的东西，能极大降低机械连接处的旋转摩擦力，提高机械的运转效率，增强机械运行的稳定性。如果没有轴承，近代的机械根本做不出来。
　　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轴承的生产也算是基本功了。穿越前李植是了解过轴承的原理的，也查阅过一些简单制作轴承的办法，现在正好拿出来使用。
　　李植从做枪匠学徒的铁匠里选出十个会加工钢具的铁匠，选的是最老实的十个人，把他们叫到一个专门建造出来的工房里站好。那工房分为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竖着打铁烧钢用的炉子。
　　李植先和他们进行保密条例教育工作：“我找你们来做一个新物事，这个物事做出来以后，你们的月钱就提高到三两每月，三餐照旧。”
　　听到李植的话，工匠们都十分兴奋。
　　大人又要做新东西了？这次找到自己了，自己要发财了！
　　李植让工匠们兴奋了一会，又慢慢说道：“不过给你们高薪，要的是你们严守秘密。如果我发现谁把生产这个东西的秘密泄露出去，那就是死罪！”冷冷看了十个铁匠一眼，李植说道：“玻璃作坊的九个叛徒，就是先例。你们也不想重蹈覆辙吧？”
　　十个工匠们还没高兴一会呢，就被操守大人的话吓得紧张起来。
　　被选作匠头的吴铁头赶紧答道：
　　“操守大人还信不过我吴铁头么？就是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泄露一点秘密出去！”
　　其他工匠们也答道：“大人，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铁匠，不会泄露秘密！”
　　“大人，我们都老实做事情，不会泄密。”
　　李植点了点头，又说道：“这个新作坊实行连坐制度，一人泄密，十人一起受罚！泄密者杀头，其他人也要扣一年工钱。所以你们要是看到其他人偷窃机密，都要上去阻止，举报！”
　　吴铁头拍着胸脯说道：“大人放心，谁偷秘密我吴铁头第一个和他过不去！”
　　李植看了看铁匠们，见铁匠们都神色严肃受到了震慑，这才说道：“我要做的东西叫做轴承！我要用上好的苏钢做八个钢球，要抛光磨圆。然后还要铸两个钢环，一大一小，钢环上留好一内一外两条钢球的轨道。然后让这八个钢球在钢环的轨道上旋转运行。最后做两个铁皮保持架，把这些钢球固定在钢环的内部让他们不交头碰撞。”
　　听到李植的话，十个铁匠有些不知所云。他们没有见过滚动轴承，听李植一席话也不知道李植在说什么。
　　李植开始一个一个地教他们。
　　李植把轴承制作分成五个工序。第一个工序是制作一大一小两个钢环。第二个工序是小段小段地截断钢棍，作为做滚珠的原材料。第三个步骤是加热滚珠原材料，然后用把高温柔软的滚珠原材料放在钢质模具上敲打，把小段钢棍敲打成滚珠。第四个步骤是用上好的瓷土砂轮和精钢磨盘打磨滚珠，消除毛刺，抛光钢珠。最后一个工序是用铁皮做两个保持架，两边夹住滚珠，把钢珠固定到轨道的既定位置。
　　李植把十个工匠分成五组，分别操作不同的工序。李植要求工匠们只关注自己的工序，不许了解打探别人的操作。
　　然后李植拿出自己画的图纸，分别给各个工序上的五组工匠看了。
　　看了图纸，十个工匠才些微有些概念，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李植一个个手把手指导，从头到尾指导工匠们打造轴承。
　　首先是铸造钢环，这倒是简单，用沙子做好模具浇铸钢水便成形了。不过为了减少钢件上的气孔蜂窝，李植让铁匠们利用铸造出来的钢环反过来做铁模具，然后再用铁模具铸造钢环。
　　接着将一根圆形钢棍烧红烧软，抵到一个简易截料器上截出一小段一小段的钢料，作为滚珠的原材料。
　　把滚珠的原材料一桶一桶地放到一个炉子里加热烧到红热后，将原材料一颗颗取出来，放到一个留有半圆孔的钢块上，用棍头同样留有半圆孔的钢质棍子抵在滚珠原材料上，用锤子锤钢棍，把原材料挤压成球形。
　　得到粗糙的滚珠后，将滚珠用多个滚珠筛子筛选滚珠，除去太大或太小的滚珠。然后用砂轮和磨盘给滚珠去毛刺抛光。得到光滑的滚珠后将滚珠回火加热，最后倒入烧温的油中淬火，提高滚珠的硬度。
　　滚珠做好后，将滚珠排成一排放进轴承外圈中，将轴承内圈安上后，把滚珠滑到不同的位置，滚珠和内外圈就联成一体，不会掉下来了。
　　最后用铁皮做保持架，用钢钉固定，从两边包住滚珠，让八个滚珠均匀分布在钢圈里面，不会碰撞摩擦。
　　李植一个工序一个工序的指导不同的铁匠们，制造工具操作生产，最后用了十五天的时间，做出了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滚动轴承。
　　李植给轴承加了点油，把轴承套在手上用力一转，那轴承转了四、五圈，停下来了。
　　看到轴承最后的效果，铁匠们都十分惊奇。那匠头吴铁头说道：“操守大人，这个圈子能自己滚这么多圈，好光滑！大人，这是做什么用的？”
　　李植没有回答吴铁头的话，在那里琢磨这轴承怎么不好使？居然只能转四、五圈？虽然这已经比没有轴承的好多，但显然李植设计的轴承不该是这样的效果。想了想，李植觉得大概是轴承的内外圈太粗糙了，摩擦系数太高导致滚珠转了几圈就停下来了。
　　看来轴承的内外圈轨道也要精抛光。
　　李植又给整个生产加了一个工序——内外圈轨道抛光——钢环铸造好后，用上好的瓷土砂轮和精钢磨盘打磨毛刺，抛光轨道。
　　又花了三天，李植带领铁匠做好了抛光的工具，抛光了滚珠的轨道。
　　重新做好了轴承，上好油，李植抓在手上用力一转。那轴承这次没有停下来，转呀转呀转了好久，起码转了十几圈，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这样的轴承已经能满足李植的使用了，李植很满意。
　　心里高兴，李植大声说道：“轴承制造成功，十名工匠每人发三两银子赏银！”
　　工匠们喜出望外，一个个大声说道：“大人恩德！”
　　“大人太豪气了！”
　　“谢过大人！”


第0122章 加强战备
　　完成了轴承的试验制作后，轴承作坊就开始批量生产轴承了。
　　轴承作坊有十名手工匠人，这十名工匠分工合作，一天能生产十个滚动轴承。到了六月二十九日，作坊已经生产了一百多个轴承。
　　这一百多个轴承是范家庄的宝贝，必须用到最关键的地方。李植找来几个木匠，把这些轴承首先装备到六磅炮上，替换了炮车原有的木质轴架。
　　范家庄城防的十八门十八磅重炮是在六月十五全部造好的，其后火炮作坊又浇铸了几门六磅炮，目前李植手上有八十四门六磅炮。
　　这些六磅炮装上轴承后机动力将大大提高。
　　以前六磅炮的炮车需要四匹马拖动才能转移，守城时候在城墙上空间狭窄马匹不易操作，火炮在城墙上转移就不方便。有了轴承，炮车车轴上的摩擦力大大降低，炮车移动起来就轻松多了，六名炮手加上几个民壮完全可以拉动三百七十五公斤的六磅炮做短距离移动。因此六磅炮在城墙上可以快速转移，随时支援到敌人主攻的那一面去，这对于城防来说是个极大的利好。
　　如果火炮不能移动，八十四门轻炮平均分配到四面城墙，每个方向只能布置二十一门。如今炮车能够快速机动，就能把绝大多数火炮集中到敌人主攻的方向轰炸敌人。
　　不过李植对城防还是不放心，崇祯年间女真人数次突入京畿掠夺，李植只有把范家庄布置得严密一些才能放心。三月时候他就雇佣了附近的一千民壮，在城墙外一、两百米处挖掘了无数大小坑洞。这些坑洞两、三米深，小的十米长宽，大的几十米宽，从外到内有好几层，星罗棋布排列在城墙外面。到了六月，这些坑洞已经全部完成。
　　如果敌人的步兵攻过来，这些坑洞就逼迫他们绕道。在米尼步枪的射程内，敌人每多绕一米，就要多承担几分死亡的压力。如果敌人制造战车攻城，这些坑洞能直接阻止战车。只有填平这些沟壑，战车才能继续前进。
　　对于离开战车填平沟壑的步兵来说，城墙上的米尼步枪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
　　七月初一，正是盛夏，灼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让所有动植物都脱水一样无精打采。高温让人不愿意动弹，稍走动几步就一身的汗，浑身不舒服。荒野里除了响彻四野的蝉叫声，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李植也没有放松防务，依旧让士兵们顶着烈日训练。
　　李植来到校场上，检阅选锋团和破虏团的训练。
　　李植新招募的八十名鸟铳工匠很快就掌握了燧发枪的制造，只做了一个月学徒就出师了。随着他们的加入，步枪作坊的生产速度得到显著提高。到了七月初一，步枪作坊已经累计生产了四千零一十六把步枪。刨去报废的一百三十把，能用的步枪有三千八百八十把，足够让李植麾下三千七百火枪手人手一把步枪。
　　校场上，三千七百名火枪手手持步枪排成长长的队列，练习如何保持正面迎敌。
　　三百炮手骑在马上模拟敌人，在火枪手的三百米外驰骋，试图绕到火枪手阵型的侧后方。火枪手的军官们则需要根据敌人在不同方向上的兵力比例，调整各个连排正面的方向，让合适的兵力面对合适的敌人，不让敌人绕到无人面对的后方。
　　三百骑兵开始时候集体往火枪手的左翼绕，李兴和各个军官传下命令，让火枪手逆时针旋转，把左翼变成正面，正面面对绕到左翼的骑兵。
　　三百名炮手们一招落空，又改变策略，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
　　选锋团和破虏团的军官们大声下令，传令兵们骑着马在队伍里跑动，快速把命令传了下去。列在北翼的选锋团顺时针旋转九十度直面北方的骑兵，列在南翼的破虏团则逆时针旋转九十度直面南方的骑兵，丝毫不让炮兵营模拟的骑兵钻到空子。
　　炮兵营的骑兵们见火枪手们应对有方，再次变招，他们分散队伍在步枪手的三百米外来回驰骋，像跑圈一样威胁火枪手的各个方向。
　　火枪手的军官们见招接招，结成圆阵，守住所有方向。
　　骑兵们渐渐停止了转圈，聚集在火枪手的东侧。
　　李兴等军官们立即下令，火枪手们从西翼断开圆阵，把南北两个半圆都伸展开来，再次正面面对聚集在东面的骑兵。
　　骑兵们又模拟了几种骑兵战术，但火枪手们总是保持合适的兵力正面面对骑兵。骑兵要在火枪手射程外转圈，比直接旋转队伍方向的火枪手走的路多得多。只要火枪手们快速反应调整正面，骑兵们没法直接绕到火枪手侧后方，总是被火枪手们以正面面对着。
　　李植让火枪兵训练的，也是火枪手迎敌作战的基本功。掌握了这项基本功，骑兵们就无法简单袭击火枪手的侧后。在真实的战场上，也只有用大量步兵牵制火枪手正面，骑兵才能绕到火枪手侧后发起进攻。
　　李植看了半个小时训练，发现火枪手们已经基本掌握了正面对敌的方法，他感到很满意。火枪手们既然掌握了这套战法，以后他们面对后金骑兵时候就不会暴露侧后，能够始终用正面对着敌人的主力。
　　李植让士兵们就地歇息，把几个军官召集到自己这里。
　　“破虏团练得怎么样了？”
　　李兴拍了拍胸脯说道：“没问题了！可以上战场了！我几次让选锋团假装骑马冲击破虏团阵线，破虏团已经习惯在骑兵集团冲锋面前稳稳站住了！”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射击成绩如何？”
　　李兴说道：“一百三十步上稳稳上人形靶！”
　　明人大概以一点五米为一步，一百三十步就是两百米。
　　李植和军官们正在那里讨论训练，突然看到远处一个家丁骑着快马飞快地往这边冲过来。
　　众人停下了讨论，齐齐看向那个驰骋过来的家丁。
　　那家丁骑到近处，跳下马来牵着马跑到李植的跟前，半跪喊道：“大人，鞑子来了！”
　　李植愣了愣，这才看清楚，这个家丁是自己派到天津卫城里搜集情报的士兵。
　　“鞑子来了？”
　　那家丁抬头大声说道：“大人，我听巡抚衙门里的孙执事说的，今天早上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鞑子六月二十七日从独石口破关而入，从雕鹗堡进入长安岭，已经兵临京畿。”
　　鞑子来了！
　　李植吸了口气，看向了北面。


第0123章 巡抚衙门议敌
　　崇祯九年六月二十七日，后金——此时已经建国称大清——武英郡王阿济格率领清兵、蒙古兵六万余人破独石口，从雕鹗堡进入长安岭。
　　清军入关，李植让虎贲师加强戒备，严守范家庄。他令哨骑驻扎到附近屯堡墩台中，时刻监视附近的军事动向。他还派家丁到天津卫城搜集消息，让家丁随时传递紧要消息到范家庄。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七月三日，京师戒严。崇祯帝急令内臣李国辅守紫荆关、许进忠守倒马关、张元亨守龙泉关、崔良用守固关。几天后，又命成国公朱纯臣巡视边关。
　　七月四日，天津总兵巢丕昌受诏急援京师，入京师西北的昌平州驻防。
　　七月五日，清兵会于京畿延庆，攻陷延庆州州城，入居庸关。
　　此后十日，京师方面战事平淡，没有坏消息传来。
　　但到了七月十九日，一个惊人坏消息从前线传来：清“饶余贝勒”阿巴泰偕扬古利率兵破喜峰口，率领三万东路清军攻入京畿，呼应西路兵阿济格兵马，兵锋直指天津。
　　七月二十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七月十七日，清兵自天寿山后突现昌平城下，攻昌平城。降人内应，清兵攻陷昌平，明总兵巢丕昌降清，守陵太监王希忠、户部主事王一桂、赵悦，摄知州事保定通判王禹佐，判官胡惟忠、吏目郭永、学正解怀亮、训导常时光、守备咸贞吉不降，死。
　　这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大兵云集严防死守，被誉为“密尔王室，股胧重地”的昌平州居然被攻陷，一众高级官员或战死或被杀死。清军自此可以直逼京师城下。
　　更令人惊讶的是，天津总兵官，那个在醉仙楼为吕思齐贺寿的巢丕昌，那个派人偷窃李植玻璃秘密的巢丕昌，居然投降于清军。
　　大明与后金交战几十年，虽然败多胜少丢城弃土，但明人始终视后金为不通礼教的奴虏，降清的几乎没有总兵一级高官。巢丕昌降清，对于天津的官场来说不啻于一场巨震。降奴不但是令人羞耻的行径，而且会招来朝廷的严厉报复，可能巢丕昌的家人都要被关入大牢，甚至处斩。就是巡抚贺世寿，也有御下失措的罪过。
　　果然，七月二十日，再坐不住的天津巡抚贺世寿召集天津附近各路将领，要众将七月二十一日到巡抚衙门议事。
　　李植七月二十一日快马赶到卫城巡抚衙门，看到门口已经牵了几十匹高头大马，显然是各路将领的坐骑。他走进巡抚衙门大堂，看到天津附近的文武官员们已经齐聚一堂，左文右武地站在贺世寿麾下。
　　武官天津副将耿应节、镇海营参将骆振定、天津下东路参将秦信基等等都已经到齐，文官兵备道查登备，清军厅同知陆化林，天津通判等也已经到场，众人正在那里议论巢丕昌的事情，一个个义愤填膺。
　　“总兵降清，我天津的脸面被巢丕昌丢尽了！”
　　“巡抚大人，不如立即抄没巢丕昌家人财产，以证我等清白！”
　　“诚当缚巢丕昌家人，交于京师。”
　　贺世寿听到一众将领的各种议论，抚须不语。直到他看到李植走入大堂，这才颔首说道：“范家庄操守来了！”
　　听到巡抚的话，众人这才转头过来，齐齐看向步入大堂的李植。
　　这就是那个在汝州大战立功，阵斩老回回马守应的李植？看上去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二十岁年轻人么？不过听说这个李植有一、两千家丁，上次援剿就靠这一千多家丁立了功，实力不俗！有远超一个操守的实力！
　　听说他是贺世寿亲戚？难怪巡抚招呼他这么亲热！
　　李植走上前行礼说道：“下官李植拜见巡抚大人！”
　　贺世寿说道：“免礼！如今范家庄情况如何？”
　　李植爬起来说道：“下官已令士兵严防各路，没有问题！”
　　贺世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李植左右看了看，站到了参会武官的最后面，位列游击、守备之下，和一众操守官站在了一起。
　　贺世寿见众人还在议论巢丕昌的事情，清了清嗓子说道：“巢丕昌家属如何处置，驱逐东奴之后朝廷自有定论。然而此番东奴东翼军已破喜峰口，直逼我天津。现今防卫要紧，众将有何高见？”
　　听到贺世寿的话，文官武将们神情一滞，没有人说话了。
　　东奴的战力实在太强，巢丕昌以总兵身份率领三千精兵驰援昌平，居然也被东奴轻易吃掉了。剩下的一众参将哪里有那么强悍的战斗力？都不敢直面鞑子的兵锋。想来想去，无非是死守城池一策。
　　武官如今以副将耿应节为首，见众人沉默，耿应节站出来说道：“大人！如今东奴兵锋正劲，我等不可硬抗，诚当死守门户，等待九边各镇援军到达。”
　　镇海营参将骆振定拱手说道：“耿大人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语，下官附议！”
　　其他武将纷纷说道：“耿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只有据险力守一策，我等附议！”
　　贺世寿见众人意见一致，抚须说道：“如今之际，也只有如此了。等各路勤王兵马齐聚，想必东奴也只能退出京畿。”顿了顿，贺世寿说道：“不过，如今东奴东翼兵马直逼我天津，此战如何防守，众将当议一议！”
　　贺世寿说完这话，众将又沉默了。怎么守？各自守各自的城池呗，还能怎么办？这贺世寿喜欢吟诗作对，以前一直没有带兵打仗过，打起仗来什么都不懂！
　　众将也没什么方略，一时没人说话。
　　等了半响，倒是李植身边的宁牙堡操守官薛有良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巡抚大人！此战东奴东翼有三万兵马，极为强盛。东奴每攻一地，往往集聚万人齐攻，不克不休！天津附近大小屯堡年久失修，早已衰败不堪，恐怕是防不住！不如弃了诸堡，让防守屯堡的操守、防守和管队把兵马全部集中到附近各州县城池中，集兵力守！”
　　听到这句话，李植身后的操守官们顿时活过来了，一个个大声说道：“此计甚妙！将人口猪羊财帛转入大城，可保平安！”
　　“集兵防守大城，可保大城不失！”
　　就连防守州县的守备们也觉得这样一来集兵一处，自己驻守的城池会更加安全，一个个点头称善。
　　听到这些操守守备的话，贺世寿抚须想了想，没有说话。
　　弃了屯堡入大城防守，固然可以更加安全。但如今天津总兵巢丕昌降奴，他这个天津巡抚已经在风口浪尖。倘若弃了屯堡，朝廷战后再追究他抛城弃土的罪责，他便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东奴确实势大，那些屯堡好像是守不住。死守屯堡丢了人口物资，罪责更大。
　　想来想去，贺世寿拿不定主意，朝李植问道：“李植，你也是操守官，你如何看？”
　　听到巡抚询问“亲戚”李植，一众操守都知道李植的话会影响巡抚的决策。如何防守可是关系他们身价性命的大事，他们一个个紧张地看向了李植。
　　李植看了看身边的操守门，站出来说道：“诸将所言乃坚壁清野之计，在如今算是良策！下官附议。”
　　贺世寿闻言点了点头。
　　守备们听了这话十分欣喜，暗道自己的城池又多了些兵将来防守，算是安全几分了。一众操守们更是觉得这下可以躲进州县大城里了，也舒了一口气，都觉得这次小命怕是能保住，看向李植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李植又拱手说道：“不过末将的范家庄是天津卫城西面锁钥，末将不能放弃，愿领兵据守！”
　　副将、参将、游击、守备、操守，众将听到这话，都是满脸惊讶地转身看着李植。
　　西面锁钥？范家庄不就是一个屯堡么？算什么锁钥？躲进州县大城保命的活路你不走，要独自留到屯堡里死抗鞑子？此子不要命了？喝多了吧？


第0124章 战争阴云
　　听到李植的话，高级将领们都重新打量了李植一番，暗道这李植有多大的本事？敢大言不惭靠自己守住范家庄？鞑子这些年攻城略地，攻城的本事十分见涨，不是一个操守官能够守得住的。听闻范家庄富庶，东奴大军一来范家庄岂不是要倾巢而覆？
　　此子是个狂生？
　　站在李植身边的一众操守官们则有些悻悻，暗道这个李植很自信嘛？他让我们逃进州县大城中，自己却要率兵守土，这风头都给他一个人出尽了！他不知道东奴攻城动辄动用万人，攻势之凌厉不是一个操守可以扛住的？就是有一千多家丁又如何？
　　好在这送死的傻事和其他人无关，一众操守官们心里冷笑，暗道便让他李植出这个风头罢了。
　　贺世寿却和其他将领不同，他知道李植有强兵和火炮，屡立战功，倒是有几分相信李植的话。他听到李植的话笑了笑，左右看了一眼，仿佛在向其他官员炫耀自己这个“亲戚”的勇敢，笑道：“李植，东奴战兵常年征战弓马娴熟，守土不是儿戏，你可知道守范家庄之难？”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知道。下官有信心守得住！”
　　贺世寿点了点头，抚须说道：“既然你有信心，我便许你守卫范家庄。倘若你能守住，我一定为你叙功！”他转头扫视其他操守，又说道：“其余操守便按计画，将自己屯堡的兵马人丁、钱粮猪羊全部转移到附近的州县大城中，此事从快从速！”
　　一众操守官们赶紧抱拳答道：“末将得令！”
　　离开巡抚衙门，李植回到了范家庄。
　　此时的范家庄已经是一级战备，士兵们晚上都和衣而睡，一听到警报立刻冲上城头，满满的大战气氛。李植担心鞑子偷袭，又让选锋营选出十几个班的老兵派到北面、东面和西面的险要处，以班为单位做哨兵。这些哨兵配备望远镜，每人配备两匹战马，在险要处警戒，遇到大股的建奴立刻骑马赶回范家庄报告军情。
　　前线的消息陆续传来：
　　七月二十二日，叛兵薄京城西直门，清军屯清河。天子朱由检终于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让各地总兵勤王。兵部传檄征山东总兵刘泽清五千人，山西总兵王忠、猛如虎四千人，大同总兵王朴、保定总兵董用文各五千人，山永总兵祖大寿万五千人，关、宁、蓟、密各总兵祖大乐、李重镇、马如龙共万七千人入援。
　　七月二十四日，一个流贼的消息传来：高迎祥被孙传庭于周至黑水峪俘虏，正押往京城。
　　听到这个消息，李植不禁有些喟然。
　　自从汝州之战后，流贼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加上各地援剿兵马的源源不绝，流贼力不能敌，在平原地带无路可逃，已经全部逃窜到山中。这些流贼在山中缺乏粮饷士气涣散，被官兵剿灭本来只是时间问题。
　　闯王高迎祥的被俘，就是流贼此时困境的写照。
　　然而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东奴又恰到好处地攻入京畿，逼崇祯召天下兵马勤王。各地援剿的兵马纷纷抽调回援京师，围歼流贼的大业功亏一篑。要不了几个月，流贼便又要杀出兵力薄弱的官兵包围圈，荼毒千里。
　　皇太极配合流贼削弱大明的用心，昭然若揭。
　　七月二十三，清兵攻陷良乡。
　　七月二十五，兵部尚书张凤翼自请总督各镇援兵出师，许之；赐尚方剑，给万金，赏功牌五百。以监视关宁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南援霸州；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为提督，同山海总兵张时杰属起潜，给三万金、赏功牌千，购赏格；兵科给事中张第元监军，巡抚辽东方一藻守山海关。
　　七月月二十六，清兵攻陷顺义！知县上官荩与游击治国器，都指挥苏时雨等拒城守。城陷，上官荩与治国器、苏时雨等皆死之。
　　七月二十八，清兵攻陷宝坻县！知县赵国鼎、主簿樊枢、典史张六师、训导赵士秀皆死。
　　听到宝坻县被攻陷的消息，天津附近的气氛更加紧张——宝坻县是天津巡抚贺世寿的管辖范围。宝坻被攻陷，意味着清军已经进入天津境内了。
　　七月二十八日，李植坐在家中，抱着有些惊慌的崔合。
　　这些天城里的百姓已经被组织起来了，到处都在搞城防建设，建造鹿角拒马，搜集滚石檑木之类的器具。城里兵马跑动穿梭，大兵们一个个都是荷枪实弹地来回穿梭，一副大战将到的情景，把胆小的崔合吓坏了。
　　“娘子若是害怕，我把你送回天津，在天津李家院子躲避几天？”
　　崔合紧紧抓着李植的手腕，使劲摇了摇头。
　　李植问道：“娘子怕不怕？”
　　崔合用力点了点头。
　　李植问道：“那为何不去天津？”
　　崔合幽幽地说道：“你不在我身边我害怕！要是城破了，你死了，我一个人在天津怎么活啊？还不如和你一起守在这里，相依相伴。”
　　李植感受到崔合话里的浓浓情义，取笑道：“成亲前你也没有我，不也过了十几年！”
　　崔合气愤地说道：“那不一样啊，如今我们已经成亲了，便是像鸳鸯一样谁也离不开谁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崔合背对着李植，又说道：“而且，如今我有了！”
　　李植愣了愣，问道：“有了什么？”
　　崔合大声说道：“有了孩子啊！”她笑着看了李植一眼，说道：“我昨天找郎中看了，说我这是喜脉，我怀上孩子了！”
　　李植听到这话喜上眉梢，笑道：“没有搞错吧？这么快就怀上了？”
　　崔合睁大眼睛，板着手指说道：“不快呀，都成亲一年多了！”
　　李植笑了笑，用力把崔合抱入怀里，说道：“那我们孩子叫什么？”
　　被李植抱着，崔合似乎安心了许多，大声说道：“那要等你这个爹爹来取名啊！我又不会取名字！”崔合紧紧抓着李植的手腕，说道：“夫君你要守住范家庄呀，要是守不住，我们的孩子就没了！”
　　李植豪气说道：“一百个范家庄我都守得住，建奴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0125章 斥候遭遇战
　　七月三十，清军陷定兴，教谕泺州熊嘉志殉节死。
　　八月初三，清军陷安肃，知县临清郑延任与妻同殉。教谕灵寿耿三麟亦死之。
　　八月初五，清军进入了范家庄地界。
　　选锋团第二营第一连第一班和第三班的士兵全部是老兵，都参加过崇祯八年的汝州之战，都杀过流贼见过血。李植给这两个班配备了望远镜和战马，让他们布置在范家庄北面三十里，时刻警戒是否有鞑子入境。
　　八月初五这一天，第一班和第三班在范家庄北面巡逻，遇上了清军。
　　他们遇到的不止是清军，还有一群被清军抓到的百姓。他们还没看清楚那股清军，就被震天的哭嚎声惊到。士兵们骑马立到高处，看到了令人震怒的情景。
　　二十多个清军挥舞着砍刀和皮鞭，在平原上驱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大明百姓，把百姓往西边赶去。那些百姓有三、四百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州县的居民。可能是他们居住的州县被鞑子攻破了，往外逃的过程中遇到了鞑子，所以落入了这一股鞑子之手。
　　鞑子攻城往往不克不休，一旦遇到激烈抵抗便要屠城。被攻破城池的百姓只有逃难，才能捡的一条性命。
　　可惜这一群百姓逃难途中还是遇到了鞑子。
　　那些百姓中男女都有，一些妇孺还抱着孩子，一边哭号一边奔跑着。跑不动的老人时不时摔倒，有些在地上挣扎几下还能站起来继续跑，有些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永远躺在了土地上。
　　体力不足的孩子们渐渐跑不动了，有一个落在了最后面。一个鞑子看见这个落后的孩子，上来就是一刀。
　　血花四溅，那个孩子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得一米多高，倒在了血泊里。
　　杀人的那个鞑子一刀得手，哈哈大笑起来，举起染血的马刀大声吆喝着。
　　逃难人群里的一个妇女看到这一景，大声号哭起来，她踉跄着跑到了人群后面，要往那个孩子的尸体边走去。
　　旁边的鞑子一鞭抽在这个妇女脸上，直接把妇女的脸上抽得皮开肉绽，抽倒在地。
　　人群里一个汉子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了，大声嚎叫了一声。他穿过逃难的人群，不管不顾地往那个杀人的鞑子冲去，要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但他还没走两步，旁边就冲过来一个身穿重甲的鞑子。这个鞑子挥舞着长长的马刀一刀砍在这个汉子的背上。这个汉子发出一声惨叫，像是沙袋一样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鞑子杀了两人，精神更加亢奋，大叫着把百姓往西面驱赶。但鞑子杀死两个百姓的场景吓到了逃难的百姓。百姓们不知道这群鞑子是要杀光他们还是要驱赶他们，害怕再往西跑要被鞑子们杀光，便四散着往南面逃去。
　　鞑子们见逃难的大明百姓们队伍散开，呼号着骑马冲到了最南面，朝那些跑在前面的百姓砍去。
　　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被一个无甲的鞑子追上，被一刀刺进了后心，口吐鲜血，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一个身穿绵甲的鞑子追上，一刀被砍在了后背上，噗通一声就往地上倒去。她怀里一岁半大的孩子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大概被砸伤了，发出凄厉的哭声。
　　那个身穿绵甲的鞑子狞笑着驱赶马匹，让战马在地上践踏那个哭号的婴儿。战马的重蹄狠狠地砸在婴儿的身上，直踩得那个孩子血肉模糊，发不出哭声为止。
　　二十多个鞑子连杀了十几人，才吓住了往南面溃散的百姓，把慌张失措的百姓们重新聚拢起来往西面驱赶。
　　看到这样的惨象，选锋团两个班的士兵们看得眼睛血红。
　　都说乱世人命贱如狗，但华夏百姓何时遭受过这样的屠戮？
　　士兵大声喊道：“班长，我们上去和这些鞑子拼了！”
　　“姚班长，我们上，打死这些天杀的鞑子！”
　　“姚班长，我们救下这群百姓！”
　　这两个班里担当指挥员的是第一班的班长姚长乐，他放下望远镜沉吟了一会，看了看第三班的班长。见第三班的班长也是一脸的怒色，姚长乐点头说道：“抓一两个活口回去，我们的巡逻任务就算立功了。我们上！”
　　十六名士兵主意打定，给步枪装上了子弹，骑马往鞑子处跑去。
　　侦察兵们骑了一百米，在距离鞑子三百五十米的地方放慢了马步，缓步慢行渐渐朝鞑子靠拢。鞑子看到了姚长乐的队伍，呼号起来。几十个鞑子用满语大声嚎叫沟通，最后留下了五个鞑子看管百姓，派出二十四人往侦察兵们杀来。
　　那些鞑子杀惯了明兵，十分托大。平时就是上百明兵遇到了这些鞑子也会被一冲冲垮，他们哪里把这十六人的小股明兵放在眼里？他们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刀剑，一点点增加马速掩杀过来。
　　见鞑子们杀过来，侦查兵们纷纷跳下来马，蹲在地上瞄准敌人。
　　距离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两百米。
　　姚长乐大声喊道：“都瞄准了！放他们到一百步再开枪！”
　　一百步就是一百五十米，放敌人到一百五十米打得更准。侦查兵们屏息静气，抓着火枪死死瞄准了驰骋过来的鞑子，准备开枪。
　　一百八十米，一百六十米，一百五十米！
　　姚长乐大声喊道：“开火！”
　　十六把步枪吐出火舌，把锥形的米尼弹狠狠喷出枪管，极速向一百步外的鞑子冲去。第一次齐射，高速旋转的尖锐子弹有十三发命中了敌人。
　　那些鞑子中有十人是清军中的“步甲”，穿着内嵌铁片的绵甲。但这些绵甲哪里挡得住高速旋转的米尼弹？绵甲里内嵌的铁片一下子就被米尼弹贯穿。米尼弹在绵甲上打出一个洞，一头扎进了盔甲下面的身体里，旋转着搅碎了皮肤下面的器官。
　　五个步甲被子弹击中，惨叫着倒下了马，狠狠摔在了地上，很快就断了气。
　　有五个鞑子是不穿甲或者只穿不镶铁片绵甲的“跟役”，他们在米尼弹前更没有抵抗之力。三个“跟役”被米尼弹击中身体，被子弹搅碎了内脏，立刻就失去了战斗力从马上摔了下去。
　　这二十四个鞑子中有九个是鞑子的精锐“马甲”，穿着重甲。有三个马甲被米尼步枪打中了身体。不过这些马甲穿着两层盔甲，在内嵌铁片的绵甲下面还穿着一层锁子甲。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米尼弹穿过两层盔甲后动能减弱，并没能立即枪毙这三个马甲，只是给三个马甲造成了轻伤。
　　三个马甲受了伤，脸上更加狰狞，大声嚎叫起来。
　　有两发子弹没有打中人，而是打中了战马，一匹战马中弹后倒地抽搐，把背上的一个马甲压在了马下。另一匹战马受伤后人立而起，把身上的一个步甲摔在了马后。
　　前面倒地的马匹和人员造成了后面鞑子的混乱，一匹步甲的战马没来得及调转马头，被前面的尸体绊倒，马失前蹄，一头栽倒在地上，把背上的马甲摔了个半死。
　　被马摔下来的鞑子们，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鞑子们，一下子已经被步枪兵们打残一半。


第0126章 斥候小捷
　　选锋团的侦察兵一次齐射，就让十一个鞑子失去了战斗力。鞑子们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强敌，慌张起来。前面前进的道路被地上的马匹和人尸阻拦，要继续冲锋只有停下马绕过这些障碍物，冲击的速度大减。而前面的大明士兵随时可能再射击！
　　这不是战斗啊，这是被处决啊！这是哪来的大明军队，怎么这么强？
　　还活着的几个步甲和跟役顿时失去了斗志，便扬鞭要逃。
　　后金，或者说清军的什长叫做专达，每名专达下面管着十个人。这九个马甲中就有一个马甲专达，是这群鞑子中领头的。他不等那几个步甲和跟役逃散，就一刀砍在一个要逃的跟役背上，把那个跟役砍死在马上。
　　“后退者死！”
　　逃跑也要被马甲们追杀，没有活路，鞑子们暗道只能冲了。听到专达的嚎叫，想逃的几个步甲和跟役重新调转了马头，咬牙跟着马甲往前面冲去。这些明军是火器兵，鞑子们想象着：鸟铳手们装弹慢，只要冲进明军的队伍里肉搏明军就会溃散了。
　　绕过地上的尸体，十二个鞑子嚎叫着往选锋团的两个班冲去。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选锋团的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弹，再次举起了米尼步枪。
　　“射击！”
　　十六把步枪齐射，朝十二个鞑子吐出了代表着死亡的米尼弹。
　　米尼弹在枪膛内密闭性好初速快，而且锥形子弹高速旋转，破甲能力远超过滑膛枪。只要靠近到七、八十米的距离上射击，锥形米尼弹就能穿透清军马甲的双层甲。此时在六十米的距离上，即便是穿着两层甲的鞑子“马甲”也会立即被打出窟窿。
　　距离只有六十米，冲在前面七个马甲成了米尼步枪最好的靶子，全部被击中，一下子身上就被打出血洞，血花四溅。穿透了盔甲的子弹因为受力不均，不再均匀转动，杀伤力更加惊人。这些子弹在马甲的身体里无规则地搅动着，瞬时就让七个马甲口吐鲜血，失去了生命。
　　扑通扑通，七个杀人无数的鞑子精锐立即倒在了马下。
　　后面的四个步甲也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全部被米尼弹射中，摔下了马。
　　两次齐射，二十四名鞑子只剩下了一个最后面的跟役还活着。
　　那个跟役知道这些大明军人的火器射程远装弹快，知道自己往后面逃跑也是死路一条。他横下一条心，大声喊叫着给自己壮胆，策马绕过前面的尸体，然后加速向十六个步兵冲来。
　　他仗着久经战阵的一股勇悍，梦想冲垮这些火器兵，捡下一条命。
　　他不知道这些步枪手是日日操练，练了几个月刺刀的好手。
　　“上刺刀！”
　　步兵们快速取出别在腰间刀鞘中的刺刀，在枪口上拧了几下装上了刺刀。
　　“刺！”
　　那个跟役的对面，七、八把刺刀森森刺出，像刺猬突然竖起的刺一样密集，把最后冲上来的清兵跟役捅死在马上。
　　看见二十四个主力被明军士兵打死，在后面看守大明百姓的五个跟役不敢上来再战，弃了百姓策马跑了。
　　侦查兵们把中弹重伤的鞑子杀了，和战斗中被打死的鞑子一起割了首级，得了十九个首级。他们又把战斗中被打中手脚失去战斗力，以及没有中弹，被马摔下来摔伤的五个鞑子绑了。
　　这些鞑子这些年来杀明军杀大明百姓太多了，积威已久，此时被打败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被绑着跪在地上还怒目瞪着侦察兵们，口中骂咧咧的。
　　侦察兵们忿恨于这些鞑子刚才屠杀百姓，对被绑着的鞑子拳打脚踢打了一顿，把这些受伤的鞑子打了个半死。两个最嚣张的马甲牙都被打掉了几颗。
　　“让你们屠杀我大明百姓！”
　　“打死你们这些畜生！”
　　“敢杀进关内来找死？”
　　五个鞑子被打得口鼻流血一个个摊在地上，才老实起来，不敢再瞪着选锋团的士兵。
　　侦察兵们这一行，收获不少。
　　首先是十九个首级和五个俘虏。
　　其次是马匹和铠甲，侦察兵们缴获了二十匹战马，二十六副铠甲。铠甲被米尼弹打中都有洞，但找铁匠们修补修补还能用。
　　那些无路可逃的百姓们见侦查兵们打死了二十多个鞑子，仿佛看到了神兵天将。他们知道只有跟着这些大兵才有活路，三百多人集体冲过来，跪在侦查兵面前磕头，求侦察兵们收容他们。
　　“兵爷！带上我们吧！”
　　“兵爷！我们无路可逃了！”
　　“兵爷们不要扔我们不管啊！兵爷！”
　　老人女人们集体匍匐在地，没命般地磕着头，让见者心酸。
　　侦察兵看这些百姓们这么可怜，只能带着这些百姓一起回城，一路把这些逃难百姓带到了范家庄。百姓见大兵们愿意收留自己，一路上感恩戴德，感激的话说个不停。
　　好在侦察兵们是亲眼看到这些百姓被鞑子屠杀，知道其中没有细作的。否则依现在大敌当前的氛围，范家庄还不一定敢收容这些百姓。
　　李植坐镇在范家庄指挥佥事官厅中，正处理着各方面的消息。突然听说侦察兵抓到了五个活鞑子，救下了三百多百姓，他立即给予侦察兵表扬嘉奖。李植让懂满语的士兵刑讯审问这些鞑子活口，希望能审问出一些消息来。
　　对于跟来的逃难流民，李植找人安置在范家庄南面，住在原先一批泥瓦匠栖身的棚屋里。这些百姓经过盘查，确定全是宝坻县的百姓，是城破时候往南逃出来的难民。如今他们逃到了范家庄算是捡了一条命。李植让饮食部每天给难民供给三餐米粥，让这些难民也参加城防建设。
　　等鞑子退兵，这些百姓可以回到宝坻县。
　　那五个鞑子被审了一天，开始时候还嘴硬，后来一上刑就都老实了，交代了底细。
　　原来这些鞑子是清正黄旗超品公扬古利的手下。
　　八旗制度是老奴努尔哈赤于创立的组织制度。创建时规定每三百兵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一人，五牛录为一甲喇，设甲喇额真一人，五甲喇为一固山，设固山额真，也就是旗主一人。初建时仅三旗：黑旗、白旗、红旗。万历四十三年因为“归服益广”将三旗析设为八，从此便有了八旗。
　　随着满清的发展，八旗人数越来越多，有的旗人数超过了二十五个牛录。同时随着满清的征伐扩张，又有了蒙古八旗，汉军八旗。
　　正黄旗是八旗中上三旗，上三旗无旗主，是皇帝的亲兵。
　　超品公是满清的爵位，是异姓功臣爵位中最高一等，地位仅次于满清宗室的贝勒。
　　扬古利此次入关带着正黄旗四十个牛录一万二千兵马，在天津西北面劫掠攻城。宝坻县就是扬古利攻破的。扬古利如今驻扎在范家庄西北五十里处，准备要南下攻击天津的核心地带，试一试天津的城防。
　　要不了几天，扬古利就要攻到范家庄来了。


第0127章 清兵围城
　　八月初八，清军杀到了范家庄地界。
　　开始时候，李植只是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奴骑越来越多。建奴的斥候骑兵像是一阵一阵的海浪一样，不断压迫着李植的哨兵。这些游骑全是骑射娴熟的马甲步甲，战斗力可观。他们似乎吸取了前几天的教训，四、五十人一组散布在四野里，一批一批地往前试探压制选锋营的哨兵，但又不冲上来交战，只靠着人多一点点挤压范家庄的哨兵。
　　鞑子的骑兵如此密集，李植的哨兵出去接战有被包围的危险，李植便把哨骑们撤了回来，收进城里。
　　侦查周围的军情，就全靠望远镜了。
　　到了八月初九，一万两千清军已经攻到了范家庄城下。李植站在城楼上看去，只看到城池一里外一批批黄色盔甲的奴骑奔逐，在荒地上扬起一片片的尘土。城北五、六里外密密麻麻地布着清军帐篷，连营几里。
　　李植用望远镜望去，见那些营寨里守卫森严，传令骑兵来回穿梭，驻扎的清军士卒全部身着黄色盔甲或军装，军纪军容远超汝州见到的流贼。
　　营寨很大，里面不只有清军，营帐里更多的是清军劫掠抢来的百姓和骡马财物。望远镜里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从几个开着的门的营帐里看到那些百姓似乎都被绑着。想来是清军要押着这些百姓到辽东去做奴隶，为满清的战争提供人力。
　　用望远镜望去，清军营帐里各色旗帜招展，李植也不知道那些旗帜是什么意思。营帐每隔百米就竖立着一根大纛，李植猜测就是清军的甲喇章京和牛录章京所在。正中的大营上飘扬着一根织金龙纛，大概是正黄旗超品公扬古利所在。
　　鞑子到了战场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四处寻找木材树木，开始制造战车。城北的一片树林便倒了霉，被鞑子砍了个精光。
　　除了准备攻城，鞑子还有另一手准备：
　　到了下午，鞑子大营里骑出了三骑人。三人慢慢绕开城外的坑洞陷阱，搬开那些鹿角拒马，一路骑到了北城城门下面，距离城门五十米左右停了下来。当中一个汉人通事用汉语朝城楼上的士兵们大声喊叫：
　　“城上的好汉，我大清兵所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你们不要心存侥幸妄加抵抗，免得身死城灭。现在投降，我大清军不杀无辜！”
　　城上的士兵用步枪对着他，死一样的沉寂。
　　那个通事有些惶恐，舔了舔嘴唇又喊了一遍。
　　回应他的，是三声清脆的枪响。
　　枪响后，只听到扑通三声，三个招降范家庄的鞑子和汉人通事被米尼弹打中，摔倒在马下，死透了。
　　看到传话的通事被打死，鞑子的阵营里顿时一片骚动。
　　没多久，清军各个营帐大开，一百鞑子押着三百多大明百姓骑了出来。骑到城墙外一里处，这些清军停了下来。
　　被押出来的百姓们知道没有好事，一个个跪在地上号哭起来，一时哭声震天。
　　便有鞑子上去给大明百姓中的一个中年汉子解开绳索。那个汉子被松开手脚，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撒腿就往范家庄的北城门处跑去。
　　他跑了不到三十米，一个鞑子马甲弯弓射箭，一箭射在了这个汉子的后脑勺上。鞑子的箭又准又沉，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就倒在了地上，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城墙上的范家庄士兵们见百姓被杀，咬牙咧齿，响起骂声一片。
　　鞑子又解开了几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的绳索，那几个女孩看到前面中年汉子的死状，一被解开绳索就嚎啕大哭。她们知道不免一死，用手擦着眼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范家庄城门处走去。
　　鞑子等她们走了几十步，骑马追上来，从背后一刀一刀地砍死了这些女孩。
　　城墙上的士兵们见此，已经是眼睛血红。
　　但鞑子更凶残的还在后面，他们举起马刀，开始在跪着的大明百姓中间驰骋穿梭。他们每跑几步就挥舞马刀砍向下面的百姓。被绑着的百姓们逃也逃不掉，只能引颈受戮。城北的空旷土地上一时鲜血横飞，惨叫声震天。
　　几百人的鲜血，把一片土地都染成了红色。
　　范家庄的城墙上，士兵看到这一幕都心如刀割，便有士兵转身跪在了李植跟前：“大人，我们杀出去和鞑子拼了！”
　　李植闭上了眼睛，淡淡说道：“不要中了建奴的激将之计！我们据险力守！”
　　士兵们满肚子仇恨，转头看着李植说不出话来。
　　杀完了大明百姓，鞑子们在百姓的尸体旁呼号了一阵。他们见城墙上的明军没有冲出来，便骑马返回了大营。
　　这一天接下来，鞑子都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不断地在周围砍伐树木，似乎是在营帐里埋头造战车。
　　到了第二天上午，鞑子的营帐里突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号角声。营帐各个大门洞开，身穿黄色战甲的士兵们嚎叫着冲出了营帐。他们没有骑马，步行举刀列在大门两旁。
　　那杆织金龙纛也被举了出来，纛下站着几十个将领，骑着马慢慢往城墙这边移动。织金龙纛率领整个清军阵列向前，在城墙四里外停了下来。
　　一辆辆盾车从营帐里推了出来。
　　那些盾车六、七米长，两、三米宽，两米来高，盾车外面包着厚厚的一层木板，正面还盖着打湿的棉被，一般的弓箭鸟铳都无法打穿。盾车下面装着八、九个木头轮子，里面站着二十几个马甲步甲推动盾车。
　　鞑子造了近一百辆盾车！各辆盾车之间间隔不过四、五米，浩浩荡荡布满了整个战场的正面。
　　清军以三百兵丁为一牛录，每牛录中有十名左右最精锐的白摆牙喇，四十名左右的精锐马甲，五十名步甲，其余两百兵丁都是披绵甲或不披甲的跟役和辅兵。
　　此时每辆盾车的后面都跟着二十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跟役和辅兵，他们准备用土石去填平城墙外面的坑洞陷阱。
　　跟役和辅兵后面，则跟着三百多身穿铁甲的白摆牙喇，也就是所谓的白甲兵。他们头盔上有红缨，背上插着火炎边旗，手持弓箭押在后面，准备随时支援关键处，同时射杀一切逃跑的己方士卒。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那些白摆牙喇，发现白摆牙喇中还有一些穿着厚厚铠甲的将领，这些将领头带翎，背上插着方二尺的飞虎背旗，大概是白摆牙喇的头领。
　　一个甲喇章京带着亲卫骑马立在城墙两里外，担任这次攻城的前线指挥。他身后的亲卫举着一杆大纛，十分显眼。
　　盾车出了营帐大门，便往范家庄北城墙压过来。范家庄各面城墙防御准备工作都差不多，鞑子们干脆就直接攻击北墙了。
　　李植早就知道鞑子会造战车，此时已经把六十二门六磅炮集中到了北城墙。六磅炮抵在专门设计的垛口上，可以向城下射击。加上北墙炮台上的四门十八磅重炮，北城墙上现在有六十六门大炮。
　　四里、三里、两里、一里、鞑子的盾车一点点进入了火炮的射程。
　　李植传令下去：“步枪手不要射击，火炮等盾车停在坑洞前面再打！”
　　鞑子的盾车继续前进，抵达了距离城墙一百多米的坑洞前面。鞑子们推着盾车一路上都没有遭到攻击，以为范家庄城上没有火炮，分外高兴。
　　他们不知道范家庄的厉害，还以为这座看上去富饶的城池已经是唾手可得。
　　盾车在坑洞前停了下来，盾车后面的跟役和辅兵把独轮车推上来，开始填平城外的坑洞。
　　李植大喊一声：“炮兵轮番开火！”
　　城墙上号角声响起，天鹅音长鸣，二十门六磅炮和两门十八磅炮瞄准了近在一百五十米外的盾车，吐出了火舌。
　　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墙上的士兵们都忍不住掩住了耳朵。黑色的烟雾猛地从炮口喷出，把硝石和硫磺的味道喷到了整片城墙上。
　　炮弹像是一道道闪电，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朝不远处的盾车飞过去。
　　十二门六磅炮命中了目标，在那些盾车上砸出了一个个一米大的洞。炮弹砸出的木头碎块横飞，比流弹更致命，刹那间就让盾车里最前排三、四个鞑子失去了战斗力。
　　鞑子的马甲和步甲虽然穿着盔甲，但脖子脸上是没有防备的，被纷飞的木块插进脖子，就是立即死透。纷飞的木片雨中，被割开脖子的鞑子不在少数。还有几个鞑子被木屑割到眼镜，立刻就瞎了。就算运气好没有被伤到要害，只是被木块插进脸面上，那也是大出血丧失战斗力。
　　除了危险的木屑木块，炮弹本身也是杀伤力十足。炮弹撞进盾车，撞碎阻拦它的肉体，在地上弹跳，又直接带走了一、两条性命。
　　一门十八磅炮打中了盾车。
　　十八磅炮威力就更大了，砸在盾车上直接把盾车前排全部撞碎了，撞出的木头碎块更多，直接让盾车最前面五、六个鞑子或死或伤，退出了战斗。沉重的炮弹撞进盾车里，把阻拦他的一切肉体撞成肉浆，把肉浆撞碎，撞碎第一个身体，再往后冲撞碎第二个身体，在地上一弹，连续撞破三、四层鞑子躯体才停下来。
　　被炮弹击中的盾车里血肉横飞，里面传出了无数鞑子凄厉的惨叫声，仿佛那些盾车已经变成了一个个修罗地狱。


第0128章 炮轰盾车
　　有几发炮弹虽然没有命中目标，但落地弹跳中也撞在了盾车后面的跟役辅兵身上，撞死了十几个倒霉的跟役辅兵。
　　一次齐射，鞑子在城墙下的八十多个士兵就失去了战斗力，而且这些士兵基本全是精锐的步甲马甲。织金龙纛下的清军将领顿时一片骚动。李植用望远镜看过去，看到清军的将领们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似乎十分肉痛他们前面勇士的牺牲。
　　不过屠杀才刚刚开始。
　　城墙上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又是二十二门大炮轰鸣，朝停在一百五十米外的盾车狂轰滥炸。
　　这一次十一门火炮命中了目标。炮弹撞在盾车上，那盾车就像是开了花，在撞击处飞溅出无数的木块。这些密集纷飞的木块快得像刀子，收割着盾车里面精锐鞑子的生命。
　　脖子一旦被割到，马上就丢了性命。
　　即便是运气好没被木片割到脖子头颅，只是手上腿上被这些木块割到，那也是大出血。这些破碎的木块刺进身体里难以取出，伤口一扯动木块就在肉里继续切削皮肉，造成比伤口更大的创伤。
　　更何况炮弹本身还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六磅炮刺穿一、两层士兵的身体才在地上停下来。而十八磅炮的炮弹则像是一个无可匹敌的杀神，撞碎了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挡，把盾车里三、四层的鞑子肉体撞成了血浆肉泥。
　　清军的跟役辅兵还没有往坑洞里倒下一车土，盾车里的精兵们已经遭受了两次迎头痛击，一百六十多名鞑子或死或伤，失去了战斗力。
　　而第三次齐射马上来了。
　　又是二十二门火炮齐鸣，浓厚的黑雾中火炮射出了炮弹，向一百步外的盾车射去。
　　盾车在火炮面前哪里有防御作用？简直是扩大火炮威力的凶器！炮弹打穿了沾湿的棉被和两寸厚的木板，把那些起防御作用的木板撞成飞溅的木块。木块刺进了步甲马甲的头面脖子，把这些杀人无数的建州鞑子刺倒在地。
　　弹跳的炮弹让后排的清军魂飞魄散。炮弹声一响，他们就撒腿逃出了盾车，站到了盾车外面。
　　李植举起望远镜看向织金龙纛下面，看到几十个鞑子首领已经站不住了，聚到了中间的大首领处说着什么。中间的那个大首领大概就是扬古利，他一言不发，似乎还在思考战场的局势。
　　三次齐射打完，李植的炮兵们开始把炮车推回原位，清理炮膛，战场上一时安静下来了。操作盾车的马甲步甲们见城头的火炮不再响了，也一个个躲回了盾车里。
　　盾车后面的跟役和辅兵们抓紧时间推车装土，想把一百五十米上这一层坑洞壕沟填平。鞑子们不知道城墙上炮兵的水平，还以为李植的士兵们需要很长时间重新装弹，他们幻想能在这个间隙时间里填平坑洞。
　　然而只过了一分钟，他们的幻想就破灭了。辅兵们还没有填满坑洞的十分之一，城墙上的火炮已经装好炮弹，开始第二轮射击了。
　　烟雾已经散去，炮兵们可以从容瞄准——又是二十二发炮弹破开空气，朝停在坑洞前的一百量盾车轰去。一片木屑飞舞，十几辆炮车中了招，惨叫声从那被打破的一辆辆盾车中传来。
　　这些被击中的盾车中刹那间血肉横飞，盾车内部的前半部分被喷上了一层血，染成了红色。血液不停地从木片割开的伤口和炮弹撞烂的碎肉中喷出，从盾车下面一直流到了盾车外面。
　　鞑子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厉害的炮击？看着一个个勇士在盾车里被大炮夺去了性命，他们再无斗志，便转头要逃。
　　马甲步甲身后的白摆牙喇却不让他们逃走。白摆牙喇在阵线后方游走射箭，箭箭狠毒直钻要害，把那些逃离盾车的马甲步甲射杀在战场上。
　　马甲步甲们发现后退没有活路，只有重新钻进了盾车里。
　　惊魂未定的鞑子刚回到盾车里，又是二十二发炮弹飞来，炮弹又撞开了十三辆盾车。那一辆辆盾车就像是一个个被铁钳打开的罐头，被破开得毫无脾气。
　　短短一、两分钟，城上的火炮齐射五次，已经有六十多辆盾车被炸开。纷舞的木头碎片和凶猛的炮弹屠杀着盾车里的马甲步甲，让四百余鞑子或死或伤，退出了战斗。
　　如果说刚才屠杀大明百姓的时候鞑子们还十分自信能轻松攻下范家庄的话，现在这些鞑子已经失去了取胜的信心。这小小一座城，怎么有这么多大炮？攻下这座城，要在城墙下铺下多少勇士的尸体？
　　终于，鞑子的首领扬古利意识到城墙上火炮的猛烈，不再逼迫马甲步甲坚守盾车，鸣金收兵。
　　听到收兵的号角声，苦守在盾车里的鞑子精锐如释重负，齐齐往后方逃去，像潮水一样从战线上撤了下去。
　　第六次齐射的火炮把目标对准了逃跑的鞑子们。二十二发炮弹朝移动的目标们呼啸而去。
　　鞑子们听到城墙上的炮击声，抱着脑袋四处逃窜，唯恐被炮弹摸到碰到。二十二发炮弹落在了地面上，又弹起来，在地面上弹跳前进，在逃跑的鞑子队伍里划出了二十二条死亡直线。虽然这一次齐射的战果没有轰炸盾车来得多，但二十二发炮弹也砸死了三十多个鞑子。
　　两轮六次炮击结束，鞑子有三百余人被打死，一百余人重伤被扔在了战场上，损失惨重。
　　盾车里撤下的鞑子们躲进了大营里，再不敢轻易靠近城墙。那一杆织金龙纛随着撤退的清军一起进了营寨里，带领整个清军队列撤回了大营里。
　　接下来的半天，清军除了派出游骑斥候，再没有派出士兵攻击范家庄城池。
　　首站告捷，范家庄内一片喜气。
　　在火炮的威慑下，一百名选锋团士兵在天黑前出城清理战场——割取鞑子的首级，给那些重伤的鞑子补刀。这些士兵们恨透了凶残的鞑子，补刀杀鞑子时候杀得十分兴奋，一刀一刀嚎叫着刺下去。
　　得了四百多鞑子首级，李植让人把这些首级硝好，摆在城门前示众。这些首级让城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百姓们开始相信子弟兵们能守住城池，被清军大兵围城的恐惧感减退了不少。
　　百姓们齐心协力忙了一个月，如今城墙下面到处都是鹿角拒马，鞑子想靠近城墙不容易。城墙上面堆积着滚石檑木，烧着金汁，鞑子若是想爬上城墙，就要用尸体来堆。百姓们都知道范家庄此时是一座坚城，不是那么容易攻下来的。


第0129章 扬古利的试探
　　李植晚上让士兵早早安睡，准备好第二天迎敌。
　　第二天一早，清军大寨中号角齐鸣，一万多清军一个牛录一个牛录地跑出了营寨，列阵在前。一片一片黄色铠甲军服的鞑子战士列好方阵，每牛录为一小阵，每甲喇为一大阵，军容整齐，看上去十分壮观。
　　战士们列阵站好以后，织金龙纛缓缓移动，从中军大寨中移到阵列中间。李植举起望远镜观察，看到扬古利默然不语地骑在马上，左右的鞑子将领们也一个个肃然不语，显然昨天范家庄的大炮让他们很郁闷。
　　这次清军破关而入，连战连胜，还没有尝到失败的味道，范家庄是第一个让鞑子受到较大损失的城池。
　　阵列后面，一百多辆云梯被抬了出来。
　　那些云梯五、六米长，五米多高，并不沉重，由二十个跟役和辅兵抬着走，可以走得很快。这些云梯是鞑子们昨天造好的，本来是准备等盾车把城墙外坑洞填平后使用。鞑子们没想到盾车根本挡不住城墙上的火炮，干脆就直接把云梯直接推出来攻城了。
　　如果云梯架在范家庄的城墙上，鞑子们就可以从云梯上直接跳上城墙。
　　扬古利昨天见识了城墙上火炮的厉害，知道静止在坑洞前的盾车是活靶子。但他认为快速移动的云梯不会被火炮击中，只要清军的勇士登上了城墙，这座城池也是一鼓而下！
　　抬着云梯，清军的阵列压到了北城墙北面四里处，停了下来。
　　谨慎起见，扬古利没有让大军立即发起进攻，而是让三百步甲马甲掩护二百跟役辅兵，抬着十座云梯试探攻城。扬古利虽然以悍勇著称，但也知道打仗不能莽撞。这范家庄有那么多大炮，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还是试探一下为妙。
　　看到鞑子派轻兵出来试探，李植笑了笑。
　　看来昨天的大炮把鞑子吓坏了，不敢一拥而上直接攻城了，而是派轻兵出来试探范家庄的底细。如果李植让火枪手在两百米上就全力射击，轻易把这五百鞑子击退，扬古利肯定就转身逃走，再不来攻打范家庄了。
　　李植却不准备这么轻易放过扬古利，他要在这一万鞑子身上赚一笔战功呢。他要骗扬古利把筹码全部压上来，然后一口吃个大的。
　　五百名试探攻击的鞑子抬着十台云梯，快步往范家庄北墙上走过来。进入城墙一百五十米，他们遇到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只能绕着走。坑洞和坑洞之间还放着大大小小的拒马、鹿角，鞑子们费力的挪开这些障碍物，才慢慢接近到城墙下面七十五米。
　　七十五米的直线距离，他们起码绕了一百五十米，才靠近了城墙。
　　城上的火炮，并没有开炮。
　　鞑子的人马在陷阱和坑洞之间绕路，被拉成了一字长蛇阵，马甲步甲在前，云梯在后。长蛇阵中当先三十人攻到城墙五十步内后，立即就搭起了长弓，开始朝城墙上射箭。鞑子的箭以沉重著称，用人畜粪便泡过所以有毒，被射中一箭基本就丧失战斗力了。
　　不过五十步还是远了点，鞑子三十多名前锋射了一轮，只射中四个城墙后的虎贲师士兵。
　　看到四个士兵被射伤，李植感到十分肉疼。这些都是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士兵，便是被射中一个，李植也会心里不舒服。
　　“挂悬户！”
　　悬乎是古代城防防备弓箭的一种装置。每个垛口上做木架一个，两足在城内，架子悬在城外紧贴垛口的边缘，上面盖着杯子毯子，用水打湿。这样的装置挡在垛口外面，弓箭就不能射入。
　　五百个悬乎挂了起来，鞑子的箭无法射入了。
　　鞑子见范家庄城上挂起了悬户，不再射箭。
　　五百个鞑子带着十台云梯慢慢走进，又绕了半天，终于走到了城墙脚下。十台云梯架了起来，越过护城河，直接把梯子架到了城墙上。鞑子的马甲步甲只要顺着云梯往上攀爬，就能冲上范家庄的城头。
　　五十个马甲带头，往城上爬去。
　　“扔滚石檑木！”
　　“倒金汁！”
　　虎贲师格斗能力远逊于鞑子，鞑子登城会引起混乱，李植当然不能让这些鞑子爬上城头，立即让部队用城防器具伺候这五百个鞑子。
　　大量的滚石檑木被从城上砸了下来，把试图登城的二十多个鞑子砸死在城墙下面。
　　金汁是烧沸的粪便，被当头浇在登先鞑子的身上，把这些鞑子烧得皮开肉绽。这些粪便有毒，加热后更是毒性重，被烫伤的伤口会因为粪便里的毒素腐烂，根本无法愈合，只能截肢甚至等死。
　　登先的五十个马甲还没摸到城头，就有二十多个被城防器具打死烧死在城墙边。
　　剩余的四百多鞑子可没有战死在城墙下的决心，他们都知道扬古利是拿他们试探敌情的，也不愿意拿命去冲。他们看着城墙上站着的四千明军士兵，不敢再冲。
　　云梯上还活着的二十多个马甲跳下了云梯，撒腿往来路逃了回去。其他清军见马甲们逃了，也一哄而散，集体往来路逃去。
　　李植看着逃跑的鞑子笑了笑，暗道这下可把鞑子骗到了。
　　果然，扬古利在远处观察了一番，觉得范家庄的城防措施稀松平常，只是准备得比较充分而已。除了大炮，城中并没有其他厉害手段，无非是滚石檑木之类的。城外的陷阱虽多，绕过去就是了，绕路途中被火炮轰击一轮也死不了多少人。滚石檑木有限，以一万二千兵力攻打这样一座城市，还是能攻下的。
　　大清军常年征战，士卒们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战斗力远不是饭都吃不饱的明军卫所兵可以匹敌的。只要勇士登上城墙打开缺口，明军就会溃散。
　　昨天在这座城池下面抛下了四百多勇士，不把这座城池攻下，对不起那些勇士的英灵。如果放弃此城，这次入关大清军攻无不克的威风就要受损。
　　扬古利是个果敢勇猛的战将，他随努尔哈赤起事以来，战必陷阵攻必先登，所以才得到了这外姓臣子最荣耀的超品公爵位。平日里皇太极对他比对一般的贝勒还要重视。他不相信眼前这样一座稀松平常的小县城能够阻挡住自己的脚步。
　　扬古利和几个甲喇章京对视了一眼。几个甲喇章京虽然表情严肃，但还是有拿下此城的信心的，眼神里都十分乐观。扬古利不再迟疑，大声喊道：
　　“全军进攻！”
　　号角长鸣，鼓声雷雷，一万两千鞑子大声嘶喊，搬着云梯往前奔跑，朝范家庄的北城墙冲去。
　　从范家庄的城墙上看去，只见烟尘滚滚，清军像是一片黄色的海洋一样朝这边涌来。


第0130章 屠杀清军
　　一万二千鞑子的队伍前锋前进到城墙外两百米时候，城墙上的悬户被撤掉，六十六门大炮开火了。
　　六十六发炮弹像是死神的镰刀，撞向了鞑子群里。一些炮弹落地前就撞上了鞑子的身体，炮弹立即把那作恶多端的躯体洞穿，砸出无数血泥血浆，然后在地上疾速弹跳前进，再弹跳，直到命中下一个鞑子的身体。
　　被打穿肚子的鞑子立刻就死透了。就算是手脚被炮弹碰上，也立即断手断脚。惨叫声立即在鞑子群中响起，一百余鞑子被炮弹击中，倒在了血泊中。
　　鞑子们早就知道会遭遇火炮轰炸，还算冷静。在几个冲到前线指挥的甲喇章京的吆喝下，鞑子承受住了虎贲师的第一轮打击，冲到了城墙外一百五十米。走到这里地面上已经是坑洞密布，鞑子们开始绕过坑洞，在一个个坑洞间辗转前行。
　　李植并没有让步枪手们立刻射击，李植这次要抓个大的。
　　范家庄北墙上有五百个垛口，加上女墙上的射击孔，北墙上有一千个射击位。李植让士兵们四人一组站在射击位后面，准备进行四段轮射。此时射击孔上的第一排士兵已经屏息静气瞄准了一点点靠近的清军，只等命令传下就摁下扳机。
　　等冲在前面的鞑子冲到城墙下面一百米，李植才大声喊道：“射击！”
　　城门上的号角立即响起，把李植的命令传达到全军。
　　射击位上的第一排士兵对准了一百米外的目标，摁响了米尼步枪。一千发锥形子弹像是密集的雨点一样从城墙上射出，袭向当先的一千名鞑子马甲步甲。
　　李植的士兵们久经训练，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准头惊人。一次齐射就有八百多发子弹命中了目标，八百名鞑子身子猛地一顿，身上绽出血花来。
　　有三百多名马甲被击中。一百米的距离，米尼弹破开两层铠甲后势能依旧可观，已经能够伤害马甲的身体了。虽然这样的伤害往往不致命，但也能让马甲们伤口剧痛流血不止。马甲们中弹后不敢剧烈活动撕扯伤口，除了个别异常彪悍的，大部分中弹马甲已经失去冲锋陷阵的能力。
　　他们或撑着身体不能动，或倒在地上，失声惨叫。
　　另外还有四百多名冲在前面的步甲也被射中。这些步甲只穿着镶着铁片的暗甲，哪里顶得住米尼弹的近距离射击？米尼弹轻易破开绵甲，射进绵甲下面的肉体里。子弹在破甲过程中受力不均，刺入身体后不规则的高速旋转，就像是一个撕扯着躯体的榨汁机，把榨汁机机芯遇到的人体器官全部搅成血水。
　　四百步甲像是四百个沙袋，扑通扑通地倒在地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混合着伤者死者身上喷出的血液、漏出的肠子和掉下的断肢，构成了一副让人脸色发白的恐怖场景。走在后面一点，侥幸没有被射中的马甲步甲们满脸的不敢置信——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凶猛的武器，能在七十步外夺人性命。
　　骑马立在二里外的满清超品公扬古利看到前线的情景，身子一震。怎么刚才自己试探明军的时候明军没有火铳？自己被骗了？明军为什么要骗自己？难道明军有必胜的信心，要骗自己的多投入一些部队，以便多积战功？明军为什么这么自信？难道这火铳能够连射？
　　扬古利想着想着，暗道不妙，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
　　鞑子最前面的八百多人被打趴下了，后面的几百士兵有些惶恐地往前跑了几步，走到那血流满地的死人身边，暗道这样恐怖的射击只能有一次吧？
　　然而他们猜错了，城墙上的第二次齐射五秒后就开始了。
　　噼哩啪啦一片枪响，城墙上又冒出一片一片的白色烟雾，又是一千发子弹疾速袭来，前排准备先登的马甲步甲就像碰到割草机的杂草一样成片倒下。
　　子弹打在肚子上，肚子就是一片血糊。子弹打在胸脯，射进心口里，那立即就要丢掉性命。子弹打在脸上，小半个头就要被打掉，再无生气。子弹打在手上脚上，骨头也是立即被打折，甚至当场把手打断。
　　又是八百多名鞑子或死或伤，倒在了血泊中，城墙外一百米的这一带仿佛变成了一片死亡禁区，进入者非死即伤。
　　半死的伤员倒在地上呻吟着，那令闻者心颤的呻吟声狠狠地打击着鞑子的士气。后面的鞑子已经不敢往前冲了，他们转头看向押阵的白摆牙喇，看看白摆牙喇是不是盯着自己，如果自己往后逃能不能拣下一条性命？
　　就在他们犹豫彷徨的几秒内，城墙上又响起了一片枪声，第三次齐射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响声落下，距离城墙一百多米的地方又倒下了八百人。三百多中弹的清军马甲还好，两层护甲让他们保住了性命，伤口处只要取出子弹还能愈合，不算重伤。不过虽然没有重伤，那子弹也穿过盔甲射进了肉里，带着这样的伤口步行冲锋显然是不可能了。他们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捂着伤口站在原地，或者干脆就倒在了地上。
　　而四百多中弹的步甲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被子弹贯穿的身体喷出鲜血，像是泉涌一样往外流。力量随着喷涌的血液一起飞速的消失，除了几十个被打中手脚的没被打死，其他三百多中弹的步甲很快就死在了坑道中间的道路上。
　　鞑子们被打崩了。
　　这是怎么样的武器啊？居然能在七、八十步外夺人性命，而且射速这么快，数量这么多。这冲上去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送死。在这绕来绕去的道路上冲到城墙面前，恐怕冲到了那里清军已经死光了。
　　鞑子们张皇大叫，往来路逃去。他们已经失去斗志了，如今他们对城墙上步枪的恐惧远远大于他们对白甲兵的恐惧。白摆牙喇那是押阵射杀，而城墙上的火铳那是排队枪毙，其可怕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鞑子们此时就像是一片退潮的海水，转过身去，张皇失措地往营寨的方向逃去。
　　白摆牙喇射出羽箭阻止逃兵溃退，却毫无作用。
　　扬古利立在战场不远处看着战场上溃下来的士兵们，脸色惨白心如死灰，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一战输惨了，折损这么多勇士。在敌城下全军溃败，士兵们已经不敢再攻城。这恐怕是这十年来大清损失最大的一战。损失这么大，皇上不会轻饶自己，看来自己这个超品公的爵位是要被彻底剥夺了。
　　自己面对的是哪一支明军？怎么有这么恐怖的战斗力？
　　扬古利打败过太多明军：天命四年萨尔浒之战时候，扬古利击败了明军的西路军和北路军。天命六年，努尔哈赤攻沈阳，扬古利率队先登，第一个冲上沈阳城头冲垮了明军。天命十年，扬古利在耀州全歼毛文龙的来犯兵马。天聪三年，他在大明京畿击败满桂的兵马。天聪六年，他随皇太极攻入大同宣府，明军无人敢应战，扬古利四处攻掠如入无人之境。
　　每一次遇到明军，扬古利都能将之击败，从来没有意外的。明军在扬古利眼里就是病夫的代名词！扬古利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范家庄城墙上这样的明军，这些明军竟如此强悍，一下子就杀伤了正黄旗一千多勇士！这城墙上的军队怎么和自己见过的明军完全不同？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明军？
　　扬古利在那里痛心清军的伤亡，而城墙上的步枪手们还在射击，他们挪动位置，开始了第四轮齐射。
　　李植放鞑子到一百米才下令射击，就是让他们逃无可逃。


第0131章 击溃扬古利
　　鞑子们在坑洞间的曲折道路上跑不快，还在火枪手的射程内。第四次齐射开始了。距离鞑子的后部一百二十米，七百把米尼步枪吐出火舌，将致命的米尼弹喷向狼窜逃命的鞑子。锥形子弹击穿了他们的铠甲、头盔，又放倒了五百名鞑子。
　　两百名踉跄逃命的马甲中弹了，他们中的不少已经身中数弹，流血太多，往地上一倒就死掉了。两百多名步甲也中弹了，子弹在盔甲上打出一片血花，穿过铠甲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把他们打死在这范家庄的土地上。
　　一个“分得拨什库”被一枪打在了大腿腿骨上，左腿腿骨立即被打断了，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分得拨什库是一个牛录中仅次于牛录章京的军官，平日也算是百人之上的大官。然而此时无数清军从他身边跑过，却无人管他，更没有人上来背上他。
　　这个分得拨什库咬牙爬了起来，一边惨叫着，一边单腿往大营方向跳跃逃命。
　　鞑子还在逃，而屠杀还在继续。
　　鞑子的最后部逃到距离城墙一百四十米的时候，第二轮射击开始了，又是一千声枪响。
　　逃亡的鞑子就像是被大风刮倒的芦草，一片一片地倒在了地上。
　　一个逃跑的马甲被打中了后脑勺，砰一声被打破了颅骨，脑浆和血水一起崩裂出来，扑通倒在了身前的坑洞里。
　　一个逃跑的步甲被打中了左肩，那子弹刺入身体后猛地旋转突刺，把他的左肩骨头打碎，让他的左手彻底废了，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个腹部已经中弹的马甲正捂着肚子逃跑，他肚子上刚才中了一枪，本来就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发白，一脚深一脚浅，却突然又被飞来的子弹打中了后背。子弹破开两层盔甲刺进了他的左背，让他背上喷出一朵血花。他终究支撑不住了，捂着后背倒在了地上。
　　冲在前面的马甲步甲本来是大清最引以为傲的勇士，此时却像是被驱赶的难民一样，在大小坑洞只见狼奔豕突，几百几百地死在这范家庄的土地上。此时鞑子的步甲已经被打死两千人，四十个牛录的两千强悍步甲几乎全部死在了范家庄城下。
　　无论你是孱弱的还是悍勇的，在米尼步枪面前都是平等的，都是一枪解决问题。
　　如果一枪无法解决问题，那就两枪。
　　好不容易，鞑子的前锋逃出了那一片坑洞，逃到了城墙外的一百步外，逃跑的鞑子们往后看了一眼，以为自己这是安全了。
　　但城墙上的步枪们，竟在一百步外又开始了新一次的射击。
　　又是一片惨叫声，又有六百多鞑子中弹。
　　鞑子们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慌张来形容了，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城墙上那站着的似乎不是敌人，而是杀神，竟然能在一百步外杀人！鞑子们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地往来路逃去。
　　地上到处都是死去鞑子的武器和旗帜。鞑子的尸体堆积在坑洞边缘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尸体里流出的血液汇集在一起，涓涓流动像是一条小溪。不少鞑子逃跑路上被这些尸体绊倒，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
　　鞑子的前锋逃到城墙外两百米，城墙上的明军还在射击，仿如神兵天将！
　　最后一轮射击瞄准了一百九十米上的鞑子逃兵。子弹像雨点一样飞过去，又击中了六百鞑子士兵。
　　二百名身穿重甲的马甲中弹了，但此时他们已经逃到了安全距离，子弹穿透两层盔甲后就基本没有什么穿透力了，所以他们这一次受伤较轻。但三百多名没有盔甲的跟役就倒霉了，一下子就被米尼弹射中了身体搅碎了器官，一个个口吐鲜血而死。
　　明军居然能在这个距离上杀人？这还是大明的军队吗？鞑子们已经没有了一点勇气，他们丢掉了旗帜，撒腿往后跑只求能拣下一条性命。还活着的八千鞑子像是八千退向海水中的螃蟹，毫无章法。他们挟裹着无力阻止溃逃的白摆牙喇，往几里外的营寨里跑去。
　　扬古利和几个将领骑马立在潮水一样退去的溃兵中间，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只能喟然长叹。这些逃下来的溃兵哪里还像是大清国的百战勇士，哪里像是横扫辽东漠北和大明的百胜之军？如今这些溃兵一个个都像是被夺了魂的乌合之众，仿佛城墙上放铳的是不可战胜的魔鬼。
　　城墙上的明军，怎么这么强？
　　这是大明的卫所军？就是大明号称强兵的九边兵马在此，扬古利都有信心一鼓而下。但遇上城墙上的这支明兵，自己只有挨打的份。
　　这一战，正黄旗损失惊人。尤其是冲在前面的两千步甲！这些步甲只有一层镶嵌铁片的绵甲，损失最为惨重，几乎已经全部阵亡在城下。两千步甲啊，全是大明的百战勇士，全没了！
　　精锐的马甲情况稍好。他们仗着有两层重甲，损失稍少，被打死了六百人，还有一百多人伤重无法再战斗。
　　跟在步甲后面的跟役也死了不少，足足有一千二百倒在了城下。
　　这一场攻城战，大清损失了近四千勇士。
　　这些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身经百战的勇士，竟全部折在这座明军城池之下。
　　正黄旗经此一战，几乎被打残了。
　　扬古利想着想着，一双老眼越来越红，最后竟流出了两道眼泪。
　　也不知道皇上得志这个消息会如何？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是要愤怒地用皮鞭抽自己，还是和自己一样为大清的勇士流下眼泪？自己贵为超品公，不能为大清攻城拔寨，竟因为料敌不周把四千大清勇士折损在一座孤城之下。
　　可耻自己忝列贝勒公爵之中，最后竟是这样收场。
　　扬古利的眼泪滚滚，久久停不下来。
　　一边的梅勒章京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超品公，溃兵们都逃入营中了，我们也退下去吧！”
　　扬古利闭上眼睛停了眼泪，许久才睁开了眼睛，调转了马头。


第0132章 追击
　　往前骑了几步，扬古利又转头看了看范家庄的北城墙，朝旁边的梅勒章京问道：“范家庄明军的主将叫什么？”
　　“一个卫所军官，我们此前也不注意，没有情报！”
　　扬古利叹了口气，问道：“如果城上的明军离城和我们野战，战果会是如何？”
　　梅勒章京咬牙说道：“我大清勇士战技远胜九边明军，何况这支卫所军？若是正面交战，一接战这明军就要被我大清勇士冲垮！”顿了顿，这个梅勒章京又踌躇说道：“只是这支军马铳炮太强，我大军如今新败，士气受挫，不知道能不能冲上去。半路被铳炮打溃也很有可能，胜负难料。”
　　扬古利点了点头，吸了口气。
　　这支范家庄明军之强，实在令人心神震慑。如今即便是大清军最擅长的野战，扬古利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回到大营，扬古利无心再停留在范家庄，立即鼓舞溃兵拔营往北方开去。正黄旗损失太惨重了，勇士们都没有了出发时的心念，此时不宜再战。诚当安心守在北边，把劫掠得来的几万人口物资安稳送回沈阳为上。
　　虽然损失了近四千人，但有这四万大明百姓做奴仆，正黄旗的血气可以慢慢恢复，这一趟杀入大明京畿总的来说还是划算的。
　　押着几万大明百姓，扬古利的队伍慢慢离开了范家庄，往宝坻开去。押着这些哭哭啼啼的明国百姓，清军走得极慢。这些明国奴隶本来就营养不良身体虚弱，此时被清兵押着走一脚深一脚浅的，每走一里路都要倒下几个人。
　　对于那些倒下的明国奴隶，清军们都是再补上几刀，确认他们死透了才扔在路上。
　　不过扬古利并不怕行军过慢遇到明军，此次清军入关二十余战皆胜，除了范家庄的这一战，大清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扬古利不相信哪支明军敢上来挑战自己。
　　就算遇到一万明军，哪怕是凭借被打了半残的正黄旗，扬古利也有信心把来敌打溃。毕竟他手上还有四百白摆牙喇和九百马甲精锐，这些精锐骑兵一冲上去便是万名明军也要被冲垮。而六千跟役辅兵，战斗力也超过一般的明军。
　　大明的那些卫所兵，从来都是不堪一击。扬古利不相信天津附近的卫所军敢上来挑战自己。
　　扬古利了解其他明军，却低估了范家庄明军的胆略。
　　扬古利往北走了十里，突然背后一片烟尘滚滚，五十个侦查敌情的马甲突然跑了回来。为首的一个专达跳下了马半跪在地，大声说道：
　　“大人，范家庄里的明军杀出来了！”
　　……
　　李植看了看战场上的一地鞑子尸体，让士兵们上去处理——杀掉重伤的鞑子，割取首级，除下他们的盔甲。
　　清理完战场，李植发现自己竟然斩获了四千零七个首级，而且其中大多是鞑子精锐马甲步甲的首级——自己把正黄旗打了个半残——从萨尔浒之战后，还没有任何一支明军在正面战场上获得过这么多的鞑子首级。这些首级交上去，绝对是一场大捷，大大的大捷，升官发财是免不了的。
　　不知道贺世寿领导的天津，会不会要求自己分出首级给别的武将。卢象升说分战功是军中循例，想来不是骗自己，估计天津也不会例外，首级估计还是要分的。这样多的首级，天津的大小文官武将这次全部要升职。
　　天津的官员们，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李兴等几个高级军官极为兴奋，围在李植身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一战的战果。
　　“大哥！这次鞑子被我们打惨了！”
　　郑开成笑着说道：“大人，我们这次只折了四个人！两个轻伤两个重伤。”
　　钟峰兴奋说道：“鞑子往北逃了，不敢再往南面深入了！”
　　李植看了看远处徐徐退去的清军，问道：“鞑子怎么退得这么慢？”
　　李老四皱眉说道：“东家，鞑子押着几万大明百姓，这些百姓走得慢！”
　　李植想了想，说道：“我们去救下这些大明百姓！”
　　几个高级将领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郑开成呐呐说道：“大人是说和鞑子打野战？大人，鞑子野战能力远超过我们的士卒啊！”
　　即便是平日里最喜欢喊打喊杀的钟峰也说道：“大人，野地浪战是鞑子的长处。鞑子还有八千兵马，我们杀出去十分危险！”
　　李植淡淡说道：“乘鞑子战败气馁之时，我要在野外歼灭这支正黄旗鞑子。你们召集部队，随我出征！”
　　“大人……”
　　李植沉声说道：“我主意已定，你们不要多说了！”
　　几个军官对视了一眼，不敢再说，只能下去召集部队。
　　号角鸣响，虎贲师三千七百步枪手和三百炮兵很快就集结好。李植骑在前排，让亲卫高举李字大旗，率领这支部队往北行军朝正黄旗的鞑子追去。
　　走了三个小时，李植就追上了缓慢前进的鞑子。
　　……
　　扬古利被追上来的李植军气坏了。
　　这支明军杀了四千大清的勇士，在自己身上赚足了战功，居然还不满足，还要追杀自己。难道这支大明军队要逼自己把抢夺的人口财帛全部吐出来，让自己只带着残兵逃回北方吗？
　　那扬古利入关这一趟，岂不是白白折损了人马。如此一来，别的七旗不说，至少正黄旗是要被明军打怕，以后都不敢轻易入关了。
　　如果把这四万百姓送到沈阳，自己就算丢了兵马，也算是有了个交代，皇上最多剥夺自己的爵位。如果弃了这些明国百姓，自己入关空折损四千勇士，一个大明百姓都没有掠夺到，皇上一定会当场把自己关入大牢。
　　这支明军将领是谁？要我扬古利的命？
　　这支明军实在是太嚣张，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后金我清军健儿野战的威名么？区区四千兵马敢挑战八千清军？即便是我正黄旗刚败了一场，也不是四千明军可以挑战的。自己虽然输了上午的攻城战，但手上还有四百白摆牙喇和九百马甲。这些悍兵都是两层重甲。这些精锐冲阵厮杀，便是一万明军都要被冲垮。
　　扬古利勇猛好战的性格又占据了他的头脑，他转过马头怒视极远处徐徐追来的明军，大声说道：“全军随我南面杀敌！”
　　一众甲喇章京大声唱喏，冲到自己的甲喇中调动军队。
　　号角长鸣战鼓敲响，正黄旗四百白甲兵和九百马甲骑上了战马，准备以骑兵方式冲阵。两千八百披绵甲的跟役和四千不披甲的辅兵也转向了南面，以步兵姿态接敌。
　　扬古利的织金龙纛缓缓移到了南面，率领八千勇士列阵南行。大清军白甲兵在西翼，马甲在东翼，步兵在中军，齐头并进，在野地迎接范家庄的四千明军的挑战。


第0133章 击溃中军
　　李植从望远镜里看到清军的布置，针锋相对，把选锋团布置到西翼，最西侧摆放二十门六磅炮，把破虏团布置到东翼，最东侧摆放三十门火炮——炮车装上轴承后，机动力提高了很多，用六匹马拉着跑得比步兵还要快，很快就完成了布置。
　　为了应付骑兵冲阵，李植选择了比较厚实的四排队列，让步兵进行四段轮射。
　　追到清军两里外，李植让步枪兵装好子弹，又把火炮从跑车上卸下，装好炮弹推着走，一点点靠近迎出来的八千清军。
　　李植在望远镜里看得仔细：清军虽然刚溃了一场，但依旧十分有气势。尤其是九百马甲和四百白摆牙喇斗志旺盛，骑在马上大声嚎叫外，鼓舞着其他跟役辅兵们。
　　这是一场硬仗。
　　烟尘滚滚中，两军渐渐靠近，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清军开始提速冲锋。一千多名骑兵和六千多步兵朝虎贲师冲来，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战斗开始了。
　　“开火！”
　　李植大声下令，中军号角鸣响，三千七百步枪手开始朝敌人中军射击。
　　第一排一千名步枪手瞄准目标，摁下了扳机。噼哩啪啦的枪声中，一片一片的白雾冒出，一千发子弹像是一阵暴雨，像鞑子的中军袭去。
　　范家庄的士兵们经过长期训练，准头很好，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加上米尼步枪精度很好，士兵在两百米上拥有很高的命中率。更何况鞑子的阵型这么密集，不少打偏了的子弹也打在旁边和后面的其他鞑子身上——一次射击，就有六百鞑子士兵中弹。
　　米尼弹对于这些无甲的跟役和辅兵来说无异于死神。清军薄薄的衣物像是纸片一样被子弹破开，脆弱的皮肤被子弹毫不留情地刺穿。米尼弹呼啸地旋转着，像是搅拌机机芯一样冲进了鞑子的躯体中，把它们遇到的脏器旋成一片肉泥。
　　两百多名跟役和三百多名辅兵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一个冲阵指挥的“专达”正在队伍里嚎叫着鼓舞士气，却突然被一颗米尼弹打中了左脸。高速旋转的米尼弹刹那间就把他的半个脑袋打碎了，脑浆和血水一起飞溅出来，喷了一地。他噗通一声倒在了血泊里，看得旁边的清军心里发颤。
　　没被子弹击中的清军跟役和辅兵们看着前面成排倒下的战士，想起了早上的大屠杀，脸色发白，放慢了冲锋的脚步。
　　但仅过了四秒，第二轮齐射就来了。
　　又是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响声，虎贲师的阵地上又冒出了一片白色烟雾，硝石的味道在空气中越来越浓烈。距离一百七十五米，又是一千发子弹向清军中军射去。
　　六百多名鞑子被击中了，身子猛地一顿，血花在子弹创口上绽开。旋转的米尼弹造成的创口不小，面积起码有弹丸截面的十倍，在人的身体上打出喇叭形外大内小的伤口。有时候铅弹会在破开人体时裂开，这就让伤口更大，让战后取出弹丸更加不可能。
　　被击中的鞑子跟役辅兵发出一声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一个牛录章京冲在辅兵的队伍里，本来是压阵的，却突然被一发米尼弹击中了右肩。他穿着三层重甲，奈何肩膀的关节位置只有一层绵甲保护。他的肩胛骨立刻就被打碎了，整个右手算是废了。血液迸出，剧痛排山倒海地袭来。这个牛录章京惨叫着捂着伤口，往前一倒躺在了地上。
　　想不到几次随军横扫大明的自己，今天竟然败在了这里。
　　几千跟役辅兵们被步枪的威力吓到了，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列队枪毙啊！再没有人敢冲在前面送死，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最后整个中军队伍战战兢兢地停在了战场上。
　　他们已经失去斗志。
　　第三排的齐射开始了，七百把步枪喷出了烟雾，朝已经失去了斗志的跟役和辅兵们发出最后一击！
　　一个鞑子辅兵被打中了肚子，米尼弹破开皮肤钻进了这个辅兵的腹腔，把他的肠子搅成了一团碎泥。鲜血立刻就从肚子上涌到了他的口中，他口喷鲜血倒在了地上，染红了一片大明的土地。
　　一个鞑子跟役被打中了左胸，身上的无铁片绵甲丝毫阻拦不了米尼弹的穿刺，他的肺部被打穿了，被搅成一团血肉。他是征战多年的老兵了，虽然始终没有被选为步甲，可也随主子们在漠北辽东厮杀过，想不到今天竟是折在了这大明的土地上。疼痛剧烈到让人感觉不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拧干的海绵一样迅速从身上丧失，他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第三排齐射，又打死了四百多名鞑子。
　　鞑子的中军崩溃了。此时没有白摆牙喇押阵，后方一片辽阔。前面的步枪阵太可怕，一下子就放倒了两成五的跟役和辅兵。这伤亡率已经超过跟役、辅兵所能承受的极限了。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填前面这个死亡禁区。
　　前面的清军哇哇叫着，转身就往后逃。中间的鞑子愣了愣，生怕前面的士兵退下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最后整个队伍都崩了，所有的跟役辅兵都丢盔弃甲，撒腿往北方逃去。
　　跟役和辅兵们就像是一波无力的海浪，冲到沙滩上一会，就狼狈向来路溃去。
　　五千多跟役辅兵狼奔豕突，丢旗弃甲，不管不顾地向北方逃去。
　　扬古利看到了中军的崩溃，叹了口气。
　　此时他正亲自率领白甲兵冲在阵线的西翼，正催马疾跑，率领四百两层重甲的白摆牙喇和一百三层盔甲的分得拨什库冲击范家庄士兵的西翼——为了加强西翼冲锋的力度，扬古利把五十个牛录的“分得拨什库”全集中到西翼，和白摆牙喇一起冲阵。
　　他知道跟役和辅兵迟早会败，这些士兵早上败了一场，此时根本没有冲阵的血勇。只是他没有想到中军会败得这么快。范家庄士兵的三排齐射不过用了几息的时间，就把整个中军打崩了。他本来是希望中军能支持久一些，为自己的杀手锏——白摆牙喇冲阵争取一些时间。
　　本来如果中军能再坚持几次齐射，自己率领的白甲兵就能冲进明军的队列里。
　　范家庄的士兵们都是使用炮铳的火器兵，肉搏能力估计不值一提。只要五百名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骑马杀进了明军的阵营里，来回突杀，想来这些明军只有张皇逃窜的本事。
　　然而现在中军败了，西翼的骑兵只有用肉身去承受明军的火力了。
　　距离明军五十步，扬古利看到明军的炮手点燃了大炮的火绳。
　　明军要用大炮来对付自己？那些实心弹能命中几个骑兵？
　　但扬古利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这支明军是扬古利从没见过，也本不该见到的可怕部队——那些可怕的炮筒里喷出来，并不是实心弹！
　　两翼距离鞑子骑兵七十五米，李植大声下令，虎贲师中军号角长鸣，两侧的五十门火炮开火了。火炮吐出火舌，朝对着虎贲师两翼冲来的一千五百满清铁蹄喷出了霰弹。


第0134章 击杀两翼
　　霰弹炮弹是一个圆筒，外壳是一层薄铁皮，弹体内装有一百个铁质小弹丸。火炮开火后霰弹底部的膛片推动弹身前进。弹体离开炮膛时候圆筒破裂，内装弹丸逬出，在空间中形成圆饼状弹幕。这一弹幕会划过一个由炮口为定点的圆锥形空间，扫射这个圆椎形空间中的所有目标。
　　面对近距离冲阵几乎撞在炮口上的骑兵，霰弹的威力是巨大的。
　　西翼的二十门炮吐出火舌，从炮膛中喷出了两千个弹丸，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朝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射去。虽然这些清军精锐穿着两层盔甲，甚至三层盔甲，但是这些盔甲依旧挡不住这么近距离上的霰弹。疾速射来的弹幕杀得前排的白甲兵和分得拨什库人仰马翻。
　　一百二十个白摆牙喇被霰弹击中，身体上被打出血洞，扑通扑通地倒在了马下。三十个分得拨什库也中弹了。虽然他们身上有三层盔甲，但霰弹依旧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打坏了他们的脏器，让他们一个个死透在马上，摔下马来。
　　即便是他们的战马，也是中弹倒地，在地上抽搐挣扎。
　　一个满脸虬髯的分得拨什库中弹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两个血洞，和战马一起摔在了地上。即便是倒在地上，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快要死了这个事实——他是大清最骁勇的战士，是牛录的军官，不知道征战过多少次，杀了多少敌人，而今天他还没摸到敌人，居然就死了。
　　他睁大眼睛吐出一口鲜血，死不瞑目地断了气。
　　一个手持铁斧的白摆牙喇头目“壮大”被弹丸打中了左眼，那铁质弹丸立即就穿透了这个壮大的整个头颅，从壮大的后脑勺撞破颅骨飞了出来，又射进后面一个白甲兵的盔甲里。那个壮大一声不吭就死透在马上，噗通一声倒下了马。后面的白甲兵也发出一声惨叫，恐惧地摸着胸前血洞一样的伤口，趴在马背上爬不起来了。
　　只一次射击，二十门六磅炮就打死了西翼一百五十名清军铁蹄。
　　若不是清军精锐身上都穿着两、三层铠甲阻拦了弹丸，霰弹弹丸本来还能穿过第一层骑兵的身体刺入后面第二排的敌人，造成更大的杀伤。
　　东翼的情况，更加血腥。
　　东翼三十门六磅炮齐射后，清军马甲兵的前面一层骑兵像是被割草机割倒的杂草，全部倒下了。不仅是人倒下，马匹也在一个瞬间全部受伤倒下。血花一片一片地绽开，血花落下后马甲兵的身上就露出一个又一个骇人的血洞，正是霰弹弹丸造成的伤口。
　　冲在前面的二百二十个清军马甲骑兵倒下了。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中了两三弹。
　　一个身穿三层盔甲的马甲头目“专达”冲在前面，此时被铁质弹丸射中三处。最外层的镶铁片绵甲、中间的鳞甲和最里面的锁子甲全部被击穿，三颗弹丸像是三柄刀剑刺破了他满是疤痕的皮肤，破开了他的血肉器官，把这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悍战士了结在马背上。
　　这个专达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死透在马上。
　　马甲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恐怖武器？还活着的马甲一时间惊魂失措，策马停在中弹死去的马甲尸体边，进退失据。
　　就在他们静止在那里犹豫的时候，破虏团第四排五百名火枪手开火了。
　　距离七十五米，久经训练的破虏团几乎弹无虚发，射中了四百多名马甲。子弹破开了盔甲，饥渴般地冲进了盔甲下的血肉里，肆无忌惮地旋转。
　　只听到一片一片的惨叫声，四百多马甲摔下了马。这个距离上米尼弹已经能穿过两层盔甲杀伤马甲兵，四百多名中弹的马甲非死即伤，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马甲们被打溃了。
　　一千六百正黄旗马甲如今被打得只剩下三百多人，马甲们被彻底打残了。即便是还活着的十几个头目“专达”都没有了冲阵的士气，他们调转马头，一个个不管不顾地往远方逃去。其他马甲就更加慌张了，连武器都丢了，只求逃跑时候能跑得快一点。
　　东翼的清军，已经不复存在。
　　但西翼的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斗志更旺盛一些。
　　他们猛遭霰弹攻击，却还保持着士气，没有在霰弹打死的人马尸体前停留，而是绕过了这些尸体朝七十五米外的选锋团冲来。虽然被打死了一百五十人，但这支最精锐的清军骑兵依旧是杀气腾腾，沉重的马蹄声踏在地上，仿佛是一片滚雷压过来。
　　李植大声喊道：“上刺刀！”
　　号角鸣响，将李植的命令传给了选锋团。之前李植就已经向各级军官交待了迎战操作步骤，此时各级军官听到号角后大声下令，立即让已经放完枪的第二排和第三排士兵装上了刺刀，让最先射击的第一排继续在后面上弹装药，让站在最前面的第四排士兵准备射击。
　　距离七十米，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朝朝选锋团射出了一片箭雨。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五十多个选锋团士兵被鞑子的弓箭射中。
　　射完一箭，西翼精锐鞑子的队伍四散开来，朝选锋团西翼的两千步兵撞去，仿佛要一次把选锋团冲垮。
　　七十米，六十米，距离六十米，第四排士兵开枪了。
　　六十米的距离上，五百发米尼弹像是长了眼睛，直直朝四百多个白甲兵和分得拨什库胸前射去。六十米的距离上米尼弹杀伤力惊人，无论对面是白甲兵的双层甲还是分得拨什库的三层盔甲，米尼弹都能射穿盔甲杀敌。
　　一个分得拨什库被子弹打在左腰上，子弹破开了他的三层盔甲，把他的皮肤射穿，射进了他的肾脏里。虽然三层盔甲缓冲了子弹的杀伤力，但那颗旋转的子弹还是破坏了这个清军军官的肾脏。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腰上传来，这个分得拨什库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惨叫一声摔下了马背。
　　一个白甲兵被击中了左胸，那最外面一层厚厚的白色鳞甲没有救下他，里面一层精工锁子甲也没能挡住旋转的子弹。子弹旋转着转进了白甲兵的心脏，把这个至关重要的器官搅成了一团血水。这个清军的勇士，精于战阵厮杀的白甲兵如果活着冲进虎贲师军阵里，恐怕五、六个虎贲师士兵都拦不住他。可如今他还没摸到敌人就中了米尼弹，在马上颤了一下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扑通一声摔在了马下。


第0135章 大胜
　　扬古利骑在马上，脸色惨白，眼睛却是血红。
　　这一战他输得太惨了。跟役辅兵被打溃，马甲兵被霰弹和火铳手打废，就连最精锐的白摆牙喇也被霰弹重创。白摆牙喇冲到明军三十多步外，又被明军火铳点名一样枪毙。到现在，扬古利身边只剩下六十多名骑兵还活着。
　　因为骑在后面被前面的几百骑兵拦着，这六十名精锐才在明军火铳齐射下保全了性命。
　　扬古利喟然长叹，自己率兵出征，却把整个正黄旗折在明军城下。正黄旗废了，经此一战，正黄旗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血气？
　　这是哪里来的明军？明军怎么会有这样的战斗力？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明军？若是明军多几支这样的部队，我大清岂不是再不敢入关一步？
　　扬古利想不明白。
　　扬古利位于西翼骑兵的后排，本是押阵的。可是他的前面，白摆牙喇全部中弹倒下了，他前面再没有了遮障。突然一颗米尼弹呼啸着射了过来，猛地钻进了扬古利左手手臂上。扬古利只觉得手臂上一凉，剧痛就排山倒海般传来——扬古利知道，自己的左手骨头被打断了。
　　扬古利咬牙忍着剧痛，继续策马向前。
　　扬古利要做最后一搏，他用右手高举着马刀，率领最后活着的四十多白摆牙喇和二十多个分得拨什库一起冲向了范家庄的明军队列里面。
　　明军已经把所有火铳放光，现在大清的勇士终于可以冲进敌阵里了。
　　损失这么多勇士，即便能活着回到盛京，皇上也绝不会放过自己。还不如就此战死在这里，战死在这群火力凶猛到匪夷所思的明军阵前。
　　这样冲过去，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丝机会，把这些不擅格斗的明军冲垮？这些明军一直使用火器作战，身边没有任何长兵器，近身对上骑兵一定是不堪一击！这些明军总不能用火铳近身对抗大清的精骑吧？
　　扬古利像是一个输光了全部家产的赌徒，把命运全押在了最后一枚硬币上。他忍着左手上的剧痛，率领最后六十多名骑兵冲到了明军阵前，便要策马撞进明军的四层队列中。
　　在扬古利的率领下，最后六十多名鞑子精锐也忘记了生死，一个个举刀朝选锋团的队列冲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千把明晃晃的刺刀。
　　那是令清军绝望的一片刺刀。
　　选锋团的士兵大多是老兵了，此时举着一千多把森森刺刀列在阵前，把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的冲锋路线全部挡住。
　　一个分得分得拨什库横下一条心，仗着战马有锁子甲，大吼一声冲进刺刀群，撞飞了一名选锋团士兵。他冲入阵中后挥动手上的大斧，又把另一名选锋团士兵左手砍折。但很快他为自己的勇猛后悔了，四面八方有七、八把刺刀向他刺来。他躲闪了一下躲开了两、三把，但还是被其他五把刺中。苏钢锻造的优良刺刀猛地破开了这个分得拨什库的盔甲，把他了结在他的大马背上。
　　二十多个白摆牙喇和分得拨什库直接冲阵，撞进了刺刀群里，撞飞砍伤了四十几名选锋团士兵，但立即被刺刀捅成了马蜂窝。
　　剩下的四十多名清军骑兵在阵前巡弋，想找个安全些的入口切入阵中，但严阵以待的刺刀阵没有给他们机会。
　　扬古利红着眼睛骑在选锋团阵前，掠阵而过，他时不时靠上刺刀阵威胁一下明军士卒。但那些明军显然经过长期训练，反应有素。扬古利一靠近他们就集体把刺刀刺上来，用五、六把锋利的刺刀逼迫扬古利后退。
　　扬古利左手上枪伤处鲜血不断流出，他失血过多，有些精神恍惚了。
　　难道，今天就这样完了么？
　　这些火铳兵怎么会把刀剑安在火铳上，谁教他们的？这森森的刺刀阵逼得自己无法冲阵，六十多名最后的精骑好不容易冲到明军阵前却没有什么斩获。
　　自己带来的破关而入的一万二千正黄旗大军，就这样全部溃败在这个范家庄城下？前些日子俘获的四万明国奴隶，只能全部交还给明军？自己的全部战果，就是杀伤四十多个明军？
　　自己的左手废了，如果逃回盛京，皇上会不会饶自己一条命？不可能，正黄旗损失这么大，皇上肯定会盛怒之下杀了自己。
　　扬古利红着眼睛大吼一声，满满的不甘。
　　他突然看到后排的明军又举起了火铳，后排的明军又要射击了。扬古利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临死前也要杀几个明军，在黄泉路上也不至于被大清的勇士耻笑。
　　扬古利策马斜斜冲进了刺刀阵里，撞飞了一个举着刺刀的选锋团士兵。扬古利大吼一声，右手一刀朝右边的一个明军士兵砍去，把那个有些慌张的士兵横胸劈死。周围的士兵聚了过来，朝扬古利刺来了刺刀。
　　扬古利大吼一声滚下了战马，躲过了刺向自己的刺刀。论起近身厮杀，这些明军差自己太多了。他正要挥刀再战，却突然看见周围的明军突然齐齐退后，把自己让在了中间。扬古利抬头一看，发现后面有十几把火铳已经对准了自己。
　　扬古利往地上一滚，想避开那些火铳。
　　但这十几把枪对着，不是那么容易躲开的。噼哩啪啦一片枪响，扬古利身上被打了几个大洞，慢慢倒在了血泊里。
　　满清超品公扬古利，阵毙于虎贲师阵前。
　　看到这个清军大头领被击杀，周围的选锋团士兵们一阵兴奋。这仗，算是彻底赢了！
　　选锋团的枪声一片片的响起，阵前的最后四十多个清军精锐也被全部打死。
　　至此，正黄旗的清军全部被击溃歼灭。
　　战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三千鞑子尸体，像是一个屠宰场。鞑子的尸体旁，从枪伤中流出的鲜血流向低处，聚成了小水潭。血腥味像是化成了实质萦绕在四周，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爽。只有风吹过时候，那些味道才稍微好些。
　　清军此役的损失，比惨重还要惨一些。
　　虽然被清军射伤五十多个士兵，清军最后冲阵又撞伤砍死了五十多个选锋团士兵，很让李植揪心。但比起清军的巨大伤亡，虎贲师的损失就显得微乎其微了，这样的交换比还是可以接受的。
　　虎贲师的士兵们大战余生，喜获胜利，举起刺刀大声喊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第0136章 报捷
　　受伤的选锋团士兵躺在地上，班长们忙着为他们包扎伤口、止血。
　　一些士兵在战场上割首级。此次野战阵毙鞑子三千人，便又在四千首级上增加了三千。尤其是得了扬古利的尸体，要好好保存——这恐怕是萨尔浒以来明军击杀的最高级清军将领，到时候恐怕天子都要看一看。
　　李植派出一千名士卒骑马追杀溃兵。
　　鞑子的跟役辅兵们逃跑时候逃回行营取了马，是骑着马逃的。清军马多，白摆牙喇、马甲和步甲往往有一匹战马多匹驮马，跟役和辅兵往往也有驮马。不过驮马是劣马，打仗冲锋不行——冲锋速度不比人全力跑快，而且容易受到枪炮惊吓失去控制。但耐力不错，骑着逃跑比用脚跑能跑更远。
　　虎贲师杀出范家庄时候让辅兵牵着一千匹马跟在后面，虽然也是驮马居多，但也可以骑着追逐溃兵。此时得胜，李植立即让选锋团一千士卒骑上马匹追杀鞑子溃兵。
　　选锋团的士兵追了几十里，一直追到天黑，又追杀了六百鞑子溃兵。
　　此战，虎贲师得清军首级七千六百。
　　李植统计完首级，便让士兵连夜骑马到天津，把大捷的消息报给巡抚贺世寿。
　　巡抚衙门中，贺世寿穿着一身中衣，躺在床上正准备让下人吹灭蜡烛，却突然看到家里的孙执事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大人，大捷啊！”
　　这些天清军的游骑不断在天津附近游弋，让明军的“夜不收”斥候出不了卫城，让贺世寿变成一个睁眼瞎。他没有夜不收的消息，就不知道辖区各个州县的防守情况。他生怕哪个州县又被清军攻破了，睡觉都不安稳。加上前段时间总兵巢丕昌降清，宝坻县被攻陷，这两件事情贺世寿难辞其咎，他不知道战后天子会不会追究自己的责任。总之贺世寿的心情很不好。
　　此时看见慌慌张张的孙执事，贺世寿不免有些烦躁。他在床上翻过身子对着孙执事，不高兴地说道：“什么大捷？说清楚！”
　　“范家庄大捷！”
　　范家庄？大捷？范家庄击退清军游骑了？李植又立功了？
　　贺世寿来了些兴趣，从床上爬了起来，咳嗽了一声问道：“范家庄击退清军游骑了？”
　　孙执事兴奋地点头说道：“是呀！击退了！”孙执事话说一半发现有些不对，自己啪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说道：“不是，大人，不是击退游骑，是李植击退了东奴正黄旗大军！”
　　击退正黄旗？贺世寿一下子愣住了。
　　东奴这些年越来越强，明军根本不敢与之交战。即便是依仗高城深池死守，都有不少城池被东奴攻破。崇祯二年鞑子入寇京畿，便有永平、遵化、迁安和滦州四城被东奴攻陷。此次东奴再入京畿，已经攻下昌平、良乡、顺义、宝坻、定兴、安肃等州县大城，其势一时无双，明军无人敢撄其锋。
　　正黄旗是奴酋黄台吉的亲军，战斗力彪悍。李植在城上抵抗住正黄旗的进攻守住了城池，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这个李植主动请缨守卫孤城，看来没有让自己失望。天津诸将都认为李植是贺世寿的亲戚，这个亲戚倒是为自己长脸了。贺世寿有些得意的捻了捻胡须，摇头说道：“范家庄守住了？”
　　“守住了大人！我让范家庄的信使来和您说！”
　　贺世寿点了点头，爬起来穿起了官袍，坐在床上等范家庄的信使。果然，没一会，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年人走了进来，朝贺世寿行礼。
　　贺世寿赶紧让他起来，有些焦急地问道：“范家庄击退了正黄旗？击退了多少人？”
　　李老四拱手说道：“大人，我家老爷，范家庄操守李植率范家庄军丁击退了正黄旗一万二千人的攻城！”
　　贺世寿闻言大喜，暗道果然是守住了，打退了一万两千人，这是个大功！贺世寿摸了摸胡须，有些自得地说道：“李植没有让老夫失望！本官一定为李植叙功。你回去告诉李植，以后三年大计时候，本官保他升为卫指挥同知！”
　　孙执事见贺世寿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在一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他看了看李老四，又闭上了嘴。
　　李老四缓缓说道：“大人，此次我家老爷不止是击退了正黄旗，我家老爷率兵出击，在野地里追击正黄旗，击毙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救下了四万百姓！”
　　听到李老四的话，贺世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追击东奴一万二千人，在野地里击毙正黄旗，这是什么概念？便是九边的精锐，哪怕是关宁的铁骑也做不到这一点呀！上次东奴入寇京畿，一众明军还是敢战的，结果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大同总兵官满桂战死，其下战死的参将、游击无算。这次东奴入寇，京畿的大小武官没一个敢出来应战，任东奴十万兵马在京畿大地上横冲直撞攻城略地。
　　而李植一个小小的操守官，麾下一、两千家丁，居然敢尾追正黄旗一万两千人，还在野地里击败了正黄旗。
　　不仅如此，李植还阵毙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李植的家丁都是神兵天将么？的确，李植的家丁给的月钱足，听说还配备了红夷大炮，但那也不是东奴正黄旗的对手啊！
　　还是李植想骗取军功，杀良冒功搞了个假扬古利来骗自己。
　　多半是后者，野战击败正黄旗实在太惊世骇俗了。
　　贺世寿想到这里，声音有些冷淡了，说道：“你们没有搞错？真的阵斩了扬古利？这战功是要上奏天子的，过段时间要是消息传来扬古利没死，那可是欺君大罪！”
　　李老四拱手说道：“巡抚大人，一个字都没有搞错！小的亲眼看见扬古利被毙于阵前！此次我家老爷擒斩东奴首级七千六百，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东奴，巡抚大人若是不信，可亲自随我往范家庄去查验！”
　　听到七千六百这个数字，贺世寿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都张大了一下。
　　七千六百首级？这是在开玩笑么？
　　自老奴努尔哈赤发难以来，我大明还从不曾有这样巨大的战功。便是被广泛称道誉为大捷的宁远之战，所获后金首级不过二百六十九颗。如果李植真的擒斩七千六百颗首级，那绝对是本朝不曾有的大捷！
　　即便是李植杀良冒功，其中真鞑子首级只有十分之一，那也是大大的捷报！
　　此次清军入关势如破竹，各镇一片灰暗，卫所军守城守不住，营兵大将们尾随清军不敢接战，形势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只要自己所在天津众将斩下两百颗首级，自己就算是功大于过治理天津得体了！而李植却报七千六百首级的战功……
　　这个李植素来诚实，他敢报七千六百这个数字，莫非他真的击斩东奴百人以上？若是其中有一百五十个真首级，也足够自己摆脱巢丕昌降奴、宝坻城破的罪过了。贺世寿沉吟思索，渐渐有些兴奋起来。
　　李植啊李植，别搞到最后全是杀良冒功，让本官拉不下面子不得不罚你！杀死这么多百姓，朝中的言官不会置之不理的！
　　“传兵备查登备，让他明日去范家庄验明首级！”


第0137章 验首级
　　天还微微亮，天津兵备道查登备就带着一百军士赶到了范家庄。
　　前段时间扬古利的正黄旗游骑游弋在天津各处，逼得官军的夜不收都不敢出城，道路上十分不太平。虽然李植此时已经击败了扬古利，但是查登备等人还不敢确信这个消息。在他们眼里，出了卫城道路就十分凶险，所以查登备带着一百镇海营士兵护送自己。
　　查登备是来范家庄检验首级的。
　　昨天晚上巡抚派人来说范家庄缴获了东奴首级，让查登备赶紧来验明真假。查登备开始还不当回事，他以为是范家庄的军士击杀了鞑子的斥候游骑，大概缴获了几个首级。直到巡抚派来的人说出了首级的数字——七千六百级！查登备才紧张起来。
　　七千六百级？
　　这可不是流匪山贼，这是在辽东和漠北攻城略地，几次突入大明劫掠如入无人之境的清军！
　　查登备不相信这是真的，一个操守能擒斩七千多首级？开玩笑么？多半是杀良冒功的。
　　如果查明这些首级是假的是杀良冒功，恐怕天子不会轻饶李植。一个操守官杀了这么多百姓冒充鞑子，真是凶狠如敌寇，恐怕李植要被愤怒的言官们连章弹劾弄进大牢里，要掉脑袋。那样的话，已经处在风口浪尖的巡抚贺世寿就更日子难过了。
　　就是兵备道查登备，也会受到牵连。
　　这操守李植莫非是个狂生，怎么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出来？杀了这么多百姓？这次可要害了天津上下文武官员了。
　　查登备想到这里，对报上七千六百战功的李植十分不喜。他黑着脸进了范家庄，把镇海营士兵留在东城门口，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指挥佥事官厅。一进官厅，他就见到了那堆积在院子里的首级。用石灰硝好的七千六百颗首级堆得仿佛像一座小山，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让查登备差点吐了出来。
　　可怜的大明百姓，此时全变成了乱军的首级。
　　查登备退出官厅外缓了缓气息，才重新走进了官厅院子。再走进官厅，他往那些堆积的首级上看过去，仔细看了看，却吃了一惊。
　　隐隐约约，查登备觉得那外面一层似乎首级似乎都是真的。那辫子和牙口不像是大明的百姓。
　　是真首级？
　　这种判断让查登备愣了愣：莫非这李植真的擒斩了上千鞑子？鞑子中了他的套被他阴了？还是说他的家丁能和鞑子的百战老兵媲美？
　　查登备黑着的脸松缓了几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首级。
　　确实像是真的。至少外面一层像是真的。
　　这真是奇怪啊？
　　他正在那里观察，范家庄操守李植迎了出来。查登备看了看李植，暗道这可是今天的正角。如果这些首级是真的，这李植怕是要连升几级，不知道巡抚大人最后会如何安排。
　　反之，如果是假的，这个正主怕就要被夺去官职关起来了，杀头掉脑袋。
　　查登备此时怀疑外面一层首级全是真的，暗道说不定这七千六百首级里有几百枚是真首级。他对李植高看了一眼，见李植要行礼立刻上去扶住了他，说道：“操守免礼，操守立下大功，我是来验明首级的。”
　　李植见查登备和蔼，暗道这立功了待遇还是上去了，以前查登备是因为巡抚的关系对自己和蔼，现在是因为自己的可能的战功礼遇自己。李植心里得意，指着院子里的首级说道：“大人，首级就堆在这里，请大人明验！”
　　查登备眯了眯眼睛，暗道这便要见真章了，撩起袖子大声说道：“来人，取五大盆水来！”
　　等下人放好了水盆，查登备带着四个兵备衙门的吏员，一颗一颗地开始检验首级。他和吏员先把首级放入水中，看那首级是面朝上还是后脑勺朝上，如果确实是男人的首级，首级是会面朝上浮在水中的。其次看辫子，如果是剃发已久的鞑子，其辫子定是松软无力。最后还要看牙口，鞑子兵丁肉食多，牙蛀和大明的百姓不同。最后还要对着光检查一番，综合判断是否是真鞑子首级。
　　检查下来的结果，大大出乎查登备的意料。
　　“真鞑子首级！”
　　“真鞑子首级！”
　　“真首级！这……”
　　那一堆硝好的首级，一颗一颗检验下来，最后居然全是真鞑子首级！
　　千真万确，确实是七千六百颗东奴首级！
　　震惊，说不出的震惊！
　　查登备带着四个人坐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检验院子里的首级，说不出的震撼。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每检查一颗首级，查登备的脸上就多一份惊喜。等检验到最后一颗，查登备已经激动得双手微颤了。
　　手上虽然在发抖，可查登备脸上却满是喜色，眼睛睁得大大的。
　　七千六百颗，全是真鞑子首级。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啊！国朝何曾有这么大的捷报？谁能想到李植一个操守官，竟能擒获七千多东奴首级？尤其是在这城池接连被东奴攻破，百官不敢战的时候！如此一来，天津镇不知道多少人要因此受益——有如此大捷，天子一定不会吝啬封赏。
　　到时候朝廷封赏下来，自己升个官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自己到时候可以挂个兵部侍郎身份外放一地做巡抚，足足的油水，大把捞银子。
　　想着想着，查登备越发兴奋起来。
　　见查登备验完首级兀自兴奋，李植又把查登备带到扬古利的尸体前面，说道：“大人请看，这是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的尸体！”
　　查登备看着那扬古利身上精良的白鳞甲，眼睛一亮。既然这些首级是真的，既然斩杀了七千六百名正黄旗鞑子，那这扬古利的尸体估计也是真的。
　　大功，大功啊！
　　自己的升赏是跑不了了！查登备更兴奋了，身子都有些抖起来。
　　兴奋之余，查登备不由得有些震撼：东奴那么骁勇，竟在天津范家庄城下受此大挫。七千六百颗首级，那鞑子的正黄旗岂不是被打残了。
　　这个李植是怎么做到的？外面都传李植是贺世寿的亲戚，所以他才受贺世寿照顾平步青云，想不到他竟这么有本事。贺世寿有这样的亲戚，大大的长脸啊。听说这李植有一、两千家丁，但那也不是正黄旗七千六百东奴的对手啊？东奴士卒都久经战阵彪悍善战，他李植是怎么缴获这么多首级的，他的家丁都是神兵天将么？
　　查登备强按下兴奋的心情，仔细问道：“操守官是如何擒获如此多鞑子的？”
　　李植看了看查登备，暗道不要让这些大明官员们把自己的米尼枪技术偷去，掩饰说道：“不瞒兵备大人，在下有家丁四千。”
　　听到李植有四千家丁的话，查登备点了点头，暗道这李植产业众多，就是富裕，说道：“原来操守大人以私产养着这么多家丁，真是为国分忧的垂范！”
　　李植又说道：“我为这些家丁配备了鸟铳、大炮。交战时候，千铳齐发，便是东奴骁勇也支撑不住！”
　　“原来如此！”查登备听明白了，这李植是靠火器取胜的。当年戚家军横扫南倭北虏时候也是靠火器战车杀敌，这李植如此善战，颇有当年戚公的神采啊。
　　后生可畏。
　　这李植的实力，真是非同小可。以一个操守官立下这等战功，他这次要连升几级？二十岁出头就要位列将军？当真是平步青云。
　　不过也全靠他的武功，自己才能得功升职。查登备想着想着，看向李植的目光十分和蔼。
　　李植问道：“兵备大人晚上可留下来喝几杯？”
　　查登备查验了首级，心里兴奋，便忙着去报告了。他拱手朝李植说道：“操守立下如此大功，本官要赶着为操守报功，这便去巡抚衙门报告了。来日有机会，本官再请操守到兵备衙门里来热闹热闹！”


第0138章 分首级
　　八月十四日，巡抚贺世寿招李植议功。
　　李植听到召唤，赶紧从范家庄赶到天津卫城。他进入巡抚衙门正堂时候，发现天津的大小武官已经全部站在那里了。不仅武官来了，一些参与军事的文官如兵备道、户部郎中也在列。
　　如今正黄旗扬古利的兵马已经被李植击败，道路上的东奴游骑全部没有了，各地的交通重新通畅起来。各个武将的夜不收重新放出去，也知道附近没有了大股东奴，一个个放下心来。此时听到巡抚召集议功，众将领知道有好事，一个个全来了。
　　这些武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已经知道了李植斩首七千六百级的消息。尤其是兵备道查登备身边，围着副将耿应节等几个高官，不停地询问着什么。不管大小官员，此时都是红光满面一脸的兴奋，仿佛知道好事将至。
　　看到李植走进来，各个武官赶紧给李植让路。有几个操守前几天商议如何迎敌时候还曾经腹诽李植出风头，此时被李植的功绩震慑到，一副口服心服的表情看着李植，让李植有些莫名其妙。
　　一些高级武官还和李植打招呼，一个个说不出的亲切。
　　“操守官好！”
　　“操守辛苦了！”
　　李植和这些人基本没说过话，此时见他们一个个这么热情有些反应不过来。李植暗道莫非这些人都是来分自己首级的？只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众人见他点头回应也不恼，一个个还是笑容满面。
　　李植穿过左右分开的众将，走到上司守备罗里宗前面，和他说道：“守备大人也来了！”
　　罗里宗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植一眼，笑道：“议功哩，如何不来？不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操守这次立下惊天大功，我们都要鸡犬升天了！”
　　李植没想到罗里宗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笑道：“守备大人好灵通的消息！”
　　罗里宗笑道：“岂止是我，整个天津都知道了！”
　　李植正在那里和罗里宗说话，突然看到孙执事从旁边的正房走出来。孙执事看到李植，脸上一喜，赶紧走上来走到李植面前说道：“操守官，巡抚大人请你到正房议事！”
　　李植看了看孙执事，暗道这孙执事今天好客气，便和他一起走进了大堂旁边的正房。
　　正房里，贺世寿已经沏好了茶在那里等待。
　　李植正要上去行礼，贺世寿挥了挥手说道：“免礼免礼！”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贺世寿说道：“李植，你坐！”
　　李植想了想，坐到了贺世寿对面。贺世寿拿出一个玻璃茶杯来，给李植倒了一杯茶，笑道：“操守好大的本事！立下这惊天大功！擒斩七千六百东奴首级，没有一个杀良冒功！天子登基以来还不曾有这么大的捷报！”
　　李植拱手说道：“全赖巡抚大人运筹帷幄，才有此大捷！”
　　贺世寿闻言哈哈大笑，抚须说道：“操守很会说话！”顿了顿，贺世寿很直接地说道：“不过，这七千六百首级不能全放在你一个人名下，否则显得天津众将太无能。这份功劳，恐怕要让天津众将分润分润了！”
　　李植知道迟早有这么一说，拱手问道：“大人要分掉我多少战功？”
　　贺世寿用指头敲了敲茶几桌面，说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此次大捷七千六百首级，我许你留下一千五百级。一千五百级，也是本朝不曾有惊天大功。我保你凭此功连升三级，升为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充任游击将军！”顿了顿，贺世寿又说道：“阵毙扬古利的大功，我也留给你！”
　　自己独立击杀七千六百鞑子，最后居然只能留下一千五百级，李植有些悻悻。不过好在贺世寿把击毙扬古利的功劳留给了自己，这样自己的功劳便是最大的。
　　李植想了想，没有说话。
　　贺世寿又说道：“你这份一千五百首级的大功报上去，兵部自然会记住你的功绩。三年后大计考核，自然会考虑到你此次的杀敌功劳，升你为参将。”
　　原来三年后可以升为参将，李植想了想，决定同意贺世寿的方案：“大人竟然已经定夺，下官只能从命。”
　　贺世寿敲了敲茶几，说道：“若此次你升为都指挥同知，那你就是一年内连升六级，这升迁速度很让人吃惊。要知道便是当年的戚继光戚帅，也用了十年才从卫指挥佥事升为‘都指挥佥事’，而你从卫指挥佥事升到‘都指挥同知’只用了半年。”
　　顿了顿，贺世寿说道：“人言如虎，不可不防啊！你太年轻了，若立了大功又升迁缓些，这才能平息众议做得长久。”
　　李植想了想，说道：“那在下有一事相求！”
　　贺世寿敲了敲茶几说道：“但讲无妨！”
　　“在下要在范家庄做游击，不愿意被调到其他地方！”
　　贺世寿抚须说道：“无妨！我便上奏兵部，在范家庄加一营游击，由你充任。”
　　李植点头说道：“那便这样吧，在下诚心分出首级！”
　　贺世寿抚着长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李植跟着贺世寿走出正堂，满堂的武将都是相视而笑——他们都知道李植和贺世寿谈妥了，这战功自己多多少少都有些分润，升官发财只在眼前。
　　一屋子人看向李植的目光，都十分和蔼。
　　李植走回到队列后面，正要站到一众操守的后面，那些操守们却不敢让李植站后面，纷纷把李植让到最前面。就连操守前面站着的守备们，也虚虚地要把李植往自己前面让，李植赶紧谦虚拒绝。
　　贺世寿坐在正堂主位上，一脸的自豪。李植是他的“亲戚”，他让李植分首级给其他武将，等于众将全靠他才有升官发财的机会。贺世寿感觉十分有面子，大声唱道：“此次天津大捷力挫东奴正黄旗，阵毙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众将都有斩获。”
　　众将听到这话更是欢喜，都知道贺世寿这是要分首级了。
　　“天津副将耿应节何在？”
　　耿应节出列大喊：“末将在！”
　　“你部率领奇兵三千，坚守于右翼，斩首八百二十七级，你对此战绩可有异议？”
　　耿应节知道这是分八百二十七级首级给自己了。八百二十七级啊，足够耿应节升为总兵了。他顿时喜上眉梢，大声说道：“末将没有异议！此战全赖巡抚大人指挥若定！”
　　贺世寿点了点头，又唱道：“镇海营参将骆振定！”
　　骆振定得意地看了一眼李植，出列回应：“末将在！”
　　“你部率领镇海营援兵三千，战斗于左翼，斩首六百八十一级，你对此战绩可有异议？”
　　骆振定得意地笑了笑，淡淡说道：“末将没有异议。”


第0139章 欣喜的天子
　　八月十八日下午，王承恩怀揣着天津来的奏章，在乾清宫前的高台甬路上撒脚狂奔。
　　王承恩怀揣的是天津报捷的奏章。清军的游骑在京畿到处都是，在很多地方封锁了道路，所以这份捷报辗转传递，用了四天才送到京师。奏章先到了首辅温体仁处，温体仁做了票拟后便交给了王承恩，让王承恩赶紧交给天子。
　　这份奏章来得太及时了。
　　此时清军已经入关一个半月，在京畿攻城陷地所向披靡。大明的卫所官员腐败无能，在清军攻击下守不住城池，丢城弃土。王承恩每隔几天就要听到一个州县大城被攻陷的噩耗。而耗尽朝廷财力的营兵同样软弱无力。七月二十五，兵部尚书张凤翼自请总督各镇援兵出师，但张凤翼率领的勤王营兵只敢尾随阿济格和阿巴泰的大军，根本没有一战的勇气。
　　清军在广阔的京畿横冲直撞，大小战斗连胜三十余场。这一个多月来，清军攻陷了昌平、良乡、顺义、宝坻、定兴、安肃、大城、雄县、安州、容成等十座州县大城，屠杀大明百姓，劫掠人口物资无数。
　　大明朝京师中一片晦暗，百官沉声收气不发一言。天子每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乾清宫里，天子摔碎的瓷杯都有十多个了。按天子的脾气，等清军出关后，不知道多少大官要被革职查问，多少人要被关进大牢，多少人要掉脑袋。
　　在这样的情境下，天津传来了一个大捷的消息。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捷：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率领东奴正黄旗一万二千人攻击天津范家庄，范家庄操守李植据险力守。随后天津巡抚贺世寿集结天津各路兵马支援范家庄。双方在范家庄北十里大战一日，天津兵马击溃东奴正黄旗人马，阵斩伪超品公扬古利，擒斩首级七千六百。
　　这样一份捷报，仿佛久旱时的一阵及时雨，让整个局势一下子都光明起来。
　　七千六百首级，这是一个多么夸张的数字啊？要不是天津巡抚、天津副将和天津兵备道等官员的联合署名，王承恩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这样的首级数，岂不是意味着天津的兵马已经把东奴正黄旗打残？东奴这次入寇京畿劫掠百姓无数，获利匪薄。但正黄旗被打残，也算是让东奴知道我大明的厉害，让东奴下次不敢轻易入关！
　　天子若是看到了这份捷报，会欣喜成什么样子？
　　王承恩怀揣着大捷的奏章，从甬路上一路跑进了乾清宫。一进乾清宫，王承恩就大声喊道：
　　“皇爷！大捷啊！”
　　大明天子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后检阅奏章——那些奏章上反映的情况一片昏暗，朱由检只觉得到处都是被东奴残破的城郭和被东奴劫掠的百姓，看得脸色铁青。
　　文恬武嬉！文恬武嬉！大明朝的这些文武官员是怎么治军的？在清军的攻掠下竟如此束手无策。难道我大明这样一个悠悠上国，就只能坐视东奴肆无忌惮地入关劫掠？
　　朱由检正在那里胸闷，却突然听到王承恩的喊声。
　　大捷？哪里的大捷？有官兵敢和鞑子厮杀？哪一镇的官兵如此勇敢？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大声问道：“哪里的大捷？”
　　王承恩一路小跑把奏章放在御案上，笑着说道：“皇爷，天津的大捷，擒斩东奴首级七千六百！”
　　七千六百？
　　朱由检被这个数字惊到了，愣了半响，他才正色问道：“王承恩，你说的可是七千六百？”
　　王承恩点头说道：“皇爷，咱家偷偷看过了，天津大小官员联署的奏章，斩首七千六百有七级东奴首级！还阵斩了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
　　朱由检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盯着王承恩，脸上阴晴不定。
　　王承恩把奏章打开，交到朱由检的手上，笑道：“皇爷您自己看，七千六百级的大捷！”
　　朱由检这才看向了手上的奏章。他从右到左，把奏章上的每个字都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愣在了那里。
　　王承恩小心问道：“皇爷，如何？”
　　朱由检看着奏章，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笑道：“大捷啊！皇爷！东奴的正黄旗被打残了！”
　　朱由检啪一声把奏章放在了御案上，站了起来，在乾清宫里来回走动。
　　王承恩笑着站在一边，任天子在御案前走动发泄情绪。
　　许久，朱由检才吐了一口气，站在宫殿中央闭目说道：“好！晦暗了这许多日，朕终于等到了这样一场胜仗！”
　　王承恩拱手说道：“都是皇爷圣心垂治感动了上苍，才降下良臣勇将力保大明的苍生社稷啊！”
　　朱由检看了眼王承恩，一甩袖子又坐到了御案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封奏章。
　　每看一行，朱由检就点一下头，脸上的神色就舒缓了一些。看到最后，朱由检脸上已经浮现了一片喜色。
　　天津的兵马怎么这么厉害，敢支援受困的孤城敢和鞑子精锐野地浪战。这捷报让朱由检感觉到天津有一股喷薄而出的朝气，和暮气深深的大明其他边镇完全不同。
　　看到最后面，朱由检看到了李植的名字。
　　“范家庄操守李植据险力守，死守城池二日待援军到来，并随大军出城厮杀，擒斩首级一千五百一十三级，阵斩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
　　朱由检看到这里吸了一口凉气，又把这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范家庄操守李植据险力守，死守城池二日待援军到来，并随大军出城厮杀，擒斩首级一千五百一十三级，阵斩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
　　朱由检想了想，不禁喟然说道：“勇将！确实勇将！一个操守官，兵额不过五百，居然在东奴正黄旗面前守住了城池，还出城擒斩一千五百首级！阵斩伪超品公扬古利！这要多强的战将才能做到。便是前朝太子太保戚继光在，恐怕也做不到这样吧？”
　　王承恩凑到朱由检身边看了看，笑道：“皇爷，这确实是一员猛将，恐怕有关张之勇！他阵斩扬古利，怕是要让东奴胆寒！”
　　“良将！确是一员良将！”朱由检突然想起什么，说道：“这李植的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王承恩笑着说道：“皇爷你忘了？上次总理大人的汝州之战，阵斩老回回马守应的便是这个李植。”
　　朱由检闻言愣了愣，又看了看奏章上的这一条捷报，笑着说道：“原来是他！原来这个李植又立了新功！”
　　王承恩凑到旁边看了看，说道：“巡抚贺世寿保他做范家庄游击将军哩！”
　　朱由检沉吟片刻，大声说道：“王承恩，你在批红上写好了，李植的游击将军朕代兵部先准了！李植的都指挥同知升迁，以朕的特旨从速办理。朕另赏飞鱼服一副，玉带一条给李植，以彰勇将救国之功！”


第0140章 百姓
　　李植从正黄旗刀下救下的四万百姓，如今都安置在范家庄北门外。
　　如今阿济格和阿巴泰的满清大军还在京畿附近攻掠城池，京畿到处都是清军的游骑，十分不太平。这四万百姓不敢返回自己的州县，而是甘愿在范家庄城墙外待下——范家庄能把正黄旗打跑，就不怕别的鞑子来攻打，范家庄现在是京畿最安全的地方。
　　好在李植在扬古利的行营里缴获了三千多匹驮马，十三万两纹银，六万多石粮食。尤其是这六万石粮食很重要，有了这些粮食，李植就能在这非常时节救活这四万难民。
　　毛信是难民中的一员。
　　他本是香河县良固里朴家村的普通农户，家里上有老父母两人，下有妹妹一个。家里有土屋三间耕着旱田二十三亩，虽然毛信一直没有成亲，但也是个温饱的家庭。
　　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小百姓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过的。半个月前，鞑子来了，毛信听说鞑子凶残，赶紧赶着牲畜，带着父母和妹妹一起躲到了良固里。那良固里外面有一圈城墙，里面有五十弓手，毛信希望这些弓手能把良固里守住。
　　然而鞑子真来了时候，毛信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一百多个鞑子拿着弓箭一下子就把良固里城墙上的弓手全射死射跑了。鞑子用冲车撞开了大门，把良固里的躲灾的三千多百姓全部抓起来，说要押到辽东去做奴隶。
　　毛信一家四口，就这样落进了鞑子手里。
　　一路上，鞑子赶着到南面去抓更多奴隶，走得很快，不停地拿皮鞭抽走得慢的百姓。毛信的老父母快五十岁了，腿脚不方便，走得慢了，就先后被鞑子用鞭子打伤了。鞑子一天只让百姓喝一次稀粥，百姓们营养不良，老人被打伤了如何好得起来？两个老人发着高烧，相继去世了。
　　更惨的是毛信的妹妹。毛信的妹妹今年十五岁，本是花儿一样的年龄，是十里八乡青壮汉子们都派人来说亲的漂亮姑娘。可一落入鞑子手里，就被鞑子夺去了清白。后来还被鞑子杀死了——毛信去为妹妹收尸的时候听人说了，是妹妹被凌辱时候不愿意合作，激怒了鞑子把妹妹杀死的。
　　一转眼十几天的工夫，毛信本来温暖的家庭就烟消云散，毛信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那天晚上，在两个鞑子的监督下，毛信和村里几个汉子一起在行营附近挖了个坑，把妹妹埋了。在妹妹的坟前毛信大哭了一场，暗暗发誓要为妹妹报仇，就是用牙齿咬也要咬死一个鞑子。
　　然而苍天有眼，没有让毛信做白白的牺牲。鞑子进入范家庄地界后遇到了敢战的大明官军——范家庄的守军把鞑子打败了。鞑子在范家庄败了一场后就往北逃，走了十里鞑子又停下来，全部朝南迎战范家庄的官军。
　　又是一场大战，范家庄的官军把鞑子全打死了！还活着的鞑子冲到行营里抢夺马匹，骑着马就跑，头都不敢回。
　　就这样，百姓们得救了。
　　救下了百姓的范家庄官军们对待百姓很好，秋毫不犯。这年头都说官军如匪，甚至比匪还要凶恶，不欺凌百姓的官军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不少官军看到难民就要杀，把难民的头颅谎报为鞑子首级交上去。
　　而范家庄的官军们不但不欺压杀戮百姓，还救百姓。
　　这些官军把百姓安置在城北的城墙下面，带着百姓砍伐树木，让百姓们在城墙下面挖土窝子临时先住着。官军组织百姓在城外挖水井，建公共厕所，还从百姓中选了一些年富力强的，让这些人给其他百姓熬粥。浓粥早晚各一次，每人一大碗。那粥熬的浓极了，上面就算是插上一根筷子都不会倒下来。
　　虽然不能吃得十成饱，但在范家庄不做什么体力活，也不会饿得生病了。
　　有时候，范家庄主官操守大人的夫人还会出来亲自为百姓发粥。毛信看了，那是天仙一样的人物。也只有范家庄操守大人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这天仙一样的夫人。
　　毛信四处打听，终于知道这范家庄的操守大人叫李植。
　　这一天，操守李植大人终于来看城北的难民们了。
　　操守大人很年轻，穿着大红的官袍带着十几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走到了难民的土窝子里。土窝子里的难民们知道这是救命恩人来了，一个个全跑出了土窝子，站在外面张望。操守大人一户一户地检查难民们的土窝子，看难民们有没有遭风雨，有没有营养不良。
　　看到救命恩人这么和蔼，不少人当场就哭了。
　　几个在难民中有名望的老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走到操守大人跟前，颤颤悠悠地就跪了下去。
　　“感谢明公雷霆手段歼灭了鞑子，慈悲心肠救下我等百姓，大人恩德，草民们永世不忘！”
　　看到老人们跪了下去，整个难民群都感同身受，一起跪了下去。几万人匍匐在土窝子前面，对着救命的操守大人磕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只看得到头颅。那场面看得毛信都肃然起敬。要有多大本事的清官，才能这么受百姓爱戴？
　　操守大人扶起了当先的几个老人，笑着说道：“救助百姓是我大明武官的本分，不必行此大礼！”
　　操守大人环顾百姓，大声说道：“大家快起来吧，快起来吧！”
　　老人端着一碗井水走到操守大人跟前，说道：“百姓们身无长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操守大人。这是被救下的百姓在城北挖出的井水，给操守大人润润喉咙。”
　　操守大人二话不说就把那井水喝了。
　　老人们见操守喝了井水，又要跪，被操守拦住拉了起来。
　　操守大人别过那几个老人，又走到一间一间的土窝子前面视察。操守大人走到毛信前面时候，毛信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植上来扶起毛信，笑道：“年轻人，你这是做什么？”
　　毛信却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大声说道：“大人，我父母和妹妹都被鞑子害死了！大人让我加你的官军吧，我不要军饷，只要能打鞑子，只要能救下几个受苦受难的百姓，我这辈子就心甘情愿了！”


第0141章 筑京观
　　八月二十，清兵退出关外，京师解严。
　　为期两个月的清军入关劫掠，算是告一段落。
　　卢象升勤王的大军弃了流贼，刚走到真定，京师就传来东奴已越关而出的消息，让卢象升回原地继续剿贼。然而此时为时已晚，中原的流贼送走了“卢阎王”卢象升，又四出劫掠携裹百姓，活了过来。
　　此次清军入关荼毒京畿一千里。自昌平以下，清军攻克州县大城十二座，除范家庄之战外五十三战皆捷，清军俘获人畜十五万归关外。大明各镇勤王兵马尾随清军之后不敢交战，阿济格出关时让人砍木书写“各官免送”四字，“艳服乘骑，奏乐凯归”，以羞辱明军。
　　兵部尚书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自知有守关守土之责不能免死，在军中每日服食大黄，至此时已经是奄奄一息。
　　大明朝京畿一片狼藉，到处是被鞑子劫掠烧杀后的残垣碎壁，损失惨重。
　　当然，在这一片晦暗中，还有范家庄大捷的明亮处。
　　一战擒斩首级七千六百，天下震撼。
　　范家庄大捷传到各地后，四方一片称颂之声。尤其是东林党人贺世寿，本来他政治上就过硬属于清流，此时又立大功，更被天下士绅称颂为料敌知兵的能臣，能征善战的帅才。天子亦十分看好贺世寿，召贺世寿赴京平台答对，赐御膳。
　　不过贺世寿的平台答对却让天子十分失望，那谈论兵事的水平实在不像是个巡抚。
　　八月二十二日，扬古利的尸体和七千六百多鞑子首级被送到京城。天子下令在皇城前筑东奴首级为京观。并竖大木吊起扬古利的尸体，供京城百姓观看。
　　京城的百姓们得知此次范家庄大胜，都是十分兴奋。自萨尔浒以来，明军在关外连战连败，只靠一条关宁防线死撑着帝国的颜面。后金，或者说清军数次破关而入，四出劫掠如入无人之境，杀死大明百姓无数。什么时候大明的官军有过这样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
　　这一仗，打得荡气回肠，打出了大明的国威！
　　此时听说七千多鞑子首级被堆积在皇城前面筑为京观，还有鞑子超品公的尸体，百姓们争先观看。一时间，京城万人空巷。皇城前面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抓着石子挤进皇城前面，对着那些鞑子的首级扔石头。
　　“天杀的鞑子，看我用石头砸死你们！”
　　“哈哈！敢劫掠我大明百姓，这下全丢了性命！”
　　“这下鞑子损失惨重，还敢随意进我大明劫掠否？”
　　“快看那鞑子超品公的尸身，好魁梧的身子！”
　　“我大明竟有如此强悍的官军，能杀得这么多鞑子首级！”
　　天子朱由检站在承天门上，远眺着远处的京观和百姓，默然不语。
　　昨日快马传来消息，兵部尚书张凤翼和宣大总督梁廷栋怕天子追究责任，已经服食大黄一个月，两人都已经是奄奄一息积重难返。
　　崇祯对这两个人有些无语。这两个人都算是知兵的人才，不想竟这样畏罪自杀了。
　　本来天津的大捷传来后，崇祯看在功过相抵的份上不会杀此二人，甚至不会夺去两人的职务，只准备降两人官位一级以示惩戒。可没想到这两人根本不相信大明官兵能取得大捷，早早就把大黄吃了。如今虽有捷报，两人的性命却已是无力回天了。
　　不过两个文臣虽然已经半死不活，还是向天子写了贺喜大捷的奏章。
　　问题是，两人死后，这空下来的兵部尚书和宣大总督职务由谁来做？
　　本来这次天津大捷，崇祯本来十分看好天津巡抚兵部侍郎贺世寿，寄希望于贺世寿能力出众，能把兵部的担子接下来。但昨日平台答对，贺世寿对兵事言论空虚，长篇大论空谈道德，令天子十分失望。
　　每当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贺世寿就开始说红夷大炮犀利，鸟铳齐射威猛，要天子加强军器局的管理，更让天子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只有当天子问及天津粮饷漕运时候，贺世寿才对答流利，颇有亮色。
　　天子由此知巡抚贺世寿不知兵，倒是个整治钱粮的人才。
　　不过贺世寿的表现，却让朱由检陷入了疑惑。贺世寿不知兵，范家庄的大捷是怎么来的？如此大捷，天津各路兵马必有过人之处，否则如何擒斩鞑子七千六百首级？既然巡抚不通军事，那其下必有能征善战的勇将。
　　然而天津诸将中，以前也没有听说谁有什么不同寻常。
　　朱由检突然想起了李植这个名字。
　　已经两次了，每次只要奏章里出现这个小官的名字，就会是一场荡气回肠的大捷。先是在汝州一战击溃高迎祥李自成，阵斩马守应。接着在范家庄又出现如今这场大捷，擒斩七千六百余首级，阵斩东奴伪超品公扬古利。每一次，这个李植都能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立下首功！
　　难道这只是巧合？
　　还是说这个李植有过人之功？对大捷贡献良多？
　　朱由检眺视着皇城前面悬在空中的扬古利尸体，看那些京城百姓对扬古利的尸体扔石头，吐口水——大明的百姓们这些年积累了太多对鞑子的仇恨和恐惧了，如今得了鞑子贵族的尸体，正是可以大大的发泄一通仇恨，降低一些对鞑子的恐惧。
　　否则这种恐惧积累下去，大明的官军将越来越不敢战，投降鞑子的官员百姓会越来越多。
　　看了一会，朱由检赞叹说道：“这扬古利真是个魁梧的鞑子，击斩此人的武将好身手！”
　　王承恩说道：“皇爷明鉴！这扬古利是几十年来我大明击斩的东奴最高头领了！”
　　朱由检转过身，对旁边的王承恩说道：“明日朕率百官祭告太庙，将此次阵斩扬古利的大捷告于祖宗。”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将士们立下大功，不可不赏！否则寒了将士杀敌报国之心！”崇祯沉吟片刻，又说道：“朕增赏此次击斩扬古利的范家庄操守李植盔甲一副，白金五百两，盼他此后再立新功！”


第0142章 夸功游街
　　八月二十四日，天津卫城为范家庄大捷的士卒们夸功游街。
　　范家庄距离卫城不过四十里，一体相连。一旦范家庄被攻陷，正黄旗一天就可兵临天津城下。所以天津的百姓们都知道：范家庄大捷，就是保住了天津城的安全。天津百姓们十分欢喜守卫他们的军队，所以贺世寿安排了这一次夸功游街。
　　游街的是范家庄虎贲师和天津其他各路兵马。当先的当然是“立功最大”的虎贲师，李植带领一千选锋团士兵代表虎贲师，走在最前面。选锋团的一千老兵排着二十个五十人方阵，从安西门入城，从西城横大街走过巡抚衙门，再走到东城横大街，在百姓的注视下夸功游街，最后从镇东门走出卫城。
　　涌到横大街上观看勇士游街的人挤满了道路，横大街的两边以及和横大街交界的大街小巷里全是人。百姓们挤来挤去，只想多看一眼这打败鞑子的勇士长什么样。听说范家庄的士兵们打鞑子可以一个当两个，不知道这些士兵有多么彪悍？
　　在道路两侧乡亲父老的注视下，选锋团的士兵们分外骄傲。他们此时没有带枪，而是人人佩一把短刀。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把右手虚虚放在刀鞘上，站着笔直的队列昂首前进。
　　那整齐的步伐队列，引来旁边百姓的一阵阵赞叹！
　　“范家庄的士兵好威武！”
　　“好整齐的队列，五十人走得像是一个人！”
　　“难怪能打败鞑子，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
　　不少百姓端出了自家酿的米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给选锋团的士兵们饮用。选锋团的士兵们一边走队列，一边大口喝着两边递上的米酒，喝完把酒碗往旁边的百姓一塞，百姓们就帮士兵们把那些酒碗传递回去。又有富户感谢官军击败鞑子，感谢官军帮他们保住了脑袋和家产，纷纷拿出精细的糕点送给选锋团战士，战士们一边走一边吃，吃了一路。
　　选锋团的后面，零零星星跟着一些天津其他路的兵马。这些兵马就是来凑数的，走得稀稀拉拉没有章法，让围观的百姓们心里嘀咕——这些弱兵也能打败鞑子？大概都是在战场上负责摇旗呐喊的吧？
　　虽然这些官兵走得不怎么样，其实都是这一战的“功臣”——这些兵丁都分到了这一战的战功，对外宣传时候都说自己是上阵搏杀过的好汉。这些兵丁怕别人说他们不劳而获，那是坚决不会把自己没有上阵的事实说出去的。
　　百姓们心里嘀咕，对阵型散漫的其他各路的兵马也没有那么热情了，只是站着那里看士兵们走过去。偶尔有一两个百姓递上酒水，就能把这些大兵乐得眉开眼笑。
　　李植穿着御赐的飞鱼服，腰佩玉带，骑着乌孙宝马，昂然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昨天，天子御赐的飞鱼服和玉带被快马送到了范家庄。天子传下圣旨，优言褒奖李植击杀扬古利的大功，称李植为功臣。
　　受天子褒奖，受赐飞鱼服和玉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那一身飞鱼服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飞鱼大半个身子类似一条大蟒，有角，但尾部是鱼尾——这一身类似蟒服的飞鱼服配上玉带，形制十分威严，让李植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李植骑过的地方，百姓们大声叫好，都为天津有这么威严的武官高兴。
　　李植更前面还有张罗的人，是巡抚衙门里的仆人。李植每走一段路，就有巡抚衙门的仆人拿出鞭炮来放。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让整个游街的气氛更加火热。
　　越往前面走，围观的百姓就越多。百姓们端着米酒井水站在道路两侧，道路都被堵着了。还有人爬在道路两侧的屋顶上看，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房屋瓦顶踩坏。巡抚衙门的人见前面没路了，拿一串串鞭炮往前扔，吓开那些堵着道路的百姓，才得到前进道路。
　　走到巡抚衙门门口，贺世寿率领天津卫十几个文官亲自站在衙门门口。李植一眼看过去，看到清军厅同知陆化林也在。他的那个宝贝弟弟陆化荣站在官员后面，身子一探一探地往李植这边看。
　　看到李植身上的飞鱼服，陆化荣脸色发白，似乎十分畏惧——这飞鱼服可是代表着皇上的赏识，这李植以后要飞黄腾达到什么地步？他会不会记自己的仇？
　　就连同知陆化林也有些后悔——那时候就不该偏袒弟弟，该打陆化荣几十大板给李植解气。如今这李植平步青云，一年连升六级，当真不知道要升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着陆化荣这一口气。
　　贺世寿看到李植，抚须打量了李植一番，点了点头。他用玻璃酒杯给骑在马上的李植倒了一杯金华酒，往李植手上递过来。李植赶紧跳下马来，端着酒一饮而尽，大叫一声好酒。
　　贺世寿看了看李植身后军容整齐的选锋团，点头说道：“果然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难怪能大破东奴。”
　　贺世寿再给李植倒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后把酒坛传到后面，让十几个文官都给把酒杯倒满，这才举起酒杯，说道：“我带领天津文官敬操守一杯！”
　　李植将甜酒饮尽，说道：“末将谢过巡抚！谢过诸位！”
　　贺世寿率领文官们将烧酒一饮而尽。
　　喝完两杯烧酒，李植继续骑马往前面走去。其他的游街武将便也陆陆续续到达巡抚衙门。贺世寿就不给这些混功劳的武将们亲自倒酒了，都是仆人上来倒酒，贺世寿用嘴巴沾一下酒杯就算是敬了酒了。
　　李植一路往东，率领一千选锋团士兵骑行到了城东井边坊的附近，便看到原先的街坊都已经迎在了道路两边，挤得只留下一条小路供选锋团穿行。
　　“李植来了！快看！快看！李植来了！”
　　“植哥儿凯旋而归呢，据说杀敌一千五百多！”
　　“呀！植哥儿怎么穿着龙袍？不是天子才能穿龙袍么？”
　　“你个傻的，看清楚，那是蟒袍，是给官爷们穿的！”
　　“非也，那不是蟒袍，那是御赐的飞鱼服，虽鲜明似蟒，非蟒也！”
　　李植骑在马上，穿行经过井边坊的街口，听到街坊亲热地叫唤自己。
　　“植哥儿！植哥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卖油给你的赵三啊！”
　　“植哥儿！我是陈德玉啊！我还带你去买碱面呢！”
　　“李植！李植！我是林嫂啊！你如今发达得也太快了！还记得我林嫂不？”
　　李植没法一一回答街坊们的叫唤，只骑在马上朝街坊们虚虚行了一礼，大声说道：“此次李植若能升迁，改日定回井边坊摆下流水席，请诸位街坊聚一聚。”
　　听到这句话，井边坊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第0143章 升官
　　八月二十六日，李植一早起来，看见娘子崔合已经早早的梳妆完毕，坐在床边发呆。
　　李植拉住崔合的手，笑着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崔合瘪着嘴巴说道：“我想吃酸东西！你都不给我买！”
　　李植笑道：“怀孕的人都喜欢吃酸东西，我们家里却没有备橘子，是我疏忽了！”
　　崔合瘪嘴说道：“菊儿有帮我买橘子，但我不想吃，我要吃你买的！”
　　李植笑道：“为什么要吃我买的？”
　　崔合侃侃说道：“虽然你打跑了鞑子保卫了我们家，立了大功，但是要做爹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买橘子就是做爹爹要做的事情，不做好就生不下好孩儿呢。”
　　李植笑了笑，知道这些天太忙，有些冷落了崔合，便抱住她说道：“好娘子，我这就为你买橘子去，买最酸的！”
　　“最酸的会把牙酸掉的，要一般酸的就好了！”
　　“好，买一般酸的，我尝了才买回来！”
　　李植起来穿好衣服，带上一百文铜钱往城北集市里去。集市里的人见操守大人亲自来了集市，一个个尊敬地让出道路。倒是那几个卖橘子的知道操守夫人怀孕了，还壮着胆子在李植面前吆喝买卖。
　　“酸橘子咧！卖酸橘子咧！”
　　“酸死人的橘子咧！”
　　李植凑到一个生意比较好的摊位上，买了十几个半酸不甜的橘子，用竹篮子装了回来。崔合见李植真的去买橘子了，高兴得迎到院子里来，挽着李植的手走回正房。两人在正房剥开橘子吃，李植吃了一个就觉得太酸了，崔合却吧唧吧唧地吃得很香，吃了一个又一个。
　　“你不怕酸掉牙么？”
　　“不怕，夫君买的橘子，最好吃了！”
　　李植陪崔合聊了些闲言碎语，突然看到一个仆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老爷，巡抚衙门派人来说，说您的升赏下来了，让您到巡抚衙门去拿！”
　　要升官了！
　　李植看了看崔合。
　　崔合挥挥手说道：“夫君快去吧快去吧，不用陪我了，我有橘子吃就好了！”
　　李植这才别了崔合，往巡抚衙门里去。
　　到了巡抚衙门二堂，李植先拜见了贺世寿，递上了一张二千两的银票。贺世寿心情很好，接过了银票，笑着让李植坐下喝茶，聊了半天。
　　喝了三杯茶，贺世寿才让人把李植的腰牌、敕命和官服拿出来。
　　“你这次升赏来得速度极快，是天子特旨专办的！圣恩眷宠可见一斑，你快去把官服换上吧！”
　　原来天子特旨为自己办理升赏，李植暗道这杀了扬古利待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捧着东西进了厢房，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行头。
　　李植这一次，升为了都指挥同知，充任范家庄游击将军。
　　都指挥使是明初设置的各省的省级军事长官，统管一省之内的军马屯田，高居正二品，直辖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指挥同知就是都指挥使的副手，同样位高权重，官居从二品。当然明末卫所制度凋敝，都指挥同知这官位也就变成了虚衔，只代表武官的品级，没有事权。只有充任范家庄游击的官位，才说明李植是做什么的。
　　李植看了看都指挥同知的官服帽冠。
　　和正四品的珍珠帽珠不同，那从二品的乌纱帽是用上好和田玉做的帽珠，更加显贵。帽顶依旧用的是金子。官服是绯红色的，补子上彩绣着祥云海浪，中间却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官服腰带是花犀材质的，配上官服显得极为威严。
　　李植脱下了卫指挥佥事的官服，穿上了这一套都指挥同知的新官服。
　　李植再看那腰牌，和黄金质地的卫指挥佥事腰牌不同，这都指挥同知的腰牌是象牙质地，雪白晶莹。腰牌上纹着四条云龙，雕工精湛。腰牌背面是太祖高皇帝的鈒文训话，正面刻着一行字：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李植。
　　天津没有都指挥使司，李植的官位挂在山东都指挥使司上面。当然这卫所官衔是虚职，并不需要李植去上任。
　　腰牌首尾都有圆洞，上面挂着一根红丝绦。李植将腰牌挂在腰带上。
　　换好衣服，李植走回二堂给贺世寿看了看。贺世寿左右看了看，笑道：“好个天津少年郎，一朝登入天子堂！”
　　李植赶紧作揖说道：“全赖巡抚大人提拔！”
　　贺世寿抚须说道：“如今你便是范家庄游击了，位列将军之中！”顿了顿，贺世寿大声说道：“范家庄游击将军李植，跪下接赏！”
　　李植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知道是天子又有赏赐。前些天不是已经赏了飞鱼服和玉带么？今天怎么又有增赏？看来阵斩扬古利的功劳还是很显眼的，天子赏赐不断。
　　李植赶紧一甩官服前襟，低头跪在了二堂里。
　　贺世寿大声说道：“天子喜你阵斩扬古利之功，增赏你盔甲一副，白金五百两。天子有口传圣旨：‘卿乃大胜功臣，盼卿再立新功！’”
　　看来天子记住我李植这名字了。
　　李植唱到：“谢天子隆恩！”
　　贺世寿点头说道：“起来接好东西吧！”
　　李植起来接过白银五百两，觉得沉甸甸的有些拿不动，赶紧放在茶几上，又接过了那一副盔甲。
　　那一副盔甲是军器局做的，用料扎实做工精良，大概二十斤重。这一副盔甲是一副齐腰铁盔甲，由方形铁甲片镶嵌制成。盔甲胸前有两面护心镜，盔甲里面用丝绸做了厚厚的内衬。盔甲还配有一个头盔。头盔外面纹着六甲神，高高的帽缨下面还雕着一个真武大帝。
　　这盔甲防御能力看上去一般般，但做工精致，穿上一定十分威风。
　　贺世寿抚须说道：“李植，天子赐甲可是莫大的荣誉！这是天子要你爱惜身体，盼你再立新功。”
　　李植唱道：“皇恩浩荡，现在李植满腹都是报效之心！”
　　贺世寿笑道：“如此便好！你那几个下属的封赏也一起到了，你给他们带到范家庄吧！”顿了顿，贺世寿又说道：“李植，你现在是游击将军了，出行要重视朝廷命官的威仪。我让人帮你做了两副旗牌，你出行时候让家丁举着吧！”
　　李植愣了愣，便看到贺世寿让人抬着两个大牌子出来。
　　那两个木牌子都漆成褐色，中间写着白色的大字。左边一个旗牌上面写着“山东都司都指挥同知”，右边一个旗牌写着“范家庄游击将军”。李植看着这两个牌子，暗道这举着旗牌走路一定是十分威风。
　　大明的高级官员，出行都是举着旗牌的，以示威仪。
　　在巡抚衙门坐了一会，又和贺世寿聊了一会，李植就回范家庄了。
　　一路上李植穿着二品武官服，带领四个家丁举着两副旗牌，老百姓的车马见了这阵势一个个全让到了路边，让李植从道路中间走过。
　　“这不是城东李家的家主么？”
　　“又升官啦？旗牌都举出来了！”
　　“都指挥同知，游击将军，好大的官！”


第0144章 下属分官
　　等李植一行人走回范家庄，范家庄的百姓奔走相告，都聚到了马路边看李植的旗牌。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范家庄的百姓算是大明最幸福的人群了。不但在李植的保护下安全有保障，而且一个个都拿着高薪过着富足的生活。他们都希望这种生活能继续下去，而继续这种生活的关键保障，就是李植的官位。
　　李植的官位越高，他们在范家庄的美好生活就越安稳。
　　听说李植已经升为游击将军，百姓们都从家里走出来，挤到了路上看李植的旗牌，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
　　“操守大人又升官了哩！”
　　“升为游击将军，好大的官！”
　　“这下好了，看还有谁敢觊觎范家庄？”
　　“操守大人可以带更多的兵了，来再多的鞑子都不怕了！”
　　李植见百姓们对自己的旗牌指指点点十分关注，他干脆把旗牌竖在官厅前面。果然，官厅门口便迎来了络绎不绝的观众。百姓们携家带口来看那彰示李植官位的旗牌，范家庄里的气氛仿佛过节。
　　李植回家坐了一会，听家丁进来报告说外面看旗牌的人络绎不绝，聚了上百人。李植便让家丁拿鞭炮出去放，然后又派人去集市上买些状元糖发给来看旗牌的小孩们。
　　李植如今有两种家丁，一种是虎贲师的士兵，是每日都要高强度训练，要上阵打仗的。还有一种是李植另外雇佣的五十名家丁，是在官厅里打杂，站岗，保卫李植和家人安全的。这第二种家丁月钱只有二两，既不上阵打仗也不需要每天苦练，做些保卫工作就可以了。
　　家丁们得了令，便去买糖给小孩子们了。过了一会糖就发下去了，官厅门口的孩子们高兴得活蹦乱跳。
　　李植在官厅门口看了一会百姓，便回到官厅做正事了。
　　李植这次报捷报上去不但报了自己的功劳，还给自己的下属全都报了功。李植把自己擒斩的一千五百余首级都挂在自己下属的名头上，还把几个主要下属都改为军籍。如今自己的升赏下来了，下属的升迁也一并下来了。李植今天要把这些升迁的消息传达，把下属的官服腰牌全部发下去。
　　李植首先叫来了李兴。
　　李兴如今是破虏团的团长，但这是他在范家庄内部的职务。出了范家庄，李兴就是没有官职的平民。李植这次给李植报了四百多级首级的大功，说李兴率领一队家丁杀敌四百多。明末将领招募家丁已经成为惯例，朝廷对家丁队的头领也是封官的。贺世寿建议兵部将李兴升为从五品的副千户——兵部备案后果然升赏李兴为副千户。
　　四百多东奴首级对于一个低级军官来说是浩荡大功，估计三年大计后李兴还要再升一级升为正千户。
　　李兴听说有官做，兴奋得眉开眼笑，拿着那熊罴补子的官服左看右看。
　　李植让他换了官服带上腰牌出来，便看到了一个姿仪翩翩的少年武官。穿上了官服，移形挪步都自有一股威风。
　　李植让李兴在屋里坐下喝茶，接着叫来了郑开成、李老四和钟峰三人。
　　三人都是选锋团的营长，李植为他们分别报上了两百多首级的功劳，如今三人都被朝廷升为正六品的百户。两百多东奴首级的大功在大明十分显眼，估计三年大计后三人还要再升一级升为副千户。
　　郑开成听说自己要做官了，十分高兴，对李植毕恭毕敬。他跪在地上接受了官服腰牌，十分恭敬地站起来，说道：“多谢大人为我叙功！让我等也当上武官了！”
　　郑开成当然感谢李植，跟着李植平步青云，两年就当上了百户。要知道当初李植买一个百户可是花了四千两银子。
　　李植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李植又把李老四的百户官服发给李老四，说道：“李老四，你当官了！”
　　李老四把嘴一撇说道：“东家，我是跟着你做事的，这朝廷的官我不当也罢。”
　　李植笑道：“以后我带你们出征，你们跟在我后面也要个身份，否则岂不是让其他武官瞧不起我们？”
　　李老四点了点头，这才跪下接过官服腰牌，去换了衣服。
　　李植又把官服腰牌递给钟峰，问道：“钟峰，跟着我做事如何？”
　　钟峰赶紧行礼，大声说道：“跟着东家吃香的喝辣的，可以打鞑子还有官做，实在是十二分的好事情！”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嘴巴倒也不笨！”
　　李兴坐在一边笑道：“钟峰你整天大咧咧的，怕是不能做官哩。否则官服穿几天就要穿坏哩！”
　　钟峰赶紧说道：“李兴你莫要乱说，我会小心的，不会剐蹭坏了！”
　　李兴一拍手说道：“如今要叫我副千户大人了，还叫李兴么？看我这一身官服，比你的体面多少？”
　　钟峰瘪了瘪嘴巴，没有说话。
　　李植又把舅舅郑元、叔叔李道、二爷爷李有盛和表哥郑晖叫来。李植也为这四人以家丁队长名义报了一百多鞑子首级，四人也直接当上了百户。
　　郑元和李道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做官，换了官服都十分欣喜。李道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呐呐说道：“官也当上了房子也买了，就缺个娘子了！”
　　郑晖是负责管理官厅里的吏员的，他没想到自己一个远亲也能混上一官半职，站在那里十分欢喜，但神态有些拘谨。
　　二爷爷李有盛穿着一身百户官服，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拄着拐杖说道：“不容易！不容易啊！李植！想不到跟着你干，我们家族里出了这么多武官哩！”
　　李植笑道：“以后还有更大的官当！”
　　李有盛敲了一下拐杖，大声说道：“那我便等着看了！”顿了顿，李有盛又说道：“李植，我是老了！我孙子李臻品这些年表现不错，没有出一次错！他去年年初就做主管了，这都一年半了，你的产业扩大这么多，不少老人都做经理了！你倒也在织坊赏他个经理当当？”
　　李植见李有盛又要给李臻品说情，有些头大，推脱说道：“那要看舅舅的意见了。”
　　郑元看了看李有盛，又看了看李植，说道：“李臻品做主管确实没出错，但也没有出彩的地方，便再等一年看看吧？”
　　李植赶紧说道：“那就再观察一年！”
　　李有盛看了看郑元，又看了看李植，从鼻子里哼了一股气。


第0145章 视察伤员
　　八月二十八日，天津的文武官员都聚到范家庄，观摩李植的家丁训练。
　　李植在范家庄城下打败了正黄旗，阵斩扬古利，擒斩七千六百余东奴首级，天津的官员们都想知道李植是怎么做到的。李植便让虎贲师的士兵们现场演示，让官员们明白自己是怎么杀敌的。
　　这一天，天津的武官文臣们济济一堂，齐坐在范家庄的靶场上，观看虎贲师演示。
　　李植早已经准备好一百把还没有来得及拉膛线的燧发枪，让虎贲师的士兵演示百枪齐射。
　　只听到一片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一片片白色烟雾喷出，五十步外的靶子被打破打碎。
　　李植大声说道：“诸位请看，以这样百把火铳齐射的威势，便是鞑子骑兵冲阵也要被击斩于马上。如果是配合各种陷阱和拒马固守城池，那效果就更好了，东奴还未到阵前就要抛下几十具尸体。”
　　天津副将耿应节问道：“这火铳不需要火绳？可是毕懋康发明的自生火铳？”
　　李植答道：“这种火铳叫做燧发枪，不是毕懋康的自生火铳，但和自生火铳有异曲同工之妙。”
　　耿应节点头不语。众将领看着那燧发枪都嘀咕：这和南京毕懋康发明的自生火铳差不多，毕懋康的自生火铳造价太贵没人用，你这个拿出来给我们看又有什么用？
　　贺世寿抚须问道：“你这火铳造一杆需要多少银子？”
　　李植答道：“给工匠四两工钱，还要六两材料钱购买精铁精钢，合计需要十两银子一杆。”
　　听到李植的话，一众文官武官都吸了一口凉气，十两银子一杆，这也太贵了。这火铳虽然犀利，但是也只能打五十步，打一发就被敌人冲过来了，杀敌数量有限。而且士兵用了这火铳，就无法携带其他长兵器，近身肉搏能力大大降低了。
　　李植见武官们看不上这燧发枪，从腰上取出一把刺刀安在枪上，说道：“这枪装上苏钢制造的刺刀可以肉搏。这刺刀造价三两银子。”
　　听到李植的话，一众武官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是失望。在火铳上装刺刀，多不好使啊？没有长矛兵来得直接。
　　这燧发枪真的能击败东奴的骑兵？不会是李植运气好，鞑子不知底细拼命攻城，撞李植枪口上了吧？
　　而且各个武官们有更深层的顾虑——花银子造装备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根本没法操作，孝敬各路神仙的银子怎么办？不孝敬神仙那稍微有一点过失就会变成大罪，随时有进大牢的危险。冒着得罪各路神仙的风险，节衣缩食造这不带火绳的火铳？那不是找死么。
　　这燧发枪看上去不怎么样，至少不符合大明武官的需求。
　　还是喝兵血吃空饷，孝敬各路神仙，然后等着有其他人立功，分他的战功来得划算！
　　众官对李植的燧发枪没有兴趣，又催着他演示红夷大炮。
　　李植推出十门六磅炮，对三百米外的目标进行射击，全部打破了两寸厚的木板。
　　众官看这大炮更是觉得稀松平常，问道：“这大炮多少钱造一门？”
　　李植报了个高价，侃侃说道：“要六百两造一门！”
　　听到李植的话，一众武官当场就想走了。他们算是明白了，李植当这武官不是来发财的，而是来花钱的！他的部队是银子堆起来的。他当的官越大，他的兵越多，他在这支部队上花的银子就越多。
　　不是每个人都有李植那么多赚钱的产业的。谁有那么多银子来挥霍？所谓千里当官只为财！当官不赚钱戴这乌纱帽做什么？
　　众官兴趣了了，很快就散了，各自骑着马走了。
　　送走了参观的文武官员们，李植到伤兵营里检查受伤的士兵们。
　　和以前的战斗不同，这一次李植的虎贲师中出现了伤亡。在守城过程中有四名士兵受伤，清军白摆牙喇射伤了五十多名士兵，最后清军冲阵时候又造了五十多名士兵的死伤。如今三十八名战士已经不治死去，虎贲师的伤兵营中还有七十三名伤兵，其中有二十三人是重伤，可能也要不治。
　　李植走进了伤兵营，便听到一声声伤者的呻吟声。
　　大明朝的医术在这个时代不算落后的了，此时西方刚刚发现血液循环，对各种药品特性的掌握远不如中医。但即便是如此，普通中医对于严重物理创伤的处理依旧无力。李植在天津卫城找来了几个老中医，但他们也只能看着伤员一个接一个死去。
　　鞑子的箭锋往往都是在马粪里泡过，里面有毒，被射中四肢往往就要截肢，被射中躯干基本就没救了。
　　李植临时雇佣了二十名妇女做护士，让护士们蒸馏高浓度酒精，每天给士兵的伤口消毒。至于接骨、缝合伤者肌肉组织这种手术级的治疗，天津本地的这几个郎中都不会。
　　给伤口消毒后，就只能依赖伤者的身体自己恢复了。
　　看到天津本地落后的外科医术水平，李植暗道要搜罗医术人才，用科学实验的办法建立一支医师队伍。让医生在实验中摸索外伤治疗办法，逐步提高外科医术水平——一支外伤治疗队伍对于士兵的士气提振作用是巨大的，甚至能让不敢战的士兵勇敢面对敌人。
　　李植走进伤兵营，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兵。
　　一个右臂中了鞑子的毒箭，被医师割掉右手的伤员看到李植就哭了。
　　李植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好汉！你哭什么？”
　　那个伤员哭道：“将军，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子女一双，全靠我的三两军饷养活。如今我断了右手不能打仗了，我一家老小没钱租房子，怕是要饿死冻死在城里！”
　　李植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不要哭，我不会让你的家人饿死的！”想了想，李植说道：“这六个月疗伤期间我发一两五钱银子月钱给你，再每个月发米一斗。你伤口好一些后学习识字，练习用左手写字，六个月后我为你找个文书的工作！虽然没有当兵的高薪，但一个月二两银子，三餐有肉的日子还是有的！”
　　那个伤员愣了愣，哭得更厉害起来，便要给李植磕头。李植把他摁在床上，朝他笑了笑，便到下一个病人床前去了。
　　下一个病人伤得更惨，被鞑子白摆牙喇的斧头砍断了脊椎，虽然伤口没有化脓渐渐愈合了，但如今已经是下半身瘫痪了。
　　看见李植来了，这个伤员脸上立即流出两道浊泪，已经说不出话来。
　　李植拍了拍伤员的肩膀，笑道：“像你这样重伤失去劳动能力的，也不要害怕。我每个月给你发伤员补贴一两五钱，每月再送大米一斗，让你家人都能温饱！”
　　那个伤员听到李植的话，眼泪更加止不住，只不停地点着头。
　　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多谢将军大人！”
　　李植转身对跟在后面的郑晖说道：“你记下来了，按我说的原则操作：对还能劳动的伤员，工事厅尽量安排合适的工作给他们，月钱二两，三餐有肉。对于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每个月发伤员补贴一两五钱，大米一斗。对于战死的士兵，一次性发抚恤金二十两，再每月发抚恤月钱一两五钱，发三十年。”
　　听到李植的话，伤兵营里的伤员们一个个都哭了起来。这么好的主官哪里找？如此一来，便是受伤甚至牺牲都后顾无忧了。伤得不重的伤员便一个个要爬下床，要给李植磕头。
　　李植扶起这些伤员，淡淡说道：“免礼，你们都是范家庄的英雄！”


第0146章 总兵骆振定
　　李植视察完伤员，把对伤员的处理方法设为定式，传达到全军。
　　虎贲师的士兵们听说了游击将军对伤兵亡兵的优待，士气为之一振。士兵们打仗最怕的就是受伤阵亡，怕自己伤亡了家人挨饿挨冻。如今游击将军这样优待伤兵亡兵，便让将士们后顾无忧了。就算战死了都有将军大人给钱养活家人，还怕什么？
　　士兵们训练时候更用心了，也对自己的身份更加自豪了。
　　九月初十，范家庄大捷的朝廷封赏加急处理后全部到达天津。天津的文武官员几乎人人升职，一片鸡犬升天之声：巡抚贺世寿从右佥都御史升为右副都御史，仍任天津巡抚。副将耿应节从正二品都督佥事升任从一品都督同知，调任登莱总兵。天津下东路参将秦信基从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升任正二品都督佥事，调任保定总兵。
　　而巢丕昌降清后空出的天津总兵官的位置，则落入实力最强的镇海营参将骆振定手里。骆振定从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升为都督同知，充任天津总兵官。
　　李植如今担任游击位列将军之中，属于独立一营“游兵”的统帅，并不受分守参将的管辖，而是直属于巡抚和总兵。如今各将升赏到位，职位确定下来了，李植便到总兵府参见上司骆振定。
　　李植在总兵府门口交上名帖，等了一会，才有一个仆人走出来带自己进了二堂。李植坐在二堂的客位上，等了一刻钟，新任天津总兵才走进二堂。
　　那骆振定四、五十岁左右，身材不高，长得和他侄子骆天成很像。他生着一副国字脸，一双眼睛细细长长的。嘴巴上面留着两撇胡须，留得长长的，下巴上却没有胡子。
　　看到新任总兵，李植站起来上去行礼，便听到骆振定尖尖的声音：“起来吧！”
　　李植起身，将自己带来的礼单送上去。李植这次拜访总兵官准备了五百两银子的礼物，算得上是重礼了。李植把礼单送上去后观察着骆振定的表情，本以为他会欣喜。没想到那骆振定只是虚虚瞥了一眼礼单，就把礼单放在了一边，说道：
　　“对你来说，这些礼物也不算什么！”
　　李植听到这话心里一嘀咕，暗道什么叫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难道我有钱，我给你送礼花的钱你就不当回事？吃大户么？这骆振定刚刚当上总兵，根基也不深，怎么如此傲慢？
　　李植腹诽了一阵，坐到椅子上，便听到骆振定说道：“李植，你的兵器我都看了，稀松平常！无非就是不用火绳的鸟铳，还有大量装备的火炮。贵是贵了些，但这些东西大明其他边镇也有。没什么特殊的。你装备的比较多罢了。你能击败正黄旗说明你的运气好！”
　　一上来，这个骆振定就在气势上压了压李植，说李植获胜是运气。他似乎是很不爽于李植有七千六百首级的擒斩，让他这个毫无斩获的总兵没有面子。李植听了这话，暗道你也不想想你这个总兵职位怎么来的。
　　这个骆振定怎么和官痞似的，分润自己的战功毫无感恩之心。
　　李植只能笑着答道：“在下运气素来不错！”
　　骆振定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不谦虚。”顿了顿，骆振定又说道：“我听骆天成说过，你这个上官颇为严厉啊！”
　　原来他侄子骆天成在他面前告过状。那骆天成是李植下属的管队官，第一次见李植时候不太恭敬，李植给了他小鞋穿。想不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本来和李植没有关系的骆振定变成了总兵，成为了自己的上司。
　　难道这骆振定要为侄子报仇？
　　骆振定看着李植，笑了笑说道：“骆天成的事情是小事，我是不管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如今却有一件大事，我要和你商量。”
　　李植听骆振定说有大事，暗道这官痞说出口的绝没有好事，打起精神问道：“什么大事？总兵大人明示！”
　　骆振定笑了笑，拍了拍茶几说道：“你的那些产业，听说十分赚钱。尤其是那个玻璃产业，听说日进斗金啊？巢丕昌派人去搜集你的配方，听说你把巢丕昌的人斩了？”
　　听到骆振定说起自己的产业，李植心里一紧，想了想说道：“不是巢丕昌的人。是几个细作沟通东奴，证据确凿，被我斩了！”
　　骆振定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能骗过我？巢丕昌这事和我说过！”
　　听到骆振定的话，李植愣了愣——巢丕昌居然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和骆振定说，这什么意思？难道上次巢丕昌偷玻璃配方的事情骆振定也参与？看来骆振定即便没有参与，至少也是支持了巢丕昌的。
　　李植心里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骆振定拍了拍茶几，说道：“我当总兵风格和巢丕昌不同。巢丕昌做事小里小气的，喜欢暗底下来。我却都是敞开说的。我就直说吧，你的玻璃作坊，什么时候开放一下让我取取经，让我的玻璃作坊也能学习学习，也生产无色玻璃？”
　　听到这话，李植心里泛出一片火来。这真是个官痞，如此觊觎自己的玻璃作坊。他当这个总兵就只知道捞钱么？他一上来就赤裸裸地要自己的玻璃配方，当自己这个游击是个予取予求的绵羊么？
　　李植拱手说道：“总兵大人说笑了，玻璃配方是在下的秘法，不能示之于人！”
　　骆振定哼了一声，说道：“我是看得起你这才和你直说。若你不识抬举，我直接派人去检查范家庄，也照样能把你的配方拿到手！我堂堂一个总兵，还是有理由巡检范家庄的，包括你的玻璃作坊！”
　　要来硬的？
　　李植看着穷凶极恶的骆振定，笑道：“总兵要巡检范家庄私人产业，问过巡抚大人么？”
　　听到巡抚两个字，骆振定愣了愣，脸上的嚣张收敛了起来。想了想，他换上一张笑脸说道：“李植，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是知道进退的。巡抚虽然处处保你，但这次立了大功，巡抚自然是要升迁的，最多也就是半年的工夫了。等他到了朝堂上做京官，这天津卫就没有人保你了。与其到时候等我动手，还不如你现在就把玻璃配方拿出来？”
　　巡抚要升迁没人保我？京官就没有影响力？恐吓我？至少现在还有人保我！
　　李植知道和这官痞多说无益，淡淡说道：“到时候再说吧！到时候我再见识见识总兵的手段。”
　　骆振定听到这话眉头一竖，似乎就要发作。
　　李植却懒得管他，他不再和骆振定废话，甩手走出了总兵府。


第0147章 求助巡抚
　　出了总兵府，李植立刻赶到巡抚衙门，找巡抚贺世寿帮忙对付骆振定。
　　如今巡抚衙门的人都认识游击将军李植了，直接把李植迎进了二堂。在二堂等了一会，李植便见到了贺世寿。贺世寿刚刚升了一级官位，对立下大功的李植很满意，看见李植就亲热地说道：“李植，我正说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就来了！”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恭喜大人升为右副都御史。”
　　贺世寿哈哈大笑，说道：“老夫此前也没想到还能升职！这也是靠你范家庄大捷的功劳。”
　　李植说道：“范家庄之捷，全靠大人运筹帷幄。大人如今名动天下，如今看来，下一步大人恐怕要被天子调任为六部的尚书了！”
　　贺世寿抚了抚胡须，说道：“此事未有定论。如今除了兵部有缺，其他各部尚书都在，未必会在此时调老夫入京。恐怕要等有缺。”
　　李植点了点头，暗道要是贺世寿不入京做官就好了，在天津有个巡抚保自己做事安全得多。李植一边想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给贺世寿，说道：“这是给巡抚大人升迁为右副都御史的贺礼！”
　　贺世寿看到银票愣了愣，接了过去，想了想说道：“你找我有事？”
　　李植暗道这巡抚真是人精，拱手说道：“在下受人胁迫，特来向大人求救！”
　　贺世寿摸了摸胡须，说道：“哪个屑小敢胁迫游击将军，你说来听听！”
　　李植拱手说道：“天津总兵官骆振定图谋在下的产业，一上任就威胁在下交出无色玻璃生产的秘方。”顿了顿，李植说道：“他说在下若是不交出秘方，他就要带人到范家庄检查，强行查出在下的秘方。”
　　李植接着又说道：“大人，在下全靠私人产业养兵。若没有这些产业，就没有范家庄的大捷！”
　　贺世寿闻言愣了愣，想了想，说道：“原来是骆振定。”顿了顿，贺世寿点头说道：“也只能是他！”
　　李植拱手问道：“大人，如今我该如何？”
　　贺世寿顿了顿，说道：“有老夫在天津，骆振定不敢轻举妄动。”
　　李植拱手说道：“然而那骆振定说了，巡抚在天津他确实不会动手。但一旦大人调入京城任职，他就不会放过在下。”李植顿了顿说道：“此獠如此嚣张，请大人为下官做主！”
　　贺世寿听到李植的话，抚须想了想，半晌没有说话。
　　李植有些纳闷，暗道贺世寿怎么不说话，这贺世寿怎么这么不干脆？他试探着问道：“大人，此事如何？”
　　贺世寿用手指弹了弹茶几，沉声说道：“李植，他如今只是口头说话，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对你不利，老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李植愣了愣。
　　自己给了这么多银子给贺世寿，还帮许敏策赚了那么多银子，和贺世寿算是利益上的盟友了。此时自己受总兵胁迫，正是盟友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贺世寿却说骆振定没有动手他不能怎么样，这是在敷衍李植啊？
　　巡抚对总兵有统辖权，收拾总兵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且不说骆振定做官的风格这么凶狠肯定是一屁股问题，贺世寿随便参奏骆振定一本就能降他的职，光说巡抚对朝廷的影响力，贺世寿能上奏朝廷把骆振定调到最前线去。骆振定一个官痞，手下定没有战斗力，在前线被东奴破关破城，随时掉脑袋。
　　巡抚对付总兵办法多的是，怎么贺世寿对待自己和骆振定的冲突时候吞吞吐吐？等他调到京城去，万一做个工部尚书之类的无关职位，就为时已晚了啊。
　　李植又说道：“大人，骆振定说此时大人在任他不会动手，待大人调往京城为官，他一定不会放过下官！”
　　听了李植的话，贺世寿抚着胡须，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抿了抿嘴唇，淡淡说道：“李植，这官场上的你来我往，试探几句，也是常态。老夫也不能为骆振定的一句话定他的罪！过几日骆振定来老夫这里，老夫一定告诫他与你为善。”
　　李植听到贺世寿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明白了。贺世寿这是告诉李植，他和骆振定关系也很好。
　　这贺世寿和骆振定关系匪浅，以贺世寿的风格，肯定也拿了骆振定的银子！
　　那骆振定以前管着一个镇海营三千兵额，一年军饷六、七万两，吃空饷喝兵血要吃不少，其中自然免不了孝敬巡抚。往少的想，一年起码要给贺世寿送几千两银子。这到了关键时刻，贺世寿不能不考虑骆振定送的银子。
　　现在李植送的银子多一些，骆振定送的银子少一些，贺世寿自然会偏向李植，会劝诫骆振定收敛。但想让贺世寿为了骆振定的一句话收拾处理骆振定，那是不可能的。骆振定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白送的。
　　这大眀的官场上的关系纵横交错错综复杂，不是那么简单的。
　　至于贺世寿离任后的事情，贺世寿目前也无法考虑那么多。
　　既然骆振定要往外送银子，他图谋李植产业的事情也更好理解了。那骆振定当上了总兵，要孝敬的神仙更多，往外送的银子就更多了。他没有什么本事，身边也没有做生意的亲戚为他经营产业，光靠剥削名下三千正兵不够，他就要扩大财源了，很自然就找到了天津最富裕的李植。等贺世寿调走，骆振定肯定会对李植动手。
　　李植心里一冷，暗道自己靠银子和贺世寿维持的关系还是不够铁。想让贺世寿为自己惩罚其他官员，还是做不到的。
　　这一次对付骆振定，要靠自己了。
　　但以自己如今的实力，也不是一个软柿子，不是骆振定可以随意拿捏的。李植暗下决心，要给骆振定一个好看。
　　想了想，李植兴趣索然，已经不想和贺世寿聊下去了。打了个揖，李植便说道：“巡抚大人言之有理，大人忙碌，下官就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贺世寿看了看李植，抚须说道：“李植，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本官是否调入京城一事，还未有定论！说不得一年两年也调不走！”
　　李植拱手说道：“那便最好！”


第0148章 收留难民
　　第二天，新任天津春班营游击将军罗里宗来拜访李植。
　　除了驻扎葛沽的镇海营，天津还有春、秋两班游击营，各有一千五百人，驻于卫城北面。罗里宗原先是天津左卫守备，如今范家庄大捷他分润了一百多级首级，就升为了天津春班营的游击。
　　他感激于李植分润的首级，看好于李植以后的前途，便来拜访李植。
　　范家庄官厅，现在已经被称为游击将军府的二堂内，李植会见了春风满面的罗里宗。
　　一上来，罗里宗就送出了价值七、八十两的礼单，拱手说道：“全靠贤弟此番大胜的威风，我等才鸡犬升天。要是以前，我只有做梦时候能想一想升为游击哩，如今一朝梦想成真！”
　　李植谦虚说道：“罗大哥说笑，这游击是罗大哥这么多年做人做事的成果，此次大胜只是水到渠成。”
　　罗里宗似乎很认同李植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贤弟真是会说话。”顿了顿，罗里宗又酸酸地说道：“一年前贤弟还只是一个小小防守，是我的下级。如今贤弟一年连升六级，如今已经位列游击将军，当真是平步青云，非我等可以揣测。”
　　见罗里宗羡慕嫉妒的样子，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了几句，李植便打探起骆振定的情报，淡淡问道：“罗大哥，骆振定这人如何？”
　　罗里宗闻言嘿了一声，说道：“你问骆振定？”
　　李植问道：“对呀，骆振定！”
　　罗里宗说道：“贤弟你不知道，这新任总兵风闻很不好。他原先管着的那个镇海营本来有三千兵额，他硬生生吃掉一千二百空饷，实际上只有一千八百营兵，这吃空饷的比例算是天津最高的。这还不算，他还在葛沽一带无事生非说几个没有背景的富户通贼，把别人抄了家，硬生生抢了几千两银子。”
　　李植说道：“原来他名声这么不好？”
　　罗里宗说道：“声名狼藉！不过这人捞钱狠，出手也大方，到处送钱。天津各方各面他都打点透了，所以这次总兵位置一空出来就轮到他了。”
　　罗里宗对天津官场了结颇深，便把骆振定之前的事情一一和李植说了。
　　李植又问了罗里宗几句，便岔开了话题：“不说骆振定了，我们说说罗大哥的春班营。”
　　……
　　贺世寿一时半会不会被调走，骆振定短时间内也不会发难。当然，李植也不怕骆振定发难。所以李植暂时把骆振定的事情放在脑后，继续忙领内的治理。
　　九月中旬，鞑子早已出关，道路上早已经清靖。冬小麦的播种开始了，聚集在范家庄城北的难民们纷纷往故乡回去了。贫民们虽然身无长物，但还是可以投靠亲友借些粮食熬半年一年的。只要回去给麦田播了种，明年生活就回到正轨了。
　　李植给每个难民一斗米，给他们在路上做干粮，否则这些难民走半路就要挨饿。
　　没几天，范家庄城北的难民就走了三万，只剩下一万人。
　　李植见这最后一万人不走了，便去城北看了看。
　　李植到了城北一看，发现留下来的都是最饥贫的贫民，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男女老少都有，不少还拖家带口，蜷缩在地窝子里，看人的目光畏畏缩缩的。
　　李植在难民营里走了一圈，便有几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上来。
　　一走到李植面前，这些老人便要给李植磕头。李植赶紧把他们扶了起来。
　　“将军大人，不是我们赖在范家庄吃白饭，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百姓们都没有可以投靠的亲友么？一年的粮食也借不到？”
　　那些老人们长吁短叹，说道：“我们这些留下来的百姓都是最孤苦的，不是亲戚们穷困就是亲戚同样遭了灾的，哪里有地方借出一年的口粮？家里的房子估计也被鞑子烧了，粮食全被鞑子抢了，回去是死路一条啊！”
　　几个老人说完这话，又一个个跪在了地上。
　　“请大人收留我们！我们不要月钱和房子，只要住在这地窝子里，有一口粥吃就好了！只要有粥吃，我们做牛做马报效大人！”
　　李植扶这些老人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看了看这些穷困的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是有家有口的贫民，因为人口多老幼多所以经济最困难。假如是一个单身青壮家里有田，和人借一石半粮食就能把一年熬过去，还是容易找到地方借的。家里拖家带口五六口人，就起码要借八、九石粮食，这兵荒马乱的时节米价腾贵，要借那么多粮食就难办了。
　　鞑子入关这几个月，京畿惨遭劫掠，不少粮食被鞑子运回关外，现在京畿的粮食需要靠外地运进来才能满足需求。原先二两一石的米价都涨到四两一石了。估计没有半年这个米价降不下去。这种光景下没有足够的银子，根本买不到救命的粮食。
　　但范家庄目前各个工作岗位上也都饱和了，不需要这么多人！李植不能把这些人都养着。
　　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本事，只会耕地。
　　不过，李植又想到：范家庄目前一直从外部进口粮食，后勤的压力颇大。现在京畿米贵，李植每天维持范家庄的银子就多花了不少。莫不如把这些聚集起来耕地？
　　去哪里找地给这些农民种呢？
　　李植倒是知道一些高效率水力机械的制造，能把寻常办法没法灌溉的旱地变成良田。那些荒地便宜，买下来后李植就能把它们变成良田。莫不如靠这些水力机械搞一次新田开垦？
　　李植想了想，朝那些老人问道：“你们都会耕地么？”
　　那些老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赶紧拄着拐杖走上来跪到李植跟前，答道：“回将军大人，我们都是本分的农家，都会种麦子！大人愿收留我们做佃农么？”
　　李植旁边的男女老少们见李植问了话，都感到有希望，一个个从地窝子里爬了出来，呼啦啦全跪在了李植前面。
　　“大人，收下我们吧，我们回去是要被饿死的！”
　　“大人救救我们吧！”
　　李植点了点头，在那些贫民们兴奋的眼神中，淡淡说道：“那你们就留下来为我种地吧！”


第0149章 龙尾车
　　李植要制造的水力机器叫做龙尾车。
　　这种设备又叫做阿基米德螺旋管，相传是阿基米德发明，是利用圆筒内螺旋轮转上升而提水的一种工具。龙尾车外面是一层铁壳，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布满螺旋桨叶的旋转轴，旋转轴不停旋转，让水在旋转轴叶片底部滚动，逐渐提高水位。
　　旋转轴上面一个轴接部装上轴承降低摩擦。下面一个转动轴接处要伸入水下，李植用黄铜做一个球压在一个铜套上，也能降低旋转时候的摩擦力。水车的主要部位李植用熟铁铸造，内外刷漆防锈。
　　这种水车具有用力省，效率高的特点，一人操作这种水车效率可比得上十人操作传统龙骨车。一直到现代，这种水车都广泛应用于工业领域用于提升流体和粉末。明末的徐光启和清末的林则徐都曾经大力推广这种水车，但由于龙尾车制造复杂、政治腐败等原因，这种水车不曾推广开来。
　　但李植有铸炮工匠，有铸造技术，铸造这种龙骨车是手到擒来。铸炮工匠铸造了八十多门大炮后就停工了，处于待机状态，正好开工铸造这种龙尾车。
　　李植画好了图纸，便交给炮匠们铸模。李植现场解说，炮匠们捣鼓了几天，就铸出了旋转叶片和外面套管的铁模子，组装成功。接下来用铁模子批量浇铸就是了。
　　第一台水车很快做好了，李植把水车架到小河上实验抽水。转动轴一转动，便看到哗啦啦的水从水车里流了出来。李植让水车一直在河边抽水直到灌满了四亩田，算下来只用了半个时辰。这样算下来一个人一天可以灌田四十亩，比其它水车强多了。
　　围观的百姓看到摇动的水车抽出哗啦啦的水流，顿时一片沸腾。百姓们欢呼雀跃，庆祝将军大人又发明了一个新东西，估计这新物事又能带给百姓不少新福祉。
　　龙尾车的高效对农业生产非常重要。
　　种植小麦要把握时令，需要在某些时令前后几天进行灌溉，有底墒水、冬灌、头水、二水、三水之说。水车效率不高，在有限的灌水时令中就只能灌溉河边有限的几亩土地，用低效水车来灌溉更多田地只会误了时令，让农作物收成大大下降。
　　水车效率高，才能让更多的田地得到及时的灌溉。
　　而且这种龙尾车还有一个优点，就是适用范围特别广。只要底下的水能漫过龙尾车底下的叶片就能抽水，不管底下是水塘还是小河都可以，只要有一点水面就行。不像筒车那样要求水流速度，强调入水深度。
　　李植用铸造法制造的龙尾车长六米，重一百三十斤，可以把河里的水抽高三米多。水车主要部位用熟铁铸造，加上人工和轴承价格造价十二两一台，可以大规模推广。比较麻烦的一点就是要经常维护，刷漆防锈，估计每年的维护成本都要一两银子。如果李植要大规模推广，估计要组织起一支专业队伍定期维护这些龙尾车。
　　但比起变旱地为农田的收益，这一两银子维护费也就不扎眼了。
　　……
　　还滞留范家庄城墙外，愿意为李植佃种农田的贫民有一万一千零八十三人，李植让人进行了统计造册，确定其中能做农活的男丁有二千三百一十一口，壮女二千一百七十八口，合计四千四百八十九口。另外还有儿童四千二百一十五口，老弱两千三百七十九口。
　　李植按照这个时代的农业生产水平，决定给每个男丁和壮女分二十亩田，这就需要旱田九万亩左右。这些田地，李植准备向范家庄东西南北二十里内的荒地索取。
　　范家庄管理的范围内有三条小河，分别为柳河、羊河和刘家沟，这些小河水力不大，装筒车不现实，但装李植的龙尾车就可以提水。只要装上龙尾车再配合一些沟渠，河流里的水就能流到距离河流一、两里的旱地里，把那些旱地变成可以灌溉的旱田。
　　河流两侧几百米内现有一些农田，是靠人力挑水灌溉的。这些农田李植不准备改变归属，而是每隔两百余米河道就在这些农田里修建一条垂直于河道的灌溉渠，将水车扬起的河水传递到距离河流更远的农田里。
　　李植把官厅中的几十个吏员培训了一番，告诉他们怎样绘制图册。然后就把他们派出去，在三条小河附近勘探地形，记下土地的情况，调查有无主人，最后汇集成册。
　　令李植欣喜的是，这些不能灌溉的荒地绝大多是无主地。
　　李植决定把这些荒地都变成自己的私田。
　　李植为贫农开垦田地不是做慈善，是要收地租的，他要把这一万贫民变成自己的佃农。所以他准备以私田的名义持有这些即将被开垦为农田的土地。
　　在名义上，卫所的军田是没有主人的，都是国家的，是不能收取地租的。但有明一代卫所军制逐渐凋敝，军田很多被转卖，而且是白纸黑字写好地契转卖，因此都有了主人。明末的军田中，大量存在主人向佃租户收取地租的情况。就算没有被转卖的军田，也被耕耘者视为自己的私田。
　　所谓卫所官员抢夺军田，说的就是为所军官抢夺军户的土地使用权，把自己变成军田的主人，再租给军户收租。
　　既然大家都这么操作，视为常例，那李植作为范家庄长官，当然可以把这些荒地收为私田，租赁给耕作的佃户。李植按价格购买荒地，就不存在抢夺军户军田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河边的那些土地现在有人耕作，李植要在这些田地中修建灌溉渠，要说服这些土地的主人。虽然耕作军田的不一定是军户，也可能是佃租军田的民户。但这些土地位于范家庄的管辖范围内，说服工作相对简单。
　　说不通可以硬来，名义上这些田都是军田，是可以由长官调配的。
　　李植把旗下的屯堡长官全部召集到了范家庄，大声宣布自己的开垦工作。
　　李植升为游击将军后，贺世寿也让李植以游击身份分守一地。他麾下便有了三个操守，这三个操守又管着八个防守，下面共有三十七个管队，共有大小屯堡四十八个。这些屯堡管理的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如今都是李植的辖区。
　　李植大声说道：“为了扩大范家庄的屯田子粒，本官决定大兴屯垦新政，开垦九万亩新田。”
　　听到九万亩的数字，李植下属的防守和管队们都愣了愣，暗道游击大人好大的手笔。如果每亩征一斗二升的屯田子粒，那这九万亩新田就要为范家庄新增一万石的屯田子粒。按寻常年份二两一石的价格，范家庄等于要为大明的军政贡献两万两银子一年。
　　一个操守壮着胆子问道：“大人的新田只是在荒地上开垦么？不占用现有的军田么？”
　　李植看了看这个操守，说道：“全在荒地上开垦。第一年这些新田是不交子粒的，第二年起才交纳子粒。”
　　听到李植的话，大小军官们面露喜色。在荒地开垦新田不会影响这些为所军官的利益，而且第二年起能提高他们的屯田子粒上缴额度，增加这些卫所军官的政绩，他们是乐观其成的。
　　“这些卫所的荒地我李植以个人名义买下了，价格是二十文一亩，以后这些荒地就是我李植的私产了。你们回去后根据自己的辖区做好地契，尽快送来，我把银子送给你们的官厅里。”
　　听到有银子拿，下面的卫所军官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这些荒地本来就没用，给游击大人买去最好不过。
　　李植又说道：“开垦新田要在旧田中修建灌溉渠，这就要各位做好和现有田主的协调工作。我按照面积，给灌溉渠经过地方的田主以二十两每亩的补贴。”
　　二十两一亩的补贴金额已经很高了，旱地的收成有限，市场价也就十五两一亩。
　　李植拿出吏员做好的新田图册，发给各个屯堡的长官，然后说道：“要修建灌溉渠的地方都画在记录在图册上了，有不清楚的可以问百户郑晖。”顿了顿，李植说道：“我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把地方上这些田主说服。”


第0150章 贺世寿入京
　　忙完了土地勘测，李植就开始推进灌溉系统的建设了。
　　一方面，李植开始扩大龙尾车作坊的规模。光靠五个炮匠铸造龙尾车速度不够，李植又从附近州县找了三十个会铸造铜钟的铜铁匠，和炮匠们一起铸造龙尾车。三十五个人一天能生产七台龙尾车。
　　灌溉系统依赖的三条小河的河道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河道不深，用一台龙尾车就能把河水扬到灌溉水渠里；有些地方河道则比较深，需要两台龙尾车接力才能抽到水。算下来，九万亩旱田需要八百多台龙尾车。李植要在二月春小麦播种之前准备好八百台龙尾车，日产七台勉强够用。
　　当然李植这水车不是白建的，李植准备对佃田收取三成地租，这些造水车的钱半年就能收回。
　　另一方面，李植开始组织难民建造灌溉水渠。
　　李植设计的灌溉水渠上宽一点五米，下宽半米，剖面是一个等边梯形。灌溉水渠底部比地面高一些，这样农户只需要扒开水渠就可以从水渠里引水灌溉。水渠靠近河道的地方离地高一些，远离河道的一侧则相对低些，这样水就会往远处流动。
　　每道水渠灌溉两百亩旱田，共有水渠四百五十道，每条水渠长约九百米。
　　水渠是夯土筑成的，没有别的材料，只需要流民们出工出力修筑就可以了。
　　干体力活需要吃饱饭，李植停了粥棚，开始给这些难民供给管饱的白米饭——这些贫民为李植开垦新田，总不能饿着他们。
　　贫民们见将军大人愿意收留他们，还给他们提供管饱的米饭，就一个个十分感激李植了。此后贫民们又陆续听说将军大人开垦出新田后，要给每个成丁和壮女二十亩旱田，更加兴奋。
　　这年头有水源灌溉的话，旱田种冬小麦一年能有一石的收成，一家两个成年人种四十亩旱田，一年就能有四十石的收成。听说将军大人以后只收三成的地租，而且这地租里就包括上缴的屯田米粒，那一年下来能收进自己家里的米面就有二十八石。
　　家里五口人的话，敞开肚子吃一年最多能吃十三、四石米面，那就还能余下十四石粮食换银子。十四石米面，能换二十八两银子。
　　除了吃饱饭一年还有二十多两银子花销，这是多好的日子啊？每个月家家户户都有二两多零花？这是大明百姓有的好日子？这是这兵荒马乱年头的日子？
　　明末相比明初来说耕地更紧张：一方面人口增加了，另一方面水利设施却衰败了农田减少了，百姓的人均种植面积十分有限。这些贫民以前都是自种或者佃租少得可怜的田地，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饿肚子，什么时候想过自己也能过上每月有二两多零花钱的日子？
　　做梦都不敢想。
　　当然，佃种将军大人的田第一年时候经济上要紧张些，如今第一年已经过了冬小麦播种的时候，只能种春小麦，估计每亩产量只有七斗。但将军大人说了，第一年只收一成半的地租，那样一家人佃种四十亩旱田也能收入二十余石的粮食，除了吃饱饭也能多出十石粮食，折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啊，足以让贫民们衣食住行都体面起来了。一家人每个季度都能做新衣了，能买些油来炒菜吃了，甚至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顿肉了。众人都道自己命好，被范家庄的游击大人从鞑子手里救了下来，如今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
　　想起那些被鞑子杀害的兄弟姐妹们，真为他们不值。
　　这些灌溉水渠就是为贫民们自己佃种的田地修建的。贫民们想到这一层，建水渠时候更加卖力用心，生怕哪一层泥土没有夯好漏了水。众人齐心协力，让整个水渠工程推进的又快又好。
　　……
　　十一月初三，京师生变。户部左侍郎宋之普等奏劾户部尚书侯恂靡饷误国。天子派人查核，确认奏劾属实，将户部尚书侯恂削职投入大狱。户部尚书下狱后，天子调礼物尚书黄士俊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一职就此空缺。
　　十一月初五，天子擢升刚立大功的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天津巡抚贺世寿为礼部尚书。
　　消息传来，天津官场一震，百官们或喜或忧。
　　贺世寿对于自己能执掌礼部大喜过望，立即在衙门里打包家当行李，便要往京师去上任。
　　十一月十一，贺世寿离津入京，天津大小文武官员齐聚于巡抚衙门，送赴京的贺世寿一程。
　　李植站在送行的武官人群中，看着欢喜的贺世寿一一和大小官员道别。贺世寿任上取得了范家庄大捷，他做主把首级分给了诸将，让天津的文武官员齐齐升职，天津的官员们对贺世寿都十分满意。此时众官来送别时候的挽留之情都发自内心，让贺世寿十分欣慰。
　　走到李植面前，贺世寿拍了拍李植的肩膀，笑道：“如今我不做巡抚，你做事可要小心些。你这几年升迁太快，恐怕有人会嫉妒。”
　　李植拱手说道：“恭喜大人升为礼部尚书。多谢大人指点！”
　　贺世寿笑了笑，站在李植面前想了想。他突然往前走，走到前面把骆振定拉了过来，说道：“骆振定，如今我不做巡抚了，你是天津武官之首，你要如何对李植？”
　　骆振定看了李植一眼，笑着对贺世寿说道：“尚书大人有令，我等自然会精诚友爱，定不会让尚书在京城为天津的事情烦恼。”
　　贺世寿见骆振定说得这么好听，抚须笑道：“你可要说到做到！”
　　骆振定拱手说道：“在下岂敢欺诳尚书大人？”
　　贺世寿转头对李植说道：“李植，总兵官这么说了，你觉得如何？”
　　李植见骆振定在贺世寿面前说得这么好听，暗骂了骆振定一声无耻。李植估计等贺世寿一走了这骆振定就会翻脸，哪里会管一个天高皇帝远的礼部尚书？李植有些唏嘘，暗道这贺世寿做这场面上的无用功做什么，这就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么？
　　李植拱手说道：“若总兵能说到做到，下官就没有顾虑了。”
　　贺世寿哈哈大笑，说道：“那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你们两人商量了！”
　　贺世寿说完这话就离开了，许敏策走了上来，拱手朝李植说道：“贤弟，愚兄这便也随舅舅入京了。”
　　李植拱手说道：“大哥一路小心。”
　　许敏策说道：“你也事事小心。”
　　和官员们打完招呼，贺世寿就骑上了高头大马，兴致盎然地离开了巡抚衙门。许敏策骑马跟在贺世寿后面，带着长长的车马队，从西门出了天津卫城。
　　看着贺世寿远去的身影，李植吸了一口气，暗道从今往后，这官场的事情就要靠自己了。


第0151章 骆振定发难
　　送走了贺世寿，李植暗道局势不妙，回到范家庄就又检查了一遍物资库存。
　　他找来了郑晖，问道：“硝石火药最近补充了吗？”
　　郑晖答道：“本来库里就有够用大半年的库存。上个月月底又托天津的商人进了一批，如今库存足够虎贲师用一年的了！”
　　李植点了点头，又问道：“粮食够用多久？”
　　“粮食有大米四万五千石，米面两万一千石，够城中百姓吃两年的了！”
　　有了粮食和火药，李植就不怕骆振定发难了，安心下来。实在不行，打一仗也能支持一年时间。就天津的这些病兵弱旅，李植三个月就能占领天津全境。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手上有兵，也没什么好怕的。骆振定实在欺人太甚，也逼得李植只能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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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三日，刚送走赴京的贺世寿两天，骆振定就带人来到了范家庄。
　　骆振定举着旗牌打着旗帜，带着五十名骑马家丁浩浩荡荡进了范家庄，吓得道路两边的百姓纷纷避让。进了城，骆振定东看西看，越发觉得范家庄富裕，十分垂涎。
　　骆振定身边的一个幕僚指着范家庄百姓说道：
　　“大人你看，这范家庄的百姓身上衣服没有补丁，说明他们每季度都做新衣。茶楼酒肆里坐满了人，说明他们除了日常衣食住行外还有结余！富裕至此，可知李植给的月钱之丰厚，可知李植产业的利润之高！大人若是拿下了这些产业，进封都督不是难事！”
　　骆振定十分认可这个幕僚的话，但却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骆振定带着大队人马一路骑马行到了李植的官厅前，让仆从和官厅前的李植家丁大声喊道：“总兵检查！让你家主人赶紧出来带路！”
　　家丁不明就里，赶紧进去通报。
　　李植得到通报，暗道这骆振定果然心急如焚，贺世寿才走两天他就动手了，这是有多缺钱？他在贺世寿面前言之凿凿说的那些话，这才两天就全忘了？李植不急着出去见骆振定，而是把官厅里的家丁集结了起来，防止意外。
　　骆振定在门口等了半天没等到李植出来，十分疑惑。
　　把家丁布置完毕，李植这才换上官服，带着几十个家丁一起出去见骆振定。
　　骆振定早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看见李植把眼睛一横，骂道：“游击李植，你竟让本官等待了一刻钟，好大的架子！”
　　李植淡淡说道：“总兵也是人，等一等又如何？”
　　“你……”
　　骆振定吃了个鳖，想发作，却被李植强硬的态度噎到，发作不起来。他一甩官服袖子，正要往官厅里走，却被李植的家丁们拦了下来。
　　骆振定一脸的惊诧，厉声问道：“李植，你不让本官进门么？”
　　李植淡淡说道：“总兵官带着这么多人来，气势汹汹，料想没有好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骆振定闻言愣了愣，上下重新打量了李植一番，仿佛从没见过他一样，大声说道：“你可知怠慢上峰该当何罪？”
　　李植挥手说道：“逼迫下属也是罪，总兵不知道么？”
　　骆振定把脸拉了下来，大声说道：“李植，玻璃秘方你是不准备交出来了是吧？”
　　李植说道：“秘方本是家传本事，传子不传女，没有交出来的道理！”
　　骆振定冷笑一声，大声说道：“那你就别怪本官用强，搜查你的范家庄全城了！”
　　李植哼了一声，大声说道：“这是在本官的辖区，本官不许搜查！”
　　骆振定大笑了一声，说道：“此事由不得你！”
　　他早已经探听好玻璃作坊的位置，此时扔下李植，带着人马便往城南的作坊区走去。李植见骆振定要用强，立即派人快马赶到作坊区，通知守卫作坊区的一百选锋团士兵行动起来，防御敌人。
　　等骆振定赶到玻璃作坊外，等待他的已经是一百名子弹上膛，刺刀列阵的选锋团士兵。那些士兵都是选锋团的老兵，经历过两次大战，目光决然动作狠辣，加上装备精良，身上有一股杀气，不是骆振定带来的五十名虾兵蟹将可以比拟。
　　看到选锋团士兵拦住去路，骆振定旁边的家丁大声喊到：“让开，总兵官搜查东奴细作，哪个敢拦？”
　　选锋团的士兵没有让开，依旧守在作坊区外面。
　　见李植的士兵不怕自己，骆振定气得脸上发红，亲自喊道：“识相的都给我让开，冲撞了本官的战马便是死罪！”
　　选锋团的士兵们看了骆振定一眼，依然堵在道路上，只直直地举着自己的步枪。
　　选锋团的士兵本来就是家丁，不是大明的士兵。他们拿的是李植的私人月钱，不是大明的军饷，素来只听李植的命令。更何况李植平时注意教育选锋团，时刻让选锋团明白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保卫家园，而不是为大明冲锋陷阵，所以大明总兵的名头压不住他们。
　　总兵要抢将军大人的产业，将军大人产业被夺了就没钱给士兵发月钱，士兵们人人羡慕的好日子就会失去。士兵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哪里会放骆振定过去？
　　见骆振定嚣张，选锋团指挥部队的连长大声喊道：“保卫家园！”
　　一百士兵举着刺刀大声喊道：“嚯！”
　　那连长又叫了一声：“保卫家园！”
　　一百人又喊道：“嚯！”
　　那整齐的气势，大战余生的杀气，吓得骆振定这边的人马一阵耸动。骆振定今年带来的家丁虽然也是磨练多年的老兵，但根本没有上过战场见过血，气势完全不比选锋团的铁血。被选锋团一百士兵一喊，骆振定的人马被吓得连退几步，走到十米外才停了下来。
　　骆振定一行人的阵型顿时乱成一团，狼狈不堪。
　　骆振定要强行搜查，却被李植的家丁拦着进不了玻璃作坊，好不尴尬。他红着脸左右张望了一阵，正在那里生闷气，却看到了悠悠然骑马而来的李植。
　　他赶紧朝李植喊道：“李植，过来解散你的家丁！”
　　李植笑了笑，说道：“家丁保卫下官的私产，怎么能解散？”
　　骆振定大声骂道：“李植，本官接人举报，说你窝藏东奴细作，带人搜查你的玻璃作坊！你带兵阻挠本官，是要造反么？”
　　李植冷冷说道：“你不知道即便是一个烧瓷的，其秘方也是绝不外泄的么？何况是烧制玻璃？你一个总兵官不好好在卫城待着，觊觎下属产业，带家丁抢夺别人秘方，是逼人造反么？”
　　骆振定抓住李植话里的漏洞，大笑说道：“好！李植，你亲口说的，你是要反了？”
　　李植大声喝道：“我反不反是天子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的。”
　　骆振定大声说道：“好！李植你私藏东奴细作，违抗本官的巡检，便是有反心。本官这便回去调集兵马来将你绳之以法！你若敢反抗，便是造反无疑！”
　　李植被这骆振定的无理取闹激怒了，大声骂道：“骆振定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把整个天津的兵马全调来，我也不怕你！”
　　骆振定冷哼了一声，大声喊道：“我们回去调兵！”便带着五十名骑马家丁从来路撤走，往天津卫城里去了。


第0152章 艰难的抉择
　　第二天，骆振定竟真的率兵攻了过来。
　　骆振定以李植私藏东奴细作拒绝搜查为名，率领总兵营中正兵两千，家丁四百，浩浩荡荡往范家庄杀过来。这架势让整个天津的大小官员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骆振定出手真狠。这样大兵压境，李植反抗就是造反，不反抗玻璃作坊肥皂作坊等全部保不住。
　　整个天津都翘首以待，不知道李植会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各个武官纷纷派出夜不收到范家庄观察事态进展。一时间，范家庄前面哨骑云集。
　　骆振定杀到范家庄外面二十里时候，李植的斥候把骆振定攻过来的情报报给了李植。
　　李植在游击将军府中来回踱步，做最后的决定。
　　骆振定的兵马不算什么，李植自信派一千人就能把他打垮。但李植担心的是骆振定说自己攻击上官，是造反。
　　攻击上官的兵马，这事情可大可小。
　　但如果不迎战骆振定，自己在范家庄的所有秘方都要被骆振定窃取。那以后就有人能生产和自己一样的肥皂、玻璃和便宜的精布，自己的收入将一落千丈。选锋团和破虏团的士兵自己再养不起，自己在这个时代出人头地的资本将全部落入人手。
　　那以后自己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游击，随时可能因为不会做人被其他武官拖下马。自己一年连升六级，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妒。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被人攻讦几乎是必然的。
　　李植不愿意这样玩完。
　　李植正在思考，又一批斥候从野外跑了回来，大声说道：“大人！总兵的兵马攻到十里外了！”
　　终于，李植下定决心。
　　这一天迟早要来，自己迟早要靠实力和敌人硬碰硬。李植不可能永远靠贿赂高级官员压制住觊觎者。贺世寿私德过硬，其他上位者可不一定，迟早会有人和自己来硬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自己搜罗杀手暗杀了一个觊觎者没有被人发现，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觊觎者，李植没有本事暗杀所有敌人。作为一个穿越者，玩暗杀不是李植的长处。
　　李植的长处，就是手上的这支米尼步枪强兵，这是李植的实力。
　　如果不靠自己的实力宣告天下，不靠实力闯过今天这一关，李植的崛起就是镜花水月。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不是骆振定说自己反了，自己就算造反的。就算自己打溃骆振定的总兵营，自己是否造反还是要天子来判断。对于自己这样一支屡立战功的强军，皇帝舍得逼自己上梁山么？李植判断，就算自己砍杀了总兵营的士兵天子也不会如何惩罚自己。
　　如今大明四面楚歌，有实力有忠心的良将实在太稀缺。即便是击杀大明无数官军的大海贼郑芝龙，最后还不是妥妥的被招抚，青云平步。
　　李植打死了满清超品公扬古利和老回回马守应，功勋显著，自信比郑芝龙更有价值，也更不会被皇帝轻易打为“反贼”！
　　李植打定主意，换上天子御赐的飞鱼服，腰佩御赐玉带，披上披风走出官厅，大声喊道：“选锋团随我出城迎敌！”
　　传令兵快马冲到军营，将李植的命令传了下去。两千老兵毫不犹豫地服从了命令，随李植杀出了范家庄。
　　距离敌军八里、六里、四里。
　　郑开成骑在李植身边，看着李植身上的飞鱼服，说道：“大人！那骆振定诬陷我们造反！”
　　李植问道：“若我反了，你怕不怕？”
　　郑开成脸色一白，咬牙说道：“我不怕，便是大人投了贼了我也追随大人！”
　　钟峰骑在一边，兴奋地说道：“大人若是自立做了大元帅，要封个将军给我当当！”
　　李老四淡淡说道：“无论东家做什么，李老四都一力追随！”
　　见属下们忠诚可靠，李植哈哈大笑。
　　距离骆振定的兵马三里、二里、一里，前面已经看到总兵营军马扬起的滚滚烟尘。
　　李植暗道骆振定来找死了，大声喊道：“选锋团上膛，准备战斗！”
　　李植望远镜里看过去，见骆振定的中军大旗远远落在总兵营士兵的最后面，显然骆振定十分害怕被李植的大炮火铳打死。主帅如此胆怯，这样的部队有什么战斗力？
　　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总兵营的士兵们不知道他们已经进入选锋团的射程。一个骆振定的幕僚骑马跳了出来，在两军中间大声喊道：“游击将军可想清楚了，对抗总兵的兵马可是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勾当！”
　　李植大声骂道：“我若是造反，天子杀我不杀我两说，第一个要死的是逼我造反的骆振定！还有你们这些怂恿鼓吹的幕僚！”
　　那个幕僚听到李植的话，看着李植身上的御赐飞鱼服，一下子脸色惨白。
　　李植屡立战功实力摆在这里，天子也是知道的，所以才赐了他飞鱼服和玉带。说造反就杀头就诛九族那是在明初，按现在明末这种光景，就算李植真的造反了，天子多半是要招抚的。但把实力雄厚的李植逼反了，总兵骆振定是肯定逃不过天子的震怒的。骆振定所作所为天津人都看在眼里，他在天子眼里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普通武官，搞这么大阵仗是把自己送上绝路。
　　骆振定以为李植肯定不敢造反，所以才逼迫得这么狠。没想到李植这么强硬，真的连造反都不怕，骆振定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上。
　　那个幕僚不再说话，便策马要往后面逃。李植却不放过他，大声喊道：“打死他！”
　　李植身边的十名选锋团的士兵开火，那个幕僚身上顿时血花四溅，被打成一个马蜂窝，从马上摔了下来。
　　总兵的正兵看到李植这边开火了，一个个都震惊无比。他们大声喊叫着：“范家庄杀人了！”
　　“范家庄造反了！”
　　“李植反了！”
　　李植烦躁总兵营里这些为虎作伥的兵油子，让选锋团继续前压。距离骆振定的兵马不过一百米，李植大声喊道：“射击！”
　　中军号角长鸣，第一排六百二十五名士兵举起了火枪，朝一百米外的敌军射出了子弹。
　　噼哩啪啦的响声中，烟雾喷出，六百二十五发子弹向战战兢兢的总兵营射去。距离很近，子弹一下子就打中了近五百名士兵，骆振定军队的前排像是大风吹过的茅草一样倒了一片。
　　扑通扑通的倒地声汇成了一片，然后就是惨叫声响起，被打中手脚的伤兵在地上呻吟打滚，凄厉哀嚎。伤口里溅出的血花喷得到处都是，把侥幸没有被击中的士兵身上都染红了。
　　“范家庄大兵杀人了！”
　　“逃啊！”
　　“快逃啊！”
　　只一轮射击，骆振定的总兵营就崩溃了。巢丕昌率领的三千老兵在昌平全部投降了鞑子，骆振定招募的总兵营全是新兵，哪里有战斗力？而且骆振定严重喝兵血吃空饷，军士们对他根本没有报效之心，一打起硬仗来就立即崩溃。
　　而骆振定比士兵们跑得更快，不等前面的溃兵追上他，他已经在后排调转马头，往天津卫城逃去。
　　看着丢盔弃甲旗帜扔了一地的总兵营，钟峰舔了舔嘴唇问道：“大人，要追杀他们么？”
　　李植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追了！回范家庄，我要上奏天子说明事情原委！”


第0153章 天子之怒
　　皇城乾清宫内，大明天子朱由检看着两封奏折，脸有怒色。
　　第一封奏折来自天津总兵官骆振定，说的是范家庄游击李植藏匿东奴细作，拒绝总兵搜查。总兵率兵来抓拿细作，结果游击李植为了东奴细作悍然造反，率家丁攻击总兵，打死打伤总兵营五百人，还打死了总兵高级幕僚一人。
　　骆振定说若对李植这样的反贼放任不管，其可知君父？
　　第二封奏折来自天津范家庄游击李植，正是李植自辩的奏折。奏折上说天津总兵官骆振定觊觎李植的玻璃作坊私产，以检查细作为名行刺探秘方之实，被李植识破。然骆振定依仗权势，强行搜查抢夺李植秘方。李植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击退骆振定，再向朝廷申明事情缘由。
　　李植说其私产所得，全用于雇佣四千家丁为朝廷驱策。其所作所为，全是受骆振定逼迫，其忠心天日可知，绝不会造反谋逆。
　　朱由检把两封奏折放在御案上，大声说道：“当真是不让朕清净！”
　　王承恩凑到朱由检的身边，看了看奏折，说道：“皇爷，这游击李植不是阵斩扬古利的那个操守么？”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朕不是蒙童，岂是如此可骗？这个李植阵斩扬古利，又怎么会收藏东奴细作？这是骆振定贪图他财产编造的理由。如今我大明烽火四起，李植能战敢战是难得的人才，不能轻易被这些奸臣逼反！”顿了顿，朱由检又说：“李植如此骁勇，此时若是畏罪不安惶恐之下真反了，不知道要调集多少大军会剿，耗花国库多少银子。”
　　王承恩看了看奏折，说道：“一个游击，把总兵打得大溃，皇爷，这李植所部战力惊人啊！”
　　朱由检又说道：“这李植骁勇！上次擒斩东奴一千五百首级！他养有四千善战家丁。如果如今李植忧惧之下真反了，朕要调集多少兵马才能讨平？整个天津的兵马全要忙这件事情，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饷？”
　　王承恩说道：“皇爷圣明！召礼部尚书来问问不是就知道了？”
　　朱由检呐呐说道：“贺世寿离开天津才几天？新巡抚还没上任天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贺世寿在天津是怎么做巡抚的？传贺世寿！”
　　王承恩赶紧朝外面的小宦官喊道：“传礼部尚书贺世寿面圣！”
　　一个时辰后，贺世寿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
　　李植和骆振定的事情贺世寿也听说了，他没想到骆振定竟这么不给他面子，自己走了才两天骆振定就发难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是给自己抹黑啊！这是看自己当了京官人走茶凉么？贺世寿心里对骆振定已经十分不满。
　　到了乾清宫，贺世寿看到了满脸怒色的天子，暗道不妙，赶紧匍匐在地行礼。
　　朱由检等贺世寿一爬起来就冷冷说道：“贺世寿，你管的天津好太平！”
　　贺世寿拱手说道：“臣有罪！”
　　朱由检见贺世寿认错态度这么好，消了消气，抓起桌上的奏折问道：“贺世寿你说，如果这李植真反了，天津全部兵马全投入平叛，要多久能讨平？”
　　贺世寿咬牙说道：“皇爷圣明！天津的兵马恐怕敌不过李植，要调九边的兵马会剿！”
　　听到贺世寿的话，朱由检愣了愣。
　　朱由检之前还在琢磨，如果李植真的造反了，自己要给天津的兵马补充大笔银子——天津的兵马不在九边，承平已久欠饷多年。一旦大军开拨讨伐李植，肯定要补齐多年的欠饷，这是一大笔银子，说不得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
　　户部如今入不敷出，朱由检去哪里寻这么多银子去？
　　然而贺世寿却说整个天津镇的兵马都讨平不了李植，要调九边的兵马，这是什么概念？大明朝如今烽火连天，北边有建奴中原有流贼，兵力已经是捉衿见肘，可为了一个李植要调边军，那关宁还防不防了？流贼还剿不剿了？
　　为了一个李植，要让大明朝已经岌岌可危的局面加速恶化！
　　朱由检坐在了御座上，讪讪说道：“李植竟如此悍勇？”
　　贺世寿拱手说道：“李植以私产养强军，有家丁四千，配有火铳大炮。寻常的卫所军营兵根本不是对手。臣听说骆振定的总兵营对上李植的两千家丁，只一个照面就溃了。皇上，此关键时刻，莫要让李植惊惧之下真反了，诚宜优诏宽慰李植，且要把他稳住了再说！”
　　朱由检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啪一声，朱由检重重地把手里的奏折拍在御案上，狠狠地说道：“这个骆振定堂堂一个总兵，遇上李植的兵马一触即溃，不知道吃了多少兵血？这样的武官有什么用？”
　　“他为了私利，差点误朕大事！”
　　“快马传朕的口旨给李植：让他莫要担心，朕知道他的忠心！”
　　朱由检大声说道：“王承恩，你在批红上写清楚了，骆振定逼迫忠臣造反，意图不轨！立刻将骆振定革职查办！押解入京！”
　　天津卫城城北的总兵府门口，挤满了围观的人。这些围观的人中，还有不少人穿着官袍。大家挤在一群锦衣卫缇骑周围，对着缇骑中间的高大囚车指指点点。
　　李植带着弟弟李兴和几个营长，也站在人群当众。李植穿着一身御赐飞鱼服，腰佩御赐玉带，自有一股气势，让周围拥挤的人群都不敢挤他。围在李植外圈的是一些天津高级武官，他们似乎十分讨好李植，和李植说话时候都带着一副笑脸。
　　站在李植最身边的是春班营游击罗里宗，他笑着和李植说道：“想不到骆振定机关算尽太聪明，最后竟是这样收场！”
　　旁边一个新任天津下东路参将鲁达说道：“游击将军忠心可鉴，天子明察秋毫，定然会把骆振定的阴谋看清楚的！”
　　李植得意的拱手虚指西面京城的方向，大声说道：“天子已传口头圣旨给我，说‘莫要担心，朕知道你的忠心！’”
　　周围的几个武官齐声叹道：“天子圣明！”


第0154章 求饶的骆振定
　　过了一会，在几个锦衣卫的押解下，骆振定被背绑着双手从总兵府里押了出来。此时骆振定被扒了官服，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中衣，样子十分狼狈。他刚升为总兵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突然被天子就地夺官押解入京，此时十分害怕，惶恐中脸上竟挂着两行眼泪。
　　他走出总兵府看到李植，愣了愣，便猛地挣脱了两个锦衣卫的挟制，扑通一声跪在李植面前。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骆振定陪着笑脸，大声说道：“游击将军饶我一命！”
　　骆振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努力笑着，他四、五十岁的人了，老泪纵横强颜欢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李植看着骆振定仿佛看到一个脏东西，退后一步说道：“天子要审你，我如何饶你？”
　　骆振定哭丧着脸，在地上匍匐前进一步，大声说道：“只要游击将军饶我，上奏天子，天子定不会杀我！上天有好生之德，将军也定不会记恨我辈这样一个已经被夺了官的凡夫！”
　　天子革职拿办骆振定是忿恨于他逼李植造反，这里面当然也有安抚李植的成分。如果李植开口为骆振定求情，天子应该是会饶骆振定一条命的。
　　但李植为什么要饶骆振定？
　　李植身边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已经从天津中路通判升为天津户部郎中的岑九龄。这岑九龄拿过骆振定的银子。此时他看骆振定跪地求饶，生怕骆振定记恨他，怕骆振定在刑部大牢里说出给自己的行贿，咳嗽一声走过来为骆振定说道：“游击将军若是放骆振定一马，也是让世人知道将军的仁德！”
　　旁边几个拿过骆振定银子的文官也纷纷走过来说道：“游击将军不如就此上奏朝廷，饶了这骆振定一条命？”
　　“游击大人宽厚，何必和已经被夺了官的匹夫为难？”
　　文官们纷纷为骆振定求饶，李植扫视了周围的文官一眼，心里骂道你们这些贪官无耻，为这么一个败类说话。李植哪里会放过骆振定？他侃侃对骆振定说道：“我饶了你，以后别人当我软弱，都来抢我家业我该如何自处？如今天子若取了你性命，就再没人敢图谋我的产业。”
　　听到这杀气腾腾的话，周围的文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为骆振定求饶也是做个场面，李植是否真的饶过骆振定他们其实并不是太在乎。
　　听到李植的话，骆振定脸上一暗，知道自己不免了，又流出了两滴眼泪。
　　顿了顿，李植笑着说道：“而且骆振定，我听人说你上奏朝廷说我造反啊！这可是杀头的罪名！你下手毫不手软啊。”
　　骆振定没想到李植知道自己的奏章，闻言目光一滞，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李植的弟弟李兴站在后面大声骂道：“骆振定，你还记得你当日在范家庄的言论否？你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
　　骆振定看了看李兴，脸上眼泪涟涟仿佛止不住一样。
　　“我知道错了，游击大人饶我一命……”
　　骆振定还要求饶，却被锦衣卫打断了。
　　“上路了！”
　　两个锦衣卫算是给骆振定求饶的机会了，见他求饶失败，便懒得再看他浪费时间。锦衣卫走过来把骆振定抓了起来，押进了囚车。
　　那骆振定趴在囚车里十分沮丧，仿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低头看着囚车。围观的百姓对着囚车指指点点，骆振定也不抬头起来看一眼。
　　缇骑一挥马鞭，便押着骆振定往西边的京城去了。骆振定见囚车动了，又冲到囚车尾端抓着栏杆大声喊道：
　　“游击将军！饶我一命！”
　　“游击将军！”
　　李植见骆振定临死前这么没有骨气，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李植如今击败总兵骆振定，气势大涨，天津的文官武将们都再不敢小看李植。众人见骆振定被押走了，又围着李植说起好听话。
　　天津户部郎中岑九龄如今负责整个天津的钱粮，本来和武官说话是鼻子朝天的。但此时他在李植面前却丝毫没有架子，笑着说道：“从今以后，觊觎游击将军私产的人都要掂量掂量了！”
　　天津中路管粮通判余毕池也笑着和李植说道：“总兵都被打败，还有哪个敢抢夺游击将军的产业？”
　　李植笑了笑，拱手朝西面说道：“全凭天子为下官做主！”
　　见李植说到天子，众官赶紧也拱手朝西行了礼，纷纷说道：“天子圣明！”
　　……
　　击败了狂妄的骆振定，李植回到了自己的范家庄。
　　如今骆振定被押解入京打入刑部大牢，再没人敢轻易觊觎李植的产业，李植的地位巩固了许多。有了这样巩固的势力，李植就更要考虑领地的长期发展了。
　　首先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教育的问题。
　　一个受过教育的士兵或者吏员，应对形势变化的能力远胜于不识字的文盲。一个文盲的世界是狭促而单调的，而识字的人却能从书本里获取见识，能看懂账簿，能看懂标志，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如果领地上的子民都能识文断字，工业和军事的发展速度会提高不少。
　　为了领地的长远发展，李植决定给领地的所有孩子和士兵扫盲普及识字。
　　李植根据黄册做了个简单的统计：范家庄目前有工人家庭二千余，外来商户家庭两千不到，农民家庭二千多，共有未成年儿童一万零七百二十三口，这些儿童李植准备让他们白天上课。李植还有虎贲师士兵有四千人，李植准备让他们每天训练完晚上上课。
　　如果把这些孩子和士兵集中起来学习识字和算术，三年左右孩子们和士兵就能认识常用的字，学会基本的加减乘除。
　　李植把一万多孩子按年龄分为三批，目前只让年龄最大的一批三千多孩子入班识字。等这一批毕业后再教育下一批，直到把三批孩子全部教完。以四十个孩子一个班估算，李植就需要八十多个教师，四十个教识字，四十个教算术，需要建设八十多个教室。
　　这八十个教室白天给孩子们使用，晚上就给士兵使用。当然士兵们就要五十个人一个班。不过士兵们纪律性极好，课堂纪律肯定比孩子们好，五十个人一个班也比较合适。
　　主意打定，李植就让一直在扩建别墅的泥瓦匠停了别墅建造，开始建设八十个大教室。同时，李植开始在各个州县贴出布告，以二两月钱三餐有肉的待遇招募一百二十个教师——八十个白天教孩子，四十个晚上上班教士兵。教师不需要是秀才，只要识字或者会算术就行。


第0155章 贫民的新生活
　　十一月二十日，灌溉渠的建设已经两个月，有些地方的灌溉渠已经建好，部分龙尾车已经到位。
　　看着逐渐修好的水利设施，分了田的百姓们欢欣鼓舞，干劲更足。
　　戴全一家是被范家庄官军解救的难民，如今距离他们逃脱鞑子的魔爪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戴家的境遇越来越好——前所未有的好。
　　戴全今年三十岁了，家里有个二十八岁的媳妇，上有五十岁的老父一人，下有十来岁的孩子两个，是个五口人的家庭。以前他家在宝坻县汪家集子佃租汪老爷家的三十亩旱田，家里有三间土屋。那田旁边没有水源，要去一里外的小河里挑水浇田。因为灌溉不足，一年只能种出二十五、六石的米面，却要把其中五成交给汪老爷做租子，自己家里只能留存十二、三石。每年青黄不接时候，一家人都要饿肚子。
　　更糟糕的事情是后来鞑子来了，戴全带全家人躲进县城，结果县城也被鞑子攻破了，一家人沦为鞑子的奴隶。鞑子剃发留小辫子，不服华夏衣冠，还要把大家抓到辽东那苦寒之地做奴隶，每日做苦役，鞭子伺候。那时候在鞑子营寨里，一到晚上，周围就是一片窃窃的哭声。
　　被鞑子掠去的十几天说来不长，但是在戴全的记忆里那十几天却无比漫长。那十几天里，戴全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接下来就是做牛马，做个十几年苦役就被鞭子抽死。
　　谁知道到了范家庄，凶恶的鞑子竟被范家庄的官兵打得溃不成军，被鞑子掠夺而来的百姓全被解救了。
　　范家庄的长官叫李植，是个大善人，他让百姓们在城北安顿下来，还给大家发浓粥吃。因为打败鞑子的功劳，他被朝廷升为了游击将军，大家都叫他将军大人。
　　后来鞑子出关了，周围的百姓们陆陆续续回乡了。但戴全一家没法回去，回去要没饭吃。地主汪家老爷家里也遭了兵灾，也和自己一样被抓到了鞑子的奴隶营里，汪家藏的粮食估计也被鞑子抢光了。自己回汪家集子，这一年吃什么？
　　正在戴全踌躇绝望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消息传来，将军大人要带领大家开垦新田。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戴全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据说将军大人要给每个成丁和壮女分二十亩旱田，一年只收三成地租。而且将军大人分给贫民们的旱田，都是有水渠灌溉的好田。
　　听到这个消息，戴全一家人欢呼鼓舞。四十亩好田，三成地租，虽然戴全算术不好，但也懂得和识字的人打听，知道这些田好好种，除了地租一年能余下二十七、八石粮食，能让自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将军大人派郑百户组织大家修建灌溉渠，安装龙尾车，还从京畿各地召集了大批的泥瓦匠给贫民们修房子。到了十一月，已经有一半的灌溉渠修好了，龙尾车据说也安好了一半。郑百户派人给戴全家分了一块水渠边的地，真的有四十亩，就等来年春天开播了。
　　戴全试用了一下那龙尾车。他让媳妇把自家田地旁边的水渠挖开，自己在河边摇动龙尾车，便看到涓涓的河水被水车抽到水渠里，全部流进了自己的旱田里。按这速度，灌田的季节里自己摇一天水车就能把家里四十亩水田灌好。再也不用苦力到河边去挑水了。
　　更令戴全欣喜的是，分给他的房子也修好了。
　　这是两间砖瓦房子，很宽敞，建在规划好的小村子里。房子是用上好的红砖砌成，上面铺了黑瓦，据说还用了将军大人发明的水泥，总之房子十分坚固，即使是下大雨也不漏一点水。戴全家人以前住的是漏雨漏风的茅草屋顶土房，哪里住过这么好的砖瓦房子？便是汪老爷住的房子，也不过如此呢！
　　分到房子的那天，全家人载歌载舞乐了一整天。
　　分房子给戴全的人说，这两间房子造价十两银子，算是将军大人借给戴全家的，分五年偿还，以后五年戴全交地租时候要多交一石米面。
　　一石米面，也没有多少，将军只收三成地租，戴全知道自己如今每年有二十七、八石的结余，付得起一石米面。
　　戴全觉得好日子就在跟前了，每天带着媳妇在水渠的工地上卖力地干活，十分积极。他的努力被范家庄的吏员看在眼里，被吏员标为积极分子。平时烧火做饭之类的轻松活，吏员都优先找戴全媳妇做，给贫民们分饭这种体面的差事，吏员也让戴全来做。
　　得到吏员们的赏识，戴全做事更加卖力了。
　　这一天，戴全正在工地上夯土，却听到差爷叫自己名字，说是分牛了。
　　将军大人还给我们分牛？
　　戴全把自己的绳子交给旁边一个农民，拍了拍手上的土，随那差爷往分牛的地方去了。到了分牛的地方，戴全看到几百头黄牛被聚集在一个土坡下面，十几个“积极分子”站在那里等着分牛。管事的郑百户亲自到场，勾对账簿。
　　带戴全来的差爷对戴全说到：“将军大人恩德，每五口人借给耕牛一头，交给老实本分的人看管。你和你媳妇，并你们村里三口人共用一头黄牛。牛价三十两，算是将军大人借给你们的，分五年归还给将军大人，平均每口人每年多交六斗粮食。”
　　以前都是和汪老爷租牛，如今自己要有牛了！
　　农民对耕牛有着天生的热爱，戴全看着那些健壮的黄牛，眼睛冒光。将军大人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戴全忙不迭把差爷的话答应下来。
　　差爷见戴全不问清楚，说到：“你知道交完牛钱，你一年还能剩下多少粮食不？”
　　戴全愣了愣，说道：“回差爷，小民算不清。”
　　那个差爷笑了笑，说道：“你家两口人租种四十亩旱田，以一石的收获计算，一年收粮四十石。十二石交给将军大人做租子，还余二十八石，交一石粮食做房子钱，还余二十七石，两口人再交一石二斗牛钱，还余二十五石八斗。一年五口人吃十四石粮食，还有十一石八斗的结余，合二十三两银子。”
　　一年能结余二十多两银子，足够给孩子们做棉袄做棉被买肉吃了。听到自己有这么多结余，戴全高兴得满脸通红，说到：“将军大人恩德，小民永远记得！”
　　那个差爷笑了笑，说道：“第一年种春小麦收成低一些，艰苦一点，不过第一年大人只收一成半的地租，你家也能结余十五两银子！”
　　第一年立即能结余这么多银子，戴全哪里还有话说，只拼命的点头。
　　那个差爷见戴全高兴，又教训道：“这五口人的耕牛交给你打理，你可要管理好了。牛棚要搭牢，牛棚里的牛粪要及时清理。役用时候要喂豆饼，夏天要放牛吃青料，冬天要给牛梳毛清理身子防疫病。你可知道？”顿了顿，差爷又说道：“当然这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做，是分配到用牛的五口人轮流负责，但是你要管理起来，不能让牛病了死了。”
　　戴全只忙不迭点头。
　　那差爷教训了戴全一通，便带他上去领牛了。排队轮到戴全时候，郑百户在牛群里转了一圈，分了一头雄赳赳的公牛给戴全。戴全见那黄牛四肢强壮毛发发亮，昂着头一副健壮模样，高兴得眉开眼笑。
　　郑百户见戴全的高兴模样，笑着说道：“好牛分给你了，你可管好了！”


第0156章 教书先生
　　汤时典是个童生。
　　童生就是通过县试、府试，没有通过院试的读书人。通过了院试的就是秀才了。童生没有什么特权，但也算是体面的读书人。
　　但汤时典这个童生却体面不起来。他今年三十二岁了，父母双亡，一直没有成亲。本来他在汤家族学里教书混一碗饭吃。但今年天津遭了兵灾，汤家村谷仓里的一百石来不及转移的粮食被鞑子掠去了，村里的祠堂也被鞑子烧了。办学经费和办学场地全没了，族学就没钱办下去，汤时典就失了业。
　　好在汤时典还有十多两银子积蓄，一时不会饿死。这几个月他在天津卫城租了一间破屋子，四出问询哪里缺教书先生不。他四出寻觅了几个月没找到先生的差事，便连账房也愿意干，最后连小厮堂官都愿意干，却始终找不到事做。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各地萧条，雇人的地方也是一日比一日少，僧多粥少。
　　汤时典没找到事情，生怕银子用完了饿死，每天就只敢喝两碗稀粥，几个月下来饿得面黄肌瘦。他这天正在发愁，正在到处闲逛，却在巡抚衙门前面看到一张新布告。汤时典反正也没事，就上去看了看，结果却看得一脸的惊喜：
　　范家庄要招募一百二十个先生教书！不需要生员身份，只要认识字会算术就行。
　　汤时典听说过范家庄，知道那是天津最富裕的地方，那里人人都吃饱穿暖。范家庄招先生，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么？汤时典只觉得精神一振，便往范家庄赶去。
　　半路上，路过柳河时候，汤时典看到一千多人在河边修建灌溉水渠。
　　这范家庄的游击将军还搞水利开垦新田？从来没听说大明的武官还有这样的锐气。汤时典在河边看了一会，发现那些农民组织得颇有章法，在河边夯土修渠效率颇高。那灌溉水渠高于河面一丈，显然是要用水车扬水上去的。
　　还用水车？组织这么复杂的水利工程？
　　汤时典顿时觉得这范家庄的主官和别的大明武官不太一样。
　　到了范家庄，汤时典在城门口说明了来历，被一个士兵往官厅带去。
　　汤时典虽然听说了范家庄的富裕，但第一次走进范家庄，汤时典还是被震撼到了：
　　此时十一月天气寒冷，范家庄城里的行人都穿着半新甚至全新的袄子，即便身上有补丁也不多，绝不像天津城里的百姓那样穷困，一身的补丁。城里的行人一个个走得气定神闲，脸上都没有营养不良的饥色，显然都是日日吃饱了饭，甚至时常吃肉的。像汤时典这样穿着满是补丁的袄子，一脸菜色的，一看就是外来人。
　　道路两边盖满了两层的宅子，雪白墙壁炭黑瓦顶，一排排过去说不出的气派。沿大街的屋子下面都开着店铺。店铺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顾客，生意兴隆。偶尔路过几个茶楼酒楼，那里面也坐满了人，全是富足的居民在里面喝酒喝茶。
　　路上好多儿童在玩耍嬉戏，那一群一群天真无忧的模样，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乱世的气氛。
　　汤时典被士兵带着路过一个集市，便听到一片喧哗之声。那集市里有卖肉的、卖菜的、卖鸡的、卖鱼的、卖锅的、卖盆的，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进进出出的满是人，一片繁华景象。
　　如今兵荒马乱，外面的市镇一个个都十分萧条。但范家庄这里，却是朝气蓬勃经济景气，似乎全然不受兵灾的影响。
　　就连脚底下的马路也不一样。范家庄那宽敞的马路铺满了青石，十分干净，道路上没有一点垃圾，不像别的城市那样污秽满地。道路中间高两边低，脏水都顺着道路流到了两边的下水道里。那下水道上面还盖着青石，上面也可以走人。每隔几十米路上就有一个装垃圾的大桶，百姓们把垃圾都扔进桶里。
　　整个城市看上去又繁华又干净，说是世外桃源都不算过。
　　这范家庄游击大人治下的范家庄，竟富庶干净如此！几年前汤时典路过范家庄，这里还是一个贫穷屯堡，又脏又乱。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范家庄几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好地方。
　　若能在这里谋一个先生职位，当真是不愧余生。
　　汤时典一路走一路赞叹，慢慢走到了官厅，被带路的士兵领进官厅里一间厢房等待。官厅里管事的吏员给汤时典发了一个红漆写着“二十一号”的木牌，让他听到叫号就出来“面试”。
　　那厢房里已经坐着几个书生，大概都是来应聘先生的。
　　带汤时典进城的那个士兵也不走，就站在厢房外面等汤时典，似乎是怕没人做保的汤时典在城里干坏事。不但有这一个士兵在外面等，旁边还站着五个士兵，大概每个应募者都有一个士兵在监视。
　　对此汤时典倒也理解，这样桃源一样的城市，实在是该多建保卫，否则必然被歹人破坏。
　　汤时典在厢房里坐了一会，就被一个吏员叫了出去，在官厅正堂见到了游击将军李植。原来这盘查应募者底细的活是游击大人亲自来做的。汤时典见到这从二品的大官心里十分紧张，走进大堂便准备跪下去行礼，却听到游击大人喊“免礼”。
　　李植指了指大堂里的一把椅子，让汤时典坐在自己对面。
　　汤时典当时就十分感激起来，感激游击将军礼贤下士，居然让自己一个童生坐着说话。他战战兢兢地坐到那把椅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就听到将军大人问话了：“你做过先生么？”
　　汤时典赶紧答道：“学生教过十年书，是在村里的族学教授村里的孩子。”
　　“哦？你教人识字？”李植来了兴趣，说道：“一般的孩子教几年能看懂布告文书？”
　　汤时典拱手说道：“若是十来岁的孩子，要看懂一般的布告文书，教三年也就够了。若是十岁以下的孩子，智力未开，要四、五年。”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你有功名么？”
　　汤时典脸上一红，说道：“学生没有功名，是个童生。”
　　李植笑着说道：“童生也不错！你读了不少圣人之书吧？不过我这里教人读书只教普通字句，目的是让孩子和士兵们能读懂布告文书，不教圣人教化，你有问题么？”
　　汤时典拱手说道：“不教圣人教化，只教识字，学生也甘愿！”
　　“哦？”
　　汤时典想了想，说道：“时下烽火四起，正是男儿好汉佩宝剑建功业之时，再日日说教圣人教化，就有些迂腐了。当今之际，在于选战将募勇士，习弓马修兵甲，才有九州平靖的可能。等四海都平定了，再奉出圣人之学也不晚。”
　　听到汤时典的话，李植点了点头，暗道这个童生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倒是没有读傻。
　　李植笑道：“你都读什么书？”
　　汤时典拱手说道：“学生除了圣人之书，还读过《六韬》、《韩非子》、《孙子》、《道德经》、《墨子》等，所读颇杂！”
　　李植暗道这倒是个识事理的人才，问道：“我想让范家庄的百姓和士兵都识字，都能看懂书，你觉得如何？”
　　汤时典说道：“若百姓识字能断，就不会轻易受歹人欺骗。官府登出布告条文，百姓也很快就能知道。百姓之中有才华的人多了，官府选拔官吏时候选择也更多。若士兵通文能读，就明白好歹，见识和反应都会胜于不识字的莽夫，进退有度，在战场上士气更高。”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说得不错，我请你做儿童班语文组四十名教师的组长，负责组织教学，研究教学内容，月钱三两！还管一日三餐！”
　　汤时典听到这句话激动得满脸通红，感觉喜从天降，几个月的阴晦一扫而空。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学生谢过游击将军！”


第0157章 收入和开支
　　于起友是大明工部都水主事，平日里协助郎中处理一些文书。然而年近五十的他发现他遇到一个大麻烦——他的眼镜老花了。
　　老花了眼睛就看不清文书，就处理不了政务，总不能总让别人念文书给自己听吧？于起友感到很严重的危机，自己熬了一辈子熬到这从六品的文官，难道五十岁不到就致仕而去？
　　这半年，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于起友每天眯着眼睛看文书，生怕别人说他老花眼，分外吃力。
　　几个办事的吏员私底下叫他于瞎子，被他听到了，他是又怒又忧。
　　直到他听人说，京城东面开了一家李家店面销售“眼镜”，专治老花眼。
　　于起友打听了一番，都说李家的这眼镜确实有用，有好几个严重老花眼老人配了眼镜后都可以看清楚文书了。尤其是天津那边的一个老友，写信来强烈推荐这眼镜的好处，说是对付老花眼立竿见影。
　　于起友不再耽搁，这天便带着一个家人往那眼镜店去了。
　　到了京城东面银杏大街，于起友看到了李家店铺那迎风招展的招牌——“包治老花眼”。于起友走进店铺，看到里面已经有三三两两几个顾客，显然店家生意不错。听说这配一副眼镜要十两银子，这店家一天得赚多少银子？
　　于起友一进店，就有一个小厮迎上来行礼说道：“这位大人，配眼镜呐？”
　　于起友旁边的仆人大声说道：“对，我家老爷配眼镜，怎么个配法？”
　　小厮问道：“大人老花眼多少时日了？”
　　于起友想了想，说道：“也有三年了。起初并不严重，这一年越来越厉害了。”
　　小厮说道：“我给您试试二百度的！”
　　那小厮搬了一个箱子来，里面一打开全是透明的玻璃片，大概这些就是“眼镜”了。小厮把一副“二百度”的眼镜给于起友试了试，问了问于起友效果。
　　于起友看着小厮把那木头架子上的两块玻璃片架到自己鼻子上，按小厮的要求，透过玻璃片看了看旁边一本书。
　　然而透过眼睛，于起友还是看不清那书上的字。小厮见状，又给二百五十度的眼镜给于起友试。
　　戴上二百五十度的眼镜，于起友愣了愣，他发现世界一下子清晰了。
　　他看清楚旁边一本《论语》上的小字了。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于起友心里一阵狂喜，这眼镜真的有用，自己能看清楚文书了，自己不会因为老花眼致仕了！自己的官位保住了！这李家的眼镜当真神奇！
　　那小厮又给于起友试了二百七十五度，三百度，三百二十五度的眼镜，最后确定于起友目前的度数是二百七十五度。于起友戴着二百七十五度的眼镜翻看店里的几本书，看得清清楚楚，云淡风轻。
　　再也不会有人叫自己于瞎子了。
　　于起友心里感慨，这天津李家的好东西真多。
　　“多少银子一副？”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也不多嘛。让自己摆脱了老花眼的烦恼，大大的有功！于起友让仆人拿出了银袋，摸了十两银子给店家。
　　戴上眼镜，于起友喜滋滋地离开了李家眼镜店。他决定把这好东西推荐给自己的几个同年好友，让同样做官的他们都摆脱老花眼的困扰。
　　……
　　十一月十九日，李植的老花镜生意渐渐有起色了，能创造不少盈利了。李植坐下来清查了一下自己的收入和开支。
　　如今玻璃作坊的玻璃酒具是李植最赚钱的产业，刨去人工和材料费，一个月可以盈利一万七千两。其次赚钱的是纺织工厂，刨去人工、机械维护和材料费，一个月盈利八千四百两。然后是肥皂作坊，每个月盈利八千二百两。
　　最后就是老花眼镜产业了，老花眼镜产业如今在京城也设了店，生意渐渐好了，京城和天津加起来每个月可以卖三百多副眼镜，可以为李植带来三千两的利润。
　　再加上范家庄房租和房贷还款每个月有七百多两的收入，算下来，李植的产业每个月可以为他带来三万七千两的利润。
　　还有范家庄新开垦的旱田，李植投入了五万多两银子做前期投资，预计每年可以收入三万多两银子，折下来每个月也有近三千两银子的利润。当然，旱田的收入如今还没有落地，暂时不能计算在收支内。
　　李植的开支同样巨大。
　　首先就是四千名选锋团士兵，这些士兵月钱三两，三餐有肉，平均每个人每月要花费李植四两五钱银子。京畿遭兵后，天津的米价和肉价腾贵，李植这两个月把三餐有肉改成了一餐有肉，士兵们也表示理解。但过几个月后外地的生猪逐渐运到天津，肉价下跌，李植肯定要把伙食恢复。这四千大兵一个月就要消耗李植一万八千两银子。
　　另外每个月训练打靶花费的硝石火药，大概要一千两银子。
　　其次是步枪作坊：作坊中两百枪匠是月钱四两的拉膛线枪匠，月钱合计每个月八百两银子，其余三百人是做没拉膛线燧发枪的普通枪匠，月钱三两，每个月合计花费李植九百两月钱。每个月生产米尼步枪五百把，材料费四千五百两。
　　步枪作坊每月产出五百把米尼步枪，合计花费李植六千二百两银子每个月。
　　城防炮兵一百三十人，每月月钱和伙食花费近六百两。
　　官厅中吏员、家丁和新建学校的教师合计二百二十人，月钱二两，伙食费一两五钱每人，每个月花费李植七百七十两银子。
　　火炮作坊和龙尾车作坊三十五人，每个月花费一百二十两。
　　饮食部员工二百人，也是月钱二两三餐有肉，每月花费七百两。
　　算下来，李植每个月开支二万七千两。
　　这样一折算，李植每个月净利润一万两银子。
　　每个月都有一万两结余，李植这一年多来存了不少银子，加上击溃扬古利时候在鞑子行营里缴获的十三万两纹银，李植目前有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储蓄。
　　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乱世以实力为上，拿着这些银子不花，放在手上只会引起别人的觊觎。
　　如今李植已经是游击将军了，自管一营游兵，有兵额一千人。到了十一月，兵额的军饷发下来了，一个月发来军饷一千两，平均每个士兵一两银子。比起做操守时候，这军饷少受了几层盘剥，到手的比例要高得多。
　　李植用这一千两银子雇佣了三百名士兵作为辅兵，作为城防力量和城内治安维护。当然三餐有荤的待遇别的手下有，这些辅兵也有，兵饷加上伙食费刚好把一千两的军饷花完。
　　但光增加一些辅兵是远远不够的，在这明末的乱世，没有实力就没有安全感。自己各项产业的利润还在不断扩大，李植并不担心银子不够。李植决定用结余的银子再募四千士兵，再增加两个团。


第0158章 募兵
　　征募新兵的工作是李植亲自主持的。
　　这次要征募四千人，光在范家庄附近的州县征募是不够的了，李植让家丁们到京畿其他州县也贴出布告，说好在十一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六日举行四天的体检和面试，招募十八岁到三十岁，身体健康的年轻人。
　　给的待遇是三两月钱，三餐有肉。这样的待遇比大明边军都好多了，是十分有吸引力的薪酬。
　　果然，到了十一月二十三日，来了一万多应募的年轻人。
　　李植对士兵的要求是身体健康，老实本分，既要能训练成敢战士兵，也要忠实可靠不会泄露米尼步枪秘密。
　　体检检查身高、体重，排除有疾病的应募者，还要检查是否夜盲和色盲。毕竟李植面对的各种敌人都有，如果夜盲或色盲就可能在特定的战场上失败。对虎贲师这样的精兵部队来说，任何一场失败的战争都是难以承受的。
　　应募的人太多，李植带着李兴、郑开成、李老四等五十多个高级军官一起上阵，各自对通过体检的应募者进行面试。面试官平均和面试者聊五分钟，一天下来能面试六、七千人。
　　忙了四天，感觉嘴皮子都说干了，李植终于招募到四千人。
　　面试当场，面试官就会告诉应募者是否招募。
　　被招募到的人欢天喜地，一个个兴奋得眉开眼笑。这年头兵荒马乱百业萧条，种田都没法好好种，能在范家庄当个三两月钱三餐有荤的士兵太幸运了。
　　三两的月钱那可不是开玩笑，以前加入范家庄的士兵都说过，那是实打实的每个月及时发放的，可以养活四口人的衣食住行了。来当兵的大多是没成亲的年轻人，这月钱存十个月就能存三十两银子，够下聘礼娶媳妇了。
　　虽然是做兵，但范家庄的兵风险极小。范家庄的部队是能把鞑子正黄旗打残的部队，还有什么敌人能让范家庄的部队吃败仗？就算真的在战斗中受伤了甚至战死了，范家庄游击将军还给伤者或者死者家属每个月一两五钱。就算伤了死了，也不会让家人衣食无靠。
　　总之，只要进了范家庄，一辈子的小康就跑不掉了。
　　被招募的新兵们，有种鱼跃龙门的幸福感。
　　新兵招募好后不是立即入营，而是要过完年，等军营营房修好后才到范家庄集合。
　　李植招募完四千新兵，又让家丁到天津附近各州县聘请泥瓦匠，要在两个月内建好四千士兵的新军营。四千新兵，八个人一间的话就是五百间营房，李植又从各州县请来了一千泥瓦匠。
　　范家庄的别墅群一直在扩张，如今有三百多套刚建成没人住的别墅，盖军营的泥瓦匠可以先住在别墅里。
　　……
　　雷三是家里的老三，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雷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平时擂他一拳都擂不出一句话出来，在家里地位很低。雷三他爹十分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儿子，觉得这个儿子一点都不像他。平日里吃饭，雷三他爹一看到雷三去盛饭就要说：“别盛多了，一家人还要吃呢！”
　　因为父亲的这句口头禅，雷三几乎就没有吃饱过。
　　雷家很穷，五口人佃租三十亩旱田，每年一半的粮食要上缴，每年都有几个月是吃糠稀的。雷三是一个穷佃农家里最没地位的三儿子，在村里就更没地位了，平时都没人搭理他。
　　但雷三这次去范家庄应募士兵，却募上了。
　　这次不知道多少人去范家庄应募，恐怕十个人才有一个能选中，雷三居然募上了。雷家村去了十几个年轻人，只有雷三一个人被选中。村里的其他年轻人对雷三是羡慕嫉妒，不明白为什么那么聪明的他们没有被选中，而那么老实巴交的雷三会被选上。
　　雷三家出了雷三这样一个范家庄士兵，他家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仿佛是中了秀才。雷三他爹这些天在村里溜达，邻居们都主动和他打招呼，让他感觉十分有面子。
　　不过有面子归有面子，雷三他爹也要考虑一些现实的问题了。
　　这天晚上吃完饭，雷三他爹把三个儿子都叫来，在院子里说重要的话。
　　雷三他爹坐在小椅子上，让大儿子和二儿子也坐在椅子上，对站着的雷三说道：“雷三，如今你运道好，应募进了范家庄当了兵丁，一个月拿三两银子月钱，还三餐有荤，这是你的福气！”顿了顿，雷三他爹严肃地说道：“但是！你不能吃独食！”
　　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灰，雷三他爹说道：“如今你大哥二十四岁，都没有成亲，就是缺钱！以后你在军营有饭吃，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销，我给你留三钱银子做衣服，你每个月省下二两七钱银子，存三十两银子给你大哥成亲！”
　　雷三点了点头，说道：“好的，爹！”
　　听到雷三的话，雷三大哥笑逐颜开，感激地看了一眼父亲。
　　雷三他爹又说道：“还有你二哥，你不能把钱乱花掉了，也要存三十两银子给他成亲！”
　　雷三想了想，说道：“行！”
　　见雷三答应下来，雷三二哥也笑了起来，得意地伸了一下手脚。
　　雷三他爹笑了笑，点头说道：“雷三，我没有白养你！”顿了顿，他又说道：“等你二哥成亲以后，你每个月三两银子中给八钱给你大哥，八钱给你二哥，八钱给我，你自己留六钱银子花。你单身一个人，留六钱银子足够了！”
　　雷三听到这话，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雷三他爹眼睛一翻，说道：“雷三，你怎么不答应？六钱不够？”
　　被范家庄录用后，雷三感觉自己自信多了。以前雷三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多余的人，吃多余的一口饭。家里人或者外面人对自己欺辱，雷三根本不敢反抗。但是如今不同了，范家庄给自己三两月钱雇自己，雷三觉得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人，是个体面人，他有自信反抗别人的欺凌了。
　　对父亲掠夺式的安排，雷三决定反抗了。
　　雷三坚决地说道：“二哥成亲后，我不能再拿钱出来了！”
　　雷三他爹眼睛一横，大声骂道：“雷三，你要造反不成？我养你十八年白养了？你要是不准备把钱拿出来，你现在就从我家滚出去！”
　　雷三挺着胸脯说道：“让我滚出去容易，范家庄可以提前报道。只是那样的话，那我就不给大哥二哥存成亲银子了。”
　　雷三他爹气得脸上一红，想发作，却又说不出话来。
　　雷三的两个哥哥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惊讶。想不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雷三，居然会反抗父亲的安排。
　　雷三看了看恼怒震惊的父亲，侃侃说道：“以后我就是范家庄的兵了，再不是雷家多余的三儿子了，再不是那个饭都不该吃饱的呆子了。我给大哥、二哥存银子，是我给家里人的接济，你们不要以为是我傻是我好欺负！”
　　说完这句话，雷三就甩手走进了屋子，睡觉去了。


第0159章 镗床
　　忙完了招募士兵的活，李植开始做镗床。
　　镗床是用来给有孔工件的孔洞进行加工的机床，早在十五世纪就出现了，是用来加工火炮的。近代较为成熟的镗床是一七七四年由英国人威尔金森发明的，最初也是用来加工炮筒，后来改进了用来加工蒸汽机汽缸。
　　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李植当然知道镗床的原理。
　　李植如今已经作出了轴承，做出镗床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李植做的是人力镗床。铸造了几个齿轮做传动装置后，李植将人力转动的旋转力传到了镗杆上。在轴承中转动的镗杆十分稳定，镗杆高速旋转中逐渐向前运动，就能逐渐扩大加工物的孔洞。
　　用镗床来加工工件上的孔洞，比用钻头来钻孔精确的多，能镗出精度更高的孔。
　　李植做出的镗床是用来加工步枪枪管的，镗杆李植使用的是自己能搜集到的最好钢材——苏钢。虽然没有合金钢，但淬火再回火后的苏钢切削熟铁是没有问题的。
　　李植带着十个铁匠在铁匠铺里忙了十五天，做出了大明的第一台镗床。
　　做好了镗床，李植在镗床上为枪管做好了专门的固定槽，让枪匠用镗床镗枪管。枪匠们先用细镗杆镗，再用粗镗杆镗，用了一天时间就镗好了一根枪管。
　　枪管镗出来了，看上去挺好，但李植心里没底。他让枪匠用寻常用药量四倍的火药检验镗出来的枪管，发现火药炸过后枪筒没有裂纹，没有问题。
　　试验成功后枪匠们围着镗床左看右看，为将军大人制造出这么精巧的机械赞叹不已。将军大人一定是鲁班投胎转世，否则怎么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发明一个新物事出来？
　　跟着将军大人做事，前途似锦。
　　“大人高明！”
　　“大人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我造鸟铳造了十年了，还不知道可以这样做枪管！”
　　听到工匠们的赞叹，李植得意地笑了笑。
　　有了这镗床，米尼步枪的制造速度可以极大提高。现在一天就能镗好枪管，一个枪匠只需要七天就能完成生产一把米尼步枪的全部工序。比起以前一个月制造一把步枪的速度，镗床能让速度提高三倍。
　　以前没有镗床，李植只能靠雇佣更多匠人来制造步枪。实际上李植已经把周围几个州县的枪匠搜罗一空，再雇佣更多枪匠要去京城或者山东了，这种思路的操作性和成本都十分不理想。但有了镗床，加工枪管就快多了，李植也不需要继续扩大自己的枪匠队伍了。
　　做出了镗床，李植仿佛已经看到几千几万把米尼步枪堆积在仓库。
　　有了更多的步枪，士兵们就能组织更多的打靶训练，不怕打靶太多报废枪支。因为经常打靶训练，如今四千老兵的米尼步枪都快接近使用寿命了，需要装备新枪。再加上四千新兵需要大量的打靶训练，训练需要的枪支数量是很大的。
　　报废的枪支用料是可以拆开来回收的，枪支的各个部件可以分别回炉重铸，等于报废的枪支重新制造不需要多少材料费，只需要人工费。而镗床让造枪的人工费大大降低了。所以枪支报废重造就不需要多少银子。
　　李植立即让五百个工匠全部停止了米尼步枪的制作，全部组织起来制造镗床，要在一个月内造出一百台镗床。只要有了一百台镗床，五百工匠们轮流使用镗床，就能在一个月内生产两千多把米尼步枪，满足八千士兵的训练需求。
　　……
　　十一月中旬，天津的气温已经很低，寒风呼啸。城北的土窝子已经无法帮助难民们抵御严寒，到处漏风。好在给难民们的房子已经建好了——李植九月份在周围州县招募了一千五百泥瓦匠，加上难民们自己动手给泥瓦匠们打下手出苦力，两千多户难民家庭的新房子已经全部在十一月中旬建好。
　　难民的房子铺着瓦顶，防雨防风没有问题，但为了赶工期，房屋的砖面上没有涂石灰。水泥砖墙裸露着，看上去没有那么美观。不过难民们没有那么多讲究，他们之前在家乡住的大多是漏风漏雨的茅草顶土屋子，能住上砖瓦房子已经非常高兴了。
　　以后等难民们收获了粮食，生活富裕起来，再找人涂白石灰也不迟。
　　不但如此，给难民们修建的屋子也比较小，一千五百泥瓦匠一共建了三千二百间屋子，算下来要三个难民合用一间屋子。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给贫民们建的屋子聚集在小村子里，在屋子和屋子之间留有很大的余地。等第一年应付过去了，第二年等贫民们收获了粮食得了银子了，就可以在预留的空间上扩建屋子。
　　另外，难民们棉被棉衣不足。
　　虽然被鞑子掠去时候难民们也是带着棉衣棉被的，这是穷人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即便被鞑子掠到辽东去他们也会带着棉衣棉被。但以范家庄的标准来看，这些大明穷苦贫民们的棉衣棉被就十分寒碜——破破烂烂的棉衣，几个人合用的棉被。靠这样的装备过冬，挨冻是难免的。
　　李植不想自己领地上有人冻病冻死，十月份就让人到周围各州县买了六千张棉被，又订做了六千套范家庄士兵穿的制式棉袄，棉袄上染着大大的范家庄三个字。这些东西到了十一月中旬到位了。李植把它们送到了贫民们的村子，分发给贫民们。
　　这些棉袄都是宽大的，贫民们凑合凑合都能穿上去。当然李植也给贫民们发了针线剪刀——棉袄尺寸差太多的话就自己动手改一改尺寸。明代的女人都是会做针线的，改一改衣服都是会的。
　　农民们听说将军大人发过冬的衣服，欢天喜地领了去了。
　　郑晖组织吏员记录哪家哪户领了几张棉被几套棉衣——这些过冬装备李植也不是白送给贫民们的，这些棉被和棉袄李植花了五千两银子，是要农民第一年收了租子后就归还给李植的。农民第一年种春小麦，估计每户能收入二十三、四石粮食，五口之间刨去吃食还能余下十石粮食换二十两银子，买一些棉衣棉被都是买得起的。
　　见贫民们过冬准备不足，各种用度都不足，李植怕农民们缺过冬的杂用物资，干脆又每户借了五两银子给农户，让他们缺什么就自己找商贩购买，约好来年收了麦子时候用粮食还钱。农民千恩万谢地拿了银子，却一个个不舍得用，都存了起来。
　　不过手上有了钱，这些贫农真遇上困难了就有了依仗。
　　安顿好农民，天气立刻就转冷了，寒冬来了。


第0160章 义务教育
　　李植这天从新农民的村庄回来，走进屋里，便看到崔合正和丫鬟菊儿一起坐在床头，正在那里绣一个手帕。
　　“你回来啦！”
　　看见李植回来，崔合高兴地放下了手帕，走上来抱着李植。崔合不但有些孩子气，还十分黏人。成亲后她一看到李植就要黏上来。
　　李植摸着崔合的后脑勺，说道：“我不在无聊啊？”
　　“无趣死了！”崔合不满地抗议道。
　　李植低头把耳朵凑到崔合肚子上，听了听崔合肚子里的动静，说道：“不是有孩子陪你么？六个月了！”
　　崔合歪着头说道：“可是他不会说话啊！”崔合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们去放风筝吧？”
　　李植愣了愣，说道：“你肚子这么大了，能放风筝吗？”
　　崔合踮了踮脚尖，说道：“我看你放啊，你放起来给我抓一下就好了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我们就去吧。”
　　崔合见李植答应下来，哈哈笑了起来。
　　李植找出了一个花蝴蝶大风筝，让四个家丁备了轿子抬崔合走，自己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他带着家丁走到一片长满枯草的小山岗上，停了马，让家丁把轿子的前帘打开，让崔合看自己放风筝。
　　李植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手套，亲自放风筝。
　　十一月的冷风呼呼的刮，李植拉着风筝跑了几步，那风筝就在北风中飞了起来，拖着尾巴往天上窜。被线牵着，往上窜的风筝在风里左右摇摆，打圈圈，仿佛是在挣扎。李植赶紧放线，让风筝一点点飞往高处。
　　见李植一下子就把风筝放起来了，崔合拍手叫道：“好厉害！好厉害！夫君好厉害！”
　　李植走到轿子前面，把风筝递给崔合，说道：“来，你来放线！”
　　崔合眨了眨眼睛，接过了风筝。她刚抓着线圈时候似乎有些紧张，脸上表情很严肃。但随着风筝线被她一点一点放出去，她脸上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看到风筝在天上越飞越高，崔合渐渐兴奋起来，嘴角向上咧得大大的。
　　李植看到崔合放风筝的兴奋模样，暗道这还是个喜欢玩风筝的小女人。要是在后世，十八岁的崔合还只是一个到处玩乐的大学新生呢。
　　放了一盏茶的时间，把线圈放了一半出去，崔合吸了一口气说道：“好累好累，风筝还给你！”
　　李植接过风筝，慢慢放线，在风里拉来拉去。
　　崔合在轿子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拍手赞叹一下。
　　玩了半个时辰，李植见崔合也有些累了，便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崔合点了点头，说道：“夫君好厉害！抱一下！”
　　李植走进轿子抱了崔合一下，这才一点点把线圈收了下来。收起风筝，李植骑马带着一行人回了范家庄。
　　……
　　吴库是范家庄里的一名卖油郎。
　　他本是天津卫城里卖油的，上有老母一名下有子女一双，日子清苦。天津卫城里卖油的人太多了，大家的生意都不行，他那时候一个月只能赚一两二钱银子，有时候这点钱都赚不到。没有钱，吴库一家五口人时常要挨饿。吴库那时每日愁眉苦脸，只道要去哪里寻个出路，赚钱吃饱饭。
　　今年年初他听说范家庄十分富庶，各行各业都能赚钱，便一咬牙搬到范家庄来了。他拜托在纺织工厂做事的外甥做保，把油卖到了范家庄。
　　范家庄的游击将军大人为了防止大量流民聚集到范家庄，规定只有在李家作坊工作的工人做保后，外来人员才能进入范家庄经商，而且每个工人只能为一户外来商户做保。也亏得吴库从小一直疼爱这个外甥，才得来入范家庄的机会。
　　到了范家庄，吴库发现这里生意果然好做许多。整个城北集市对应城北几千居民，集市里却只有四个卖油郎。更别提范家庄的人富庶，吃油吃得多了。虽然卖油的价格还和天津一样，但买家就多多了。吴库薄利多销，一个月能赚二两五钱银子。
　　加上他媳妇在家织布的收入，他家一个月有三两八钱银子收入。这么多银子足够他一家五口人生活了，不但能吃饱饭，还能冬做棉袄夏做单衣，逢年过节吃上肉。
　　不仅如此，范家庄的房租还便宜。以前吴库在天津租两间漏雨破屋子要三钱银子每月，而如今吴库在将军大人的别墅里租两间房子，风雨无忧的好房子，只要房租两钱一分。
　　如今的好生活，是以前吴库不敢想的。
　　然而今年年底更好的事情来了，将军大人免费给孩子们书读，让孩子们上学堂读书！
　　读书那是多体面的事情啊？吴库出身贫苦，一辈子也没上过一天的学，最崇拜的就是读书人。每次看到读书人，他都是毕恭毕敬陪在一边，不敢随便说话。就连他大儿子和小女儿的名字，都是他花一百文钱请一个秀才帮取的。
　　听说在将军大人的产业里做事的人，只要读过书认识字，一年两年下来都会提拔成主管，拿三两，甚至四两银子的月钱，前途和文盲大不一样。
　　以前吴库毕竟只是个卖油的，出不起束脩钱，没法供两个孩子读书识字。但如今将军免费给孩子上学堂了，这样的好事吴库不会错过，他早早就往官厅里去报了名。官厅里的人说这读书男孩女孩都可以读，男孩一个班，女孩一个班。不过第一批只让八岁以上的孩子入学，吴库的大儿子去读，小女儿再等几年。
　　十二月二十，学堂就开学了，吴库的长子便去学堂里读书了。
　　只用了两天，儿子就学会了写名字。
　　吴库见儿子会写字了，兴奋不已。他拿着儿子写的字到城北集市里四处炫耀，到处告诉别人这是自己儿子在学堂里学的。那些看了吴库儿子“书法”的人都夸吴库儿子有出息，让吴库十分自豪。
　　这一天，吴库收摊前又在外面炫耀了一通儿子的“书法”，这才回了家。
　　到了家里，吴库一进门就看到儿子在桌子上用清水练写字，他顿时喜上眉梢——儿子这么用心读书，要不了多久就能识文断字了，那岂不是要出息了？以后儿子长大了若是能给将军大人做事，岂不是也能当上个主管？
　　吴库把卖油车推到厅堂墙边，走到桌前和儿子问道：“儿子，你写的这是什么字？”
　　吴库的儿子抬起头来，说：“这是今天先生新教我的字，便是爹的名字，吴库的库字！”
　　吴库听到这话笑逐颜开，说道：“爹都不会写自己名字呢，你倒是会写了，真出息！”
　　吴库的儿子抽出一张纸，说道：“爹，我教你写名字！”
　　吴库闻言一喜，说道：“好，儿子，你教爹写名字！”
　　吴库的儿子拿出一张白纸，将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吴库的名字，把那两个字交给吴库，说道：“爹，你拿根筷子对着我写的字练吧。”
　　吴库见儿子写字写得熟练，乐得眉开眼笑，说道：“好！好！我儿子真本事，将来一定比爹有出息！”


第0161章 肥皂扩产
　　如今李植招募了四千新兵，每个月要为这些新兵花一万九千两以上的银子，账面上出现了每个月一万两左右的赤字。
　　当然，等四千新兵都有了步枪，步枪作坊不再造新枪以后，每个月将减少四千两造新枪材料费，到时候月赤字会降低到六千两。再加上开垦出来的新田两年后会上交地租，一年有三万二千两的收入，摊下来一个月有两千六百两收入，到时候月赤字就会降低到三千多两。
　　李植有二十多万两的储蓄，这个规模的赤字李植能够承受几年。
　　但无论如何，李植的账目上出现赤字了，这提醒李植要开拓新的财源了。
　　李植首先想到了扩大目前产业的产出，如今为李植盈利的肥皂、玻璃酒具和纺织产业里面，最有潜力的还是肥皂。肥皂已经推出市场快三年了，需求越来越旺盛。口碑相传，了解到肥皂好处的人越来越多，大江南北想购买肥皂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许敏策每个月贩到江南去的五十万块肥皂，听说都能当月销售完。崔文定贩卖到京城的每月十万块，也是当月就卖完，从来没有积存的，他早就把每块售价涨到三十文了。李植在天津李家商铺出售的十万块是一上市就被买光，便宜肥皂被一些商贩兜售到天津附近的州县，以三十文的高价转售。
　　因为售价太低引来商贩大批购买，天津的百姓反而买不到肥皂。
　　李植了解肥皂的销售情况，知道这肥皂的产业还有大大的潜力可以挖。他决定把肥皂产业扩大一倍，每个月再多生产七十万块。
　　五千块一大箱，就是增加一百四十箱的产能。
　　不仅如此，李植还要涨价销售，把肥皂卖给最需要的人。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植拜访岳父家，找到崔文定和小舅子崔昌武，和他们讨论扩大肥皂销售的事情。
　　“泰山两个月未见，越发精神了！”
　　崔文定笑了笑，啐道：“李植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光会说话没用，我差点因为你倒霉！上个月你和骆振定斗的时候，骆振定派人把我的宅子围了，差一点就冲进我家作乱了！”
　　李植拱手说道：“让泰山受惊了，李植心中有愧！”
　　崔文定哼了一声，敲了敲茶几说道：“怎么，找我有事？”
　　李植拱手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和泰山商量扩大肥皂销售的。”
　　崔文定听到扩大肥皂销量几个字，眼睛里亮光一闪，脸上便有了喜色。不过崔文定是很有城府的人，他脸上欣喜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崔文定用手指敲了敲茶几，老神在在地说道：“怎么个扩大法？”
　　李植说道：“我准备每个月多向泰山出售二十万块肥皂。”
　　听到二十万块几个字，崔文定激动得瞳孔一张。他目前每个月贩卖十万块，都有每月一千多两的利润了。每个月增加二十万块，那不是要给他增加两千多两的利润？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李植上门给自己送来这样一个好消息？
　　崔文定不相信李植会主动上门给自己送来这么一个好事，他看了儿子一眼，想了想说道：“这二十万块，怎么个卖法？”
　　李植笑道：“加上我原先给泰山的十万块，这三十万块全部以二十三文的价格交货！”
　　原来李植要涨价，难怪亲自上门。虽说肥皂卖到三十文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再贵很多老百姓就不会买了，崔文定的售价无法再涨。但崔文定略一盘算，知道拿到三十万块，即使李植涨价自己的总利润也要增加不少，心里大喜。
　　虽然心里欢喜，他脸上却是装出一副生气模样，一拍桌子大声说道：“李植，你这是坐地抬价！”
　　李植笑道：“如今肥皂供不应求，天津城里真正想要肥皂的人反而买不到。我准备全面涨价，把肥皂卖给最需要的人。我卖给许敏策的肥皂也要涨到二十三文，我在天津商铺里卖的涨到二十五文。”
　　崔文定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笑道：“岳丈算一算账？你在京城三十文一块的价格销售，原先卖十万块利润是一千二百两。如今扩大到三十万块，即便我涨了进价，你还是能赚二千一百两，利润比原来多不少！”
　　崔文定听到李植的话，抚了抚胡须没有说话。
　　李植看向小舅子崔昌武，说道：“弟弟觉得如何？”
　　崔昌武笑了笑，看向父亲崔文定。
　　崔文定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道：“李植，京城卖不了三十万块这么多，我肯定要到京畿的其他大城去开新店，很麻烦的！你不能一下子涨价这么多，便宜一点！”
　　李植笑道：“多开几家店有什么麻烦的？派人去租几个铺面的事情。如今肥皂的名声已经传到各个州县了，肥皂一运到就能铺开销售。不瞒岳丈，我如今十分缺钱，等着肥皂涨价补财政缺口，若是泰山不肯涨价，我就原价卖十万块给泰山。多出来的二十万块，我就卖给别人了！”顿了顿，李植说道：“二十三文钱的肥皂，很多人等着买。”
　　崔文定听到这话，赶紧说道：“不要给别人，不要给别人！要我是肯定要的！”顿了顿，崔文定说道：“价格就一点都不能少？”
　　李植摇了摇头。
　　崔文定一拍茶几，说道：“罢了！那就拿你二十三文的三十万块吧！昌武，这个月我们不要过年了，到各州去开店去吧。”
　　……
　　二十万块肥皂的新产能给了崔文定，还有五十万块李植决定交给许敏策。许敏策如今随贺世寿在京城活动，在天津只留下五个掌柜和几十个帮手打理生意。李植写了一封信给许敏策，说要再卖五十万块肥皂给他，不过价格全部涨到二十三文一块。
　　许敏策通过漕运把肥皂运到苏州、杭州后卖掉，虽然售价也卖到三十文一块，但通过大运河贩卖要给漕工运费。刨去运费和人工，他原先一块肥皂也只有十文多的利润，总利润一个月五千两。一块肥皂三十文的售价也没法再涨了，再涨就不好卖了。李植涨价了，许敏策每块肥皂的利润就只剩五文多。虽然李植给他的肥皂翻了一倍，他的总利润也只是增加几百两。
　　不过贺世寿如今不是巡抚了，不能再保护李植。肥皂以目前的售价来说毕竟是好卖的货物，李植如今依然给生意许敏策做，算是仗义的了。许敏策是个爽快的人，收到信没有说什么，只快马送回一封信说同意李植的建议。
　　如此一来，李植就解决了肥皂新产能的销售。
　　计划翻倍产能并且涨价以后，李植计划一个月出售一百四十万块肥皂，利润预计能从八千二百两涨到二万三千两。只要能顺利交货，李植的账面上就不会再出现赤字了。
　　李植开始招募两百新工人，扩大肥皂工厂的产能。


第0162章 颗粒火药
　　李植决定在范家庄城外建个养猪场。
　　本来京城和天津有很多富户，肉食需求巨大，京畿附近有大量农户养猪养羊供给这些富户，猪羊肉的价格是相对稳定的。虽然范家庄之前每天要消耗二千多斤肉食，但相对京城的大量权贵来说，这些消耗不算太多。
　　京城有一百多万人口，这里面起码有十几万官绅勋贵是每日酒肉的，消耗的猪羊数量极大。相应的，京畿附近为这些官绅勋贵供应猪羊肉的养殖户数量也是极大的。
　　如果范家庄附近的猪卖完了，猪贩子肯定会到京城附近运猪来。范家庄距离京城不过一百多里，雇一辆马车运四头猪到范家庄的成本不过一、两百文。范家庄的肉价如果高于京城，猪贩子两天就能把京城附近的生猪运到范家庄来赚钱。
　　所以在崇祯九年鞑子入关劫掠之前，范家庄的肉价是十分稳定的，一直处在五十多文一斤的区间。李植给每个工人或士兵每天供应六两肉，一个月也只需要五、六钱银子。
　　但崇祯九年的兵灾过后，情况却有了变化。
　　鞑子破关而入后，将京畿附近村落里的猪羊劫掠一空，统统运回辽东去了。
　　这种情况下，京畿的粮食和肉类供应都不足了。肉价跟着米价一起暴涨，这几个月已经涨到了一百多文钱一斤，让很多富户都吃不起肉了。为了控制支出，李植也把给工人和士兵的三餐有肉改成了一餐有肉。只有等到肉价下降，李植才会重新恢复三餐供荤。
　　但是打赢了鞑子守住了范家庄，却吃不起肉的事实，让李植很不爽。如今范家庄有了一万农民耕地，大概能年产九万石粮食，这些粮食足以养活三万人。范家庄粮食很快就能自给了。李植决定再建一座养猪场，让肉食也能自给。
　　能自给肉食，就不会受到崇祯年间的天灾人祸影响，就不会因为别的地方遭灾让范家庄吃不上肉了。
　　李植让修好了农民房子的泥瓦匠在城南城墙外选了一块地，开始搭建一个大型养猪场。
　　募集了新的肥皂工人和四千名士兵后，李植麾下每天要吃肉的人有一万一千五百人，这些人每天要消耗四千多斤肉，以一头猪两百斤，一年六个月出栏，出肉率七成计算，范家庄的养猪场需要饲养一万七千头生猪。
　　不过李植的气魄更大，他预计以后自己的事业还要扩大，所以预估了一个提前量，最后决定饲养三万头。
　　这是一个大工程，以五头猪一栏，六个猪栏占一个猪棚来算，也需要建设猪棚一千座。以一个猪倌喂养两百头猪来算，李植需要雇佣一百五十个猪倌。雇佣的猪倌必须是老道的杀猪刀，李植也给予二两月钱，三餐有肉的待遇。
　　虽然李植给的工钱很高，但因为集中饲养，很多工作可以集中操作形成规模效应，最后的人工成本和家里散养的农户也差不多。
　　这个时代没有饲料，土猪要喂麸皮、米糠和猪草，偶尔喂以碎米。猪草是马齿苋，荠菜，七菜等野草，可以在农闲期雇佣农民甚至儿童在野外采摘，提高农民的收入，或者让儿童们赚些零花钱。
　　猪圈是在十二月六日开始建设的，估计过年前就能建好。李植又让一百名家丁和吏员们四出收购猪仔，先采购一批一千七百头猪仔养起来，以后每个月增加一千七百头猪仔。这样一年半后各批猪仔会逐渐长大，分批出栏。
　　……
　　让吏员们去购买猪仔后，李植回到枪炮作坊里，开始试制颗粒状黑火药。
　　现代的步枪子弹使用的火药全是颗粒状火药。颗粒火药能够在同样膛压下让子弹出膛后获得更高的初速。使用粒状黑火药的米尼步枪，在威力上会得到很大的提升。
　　为了对抗多层铠甲的清军，提升米尼步枪的威力是很重要的。
　　不仅如此，颗粒状火药因为火药颗粒之间空袭较大，燃烧也更加充分。颗粒状火药燃烧后的残渣较少，有利于步枪手清理枪膛。清理枪膛变得容易，火枪的射击速度就能得到提高。
　　李植取来十份步枪用黑火药，将火药放在木碾盘上反复碾压，直到把黑火药碾轧成白灰色。然后李植取来一点和好水的荞麦面，在合成泥的荞麦面上加上一些水，再和稀一些。然后把荞麦面里都倒在了十份碾好的黑火药上面，将黑火药和荞麦面和成一体，变成一团白灰色的团团。
　　然后李植让铁匠做了一个多孔的铁板，用铁板上的孔洞在火药面团上刮，刮下来一个个火药颗粒，装进盆里。然后再用提前制好的筛子筛除大小不一样的颗粒，只留下大小均匀的颗粒。
　　筛选后，有一半的颗粒大小不一样，需要重新揉成团再刮成粒。剩下的一半火药颗粒差不多大。李植把这些颗粒分成五份，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便得到了一种颗粒火药。
　　李植也不知道对于自己的米尼步枪来说来，火药颗粒大小多大为好。所以他做了不同颗粒大小的十种颗粒黑火药，每种都做五份，然后拿到靶场上去一一试验。
　　晒干了这些黑火药后，李植用不同的颗粒火药打靶。
　　大多数颗粒火药效果都一般，有的颗粒太大的甚至不如粉状火药。但有几种小颗粒的火药表现良好，打穿了九十米上的两层清军盔甲。尤其是其中一种，打穿了一百米上的两层清军盔甲。
　　李植又回到火枪作坊，将表现最好的颗粒火药作为模板，在模板的尺寸左右微调颗粒大小，最后又制成了十种大小略有差别的颗粒黑火药，再次做打靶试验。
　　这次试验的效果让李植很惊喜：
　　最好的一种颗粒黑火药打穿了一百二十米上的两层清军盔甲，还打穿了八十米上的三层清军盔甲。
　　这种新式颗粒火药的性能，意味着李植可以在最精锐清军射箭之前，就对清军骑兵进行火力打击。李植立即让制备定装火药的枪匠们以后就生产这种颗粒火药。
　　看到新火药的性能，李兴等几个高级军官十分兴奋。
　　“大哥！你哪来的这么多新点子？太厉害了！”
　　郑开成说道：“大人发明的新东西不断，令人佩服！”
　　钟峰兴奋地抓着颗粒火药左看右看，说道：“大人太厉害了，这下子碰到鞑子骑兵突阵也不怕了。”


第0163章 军中比试
　　如今范家庄的市民相对富裕，每月收入不低，除了衣食住行之外还有结余。但是范家庄的娱乐设施还是相对落后，除了几个酒楼茶楼之外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参考大明其他城市的建设，李植决定在范家庄内修建一个庙宇，让市民们有地方烧香拜神。
　　庙宇的名字定名为上清观，选择供奉道教诸神，庙宇建在城东。虽然城北修了许多别墅，但城东城西城南还有很多空地，足以建庙。上清观计划建三重大殿，第一重叫灵宫殿，供奉镇守山门的门神，第二重叫做太清殿，供奉太上老君，第三重叫做三皇殿，供奉伏羲、神农、轩辕像。
　　庙宇外面的广场上设有戏台，每个月中旬戏台上唱三天戏，供百姓观看。
　　有了庙可以烧香，还有庙会看戏，相信范家庄百姓会活得更充实一些。
　　修建庙宇的工作李植交给修建完军营的一千泥瓦匠，计划两个月修好。军营在崇祯十年一月中旬就全部修好了，一千泥瓦匠木匠就没事了。如今范家庄高速扩张，李植不打算让这一批匠人再回去了，直接让他们在城里修建上清观，建完上清观继续建别墅，总之范家庄一直有事给他们做。
　　……
　　崇祯十年一月十六日，范家庄的新一批士兵四千人入营了。
　　有了这四千人，李植手上的兵力就扩大到八千人，实力又增强了许多。
　　这八千人李植编为四个团。新建的两个团李植取名为荡寇团和陷阵团，李植任命李老四为荡寇团团长，钟峰为陷阵团团长。同时李植自己不再担任选锋团团长，只担任虎贲师的师长。他调李兴为选锋团团长，任命郑开成为破虏团团长。
　　虎贲师的士兵月钱高，训练强度也高。士兵们每天在范家庄城外拉练，练行军，练格斗，练打靶，练队列，让战斗力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提高。每天有肉吃，而且拿着令人艳羡的三两月钱，虎贲师的士兵们倒是斗志昂然，训练起来没有怨言。
　　……
　　一月二十六日，是新兵雷三入营的第十五天。
　　这十五天训练十分辛苦，甚至比在家耕作的农忙时节还要苦。每天天一亮就被集结号叫醒，被老兵班长带到校场上列队列，一站就是半天。中午吃完午饭后下午打靶，一人打十发子弹，然后就练野外行军，一走就是三十里。
　　但是雷三过得很充实，甚至觉得很刺激。因为这军营里处处都有竞争，人人都在努力争先。
　　就拿打靶来说，各个新兵营之间都有比试，比哪个营的新兵打靶上靶率高。如果自己所在的营打得好，在八个新兵营中取得前两名，就有奖励，晚上和第二天中午全营士兵的肉食会增加一两。反之，最差的两个营则少一两肉。野外拉练也是一样，各个营之间憋足了劲比试，如果哪个营走得快头两个到达目的地，晚上和第二天中午两顿饭就每个士兵加一两肉。如果是最后两个到达目的地的，就少一两肉。
　　当兵不就是为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么，各个营的营长都被这激励措施刺激到，每日打了鸡血似的鞭策新兵们，唯恐落后。
　　这是团队之间的比试，而军士个人之间也有竞争。班长说了，士兵个人每半个月总结一次训练结果：每个班表现最好的一名士兵可以在军服右臂上别一个红丝带，证明这个士兵是上等兵。上等兵接下来半个月肉食增加一两，蔬菜增加一两，站队列时候站在本班的最前面。
　　今天，就是雷三所在的班第一次个人训练总结日。
　　这十五天，雷三表现得很好，每天练队列都能拿到九分以上——每天站队列班长都为士兵们打分，从零分到十分。雷三能在十五天内全部拿到九分以上，表现属于上等了。一个班七个新兵只有三个人做到这一点。
　　而且雷三打靶打得也很好。打了十五天靶，雷三已经能七十步外十发上靶六发了。同一个班里，能做到这个成绩的也只有三个人。
　　而关键的是，能同时在站队列和打靶上表现优异的，在雷三这个班只有两个人，除了雷三就是一个叫做秦老大的新兵了。雷三在十四天内得了二百一十三分，而秦老大得了二百一十一分，死死咬着雷三。
　　今天是十五天个人总结的最后一天，今天中午的打靶，是雷三和秦老大分出胜负的最后决战。
　　雷三站在打靶场上，吸了一口气，举起了他已经很熟悉的米尼步枪。
　　咬开药包一端，打开火门，倒引药，清理枪膛，撕药包另一端，倒颗粒状火药进枪膛，压火药，装子弹，压子弹，雷三熟练地完成了准备工作，瞄准了七十步外的人形木靶。
　　啪一声枪响，烟雾冒出，雷三射出了子弹。
　　清膛，装弹，雷三稳稳打出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一共打完了十发子弹。
　　打完十发子弹，所有打靶的人放下步枪，班长走到一百米外的靶子上观看结果。
　　“雷三，八枪上靶！”
　　雷三听到班长的呼喊，兴奋地把拳头一挥。八枪上靶，这已经是雷三最好的成绩了，雷三相信自己能靠这个成绩压秦老大一头。
　　果然，班长看到秦老大的靶子后喊道：
　　“秦老大，六枪上靶！”
　　听到班长的呼声，雷三欣喜地笑了起来，自己比秦老大多两枪上靶，雷三知道自己赢了。除了悻悻的秦老大，五个同班的战友都围到了雷三身边。
　　“雷三赢了！”
　　“好样的雷三！”
　　“雷三这半个月是上等兵！”
　　班长走过来，笑着拍了拍雷三的肩膀，把一条红丝带别在了雷三的右臂战袄上。
　　“好样的雷三，这半个月你就是我们班的上等兵了！”
　　雷三在家里一直被父亲和哥哥轻视，在村里也总是被人欺辱，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人这么重视，被人这么夸赞！他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同班战友们，咧开了憨厚的笑容。
　　别上了红丝带，雷三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关注的焦点。到了食堂吃饭时候，其他士兵们都时不时看着雷三的右臂，眼神里带着一份若有若无的羡慕。就连食堂里打饭的师傅，看到雷三的红丝带时候都客气了几分。
　　“上等兵，加一两肉，加一两菜！接好了！”
　　雷三看着碗里大块的五花肉，又咧嘴笑了起来。


第0164章 东奴细作
　　崇祯十年一月二十日，过完了上元节，空悬一个月的天津巡抚一职终于有了人选——由范家庄大捷中立功的天津兵备道查登备升任兵部侍郎，右佥都御史，担任天津巡抚。
　　听到这个消息，天津的官场或喜或忧。有人羡慕查登备升迁，嫉妒他升迁太快。但更多的人是欢喜的：一个熟悉天津情况的本地官员担任巡抚，多半会尊重现有的利益格局，不会抢夺其他人的蛋糕。如果是外面调来一个强势的巡抚，谁知道会烧几把火？抢夺多少利益？
　　新巡抚上任，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按官位大小一个一个来。一月二十五日，李植暗道该轮到自己了，便带上了银票拜访查登备。
　　李植走到熟悉的巡抚衙门门口，暗道这衙门依旧这么破，里面的主人却是换了。说起来，李植倒是有些想念贺世寿担任巡抚的日子。贺世寿贪钱是贪的，但拿了钱办事还是爽快的。
　　李植和门人送上名帖，等了两分钟，便被门人带进了二堂。
　　二堂里烧着暖炉点着焚香，幽香扑鼻，丝毫没有外面的寒冷萧条，这个查登备是个懂得享受的。查登备见李植进来，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对李植笑了笑。显然这几天他忙坏了，一个个迎接访客，和客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干了。
　　李植上去要行礼，却被查登备扶住了：“将军何需如此大礼？”
　　李植站起来后把一千两的银票送了上去。查登备接过银票，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游击将军。”
　　李植听查登备收钱这么客气，还多谢自己，心里一喜。看来自己击败了骆振定之后威名见涨，现在送银子给上官，上官都开始感激自己，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个个都当作理所当然的。所谓畏威怀德，有威才有德。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不敢！”
　　查登备说道：“游击将军坐！”
　　李植坐在椅子上，便听到查登备问道：“若不是游击将军在范家庄大胜扬古利，本官是做不了这个巡抚哩！说起来，这个位置全靠游击将军的功劳。”顿了顿，查登备说道：“那天我看到那么多东奴首级，当真是吓了一跳哩！”
　　李植拱手说道：“大人那时作为兵备道，有运筹帷幄之功，升任巡抚是名副其实！岂是下官的功劳？”
　　查登备笑了笑，这才说道：“听说游击将军在开垦军田？有多少亩？”
　　李植拱手说道：“在下买了九万亩荒地，计划全部开垦成旱田佃租给一万灾民。这九万亩旱田第二年开始上交屯田子粒，每年可得屯田子粒一万零八百石！”
　　听说能得一万八百石子粒粮，查登备很满意地搓了搓手掌。如今军户逃亡严重，天津的屯田子粒每年都在往下降。李植上缴的屯田子粒能增加，他的政绩就好看很多，若是每个天津武官都像李植这样开发新田，他恐怕就要升官了。想到这一层，查登备看向李植的目光又和睦了一些。
　　这李植出手又大方，又能出功劳政绩，作为一个下属真是不错。
　　“游击将军做的不错，如今各地缺粮严重，游击将军为国分忧了。”
　　“巡抚大人过奖了！”
　　李植刚刚击败骆振定，如今风头正劲，查登备又是刚升官做事谨慎，所以查登备对李植倒是十分客气。就算查登备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可能把火烧到李植这么有实力的人头上。
　　李植也没什么事情求查登备的，见查登备这么客气，暗道这查登备是个识时势的。两人聊了几句，李植便告辞回去了。
　　……
　　回到范家庄，郑晖来报，说城外的德远村有一户家庭突然失踪了。
　　郑晖有点紧张，把事情娓娓道来：
　　失踪的是一户五口人，是去年李植从鞑子手上救下的难民。这些天德远村的农民白天修水渠，晚上都待在家里。但失踪的这一户家庭不舍得闲着，喜欢晚上出门割猪草，一家五口人一起行动。大前天修水渠时候这五口人缺席了，结果管施工的吏员去他家敲门，发现屋里人去房空。一直到今天，这一户五口人也没有回来。
　　这五口人家里没有被劫，屋里的东西都保存完好，就连箱子里的五两银子都没人动过。这一户人身上没有值钱东西，按理说不会有人对它们动歹心，但五口人就这样从范家庄消失了。
　　李植听到郑晖的话愣了愣。
　　难道这户人是嫌范家庄不好回乡了？那屋里的东西也该带走啊！可棉衣棉被如今都没有带走。
　　李植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想了几分钟，李植一拍大腿，大声说道：“糟糕，有细作进城了！”
　　这一户人晚上提着篮子去割猪草，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腰牌。这五口人突然消失，不可能是别的原因，肯定是被歹人夺走了腰牌。而歹人夺取腰牌进城，目的只能是刺探情报。
　　这些歹人必然是想用腰牌进城，刺探一番情报后晚上从城墙上翻出去。
　　郑晖愣了愣，也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是呀，大人，这五口人身上没有银子，一定是细作为了进城，杀了这五口人夺走了它们的腰牌！”顿了顿，郑晖问道：“大人，谁会派出细作来刺探范家庄情报，下这么狠的手呢？”
　　李植站了起来，说道：“我猜是东奴！”
　　能够组织细作刺探情报，干出杀人夺腰牌的事情，基本上只能是鞑子了。东奴最善细作，他们的暗探遍布大明北疆，大明的大事没有一件东奴是不知道的。所以每次流贼一陷入困境，鞑子就能恰到好处地入塞掠夺，救活流贼。
　　李植击败了正黄旗，皇太极不可能不派人来刺探情报。这五口人肯定是着了鞑子的道。
　　李植大声说道：“郑晖！传令下去，关闭四面城门，派士兵巡逻城墙。然后组织士兵在城内搜索，一家一家的搜，找到那一户人丢失的腰牌为止！”
　　郑晖听到命令，赶紧下去传达了。
　　李植在正房里来回踱步，思考这件事情。
　　鞑子的细作想进城刺探情报没那么容易：自己去年起严控范家庄安保，没有腰牌或者城内居民做保不让进城。小孩的腰牌大人是不能用的，女人的腰牌男人也不能用，即便是鞑子细作杀了一户人家夺走腰牌，也只能使用两个成人的腰牌，只能混两个成年人进城。
　　而且腰牌的号码暗藏规律，不知道底细想伪造腰牌也是不可能的。
　　这一件事情不算什么大事，鞑子的手段也不算高明。自己如今注意起来了，鞑子的这次刺探肯定要铩羽而归。比较让李植担心的是：鞑子注意到自己了。
　　自己这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打残了正黄旗，已经引起鞑子的关注了，这不是一件好事。比如说，李植以后的安保工作要做得更严密了。
　　李植一声令下，全城的士兵行动起来了，在城中四处搜查细作。
　　李植在官厅里焦急的等待。不过他很快就得到了结果，中午，李兴押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走进了官厅。
　　“大哥！细作抓到了！是东奴的人！”


第0165章 皇太极的忧虑
　　朝鲜半岛北面的义州市，一只庞大的行军队伍正在往北面行进。
　　这是征服了朝鲜，班师回朝的满清军队。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边，到处都是盔甲鲜明，骑着军马的清军士兵。
　　队伍中间，是皇太极的行幸仪仗。
　　首先走过去的是清国皇帝亲营中的六百名“葛布什贤超哈”，他们清一色的黑甲黑缨，骑着骏马。葛布什贤超哈每个牛录只取两名，都是清国最彪悍的战士，被选为皇帝的亲卫营。
　　开路的“葛布什贤超哈”后面，仪仗最前面是举着十把妆缎伞的队伍。那妆缎伞每把都染着五种颜色，十分华丽，跟在开路的骑兵后面。
　　妆缎伞的后面，是高高举着的十杆销金龙纛。金色的销金龙纛远高于一般的官纛和织金龙纛，只有最强壮的力士才能举得动。此时龙纛耷拉着长长的穗尾，随着举纛的力士逐渐前行。
　　再后面是十杆销金龙小旗，再后面是六把双龙扇、四把单龙扇，都是艳服的战士举着。
　　旗帜和扇子后面是举着各色武器的队伍，有豹尾枪、大马、弓矢、金钺、星、御仗、吾杖等各色武器，每种十个，各由十个力士举着。
　　这一百多个力士的后面，才是皇太极的华盖车驾。那华盖全有绸缎制成，上面绣满了祥云海浪，牡丹仙鹤，蛟龙猛虎，十分华丽。身材肥胖的皇太极坐在六匹马拉着的车驾上，行在华盖之下。
　　华盖的两边和后面，是佩刀护卫的一众清国武官。
　　再后面，则是金、笙、云、管、金钲、铜钹、鼓、唢呐、号等乐器，一路敲打不停，演奏着北国的音乐。
　　这一套行头，是皇太极从明国降臣那里学来的，自他称帝登基后就一直操持着，用以显示皇帝的威仪。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北方开去。
　　这一次，皇太极亲征朝鲜，责其渝盟助明之罪。清军势如破竹连克义州、安州，直逼都城平壤。朝鲜国王李倧惧，率长子及百官遁南汉山，令次子携眷属避于江华岛，向明求援。清军渡汉江，直抵南汉山城西驻营。清太宗遣使谕降。未几，李倧知江华岛陷，援兵皆败，二月乃献上敕印，降于清。
　　这是清军，或者说后金的第二次进攻朝鲜。十年前，继位伊始的皇太极命阿敏等人率军进入朝鲜。朝鲜屈从于后金的武力威胁，迫不得已与后金议和，虽仍然维持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却不得不与后金建立“兄弟之国”的邦交关系。
　　而这一次，第二次征朝鲜，清军兵锋所至，摧枯拉朽。皇太极彻底打败了朝鲜，朝鲜奉印而降，跪行称臣，再不敢和大明有所瓜葛。
　　从此在满清东翼再无军事力量可以牵制满清，清军可以专心致志地对付大明。
　　此时班师回朝的大军中，皇太极摆开仪仗，艳服凯归。
　　清国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骑马行在皇太极车驾的旁边，弓着高大的身子和皇太极说话。
　　内秘书院大学士职掌撰写与外国往来书札，掌录各衙门奏疏、辩冤词状、皇上敕谕、文武各官敕书并告祭文庙谕、祭文武官员祭文，可以说是文臣之首。范文程本是沈阳大明人，自努尔哈赤时代就投靠女真人，如今终于位列高位，执掌内秘书院。
　　范文程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朝清国皇帝说道：“皇上，如今朝鲜降伏，东边再没有牵制，以后攻打大明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皇太极摸着嘴唇上的胡子，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攻破了朝鲜，却高兴不起来！”
　　范文程眼珠转了转，说道：“皇上是在担心正黄旗？”
　　皇太极没有回答范文程的话。
　　范文程吸了一口气，说道：“去年正黄旗四十个牛录出征，竟然在明国范家庄城下全军溃败。逃下来的士兵不过四千多人。扬古利战死，白摆牙喇、马甲和步甲几乎是全军覆没，令人触目惊心。而后来细作报来消息，击败扬古利的不过是明国的一个叫李植的卫所操守。皇上，这李植有什么本事，居然能一战击败一万两千人的扬古利？”
　　清军的士兵对阵大明、朝鲜军队时候往往能以一敌多，在范家庄城下却被人少的李植痛歼。去年八月的那一战，至今让清军许多人感到难以置信。
　　皇太极淡淡说道：“超品公征战一生功勋卓著，不想居然晚节不保，一战输掉了整个正黄旗。”
　　范文程说道：“正黄旗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好在西路的阿济格掠回了十几万人畜，补充了我大清的人力，否则此次入关得不偿失。皇上去年说阿济格攻明有过无功，确实是一针见血。”
　　皇太极坐在车驾上思考了一会，问道：“派到范家庄的细作，有回报没有？”
　　范文程摇了摇头，说道：“皇上，那李植不知道为什么，十分防备细作刺探，把范家庄防得和铁桶一样。没有范家庄城里人的做保，外人就进不了范家庄。而那范家庄城里的居民又对李植感恩戴德，没有一个愿意配合我们的细作的。”
　　“我们已经派了三批细作去范家庄了，收买当地人的策略完全无法操作。而夺腰牌混进城里的勇士则直接被李植抓了，被杀了。”
　　皇太极闭上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
　　好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这个李植，实在妖孽！”顿了顿，皇太极慢慢说道：“我感觉，此人迟早会成为我大清的头号大敌，拦在我大清勇士的前面。”
　　范文程低头思考了一会，抬头说道：“可此人把范家庄防得和铁桶一般，我们的勇士也没法刺杀他！”
　　皇太极想了想，说道：“再派细作去，一定把范家庄的底细打探清楚。”
　　说完这句话，皇太极再不多说，只握着车驾上的栏杆，看向远方。
　　“奴才知道了！”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不愿多说，不敢再问，只弓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守卫在皇太极的一侧。


第0166章 授勋
　　二月中旬，春风已经吹暖了大地，厚厚的棉衣可以脱下来了。此时，李植名下的九万亩新田的灌溉设施已经全部修好，荒地变成了可以灌溉的旱田。
　　距离春小麦播种已经不远，范家庄的新农民们给耕牛套上挽具，开始犁地了。
　　春小麦二月底播种，六月收获，生长期短，本来是长城以北寒冷地区的小麦种植方式。在长城以南的天津地区，农民一般种的是八月播种，翌年四月成熟的冬小麦，小麦生长期越过一个冬天，产量相对较高。但因为范家庄去年冬天灌溉水渠还没建好，所以只能等到春天播种来种春小麦了。
　　虽然种的是春小麦，但农民们依旧热情高涨，因为将军大人真的把水车和灌溉渠全修好了，真的给每个农民二十亩旱田。二月上旬，郑百户派人把小麦的种子发到了各家各户，就等犁完地，灌溉一道底墒水就可以播种了。
　　农民们从鞑子手上大难余生，如今有田耕了，以后的日子有着落了，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他们塌心呢？
　　而且今年不同往日，今年还有耕牛使唤。有了耕牛，就能把旱地深耕松土，让小麦的根系长进更深的土里提高小麦的收成。农民每五人就有一头耕牛，以一头牛每天耕六亩地计算，半个月就能把五个人的一百亩地全部犁一遍。
　　农民们满心地欢喜，赶牛耕地，在田地里忙得热火朝天。
　　有的农民赶牛时候还唱起了春耕的民歌：
　　“远望高山雾茫茫，清清溪水绕田庄，布谷声声催春早，催春早，村村寨寨备耕忙，备耕忙！”
　　……
　　马老大是一名伤残的退伍老兵。
　　去年八月和鞑子一战，马老大右手被鞑子的毒箭射中，伤口化脓溃烂了。伤兵营的军医当时没有办法治疗，只有切掉了马老大的右手。马老大从此成为了只有左手的独臂侠。
　　马老大那时以为自己完了，再也没法打仗了，甚至劳动也不行了，自家的老母和一对儿女都要饿死，一家人的生活就此完了。
　　但事情很快有了改观。
　　将军大人视察伤兵营的时候，说让马老大去学左手写字，六个月后到官厅里做个文员。将军大人说只要马老大学会左手写字，就每个月给马老大二两月钱，还三餐有荤。而且这六个月还给马老大每个月一两五钱的伤员补贴，再送一斗米。
　　马老大开始时候还不信，以为将军大人是探望伤员时候说的场面话。但后来，官厅里的吏员真的给马老大送来了一两五钱的补贴和米面，马老大才明白将军大人是说到做到的。
　　马老大从此便进入了全力学习的状态。他找到了一个识字的读书人做老师，每天早早起来学习识字。他一天学十五个字，希望在半年内学会两千个字能够看懂文书。他用毛笔蘸清水练习左手写字，从早练到晚，晚上还点油灯练习到深夜，不知道写坏了多少支毛笔。
　　马老大不心疼买笔的这些钱，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在半年内学会左手写字，自己就能得到官厅文书的职位，养活一家老小。他有疑虑——将军大人让自己六个月学会识字，如果自己六个月学不会，将军大人说不定就不要自己做事了。
　　不过他的这种疑虑，被将军大人的授勋章仪式打消了。
　　十二月下旬，过年前的时候，将军大人在官厅前举办了一次隆重的授勋仪式。在八月份战斗中立功的士兵、受伤的士兵和战死士兵的家属都被请到了台上，由将军大人亲自颁发勋章。
　　授勋的那天，官厅前围了几千百姓，大家都要看清楚保卫范家庄的英雄。
　　勋章分四种：特等英雄勋章，奖励给在战斗中表现特别优异，改变了战局的英雄；一等英雄勋章，颁发给在战斗中表现突出影响了战局的英雄，以及战死的士兵，由家属代持；二等勇士勋章，颁发给临危不乱为战局奠定了基础的勇士，以及受较重伤的士兵；三等战士勋章，颁发给战场上表现比较优异的个人。
　　在几千人的注视下，马老大走上了授勋台，由将军大人亲自颁发了一枚勇士勋章，别了在左胸。
　　那勋章是铜质的，上面纹着两把漂亮的钢刀，钢刀图案上刻着勇士两个大字。
　　马老大领完勋章，将军大人让他转过身朝围观的群众打招呼。马老大当时十分紧张，用左手朝百姓们挥了一下手，就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几千同城的百姓从此都认识了马老大，知道他是个为民杀敌的勇士。
　　马老大当时脸憋得通红，十分激动。作为一个伤残的老兵，他何时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礼遇？
　　将军又问马老大左手写字练得怎么样了，说只要三年内能练好字，伤兵补贴不会停！
　　马老大这才知道，将军大人说六个月只是随口一说，意思是越快学会识字越好，并不是逼他六个月内就学会写字，当时马老大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得到了勋章后，马老大每日出门都把勋章别在胸前。范家庄的百姓们看到马老大的勋章，不但不歧视他只有一支左手，反而对他格外的尊敬——连将军都这么尊敬受伤老兵，还有哪个敢对有勋章的老兵不敬？
　　无论马老大走到哪里，人们只要看到马老大的勋章，就对他彬彬有礼。他去买菜，那些菜贩子帮他把蔬菜一个个放进菜篮子，不让他动手；他去买笔，卖毛笔的商户把毛笔帮他放进怀里才罢休。他去买棉被，卖棉被的商户帮他把棉被绑在背上，绑紧了才让他回去。
　　众人看到马老大的勋章帮助他时候，都把马老大当作一个英雄。马老大知道，那种情绪真的是尊敬，不是可怜。
　　每个人都感激马老大为保卫范家庄所做的付出。
　　但马老大不愿意待在家里吃伤兵补贴，他希望能继续为范家庄出力。马老大依旧是拼命练字，到了崇祯十年二月下旬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两千个字，能看懂简单的文书了。
　　这一天，他走进了官厅找到郑百户。
　　“百户大人，我是奉将军命来应募文员职位的！”
　　郑晖看到马老大左胸的勇士勋章，格外地热情。他招呼马老大坐下，这才说道：“对于立功受伤的伤员，我们这里确实是有照顾政策的！你左手能写字？”
　　马老大自豪地说道：“我左手能写，我现在认识两千个字！”
　　郑晖点了点头，说道：“那你便来我这里做个档案室的文书吧，平时就是对各项文书分类保管，只要识字，能分清楚文书的种类就能干！”顿了顿，郑晖说到：“一个月月钱二两，三餐有荤！你愿意做么？”
　　马老大听到郑晖的话，心里一喜，欣喜地说道：“我愿意做！十分地情愿！”


第0167章 寻觅水银
　　二月二十一日，京城消息传来：骆振定被查实贪赃枉法，在天津镇海营三年任上贪墨军饷五万六千七百两，更有兼并良民家产之罪，私调总兵营军马逐私利之罪，数罪并罚罪不可赦，被弃市于京城菜市口。同时骆家被抄家，所有抄得财产一律充公，以补充骆振定贪污的军饷。
　　骆振定的家人统统被赶出总兵府，有亲友投奔的投奔亲友，没有亲友投奔的就流落街头。
　　好在骆振定嘴严，在大牢里没有供出贿赂天津各路官员的事情，否则这些官员的反击能让骆振定的弃市变成诛族。
　　消息传来，天津的官场一震。众官看到骆家的下场，都暗道李植受天子宠眷实在不可欺。那些之前还觊觎李植产业的人们此时一个个都吓得赶紧收手，李植在天津官场的地位短时间内又稳固了几分。
　　李植把这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暗自欣喜。能震慑住这些屑小，李植的财产安全大大提高了。
　　消息传来的晚上，李植身穿御赐飞鱼服，在范家庄官厅里大宴手下。各个条线的几百管理人员和军官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酒肉丰盛的晚宴。酒宴上李植很高兴，一桌一桌地敬酒。众人也十分兴奋，一个个开怀痛饮。
　　热闹的宴席，向外界昭告着李植在这次斗争中的大胜。
　　听说觊觎将军产业的总兵被天子弃市，范家庄的百姓们也十分高兴。将军大人的产业保住了，范家庄百姓的好日子就保住了。不少富庶的家庭拿出鞭炮燃放，孩子们在鞭炮旁追逐嬉闹，城里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闹了一个晚上，范家庄到了亥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李植喝了不少酒，第二天太阳好高了才爬起来，看到崔合挺着大肚子在铜镜前梳妆。
　　李植身上还有些酒气，对崔合说道：“娘子，你这个镜子也太寒碜了，我给你做个能看清楚睫毛的镜子！”
　　崔合高兴地转身过来，急急说道：“那可是你说的！不准耍赖反悔！”
　　李植被崔合的孩子气逗乐了，笑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崔合知道李植又嘲笑她幼稚，一瘪嘴就转头回去了。
　　李植从床上爬起来，倒是真的决定搞出玻璃镜子来了。这个时代的铜镜效果太差，只能模模糊糊看个眼睛鼻子。
　　李植要做锡汞齐玻璃镜子。这种镜子用锡汞齐反射光线，用玻璃和树漆保护锡汞齐镀层，不但能清楚照出人脸，而且经久耐用。
　　不过要做这样的镜子，首先要做出锡汞齐合金。锡好办，天津卫城就有商人经营。李植坐在床上，琢磨在哪里可以大规模搞到水银。想了想，李植没什么头绪，决定去问问。
　　李植招来了经营碱面的薛员外。薛员外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如今李植贵为从二品都指挥同知，见一个商人当然不需要亲自上门，派人传唤就可以了。
　　薛员外听到游击将军召唤，从天津城赶了过来。进了官厅见到了李植后，薛员外行了跪礼，这才入座。
　　听到李植的询问，薛员外拱手说道：“游击大人，据我所知，天津城里没有商户经营水银！”
　　李植有些失望，问道：“那我想要大批水银怎么办呢？”
　　薛员外抚须想了想，说道：“大人可以从药材行买朱砂，然后找人提炼水银。”
　　“找人提炼水银？找谁呢？”
　　薛员外侃侃说道：“在下认识一个真道士，他有提炼水银的石榴罐，我将他介绍给大人！”
　　李植答道：“全赖薛员外介绍了！”
　　薛员外说道：“这道士叫曹守道，住在天津卫城里。如果大人要看道士现场演示，不如和我一同去道士家中找他！”
　　“那便一起去！”
　　李植带着几个家丁举着旗牌打着旗帜，和薛员外骑着马往天津卫城行去。李植进了天津城，发现那道士的屋子位于城西，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布置得颇为雅致。李植看到那院子，就觉得这是个真道士。
　　薛员外拍了拍院门，一个头挽总角的孩子打开了院门。薛员外道明了来意，那孩子便跑进院子里报信去了，过了一会，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法服的道士来了，把两人迎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着一个丹炉，厢房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看来这是个会炼金的道士。
　　那道士高高瘦瘦的，留着长长的胡须，衣服里插着一个拂尘。他也不摆架子，见到李植的行头就下跪行礼，这才站起来说话。
　　“在下天师派小道，道名曹守道，道号灵虚散人。见过大人。”
　　李植好言问道：“曹道长会提取水银么？”
　　“在下会的，便是用石榴罐提取！大人若是想看，贫道可以现场演示！”
　　“那本官就看一看！”
　　曹守道带两人进了屋，取出一个陶器罐子来，说道：“此便是石榴罐！”
　　李植点了点头。
　　曹守道又从厢房一个陶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磨成粉末的朱砂。
　　他将朱砂粉末填入石榴罐内，到九分满的程度。然后在罐颈内塞满稻灰。取出一个与罐口大小一致的瓦片罩盖，中间开有透孔，并用细丝在瓦盖上绑十字线，将其拴牢在罐口。
　　曹守道把石榴罐反转，插在孔径相同、有一定深度、盛满水的“水罐”之上。二者之间的接口加以密封，然后将这两只相衔在一起的套罐悬挂于“丹灶”之内，水罐的下面与四周都用土填实，仅露石榴罐暴露在土面之上。
　　再下一步，是在土面之上安置炭火，于石榴罐四周及顶面进行烘烤。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受热会分解成硫和汞蒸气。汞蒸气有剧毒，但是曹守道的装置是密封的，汞蒸气全部流进了下面一个装冷水的水罐里冷却。
　　果然，加热没多久，就看到有液态水银出现在下面的罐子里。


第0168章 玻璃镜
　　李植看见老道士提炼出水银，心里欢喜，便说道：“曹道长，我要用大量的水银，以后你便专门为我提炼水银如何？我给你月钱四两，三餐有荤的待遇。”
　　曹守道听见李植的话，面有难色，说道：“大人，小道每日忙着炼丹，是要求那长生之道的，恐怕不能为大人炼水银。”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曹守道说道：“不若我把这提炼水银的方法一百两卖给大人，大人另找人去操作便是了？”
　　李植看了看曹守道，觉得这道士还挺会赚钱，一开口就是一百两。李植笑了笑说道：“一百两太贵了，道长便宜些。”
　　曹守道看着李植说道：“这提炼水银的法门也算是我师门的一项秘法，有许多关键细节。我的秘法不似其他方法，能筛除朱砂中的杂质，提取纯正水银，更能保住操作者的安全。我一百两卖给大人算是便宜的了。若是再低，就对不起师门的先师了。”
　　原来他的秘法还能除去朱砂中的杂质，那确实比较值钱。李植见他说得有模有样，不再杀价，说道：“那就一百两吧，我买你这一套方法。不过你要随我去范家庄，把这套方法传授给我的人，教到他们能独立操作为止。”
　　曹守道说道：“那是自然。”
　　解决了水银的来源，李植又在天津城里买了些锡块，回到范家庄开始试制玻璃镜子。
　　李植找来几块锡块，切开丢在水银里。锡是溶于水银的，但是锡块在空气中会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有了这层氧化膜锡就没法溶入水银了，所以要切开。不过李植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发现溶解得很慢。
　　以这样常温时的溶解速度，锡和汞融为一体要好长时间，李植等不及了。
　　李植干脆把水银和切成小块的锡块放进小陶罐里，在院子里用小火加热。水银沸点是三百多摄氏度，小火加热的温度低于三百度，只是让水银化为液态，不会让水银沸腾。不过水银在沸点以下也会挥发，其蒸气有剧毒，所以李植人走得远远的。
　　等那水银和锡都融化了，李植长吸了一口气，这才屏气走了过去，把小炉子里的火弄灭了。
　　李植屏气用棍子搅拌液态的水银和锡，发现二者已经互溶，成为了锡汞齐合金。
　　李植憋了一会气就走到远处透透气，然后回来操作。这样来回跑了十趟，李植发现锡汞齐冷却凝固了，成为了一摊固态金属。
　　李植去玻璃作坊里取来一块人脸大小的平板玻璃，作为镜子的模板。
　　他回到院子里，再次加热熔化锡汞齐合金。等锡汞齐合金变成液体，李植找来一把小刷子，屏住气息将锡汞齐合金刷在了平板玻璃的一面上，刷了厚厚好几层。
　　每刷几下李植就要去远处透气，刷人脸大的玻璃用了李植一刻钟。
　　然后李植等玻璃上的锡汞齐凝固。等了半个小时，玻璃上的锡汞齐变成了固体，李植举起那片玻璃正面一看，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脸庞。
　　穿越这么久，李植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李植的第一反应是这张脸怎么和穿越前的自己这么类似，起码有八、九分相似。两张脸若是先后出现，恐怕旁人要以为是同一个人。
　　那镜子没有后世的铝镜子明亮，有一点点暗，但足以看清自己的毛发肤色了。说它暗是和后世的镜子比，比起这个时代只能粗粗看清人影的铜镜，那是好了不止一点点。
　　这镜子算是做成功了。
　　李植心情大好，又用刷子给镜子背面的锡汞齐涂层涂上厚厚几层树漆做保护层，这面镜子才算完工。
　　做出了这面玻璃镜子，李植先给崔合送了过去。
　　崔合正在屋子里绣花，看到李植拿过来的玻璃镜子，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不相信。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清楚的镜子啊？真的能看清楚睫毛呢！”
　　李植说道：“我没耍赖吧！”
　　崔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百看不厌，说道：“原来我生得这么好看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家娘子是最漂亮的了！”
　　崔合闻言脸上一喜，竟有些脸红了，不好意思再去看镜子。想了想，崔合说道：“夫君好厉害！”
　　李植笑道：“这面小镜子给你了，你慢慢研究吧！等我做了大镜子，再给你大镜子。”
　　崔合欣喜地接过了镜子，小心地把镜子放在了桌子上。
　　试验造好了镜子，李植就开始组织人手批量生产了。
　　这玻璃镜子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李植决定卖个高价，那自然就要重视保密工作。李植决定把镜子的原材料配置、锡汞齐烧熔、锡汞齐刷镜面和刷生漆保护层全部分开来，每种工序交给一个人操作。这样就算有人买通一两个工人，也没法知道镜子的制造方法。
　　当然，李植还从源头上控制着秘方——透明玻璃只有李植能生产，没有大块的透明玻璃就没法生产镜子。
　　李植找了五个工人生产镜子。李植不需要这种镜子产量很高，五个人一天能生产二十面大小镜子，已经足够李植销售了。
　　看见镜子经过自己手上生产出来，五个工人围着镜子上看下看，说不出的惊讶。原来世界上竟有这么清晰，可见毫发的镜子。工人们对将军大人惊为天人，不明白将军大人怎么能想出这样高明的法子。
　　将军一定是鲁班下凡吧？
　　李植拿生产好的镜子给手下们观摩，李兴看到镜子第一反应是往旁边一躲。
　　“大哥，这是妖法吧，把我的脸全装进去了！”
　　李植啐道：“什么妖法，镜子你明白吗？”
　　李兴这才又看了一会，冲镜子咧了咧牙。
　　郑开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赞叹道：“大人，这镜子也太清楚了，我终于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李老四看了看镜子，赞叹道：“东家太厉害了，能生产这样的镜子！一定好卖！”
　　钟峰抓着镜子看了会，说道：“大人这镜子太好了，送个小的给我吧。”
　　李植把镜子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手掌大的小镜子，装在一个木匣子的盖子上，可以随身携带，售价十两。
　　第二种是人脸大小的镜子，可以在镜子里看清楚自己的整个面容，镜子外围用铜框包着，售价三十两。
　　第三种是一米多高的衣冠镜，可以在镜子里看清楚自己的全部身子，镜子外面用木框包着，售价一百五十两。
　　当然，做好了镜子还要做好营销工作。否则把光溜溜的镜子放在店里卖，不知道要多久才会被富户们接受，才会有客户购买。要想客户知道这种新产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社会最上层先把这种产品流行起来。
　　二月二十八日，李植做好了三十面一米多高的衣冠镜，派人送到京城，进献给了天子。


第0169章 御赐衣冠镜
　　大明天子朱由检看着衣冠镜里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那光洁的镜子里，朱由检看到了自己的全身。自己脸是什么模样，自己的鼻子是什么样，嘴巴是什么样，自己上身如何，下身如何，全看得清清楚楚。就连自己下巴上的胡须，都能一根根看得清楚。
　　许久，朱由检才吸了口气，说道：“原来朕长得是这个样子！”
　　王承恩对着旁边一面镜子也照了一通，笑道：“原来奴才长得是这个样子！”
　　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今日朕知道了，你没有朕好看！”
　　王承恩笑着说道：“奴才哪里敢比皇上好看，皇上是天子，是天下百姓的人样儿！”
　　朱由检哈哈大笑，又转过身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原来朕的背面是这样的！”
　　看了好久，朱由检才坐回御座，缓缓说道：“这个李植当真是个巧匠，居然能做出这么大的镜子，朕只见过西夷贩运过来的小镜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玻璃镜。听说肥皂也是他做的，难怪他能养得起四千家丁。”
　　王承恩说道：“皇爷，这个李植又能打仗，又能工造新鲜物事，是个人才啊。”
　　朱由检轻蔑地笑了笑，说道：“可惜他不会读书，不懂圣人之学，也只能做个受人驱策的匠人武夫。”
　　王承恩说道：“皇爷说的是，不过一武夫耳！”
　　“这些跋扈武夫，十分难管束。”朱由检从御案上取出一份安庆巡抚张国维的上奏，说道：“你看，这个左良玉打了一个胜仗，就骄横得不得了。巡抚让他追击贼众他不追，反而在安庆放兵劫掠妇女，真是胆大包天。”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试探说道：“这左良玉确实骄横！”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说道：“可如今，环顾左右竟无人可用。不依赖这些骄狂的武官，朕还能依赖谁？”顿了顿，朱由检狠狠说道：“等平灭了流贼，朕一定狠狠处理这些跋扈的武官，让他们知道骄横犯法的代价！”
　　王承恩见天子说出这种秋后算账的话，暗觉不妥。武官也不是傻的，皇爷对武官虚与委蛇，武官也是能察觉到的，到时候武官心里有顾忌，事情更加难办。但王承恩又不敢说明，只敢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抬起头来，说道：“还是这个李植让朕放心。朕帮他除了骆振定，他就给朕送来了这价值不菲的镜子表忠心。这镜子多少钱一面来着？”
　　“按奏章上说的，要一百五十两一面。”
　　“那三十面就是四千五百两，这李植不比得左良玉之流。如今烽火四起，百官推诿塞责，白花花的银子花下去找不到一个能战的武官。而这个李植不花朝廷银子，养家丁为国驱策，能守能战。若我大明多得几个这样的将领，何愁九州不平？”
　　略一思考，朱由检说道：“这些镜子，给六个阁老，六部尚书，还有左都御史一人送一面去。剩下的送入后宫，给周皇后、袁贵妃和几个妃子一人一面。”
　　王承恩算了算，说道：“皇爷，兵部尚书空悬无人，那送镜子的大臣只有十二个。加上皇后、贵妃和妃子九人，还余九面！”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在乾清宫也放一面。朕每日也看看自己的服饰周正否。”
　　王承恩咧嘴说道：“那还余八面哩，皇爷。”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那给你一面，剩下的七面存入库中吧。”
　　王承恩等得就是这句话，笑着跪下说道：“奴才多谢皇爷！”
　　……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孔贞远得了天子御赐的衣冠镜后，来参观衣冠镜的人络绎不绝。孔贞运干脆把镜子放到了大堂上，由诸位客人观看。
　　这一天，赋闲的东林领袖钱谦益来到了孔贞运的家里，也来观看御赐的衣冠镜。
　　孔贞运作为辅相，是东林党中权位最高的。而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又是东林党中名望最高的。孔贞运和钱谦益来往密切，十分熟悉。钱谦益来孔宅甚至都不带名帖，门人打开门一看到他，便急急把他引到了正堂上。
　　正堂上，礼部尚书贺世寿正和孔贞运议论人物，突然看到钱谦益背着手走进来。两人赶紧站起来迎接钱谦益。
　　孔贞运指着钱谦益笑道：“受之也来看衣冠镜了！”
　　钱谦益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的宝贝衣冠镜在哪里？”
　　孔贞运往身后一指，说道：“便在那里！受之自己去看！”
　　钱谦益走到那衣冠镜前面，左看右看看了好久，感慨道：“好个镜子，毛发皆可见。活了五十六年，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全身是这副模样！”转身看了看孔贞运，钱谦益说道：“天子送了个宝贝给你！”
　　孔贞运走过来，得意说道：“受之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照人的镜子吧？”
　　钱谦益笑了笑，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脸面大小的玻璃镜，说道：“我早有玻璃镜子，如何会是第一次见！”
　　孔贞运笑着和贺世寿说道：“受之是个富得流油的士绅，早就从西夷那里买了镜子！”
　　贺世寿问道：“受之这镜子多少钱一副？西夷那里得来的镜子，怕是要一百两吧！”
　　钱谦益得意地答道：“这是郑芝龙送我的，不要钱。”
　　孔贞运不喜说道：“郑芝龙好生偏颇，他怎么不送我一副？”
　　钱谦益笑着为郑芝龙推脱道：“如今你有天津李家的衣冠镜了，还要郑芝龙的西夷小镜做什么？”把镜子收进怀里，钱谦益冲贺世寿说道：“函伯提拔的这个李植，好锐气。先是斩了马守应，接着又斩了扬古利。先做玻璃酒杯，现在又做这价值百金的大镜子。他本事要通天哩！”
　　贺世寿说道：“这个李植，是个识趣的。我一手提拔了他。如今有他在天津，我才好做官哩！”
　　钱谦益啧啧了几声，啐道：“你倒是找到奥援了！”呵呵笑了一声，钱谦益又说道：“要学那侯恂和左良玉的事？李植靠得住否？”
　　孔贞运见钱谦益说起了政事，担忧地说道：“受之，我在朝中观察，觉得如今奸相温体仁日盛一日，似乎要攻击我东林诸贤，不可不防！”
　　钱谦益笑了笑，说道：“由他去！”
　　孔贞运皱眉问道：“由他去？若是被它成了事，那便不妙。”
　　钱谦益笑道：“天子如今多疑，喜欢制衡。如今温体仁想掀翻我东林，最终天子肯定要疑他，他是搬石头砸自己脚！”顿了顿，钱谦益又说道：“而且我东林这几十年的根基，在朝中内外的势力，又岂是他小小一个温体仁可以掀动的？温体仁做这局面的唯一结果，就是毁了他自己。”
　　孔贞运和贺世寿想了一会，纷纷说道：“受之高论！”
　　“贺世寿受教了！”


第0170章 镜子的需求
　　送了三十面衣冠镜给天子后，天子把其中一些赐给大臣，引起许多人的注意，玻璃镜子的需求逐渐出现了。李植在京城和天津的商铺里每天都能销售十几面镜子，虽然不能把李植生产的镜子全部卖完，但也给李植带来了不菲的收益。
　　三月一个月，李植卖出了小镜子三百二十四面，脸庞大的中型镜子一百三十七面，较大的衣冠镜二十八面。
　　最畅销的还是小镜子，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胜在便宜，也勉强能满足妇女们梳妆打扮的需求了。买中型镜子的人就少多了，这年头三十两银子能买半个小院子，愿意为一面中型镜子花上三十两的还是不多，毕竟大富的人家还是有限的。而一掷百金购买衣冠镜的，那都是权贵豪商。购买衣冠镜的二十八个客户来买镜子的时候都是派家人来买，而且派出的家人都是前呼后拥。
　　三月份，镜子为李植带来了一万一千两的利润，抵得上纺织工厂的利润了，十分可观。
　　不过李植觉得这镜子的利润应该还能增长，这一天，他正在天津卫城的店里琢磨怎么增加镜子的销量，看到巡抚查登备的侄子查云克带着两个仆人骑马行了过来。
　　查云克看到李植，跳下马来大声说道：“我在范家庄没找到游击将军，原来将军在这里！”
　　如今查登备做了巡抚，他的亲属家眷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为天津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巡抚的侄子虽然没有官衔，可他经营的生意实际上是巡抚查登备的生意，这影响力也超过一般的官员了。李植不敢怠慢，拱手说道：“李植来卫城看看门店，没想到却让查公子奔波了！”
　　查云克笑了笑，走到李植的店里又看了看那衣冠镜，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说道：“游击将军这衣冠镜，当真是稀奇的好东西。”
　　李植笑道：“查公子要买一面么？”
　　查云克说道：“买一面就买一面，我也时常看看自己的样子！”
　　李植欣喜于生意上门，正要让人帮查云克包装镜子，却听到查云克说道：“游击将军，我来是和你谈生意的！”
　　李植笑着问道：“谈什么生意？”
　　查云克说道：“我今年和你买一千面中型镜子，贩卖到倭国去。”
　　李植卖的镜子比西方人的镜子便宜，产品在倭国有竞争力。而且倭国盛产白银，物价颇高，查云克卖镜子过去有利润可图。
　　李植见有大买卖上门了，心里欢喜，但脸上却镇定地说道：“查公子要这么多镜子啊？”
　　查云克说道：“游击将军开个价吧！”
　　“二十八两一面，不能再少了。”
　　“游击将军诳我，我一次进一千面，你只给我少二两银子？”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这镜子生意越做越火，估计再过两个月就要涨价哩，二十八两给你不高了！”
　　查云克啐道：“游击将军倒是把以后的预计当做现在的收成了！拿预计的事情和我谈价格。”
　　“那你说多少？”
　　“二十五两，不能多了！”
　　“查公子开玩笑呢？”
　　李植笑了笑，和那查云克讨价还价，说了大半天，最后定了以二十七两一面的价格卖一千面中等镜子给他。生意定下来了，李植却没有这么多存货。查云克也不急，说六月他才出海，让李植六月前备齐货给他就成。
　　查云克第二天就运来了二成的货款五千四百两，作为订金。李植就让镜子作坊的五个工人停止了大衣冠镜的生产，全力生产中等镜子。
　　……
　　玻璃镜子的需求，还在一点点发酵。
　　陶器坊陈家的丫鬟环儿这天坐在小姐房里，一边吃着黄瓜片一边和小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小姐你知道不知道，隔壁刘家的三小姐买了一面大玻璃镜子，花了三十两银子。”
　　陈家小姐问道：“这么贵的镜子啊？比铜镜好么？”
　　环儿吞下一片黄瓜，说道：“这玻璃镜子有三种，小的巴掌大，十两；大的人脸大，三十两；最大的一百五十两。听刘家的翠儿说，那镜子比铜镜好多了，不但可以看清楚人脸，连眉毛眼睫毛都可以看清楚。”环儿又捏了一片黄瓜塞进嘴里，侃侃说道：“那镜子是城东李家造的，就是卖肥皂的城东李家。”
　　“城东李家造的东西，想来定是不差的。”陈家小姐想了想，说道：“环儿，你去刘家把镜子给我借来，若是好的，我们也去买一面。”
　　环儿愣了愣，说道：“这么贵的物事，刘家不借给我怎么办？”
　　陈家小姐说道：“不会，刘家的三姐儿最喜欢炫耀，她有好东西肯定愿意借给你展示展示。”
　　环儿听到这话，想了想，便弃了黄瓜片，往刘家去借镜子了。她找到了刘家三姐儿，说明了来意，便听到那三姐儿得意地说道：“自从买了这个镜子，来借镜子观看的人就要踏破我的门槛，真是挡也挡不住。得了，刚好黄家小姐把镜子还来，我便借给你们看看吧。”
　　三姐儿让丫鬟翠儿取来了镜子，用一块红绢盖着交给了环儿，说道：“这可是三十两银子的镜子，你可拿好了，别摔地上摔碎了！”
　　环儿满口答应下来，欣喜的拿了镜子走回陈家。
　　走到半路环儿忍不住，偷偷打开红绢看了一眼。她对着那玻璃镜子一看，便看到自己的眉眼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镜子上。环儿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这么清楚的样子，当时她就吃惊地叫了一声，差点把镜子摔在地上。
　　原来看仔细了，自己长得还挺好看的。
　　环儿美滋滋地走回小姐闺房，把镜子交给小姐，说道：“小姐，真的和你说的似的，刘家三姐儿把镜子借给我了。”
　　陈家小姐笑了笑，把镜子放在桌上，揭开了红绢。
　　看了镜子一眼，陈家小姐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我仔细看是这个样子的！”
　　环儿凑过来看了看小镜子，说道：“小姐你长得顶漂亮的，仔细看比我好看！”
　　陈家小姐眼睛一转，啐道：“仔细看比你好看？你怎么知道自己仔细看的模样？你路上偷偷看了？”
　　环儿愣了愣，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讪讪说道：“我就偷偷看了一眼。”
　　陈家小姐哼了一声，不再教训环儿。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说道：“有了这个镜子，画眉毛涂胭脂才知道该怎么涂，不会像对着铜镜时候那样模模糊糊了。”
　　想了想，陈家小姐说道：“这真是好东西，不过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有个巴掌大的就够了。环儿，你到箱子里取十两银子，去买一面十两的小镜子来！”


第0171章 扩大的买卖
　　从一品都督同知，登莱总兵耿应节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范家庄大捷后，他从天津副将升为登莱总兵。虽然调到登莱做总兵，他依旧把小女儿留在天津。每隔几个月，他就回天津看一看。
　　四月上旬，他又从登州回到天津，看一看女儿。
　　耿华一看到耿应节，就眼睛一红，扑到了耿应节的怀里。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
　　耿应节笑着拉开耿华，说道：“我不在，有人欺负你了？”
　　耿华红着眼睛说道：“爹爹和哥哥不在，他们都欺负我。爹爹，我也要去登州！”
　　耿应节笑道：“登州没有天津繁华，你从小在天津长大，以后嫁个天津的郎君，多好。要是跟爹爹去了登州，那里满眼都是穷兵汉。”
　　耿华嘟囔道：“天津也全是穷兵汉……”但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转口撒娇说道：“爹爹，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要给我买好东西！”
　　耿应节笑了笑，问道：“买什么好东西？”
　　耿华说道：“买镜子，隔壁秦家姐姐买了个城东李家的衣冠镜，别提有多清楚了，连眼睫毛都能数得过来，用来梳妆打扮最好了。”
　　耿应节愣了愣，说道：“我也听说了这个镜子，听说在京城已经流行起来，大户人家都买有一面。”
　　耿华拉着父亲的胳臂，说道：“爹爹给我也买一个衣冠镜！我涂胭脂时候要用。我再不打扮漂亮些，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来提亲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是一个都看不上。”耿应节笑道：“那衣冠镜可不便宜，听说要一百五十两一面！你就喜欢这些新鲜玩意，玩个几天就丢一边去了。”
　　耿华抱着耿应节的胳臂，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耿应节拿娇滴滴的女儿没有办法，一拍手说道：“好罢，给你买一个，下午我们就去李家的店铺里买一面来！”
　　耿华放开耿应节的手臂，欢乐地拍起手来。
　　耿应节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爹爹如何？”
　　耿华拍手说道：“爹爹最好了！”
　　……
　　四月份，玻璃镜子的销量越来越大，已经把李植三月份的积存镜子全部卖出去了。李植赶紧又雇佣了五个人增加人手制造镜子，赚更多的银子。镜子比玻璃酒具的利润还要高，李植把玻璃酒具的产量都压缩了一些，腾出产能来生产镜子的玻璃。
　　这天李植正在玻璃作坊里研究怎样提高产能，听到家丁来报告，说有天津中路管粮通判余毕池拜见。
　　天津镇分为五路，其中中路包括天津卫城和范家庄。天津中路管粮通判管理天津中路的粮草军饷，是天津中路武官眼里的大红人，一般的游击参将见到他都要恭敬行跪礼。但李植主要力量依靠家丁，家丁的粮草一直是自筹，所以他也没有把这个通判太当一回事，只是去拜见过一次就没有往来了。
　　通判亲自跑到范家庄来做什么？李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到官厅。走进二堂，李植看到管粮通判余毕池带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待了。
　　见到通判，李植没有行跪礼，而是拱手作揖说道：“通判大人亲自来访，有失远迎。”
　　通判余毕池知道李植是个有实力的，连总兵骆振定都被他干翻。而且李植对一千营兵的军饷粮草也不太上心，余毕池多给一成少给一成李植都可以。反而是余毕池忌惮李植的实力，分配粮草时总对李植另眼相看。
　　余毕池对李植不行跪礼倒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拱手说道：“游击将军别来无恙！”
　　通判又指着旁边的中年人说道：“这是舍弟余毕仁！”
　　那个中年人拱手行礼，唱道：“余毕仁见过游击将军大人！”
　　李植听到来人的自我介绍，知道这是天津八大商号之一的余家余毕仁。余家经营粮食，利用余毕池管粮通判的身份调集船只，从运河进来大量的南方大米在京畿销售，获利匪浅。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北方越来越依赖南方的粮食供给，余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
　　这余毕仁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他也要买镜子？
　　李植正在那里琢磨，就听到余毕仁说道：“游击大人的镜子生意越做越大，令人羡慕！”
　　李植呵呵笑了笑，没有回答。
　　余毕仁说道：“在下想每个月和游击大人购买三百面小镜子，贩到南方去售卖！”
　　原来真是买镜子的。
　　李植笑道：“余公也要买镜子？”
　　余毕仁说道：“不少漕船回南方都是空船回去，不贩卖些东西实在太可惜了。游击大人的镜子十分新奇，一定有销路。”
　　李植笑道：“这镜子要用透明玻璃做成，成本颇高！”
　　见李植一上来就说成本高，余毕仁知道李植这是要讨价还价了，拱手说道：“在下一年买三千六百块镜子，游击将军大人能让利多少？”
　　李植突然想到这余家做粮食买卖，自己是不是可以跟他买些养猪的麸皮和米糠呢。如今李植养着大量的猪仔，每个月需要大量的麸皮和米糠，靠小商贾从各地贩卖推高了价格，如果有余毕仁从江南大批贩来，成本会低一些。
　　“余公，我想和你买大量的麸皮和米糠，不知道可行否？”
　　余毕仁闻言一喜，拱手说道：“麸皮和米糠是贱物，我在南方积存甚多。游击大人要的话，我可以运来便宜卖给大人！”
　　李植这才欢喜说道：“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小镜子可以便宜些，九两一面卖给余公！”
　　余毕仁说道：“游击大人再便宜些！”
　　“已经是成本价了！”
　　“游击大人说笑了！”
　　“确实是成本价！”
　　和余毕仁讨价还价一番，李植最后死死咬住了九两银子的底价，和余毕仁说好了三百面小镜子一个月的生意。李植又和余毕仁订下了买麸皮和米糠的生意，让余毕仁以优惠的价格从江南运来这些猪食。
　　谈了一个小时生意，双方都比较满意，通判余毕池便带着弟弟回卫城了。


第0172章 骑兵和手铳
　　四月上旬，李植的镗床已经造好了三个月，工匠们已经生产了六千多把新枪。李植的四千新兵已经人手配备一把米尼步枪，并且每天打靶。
　　经过几个月的射击训练，大多数新兵都能在两百米距离打中人形靶，平均下来十次射击能上靶八、九次。再练几个月，估计士兵们就能次次上靶了。
　　李植如今拥有八千士兵，这些士兵配备米尼步枪，战斗力远强于这个时代的其他步兵。说能以一敌二是保守估计，说的是对上经久战阵的清军。如果对手是流贼山贼，李植的步兵能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四。
　　李植的炮兵部队同样强大，李植用铜体铁芯技术改造了这个时代的火炮，同时又给炮车装上了轴承，极大提高了野战六磅炮的机动力。李植用铁模铸炮，废品率很低，几天就能铸造一门火炮。部队配备火炮众多，火力十分凶猛。
　　但是李植的部队仍然有短板——骑兵不行。
　　李植到现在都没有组织正规的骑兵，有的士兵是有战马的，但那只是骑马步兵，真打起来还是要下马用步枪射击。真正马上战斗的骑兵，李植的部队里一个也没有。
　　即便是流贼的塘马，冲击力也远强于李植的骑马步兵。
　　没有骑兵，军队就没有冲击力，完全依赖于步兵和炮兵的射击。而且没有骑兵保护侧翼，步枪手们随时面临被骑兵集群冲击侧翼的危险。如果侧翼被敌人的骑兵冲垮，整个战阵就会动摇甚至崩溃。
　　更别说需要骑兵机动力的追击战了。没有骑兵的部队无法追杀逃兵，打赢了只能是小胜，而一旦溃败就是大败，十分凶险。
　　而且骑兵还可以扮演斥候的角色，四出刺探敌军情报。如果没有可以对阵敌人厮杀的骑兵，就没有可以收放自如的斥候，在战场上就是睁眼瞎。虽然李植的望远镜让李植可以看到几里外的情况，但再远处的情况，李植就完全不知道了。
　　为了适应未来的战斗，李植迫切需要建设一只强大的骑兵队伍。
　　李植部队原来就有两千多匹战马、驮马：其中战马七百匹，驮马一千六百匹。击败扬古利后，李植又在战场上缴获了一千一百匹战马，如今李植共有战马一千八百匹。
　　利用这些战马，李植决定成立三个骑兵营，合计一千五百名骑兵部队。骑兵的士兵，就用久经战阵的选锋团老兵。
　　这些老兵不但是见过血的战士，而且一个个都练了两年的格斗，他们的刀剑搏杀技巧在李植军中是最强的。而且这些老兵都配有历次战斗缴获的军马，骑术娴熟。骑兵要突阵搏杀，李植只能选他们。
　　李兴现在是选锋团团长，听说李植要把他麾下一千五百士兵变成骑兵，李兴有些发愣。
　　“大哥，骑兵近身肉搏我也不会啊！”
　　李植笑了笑，说道：“近身肉搏是最后一招，我给你的骑兵装备手铳，打完步枪打手铳，敌人早就崩溃了。”
　　李植当然不会让这些骑兵随便冲上去和敌人肉搏，这些骑兵依旧装备米尼步枪。骑兵靠近敌人两百米时候就可以开枪射击，打完一轮子弹后才骑上马接战。
　　而且李植还要给这支骑兵队伍装备手铳，让他们冲到敌人二十米时候可以再射击一次。两次射击后如果敌人还没有崩溃，再冲上去肉搏。相信这样的战术足以让选锋团士兵击败同样数量，甚至多于自己数量的敌人骑兵。
　　手铳可以说就是后世的手枪。在近身搏斗中，手枪的灵活是足以决定战局胜负的。
　　打定主意，李植开始制造手铳，把自己设计的手铳画成了图纸。
　　李植设计的这种手铳同样是米尼弹燧发枪。虽说这种枪一般是在十几米距离射击，但也可能是在二十米、三十米的距离上应急射击，有时候也是需要一定的精度的，而米尼弹能提供比圆形弹丸高得多的命中精度。而且米尼弹密闭性好，威力大于漏气的圆形弹，破甲能力更强。
　　最后，因为李植的士兵们用惯了米尼步枪，突然在手枪上用滑膛枪还会有些不适应。而李植的两百米尼枪工匠有专门的膛线拉床两百台，拉膛线成本不高，所以当然选用线膛手铳。
　　后世的手枪虽然也是短程武器，但同样也都是线膛枪。
　　李植设计的手铳长三十五厘米，重三斤，同样使用燧发点火。
　　战斗时候骑兵先给手铳装上火药、引火药和子弹，用棉布包住子弹塞进铳膛，不让子弹和火药从铳内掉下，然后将手铳插进腰上的手铳皮袋里。战斗中近距离遭遇敌军时候从皮袋子里取出手铳，直接射击。
　　手铳一把的成本只要五两，枪匠们七天就能造好一把。四月下旬时候，李植已经得到了一千五百把手铳，装备给了配有战马的一千五百选锋团骑兵。
　　五月初二，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大家都换上了轻便的夏装。李植带着几个军官来到训练场上，看选锋团骑兵演示手铳冲阵。
　　十五名士兵排成三排，先在两百米外射击稻草人。只听到噼哩啪啦的枪响，十五个稻草人身上纷纷被打出窟窿。十五个选锋团士兵入伍已经两年多，训练了上千发打靶，此时十五枪全部命中目标。
　　打完步枪，士兵们翻上马背，朝前面的稻草人冲去。冲到二十米的距离上，骑兵们拔出腰上的手铳近距离射击。稻草人被手铳命中，又是一片草屑飞舞。
　　射击完后，士兵们把手铳插入枪袋，拔出腰上的腰刀。他们快马掠过稻草人的身边，一刀刀砍在稻草人的身上。
　　训练完成，骑兵们利用步枪、手铳和腰刀三次击杀稻草人。
　　看到手铳的战斗效果，几个军官们都十分兴奋，围着李植议论起来。
　　“大哥，你这手铳确实厉害，近距离一下子要打倒一大片！”
　　郑开成说道：“大人，这手铳效果极好，等于再给士兵一次射击机会。”
　　李老四琢磨着说道：“东家，这手铳若是能装备步兵，也能提高步兵的射击次数。”
　　李植点头说道：“步兵装备手铳也不错，只是如今火枪作坊产量有限，想每人一把还要等几个月。”
　　钟峰听到李植有意将手铳装备步兵，哈哈大笑说道：“大人，一定要给每个步兵一把手铳，我已经等不及了！”


第0173章 征调李植
　　五月初十，早上的一场大雨洗去了空气里的燥热，让整个皇城都凉快了一些。
　　大明皇城有很多大门，最外面是大明门，然后是承天门，接着端门，接着是午门。穿过午门后面的内金水桥，穿过气势恢宏的广场，才走到大明皇城的第五道大门，皇极门。
　　皇极门实际上是皇城的正门。但也是为天子御门听政的场所。虽然明太祖朱元璋更喜欢在皇极门后面的奉天殿举行庞大的朝会昭仪天下，但后面的皇帝们则都更喜欢在皇极门搞规模较小的早朝。
　　明代的早朝在万历后一度消失不提，但到了危机四伏的天启崇祯二朝，中断多年的早朝重新开始。大明朝的皇帝希望用这种勤勉，换取一个太平天下。
　　此时，天子朱由检正在皇极门举行早朝。早朝上，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正手持牙牌，侃侃而谈：
　　“臣请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巡抚分剿而专防；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是谓十面之网。而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事征讨。”
　　杨嗣昌是朱由检亲自从守孝的家里拖出来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吃大黄自杀后，朱由检环顾左右无可用之臣，最终选中了丁忧在家的杨嗣昌，天子夺情任命杨嗣昌为兵部尚书。
　　杨嗣昌到京后，天子与他交谈几次后，十分信任眷宠。杨嗣昌锐意进取，天子非常欣赏，几次召见杨嗣昌对答都超过了原定的时间。杨嗣昌所奏请的事务，朱由检无有不准的。天子还对杨嗣昌说道：“恨用卿晚。”
　　看到天子对杨嗣昌的宠信，百官都对杨嗣昌避让，无人敢拭其锋。杨嗣昌这几个月上奏的奏章，内阁票拟一律表示同意。
　　此时杨嗣昌站在皇极门大殿的中央，上奏讨贼方略。
　　听到杨嗣昌的话，朱由检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杨卿这十面之网，用人如何？”
　　杨嗣昌举着牙牌说道：“如今总督洪承畴、王家桢分驻陕西、河南。王家桢不足任，臣荐熊文灿代之。”
　　朱由检知道熊文灿，那是招抚了郑芝龙的两广总督，素有贤名。既然杨嗣昌推荐，朱由检便决定大用这个熊文灿了。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杨卿所言中切，那便擢熊文灿为兵部尚书，右副都御使，总理直隶、山西、河南、陕西、湖广、四川诸省军务。”
　　听到天子的话，朝堂上的官员们一阵耸动，大臣们忍不住交换了一阵眼神。天子因为杨嗣昌的一句话就提拔了一个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六省总理，这杨嗣昌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实在是令人吃惊。
　　杨嗣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没有一个言官敢跳出来说不是。
　　杨嗣昌也没想到天子会当朝答应他的请求，撤换王家桢，天子的信任让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但既然天子如此信任，杨嗣昌干脆就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他吸了一口气，又说道：“臣还有条策要奏。”
　　朱由检说道：“杨卿说！”
　　杨嗣昌顿了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左右的言官们，这才大声说道：“为剿流贼，臣议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两。其措饷之策有四，曰因粮，曰溢地，曰事例，曰驿递。因粮者，因旧额之粮，量为加派，亩输粮六合，石折银八钱，伤地不与，岁得银一百九十二万九千有奇；溢地者，民间土田溢原额者，核实输赋，岁得银四十万六千有奇；事例者，富民输资为监生，一岁而止；驿递者，前此邮驿裁省之银，以二十万充饷！”
　　杨嗣昌要加税！
　　听到杨嗣昌的话，朝堂上一下子炸开了，众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杨嗣昌要加税，而且一次就加二百八十万两。他要在大明每亩地上增加田赋六合，要加税到新开垦的田地上，还要开富户捐监生之路，夺撤销邮驿省下来的银子。
　　要是别人，这样的增赋上奏要被言官当场骂死。已故兵部尚书梁廷栋曾经提议加税，结果被言官痛骂，不到一年就被人弹劾免了官。言官们是万万不会允许哪个官员把手伸到田赋上去的。
　　大明朝的官吏、勋贵和士绅已经把贫民的精血吸尽，哪里还有增赋的空间？加一点税赋，就是从官吏、勋贵和士绅的口袋里抢银子。如果权贵们退让，就是权贵们吃亏。如果权贵们不退让，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官逼民反。
　　一旦加税，权贵们和贫民之间的博弈，就会把贫民们逼到造反的边缘。就会出现流贼所到一地，应者云集的局面。
　　承担国税的大明百姓们已经无血可吸。
　　众官一阵耸动，议论纷纷。可是这个杨嗣昌风头这么劲，哪个人敢得罪天子跳出来反对？
　　窃窃议论的人发现议论的人多，却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反对，渐渐都有些尴尬地停止了议论。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朱由检看了看安静的群臣，有些踌躇地摸了摸胸口。想了想，他说道：“朕知道了！措饷之策，容朕仔细考虑考虑。”
　　杨嗣昌举着牙牌说道：“臣奏完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措饷关系重大，容朕思虑几天。但用人上，朕有一策！朕知道如今大明兵马以天津最强。天津兵马又以游击李植部最强！杨卿兵部要剿贼，可以调天津李植部援剿，一定大获助益。”
　　听到天子的话，百官们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天津兵马最强可以理解，前番范家庄大捷就是天津兵马斩获东奴首级七千六百。天津诸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这个游击李植是何许人也，一个小小游击居然能让天子记挂。
　　有人知道范家庄大捷的详情，和身边的人说道：“便是阵斩扬古利的一个操守，现在升为游击了！”旁边的官员才恍然大悟。
　　杨嗣昌想了想，想起了邸报上抄录的奏章，范家庄大捷确实有李植这么一号人物。他又想了想，想起来这李植是击毙了扬古利的将官。这样的武官用起来，是会对剿贼的形势有利。
　　这样的良将，不能让他闲着。
　　杨嗣昌举着牙牌大声唱道：“臣得旨！”


第0174章 得子
　　五月十六，崔合要生产了。
　　李植找来了天津最好的接生婆，请到正房里等待时候。李植则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没一会，听到消息的二爷爷李有盛，二叔李道，舅舅郑元，弟弟李兴，表哥郑开成，族弟李老四等几个就都来了。这些人是李植的下属，也是李植的亲戚。如今家族中就要添加一个重要的新成员，他们也要站到前排见证。
　　如果是个男孩，那这个男孩就是李植的继承人了。李植的事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众人都不怀疑李植会继续带领大家前进。但继承人同样重要。有了继承人，才能保证家族的利益能在几十年之后传承下去。
　　如果没有好的继承人，团队就会因为缺乏权威而分裂。
　　众人在院子里等待着，二叔李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烟枪，点上烟草抽了起来。
　　烟草在明末已经传入大明了，大明许多地方都有种植。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种植烟草利润太高，导致没有人种粮食而缺粮，政府三令五申不准种植烟草。不过这种禁令毫无作用，烟草的种植越来越广。在崇祯朝，抽烟的人遍布大江南北，抽烟被传为是一项有益身心的行为，十分流行。
　　不过在范家庄的管理层里，二叔李道是第一个抽烟的，众人忍不住多看了那烟枪几眼。
　　李道见众人看着他，把烟枪拿出来给李植说道：“给你尝尝鲜！”
　　李植在后世当然抽过烟，不过穿越后几年他倒是没有抽过这个时代的旱烟。他吸了一口旱烟，把那烟气吞进肺里又吐了出来，感觉自己平静了一些，没有那么紧张了。
　　其他的亲戚纷纷围上来，轮流抽李道的旱烟。李老四抽了一口说道：“二叔你这么会享受，还不赶紧找个媳妇成亲啊？”
　　李道说道：“找好了，城北裁缝店家里的小姐，过几个月就摆酒请你们！”
　　众人愣了愣，哈哈大笑。
　　众人正在院子里闲聊，突然听到哇一声清叫，便听到正房里菊儿的叫声：“生出来了！小姐生出来了！”
　　菊儿是跟着崔合一起进李家的通房丫头，始终习惯把崔合叫成小姐。
　　李植听到菊儿的叫声，喜出望外，正在那里高兴，就看到菊儿掀开门走了出来，满脸惊喜地大声说道：“老爷！是个男孩！”
　　范家庄的继承人出生了。
　　李植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哈哈大笑，又问道：“夫人怎么样？”
　　“小姐平安无事！”
　　李植这才点了点头，转身接受亲戚们的恭喜。
　　李植和几个亲戚正在院子里兴奋，还没走进房间里看儿子，就看到巡抚查登备走了进来。
　　兵部征发李植的行文到达了天津，巡抚查登备带着大队人马，亲自把行文送到了范家庄，亲自到范家庄催促李植尽早上路。家丁看见巡抚来了，没敢让他在官厅外等待，直接把他引进了官厅。
　　查登备走进官厅，看到院子里聚着那么多人的架势，好奇问道：“这是？”
　　李植笑着上前给查登备行礼，说道：“今日犬子出生了，一众亲戚们过来看看！”
　　查登备连声说道：“恭喜恭喜，这是嫡长子吧？我都不晓得还有这么一件事，没带礼物来！”
　　“巡抚大人太客气了，若大人有空，等孩子满月了我再摆酒请巡抚大人过来。”
　　查登备摇了摇头，说道“游击将军这满月酒摆不了了。”
　　顿了顿，查登备说道：“兵部加急行文，点名让游击将军赴南阳援剿，游击将军速速准备，切在一个月内出发，莫要误了征期。”
　　李植听到兵部征发自己的命令，一时有些无语。看来自己是出名了，兵部都开始点名召集自己了。连儿子的满月酒都摆不了了。大明朝内忧外患这么多，到处都要打仗，以后怕自己是没有安静的日子过了。
　　不过自己是大明武官，奉命出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植拱手朝查登备说道：“下官一个月内一定开拨，巡抚大人放心！”
　　查登备摸了摸嘴唇上的胡须，说道：“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我走了，你们好好照顾母子吧。”
　　……
　　两广总督熊文灿不想离开广东本来他在两广天高皇帝远，捞了很多银子，他拿这些银子到朝中贿赂各路官员，朝廷上下都说他是贤臣，说他知军事懂民政。他在两广总督位置上做的名利双收，十分舒心，又怎么愿去做剿贼的苦差事？去剿贼一旦没做好，那是要掉脑袋的。所以听到朝廷的征调，他的第一反应是上书推诿。
　　他上了一个引起朝臣们耻笑的奏章，叫做“五难四不可”。
　　然而他厚着脸皮的推诿没有效果，天子的回应，是催促他尽快上任。
　　熊文灿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他招募了两千熟悉火器的粤兵作为亲兵，便往南阳去了。
　　六月，路过庐山的时候，熊文灿拜会了他熟识的空隐大和尚。
　　空隐和尚看到熊文灿的第一句话就是：“公误矣！”
　　熊文灿被这句话说得眼皮一跳，屏退左右，和大和尚走进里间，问道：“大和尚何出此言？”
　　空隐和尚说道：“熊公觉得你带兵打仗的本事，能置流贼于死地吗？”
　　熊文灿沉声说道：“不能！”
　　空隐和尚又说道：“你觉得你的手下有能征善战的大将，能独当一面，能不需要你指挥就能剿灭贼寇的吗？”
　　熊文灿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
　　空隐和尚说道：“熊公做不到这两点，就挡不住流贼。但今上却因为熊公的名望授官给熊公，寄予厚望，而且十分急切。等过了几个月事情发展得不如意，恐怕熊公会因此得祸。”
　　熊文灿听到这话，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回答。
　　好久，他才说道：“我想招抚流贼，如何？”
　　空隐和尚说道：“我就知道熊公最后肯定是要招抚流贼的。招抚虽然好，但是流贼不是刘香之辈可以比拟的，熊公小心了！”
　　熊文灿半响没有说话，最后叹了一口长气。


第0175章 击杀流贼骑兵
　　李植给一千五百骑兵都配备了锁子甲。
　　上次和正黄旗的战斗后，李植缴获了大量的鞑子盔甲。这些盔甲虽然被米尼步枪洞穿，但损坏面积不大，铁匠稍微修补一下就能继续使用。这些盔甲中又以清军白摆牙喇和马甲穿的锁子甲最精良，所以李植就把这些锁子甲修复后装备给了选锋团骑兵。
　　骑兵有骑马近战厮杀的需求，需要盔甲的保护。
　　铁匠们用了半个月，修复了这些锁子甲。
　　这半个月，李植还招募了一千名民壮作为马车车夫和伙夫，加以训练。虽说剿贼行军在大明内地，可以就地购买军粮，但是还是要携带一些粮草随军备用的。李植准备了一千辆马车装载粮草，随军携带一个月的口粮豆料。
　　这些民壮不但管理装粮马车，还要每天埋锅做饭。
　　准备妥当，李植就于六月初五出发，率领八千战士往南阳去了。和以往一样，李植还是留弟弟李兴坐镇范家庄，处理突发事件。
　　此时正是盛夏，气候炎热，没走几里就走出一身的汗，时间长了有中暑的危险。李植让部队清晨和黄昏行军，每天只走四十里。走了一个月，使者快马传报，说流贼集于安庆，熊文灿往安庆去了，让李植也往安庆去会合。
　　李植便弃了南阳，往安庆去。
　　又走了一个半月，走到了安庆地界。
　　安庆地界上流贼聚集，反复遭遇流贼劫掠，十分萧条。李植一路看过去，只见村庄都是残破废弃，没有人烟。屋舍破败，屋里的东西不知道是遭贼还是被屋主搬走了，空空荡荡。田地就更是荒芜着，前几个月播下的庄稼像是野草一样没人打理。
　　李植行军路过安庆府北面的几个州县大城，只见那城外聚集着遭贼的流民，密密麻麻，像乞丐一样蜷缩在城墙下的红土地上。难民们一见到衣饰体面的人就不停地磕头，求一碗稀粥喝。城中米价腾贵，大米一石涨到了八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四处一副末世景象。
　　四处流贼的哨骑时隐时现，李植让士兵们穿上盔甲，扛起步枪，全副武装行军。又走了一天路，李植走到怀宁县县境内，遇到了一股流贼马军。
　　那流贼马军大概有两千人，大概是流贼外围的侦哨力量。他们看见李植部队人多，不敢上来骚扰，只远远地吊在三里外，派出大量哨骑侦查虎贲师的情况。李植被这支马军逼得一直保持战备状态，始终列着三排阵行军。几天下来，他还不知道这支马军是哪一家流贼的，那边却已经把李植的部队摸得门清。
　　李植有些懊恼，决心吃掉这支马军。
　　如今选锋团一千五百名战士转为骑兵，由副团长薛三库率领。薛三库是李植的发小玩伴，是李植家丁队的第一批成员。因为他是家丁队的元老，加上作战勇敢表现优异，所以逐渐升到了副团长的位置。
　　李植招来薛三库，说道：“薛三库，我要吃掉这支马军，你的三个营上，有信心吗？”
　　薛三库在马上坐得笔直，大声说道：“师长，我有信心！一定把这支马军打垮赶走！”
　　李植点头说道：“那你便去吧。”
　　薛三库走后，中军旗帜招展，把命令下达到选锋团的三个骑兵营。薛三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离了大部队，往三里外的流贼马军骑去。
　　流贼马军见薛三库人少，没有回避，纷纷驱马直面薛三库，冲上来准备厮杀一场。
　　不过李植的宝贝骑兵不是用来刀剑厮杀的，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有两把枪，远远就可以射杀敌人。
　　两军逐渐靠拢，距离四百米，三百米，最后距离二百米的时候，李植的骑兵停下了马，骑在马上射击了。
　　噼哩啪啦一片枪响，白色烟雾从枪管里喷出，前面一线的三百名骑兵射出了子弹。高速飞行的子弹狠狠射进了前排流贼马军的身体，流贼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鲜血从子弹破出的伤口里绽出，一、两百流贼马军摔下了马，倒在了八月的红土大地上。
　　流贼的马军一下子愣住了，骑在马上有些惊惶。
　　这是哪里来的官军，怎么这么厉害，一百多步上就能用火器取人性命？这仗怎么打？
　　不过他们胯下的战马还没有停止前进，他们又往前冲了二十米。
　　选锋团前排完成射击的第一排骑兵策马往旁边走几步，让开射击位给后排骑兵走上来射击。
　　后排的骑兵骑马走上射击位，瞄准，射击，又是一片枪响，又有一百七、八十名流贼马军倒在了马下，鲜血和红土地混在了一起。
　　流贼们这些年虽然越战越强，已经能够和大明的官军分庭抗议。但他们毕竟还是流贼，士气有限，这一下子就被打怕了。官军的火力连绵不绝，这仗没法打。他们大声呼嚎着，转身便要逃走。
　　不过转马头逃跑的他们依旧在米尼步枪的射程内。第二排的骑兵挪开位置，第三排骑兵开火了，又喷出一片烟雾，让选锋团阵脚前的白色烟雾更加浓烈。一百多流贼马军被击中，惨叫声中倒在了马下。
　　第四排选锋团士兵射击的时候，流贼马军已经跑到两百多米外了。不过士兵们不放过他们，依旧屏气射击，三百发子弹又射倒一百名流贼马军。
　　轮到第五排士兵时候，流贼已经逃到二百五、六十米上。距离很远了，瞄准马上的人已经很难，但是瞄准目标更大的流贼马匹还是可以的。三百名选锋团的士兵仔细瞄准，一排一排打过去，又放倒了六十多名胆破心惊的流贼。
　　还活着的流贼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击溃了流贼马军，李植让骑兵四散开来侦查，侦查方圆四十里的情报。而步兵则上去打扫战场，割首级，拷问伤者，缴获战马，杀受伤的战马吃肉。
　　小小一战，李植的骑兵打死打伤了六百多名流贼，缴获了四百九十匹军马。这些军马中战马驮马都有，显然这两千马军并不是流贼中的精锐，只是外围的哨军。
　　除了活着的军马，还有一百多匹军马中弹，摔伤了马上的流贼。这些受伤的军马成为了虎贲师的马肉来源。
　　李植拷问了一番受伤的流贼，知道了这些流贼属于张献忠的人马。


第0176章 衙门议事
　　八月十三日，李植率军到达安庆城。
　　城外已经是大军云集。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围剿计划后，天子下令各镇援剿，克期平贼，此时各路援剿大军齐聚安庆城下。大明军服为鸳鸯战袄，是红色的，此时远远看去城下一片红云滚滚。
　　李植和上来检查的哨骑验了文书，便带兵靠近了安庆城。城下并没有统一的大营，各军都是在城外各自扎营，看上去有些混乱。对比前年卢象升任总理时候整整有条的援剿军大营，李植感慨显然熊文灿治军没有卢象升得力。
　　李植自己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扎下营寨，生火造饭。
　　李植一在城下扎营下来，就看到自己提前派到安庆的使者走了过来。看到李植，三个使者拱手说道：“将军大人，六省总理熊文灿已到安庆。将军诚宜早去拜见。”
　　李植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城里还有什么消息吗？”
　　三个使者对视了一眼，说道：“安庆城中传来消息，首辅温体仁致仕了！”
　　宰相温体仁退休了？李植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愣了愣。李植想起自己送玻璃酒具被温体仁拒之门外的事情，暗道这人倒是个清官，怎么突然致仕了？得罪人了？
　　不过这京城里的事情，不关自己的事。
　　很快，便有三个熊文灿的传令兵到李植的营寨中找李植，让他到城中知府衙门议事。李植便带着兵部行文，走进城中知府衙门。
　　李植进了衙门正堂，看到一片铁甲森森，几十个大明武官身穿铠甲站在正堂两侧，正在那里议论军情。
　　正堂当中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文官，中等身材，留着长须，穿着正二品绯色官袍，大概就是六省总理熊文灿。熊文灿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穿正三品文官服的文官。正三品是兵部侍郎衔，穿这个官袍的大概是安庆巡抚张国维。再旁边还有知府等文官。
　　李植验了文书，走进了正堂，一路走到熊文灿面前，大声说道：“天津范家庄游击李植见过总理大人！”
　　听到李植的名字，熊文灿眼睛一亮，大声说道：“这位便是天子钦点的游击将军李植？”
　　李植赶紧答道：“末将便是李植！”
　　熊文灿哈哈大笑，说道：“李将军到达，我大军如虎添翼啊！李将军如此年轻便身居游击将军，可见不俗！”
　　“总理大人过奖了！”
　　听到熊文灿对李植的褒奖，再看李植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模样，一众中老年武将眼里都闪出一丝不屑。
　　熊文灿朝李植问道：“将军从天津一路过来，路上可太平否？”
　　李植答道：“末将遇到两千流贼的马军，已经驱除，斩首六百余级！”
　　听到李植的话，整个正堂里的武官都是一片耸动。斩首六百余级，这可是大胜啊！左良玉二月二十七日在潜山击破流贼，被称为大捷，也不过斩首千余级，其后左良玉骄纵得掠夺妇女，天子看在他立功的份上也不追究了。而这李植在来安庆的路上遇到两千马军，就轻松斩首六百余级，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这是在说苦苦征战的其他武官无能么？
　　果然，听到李植的话，站在右侧武官队伍里的一个身穿罩甲的武官有些不忿，冷哼一声说道：“一个小小游击，也敢杀良冒功，吹嘘擒斩六百流贼马军，真是目无天日！”
　　李植看了说话的武官一眼，拱手问道：“敢问这位高姓大名？”
　　那个武官还没答话，前面一个高大的武官大声说道：“这是左某麾下参将赵柱！游击将军有意见？”
　　左某？想来就是左良玉了，原来这人是左良玉旗下武官。自己随口一句擒斩六百余级也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这个赵柱了，让他出言讽刺。
　　李植大声说道：“在下兵马擒斩六百马军，这是在我部八千兵马共同见证的，另有缴获的军马为证。参将若是不信，可到我军营中一个个去问。”
　　听到李植说自己有八千兵马，那个赵柱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游击将军一般也有一、两千兵马，就算是关键防区的大营游击，完全不吃空饷，最多也就三千兵马。一般一个总兵帐下也就三千到六千人。左良玉作为援剿总兵算是兵多的，也不过六千人。怎么这个李植一个游击，麾下会有八千人？
　　拿一营游击的军饷养八千人，这八千人能吃饱饭么？没兵饷，这些营兵怎么会有士气上阵打仗？
　　众武官听到李植的话，对视了几眼，眼睛里全是疑惑。
　　熊文灿毕竟六十多岁了，在闽粤见多识广，倒是比其他武官有胸怀些，抚须说道：“游击将军的战功首级，待本官验明后自有定论。若无差池，自会为游击将军叙功。”
　　李植高兴说道：“全凭军门做主。”
　　赵柱还是不相信李植能够缴获六百余级马军，重重地哼了一声。其他武官对视了几眼，眼睛里也满是怀疑神色。
　　李植和熊文灿说完话，就退了下去，站在一众游击将军的末尾。
　　熊文灿送走了李植，看了看左良玉，笑道：“左将军麾下军马强盛，为诸军之冠！本官有意以左将军六千营兵为本官的亲兵，左将军意下如何？”
　　营兵被选做总理的亲兵营，就会一直跟着总理进退。亲兵一般都是选用诸军中最强盛的兵马，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而且跟着总理进退，总理在报功封赏方面自然会有照顾，到时候能捞到不少实惠。
　　一般人听到总理有这样的提议，肯定会立即答应下来。
　　当然，被选为亲兵营了，统军大将就没有指挥的自主权了。那左良玉仗着自己的部众能打硬仗，却十分骄狂，不愿意把兵马指挥权交给熊文灿。他拱手说道：“制府已有两千粤军作为亲军，何需左某？”
　　熊文灿被左良玉拒绝，有些尴尬，说道：“两千粤兵是新兵，不熟战阵，本官有意解散。”
　　左良玉大声说道：“请恕左某不愿为之！”说完这话，左良玉就骄横地看了其他武官一眼，笑了笑说道：“良玉军中有事，不能和诸位议论军情了，就此告退！”
　　在一众武官惊讶的眼光中，左良玉一甩披风，带着三个部将大步跨出了知府衙门正堂，往城外走去。
　　众将面面相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左良玉怎么这么狂妄，完全不听总理的指挥啊。
　　原来这年头部下有实力，还可以这么来？


第0177章 定计杀贼
　　看着左良玉走出衙门，熊文灿吸了一口气，半响说不出话来。
　　兵骄将傲，剿局艰难啊。
　　这左良玉看似桀骜，但如今流贼势大，诸军战力平平，要剿贼还是要依靠左良玉这样的能战军头。真到了厮杀战场上，三个唯唯诺诺的总兵也抵不过一个战力彪悍的总兵。总理熊文灿再恼怒，也不能拿左良玉如何。
　　其他的武官没有左良玉所部的战斗力，也没有像左良玉那样骄狂的资本。
　　正堂上，诸将们看到左良玉的行为，各怀心思，一时都沉默下来。
　　许久，还是安庆巡抚张国维咳嗽了一声，说道：“如今群贼集于安庆府，诸位以为当如何剿贼？”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回到了议题上。
　　凤泗总兵官牟文绶走上一步，说道：“下官以为，安庆诸贼看似声势浩大，然而诸贼之间矛盾甚多，彼此提防，并不能互相呼应。群贼以张献忠献贼最为势大，若能集结兵力一举击溃献贼，则群贼胆寒，局势大有可为。”
　　熊文灿抚着长须，默然不语。
　　庐州总兵刘良佐说道：“末将附议。如今献贼看似势大，其实并无外援。如今我大军集结于安庆，若给予其雷霆一击，必能击破。”
　　熊文灿在闽粤的功绩都是靠招抚得来的，他并不擅长疆场搏杀。此时听两个总兵说了，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了另一个久经战阵的总兵——山西总兵陈洪范。
　　陈洪范说起来是张献忠的大恩人。当年张献忠被官军擒获时候，陈洪范看张献忠面相不似凡夫，把他释放了，说起来和张献忠有旧。但正因为如此，他更加要拿张献忠开刀证明自己对大明的忠诚。他咳嗽了一声，说道：“献贼最善计谋，进退飘忽不定……此时他驻兵安庆，机会难得。若能一举击溃，则剿贼大计半成矣！”
　　熊文灿见众将意见一致，点了点头，说道：“本官也以为，此时正是集兵剿灭献贼的时机。”
　　一挥袖子，熊文灿说道：“拿地图来！”
　　便有小兵跑进堂后，取出一张大大的牛皮地图出来，上面画着安庆的山水道路。一众文官武将围了上来，站在地图边。李植在一众将官中官衔最低，愣是被挤在人群外面，看不到地图。
　　熊文灿知道李植是钦点的良将，对李植高看一眼。他看到了人群外的李植，招呼李植道：“游击将军到这里来！”
　　李植拱手施了一礼，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熊文灿身边，观看地图。
　　熊文灿见李植到位，大声问道：“献贼在何处？”
　　凤泗总兵官牟文绶指着一处河川说道：“据下官哨骑的侦探，献贼就在二十里外的永河河边扎营，连营五里，号称兵马十五万。不过据下官的估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饥兵，能战的步卒、马军、骁骑和老营不过两万人。即便不算左良玉所部，我大军还有四万多军马，定能一举战胜之。”
　　陈洪范沉吟说道：“不过……其他诸贼，闯塌天刘国能、过天星张天琳、曹操罗汝才、混天星惠登相和射塌天李万庆的大营都离献贼不远……”
　　庐州总兵刘良佐摇头说道：“众贼矛盾重重，不可能齐集救援献贼，此次定能击溃张献忠。只是永河水浅，献贼被击溃后必涉川而逃！难以擒住。”
　　熊文灿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援剿兵马已经全部到达，正是一战的机会。无论如何，击溃献贼必能大涨我军士气。传令下去，明日我军全军开拨，赴永河击杀张献忠贼军。”
　　众将唱喏领命。
　　熊文灿又说道：“派人传令到左良玉军中，让他明日率领军马随大军出征。”
　　左良玉拂袖而去，想不到总理还是巴巴地求左良玉出战。众人闻言愣了愣，面面相觑。
　　熊文灿布置完毕，就让众将各自回营去了。明日就要出战，各将都要好好布置。
　　李植正往外走，却看到一个身穿铁甲的虬须大汉叫住自己：“游击将军留步！”
　　李植停住脚步，问道：“将军叫我？”
　　那虬须大汉跑上来说道：“某是京营副将黄得功，游击将军叫我黄闯子便可。”
　　李植好奇问道：“黄将军叫我何事？”
　　黄得功问道：“游击将军真的击退了两千马军？是哪一家流贼的马军？战力如何？”
　　原来是好奇李植的战绩，过来打探情报的。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击溃的是献贼的马军。其战力不值一提！”
　　听到李植轻飘飘一句话，黄得功愣了愣，拱手说道：“流贼战力日盛一日，尤以闯贼献贼为盛，甚至有官军都不敢迎战此二贼。而将军竟能一鼓退敌，黄闯子佩服。明日某就等着看将军阵上大杀八方了！”
　　李植和黄得功说话，旁边一个身穿蟒袍的监军太监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里，那太监走到了李植跟前。
　　“咱家是京营监军刘元斌，和游击将军打探一事。”
　　“公公请讲！”
　　“将军击退过献贼军马，知道底细。将军估计明日我大军击溃献贼，要多少时辰？”
　　李植想了想，说道：“怕是要一刻钟！”
　　听到李植自信满满的话，黄得功和那太监刘元斌愣了愣，然后都仰起头来哈哈大笑。那黄得功笑得爽朗，而刘元斌的笑声则有些阴恻恻的，也不知道是在嘲笑李植的过于自信还是高兴于献贼的不堪一击。
　　李植也附和着笑了笑，朝黄得功和刘元斌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各营都分发了酒肉下去，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爽快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各营的将官们就击鼓拔营，把大军开动起来了。十几股兵马从安庆城外的各个方向涌来，在安庆城东门汇合，汇成了一支气势磅礴的五万人大军。大军以凤泗总兵官牟文绶所部四千人为前锋，山西总兵陈洪范五千人为左翼，庐州总兵刘良佐三千人为右翼。李植部兵马众多又有强军之名，被熊文灿布置为殿军，护卫在全军的最后。


第0178章 胶着战况
　　大军列在城下，李植部队的火铳大炮让一众将官十分好奇。尤其是其中八十门小型红夷大炮让将军们侧目。除了当年戚继光的戚家军，将军们还没有听说现在大明哪支部队装备这么多火器的。众将骑在马上，却不停地拿眼睛往虎贲师的这边看过来。
　　左良玉桀骜不驯，不知道有没有死战的决心，被熊文灿安排在中军中，和其他诸军混在一起。
　　熊文灿老骥伏枥骑着战马，随出征将领们立在前锋之后，中军前方。他身边有一个壮汉举着大纛，旁边是高高的熊字大旗，以及同样高耸的各色令旗。此时大纛和旗帜迎风招展，十分好看。
　　号角声响起，大军开拔，马军步兵踩出滚滚烟尘，往永河边的张献忠贼军杀去。
　　走了一会儿，李植就把五百名选锋团骑兵放出去做哨骑，侦查方圆五里的情报。哨马回报，原先排列在献贼南北十几里外的闯塌天刘国能和过天星张天琳都撤走了，献贼驻扎的永河周围除了张献忠部没有其他的贼军。
　　李植暗自纳闷，怎么流贼一夜间全部撤走了。
　　大军一路往东走了二十里，便有哨骑快马回报，献贼兵马就在前面三里外。
　　众将让士卒们拔出刀剑，骑上战马，准备接战。
　　这边刚准备好，那边张献忠已经杀出来了。张献忠早就侦查到官军动向，他的十五万大军此时也已经披挂完毕，离开河边的大营，朝五万官军杀来。
　　十几万贼军兵马快步朝这边走来，带出一片烟尘滚滚。
　　熊文灿骑马立在全军前面，拔出佩剑大声喊道：“上报皇恩下救黎民，就在今日。诸军上阵杀敌！”
　　熊文灿后面的令旗招展，把进军的命令传到各军。四万余军士们大声唱“嚯”，举刀向献贼的军马杀去。
　　李植盯着中军的令旗看，看了半天没看到让殿军出战的旗号，便快马骑到熊文灿处询问。
　　“军门，我部如何不出战？”
　　熊文灿抚须说道：“此战我军四万余人上阵，必能战而胜之，不需游击将军参战了。游击将军八千兵马守在外围，别让其他贼军进入战场便好！”
　　原来熊文灿对李植另有重用，李植拱手答应下来。
　　两军快速接近，距离三里、两里、一里，终于撞在一起，挥舞着刀剑弓箭厮杀起来。官军大军云集，士气如虹。张献忠兵马众多又有勇名，也是信心满满，丝毫不害怕官军，和四万多官军战在一起。
　　李植带着几个军官骑到一个较高的小土丘上，举起望远镜往战场上看去。
　　几万人厮杀在一起，各路兵马搅成一团，让人看不清战场形势。好在官军都穿着红色的鸳鸯战袄，细细看下去能看出个究竟来。
　　流贼的前部，是饥兵，战力很差。
　　官军前锋部牟文绶十分骁勇，骑着战马举着一把长戟，带着几十个家丁撞进了流贼阵中，在流贼群中来回厮杀。他戟法凌厉，战力非常，时不时举戟刺杀、砍杀马下的流贼。
　　和他前锋部交战的是流贼的饥兵，这些饥兵都是投贼几个月的杂兵，拿着长矛木棍，根本不堪一击，在牟文绶的冲击下被打得七零八落的。
　　那些饥兵的武器十分破落，连长剑大刀都没有。毕竟一炉铁水出来可以打造几十杆长矛矛头，如果用来造长剑大刀就只能造几把了。
　　没多久，就有饥兵不敢再战，嚎叫着往后面逃去。不过这些饥兵没跑多久，就被后面压阵的骁骑和最精锐的老营逼了回来。饥兵们徘徊在勇悍的官军和凶狠的骁骑老营中间，摇摇欲坠。
　　接下来，官军的中军逼上来了。左良玉不负盛名，他举着一把长柄大刀，带领一千家丁狠狠地撞进了流贼的饥兵群里。兵锋所至，流贼的饥兵溃不成军，顿时作鸟兽散，往没人押阵的两侧逃去了。
　　没多久，张献忠的十几万饥兵就逃了个精光。十几万人在战场上狼奔豕突，像是退潮时溃散的潮水。
　　饥兵被击溃，张献忠想必十分心疼。李植举起望远镜观看张献忠的中军，看到张献忠身边传令兵快马跑动，几个战将策马骑进了兵马群中，率领步卒、马军和骁骑迎向了官军的中军。
　　官军和张献忠真正的兵马战在了一起。
　　这一下，贼兵的战斗力不容小视。那些步卒虽然没有马，但也是经年的老贼，战斗力和官军的正兵有得一拼。而流贼的马军和骁骑，更是积年的兵马，有官军家丁的战斗力。两万贼兵对上四万多官军，双方列阵厮杀，一时难分难解。
　　刚才跃马突阵的牟文绶、左良玉等人此时也不敢再冲太猛，都只敢带着家丁在阵前战斗，和贼兵比拼阵法和刀法。
　　李植举着望远镜在阵中寻找，看到北翼的陈洪范正在结阵对抗掠阵的流贼马军。流贼马匹众多，马军足有五、六千人，此时全部集结在北翼冲击陈洪范，陈洪范守得有些艰难。
　　但很快，中军的黄得功就率领六千多京营军马杀到了北翼支援陈洪范。那黄得功早上出战前喝了半坛米酒，此时人借酒势更加威风。他手持一把大刀，率领一千骑兵对着流贼马军冲了过去，率队和流贼杀到了一起。他的到来，让陈洪范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大半。
　　南翼的刘良佐三千人则对阵张献忠的两千骁骑。那些骁骑是流贼的精锐，一个个骑着高头战马，身上穿着镶片铁甲，手上或举角弓或挥舞着长柄武器，不断冲击刘良佐的庐州兵马，让刘良佐战得颇为艰难。但没多久，熊文灿中军令旗招展，中军中的云南副将龙在田得令，率领两千滇兵杀到了南翼，帮助刘良佐抵挡献贼的骁骑。
　　两千滇兵甚至装备了两头战象。不过这两头战象在献贼骁骑的弓箭威胁下也不敢冲得太靠前，只是随着其他兵马，在战线上来回掠阵。
　　张献忠的两万兵马对阵四万多官兵，一时竟杀得难分难解，不分胜负。熊文灿立马站在两千粤兵身后，眉头紧蹙。
　　献贼麾下贼兵的战斗力，实在不俗。本来以为轻松的战斗，现在看来短时间内是难以结束。
　　李植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看到两边杀得胶着难分的阵势，有些看不下去了。李植身后的几个团长看到官军竟然和贼兵杀得这么艰难，都是一脸的鄙视。
　　这些大明军人的战斗力，和李植的兵马比起来相差太多了。虎贲师前几天击溃献贼马军的战斗，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李植终于忍不住了，策马骑到熊文灿跟前，大声说道：“军门，如今战况胶着，白白折损人马。不如让末将从后面绕过去，一举击溃献贼的兵马。”


第0179章 歼灭骁骑
　　熊文灿看了看李植，又转身看了看李植那火器云集的大军，问道：“游击将军有把握一举击溃献贼？”
　　李植拱手说道：“下官击溃献贼，只要一刻钟。”
　　熊文灿听到李植的话，激动得脸上发红，大声说道：“那将军就速速率军杀敌！”
　　李植拱手朝熊文灿行了个礼，便快马骑到虎贲师阵中，大声喊道：“将士们随我杀贼！”
　　李植身边的号角手吹响号角，八千虎贲师士兵在号角声中高喊“万胜”，随李植出战。骑兵身上的锁子甲森森发光，七千多把火铳被齐齐举在士兵的身前，红夷大炮炮车在六匹军马的牵引下快速挪动。李植的大军一行动就让熊文灿不住地点头，赞叹李植的部队果然有强军本色。
　　这支部队的装备太精良了，就是当年戚家军的装备，也不过如此吧？
　　熊文灿看着李植的兵马，突然觉得如果有李植的兵马助阵，自己的剿局也许能顺利进行下去也不一定。所谓招抚，那是不到最后一步不需要拿出来的政策。
　　熊文灿抚了抚胡须，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六省总理的职位或许也不赖。
　　在一千五百选锋团骑兵的率领下，八千虎贲师士兵绕过胶着的正面战场，绕到了张献忠兵马南翼的侧后方。
　　两千献贼骁骑和五千官军步卒还在苦战，却看到李植的兵马来了。
　　张献忠中军令旗招展，两千骁骑弃了庐州兵马和滇军，朝李植的部队扑了过来。
　　两千骁骑都是流贼军中的精锐，说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为过，一个个十分悍勇。这些骁骑或拿着角弓或拿着长柄兵器，骑着高头战马，一起奔逐过来时扬起烟尘滚滚，气势汹汹，仿佛要一次把李植的兵马冲垮。
　　若是积弱的卫所兵，面对这两千骁骑恐怕要落下风，稍有不慎就有崩溃风险。若是寻常的八千大明营兵，能够抵挡住这些精锐骁骑的冲阵，能最终击退他们就不错了。
　　然而李植的兵马却不是寻常的大明营兵。
　　李植中军令旗挥舞，选锋团的骑兵退到了两翼，八十门六磅炮从炮车上卸了下来，选锋团的五百老炮兵快速给火炮装上了火药霰弹。
　　距离三百米，两百米，骁骑们见选锋团的骑兵撤下去，大喜过望。他们的前面已经没有遮障，骁骑们四散开来快马向虎贲师步卒冲去，想用骑兵的冲击力重创一次这支八千人的官兵。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野战炮的威力。
　　距离一百米，八十门六磅炮开火了。火舌猛地从炮筒里喷出，巨大的烟雾随之冒出，八千枚霰弹弹幕一般地覆盖了战场的整个正面。
　　一百米的距离上发射霰弹，一门六磅炮可以覆盖阵前二十米的一片区域，让这片区域变成真正的死亡禁区。
　　一个流贼骁骑举着角弓，正准备冲进五十步内射箭。他是骑射的好手，本来是河南的官军，因为拿不到军饷干脆加入流贼了。他加入贼军后被张献忠的义子张可望收为骁骑，平日吃香的喝辣的，抢劫得来的女人和钱帛他都有份。每次作战时他引弓冲锋，射杀了不少官军。
　　他此时冲在队伍最前面，一刹那就被三发霰弹弹丸穿透了身体，在身体上激出三个巨大的血花。那镶片铁甲哪里拦得住三发霰弹弹丸？三个弹丸从前到后穿透了这个骁骑的身体，把他的全部内脏器官都撞成了肉浆。
　　他惨叫都没叫一声，就失去了生命倒在了马下。
　　三发弹丸穿透他的身体，又射到骁骑后面的另一个骁骑身上，打死了后面的第二个骁骑才停下来。
　　一个骁骑什长是骁骑中的军官，他本是陕西人，算是张献忠的老乡。他家里那时穷得揭不开锅，可官府还催他交别人田地的粮赋，根本不给他活路。他在崇祯六年跟随了张献忠，随张献忠征战了四年，因为勇武善战被升为骁骑什长，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和官军的硬仗。
　　此时他正挥舞着马刀冲阵，却突然被一发弹丸打中了脑袋。刹那间半个头颅就被弹丸打飞了，血液和脑浆一起喷洒在空气中。
　　他胯下的马匹也和他一起中弹，重重地把他的尸体摔在了地上。
　　只听见一片惨叫声和马匹的哀鸣声同时响起，六百多名百战余生的流贼骁骑刹那间就倒在了血泊中。这些惨死的骁骑是冲在前排的全部骁骑，往往是人马同时中弹倒下，像是一片障碍物一样倒在了其他骁骑的前面，又绊倒了四十多名来不及刹马的骁骑。
　　剩下的骁骑哪里还有冲阵的勇气，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停在前面战友的尸体前，犹豫了几秒。
　　只是这几秒，就让他们失去了生命。
　　虎贲师中军天鹅音长鸣，发出了齐射的命令。两千把米尼步枪冲静止在兵马尸体前的一千三百多骁骑开火了。距离一百米攻击静止的目标，这对虎贲师的士兵们来说就像是打靶场的训练一样，命中率惊人。
　　除了后排那些被前排骑兵拦住的骁骑幸存外，前排的骁骑几乎全部中弹。
　　一个骁骑伍长是刚加入张献忠队伍的山贼，他带着十七个手下加入贼营，被任命为骁骑伍长。他原先的十七个手下五个被编为步卒，七个编为马军，他现在则管着五个最强悍的被编为骁骑的手下。他本以为从此就要跟着张献忠喝酒吃肉，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死在了官军的枪口下。
　　一枚子弹从他左胸刺破他的铁甲，射入他的心脏，把这个重要的器官搅成一团肉体。
　　他惨叫一声倒在了马下，身子抖了一下就再不能动弹。
　　一个中弹的骁骑是加入八大王张献忠队伍多年的老贼。他自崇祯五年就跟随张献忠做贼，也不知道抢劫过多少乡镇杀死过多少良民，糟蹋过多少姑娘。凭借着多年的征战，他从步卒变成了马军，又变成了骁骑。在他眼里，官军都是些没用的窝囊废，既不懂享受也不懂打仗。只有跟随八大王四处劫掠，才是好汉的好生活。
　　他没想到自己肮脏的一生，会结束在这个安庆府。一枚米尼弹从他的腹中射入身体，把他的肠子和右肾都搅成了一团肉泥。他在马上喷出一口鲜血，一点点弯腰下去，最终倒在了马下。
　　一千一百名骁骑刹那间就被锥形子弹夺去了生命。镶片铁甲拦不住一百米外的米尼步枪，颗粒黑火药的威力惊人，那些甲片只是让锥形铅弹钻入身体时候旋转得更加不规律，提高铅弹的破坏力而已。


第0180章 追击溃兵
　　两千冲向虎贲师的献贼骁骑，转眼间就只剩下两百名后排的还活着。还活着的这两百骁骑像是被打掉了魂，仿佛遇到了天兵神将，大声嘶吼着策马往回跑。他们甚至跑过了献贼的中军大营都不敢停下来，还在往东面逃窜。
　　看到骁骑刹那间就被全歼，献贼的中军老营中一片耸动。大概是虎贲师击杀骁骑的方式太过于彪悍，张献忠不敢把最精锐的老营投入到南翼的战斗。相反，张献忠中军突然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吹着逃跑的号角，献贼两千老营带着张献忠的十几个主要将领，策马往东面逃了。
　　熊文灿站在一个小土丘上，看到李植在七十步外用大炮火铳，转眼间就击杀了两千献贼骁骑，看得是意气风发。想不到天子钦点的李植一部战斗力竟这么彪悍，这八千人的战斗力足以逆转战局，让熊文灿的大军从容取胜。此时献贼南翼已经没有了兵力，官军可以从南翼包抄献贼中路，击溃献贼。
　　可是他没想到，献贼骁骑被歼灭后，根本没有继续战斗的意志，直接带着精锐老营逃了。
　　献贼一逃，整个流贼的阵营就全部崩溃了。
　　献贼六千“马军”有马，还能调转马头往东面狂奔，逃过官兵的屠刀。而献贼的一万步卒就倒霉了，他们没有马，逃得没有官兵的骑兵快，每逃一百步就要被官军放倒几个。官兵的几千骑兵扬眉吐气，仿佛一下子醒了过来，像猫抓老鼠一样追杀着献贼的步卒。
　　骑兵在追杀逃兵，官军的将领们则齐齐看向了李植的兵马。
　　凤泗总兵牟文绶被李植军马的强悍震撼到，站在战场中间有些发呆。直到他的中军参将冲到他面前问他追不追他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追！追杀献贼！”
　　援剿总兵左良玉看着溃败的敌军，看了一眼李植的部队，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这支部队太强悍了，已经超过了左良玉的想象。遇到这样的友军，让左良玉有种莫名落寞的感觉。
　　左良玉麾下参将赵柱有些发愣地看着李植的军马。昨日议事时候李植说击退献贼马军他还不相信，如今看李植杀鸡屠狗一样全歼献贼骁骑，赵柱才知道李植的兵马有多强。想到昨天自己对李植的挑衅言论，赵柱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京营副将黄得功的酒劲渐渐醒了，他看了看南翼的李植部队，有一种悻悻感。李植的兵马太强盛了，转眼就把两千献贼骁骑全歼。火炮齐射，火铳齐射，这样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明末官兵的概念，便是戚爷爷当年的戚家军也没有这样的战斗力吧？和李植的凶狠火器兵比起来，自己的京营兵马简直就是绵羊。
　　虽然眼前就是大胜，黄得功却兴奋不起来。此战后自己一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李植，也学学他火器军的精髓。
　　只是使用火器的话，自己这一身厮杀本领岂不是再无用处？
　　官军的中军中，两千新募粤兵一片欢腾，庆祝己方的大胜。
　　熊文灿身边的安庆巡抚张国维颤抖着声音说道：“总理，大捷，真真的大捷啊！这一万献贼步卒是在劫难逃了！”
　　京营监军太监刘元斌哈哈大笑，抚着战马说道：“咱家昨日就知道今日有此大捷！”
　　熊文灿大喜过望，在马上兴奋地满脸通红。他大声喊道：“追！全军追杀献贼，把这一万步卒全部斩在这里！”
　　令旗招展，把熊文灿的命令传达到各军。官军各部军马得令，追着流贼趟过了永河，往东面一路追杀过去。
　　但潮水一样追击过去的兵马中，左良玉麾下的六千人却像是海浪中的礁石一样岿然不动。显然，左良玉不服从熊文灿的追击命令。
　　熊文灿率领中军往东边追去，骑到左良玉军前时候，熊文灿黑着脸找到了左良玉，大声问道：“左良玉，你部为何不服从命令，追击献贼？”
　　有了李植部的助阵，熊文灿觉得自己底气足了很多，和左良玉说话时候都大声了些。
　　左良玉看了熊文灿一眼，说道：“流贼最善埋伏！穷寇莫追！”
　　熊文灿大声骂道：“我四万大军追击，献贼一万多人拿什么埋伏？你这是养寇自重！老夫此战后定要和天子说明原委！治你不听调度的罪！”
　　左良玉冷冷说道：“制府请便！”
　　“你！！”
　　熊文灿被左良玉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过头去，对标下粤军大声喊道：“我们追上去，全歼这一万献贼步卒。”
　　两千粤军大声唱喏，随着熊文灿往东面追去。
　　战场的南翼，李植看着狼狈逃窜的献贼步卒，皱着眉头说道：“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陷阵团团长钟峰上前说道：“大人，这献贼跑得也太快了点，我们只打掉他两千骁骑他转身就跑，有点不合常理。按道理说他应该调几千步卒来再试试我们的。而且那溃兵虽然丢旗弃甲，却溃而不散……”
　　薛三库凑上来说道：“师长，或者献贼是被我们的火力吓到了，没了斗志！就逃了！”
　　李植想了想，问道：“安庆附近的流贼有哪几家，各有多少兵马？”
　　郑开成大声说道：“大人，根据总理麾下各部兵马侦查半个月得来的情报，附近还有闯塌天刘国能、过天星张天琳、曹操罗汝才、混天星惠登相和射塌天李万庆。”
　　“其中刘国能有十二万大军，刨去饥兵有一万七千兵马。张天琳有八万兵马，刨去饥兵大概有一万人马。罗汝才有十几万兵马，能战的大概有一万四千人。惠登相有十万人马，能战的有一万四千人。李万庆有七万人马，能战的大概有七千人。”
　　李植算了算，说道：“也就是说，加上献贼的马军和老营，附近流贼能战的兵马最多不过七万多。”
　　郑开成说道：“是的，大人！”
　　李植看了看不愿追击流贼的左良玉，想了想，大声说道：“便是流贼的兵马全来了，我们也把他打崩掉！传我的命令，全军随总理追击献贼！”
　　……
　　追了五里路，官军已经越过永河很远，杀死了三千献贼步卒。官军的骑兵杀红了眼，不停地挥刀砍向慌张逃命的献贼逃兵。
　　献贼的溃兵追逐着张献忠的老营，官军则追逐着溃兵，一路往东追去。
　　总理熊文灿的中军带着殿后的李植虎贲师，也随着大军追过了永河，追到了一片山谷中。那山谷叫做大王谷，长六里，宽三里，两侧都是绵绵的青山，中间一条小溪，只有一个进口一个出口。
　　官军在山谷里继续追逐着溃兵，追着追着，突然听到前面山谷出口处传来一片狰狞的笑声。
　　那笑声声音极大，显然是几万人齐笑才能发出。笑声在山谷中来回回响，显得格外的狰狞。
　　熊文灿听到那片笑声，心里一颤。
　　“大人，前面有贼军！”
　　熊文灿猛地抬头一看，却看到山谷的出口处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刀剑弓箭的流贼，那些流贼个个彪悍，显然都是能征善战之兵。流贼的头上，高高飘扬着“刘”字“惠”字大旗。
　　献贼的马军和老营也骑马立在那里，高举着“张”字大旗。
　　看那阵势，起码有四万兵马站在那山谷中间，仿佛是等待着熊文灿自投罗网。
　　被骗了！
　　熊文灿暗道糟糕，猛地转头看向来路。
　　远远望去，来路的山谷入口处也有三万多流贼战兵冲了进来，把官军堵在了山谷里。这些流贼之前不知道躲在哪里，让忙着追杀献贼步卒的官军没有侦探到。此时前面后面，竟有七万多流贼战兵。
　　矛盾重重的流贼竟全部团结起来了。
　　“中计了，吾命休矣！”
　　熊文灿只觉得身子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了下去。


第0181章 中伏
　　四万多官军被六家流贼包围在了大王谷中。
　　七万多流贼一前一后，往大王谷中的官军包抄过来。就连刚才还夺路而逃的献贼步卒也回过头来，和追逐他们的官军骑兵搏命纠缠。显然他们刚才虽然溃败，却并没有丧胆。此时一看到贼兵大军聚于山谷前后，他们就重新有了搏命的勇气。
　　被包围在山谷中间的官军们，如遭雷击。
　　刚刚官军还意气风发追杀流贼，仿佛猫抓老鼠，谁料到形势转眼就变化，官军落入圈套，被流贼包围。这反差太大，让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不少官军已经张皇失措，没有一战的决心了。
　　庐州总兵刘良佐看到前面的四万贼兵，知道中伏了，他第一时间就调转马头要往后逃，准备弃了大军独自逃命去。但一转过马头，他看到后面包抄过来的三万贼兵。他顿时脸色惨白，仿佛自己性命已经不在手，一时竟动弹不得。
　　山西总兵陈洪范本来正笑着指挥骑兵追杀流贼步卒，却突然看到前面站出来的四万贼兵。突然逆转的形势让他看得瞠目结舌。尤其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让陈洪范吓得手一抖，把马鞭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看见总兵的惊惶模样，更加慌张。
　　即便是骁勇杀敌的凤泗总兵官牟文绶，突然间看到流贼的埋伏也是心神一震。牟文绶猛地一拉缰绳停住了马匹，眯着眼睛看了看后面。等他看到了后面包抄官军的三万贼兵，神色便变得十分不安。
　　中伏被包围了！
　　黄得功看到前面的四万贼兵，酒一下子全吓醒了。他骑在马上往前看看，往后看看，不知道如何是好。
　　官军将领们一个个神色慌张，齐齐看向中军令旗。
　　如今中了包围，怎么办？怎么中军毫无指示？
　　六省总理熊文灿蜷缩在军马上，望着山谷前面的贼兵发愣，半天说不出话来。
　　献贼当真是诡计多端，竟牺牲几千兵马演了这样一场大戏让自己入套。都说流贼善用伏击圈套，如今中计了才明白此言不虚。
　　流贼的战兵战斗力不弱于官军，如今七万多流贼战兵包围了四万多官军，我熊文灿如何才能逃出生天？这大王谷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如今都被堵死，插翅难飞啊！
　　难道这大王谷，就是自己的五丈原？
　　我熊文灿得意一生，少年意气平步青云，没想到今天竟要折在这里。岭南才是自己的福地啊，自己在那里风生水起名利双收，如今到了这安庆府，当真是处处受制于人。
　　熊文灿正在那里慌张，安庆巡抚张国维问道：“总理，如今中了包围，如何应战？”
　　熊文灿抖了抖身子，没有说话。
　　张国维大声说道：“总理，贼兵已经逼过来了，请速做决断！”
　　熊文灿看着张国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正在熊文灿在那里张皇绝望时候，却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喊道：“军门不要慌张，有我在，定保军门安然无恙。”
　　熊文灿听到这个声音，眼睛一亮。他顺着声音来路看去，发现说话的是殿军的范家庄游击将军李植。
　　看到李植，熊文灿心里一喜，哆嗦了一下说道：“将军有法子突围出去？”
　　李植笑了笑，说道：“军门多虑了，不需要突围，我们把这前后流贼打溃了，大摇大摆走出去！”
　　熊文灿讪讪说道：“我们只有四万多人，如何能击败七万多贼兵？”
　　李植大声说道：“军门调集全部大军拖住山谷前面的四万贼兵，我率领本部八千兵马迎战山谷后面的三万多贼兵。等我击溃了后部流贼，再来支援中军！”
　　熊文灿听了李植的话，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一下子十分兴奋。李植歼灭两千献贼骁骑的表现让他有几分相信李植的豪言，他吞了口口水，讪讪说道：“游击将军能打败三万多贼兵？”
　　李植大声说道：“易如反掌！”
　　熊文灿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率军应战前面之敌，将军去山谷后部迎战。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交到将军手上了，将军定要为我破敌！”
　　“总理放心！”
　　李植抱拳朝熊文灿行了一礼，便策马回到虎贲师阵中，率军朝山谷后面的流贼迎去。
　　熊文灿吞了一口口水，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立在马上说道：“传令，全军布阵，迎战东面的四万贼兵！”
　　……
　　天下闻名的大盗“曹操”罗汝才站在三万义军的前列，突然感觉到右眼皮跳了跳。所谓左眼跳财，右眼跳祸。罗汝才愣了愣，仔细揉了揉右眼，暗道这正要大开杀戒击杀官军的时候，自己的右眼皮怎么会跳的？
　　这一次，罗汝才和张献忠一起导演了这一场大戏，把官军骗进大王谷。
　　本来，今年初，罗汝才和张献忠在安庆府附近劫掠州县，官兵只能守不敢战，罗汝才杀得十分惬意。即便是左良玉，也只敢在一边看着，不敢上来接战。四月，罗汝才攻陷淅川。五月，罗汝才和张献忠一起东下袭击六合，攻占天长。六月，罗汝才兵分几路占领瓜洲、仪真，打下盱眙。
　　那时的罗汝才，说不出的威风。攻破各州县大城后，罗汝才在各城中搜罗了百余美女，让美女们斥候自己起居，每日淫乐，说不出的快活。
　　罗汝才不好钱不好酒，就好美人。他军中随军带着两百多美女，他做贼就是为了享受美人。
　　但自从上个月起，情况有了变化。官军的援剿大军源源不断往安庆开来，罗汝才感觉到官军的压力越来越大，再不敢攻击官军防守的大城。到了八月初三，官军新任的六省总理熊文灿也到了安庆，一副要和义军在安庆决战的架势。
　　按照以前的义军战法，遇到官军大军云集，义军当然是走为上计，走到官兵兵力薄弱的地方再掀风雨。但如今形式不一样了，如今义军的战斗力和官军不相上下，尤其是闯献两家，战力甚至强于官军。安庆周围云集了几十万义军，罗汝才暗道我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不能和官军较量一番？要是把官军打败了，义军的声威岂不是更壮？
　　张献忠为人刚猛好杀，喜欢吞并别人的兵马，人缘不好，没法把各路义军团结起来。其他义军听说张献忠被官军攻击，多半是不会援救的。但罗汝才声望好，罗汝才从不吞并其他义军军马，他联合其他义军攻城拔寨时候，每有缴获，都是和其他部兵马平分，从不私吞财帛，在义军中是一呼百应的角色。
　　罗汝才甚至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每次攻破州县城池，遇到贪官污吏，他便一刀杀了。遇到清官贤吏，他碰也不碰。
　　罗汝才站出来，就能把安庆的六家义军团结起来，硬撼官军主力。
　　罗汝才找到其他五家义军领袖，商议好一起对阵官军的大事。果然，五家义军都欣然同意。前几天，张献忠又献出一计，说要用苦肉计，牺牲几千步卒把官军主力骗进大王谷围歼，一战让官军全军覆没。
　　当时几个义军听了张献忠的计策，都大声叫好。这便有了今日之事。到目前为止，计划完全顺利，官军真的被骗进了七、八万贼兵的包围圈里。
　　但罗汝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种不详的预感。
　　罗汝才正和其他两家流贼首领射塌天李万庆、过天星张天琳一起率兵往大王谷中压去，却听到自己麾下大将“东山虎”大声叫道；“大头领，一支官军杀过来了！”
　　“射塌天”李万庆怪叫了一声，喊道：“怪了！只有七、八千人一支官军，也敢和我三万多人对阵？”


第0182章 炮轰流贼步卒
　　看到行进过来的虎贲师，罗汝才转身向“射塌天”李万庆和“过天星”张天琳问道：“官军人少，如何对战？”
　　张天琳大声说道：“老办法，先用步卒黏住他，然后让马军从两翼冲撞，一定能让官军溃败。”
　　李万庆说道：“好，便这样杀官兵！如果马军冲不垮他，再让骁骑上去冲！”
　　罗汝才点头说道：“便这样战吧！”
　　三个头领说好战术，就让传令兵传下军令。没多久，一万六千流贼步卒就快步跑出了队列，向李植的八千虎贲师压过来。一万多人手持刀剑弓箭，分布在三里宽的山谷中，踏出一片滚滚烟尘，来势汹汹。
　　步卒身后五百步上，七千五百流贼马军跟在步卒的后面，也缓缓行出了中军。准备等步卒交战后包抄虎贲师的两侧。
　　流贼们见官军人少，信心满满能战而胜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两军一点一点靠拢，距离一里，李植的八十门野战炮开火了。
　　火炮阵地上烟雾喷出，火炮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轰”声。八十颗实心铁球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快地破开空气，朝一里外的贼兵步卒飞去。
　　八十颗五斤多重的实心铁球像是八十个死神的镰刀，狠狠撞进了步卒的队伍里。流贼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片惨叫声。
　　一个流贼步卒被炮弹砸在了肩膀上，顿时整个左肩都被砸成了一团血泥和碎骨，动脉中的血液像花朵一样喷了出来，喷得旁边的几个步卒一身。
　　这个步卒本是米脂县的普通农民，因为干旱失去了收成没有了衣食，这便从了贼作乱。从贼两年，他从饥兵升为步卒，也能在攻破城池后随军劫掠了。虽然跟着罗汝才到处流窜，可是能吃饱饭了。他想不到自己会在安庆被官军打死，早知道如此，便该早早退了伙，回米脂种地去。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左肩到左胸一片血肉模糊。眼看是救不过来了。
　　那颗炮弹撞废了第一个步卒，又撞在了后面第二个步卒伍长的肚子上，直接撞穿了这个步卒伍长的腹部，从他的后背撞了出来。
　　这个伍长本是和州的响马贼，因为分赃不均和同伴闹翻，这才加入了张天琳的贼军。他今年年初被任命为步卒伍长，没想到还没过上几天有酒有肉的日子，就被官军的大炮打死在这安庆府。
　　这个伍长的身子被炮弹往后一带，躺倒在地上，血像是与水一样溅了周围一片。他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血洞一眼，便再没有了气息。
　　炮弹落在泥地上，往前一弹，又撞到第三个步卒的大腿。第三个步卒的腿毫无悬念地被炮弹撞断了，撞出一片血花。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一抛，抛了一尺远才倒在地上。
　　血液像是水，源源不绝地从被撞断的大腿中流出。流贼的队伍里没有医生，这个伤兵流血过多，也是救不活了。
　　炮弹在地上弹了一下，最后撞到了第四个步卒的胸口，这第四个步卒胸前的四根肋骨一下子全被炮弹打碎了，碎骨头插进了心脏，破开了这个步卒最脆弱的器官。这个步卒吐出一口鲜血，就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尸体。他倒下去时候炮弹还嵌在他凹陷的胸口中，始终没有掉下来。
　　一轮齐射，八十门火炮打死了三百多个流贼步卒，在流贼的队伍里造成了一片恐慌。流贼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凶猛的火力，顿时一片骚动。
　　领军的步卒头领们站了出来，大声喝骂心神不宁的步卒们，稳住了阵脚。一万六千步卒在喝骂声中加快了行军速度，快步往前面的官军冲去。
　　冲上去，冲到官军阵前火炮就没用了！
　　然而走了一百步，官军的火炮声又响了。
　　又是八十发炮弹掠过，狠狠地砸进了一万六千人的流贼步卒群中。步卒们被这火炮炸过一次了，知道厉害，一听到开炮的声音就四散躲避，抱头逃窜，让整个队伍乱成了一团。
　　不过无论怎么逃窜，他们还是挤在队伍里，丝毫不能减弱炮弹的杀伤力。
　　一个步卒被炮弹打中了脑袋，顿时整个头颅都被炮弹撞碎了，整个人立即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了安庆府的红土地上。
　　他脖子上喷出的鲜血像是一个喷泉，溅了旁边的几个步卒一身。那些鲜血吓得旁边的步卒啊啊惨叫，还以为是自己受伤流血了。
　　炮弹在地上弹了一下，继续往后撞击，撞到了后面一个步卒的右手上，这个步卒的手臂立刻被炮弹打断。他哇哇叫着，用手捂着伤口止血。他一边惨叫着一边推开周围的步卒，捡起自己的断肢，抵在右手的断口上，幻想能让断肢接上去。
　　炮弹继续往后撞击，撞进了后面一个步卒什长的左腹，这个步卒的左腹立刻被撞出一个血洞，鲜血喷了出来，这个步卒什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一下子就死透了。
　　炮弹又在地上弹了一下，再往后撞，撞到了一个步卒的腹部，这个步卒的肠子立刻被炮弹撞得寸裂。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陷进肚子里的官军炮弹，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山谷中的土地上。
　　八十发炮弹在流贼步卒中划出八十道死亡直线，又了解了三百多条贼兵的生命。
　　被大炮轰击了两轮，流贼步卒已经被炸得阵型大乱了。带队的步卒头领们大声吆喝起来，用骂声和拳脚让身边的步卒们鼓起勇气，站好队伍继续冲阵。在这些头领的吆喝声中，步卒重整阵型，战战兢兢地朝前面这支火力猛烈的官军冲去。
　　步卒们又走了一百步，步卒前锋冲到距离官军两百米的地方，官军的大炮又开火了。
　　这一次，官军大炮射的是“霰弹”，也就是俗话说的“散子炮”，八千颗迸射而出的“散子”，把步卒队伍的前方变成了一片地狱。那些散子无论打中身体哪里，都能立即让中弹者血肉横飞，失去战斗能力。
　　一个步卒被散子击中了肚子，那散子活活把他的肚子打穿，搅碎了肚子里面的肠子，又从后背破开肌肉皮肤飞了出去。那个步卒惨叫一声，只觉得肚子上一凉，就看到血液像水一样从肚子前后两个洞中流了出来。剧痛袭来，他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那“散子”刺穿他的肚子后去势不减，又刺进了后面一个步卒的大腿上，把这第二个步卒也打折了大腿。
　　一个步卒校尉穿着镶片铁甲，却被霰弹弹丸击中了。他的铁甲却防不住迸射过来的霰弹弹丸。那弹丸从他的右胸刺入，又从他的右背刺出，把他的肺部撞成了肉泥。校尉只呻吟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这个校尉是百名步卒的头领，本是一名守城官军，是在含山被流贼攻陷后加入射塌天李万庆的队伍的。他做官兵时候吃尽了穷军汉的酸苦，加入贼营后却是觉得天空海阔。因为作战身先士卒，他平日在贼营里威权甚重。他哪里想到会在安庆遇到这样强大的官军，自己还没有摸到官军的边就被霰弹打死了。
　　那弹丸刺穿这个校尉后继续往后穿刺，又刺穿了后面一个步卒的胸口，把那个步卒的胃脏和心脏全部打烂了。
　　一轮霰弹射击，又有七百多名贼兵步卒倒在了血泊中。
　　贼兵还没有靠上官军，就被官军的大炮击毙一千四百步卒。这是哪里来的官军，怎么火力这么猛？贼兵步卒的士气为之一沮，冲阵的步伐都有些畏缩起来。
　　不过虎贲师的火力，只刚刚展示了一点点而已。


第0183章 击溃流贼步卒
　　贼兵抛下了一千多具尸体，顶着炮火好不容易冲到了官军两百米外。他们嗷嗷叫着举着刀剑弓箭冲了上去，以为再不会受到炮火覆盖了，以为可以冲到虎贲师阵前近战厮杀。
　　他们不知道虎贲师的厉害，迎接他们的，是虎贲师的六段轮射。
　　山谷的宽度只有一千多米，七千五百虎贲师没法全面铺开，只能六人一组站着，每组人拥有一米多一点的纵宽。在这样狭窄的地形中，三段击自然就变成六段击了。当然，流贼队伍一个面上的步卒也只有一千多人。
　　距离流贼步卒两百米，号角鸣响，第一排一千二百五十名士兵开火了。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白色的烟雾笼罩了山谷中虎贲师占据的这一块地方。一千二百五十发子弹高速旋转划过空气，朝两百米外的流贼步卒射去。
　　流贼的前锋像是丰收季节被风吹倒的麦子，刹那间就倒下去了一大片。
　　一个流贼步卒奔跑中被子弹射中了右胸，毫无保护的肺脏就在米尼弹的旋转中被搅成了肉泥。这个步卒哇一声往前吐了一大口鲜血，便像沙袋一样倒在了地上。
　　一个勇悍的步卒冲在最前面，却没想到他已经成为了最好的靶子。两发子弹同时命中了他，一发打在他的左肩，打出一片血花，把他的肩胛骨打碎了，让他的左手变成了一只废手。另外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小腹，旋转的子弹把小腹里面的膀胱和肠道搅成了肉泥。第二发子弹要了他的性命，让他口吐鲜血地倒下了。
　　一个步卒伍长走在队伍的第二层，并不是冲在最前面的，却没想到因为穿着一身绵甲引起了步枪手的注意，被瞄准了胸脯打了一枪。这个伍长本是南阳的农民，崇祯七年因为遭了蝗灾无粮度日投了贼。这三年来他因为身材高大作战勇敢升为了伍长，劫掠中分到了不少银子，却没想到被官军一枪就了解在安庆的红土地上。
　　那高速旋转的子弹射进了这个伍长的心脏，一刹那就让这个关键器官变成了肉泥，让这个伍长惨叫着死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做贼？
　　一次齐射，虎贲师就射中了八百多名流贼步卒，让这些步卒或死或伤，失去了战斗力。
　　流贼步卒们猛遭重击，一个个都脸色发白，有些反应不过来。距离一百三十步，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火铳能在这个距离上夺人性命的。这一支官军是神兵天将们？怎么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就夺人性命？
　　步卒们冲阵到两百米，已经丢下了两千多条性命。步卒们有些害怕了，脚下冲锋的脚步放慢了。他们不知道官军的射击能不能连续，在心里祈求神灵保佑，让官军的火铳打完这一轮就别再打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只隔了三息，步卒们跨过同伙的尸体还没走几步，官军的火铳又开火了。
　　又是一千二百五十发子弹破开空气，狠狠地射进了步卒的队伍中。
　　一个穿着盔甲的步卒校尉被子弹射中了。这个校尉穿着铁甲片外露的眀甲，戴着红缨头盔，十分显眼。可惜这一身显眼的盔甲头盔并不能让他保住性命，在使用颗粒火药的米尼步枪面前，一层铁甲即便是在两百米上也能轻易洞穿。
　　这个步卒校尉平日里管着一百多步卒，每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跟着大头领四处劫掠，也不知道欺凌过多少良家姑娘杀死过多少官军。想不到在安庆府，他却因为一身扎眼的盔甲被步枪手盯上，丢了性命。
　　一发子弹射中了他的左腹，打碎了他的铁甲搅碎了皮肤下面的肾脏，让他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一个高大的流贼步卒本来是冲在前面的，但是他被官军的火力吓到了，不敢再冲。他放慢了脚步，想把其他同伙让到前面去承受子弹。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停下脚步的他成为了一个静止的好靶子，一发子弹毫不留情地射进了他的额头，把他的脑子打烂了。
　　他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步卒们看到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同伙，都满心的畏惧，哪里还敢再往前冲？这拿自己性命去填官军火铳射程的事情，是没有人愿意做的。他们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甚至停止脚步，让后面的人冲上来帮他们挡子弹。
　　一个愣头愣脑的步卒没有意识到前面同伙的异心，嚎叫着冲到了最前面。他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身边没有同伴了，转身一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突然明白过来，一万多步卒已经被打崩了，没有人敢往前冲了，他竟成为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
　　不过他明白得太晚了，一发子弹呼啸飞来射中了他的咽喉，把他的气管打成了肉泥。他吐出一口鲜血，死透在了地上。
　　看到这个勇敢者的死去，流贼的步卒队伍一刹那就崩溃了。步卒们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都张皇地撒腿往来路逃去。
　　然而即便他们开始逃跑了，步枪手们依旧不放过他们。又是一排步枪手站上射击位，朝溃逃的流贼步卒射出了一千二百五十发子弹。
　　逃得慢的七百多步卒被击倒，惨叫着倒在地上，死在了安庆的红土地上。
　　步卒们被追杀的步枪齐射吓得四散逃窜，溃不成军。
　　一个步卒校尉是在后面押阵的，他看着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溃军，愤怒地捅死一个带头逃跑的步卒，却依然阻止不了崩溃的大军。没过几秒，他就被涌过来的逃跑步卒携裹，不得不跟着往回跑。
　　宁愿对上挥舞刀剑的押阵军官，溃逃的步卒们也坚决不往官军的火铳铳口上冲。
　　一万六千流贼步卒在虎贲师阵前丢下了近四千个同伙后，溃不成军，像是退潮的潮水一样朝罗汝才的中军处逃去。
　　步卒被官军的火力吓怕了，跑了一里多路跑到中军前面才停下来。甚至有一些逃到了中军处还害怕，撒腿往山谷外面逃去。三家流贼的老营和骁骑们四出追杀这些吓破胆的步卒，当场斩杀了一百多人，才把溃下来的流贼步卒收拢，稳在中军后面。
　　溃败下来的步卒稀稀拉拉地集结在中军后面，一个个惊慌未定，不成队列。
　　罗汝才看到溃军的惊慌模样，吸了一口气。
　　这支八千人的官军队伍，不是等闲。三家义军的步卒队伍连官军的边都没有摸到就被击溃，看来想用步兵黏住这些火器兵的想法不实际。
　　那只能用骑兵突阵了。
　　罗汝才看了李万庆和张天琳一眼，说道：“步卒已经溃不成军，无法再战。如今之计，只能用骁骑和马军突阵了！”
　　张天琳舔了舔嘴唇，有些心虚的说道：“这支官军火力如此强悍，就怕骁骑和马军也冲不上去，白白牺牲啊！”
　　罗汝才皱眉说道：“好不容易把官军包围在这大王谷里，正是我等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怎能因为这样一支八千人的官军队伍就前功尽弃？我一定要把这支官军打垮，冲过去包围官军的主力！”
　　张天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默然不语。
　　许久，张天琳说道：“那便拿骁骑和马军上去冲一阵吧，不管怎样，老营精锐我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李万庆大声说道：“直娘贼，我带骑兵冲阵，我就不信官军的火铳能打个不停！”


第0184章 击溃流贼骑兵
　　三家流贼打定主意，决心用马军和骁骑突阵。流贼中军中号角长鸣，“射塌天”李万庆带着四千五百名骁骑快马离开中军，和前面的马军队伍汇合。骁骑和七千五百名马军汇合后，组成了合计一万两千骑兵的突阵队伍，由射塌天亲自率领。
　　一万两千骑兵快马朝李植军中袭来，扬起一片烟尘滚滚。几万个马蹄砸在地面上，让人感觉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流贼骑兵攻到虎贲师一里外时候，虎贲师的八十门大炮开火了。虽然骑兵们骑在马上，但弹跳的炮弹们仍可以夺取骑兵的生命。一旦被弹跳的炮弹碰到，非死即伤。
　　一名马军的战马脖子被炮弹撞上，那炮弹竟生生把马脖子撞断撞开，又撞在了马脖子后面的马军肚子上，把这个马军的肚子直接打穿。
　　这么马军呻吟都没有呻吟一声，就连人带马一起摔倒了，再没有气息。
　　一发炮弹在地上弹跳一下撞倒了一匹军马的前胸，那炮弹直接撞进了军马的身体里，把这匹军马的五脏六腑砸成了一个粉碎，这批军马立即侧翻摔倒在地，把背上的流贼骁骑摔在了地上，摔了个半死。
　　旁边一名骑兵没有刹住马，策马从这个倒地骁骑的身体上踩了过去。马蹄狠狠地踩在了倒地骁骑的胸脯上，当即就踩断了他的两根肋骨。
　　八十发炮弹在骑兵队列里划出八十道死亡的曲线，砸死砸伤了两百名流贼骑兵。
　　两百名死伤骑兵倒在地上的军马和身体变成了地面上的障碍物，引起了一片混乱，二十多个骑兵没来得及绕过这些障碍物，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倒在这些障碍物前面。
　　不过流贼的骑兵们早就知道会遭到炮击，心里有了准备，牺牲了两百多同伙后情绪还算稳定。他们冷静地绕过了地上的尸体，拍马向官军阵前冲去。
　　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一万两千骑兵开始拍马冲锋，全速朝虎贲师冲来。
　　距离两百五十米，霰弹开火了，野战炮朝冲锋的骑兵射去了一片夺命的弹幕。霰弹迸射出的弹幕像是一个噬人的怪兽，笼罩了整个战场。
　　一个马军正策马冲阵，却突然被霰弹弹子打中了右胸。那弹丸像利剑一样刺穿了这个马军的肺脏，从他的后背飞了出去。霰弹弹丸刺穿了他的右胸，打死了他，又刺向了他身后的一个马军，将那个马军的肚子打成一片稀烂。
　　一个骁骑什长穿着眀甲骑着高头战马冲在阵营前列，大声喊叫着往官军的队伍里冲过去。一枚霰弹弹丸直直飞来撞到了他的战马马头上，把马头撞穿，又撞进了他的胸口，打烂了他的胃脏。他口喷鲜血和战马分两边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轮霰弹齐射，转眼间就夺去了六百多名骑兵的生命。
　　流贼骑兵的队伍前面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倒地的六百多骑又绊倒摔伤了不少骑兵。好不容易冲到虎贲师两百五十米外，流贼的骑兵已经损失了近八百人马。
　　有一些流贼马军的军马本来是驮马，此时被大炮齐射的巨大声音吓到，这些驮马不敢再往前冲，慌不择路的往来路逃去。
　　起码有七百多匹驮马受惊逃走，带着马上的流贼马军离开了战场。这些驮马往回逃时候撞到其他军马身上，把贼军骑兵的整个阵型撞得一塌糊涂。
　　不过流贼的骑兵们还是渐渐稳下来了。李万庆躲在骑兵群的后面，率领五十名老营押阵督战。他大声呼嚎着鼓舞着骑兵们的士气，让骑兵们不顾伤亡和损失，继续朝虎贲师的阵前冲去，要一举冲垮虎贲师那薄薄的六层排枪阵。
　　流贼的骑兵要冲击的是虎贲师的六段轮射。
　　李万庆不知道虎贲师的步枪能齐射几次，他猜测最多也就打三次吧？不可能每个官军士兵都配备这犀利的火器吧？
　　流贼骑兵们向列六层排阵的火铳手冲去。
　　距离两百米，第一排步枪手开火了，一千二百五十发子弹向两百米外高速冲锋的骑兵们射去。
　　距离稍远，目标又是运动着的骑兵，步枪手们的精度不高，只打死了七百多名骑兵。
　　不过这七百名死伤的骑兵，也几乎是流贼骑兵正面的第一排全部骑兵了。前面的骑兵倒下，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勒马绕路绕开地上的兵马死尸，以免被障碍物绊倒。
　　这勒马绕路的几秒钟给予了虎贲师更多从容射击的机会。流贼的骁骑和马军刚刚绕过障碍物，还没往虎贲师方向奔跑几步，第二轮齐射又开始了。
　　第二排士兵站上射击位，摁下了扳机。
　　又是一片噼里啪啦的枪响，虎贲师的阵前冒出一片片烟雾，一千二百五十挺步枪吐出火舌，向一百八十米外的流贼射去子弹。高速旋转的米尼弹狠狠射进了流贼的胸脯身体，旋转着破开了流贼脆弱的皮肤，把皮肤下面的内脏器官搅成了一团。
　　第二轮齐射，又射杀射伤了七百多流贼骑兵。流贼骑兵的前锋部位就像是被割草机扫过的杂草，呼啦啦倒下了一大片。
　　已经有流贼马军受不了这样的枪毙场景了，惶惶然想逃。但李万庆不让流贼逃跑，他在骑兵后面指挥督战，击杀逃跑的骑兵。
　　一个满脸虬髯的老营骑兵一刀砍死了一个转马想逃的马军，震慑住了其他想逃的骑兵。
　　李万庆大声嚎叫着，鼓舞着骑兵继续冲锋。
　　后面的骑兵绕过倒下的骑兵，继续往虎贲师冲锋。
　　距离一百六十米，第三排士兵走上了射击位，第三轮齐射开始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又是一千二百五十把步枪齐射，一千二百五十发子弹像雨点一样向一百多米外的流贼射去。又有八百名流贼骑兵惨叫着摔下了马。无论是有铁甲的流贼骁骑还是无甲的流贼马军，在米尼弹面前都是公平的，都是一枪就被解决。这些征战多年的流贼精锐，在步枪齐射面前就像是初生婴儿一样脆弱。
　　死者伤者的惨叫声冲击着流贼骑兵的士气，让他们放慢了冲锋的脚步。
　　尽管李万庆在后排指挥精锐老营押阵督战，流贼骑兵们依旧畏惧阵前那屠杀般的火铳齐射。好不容易冲到一百四十米外，流贼骑兵已经抛下了三千死伤，流贼的士气已经紧崩到了极限。
　　而打崩这个极限的东西，是又一轮步枪齐射。
　　又是一千二百五十把步枪齐射，刹那间又夺去了八百条流贼骑兵的性命。官军的火铳像是打不完一样统治着战场，可以不断连续射击。继续往前冲不是作战，纯粹是自杀。无论是流贼马军还是精锐的骁骑，他们紧绷的神经已经被这机械却致命的火铳齐射彻底打垮了。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有近四千名流贼骑兵倒在了官军的枪炮下。
　　他们再不往前面冲锋，而是一个个不约而同地调转了马头，朝李万庆押阵的后方冲去。李万庆带着五十名老营骑兵拼命砍杀，也阻止不了潮水一样退去的骑兵们。
　　李万庆看着策马逃跑的骑兵们，心里十分懊恼。
　　这次包围官军的计谋，失败了。


第0185章 逃跑的刘良佐
　　李万庆以为天衣无缝的苦肉计，结果遇上了这支战力惊人的官军，大败收场。
　　且不说张献忠诱敌时候损失的兵马，光是罗汝才、张天琳和李万庆三家攻打李植的这一会，就在山谷里丢下了八千兵马，而且其中四千是精锐的马军和骁骑。
　　这一战光李万庆一家就损失了两千多步卒和骑兵，是他全部兵马的三、四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实力。
　　而官军方面，毫发无损。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己怎么会遇上这么强悍的官军，这些火铳手们是神兵天降吗？一轮一轮齐射打个不停，仿佛打不完似的。一万两千骑兵集团冲锋都无法突破这一片火力网。如果官军都是这个样子，自己还做什么贼？
　　李万庆叹了一口气，调转马头要随着逃兵一起撤下去。
　　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慢了一步。
　　落在逃兵后面的李万庆一身精良白鳞甲，一看就是个大头目，成为了虎贲师步枪手们最好的目标。距离一百八十米，李万庆被往后溃逃的流贼骑兵们露了出来。他刚刚完成转马的动作，还没把马匹驱策起来，就有二十多个步枪手对准他摁下了扳机。
　　噼哩啪啦一片枪响，李万庆身中十数枪，被打成了马蜂窝，摔下了马来。
　　大头领被击毙，溃逃的流贼骑兵们更是心裂胆丧，丢盔弃甲，不管不顾地往山谷入口外面逃去。
　　打死了流贼头领，虎贲师的士兵们齐声欢呼，山谷里一时响声雷动。
　　罗汝才和张天琳在一里多外听到官军的欢呼，知道李万庆战死了，一时面如土灰，怔怔说不出话来。
　　这是哪来的官军，怎么这么强悍？一万两千骑兵冲阵，还没冲到阵前就被打死四千，连射塌天都被打死，全军溃败了。这仗还怎么打？自己这边只剩下四千五百老营还有士气，可这老营是三家流贼多少年积下来的老本，轻易怎么能拿来冲阵？
　　而且就算罗汝才和张天琳舍得拿老营出来冲阵，看这架势也冲不上去啊！如今只有撤退了？包围官军的计划破产了？
　　两个流贼大头目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的只有惶恐和无力。
　　流贼们惊慌失措，李植这边却是意气风发。
　　李植看了看溃逃的流贼骑兵们，挥手说道：“追上去，彻底打垮他们！”
　　虎贲师朝溃败的流贼骑兵们追了上去。流贼已经被打溃了，现在正是把他们压垮的最好时机。八千名虎贲师士兵举着步枪快步前进，往山谷入口处的罗汝才和张天琳中军杀去。
　　看到官军杀过来追逐他们，三家流贼的八千骑兵慌不择路，一路越过了罗汝才的中军还继续往外面逃，止都止不住。
　　罗汝才咬了咬牙，大喊一声：“走了！”
　　张天琳急得眼睛血红，大声问道：“失了这么多人马？就这么走了？”
　　罗汝才大声喊道：“你要拿老营去填官军的火铳阵么？”
　　老营是张天琳的根本，让他拿老营上去拼命他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的。张天琳听到罗汝才的话脸色一白，再不说话，调转马头就往山谷外骑去。他的一千五百老营见头领撤了，也赶紧追了上去。
　　流贼的一万多步兵看到骑兵们也溃败了，看到官军追杀了出来，吓得心惊胆跳，顿时弃了罗汝才四散逃开。一万两千残兵毫无章法地往山谷外逃去，作鸟兽散，没有方向地逃着。
　　罗汝才看着溃散的步卒，心里滴血，这一战被官军把旗下兵马全打散了，回头不知道还能聚拢几成，损失几成？
　　罗汝才的老营还没开拔，选锋团的一千五百骑兵已经冲上来了。一千五百选锋团骑兵停在两百米外，噼哩啪啦地向流贼老营自由开火了。
　　流贼的老营精锐都穿着盔甲，但一层盔甲根本拦不住米尼步枪。一个接一个的老营精锐被步枪击中，从战马上摔了下去。选锋团前排的三百人打了一轮枪，打死了二百名流贼老营精锐。
　　罗汝才看到精锐老营也出现了伤亡，心里仿佛被割了一刀，大声喊道：“走！快走！”
　　他策马冲了出去，带着三千精锐老营往西面逃去。老营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而且都是一人双马，跑起来极快，选锋营的骑兵追不上。
　　不过老营一逃，整个西面的流贼联军就算是全崩了，步卒和马军们就更慌张了。两万贼兵失了主心骨，在南直隶的红土地上狼奔豕突，慌不择路。
　　这些散兵成了选锋团骑兵最好的猎物，骑兵们举着马刀在山谷外永河边追杀流贼，往西往北追了七、八里，又杀死了两、三千贼兵。
　　骑兵们按照李植的要求，每追杀一个贼兵就下马去割贼兵首级，把擒斩的贼兵首级挂在马后。
　　追了一刻钟，李植让鼓号手鸣金收兵，把追杀出去的骑兵收拢，全军开回山谷中，割下死于阵前的流贼首级，然后再去救援和献贼苦战的官军主力。
　　这一战，李植擒斩了一万贼兵首级，加上早上歼灭献贼骁骑的两千战绩，李植手上已经有了一万两千首级。这是一份很大的战功，在如今的剿贼局势中，足以称得上是大胜了。
　　李植志得意满，率领八千人的虎贲师往东面杀去。
　　走到半路，李植看到前面竟然跑过来一支溃兵。那一群溃兵是大明官军，一个个穿着鸳鸯战袄，此时逃得极为慌张。当先一个大将骑着一匹高大花马，此时头盔都掉了，背上的披风也没了，埋着头策马逃跑，十分狼狈。
　　李植收紧虎贲师，防止部队被溃兵冲击，然后独自骑马上去迎上那个披发的大将。
　　看到李植部队整齐有力的阵容，那个大将似乎才找到一点安全感，迎着李植骑了过来。
　　李植骑近了一看，才知道是庐州总兵刘良佐。
　　李植大声问道：“总兵的兵马怎么溃下来了？”
　　刘良佐脸上一红，说道：“献贼的兵马太盛，刘某抵挡不住！败下来了！”
　　听到这话，李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官军将领喝兵血吃空饷，兵马战力实在是太弱。别说和清军野地浪战，到如今连献贼的兵马都抵挡不住了。
　　刘良佐似乎没心思和李植说话，他急急骑马行到一个小土丘上，拿眼睛看了看山谷的入口。看清楚山谷入口无人后，他整个人精神一振，拍手说道：“我看得没错！山谷西边的三万贼兵果然退了！这下子我们能从西边逃出去了！”
　　李植听到刘良佐这句话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李植想了想，想明白了：这刘良佐被击溃只是表象，实际上是他交战中看到山谷西面入口的贼兵没了，觉得有路可以逃，就故意带领部队溃败下来，抛弃其他官兵独自逃命了。


第0186章 支援中军
　　想到这里，李植冷冷答道：“贼兵不是退了是溃了，我的部队把贼兵打溃了！”
　　刘良佐听到这话，眼睛睁得巨大。他盯着李植，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你打溃了三万贼兵？”
　　“正是！”
　　刘良佐看了看李植的部队，见虎贲师毫发无损没有一个人受伤，眼睛睁得更大：“你的兵马无人伤亡？”
　　“正是！”
　　刘良佐这才注意到，前面一些地方满是流贼的尸体，横七竖八。那些尸体被李植的兵马割了首级，血流成溪。地上不但有贼兵的尸体，还有不少受伤倒地的流贼军马。
　　这李植，真的击败了三万贼军。
　　击败三万流贼无人伤亡，哪怕是当年的戚家军也没有这样的战力吧。这个游击李植的兵马都是天兵么？若这事是听人说的，刘良佐恐怕怎样也不信。可刚才还封住谷口的贼兵现在没有了影子，前头满地的流贼尸体，而李植的兵马又完完整整的摆在这里，这事实让刘良佐不得不信。
　　刘良佐无比震惊，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植朝惊讶万分的刘良佐冷冷说道：“我先去支援总理的中军去了，总兵不要逃了，赶紧收拢溃兵，也回头去击灭献贼吧！”
　　弃了张目结舌的刘良佐，李植带领虎贲师，往熊文灿中军和三家流贼交战处赶去。
　　又走了一里，李植又看到一支官军溃兵逃了过来。这支兵马溃而不散，还打着旗号，是总兵陈洪范的山西兵马。大概是看到山谷入口的流贼没了，有路可逃，陈洪范的部队也没有了斗志，集体逃了下来。
　　这抛弃战友的官痞让李植十分鄙视，李植都懒的和他打招呼，就带兵和他的逃兵们擦肩而过。
　　陈洪范看着毫发无损的虎贲师，十分惊讶。他骑在马上看看李植的兵马，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山谷入口，眼睛里满是疑问。
　　李植的部队一人不伤的击退了三万流贼？这是神兵下凡了么？
　　看到李植带着雄赳赳的虎贲师奔赴战场，陈洪范又打起了小算盘：这李植的兵马这么强盛，抵得上三万流贼战兵。这仗大有可为。如果跟着李植杀回去，说不定还能赢些战功……
　　到了山谷东面的战场，李植一看，发现战局对官军十分不利。
　　官军除了李植本来有四万三千人，左良玉六千兵马不在，官军只有三万七千人。然而刘良佐的兵马溃了，陈洪范带着兵马逃了，官军只剩下三万人。这三万多兵马对上四万多人的流贼，十分被动。
　　而且张献忠的兵马又十分骁勇，逼得官军连连后退，已经不成阵型。
　　官军被流贼从三个方向围住，只能死守门户而已。就连熊文灿新招募的粤军也投入了战斗，在战场中间拼命支撑。京营副将黄得功一边挥舞大刀一边喊道：“流贼骑兵多，逃跑也是死，只能在这里决一死战！”
　　黄得功麾下的六千五百京营将士大声喊喏，在战场上奋力守住阵脚，算是官军中表现最好的。
　　凤泗总兵官牟文绶也依旧奋勇，他挥舞着长戟守在熊文灿跟前，不放一名贼兵冲击总理。在他的保护下，六十多岁的老人熊文灿勉强在战场上立住了阵脚。
　　看战况，若不是李植赶来支援的话，官军战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大溃败了。
　　京营监军刘元斌正脸色发白的看着危险的战局，却突然看到了李植的大旗开过来，他愣了愣，满脸惊喜的说道：“总理，李植来了！”
　　熊文灿正在阵中焦虑，担心再有官军队伍像刘良佐陈洪范那样溃败下去，却突然刘元斌这句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道：“什么？”
　　刘元斌脸上笑了出来，指着远方徐徐靠过来的李字大旗说道：“总理你看！”
　　熊文灿一抬头，果然看到远处李字大旗靠了过来。
　　李植真的把三万流贼打溃了？支援过来了？这李植的部队是虎狼之师啊，便是已故总兵曹文诏的百战之军也抵不上李植的部队啊。熊文灿心里一阵惊喜，说不出的高兴，脸上浮出笑容出来。
　　这李植来得真的时候，再晚一点，官军就坚持不住了。
　　有这样的强军，击溃这张献忠大有希望！
　　凤泗总兵官牟文绶守在熊文灿身前，和熊文灿同时看见那缓缓挪过来的李字大旗，也是十分惊讶。
　　这是李植的大旗！这个游击李植竟没有被三万贼兵吃掉？他真的打溃了三万贼兵？贼兵莫不是自己退下去的？不可能，这次流贼用苦肉计骗了官军，包围山谷前后打得是一网打尽吃掉官军的主意，绝不会轻易退出去。这个李植能回来支援，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真的打溃了三万贼兵。
　　这李植的火器部队竟这么威猛？早上一个照面就歼灭了献贼的骁骑，现在又打退了三万流贼，说是横扫八方也不为过啊！
　　和李植的强悍兵马比起来，自己的身先士卒简直就是玩闹啊！
　　京营副将黄得功手持一把大刀在贼群中来回厮杀，正杀得眼红手热，却一抬头看见了李植的旗号。
　　李植真的打溃了三万流贼，支援过来了？这才多久一会？
　　便是前朝的戚家军也没有这样的战力啊，这李植的兵马都是神兵？黄得功知道自己这次有希望打退眼前的流贼联军了，心里有些欢喜。但想到李植的兵马强盛如此，再看看自己麾下的弱兵，黄得功心里又有些发堵。
　　难道以火器建军，真的就有这么威猛。
　　不管如何，此次战完若能侥幸活命，定要好好向李植请教建军之策。
　　……
　　张献忠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修长高大，留着长长的挂面胡须。此时他戴着一个大檐布帽，骑马立在一个小丘上，正紧张地看着战场的局势。
　　他站在小丘上，放眼望去，把整个山谷内外的情况都看得清楚。
　　官军战力平平，对上自己这边的义军，官军完全落在了下风。本来四万六千义军压着三万多官军打，渐渐把官军的阵型都打垮了。张献忠满以为胜利就要来了，却看到远处炮声隆隆，那支打着李字旗号，八千人的彪悍官军竟把罗汝才三家义军打溃了！
　　这是哪里来的威猛官军？八千人竟打败了三万义军。


第0187章 张可望的建策
　　看到李植击溃罗汝才等义军，张献忠和他身边的“闯塌天”刘国能、“混天星”惠登相都是一惊！这李家官军怎么这么骁勇？上午这支官军只有了半盏茶时间就全歼了张献忠的两千骁骑，现在又一举击溃罗汝才等人。如今这支官军杀过来，自己这边怎么抵得住？
　　张献忠苦苦谋划的伏击局面，竟被这支官军以一力降十会的蛮力破解了。
　　不过罗汝才溃败后，官军中有七千多人往西面逃离了战场，让山谷这边的形势更好，又让众贼又浮起一丝希望。
　　没多久，那李家官军当真往张献忠这边攻过来。
　　张献忠看着李家官军，有些恼怒，他转头说道：“谁人出阵，拦住这李家狗官军！”
　　张献忠嗓门极大，按他的标准来说这句话只用了中等音量，然而在其他人耳里听起来竟和惊雷一样。
　　张献忠足智多谋又骁勇善战的声名在外，三家流贼聚在一起，张献忠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领袖，把其他两家义军指挥起来了。如今临阵布局，张献忠都是把刘国能和惠登相当成部将指挥。刘、惠二人虽然不喜张献忠的做派，但对着声望如日中天的张献忠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其他流贼都不喜欢张献忠的原因之一。
　　听到张献忠的话，刘国能和惠登相都沉吟不语，没有应话。这支官军这么强，能打败三万人的罗汝才三家义军，自己这边拿什么能挡住他？
　　张献忠看了看刘、惠二人，见两人不吭声，他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四个义子。
　　果然，他的义子张可望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大帅，我愿率领一万三千马军，冲垮这支官军。”
　　张献忠见张可望站了出来，欢喜问道：“你有把握？”
　　张可望大声说道：“这支官军全靠火器，只要骑兵冲上去刀剑搏杀，一定能把他们打垮。”
　　张可望对面，张献忠的另外一个义子张定国却站出来说道：“大帅，不行，这支官军的火铳实在太猛，便是一万三千马军我看也冲不上去！白白折损兵马！”
　　张可望是张献忠义子中的老大，在全军中素有威望，被称为一堵墙。不过比起张定国，他在各方面就都差了一筹。这张定国不但长得英挺，而且有勇有谋，打起仗来十分骁勇，被人称为“小尉迟”。
　　比较两人的绰号就知道了，小尉迟比一堵墙不知道要好听多少。如今在军中，张定国隐隐压过张可望一头，似乎随时要夺走张可望头号义子的地位。
　　平日里，张可望想尽一切办法打压张定国，两人关系不好。
　　此时张可望听到张定国的阻拦，心里十分不爽，冷冷说道：“按定国的意思，我们现在就该逃跑了？”
　　张定国是个倔强脾气，说话也是从来不拐弯。他看了看压过来的李家官军，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现在逃跑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听到张定国的话，张献忠皱了皱眉头，又转身看了看远处的那支官军。
　　这支官军，就这么强悍？
　　张可望大声说道：“一万马军都冲不上去，难道这支官军是神兵天将不成？”
　　张献忠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道：“直娘贼，要是这支官军这么无匹，我还做什么贼？回去吃斋念佛算了！我就不信邪了！”他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张可望，你带三家义军的一万三千马军，再加两千骁骑冲过去，若是用一万五千人还冲不垮这支义军，我们就撒腿逃吧！”
　　张献忠中军挥舞令旗，重新布置兵力。正在厮杀的流贼将领看到令旗招展，慢慢招呼马军和两千骁骑从阵中撤了下去。
　　官军此时被贼兵压得只能勉强守住门户，根本没有能力给流贼制造压力，流贼的骑兵可以从容撤下去布置。
　　张可望离了义父的中军，打着大旗在战阵后面聚齐了兵马，绕过厮杀的交战双方往西面突阵而去。
　　流贼的一万五千骑兵退下去后，官军的阵前压力一减，顿时恢复了生气。黄得功本来在流贼骁骑的掠阵下苦苦支撑，却突然发现自己前面的两千流贼骁骑全撤下去了，阵前只剩下流贼步卒。黄得功抬头张望了一阵，看到贼军的骑兵已经集结在南面，要往两里外李字大旗的方向杀去。
　　不好，流贼要用骑兵突击李植的部队。李植的部队都是火器兵，被那么多骑兵冲到阵前哪里挡得住？
　　李植若是被冲垮，官军便又要回到刚才那力不能敌的局面。怎么办？黄得功急得脸色微红，却毫无办法。
　　熊文灿立在中军，正在欣喜李植的来援，却突然看到流贼中军令旗招展，一杆张字大旗离开了流贼中军立在南面。那大旗一到，阵前的流贼马军和骁骑就退了下去，似乎是要往西面去冲击李植的军马。
　　熊文灿暗道不妙，李植的军马使用火铳大炮，如何顶得住骑兵的高速冲击？
　　难道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又要得而复失？熊文灿着急起来，却做不出对策，便看向了身边的安庆巡抚张国维，看他有什么计谋。
　　然而张国维张了张口，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出来——如今流贼场面占优，献贼可以从容调度兵马，官军实在是没有办法。
　　京营监军刘元斌往西面看了看，说道：“糟糕，流贼用一万多骑兵突阵！游击将军的八千兵马不知道如何抵挡！”
　　众人神情紧张，紧紧盯住了西面两里外的李植大旗。
　　李植看到了两里外集结的一万多骑兵。
　　那一万多流贼骑兵从战阵里退了下来，花了一段时间列好了军阵，便来势汹汹地朝李植这边冲过来了。流贼胯下的军马奋蹄踏在地面上，扬起烟尘滚滚，远远就让人听到一片蹄声如雷。
　　流贼这些年战力日盛一日，到如今已经拥有和官军抗衡的实力，此时一万五千人冲阵，大有一鼓而下的气势。
　　李植传令下去，全军摆成六排齐射排阵，火炮布置在中军阵前，迎战冲阵而来的一万多流贼骑兵。


第0188章 击毙张可望
　　距离两里，距离一里半，距离一里，李植的八十门野战炮开火了。黑火药在炮筒内炸成了高温气体，膨胀开来，狠狠地将炮弹推出了炮口。火焰和黑色的烟雾猛地从炮口喷出，八十颗炮弹像是八十个死神，朝一万多骑兵狠狠射去。
　　炮弹在骑兵群中弹跳冲撞，大量杀伤贼兵。这种疾速射来的炮弹，哪怕是擦上身体的边角都能让贼兵重伤倒地。而那些被炮弹击中躯干的贼兵，则立即骨碎肉破，死透在马上。
　　张可望的骑兵们早知道这支官军的炮火猛烈，挨了一轮火炮倒是没有太过惊惶。张可望见李植火炮犀利，在骑兵群中大声吆喝，让贼兵散开来，扩散为更松散的阵型，防止被炮兵一次杀伤太多兵马。
　　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火炮完成了再次装填，朝张可望的骑兵喷出了致命的霰弹。
　　霰弹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发射霰弹，形成的弹幕可以覆盖阵前四十米的一片区域，八十门大炮齐射，弹幕重叠复合，毫无悬念地杀死了一大片冲入弹幕的前排流贼骑兵。
　　前排的流贼像是被割倒的杂草一样倒下，后面的流贼有些慌张了。尤其是有些流贼“马军”骑的军马不行，不少只能算是驮马，一听到这两百米外的轰隆炮声就失去了控制，转头就往来路逃去，引起了一片混乱。
　　张可望见大军被火炮夺了气势，让身边押阵的号令手再次吹响了号角。
　　十几个号角在骑兵后面鸣响，让有些惊惶的流贼骑兵们又鼓起了勇气。他们重整阵脚，继续朝李植的阵前冲去。
　　不过他们刚刚鼓起气势，就遭到李植步枪手的迎头痛击。
　　流贼集中攻击中路，李植军中两侧的步枪手就快步朝中间压过来，把整个阵型变成了一个鹤翼阵。李植的七千五百步枪手三面包围，狠狠地射杀冲击虎贲师中军的流贼骑兵。
　　一千多发子弹向流贼骑兵齐射出去，把前排冲阵骑兵射倒了一大片。第一轮射击，就起码有八百名流贼骑兵倒在了马下。
　　倒下的士兵绊倒了后边的骑兵，又引起了一片混乱。
　　受创的骑兵们绕过地上的障碍物，继续冲阵。但只往前走了二十米，前面虎贲师的齐射又射了过来了。骑兵阵前又是一片人仰马翻，队形乱成了一片。
　　看着倒地呻吟的同伙们，贼兵有些害怕了，冲击的步伐慢了下来，没人敢策马冲最前面去找死。
　　张可望在阵后大声吆喝，让号角手再次吹响冲锋号角，让骑兵们鼓起勇气继续冲阵。
　　听到张可望的号角声，骑兵们找到了主心骨，硬着头皮继续策马往前冲。
　　但等待他们的，是连绵不绝的六排轮射。前排完成射击的士兵从右边退下，后面一排的士兵走上去，瞄准，射击，李植的士兵只需要四秒钟就完成一次射击。步兵们以连为单位齐射，一次次稳稳地摁下扳机，朝战场上的骑兵们倾泻弹药。练了大量打靶的李植士兵们在一百多米上射击就像是枪毙犯人一样，起码有七成的命中率。连续不断的排枪响声像是死神的宣判声，牢牢统治着两里宽度的正面战场。
　　无论你是精锐的流贼骁骑还是不那么精锐的流贼马甲，都是公平的，在虎贲师的步枪面前都是一发子弹的问题。
　　张可望的骑兵冲锋就像是往沼泽里冲杀一样，每走二十米就倒下七、八百名骑兵，仿佛是在用尸体在填前面的沼泽坑洞，要把那些坑洞填满然后才能继续前进。
　　也不知道要用多少骑兵的性命做炮灰，这些骑兵才能杀到官军的阵前和官军刀剑厮杀。
　　战场上弥漫着被米尼弹撕开的血肉的血腥味，让人闻之丧胆。
　　冲到一百一十米上，流贼的骑兵们已经抛下了四千多具尸体，流贼们的心理已经崩溃了。这样的冲锋不是打仗，简直就是集体自杀。前排的骑兵惊惶地放慢了马速，想让后排的骑兵冲上来帮挡子弹。后排的骑兵也是要命的，哪里敢往前冲？也一个个放慢了脚步。
　　眼看流贼的骑兵就要崩盘。
　　张可望焦急之下，再次让号角手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但这号角已经没有作用了，骑兵们放慢马速的几秒之内，又是一千多发子弹扫过战场，又把无数骑兵打下了马。
　　张可望的骑兵们崩溃了。
　　无论张可望如何鼓舞士气，也没有人愿意拿命去填这火枪阵。无论押阵的几百老营精锐多凶悍，也绝对没有前面的火枪阵更可怕。
　　“逃啊！”
　　“快逃！”
　　“逃啊！逃命啊！”
　　前排的骑兵们调转马头，向来路跑去。他们一边逃跑一边大声叫嚷，鼓动周围的其他骑兵一起逃亡，以免让败下来的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很快，最初开始逃跑的几百骑兵很快就带动了几千骑兵，然后让一万多骑兵全部往后面逃去。
　　一万多人像退潮的潮水一样往来路奔去。
　　无论押阵的老营如何凶狠，也拦不住几千上万人的溃败。
　　即便是在流贼们逃命的时候，虎贲师的步枪手们仍然不放过这些骑兵，还在不停地射击。逃得慢的贼兵一个个从马上倒了下来，吓得还活着的骑兵丢旗弃甲，不管不顾地四散逃亡，溃不成军。
　　张可望看着溃下来的骁骑和马军，满心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风头接下这冲阵的差事？这下回去要被义父重罚了。张定国说不该派兵冲阵，岂不是说对了？以后自己还拿什么压住张定国？
　　张可望一心的悔恨，也调转马头要往后方逃去。不过他满腹心事，转马的动作慢了一些，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暴露在溃逃骑兵的后面。
　　五、六把步枪对准了精锐老营中的这个流贼头领，射出了夺命的子弹。张可望身上突然血花猛绽，被打出四、五个血洞。
　　张可望不敢相信地看着身上的弹孔，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流贼的骑兵们一路往东面逃去，逃到张献忠中军处都不敢停下来，一路往谷外溃去。
　　监军太监刘元斌一直焦急地看着西边。隔着兵马看不见李植和贼军交战的情景，刘元斌只能看到两军打着的旗号。但看着看着，刘元斌只觉得贼军最西边的旗帜一面一面地倒下去了，似乎是在李植的阵前吃了大亏。
　　刘元斌眼睛一亮。
　　接下来，他看到了流贼后面那面高高的张字大旗也倒下了。然后没几息，所有的贼兵旗帜全部偃下。显然，贼兵被李植打溃了。
　　刘元斌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大声和熊文灿说道：“总理！咱家看懂了！贼兵被李植打溃了！”


第0189章 流贼大溃逃
　　熊文灿哪里需要刘元斌的提醒？他一直死死看着西边，早就看到了那些旗帜的变化。他心里狂喜不已，暗道性命保住了，表面却故作镇定地抚着长须，浑然不知道手上太用力，把几根胡子都拔了下来。
　　这李植当真是个宝贝啊，既不像左良玉那样桀骜不驯，又能杀贼歼敌。哪怕是落入贼兵包围圈这种艰难的局面，这李植都能横扫八方带领官兵杀出胜局。在李植这种堂堂正正的实力面前，什么计谋都是虚的。
　　这样的大明将领如今哪里还找得到？这李植只是一个游击将军？在战场的作用比五个总兵还大！
　　熊文灿笑着说道：“李植部战力惊人，此战我军必胜！”
　　安庆巡抚张国维看着西面的李字大旗，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说道：“这李植的兵马是什么做的？竟这么快就把一万多献贼骑兵全部击溃了。”张国维转头向熊文灿说道：“总理，李植部支援过来了，这是要大胜啊，这一仗是要大败六家流贼，真真的大胜啊！”
　　熊文灿抚着胡须，微笑着连连点头。
　　京营副将黄得功正在阵前对阵流贼步卒，却突然看到南面逃来无数流贼骑兵。那些骑兵丢旗弃甲，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逐，一个个慌不择路。黄得功看到贼军的中军派出五百老营想去收拢这些溃兵，却被这些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没有一个溃败的骑兵敢停下来。
　　黄得功愣了半晌，看向了西边，看到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大旗。
　　李植把一万多流贼骑兵打溃了？这才多久？这李植的兵马会妖术么？自己征战沙场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样强悍的兵马。黄得功一下子只觉得自己对行兵打仗的所有认知都被李植打碎了。有了李植的兵马，黄得功要从头开始学习怎么打仗。
　　站在小丘上的张献忠看到骁骑和马军溃下来了，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支官军太可怕了，一万五千骑兵都冲不上去，刚才西边战场上的情景仿佛是屠杀。张献忠还以为把官军困在山谷里是好事，没想到这山谷更有利于官军火器的施展，让官军的火器兵不需要顾虑身后，不怕被包围。
　　到底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冲垮这支官军？难道要两万骑兵，还是三万骑兵包围才能击溃这支官军？
　　流贼虽然动辄号称十几万，但是那些都是饥兵，能战的骑兵哪里有两、三万？
　　更让张献忠揪心的是，他在溃兵中没看到义子张可望。莫非张可望已经被官军打死了？张献忠想到这里，仿佛是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张可望早在崇祯三年就跟随张献忠征战，那时他还叫孙可望。后来他拜张献忠为义父，改姓张，是张献忠最信任的人。
　　想不到这次竟输得这么惨，把孩儿都折在这里了。
　　看到张献忠在那里惊疑不定，张定国上去说道：“大帅，这仗没法打了，我们带着老营逃吧！”
　　张献忠看着那些还在和官军厮杀的流贼步卒一眼，知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不由得瞪着眼睛看了看正和官军厮杀的步卒们。这一次，又要把这些没马的步卒留下，送给官兵屠杀了。
　　不过只要留得老营精华在，就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我们逃！”
　　张献忠大喊一声，就带着中军的老营往谷外逃去。号角手吹了几声收兵撤退的号角，就跟上张献忠的队伍逃了。
　　刘国能和惠登相对视了一眼，也各自带着老营，往谷外逃去。
　　听到撤退的号角声，战场上还在厮杀的骁骑和步卒们如遭雷击，一下子都脸色惨白。阵前厮杀的三千骁骑还好，都骑着战马，一看情况不对就策马往后逃了，一路往刘国能和惠登相的队伍追过去。而那两万多流贼步卒就惨了，没有马，逃跑路上要遭到官兵的追杀，说不得就要被官军骑兵击杀。
　　贼兵的队伍本来还在战场上占优势，这一下子就崩溃了。两万多流贼像是被打碎的劣质玻璃，散了一地，狼奔豕突。
　　官军们本来还在苦战，一下子却突然收获了胜利，有些反应不过来。云南副将龙在田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流贼为什么突然逃了，却听到他的一个千总大声喊道：“将军，那李植的兵马打溃了流贼骑兵，逼走了献贼！”
　　龙在田这才恍然大悟，往后看了看两里外的李字大旗。
　　这个李植的兵马强悍得有些令人不敢相信，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有一支大明官军能这样大杀八方？先是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歼灭献贼的两千骁骑，然后独立击退罗汝才等三家流贼三万贼兵，接着又顶住了一万多流贼骑兵冲阵，击溃敌人。
　　龙在田作为滇军，一直对自己的兵马战力十分自信。但看到这李植的兵马，龙在田感觉自己的战象和兵马都像是无牙的绵羊。
　　这支军马一直用火器杀敌，难道以后的强军都要用火器对敌，自己得意的近战厮杀本领就要被淘汰了吗？
　　那个千总看龙在田有些发呆，又说道：“将军，我们要不要追？会不会又有埋伏？”
　　龙在田愣了愣，有些拿不定主意。官军的主力被张献忠伏击了一次，都有些投鼠忌器，不太敢追击流贼的步卒。但龙在田正在那里犹豫，却看到一千多李植的骑兵从山谷里冲了出来，直奔流贼的步卒追杀过去。
　　李植的兵马已经开始追杀流贼了？那还怕什么？
　　龙在田一挥手，大声喊道：“追上去，抢他千把个流贼首级报功！”
　　周围的把总大声唱诺，嚎叫着带领兵马追了上去。
　　李植打溃了张可望的骑兵后，本来没急着支援熊文灿的中军，还在那里忙着割首级。但他没想到张可望这边的骑兵一溃，张献忠、刘国能和惠登相就直接逃了。李植暗道不能让把首级都让给其他官军，便让薛三库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冲过去追杀流贼步卒。
　　官军主力本来在那里犹豫不决，在观察这些流贼溃兵能不能追，却看到李植的兵马冲出来追杀了。
　　看到李植带头派兵追杀流贼了，黄得功仿佛吃了个定心丸，不再畏缩。他大喝了一声，率领京营一千骑兵也冲了上去。黄得功麾下的五千多京营步卒见骑兵追出去了，也不愿意落后，步行跑上去追杀流贼，希望也能抢下几个首级作战功。
　　其他官军的骑兵们这才跃跃欲试，跟着李植的选锋团冲了上去。
　　经过这场大战，这些官军已经把李植当作中流砥柱了。只要是跟着李植的兵马进退，他们就不怕流贼。
　　山谷外面，流贼的步卒一溃千里，完全散开逃奔，哪里还能伏击官军？
　　山谷外面的骑兵在追杀，山谷里面的虎贲师在忙着割首级。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留在山谷里的李植兵马割完了地上的首级，一个个把首级用布包着绑在腰带上，又收拢了战场上缴获的军马，这才整军往熊文灿的中军开过去。
　　熊文灿正在那里喜气洋洋地和张国维聊着什么。这场大胜打得太漂亮了，官军在正面击退了六家大贼的联军，意义重大。而且如今三家流贼溃逃，骑兵追杀出去起码可以追杀上万的流贼步卒，加上李植之前的擒斩，这次报上去将是一个稳稳的大捷！
　　我熊文灿能在岭南收服郑芝龙，也能在安庆击溃张献忠。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当得十分称职！
　　一看到李植带兵开过来，熊文灿就哈哈大笑。他快步迎了上去，抚着李植的肩膀说道：“游击将军劳苦功高，这次是立下大功了！”


第0190章 衙门议功
　　八月十四日，官军在安庆大败“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闯塌天”刘国能、“过天星”张天琳、“混天星”惠登相和“射塌天”李万庆六家流贼的联军，阵毙李万庆。
　　熊文灿让众将休息了一天，于八月十六日再召集众将，齐聚议功。
　　十六日，李植走进安庆知府衙门正堂，看到众将都已经等在那里。
　　众将看到李植走进来，都齐齐看向李植。李植这一战立功太大，他已经成为众将心中的中流砥柱，自然受人关注。
　　京营副将黄得功快人一步走上去，拱手朝李植说道：“游击将军昨日大杀八方，黄闯子看得心服口服。若不是将军击溃罗汝才等贼来援助中军，昨日黄闯子已经死在大王谷的贼军包围里了。”
　　李植笑了笑，也虚虚朝黄得功拱手说道：“也是靠黄将军身先士卒死守阵脚，才有此大胜，不是李植一人之功。”
　　黄得功听见李植的话，仰起头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植的肩膀说道：“游击将军是个爽快的人，将军这个朋友，我黄得功是交定了！”
　　李植说道：“在下也愿意交黄将军这个朋友。”
　　黄得功听到这话十分满意，又仰着头哈哈大笑，似乎对李植愿意和他交朋友十分得意。
　　京营监军刘元斌凑上来说道：“游击将军昨天横扫千军，端是威风啊！”
　　李植笑道：“公公过奖了！”
　　刘元斌呵呵笑了一声，说道：“昨天被贼兵前后包围，咱家还以为肯定没命了。谁知道将军前冲后杀，竟把七万多贼兵全部打溃了。将军这样的神勇，咱家真是没有见过。”顿了顿，刘元斌说道：“将军这次立下大功，一个参将甚至副将是跑不掉了！”
　　李植想了想说道：“那要看总理如何报功了！”
　　刘元斌笑道：“跑不掉的，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李植别过刘元斌正要往前走，凤泗总兵官牟文绶和云南副将龙在田走了上来。看到李植，两人都是长揖及地，十分恭敬。
　　“昨日多亏游击将军救援及时，否则牟某已经死在大王谷里了！”
　　“游击将军勇冠三军，救下了云南两千滇兵，我龙在田代两千云南兵马谢过游击将军。”
　　李植笑着扶起两员猛将，说道：“二位都是宿将，如此大礼折煞李植了！”
　　接下来，河南副总兵陈永福、徐州副总兵马火广等人纷纷走上来和李植作揖道谢，谢谢他昨日救下众人的功劳。前些天刚见面时候，这些人还因为李植年纪轻轻就位列将军之位对李植十分不屑，甚至怀疑李植杀良冒功。如今这些人亲眼见识了李植的本事，一个个态度诚恳，哪里还有前几天的鄙视？
　　李植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也都一个个好言答礼。
　　见到众将和李植道谢，在大王谷溃败下去的陈洪范和刘良佐脸上发烫，却是没有立场上去搭话。他们昨日溃败下去，不但丢人，还可能要受到总理惩罚，没了引军退敌的功劳，更错过了追杀献贼溃兵的机会，可以说损失惨重。
　　前天要是多坚持一刻钟就好了。
　　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以两人的作风，怎么可能不撒腿逃呢？
　　左良玉带着手下站在众将最前面，看着李植，同样没有上去和李植说话。他虽然猜到流贼会打伏击，所以违抗总理命令躲过了流贼的包围，却也因此失去了和李植一起连破六家流贼的机会。左良玉也不知道自己算是聪明还是不聪明，站在那里有些高兴不起来。
　　尤其听说李植兵马击溃三万流贼，击败一万五千流贼骑兵冲阵后，左良玉更是有些失落。这李植的战力也太强了，和他比起来，自己这支强军的名声有些苍白。
　　左良玉身后的参将赵柱脸色更加尴尬，他那天当众质疑李植杀良冒功，算是得罪李植了。他那时不相信一个游击可以击杀六百流贼马军，却没想到李植是这样狠辣的角色，如今再没人不信李植击杀六百马军了。他那日跳出来指责李植杀良冒功，如今大家都当他的行为是个笑话。看到众将簇拥着李植说话，赵柱脸色难堪，站在那里有些失据。
　　众人立在正堂里各怀心思，却看到总理熊文灿和巡抚张国维走了出来。
　　熊文灿在人群中找了找，找到李植，朝他招了招手：“游击将军来，本官有事和你商量！”
　　说完这话，熊文灿就走进大堂旁边的一间正房去了。
　　听到熊文灿的话，众将脸上一喜，一个个都满脸期待地看着李植。
　　李植知道熊文灿这又是要和自己商量分首级的事情了，脸上一沉。不过如今的李植不是前些年的那个任人揉捏的小武官了，如今李植兵强马壮，即便是对上总理也能讨价还价一番。就算军中有按官位大小分润首级的循例，李植也可以把这个规矩改了。要知道现在可是烽火连天的明末，谁拳头大谁有理！
　　左良玉凭借六千兵马可以横着走，李植有八千强兵，又怎么能让熊文灿揉圆搓扁。
　　李植打定主意，跟随熊文灿走进了正房。
　　正房里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一把雕花木椅，书案上摆着一些公文，显然是熊文灿日常处理来往文书的地方。
　　看到李植进来，熊文灿抚须问道：“此次大胜，游击将军缴获了多少首级？”
　　李植拱手说道：“来安庆路上擒斩六百马军，在张献忠营前擒斩一千八百骁骑，对阵罗汝才三家流贼斩获一万两千，击溃张可望骑兵冲阵斩杀六千，追击流贼再获三千五百。此战李植八千人擒斩两万四千流贼首级。”
　　李植的话，让熊文灿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知道李植这次收获巨大，但听到具体的数字，还是让熊文灿感到触目惊心。这李植的部队当真是火力威猛。这六家流贼遇上李植，是倒了大霉。
　　熊文灿讪讪说道：“除去游击将军的斩获，其他兵马这次共斩敌一万三千，只是游击将军一家斩获的一半。”
　　李植没有回答这句话。
　　熊文灿抚须说道：“军中的循例，想必游击将军也是知道的。这次的首级，将军分润给其他军马如何？”
　　李植淡淡说道：“下官以为不妥。”


第0191章 分首级
　　熊文灿愣了愣，没想到李植会拒绝自己的建议，他吸了一口气说道：“将军勇冠三军斩获无算，但别部兵马也在全力杀敌，却擒斩平平。若将军不愿意分出首级让其他兵马分润一些，怕是要寒了这些军官的报国之心啊。”
　　李植淡淡说道：“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上阵没有战力自然没有缴获，空在战场上有报国心有什么用？”
　　熊文灿被李植一句话噎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大明的武官的确贪污受贿，的确因为这个缺乏战斗力，但如今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吃拿卡要，而是整个大明系统都在贪墨。如果大明的武官不吃空饷喝兵血，他们就没钱孝敬上级，就没钱孝敬各路神仙，就会被上官被其他官员找岔子攻击，做官就做不稳！
　　能够在大明官场上生存下来的武官，都是按这个系统的潜规则行事的。
　　比如前朝的戚继光戚少保，南荡倭寇北挡胡虏，却也吃空饷喝兵血。比如嘉靖三十六年戚继光在义乌招兵两千，就对外称四千五百，一下就吃两千五百人的空饷。戚继光正是靠着贪来的钱靠贿赂张居正、高拱等上官，才在官场上立足下来。
　　戚少保都如此，寻常武官又岂能免俗？
　　这些武将花钱经营了关系，这些关系就不是说着玩的。
　　平时这些关系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刻就会突然发难。如果总理熊文灿不按照武官官衔大小分润战功，就是得罪这些武官背后的关系。这些武官贪了那么多银子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关系，非同小可。如果熊文灿得罪人遭围攻，多大的官都要丢掉。
　　熊文灿抚了抚胡须，朝李植徐徐说道：“游击将军还年轻，官场上的事情晦暗难言，不是可以那么简单下定论的。”
　　李植在官场上也混了几年了，当然也知道熊文灿话里的意思。但要李植把自己士卒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首级白白让给其他武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大明朝内忧外患日盛一日，越来越依赖武官，武官的话语权不断上升，有实力的武官不像从前那样畏惧总理、巡抚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畏惧大明的潜规则了。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李植现在有八千强军，不像从前那样弱小，自然就有了和整个官员系统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植说道：“分首级可以，但是只能分一成！”
　　熊文灿皱了皱眉头，说道：“游击将军开玩笑了，分这么少，其他武官如何看我，还有哪个听我号令？”
　　李植淡淡说道：“一成不能再多了。”
　　熊文灿看着李植，有些焦躁，说道：“起码分出三成！分出七千首级给大小武官。”
　　如今武官越来越强势，熊文灿也有些控制不住局面的烦躁感。不过这次只要李植让出三成首级，熊文灿就有七千首级可以分配，熊文灿便有空间安抚各方面的武官了。
　　李植看了一眼熊文灿，说道：“分三成也可以，不过打完这仗后我就回天津去了，总理要为我对天子说明原委。”
　　熊文灿愣了愣，没想到李植这一打完胜仗就急着回去，好奇问道：“将军为何如此着急？何不继续随本官杀贼立功？”
　　李植说道：“在下要回去经营产业！我养的兵全靠私人产业供着，产业若是不景气，就没钱养兵了！”
　　李植这次被天子钦点援剿，没有总理同意是不能擅自回天津的。但是李植要管理产业，必须把产业做大才能扩充自己的部队，哪里有时间在南直隶钻山沟追杀流贼？所以李植宁愿再让出两成首级，也要让熊文灿同意他回去。
　　熊文灿抚须不语。
　　李植要回天津也不是不可以，如今聚集在南直隶的最大六家流贼一战全被打残，安庆五百里内已经无大贼，形势大好。接下来就是钻山沟追杀流贼残兵的扫尾工作，此时官军气势大涨，各军获取战功易如反掌。李植要走，只是少了一个争抢战功的武官。
　　加上天子已经同意了杨嗣昌的增税的建议，料想以后的援剿兵马会源源不绝而来，兵力上并不紧张。虽然李植兵马十分强悍，但如今流贼已受重创，依靠其他兵马剿贼也不难办。
　　熊文灿想了想，说道：“将军要走也可以，我会对天子说清原委罢！”顿了顿，熊文灿说道：“此次将军立下大功，分出三成首级还有一万七千级，加上阵斩李万庆，张可望之功，我上奏天子为将军求一个天津副将的职位罢！”
　　李植赶紧说道：“我不要做天津副将，我的产业都在范家庄，总理大人便为我求一个范家庄的副将吧！”
　　熊文灿讪讪说道：“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范家庄！在小城设立副将职位说不过去。”
　　李植说道：“总理大人兼任兵部尚书，在范家庄立个副将有什么难的？”
　　熊文灿沉吟片刻，说道：“在范家庄设副将也行，我写信给兵部掌印尚书杨嗣昌说清楚，再奏请天子说清原委。”顿了顿，熊文灿说道：“但我帮你这么多，你要再让一成首级出来。”
　　李植没想到熊文灿讨价还价，又要了自己一成首级。
　　不过既然能做副将，少一成首级又如何？李植拱手说道：“那在下就让出四成来吧！不过在下有些下属在天津没有参战，但我要把他们列入有功将领的名单中，还请总理大人行个方便。”
　　熊文灿抚了抚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也无妨！你把单子列出来，我写塘报时候帮你抄进去。”
　　两人讨价还价谈好，熊文灿带着李植，走回了衙门大堂。
　　众将看见熊文灿出来时候面色轻松，都欢欣鼓舞，知道这次有首级分了。
　　熊文灿威严地坐在大堂的中间，大声说道：“凤泗总兵官牟文绶何在？”
　　“下官在！”
　　“你这次在对阵六家流贼的战斗中作战勇敢，护住中军，擒斩流贼首级两千一百三十一级，这数字可有出入？”
　　牟文绶一算，知道总理给自己加了一千具首级，顿时眉开眼笑，说道：“下官没有意义，全凭总理安排！”
　　牟文绶一下子得了两千首级，这是大功，说不定要升一级官衔！牟文绶的好事看得旁边的刘良佐和陈洪范眼睛发红，后悔那日自己怎么就逃下去了？
　　熊文灿点了点头，又说道：“京营副总兵黄得功何在？”
　　黄得功知道总理要给自己分首级了，欢喜说道：“末将在！”


第0192章 抓捕兵痞
　　分完首级之后，诸将都十分好奇李植是怎么作战的。李植便和这些文武官员约好，三天后在城外校场展示火器作战。
　　展示之前的几天，李植无事，便带着一百兵马在附近闲逛，看看安庆的山麓河川，人文地理。虽然大股的流贼已经被李植打溃了，但山野里还有藏匿的落单贼人，道路上并不清净，所以李植带着一百兵马。
　　李植这次大胜流贼，缴获了八千多匹军马。虽然其中只有四千匹是战马，其余只能算驮马，但也足以让李植的八千士卒人人有马。李植选取的一百护卫此时在外面都骑着高头大马，在道路上行起来带起烟尘滚滚，气势不凡。
　　安庆府有天柱山，振风塔等名胜，李植看了两天，把这些名胜都逛了一圈，这才策马往安庆府城回去。
　　走到安庆城北一个小村庄时候，李植突然看到那村庄里有一个姑娘撒腿跑出来。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被人撕扯过，残缺不全。脚上一只鞋子不知道掉在哪里，在已经结穗的稻田里嘶叫奔跑，一脚深一脚浅，仿佛遇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的后面，四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村庄里走出来了，看着稻田里奔逃的姑娘哈哈大笑。那些汉子腰上佩着大刀，看上去十分精悍。笑了一会，一个汉子猛地窜了出来，在田埂上快速奔跑，一下子就追上了逃跑的姑娘。
　　那个姑娘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转头一看，却被那个汉子猛地扑倒在稻田里。
　　那个汉子扑倒姑娘后抓着姑娘的衣服一撕，把女孩的上衣撕开了。他哈哈淫笑，一把抓着姑娘的双臂，硬生生把姑娘往村庄里拖拽过去。
　　这边一个姑娘还在拖拽，那边村庄里又逃出一个妇女出来。那妇女也是衣衫不整，显然差点就被强暴了。她闷着头往村子外面冲，想逃出去，却被村子里跑出来的另外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几步追上去。
　　两个汉子死死扣住妇女的喉咙让妇女无法再跑，然后一上一下把妇女举起来，举着挣扎不已的妇女往村里走去。
　　看到这一幕，李植顿时火冒三丈。
　　哪里来的流贼，敢在村庄里奸淫妇女。自己把贼兵打溃了，这些溃兵居然还这么嚣张？
　　李植一挥手，大声说道：“杀进村子里，抓了这些贼人杀了！”
　　一百名虎贲师士兵大胜唱喏，骑马冲向了那个村庄。士兵在村庄中间的道路上驰骋了几个来回，就掌握了村庄里的情况。大概有三十多个贼人在村庄里奸淫妇女。村庄里的男人和老幼被贼人关在一个院子里，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大汉守着。
　　看到一百个骑兵冲进到村庄，那些贼人十分吃惊。他们听到滚滚马蹄声，一个个弃了坏事，慌张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举着刀对着策马驰骋的虎贲师。
　　虎贲师侦查完情况就骑马退出了村庄，在五十米外跳下马，然后举起了扛在背上的步枪，上膛装弹。装好子弹后，一百名士兵列阵走进了村庄，朝那些正做着坏事的贼人走去。
　　村庄里面，三十多个贼人也举刀站在了门口，准备和虎贲师对峙。
　　李植看这些贼人的做派，有些吃惊。这不像是被自己打溃的流贼啊，流贼早已经丧胆，看到官军哪有不跑的？更别提举刀列阵和一百虎贲师对峙了。
　　难道这是官军？
　　哪一路官军，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李植骑马走到前列，大声喊道：“你们是兵是贼？”
　　那些汉子听到李植的询问，哈哈大笑。一个为首的健壮汉子走出来说道：“我们是左帅的兵马，在此补给，你们是哪一路官军？”
　　原来是左良玉的人马，难怪如此跋扈。这些肮脏的兵丁，居然奸淫妇女。
　　李植大声说道：“你们补给不公平买卖，怎么糟蹋良家妇女？”
　　为首那人说道：“左帅定下的规矩，良家妇女也是补给的一部分。”
　　说完这句话，那些兵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李植闻言大声说道：“你们这样做兵，和做贼有什么区别？”
　　那为首的兵丁说道：“做左帅的兵，日子比做贼还滋润，这是肯定的。”眼睛一翻，他大声说道：“你是何处的官爷？想如何？莫非敢和左帅为难？”
　　李植火冒三丈，大声说道：“第一班，开火！”
　　八名士兵瞄准了村子口的士兵，摁下了扳机。只听到一串枪响，村子口的八个光膀子官兵身上顿时血花四溅，口吐鲜血倒下去了。
　　看到这边开火了，那二十多个官兵如遭雷击，立即抱头逃窜，四散躲避。
　　李植一挥手，说道：“上去把这些兵痞绑了，押回安庆城里枭首示众！”
　　一百个虎贲师士兵冲了上去，抓捕兵痞。这些兵痞们尝到了步枪的厉害，此时被步枪枪口对着没有一个敢反抗。士兵们把这些兵痞绑了手臂，一路押回了安庆城。
　　走到城门口，左良玉的部将赵柱不知道怎么回事得了消息，带着一百个家丁快马冲到了城门口。
　　“李植，放开左帅的兵马！”
　　李植看了看这个中军参将，淡淡说道：“兵痞奸淫良家妇女，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包庇做贼的官兵，是也要一起作贼吗？”
　　赵柱却不听李植的话，大声说道：“游击李植，我让你放开左帅的人，你听到了没有。”
　　赵柱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一百家丁往前走了几步，压在李植面前。
　　李植身边前排的士兵一看形势不对，立刻拔出刺刀，把刺刀装在了枪上，和赵柱的家丁对峙起来。而后排的五十个士兵则从容的给步枪上膛装弹，用了十几秒钟就完成了装填，从人缝里把枪口对准了城门口的赵柱士兵。
　　看着那黑洞洞的火枪口，赵柱的士兵们害怕起来，渐渐往后面退去。到后面，一百个家丁已经不敢威胁李植的人马，一个个退到了十几米外，把骑在马上的赵柱孤零零让在前面。
　　这些家丁比较机灵，知道李植的步枪不是开玩笑的，不敢以身试法。
　　赵柱骑在马上大声说道：“李植，你要和我火并么？”
　　李植看了看孤零零骑在马上的赵柱，冷冷说道：“火并？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打光你的兵马不需要一刻钟！”


第0193章 弃市左部兵痞
　　李植不和赵柱废话，押着二十多个兵痞就往安庆城中心走去。赵柱的人马看着李植的士兵荷枪实弹，哪里敢阻拦？
　　走到城中心的菜市场门口的十字路口，李植让士兵们清出一片区域，让二十多个兵痞跪在地上，在他们背后插上牌子。那牌子上大写几个字：“奸淫妇女，斩立决！”
　　李植还让负责秩序的家丁在边上大声吆喝，说明处斩这些兵痞的原因。
　　百姓们看这边处决乱兵，齐齐围了过来。听说这些兵痞是因为奸淫妇女要被天津兵马斩首，百姓们齐齐叫好，一个个同仇敌忾。
　　这年头从外地调来作战的兵马被称为客兵。大明的客兵远离乡土，作风十分野蛮，往往欺凌当地的百姓，素有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之说——匪过来掠夺，就像梳子一样梳理了一遍把家里财物都掠走，但是梳子齿与齿之间间隔大，仍有漏过的；而客兵过来掠夺，是明打明地，时间充裕，细细地搜刮，掠夺得比匪还要恨，就像齿很细的篦子一样。
　　这年头客兵像阎王一样恐怖。而天津的兵马不但不掠夺平民，还抓捕奸淫妇女的兵痞，实在是仁义之师。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渐渐把道路全部堵上了。
　　没多久，左良玉就骑马冲了过来，后面带着十几个家丁。左良玉让家丁分开人群，自己排众走到李植面前。
　　那几个跪地的兵痞看到左良玉来了，拼命在地上磕头，大声说道：“大帅救命！”
　　“大帅救救我们！”
　　左良玉抱拳朝李植说道：“游击将军，左某来晚了，没有阻止兵丁淫掠妇女！”
　　李植看了看左良玉，暗道这军阀居然好意思说自己要阻止兵丁？他的兵马掠夺妇女是家常便饭了吧。左良玉部大规模劫掠百姓，掠夺妇女引起骚乱的，李植在邸报上就见过两次，哪一次他有阻止的？
　　李植说道：“总兵日理万机，来晚了，李植为将军处理便是了。”
　　左良玉抱拳说道：“游击将军，左某的兵还是要左某来处理，不劳游击将军代理！”
　　李植说道：“我看不到的我管不了，但今天让我碰到了这天怒人怨的事情，我就不会放过。总兵想讨回士兵，这事不行！”
　　左良玉身后的一个部将罗岱被李植的话激怒了，冲上来骂到：“游击李植，你把自己当巡抚了？你有什么权力处罚左帅的兵马？小心我带兵抄你的营寨！”
　　李植笑了笑，说道：“抄我的营寨，我只派三千人防守，我看你们六千人能不能靠近我的营寨？”
　　那罗岱这些年仗着左良玉部兵马强盛，在其他各部兵马前骄横惯了，一下子忘记了他对阵的是天津李植。这李植一战擒斩两万多流贼首级，打得六家大贼闻风丧胆，战力远在左良玉部众之上。罗岱拿兵马威胁李植，在李植眼里只是个笑话。
　　罗岱吃了个鳖，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
　　左良玉看了看李植，缓缓说道：“游击将军，我听说你是做买卖的，不若这样。我拿银子来买我的这些兵士的命，一百两一个！如何？买来后我当众鞭笞这些兵士，一人鞭五十下！”
　　李植笑道：“一百两太少，一万两一个正好！二十三个乱兵二十三万银子卖给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听到李植的话，左良玉身后的罗岱大喊一句“欺人太甚！”便要冲上来和李植肉搏，却被旁边的几个将官拦住了。
　　这李植兵马实在太强。冲撞了李植，万一李植真的火并左良玉，倒霉的还是左部。而且如今李植抓着左良玉士兵欺凌妇女的把柄，闹大了难堪的还是左良玉，上官不会责罚李植。
　　左良玉看了眼李植，不再说话，背手站在一边，铁青着脸看着场上的二十多个兵痞。左良玉的下属见状，也一个个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兵丁。
　　地上那二十个兵痞看着左良玉，还在拼命的磕头求饶。
　　没多久，总理熊文灿就听到了消息，带着巡抚张国维，总兵牟文绶等人赶到了菜市场门口。这边熊文灿还没走进人群，那边黄得功和刘元斌等人也快马赶到，都是来看热闹的。
　　大杀八方的李植和桀骜不驯的左良玉对上了，这热闹大了。
　　熊文灿气喘吁吁走到菜市场门口，分开人群走到李植面前，说道：“游击将军好大的阵势。”
　　李植说道：“这些官兵所为天理不容，与流贼有什么区别？李植不得不罚！”
　　熊文灿抚了抚胡须，默然不语。
　　左良玉看到熊文灿过来了，走上来抱拳说道：“总理！”
　　熊文灿看了看左良玉，朝李植说道：“李植，你便卖老夫一个面子，把这些兵痞交还给左良玉，让他自己处理！”
　　虽然李植立了大功，还分了首级给熊文灿，但李植马上就要回天津了，以后熊文灿围剿流贼还要调左良玉的兵马。所谓人走茶凉，熊文灿场面上当然要照顾一下左良玉的情绪。
　　李植看了看熊文灿，冷冷说道：“下官不能放过这些兵痞。”转过头，李植对家丁喊道：“行刑！”
　　只听到噼哩啪啦几十声枪响，李植的士兵们对着兵痞后脑勺开枪，把这些兵痞射杀在人群中间。
　　熊文灿等文官听到枪响，都吓了一跳。再看到地上兵痞后脑开花的惨状，一个个都脸色发白。
　　围观的百姓也吓了一跳，听到枪响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一个个大声叫好！
　　“天津的兵马好样的！”
　　“仁义之师！”
　　“天津的兵马威武！”
　　李植枪毙完乱兵，大声喊道：“派五千士兵到城外巡逻，再发现强暴妇女的，就地枪毙！”
　　在熊文灿、张国维和左良玉等人的注视下，李植弃了地上的尸体，带队回营。
　　左良玉叹了口气，说道：“让士卒们不要在外面补给了，全部回营！”
　　左良玉心情郁闷，弃了熊文灿，也率领部下回营了。
　　熊文灿看了看张国维，讪讪说道：“这李植，和左良玉学了，也骄纵起来了，不听指挥啊！”
　　张国维叹了口气说道：“这武夫实在跋扈！总理要不要参这李植一本？”
　　熊文灿摇了摇头，说道：“参他有什么用？这样的良将天子是不会责罚的！更何况他是处理乱兵！左良玉我们可以忍，这个李植我们更要忍！”


第0194章 天子升赏
　　第二天，众将到李植军中参观火器演示。
　　李植依旧用一百把滑膛燧发枪演示给将领们看，又高报了火炮的造价，没有露出家底。
　　李植展示的火器十分普通，让众将们意兴阑珊。众将虽然怀疑李植另有破敌法门，但如今李植兵骄将傲，就算真的有秘法不拿出来，其他诸将也没有办法。只有那黄得功十分崇拜李植的战法，硬是讨去一杆滑膛燧发枪，说要拿回京城去仿制。
　　这年头燧发枪也不算什么机密了，李植便由得黄得功山寨去。
　　演示完火器，熊文灿的塘报也写好了，快马往京城报去。李植别了熊文灿，带着八千兵马弃了安庆，回天津去了。
　　……
　　这天大明天子朱由检正在坤宁宫和周皇后说话。
　　周皇后来自民间，本是天启年间选为信王妃的，后来朱由检继承兄长皇位做了天子，周氏便被封为了皇后。周皇后生得貌美，而且从小读书知书达理，又勤俭持家，深受朱由检宠爱。
　　这天无事，朱由检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坐在坤宁宫的圆桌前，随意翻看。
　　“皇后，好久没看戏了，明日在宫中戏台摆一出戏唱如何？”
　　周皇后说道：“民间疾苦，臣妾不忍铺张。”
　　“唱一出《玉簪记》，也要不了多少银子。”
　　周皇后说道：“倒不如把这唱戏的银子省下来，多募些兵讨贼。”
　　朱由检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看到王承恩慌慌张张地从前面跑了进来。
　　“王承恩，你慌张什么？”
　　王承恩跪在天子前面，把熊文灿的塘报递了上去，说道：“大捷！皇爷，大捷啊！熊文灿大破六家流贼，擒斩首级三万六千级！南直隶再无大贼！”
　　朱由检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接过了奏章，笑道：“朕就知道会有大捷！”
　　周皇后啐道：“皇上如何知道？难道皇上未卜先知？”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周皇后，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征调李植援剿时起，我就觉得这大捷是稳稳的。”
　　周皇后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朱由检双手把那奏章一抖，细细看了起来。很快，他就看到了李植的战绩。
　　“范家庄游击李植率领八千家丁，独力击溃罗汝才等贼两万贼兵，阵斩流贼首领‘射塌天李万庆’。再战一万献贼马军，破敌，阵斩献贼义子张可望。前后鏖战，共擒斩贼兵首级一万四千五百。”
　　看到这里，朱由检好奇说道：“这李植竟有八千家丁，他一个游击怎么养得起？”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李植在范家庄富有产业，大概是用私产养的家丁。”
　　朱由检点头说道：“若真是以家产养兵为国效力，那便是为国解忧的贤臣。这一战李植的斩获几乎是熊文灿全军的一半，又阵斩两名贼军头领，可见李植中流砥柱之功。其他诸将的战功，多半是追杀贼军溃兵时候擒斩的。”
　　王承恩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一路往下看，看到奏章的最下面，说道：“这熊文灿怎么想的，竟然说要在范家庄设个副将让李植担任。这范家庄必是个小城，设个副将岂不是不伦不类？要升李植做副将，升为天津副将便是！”
　　朱由检拿着奏章，摇头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承恩小心说道：“皇爷，我看这奏章的意思，是李植在范家庄有产业，不愿意离开范家庄！”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愣，又看了看奏章，皱眉说道：“这李植把范家庄当作他的私产了？”想了想，朱由检问道：“王承恩，这范家庄有多少人丁？”
　　王承恩说道：“皇爷担心这李植有割据地方的心思？”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这李植赖在范家庄不走，朕怕他尾大不掉！”
　　王承恩说道：“范家庄有多大奴才的不知道，皇爷想知道，招礼部尚书贺世寿来问问吧。”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去乾清宫，把贺世寿叫来！”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贺世寿急急跑进了乾清宫，面见天子。
　　朱由检知道这李植是贺世寿一手提拔的。天子对李植满意，连带着对贺世寿都有些好感，坐在御案后面好言问道：“贺卿，天津的范家庄是个多大的城？”
　　贺世寿愣了愣，想了想说道：“是座一万多人的小城。”
　　听到这话，朱由检才放心下来，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笑着说道：“皇爷，这李植终究是个匠人武夫，胸无大志，守着一座蕞尔小城不肯挪窝。恐怕这范家庄里的人大半是他的工匠，所以他才赖着不走！”
　　贺世寿拱手说道：“确实如此，城中半数百姓是李植雇佣的工匠，那李植十分在意范家庄。”
　　朱由检点头说道：“如此一来，朕就放心了。”想了想，朱由检又说道：“不过这李植晋升太快，立功太多，此次如果封他做副将，料想要不了多久就无官可封了。”
　　贺世寿学着王承恩拍马屁说道：“天子明鉴！”
　　朱由检说道：“他不想离开范家庄，朕便封他做个分守参将吧。在天津新开一路，唤作天津西路，让李植以分守参将身份驻节范家庄！”
　　王承恩说道：“皇爷，熊文灿保他做副将，皇爷却只升他为参将，奴才怕这李植会有所失望。”
　　李植朝贺世寿问道：“李植父母在么？成亲否？”
　　贺世寿说道：“李植父亲已逝，尚有母在，已经成亲。”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无妨，升李植为正二品都指挥使，授散官‘龙虎将军’。授李植妻、母为正二品诰命夫人。再赐李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
　　散官是明代的荣誉官衔，通过入流和考满来授受，并依职事变动相应调整。一般来说正二品武官刚开始只能授予骠骑将军，三年大计考核合格后升授金吾将军，再三年考核合格才加授龙虎将军。也就是说正二品武官需要当六年官，并且两次考核合格后才能得到龙虎将军的散官。但天子开口，就直接授予李植正二品武官中最高的散官龙虎将军了。
　　诰命夫人是官员妻、母的荣誉称号，有了这个称号，礼制上夫人享受同级官员待遇。低级的文官武将见到高品阶的诰命夫人甚至要下拜行礼。官员妻、母得封诰命夫人，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最后让李植儿子世袭锦衣卫百户，就是对李植后代的安排了。有了锦衣卫百户的世袭，可以让李植后顾无忧。
　　一大堆赏赐下来，足以抵消李植没有升任副将的遗憾了。
　　王承恩和贺世寿拱手唱道：“皇爷圣明！”
　　听天子说完封赏，贺世寿就退出去了。朱由检和王承恩说道：“今日朕高兴！让戏班子进宫唱戏！朕也几年没看戏了！”


第0195章 进京领赏
　　李植这次在安庆缴获大量军马，军中一人一马都不止。李植把多出来的军马给辎重民夫使用，部队回程走得很快，每天能走八十里。八月二十日从安庆出发，李植只用了一个月，于九月二十三日回到了天津范家庄。
　　走到距离范家庄一百里的地方，李植先让传令兵往范家庄去报信了。等第二天李植大军到了范家庄，范家庄已经是万人空巷。不上班不当差的百姓们全部涌到南门外，等着看凯旋归来的游击将军。
　　将军又立大功，说不得马上就要升官，到时候就不止是游击将军了。将军大人是范家庄百姓的恩主，将军高升是范家庄全体百姓的喜事。
　　李兴、李道、郑元等官员也站在人群里，迎接李植凯旋。
　　李植的骑马大军一到达南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就喧闹起来了。百姓们看着浩浩荡荡的马队，一个个欢呼雀跃。将军大人的部队出发时候可没有这么多马，这一战缴获当真丰盛。有好事的百姓在城门上挂了鞭炮鸣放，让场面十分热闹。又有大方的酒楼老板搬出十几坛米酒，一杯杯送到子弟兵手上让子弟兵们饮用。
　　李植也喝了一杯米酒，拱手朝百姓们拱手行了一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百姓们纷纷朝将军大人作揖行礼。
　　李植让军官们带部队归了营，自己带着李兴等人回官厅。走进官厅，便看到母亲和崔合已经等在那里了。
　　崔合看见李植回来，抱着儿子小跑上来，流着眼泪说道：“夫君你可回来了！你在外面打仗我好害怕！”
　　“不怕，这不是安然回来了？”
　　李植帮崔合擦了擦眼泪，把儿子接过来抱了抱。
　　儿子还没有取大名，小名叫做石头。这年头医疗条件不好，儿童的夭折率很高，据说取个贱名容易养活。李植把石头捧在怀里，笑着说道：“儿子，叫声爹爹来听听。”
　　石头才四个半月大，哪里会说话。他看了看李植，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双脚一蹬一蹬的。
　　……
　　李植到家五天后，巡抚查登备就派人来传话：兵部有令，让李植和麾下一众有功将领到京城去，天子要当面升授李植的官位。
　　大明惯例：参将以下武官，升迁由地方武馆由地方督抚及指挥使上报，兵部审核。参将以上必须有兵部报批，内阁批准同意后，以圣旨下发。若是大功，封赏人多，则需武官赴京到朝会上由天子亲自宣布升赏。
　　李植的这次升赏，属于后者。
　　李植不敢怠慢，赶往京城。李植这次报功给下属都报了功，不仅参战的团长、营长和连长报了功，而且未参战的弟弟李兴也分了一些首级。李植更给范家庄内管事的李有盛、李道、郑元和郑晖等人分了一些首级，让他们也能升官。
　　李植带着范家庄的武将和总管们，浩浩荡荡七十多个人往京城赶去。
　　到了京城，李植找到自己在京城设的店面，在店面后面的院子里安顿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会，李植就带着手下们往皇城前面，大明门后面的千步廊的走去。
　　千步廊是大明政府机关的办公之地，主要有六部、五府的官署。李植在千步廊西侧找到了兵部官署，看到兵部那里挂着分武选清吏司，车驾清吏司，职方清吏司，武库清吏司四个部门招牌。
　　李植是来拿新官服和印信的，车驾司和武库司和李植的升授无关，自然是找武选司和职方司其中之一。明代兵部武选、职方二司在武官除授与考察两方面的职掌分工是：卫所武职大抵属武选司管辖，镇戍、京营将官基本由职方司掌行。李植如今是营兵制度下的分守参将，该找职方司。
　　李植找到了职方司官署，进去报了名号，便有人把李植带到了职方司管事郎中面前。
　　见了郎中，李植拱手说道：“范家庄游击李植奉命来京接受升赏！”
　　那职方司郎中抬头看了李植一眼，哦了一声，又低头忙他的公文去了。
　　那郎中是正五品的文官，比从二品的李植差了不知道多少。但是这个郎中执掌职方司，管辖天下营兵武官，权势颇重，所以自然有一份派头。那郎中坐在文案后面忙着处理公文，任李植站在那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愣是没有抬头搭理李植。
　　李植知道问题所在，上去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那郎中看了看银票数额，抬头看这李植，还是没有说话。
　　李植无奈，又加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过去。
　　这一下，那郎中终于笑了，缓缓说道：“游击将军来领升赏了？这可是大事！我这就为将军报上去！”那郎中走到后面的书架上翻了翻，找出了关于李植和李植部下的公文，看了看说道：“后天早上，将军率领麾下百户以上军官八人上朝，受天子升赏。朝会完，再来我这里领官服印信。”
　　那郎中在书架上又翻了翻，又找出九个早朝牙牌，递给了李植。
　　李植接过牙牌，看了看，见正面写着“官字五千一百三十七号”，反面写着“官长随悬带此牌，不许借，伪造者改写事故者缴监，无牌不许擅入。宫禁违者治罪！”
　　李植拱手说道：“多谢郎中指点！本官告退！”
　　那郎中笑着说道：“你别急着走，去外堂找主事狄倍，让他教你上朝的礼仪！”
　　李植答道：“多谢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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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那兵部主事狄倍塞了些银子，学了一个时辰的上朝礼仪，李植便回了院子。
　　第三天天一早，李植身穿朝服，带着李兴等八人，天还未亮就到了皇城外的午门等待。李植到了那里等了一会，陆续有一百多个文武官员到达，都在等待。等到破晓时候，楼上敲了一通鼓，开左右二掖门，依仗人员走了进去。接着又等了一会，午门上又响起鸣钟声，文武官员才由左，右掖门进入。
　　李植带着下属，按品级排在武官队列里面，跟着众人进了皇城。


第0196章 升为参将
　　过了金水桥，李植带着下属跟着武官队列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等待鸣鞭。等静鞭响起，百官按次序过桥，走到皇极殿丹陛前，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等待天子驾临。
　　过了一会，天子进入了皇极殿，御门安坐。静鞭又响，鸿胪寺官员大声唱道“入班”，文武两班官员中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步入殿内。文官站东，武官站西。李植走进了殿内，李兴等五品以下官员则站在殿外，面向北方站立。
　　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李植有些紧张。他偷偷看了一眼金台上的天子，却见天子不过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团龙龙袍，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毛，留着长胡须。
　　等众官在殿中站定，鸿胪寺官员大声唱道：“行礼！”
　　百官齐齐跪下，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唱道：“众卿平身！”
　　做完这些礼仪，早朝才算开始。
　　早朝一开始，百官还没有上奏，站在武官队列里的李植就听到鸿胪寺官员大声说道：“范家庄游击李植及以下武官八人出列听旨！”
　　李植赶紧走出队列站在中间。李兴等人也听到了，赶紧从门外走进殿里，站在李植身后。
　　百官见天子一上来就给李植升赏，这么重视李植，都拿眼睛看着李植，打量这个年轻的立功武官。
　　朱由检好奇地打量了李植一通，笑着说道：“李卿原来如此年轻。”
　　李植手举牙牌唱道：“吾皇明鉴！”
　　天子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此次安庆大战，你部兵马立功最著，朕升尔为正二品都指挥使，授散官‘龙虎将军’。授尔妻、母为正二品诰命夫人。再赐尔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顿了顿，朱由检说道：“朕命尔充任天津西路分守参将，驻节范家庄。”
　　听到天子长长的一串封赏，李植不断地点头，心里欢喜。听到最后李植才知道，原来天子这次让自己做分守参将。
　　虽然没有做副将，但分守参将分管一路兵马，权势更盛于副将。副将看上去官大，权力却小，只管自己一协营兵兵马，唯一优势是副将兵多些。但李植兵马靠自己雇佣家丁，根本不在乎参将副将之间的那点兵力差别。而且这个分守参将驻节范家庄，自己可以坐镇范家庄管理附近的卫所武官。
　　李植跪下唱道：“谢主隆恩。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天子点了点头，说道：“爱卿平身！”
　　李植站了起来。鸿胪寺的官员拿出一份圣旨唱读，是封赏李植八个手下的圣旨。
　　这次李兴从副千户连升三级，升为卫指挥佥事。其他七个下属升两级，从百户升为千户。八人跪下谢了恩，然后站起来，各自退回到了武官班列中。
　　接下来，百官开始上奏。李植站在那里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不过兵部尚书杨嗣昌的一个上奏李植听懂了，是奏请再调宣府一营参将赴安庆支援熊文灿。看来这个杨嗣昌十分担心熊文灿兵力不足，哪怕如今形势大好，也不停地给熊文灿组织帮衬。
　　早朝持续了一个时辰，便结束了。天子离开金台退了出去，百官离开了皇极殿，往皇城外面走去。李植走到丹陛上，和兴高采烈的八个手下说话。
　　李兴兴奋地说道：“大哥！如今我也算是上过朝，见过天子的人了！”
　　李植笑着说道：“这可比中秀才还厉害！”
　　李兴哈哈大笑，说道：“大哥，原来天子是国字脸！”
　　钟峰在旁边笑道：“天子那么年轻，胡子就好长了。”
　　众人正在那里嬉笑，李植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这位便是新任天津西路分守参将吧？”
　　李植转过身看了看，原来和自己说话的是兵部尚书杨嗣昌，赶紧作揖行礼。
　　“李植见过尚书大人！”
　　杨嗣昌对李植十分亲热，上来扶起李植说道：“免礼。”想了想，杨嗣昌说道：“原先熊文灿与我书信一封，让我在范家庄设个副将。我正要上奏天子，没想到天子自有定夺，让你做了分守参将。说起来，这分守参将比副将更有权势！”
　　这杨嗣昌一句话既说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为天子的安排说了话，可谓滴水不漏。
　　李植拱手说道：“李植让大司马操心了，便是升任分守参将，李植也十分高兴！”
　　杨嗣昌哈哈笑了一声，说道：“参将年纪轻轻便知道进退，十分不易。”顿了顿，杨嗣昌说道：“参将在安庆立下大功，让剿局局面大开，实在良将难得。明日我在家中宴请保定巡抚丁魁楚，参将也一同来，如何？”
　　听到杨嗣昌的话，李植愣了愣，暗道这杨嗣昌想拉拢自己？如今自己屡立战功，已经引起了朝中大佬的注意，连兵部尚书都开始主动亲近自己了？
　　李植的八个下属看见尚书要宴请李植，都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李植拱手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李植明日便到大司马府上叨扰了！”
　　杨嗣昌哈哈笑了笑，说道：“参将是个爽快人，那便明日见！”
　　说完这话，杨嗣昌便欣然离开了。
　　从皇城走出来，李植带着八个下属往兵部职方司官署去，去领印信。到了那里遇到那个郎中，那个郎中又支支吾吾，李植没办法，又塞给他五十两银子。那个郎中得了银子，笑得满脸灿烂，说道：“我等将军好久了！”
　　他这才唤人去了库房，把李植并他七十多个手下的官服印信交给了李植。拿官服的办事人员还从库房找到了发给李植的旗牌和五方旗，交给了李植。
　　那三个旗牌上写着“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天津西路分守参将”和“龙虎将军”。李植拿了东西就离开职方司，让手下举着旗牌打着旗帜，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路上京城百姓看着这旗牌架势，纷纷避让到道路两侧。
　　到了院子，李植把官服印信分发给手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东西。
　　正二品的官服和从二品是一样的，都是狮子补子的绯色官袍。那都指挥使的腰牌的材质也和都指挥同知原先的腰牌一样，都是象牙质地，不过正面上的大字变成“山东都司都指挥使李植”。
　　从今以后，李植就是分守一路的参将了。李植换上了新的腰牌，对着房间里的衣冠镜照了照。


第0197章 宴席庆祝
　　这一次，李植的十六个营长基本上都升为了百户，五十多个连长全部升为总旗。李植的下属们分到了新的官服腰牌，当了更大的官，都是一阵兴奋。几十个下属换上了新官服站在院子里，看上去济济一堂。
　　李植让人买来了羊肉、猪肉、蔬菜和烧酒，又从酒楼里雇了个厨子来做菜，晚上大家大吃了一顿庆祝。
　　酒过三旬，李兴喝得醉醺醺的，搭着李植的肩膀说道：“大哥，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做个正四品的大官哩，真是吓死我了！那时候家里还不上肖家的银子，我还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就是做仆人的命了！”抬起头来怔怔地看这夜空，李兴说道：“都正四品的大官了哩！我也该找个媳妇了，大哥帮我相一个？”
　　李植说道：“我也不知道谁家有好姑娘，你自己找媒婆去说！”
　　李兴看着李植问道：“大哥，以后还会升官不？”
　　“很快又要升了！”
　　李兴喃喃说道：“那我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二叔李道夹了一口菜在嘴里咬着，侃侃说道：“李兴你说的对！娶妻要慎重！这正妻一娶，再娶女人就是妾了，正经出身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做妾的！想再娶个好的也娶不到了！我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快就升官，我就不娶我家里那位了，该找个更漂亮的！”
　　李道的话引起众人一阵声讨，众人都说这话说得不对，糟糠妻不可弃！要罚他酒。尤其是郑开成，叫得最响，要李道喝三杯烧酒。
　　李道斜着眼睛看了看郑开成，骂到：“郑开成你敢说你没有后悔？你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快升千户，你会娶你媳妇？不找个更好的？”
　　郑开成啐道：“我早就算到跟着大人会有今天，娶媳妇时候就一切尽在计划之中！哪像你这样骑驴找马？”
　　众人听到这话都楞了楞，琢磨郑开成这么高风亮节？说的是真是假。
　　郑元喝了一口烧酒，感慨说道：“跟着大人！如今的日子以前真不敢想啊！我家媳妇又怀孕了！说不定这次我要儿女双全了！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以前我家穷，和媳妇都不敢合房。结婚十年都没有孩子！”
　　郑开成啐道：“如今你是千户了，不但可以合房，还可以娶个小妾了！”
　　众人又是一片哄笑。
　　刚升为百户的薛三库举杯朝李植说道：“师长，以前我是家族里最穷的一个，一直没钱娶亲。如今跟着你干，如今我是家族中最出息的一个，媳妇都找好了，亲戚们都羡慕我。师长我敬你一杯！”
　　李植把酒杯盖住，说道：“别！你们自己喝，别敬我！”
　　薛三库不放过李植，说道：“师长你喝半杯，我喝一杯。”
　　“半杯也烧肚子啊！”
　　到了最后，李植还是被下属们敬了几十杯，喝了不少酒，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来。
　　第二天晚上，李植又振作精神，去赴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宴。
　　杨嗣昌家在城西一个巷子里，那一片附近都是朱门华屋，峻宇雕墙，显然都是高级官员的宅邸。李植找到杨嗣昌家递上名帖，便被门人带着进了杨府，到了正堂。
　　正堂上，杨嗣昌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李植，杨嗣昌站起来迎接。李植见兵部尚书这么客气，赶紧上去和杨嗣昌行了礼，把礼单送了上去。
　　杨嗣昌接过礼单看了看，见上面有近千两的财货，笑着说道：“家中宴席，参将何需如此破费？”
　　李植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两人分宾主坐下，说了些闲话。第二次见面，两人不怎么熟悉，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没什么内容。等了一刻钟，保定巡抚丁魁楚也来了。
　　三人这才入了宴席，开始晚宴。
　　晚宴十分丰盛，有鱼翅羹、炙蛤蜊、酒糟蚶、烧鹿肉等，看得李植很有食欲。
　　杨嗣昌和丁魁楚倒是熟悉些，说得话也比较有内容。丁魁楚是个极会说话的，席上拐弯抹角地拍杨嗣昌马屁，让杨嗣昌十分高兴。丁魁楚说到最近的安庆大捷，把功劳都安在杨嗣昌的运筹帷幄上面，倒把坐在一边的战将李植忽略了。
　　李植也不计较这个，埋头吃菜。他吃了半天，突然听到杨嗣昌问道：“参将带兵打仗实在是威风，老夫佩服。参将觉得如今形势，如何才能平靖四方？”
　　李植愣了愣，咽下一口鱼翅，斟酌着用词说道：“如今武官腐败，无心提高战力。要整顿风气，选取合适的清官带兵，让武官少吃空饷少喝兵血，让士兵能够后顾无忧专心训练战斗。同时要改变军中私分战功的陋习，让优秀的将领能够脱颖而出。这才能提高军队战斗力，平贼退奴。”
　　听到李植说反对军中私分战功，杨嗣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植，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参将所言有理，然而整顿风气阻力重重，非一蹴而就。如今征剿缺饷，此又如何？”
　　李植想了想说道：“要向商人、士绅和宗室要钱。如今穷人承担全国的税赋，而商人不纳税，士绅宗室不交赋。奸民都把田产‘诡寄’在士绅宗室名下，也不纳田赋。而这些诡寄的田地该交的田赋全部压在老实农民身上，更让穷人困苦。如此下去，不但朝廷收不到税赋，而且还会逼迫穷人投贼。”
　　“只有让商人交税，国家才富。要让士绅和宗室一体交赋，田赋才能公平，穷苦百姓才能逃脱破产命运，不再从贼。”
　　杨嗣昌听到李植的话，笑了笑，说道：“参将所言有理，但是让商人交税让士绅宗室交赋，运行起来更是阻力重重啊！”
　　李植拱手说道：“这便是大司马和朝中诸公该解决的事情了。”
　　杨嗣昌哈哈大笑，没有说话。
　　李植笑道：“我说的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大司马听了付之一笑也就算了。”
　　说完这话，三人就不再议论国事。李植又敬了杨嗣昌和丁魁楚几杯，便起身告辞了。那杨嗣昌十分看得起李植，一直把李植送到门口才回去。李植见兵部尚书这么重视自己，也十分高兴，和杨嗣昌作揖告别。


第0198章 诰命夫人
　　第二天，李植去京城最好的衣饰店，帮母亲和崔合订做了几套二品诰命夫人的礼服、常服和金银饰物。朝廷只管封赏诰命夫人的身份，这些命妇的衣服饰物朝廷不管，需要命妇们自己找人制作。
　　京城中高级官员多，命妇也多，有高级的衣帽店专门为命妇们做衣服做饰物。
　　二品诰命夫人的衣服格致华丽，饰物繁多，李植做了十套衣服和四套饰物，花了六十多两银子。
　　在京城等了两天，衣服就做好了，饰物也配好了。李植雇了一辆马车为自己和下属们装衣服和物品，带着七十多个下属浩浩荡荡离了京城，骑马往天津范家庄回去了。
　　众人回到范家庄，从西门进了城。城中的百姓们看见李植的新旗牌，知道李植升官了。将军的官位越高，范家庄的幸福生活就越稳固。百姓们仿佛遇到一件喜事，都站在路边驻足观看。
　　“将军大人升官咯！”
　　“天津西路分守参将哩，将军大人做参将了！”
　　“龙虎将军！好威风的名字！”
　　“听说将军这次在安庆杀了一万多贼人！”
　　李植骑在马上，在百姓们的注视下往官厅骑去。有十几个嬉闹的儿童在路边追着李植的队伍，看着将军的威风，蹦蹦跳跳兴奋不已。
　　李植骑进了官厅，当然现在得改名为参将府了，众下属官员便散了。众官离开范家庄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各个条线没了领导有没有懈怠，都忙着去检查工作。
　　李植带着衣服和诰命到侧院找到母亲郑氏，把东西交给了母亲。
　　“娘，你被天子诰封为二品诰命太夫人了！”
　　“什么？”
　　郑氏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郑氏出身民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诰命夫人，听到李植的话不知所云。
　　李植把一套二品命妇的衣服交给母亲，说道：“娘亲，我这次升官了，升做了参将。天子升我官之余，诰封你为二品夫人！你以后就和二品的官员同级了，你换上这衣服看看，这是天子赐的礼仪！”
　　郑氏愣了愣，说道：“你这次进京看见皇帝了？”
　　李植笑道：“看见了，我还和天子说话了呢！天子也就比我大几岁！天子诰封你为二品太夫人，娘你快换上衣服吧，不能丢了朝廷的威仪。”
　　郑氏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听儿子的话去换了一身衣服。等郑氏穿着命妇衣饰出来时候，旁边的两个丫鬟都拍手叫好。
　　“老太太好富贵！”
　　“老太太这一身衣服好气派！”
　　郑氏走到里屋对着衣冠镜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唏嘘说道：“一把年纪了还穿得这么富贵，这是要去哪里显摆哩？”
　　李植笑了笑，和郑氏说道：“娘，除了礼服一套之外，我还给你做了四套命妇常服，以后你四套常服换着穿，不能随意穿其他衣服了。”
　　郑氏诧异地看了李植一眼，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植笑了笑，把衣服饰品放下，便回正院里去了。
　　回到自己住的正房，李植一推开门，看见崔合正在逗儿子。儿子被崔合放在桌子上，被崔和挠得哈哈笑着，脚蹬个不停。
　　李植笑道：“娘子，我升官了！”
　　崔合歪着头问道：“升做什么官了？”
　　“升做正二品的都指挥使了。”顿了顿，李植说道：“而且天子封你做二品诰命夫人了！”
　　崔合拍手说道：“好啊！诰命夫人好威风的！那有没有好看衣服发下来？”
　　李植笑道：“衣服朝廷不管的，没有发下来。但是我给你做了五套衣服，一套礼服四套常服，还有两套饰物。你去把常服换上给我看看？”
　　“好啊！”崔合先把儿子抱进摇篮里，便从李植手里接过衣饰去换了。等了一会，李植就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官夫人走了出来。
　　二品诰命夫人常服头饰用珠翠庆云冠，饰物繁多：珠翠翟三，金翟一。鬓边珠翠花二，小珠翠梳一双，金云头连三钗一，金压鬓双头钗二，金脑梳一，金簪二，金脚珠翠佛面环一双。镯钏都用金。衣服为长袄、长裙，质料各色纻丝、绫、罗、纱随用。长袄镶紫或绿边，上施蹙金绣云霞翟鸟纹，看带用红、绿、紫，上施蹙金绣云霞翟鸟纹。长裙横竖金绣缠枝花纹。
　　这一套衣饰十分华丽，崔合的美丽容颜配上这一套衣饰，更显得楚楚动人。
　　崔合穿着新衣新冠在李植面前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
　　李植赞叹道：“真好看！”
　　崔合咯咯笑着，说道：“你不是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真的好看。不过这一套衣服华贵，穿者仪态要雍容庄重，不能转来转去的。”
　　崔合高兴地又转了一圈，说道：“那以后我不能穿普通衣服啦？”
　　李植笑道：“是不能穿普通衣服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多做几套不同颜色的常服，让你换着穿。”
　　崔合点头说道：“夫君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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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八日，李植去拜访新任天津兵备道宋道明。
　　天津兵备道是天津中路兵备道的简称。新任兵备宋道明是进士出身，本是凤阳府知府。因为修复受损的凤阳皇陵得力，晋升为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兼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负责整饬天津中路兵备。
　　李植所在的天津西路相对其他路较小，不设兵备道，兵备整饬事务由宋道明兼理。
　　兵备道在地位上大致与参将同列，但明末重文轻武，实际中兵备道往往可以节制参将。一般的参将见了兵备道，甚至要行跪礼。李植作为西路新任的参将，要主动拜访新任兵备道，表示诚意。
　　李植交了名帖，进了天津兵备衙门，在二堂见到了宋道明。不但宋道明在，天津中路的管粮通判余毕池也坐在堂上——李植所在的天津西路较小，不设管粮通判，钱粮事务也由天津中路管粮通判兼理。
　　见到宋道明，李植拱手作揖，说道：“参将李植见过新任兵备大人！”
　　行完礼，李植站起来看了看宋道明，却看到宋道明十分不满地瞪着自己，一句话不说。
　　显然，这个新任兵备是在为自己不行跪礼而恼怒。


第0199章 新任兵备宋道明
　　李植心中好笑，暗道如今自己兵强马壮，是各路势力的拉拢对象，就算对上六省总理或是兵部尚书都不用下跪，又怎么会跪你这样一个从三品兵备道？
　　这个宋道明，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大概是在凤阳欺负孱弱守备之类的武官欺负惯了，到了天津见了自己，一下子不习惯。
　　李植站在那里，有些好笑地看着宋道明，没有动作。李植怀里本来藏着当作见面礼的礼单，这时他也懒得拿出来了，干脆空手和宋道明对峙。
　　倒是旁边的余毕池比较春风，赶紧招呼李植坐下：“龙虎将军坐！坐！”
　　李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
　　宋道明看了一眼余毕池，似乎不满余毕池越俎代庖让李植坐。他见李植没拿出礼单，竟是空手而来，就更加恼怒，冷冷说道：“参将好大的架子！”
　　李植坐在椅子上笑道：“不瞒兵备，在下见了总理熊文灿也是作个揖。”
　　宋道明不爽说道：“在外打仗，和承平的天津一样？”
　　李植笑道：“前几日在兵部掌印尚书杨嗣昌大人府上，大司马也免了我的跪礼！”
　　宋道明愣了愣，没想到李植还去了杨嗣昌府上，这个李植不但上朝见了天子，还受大司马亲睐，手眼通天啊？不过兵备道是文官，归吏部管，倒也不怕李植兵部尚书的关系。
　　宋道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看了看宋道明，笑道：“兵备初上任，对天津中路、西路的兵务有什么计划？”
　　宋道明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显然，对于李植这样“无礼”的武官，宋道明是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余毕池见场面尴尬，插嘴说道：“龙虎将军如今升为参将，手下有两千的兵额哩！”
　　李植来了点兴趣，说道：“那一个月能拿多少军饷？”
　　军饷有“漂没”等各种名目的雁过拔毛，到了实际掌兵武官手上剩下不多。军饷实际发放的数额这事不能明说，只能暗箱操作，否则就是撕破官场的潜规则把真实情况曝光了。余毕池有些尴尬说道：“如今朝廷拨饷不足，我们天津不算九边，拿不到足饷！能拿到多少军饷，龙虎将军到时候拿到银子便知道了。”
　　宋道明见李植问的问题令人尴尬，又冷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李植的不通时务。
　　余毕池赶紧缓和气氛说道：“龙虎将军这次大胜归来，是不是又要扩大家丁队伍了？”
　　李植的家丁队伍也不是秘密了，就连天子也是知道李植以私产养家丁的。李植淡淡说道：“八千人确实少了一些，计划再招募一些家丁。”
　　余毕池好奇问道：“龙虎将军好大的气魄，还要招募多少人？”
　　李植答道：“还没有决定，要看产业的利润情况。”
　　余毕池讨好说道：“龙虎将军这次再招新兵，实力就更超一般总兵了。即便是巡抚大人，见了龙虎将军也要另眼相待！”
　　余毕池这一番话是好心，是说给宋道明听的，是提醒宋道明这李植实力不凡。他怕宋道明和李植闹僵了斗起来，最后搞的大家都吃亏。
　　听到余毕池和李植的对话，新来乍到的宋道明吃了一惊。这个参将有八千家丁？他哪来的银子养这么多兵马？邸报上说这个李植在安庆擒斩首级一万多，难道就是靠这些家丁擒斩的？这个李植好强的实力！
　　宋道明被李植的实力吓了一跳，铁青的脸缓和了一些。不过他还是不忿于李植的不敬，这李植不行跪礼，空手来访，实在是目中无人！此时他被李植的实力一吓，更生出了一股绝不让步的固执。
　　他端起茶杯拨了拨盖子。这意思就是要送客了。
　　李植看了看宋道明，见他一言不合就要赶自己走，暗道这宋道明莫非要给自己小鞋穿？自己作为一个参将，不知道如果被兵备刁难会是什么情况？李植还想和这兵备聊一聊，看是不是能化解误会。
　　他假装没看到宋道明的动作，问道：“兵备来天津，是独身来的还是带家眷一起来的？”
　　宋道明见李植脸皮这么厚，冷冷说道：“本官还有事务，不能陪客了，参将先回去吧！”
　　李植见宋道明直接赶自己了，讪讪地笑了笑。不过李植倒也不怕这宋道明使坏。如果惹火了李植，李植派兵拆了兵备衙门也是有可能的。
　　这年头四面烽火，手上有兵可以横着走，文贵武贱的时代已经慢慢过去了。
　　李植拱手说道：“本官告辞！”
　　说完这话，李植大步离开了兵备衙门。
　　看着这李植的离开，宋道明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好狂妄的武夫！”
　　余毕池担忧地说道：“兵备大人，和这李植打交道还是小心为好，他实力实在太强。原先这李植还是一个游击的时候，前任天津总兵骆振定想兼并李植的产业，结果被李植击败。最后骆家被抄家，骆振定被天子斩首于京城菜市口！如今李植在安庆又立新功，势头正盛，天子都十分眷宠，兵备还是避一避为好！”
　　宋道明闻言愣了愣，端着茶杯琢磨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既然总兵都斗不过还是游击的李植，自己这个兵备更加斗不过已成龙虎将军的李植。
　　想不到自己堂堂兵备，居然拿一个参将毫无办法。难道这世道变了，武人要当家了？
　　宋道明举起茶杯盖子，想喝一口，却又没了精神。他把盖子盖在了茶杯上，最后啪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了茶几上。
　　余毕池看了看宋道明的脸色，又说道：“兵备大人不和这武夫一般见识，说说兵备在天津的生意吧？”
　　宋道明吸了一口气，半天才缓了缓自己的火气，转头说道：“我侄子宋有时想在中路和西路各县和各卫都开几家商铺，经营粮食、铁器！”
　　余毕池说道：“此事好办，我熟悉天津的情况，我为兵备大人物色这些店铺。到时候宋公子雇了人，直接往店里一坐就可以做买卖了！”
　　“不知道在天津这两种买卖行情好不好。”
　　“兵备放心，在天津粮店和铁店一般人都开不了，都是有官家背景才能开张，一个县城也没几家，没有不赚钱的。”


第0200章 召见下属
　　从兵备衙门出来，李植又去了趟巡抚衙门。自己新任参将，还是要给天津巡抚查登备意思意思的。李植比一般的参将有钱，出手自然也大方一些，又送给查登备一千两银票。查登备见了李植十分亲热，见到银票就更加欢喜，拉着李植说了好一会家常。
　　一直说到下午，李植才告辞。查登备要留李植吃饭，被李植婉言拒绝了。
　　骆振定死后，如今天津总兵还是空悬着，朝廷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天津总兵。李植目前只有巡抚这一个上司和兵备道这小半个上司。拜访完巡抚，李植就开始召集下属了。
　　如今李植管理天津西路军务，下属有三名守备，分别是静海县守备、青县守备、兴济县守备。这三个守备都在县城里，是当地县城的防守力量。
　　第二天李植派人去召集这些守备，第三天下午，这三名守备快马赶到了范家庄。
　　李植让这几个下属在二堂等待自己。
　　静海守备叶贤才是个高大的汉子，身上穿着绯色的正三品的官服，倒有些武官的威风。他坐在三人最前面，有些紧张，朝旁边的青县守备石杰高说道：“石兄，龙虎将军威名远传，你说他新官上任会不会烧三把火，刁难我们？”
　　那青县守备石杰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那里闭目养神。他听到叶贤才的话，睁开眼睛抚了抚胡须，说道：“应该不会，我听说参将此前对下属的要求很简单。”顿了顿，石杰高又说道：“而且参将做游击时候，还花钱从手下的操守那里买了好多荒地开为军田，白送了钱给下属。”
　　兴济守备郝正朝是个方脸无须的中年人，他说道：“防是要防的。不过我们三人是老相识了，三个人进退一心，料想他不敢刁难我们！”
　　叶贤高点了点头，说道：“对，我们进退一心！你们送的银票都是一百两银子，礼单财货是一百二十两银子么？”
　　郝正朝说道：“都是刚好二百二十两银子，银票一百两加一百二十两的财货！参将看了礼单，就知道我们三人同心，会有所忌惮了。”
　　石杰高点了点头，说道：“参将也是人，看到我们这么团结一定会识趣的！哪里敢烧三把火？”
　　说完这话，他就放心地闭起了眼睛，养起了神。
　　半晌，李植从堂后走了出来。
　　看见参将出来了，三个守备对视了几眼，跪在地上唱道：“叶贤高见过龙虎将军！”
　　“石杰高见过参将大人！”
　　“郝正朝见过龙虎将军！”
　　李植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跪下的守备，心里颇有些自得。一年半前，自己还要给守备罗里宗行跪礼呢。转眼间，如今就有三个守备跪在自己面前了。
　　李植说道：“免礼，起来吧！”
　　三个手下爬了起来，从怀里取出礼单，一个个上来把礼单递给了李植。李植一看那三份礼单，倒是愣了愣——三个手下送的全是一百两银票，外加一百二十两的财货。
　　李植抓着礼单想了想，暗道这是什么意思？向自己展示三人关系好？威胁自己？
　　三个明末武官能有多团结？都是官痞，随时会为了利益反水。这样昭示他们的团结不是一个笑话么？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们三人的礼单，怎么一模一样？”
　　叶贤高说道：“不一样，大人，不一样，我们的财货选的都是不同的丝绸，不会一样的！”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好，不错！我收下了你们的礼单。”
　　三个守备对视了一眼，暗道这参将被自己震慑到了，料想对自己三人的要求都会降低了吧。三人心里得意，不等李植喊坐，就自己坐回椅子上去了。
　　李植看了看三人的得意神色，心里琢磨破解这三人团结的办法。李植看了看静海守备叶贤才，觉得这人外表粗豪，想来心计会少些，便随口说道：“叶贤才，你静海县离我范家庄最近，我计划在静海县开垦十万亩荒地，耕为旱田。这些无主荒地我跟你的守备府买，每亩荒地二十文钱。”
　　叶贤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十万亩荒地啊，按李植购买荒地的价格，二十文一亩，买十万亩荒地也有二千两银子。这些银子明面上是以公款形式进入守备府，但一转手还不是随便叶贤才随便使用？龙虎将军这是给自己送了一份大礼啊！
　　自己才给龙虎将军送二百两财货，龙虎将军就还了十倍给自己。
　　叶贤才满脸堆笑说道：“龙虎将军有此打算，小的一定配合，做好规划协调各方，一定让龙虎将军满意！”
　　听到李植的话，坐在旁边的两个守备不淡定了。二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字！一个守备也就几百兵额，发下来的兵饷本来就少，就算大把吃空饷大口喝兵血，一年到头也就收入两、三千两银子。而且还要孝敬各级上官，真正落入自己口袋的银子只有几百两。
　　二千两银子在三个守备眼里不啻于一笔巨款。而李植一句话，就送了这样一笔巨款给叶贤才花销。
　　兴济守备郝正朝抢先说道：“将军，将军不如在兴济县也开垦一些旱田。”
　　李植淡淡说道：“开垦的地方还没定，但是只开垦十万亩这是肯定的。”
　　听到李植的话，叶贤才有些不淡定了，紧张地看了一眼李植，生怕他不在静海开新田，全挪到兴济县去了。
　　郝正朝看也不看叶贤才，马上说道：“大人，兴济县河流众多，更适合开垦新田。”
　　为了二千两银子，郝正朝和叶贤才脆弱的同盟刹那间就崩碎了。
　　叶贤才恼怒地看了郝正朝一眼，大声说道：“大人，静海县离范家庄更近，更适合管理！”
　　最后青县守备石杰高忍不住了，站起来拱手说道：“大人，青县河流不少，而且离范家庄也近，才是开垦新田的最好地点啊！”
　　听到石杰高的话，叶贤才和郝正朝哼了一声。三人所谓的共进退同盟，在利益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其实李植暂时还没有开垦新田的计划，他拿这个出来说，只是为了让三个守备争夺利益，破解他们的同盟。此时三人已经互相争夺起来，没有了共进退的情分，李植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三人说的都有道理。此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等我想清楚了，就会通知你们。”顿了顿，李植严肃说道：“说正事，做我的下属，只有两条要求，你们都听好了！”
　　三个守备发现此时自己三人已经变成了三个孤零零的个人。没有了进退同盟，单个守备在名满天下的龙虎将军面前，实在是力量太小不堪一击。听到李植的话，三人都不敢坐下，毕恭毕敬地站着领命。
　　李植此时已经是营兵制下的参将，只管一路的兵伍训练作战之事，不管屯田。虽然守备们依旧管管理屯田，但屯田事宜归兵备道管，守备们要向兵备道汇报屯田事宜。因此李植一直以来的两条要求有所变化：
　　“我的要求，第一、就是吃相好看些，不要引起兵变民变！”
　　“第二、如果我要在你们辖区内开垦私田时候，你们要全力配合！”
　　三个守备赶紧答应下来：“将军大人，我晓得了！”
　　“下官明白了！”
　　“龙虎将军但有命令，下官一定效犬马之力！”


第0201章 坩埚炼钢
　　忙完了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李植开始研究坩埚炼钢。
　　虽然苏钢的质量不错，达到后世普通钢材的标准，但仍然含有相当的硫和磷，用来做工具钢有些勉强。而且苏钢价格昂贵，一斤苏钢要二两五钱银子，用来制作刺刀导致刺刀成本很高。李植现在有八千把在役步枪和两千把库存步枪，这一万把步枪刺刀的苏钢成本就达到两万五千两银子。如果李植要扩充部队，还要花更多银子买苏钢。
　　另外李植还需要优质钢材制造燧发枪机的主弹簧和扣簧片。钢材质量是决定这两个弹簧效果的关键，直接决定了步枪的击发率。目前用苏钢制造的步枪击发率在八成多，如果击发率进一步提高，射击的命中率也能得到一定的提高。
　　最后，好的钢材可以为李植带来巨大的利润。苏钢卖到北方要二两五钱一斤，如果李植以略低的价格出售更好钢材，可以抢夺不少苏钢的市场，利润巨大。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精钢极为稀缺，甚至可以当作等价物使用。一些富裕的家庭都会窖藏储备一些精钢，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李植炼出好的钢材，一定会有市场。
　　李植迫切需要更好更便宜的优质钢材，而十八世纪中期出现的坩埚炼钢无疑是李植可选的唯一方案。这种炼钢法用熟铁做原料，用石墨做坩埚渗碳材料和还原剂，用石灰石做造渣剂，炼出来的钢铁质量很好。这种炼钢法在历史上被使用了一个世纪，直到十九世纪末电弧炉炼钢发明后才被取代。
　　坩埚炼钢法作为一种十八世纪的技术，还是比较简单的。李植在穿越前研究过一些土法坩埚炼钢方法，现在正好拿来用。
　　坩埚炼钢的难点在于需要一千六百度的温度，李植找到了蔡怀水，让他负责采购能承受这么高温度的坩埚。
　　蔡怀水如今一个月月钱四两，已经娶了翠儿做媳妇，上个月刚生下一个大胖儿子。四两银子这年头足以让五口之家过上小康日子，何况蔡怀水在玻璃作坊做窑头还管一日三餐。虽然被父亲赶出了家门，但是他并没有在外面饿死，而是活得有声有色。他如今对自己在范家庄的生活十分满意，对带给他这个生活的李植也相当忠诚。
　　“蔡怀水，我需要比烧玻璃还高一些温度的坩埚，你知道哪里有吗？”
　　蔡怀水想了想，说道：“大人，做烧这么高温度的坩埚也是能做的，那便要用黑滑石做坩埚了，这黑滑石矿产不多，做大口饭碗那么大口，四寸深的坩埚要花二两银子，德州那边有人用这样的坩埚烧瓷，那边买得到。”
　　李植想了想，猜测蔡怀水说的黑滑石大概就是石墨了，说道：“用一半黑滑石，一半粘土做坩埚，是不是能便宜些。”
　　“那一个坩埚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
　　李植算了算，觉得蔡怀水说的坩埚起码能装十几斤钢铁，这样算下来坩埚炼钢的成本比买苏钢便宜多了。李植点头说道：“没关系，那你就去联系购买这样的坩埚吧，先买一百个来。要是我用你买的坩埚炼钢炼成了，我赏你二十两银子。”
　　蔡怀水闻言一喜，说道：“东家借我三个家丁四匹马，两辆马车，我带人去德州买黑滑石坩埚。”
　　蔡怀水当天就出发往德州去了，六天后用马车运了一百个坩埚回来。
　　李植仔细看了看那坩埚，发现确实是用石墨和粘土做的。
　　有了坩埚，李植就开始修筑坩埚炼钢的炉子了。这种炉子用耐火砖做成，下面是空的，空腔旁边有个鼓风口，用人力不断鼓风。炉子中间有铁条做成的炉桥。炉桥上面装满焦炭，焦炭中间放置石墨坩埚，炉子上面的炉盖上留着一个孔。这个孔用来观察铁水和搅拌铁水。
　　这个炉子里，可以放五个坩埚。
　　焦炭在明末被用于炼钢。李植派人在天津附近找了找，在遵化的官营炼钢厂附近找到了炼焦的作坊，买到了焦炭。
　　花了三天做好了炉子，李植就开始试验炼钢了。
　　李植在炉子里堆满了焦炭，在焦炭下面防置木材，把这些木材点燃，逐渐把焦炭烧着了。这时候坩埚不放进炉子，等炉子烧了半个时辰烧热了，才把空坩埚放进去。然后用力鼓风下料，把坩埚烧得火热后，才把预热过的熟铁放进坩埚里。
　　同时在熟铁里放上一些石灰粉，用来造渣。
　　关上炉子烧几个小时，等炉子里的坩埚材料石墨渗入铁水内，把铁水变成钢水后，打开炉子勺出浮在钢水上面的炉渣，然后倒出钢水。让钢水在模具里变成钢锭后，便得到了需要的钢材。
　　李植也不知道到底要烧几个小时才能渗碳完全，就试烧了多次。炼制钢材的时候坩埚反复使用，结果有一个坩埚用到第五次时候裂开了。漏出来的铁水废掉了一整个炉子，好在没有漏在炉子外面伤到李植。
　　看来这个石墨坩埚只能重复使用三、四次，李植从此把用过三次的坩埚都扔了，不再使用。
　　最后烧了十几个坩埚的铁水后，李植发现烧两个半小时渗碳就比较合适，烧出来的是钢材。
　　但第一炉钢水烧出后，效果不好。李植让铁匠用造出来的钢材做了个弹簧。结果那弹簧压了十几次就弹性减弱了，显然这次炼出的钢材不合格。
　　李植猜测是钢铁中含磷和硫太多了，尤其是含磷过高。磷与铁形成极脆的化合物磷化三铁，在室温下使得钢的塑性和韧性急剧下降。
　　李植再次试验，这次他等铁水烧化后在坩埚里加入更多石灰石、萤石、河沙和纯碱造渣，然后在炼制过程中不停用铁棒搅动铁水，希望能除去更多硫和磷。
　　这一坩埚炼出来的钢材质量明显提高，做出的弹簧已经可以媲美苏钢制品了。但是李植依旧不满足，坩埚炼钢造出的产品应该强于苏钢，显然生产工艺还可以改进。


第0202章 好把式倪老大
　　李植使劲回忆穿越前看过的土法坩埚炼钢资料，又想起一个办法：把熟铁烧成铁水后，倒入铺了一层铁矿粉的坩埚中，可以促进炉渣的生成。
　　使用这个办法，造出来的钢材果然又好了一些……
　　总之，李植亲力亲为，反复试验后世他在论文上看到的各种方法“土法”。这些土法试验后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但即便是算上在没用方法上消耗的时间，也远远强于没有头绪自己摸索了。在一次次的试验中，坩埚钢的质量不断提升。
　　忙到十月下旬的时候，李植最终产出了质量明显优于苏钢的坩埚钢。用这种坩埚钢制造步枪的弹簧，步枪的击发率达到了九成二。虽然只提高了半成击发率，但这半成击发率，在万人的战场上也许就能提高一些命中率，多打死几个敌人。
　　李植让蔡怀水定期去购买更多石墨坩埚，开始批量生产这种坩埚钢。
　　李植在城南建起一个较大的坩埚炉，炉子里可以放置十个坩埚，每个坩埚装铁水十五斤，每个坩埚位置每天可以烧五次，这个坩埚炉每天可以生产坩埚钢七百五十斤，一个月可以生产坩埚钢二万余斤。虽然这种产量不能和后世的炼钢炉比较，但在明代来说已经很可观了。
　　毕竟这产出的是数一数二的高质量钢材。
　　李植把坩埚钢生产分为十二个工序，雇佣三十个工人分别操作这些工序。这些工人只知道自己所操作的步骤，不知道别人的工序使用的材料是什么。没有一个工人知道全部生产流程，让李植的坩埚炼钢技术不至于外泄。
　　算上人工、材料、燃料和坩埚成本，李植的坩埚钢成本在五分银子一斤。这样的成本水平，让这种优秀钢材的用途十分广泛，可以用来做刺刀，做工具钢，甚至可以用来做头盔和铠甲。
　　李植生产出来的坩埚钢，让李植的铁匠们十分惊讶。他们第一次知道，炉子里练出来的钢材可以这么好。用这坩埚钢炼出的钢材制作锻件，硬度和韧度都超过了苏钢。铁匠们用坩埚钢重新制作了镗床的镗杆，让膛制枪管的速度又提高了不少。如今一个铁匠操作一台镗床，大半天就能镗出一根枪管。
　　将军太神了，每几个月就弄出一个新东西出来。工匠们对将军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无话可说。
　　李植最后决定对外出售这种坩埚钢。
　　坩埚钢虽然质量好，但是和这个时代千锤百炼得到的百炼钢比较起来质量也差不多，胜在成本低产量高。这样的产品，没有必要藏起来。
　　主意打定，李植就把坩埚钢放到了卖肥皂的商铺出售，售价一两五钱一斤。
　　明代并不禁止民间冶炼和销售钢铁，比如在广东潮州和惠州就有许多民间冶铁厂，一年生产出来的钢铁数量惊人。但是经营钢铁需要一些背景，做这个生意的都是官商。寻常百姓经营这个和官商们竞争的话，是会被官府刁难到破产的。
　　李植贵为天津西路分守参将，也算是官商一个了，就连天子都知道李植的能征善战，天津清军厅同知现在也不敢刁难李植。
　　李植派出家丁，把半斤的小钢锭送到京畿各个州县给铁匠们，让铁匠们了解这种坩埚钢的性能。李植让家丁们告诉铁匠们坩埚钢在天津城东的李家商铺销售，就坐在家里等生意上门了。如果一个月能卖出一万斤坩埚钢的话，李植就有一万数千两的利润。
　　李植忙完了坩埚钢的营销布置，发现农民们热火朝天地开始往范家庄里交地租了。
　　此时是十月下旬，是交租的最后期限。农民们第一年的春小麦显然收成不错，一个个喜气洋洋地挑着粮食到城里交租，城南的粮仓门口一副热火朝天景象，郑晖忙得手忙脚乱。
　　李植问了问郑晖，得知已经有九成农民上缴了地租，合计收到了一万零三百石的小麦，估计今年一年能收到一万一千石以上的麦子。这年头粮食价格腾贵，一万一千石小麦价值两万五千两银子，一次性就让李植收回了开垦新田的成本，还有大笔的盈余。
　　……
　　倪老大一家是德远新村的农民。
　　他是去年八月份被鞑子掳到范家庄的，本来就要被驱赶到辽东做一辈子苦役了，却被范家庄的将军大人救下来。将军大人仁德，开始给他一家粥吃。后来将军还给管饱饱饭吃，组织大家开垦荒地，修建灌溉渠。
　　倪老大一家四口人，除了媳妇还有一个五十岁的老父一个十岁大的儿子，去年被分到新建的德远新村，分了两间砖瓦房子，还从将军手里分到了四十亩旱田。这些旱田都是有灌溉渠的好田，而且将军大人还发了农具和耕牛，一下子就让倪老大有全套工具种好田了。
　　倪老大是个种田的好把式，有了耕牛和灌溉水，他和媳妇在四十亩旱田上大展身手，种出了一季好麦子。虽然种的是春小麦，但倪老大精细堆肥细细耕耘，每亩收了八斗五升的麦子。四十亩旱田，倪老大收了三十三石五斗麦子。
　　刨去给将军的地租五石粮食，刨去一石二斗的耕牛银子，再刨去还给将军的一石房子钱，两石棉袄棉被钱，五斗农具钱，二石种子钱，倪老大能留下二十二石的粮食。四口人敞开肚子吃，一年吃十一石麦子，倪老大还能结余十一石粮食。留下二石粮食做今年冬小麦的种子，倪老大还有九石粮食结余。
　　用这九石粮食，倪老大在将军大人的平价粮店里换了二十两银子。
　　一个农民，一年除了吃食还能有二十两银子，这是怎样的好日子？有了钱，倪老大把家里各种需要的生活用品斗买上了，感觉自己一下子阔绰起来了。
　　这一天，倪老大家里迎来了一个亲戚，是倪老大的表兄孟有三。
　　倪老大年初农闲时候回宝坻县转了转，他的亲戚都知道倪老大如今在范家庄德远新村过日子。宝坻县被鞑子劫掠一通，到处一片断壁残垣，没被鞑子掠走的百姓们也是生计艰难，饿死人的不在少数。倪老大回宝坻走了走，更感到在范家庄温饱生活的来之不易。
　　孟有三四处问路，找到了倪老大的家。他一走到倪老大的屋门口，就大声说道：“倪呆子，倪呆子！快出来！你如今住的这么好哩！这可是不漏风雨砖瓦房子！我还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哩！”
　　倪老大听见门口有人叫嚷，走了出来，这才看见表兄孟有三，笑道：“表兄来了！柱子，快出来叫表叔！”
　　看到倪老大，孟有三更是两眼放光，说道：“倪呆子，你这一身新衣服是哪里来的？”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秋衣，再看看倪老大身上九成新的圆领长袍，孟有三感觉自己像是个乞丐，一下子酸话就上来了：“倪呆子，你如今是富贵了啊！”
　　等看到倪老大的儿子柱子咬着一块糖走出来，那孟有三就更是羡慕了，大声说道：“柱子，你吃的什么糖？”


第0203章 农业布置
　　十岁的柱子被孟有三的大嗓门吓得一跳，差点把糖吐出来，弱弱说道：“表叔，我吃的是状元糖。”
　　孟有三讪讪问道：“你哪里有银子买的状元糖？”
　　柱子弱弱说道：“爹爹给我买的！”
　　孟有三转头和倪老大说道：“倪呆子，你怎么如今这么富贵？”
　　倪老大笑道：“表兄说笑话哩，刚刚吃饱饭，算什么富贵？和范家庄城里的人比起来，那是还有不如的！”
　　孟有三啐道：“范家庄城里的人你能比吗？那些人的好日子是远近闻名的。你不想想自己？你原先在翁家做佃农，佃种二十亩旱田，饭都吃不饱，穿得比我破多了。如今穿崭新的圆领了，儿子还有糖吃了，你岂不是可以再养一个孩子？”
　　倪老大说道：“我是想再养一个！”
　　孟有三哼了一声，说道：“你哪来的这许多银钱？”
　　倪老大笑道：“将军大人分了四十亩旱田给我，还分了牛，而且今年收成不错，将军又只收一成半的地租！除了口粮和各种杂费还有九石粮食结余，全部卖给了将军的米铺换银子。得了二十两银子。”顿了顿，倪老大又说道：“除了种田，我得闲的时候就和媳妇一起去割猪草卖给将军的养猪场，一年下来也赚了四两银子。”
　　孟有三吸了口气说道：“一年居然有二十四两银子闲花，你当真是富贵了啊！以前你是个连我都不如的穷佃户，如今是过上老爷的日子了！”
　　倪老大笑道：“表兄说笑了，如今我也还是佃户。”
　　“你这个佃户，比寻常的老爷都富。”
　　倪老大笑道：“表兄进屋里说话吧，尝尝我新买的茶叶。”
　　“瞧瞧，茶叶都有了，还说不富贵？”
　　孟有三听说倪老大买了茶叶待客，脸上更加嫉妒，讪讪地进了倪老大的屋子。进屋一看，看到梁上挂着的十几块腊肉。
　　这倪老大家里居然有这么多肉食，看来今天晚上在倪老大家吃饭是有肉荤下饭了。孟有三自从鞑子在宝坻县掠夺一通后，这一年拿出压箱底的银子买粮食，饥一顿饱一顿，一家人好不容易熬过来了。这一年到头他都没有吃过一顿荤的，吃饱就算过节了，想不到居然在倪老大家吃上了肉。
　　不过孟有三虽然有肉吃，却因为满心的嫉妒高兴不起来。这倪呆子被鞑子掠去，却因此因祸得福，这算什么事？
　　“倪老大，你们的将军大人今年还招人开新田不？”
　　“不晓得啊，若是将军招人，我马上去宝坻县告诉你！”
　　“好！”孟有三总算是笑了笑，点头说道：“若是招人一定早早告诉我！我也到范家庄来做李将军的佃农！”
　　……
　　李植决定扩大领地内农民的队伍。
　　在乱世，粮食是十分重要的关键物资。去年收留的一万名农民虽然在初始阶段让李植花了些钱，但很快李植就得到了收益。算下来，以后每年可以获得一万六千石以上的麦子地租，价值三万多两银子。这是明面的收益，还有潜在的收益——李植还能通过粮店从本地农民手上收取四、五万石的富余粮食，让范家庄实现粮食自给。
　　在乱世里，粮食能够自给意味着稳定。没有粮食吃不饱饭，有枪有炮也没用，饿肚子一切都是空谈。
　　得了甜头的李植决定再来一次大开垦，再增加十万亩田地。
　　李植派出吏员在静海县测绘河流地图，规划新田，选定了十万亩新田的位置。这十万亩无主荒地位于月牙河和光河的两岸，只要有水车扬水起来就能灌溉。
　　李植找到了静海县守备叶贤才，以十文钱一亩荒地的价格买下了这十万亩荒地，花了一千两银子。
　　虽然比原先说的两千两银子少了一半，但叶贤才还是乐得眉开眼笑，让整个守备府的吏员都行动起来，加班加点为李植做地契。他还拍胸脯说要为李植修水渠占用的河边田地做沟通，说服当地的地主接受补贴，让路给水渠。
　　其实这些荒地也说不上就是卫所系统的，和范家庄附近不同，静海县的卫所军田和州县的民田犬牙交错，归属十分复杂。静海县的这些荒地既可以说是卫所的，也可以说是州县的。但是如果和州县购买荒地，把这些荒地变成民田，那就受知县管辖了，不便于李植的管理。所以李植就蛮横地从守备那里买荒地，把这些荒地变成军田了。
　　以李植如今龙虎将军的威风，知县也不敢为了这些无主荒地找李植麻烦，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买下了荒地，李植就派人到范家庄附近的州县找来两千泥瓦匠，先把给农民住的房子盖起来。李植准备让开荒农民们先两人一间房，挤一挤。以后这些农民种李植的旱田赚到钱了，可以再盖大房子。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天气寒冷户外工作效率下降，两千泥瓦匠先要盖自己住的大棚屋，然后盖五千间砖瓦房子，估计要在二月份才能把房子盖好。
　　李植准备在明年冬小麦收获后去各州县雇佣农民，再雇佣五千男丁和壮女。范家庄的第一批农民收入颇高，已经起了良好的带头示范作用，估计再雇新农民会十分顺利。这些新农民搬到静海县后马上开始建水渠。人手不够的话，李植还可以雇佣附近的农闲农民一起建水渠，小麦收割后农民无事可做，当地的人力皆时会十分便宜。建好水渠后就直接种冬小麦，后年春天就能收获粮食了。
　　招募新农民种田比安置流民还是轻松些的——招募的农民搬家过来会带着家什农具，不会什么都要李植提供。李植只需要借给他们一些耕牛，料想他们就不缺什么了。
　　不过这些事情都要等到明年春天雇佣了新的农民，才能确认。
　　……
　　一边忙碌开新田的事情，李植一边派人去搜集高产作物。
　　十月底，李植派出了五个家丁往南方去，到江南一带搜集红薯苗株，以及找几个会种植红薯的农民带回范家庄。
　　红薯原产于中南美洲一带，被葡萄牙殖民者发现后带回旧大陆，明末时候已经传到了大明。红薯是极为高产的作物，适当施以农家肥亩产可以超过一千公斤。夏红薯可以在收割完冬小麦的土地上种一季，进行轮作，十分经济。
　　如果在范家庄种植红薯，可以极大提高粮食的产量。红薯可以供人食用，虽然天天吃会难以下咽，但作为备用粮食还是十分有用的。当然红薯最大的用处是喂猪，这么高产的红薯价格十分便宜，可以大大降低养猪的成本。
　　李植十分期待这五个家丁的回程，希望他们早些带红薯回来。


第0204章 锦衣卫韩金信
　　坩埚钢的需求，在一点点发酵。
　　武清县的陶老二是个铁匠，前几天从几个外来客的手上拿到了一小块钢锭，半斤，说是李家精钢，让陶老二试用。还说如果用得好，可以到天津城东李家的店铺里买更多的，一两五钱银子一斤。
　　陶老二用铁锤敲了敲了那块钢锭，觉得质量还不错。他一时兴起，拿这钢锭做刀口，配上几斤毛铁做刀背，做了一把斩骨刀。
　　别说，做出来的斩骨刀质量可以。陶老二讨来根猪腿骨试了试刀：只看到手起刀落，那猪腿骨就被切成了两端。再看那斩骨刀，刀口依旧锋利，没有钝口。
　　这李家精钢，确实很不错。一两五钱银子一斤，倒也不算贵。
　　陶老二拿着这把斩骨刀去菜市场，找到了卖肉的黄屠夫。
　　“黄屠夫，我卖把斩骨刀给你！”
　　那黄屠夫眼睛一翻，粗声粗气地说道：“我有斩骨刀！哪里要买你的？”
　　陶老二说道：“我这把刀好，节省你工夫！”
　　那黄屠夫大声说道：“我的斩骨刀是苏钢做的，你的刀钢能比苏钢好？”
　　陶老二笑了笑，把自己的斩骨刀递过去说道：“你试试便知道！”
　　黄屠夫接过斩骨刀，左右看了看，就从肉摊上抽出一根猪肋骨出来。他一刀下去，就看到那猪肋骨被轻松切成了两片。再看那斩骨刀，安然无恙。
　　黄屠夫说了声：“还不错！”
　　他又抽出一根猪大腿骨出来放在案板上，举起斩骨刀瞄了瞄，一刀砍了下去。只听到嘭一声，那刀切开了猪大腿骨，切进了案板里。那猪大腿骨被切成了两半，断口光滑锋利。
　　若是寻常钢铁做的刀，这一刀下去刀口就要卷曲。即便是苏钢做的砍骨刀，这一刀下去刀口也得稍微砍钝了，要磨刀了。但黄屠夫拔出这把刀来看了看刀口，却见刀口上一点卷曲或者砍钝的痕迹都没有，依旧锋利，不由得惊喜说道：“可以啊，陶铁匠，你这把刀不错！比苏钢做的刀还强一点。哪来的好钢？”拍了拍手，黄屠夫说道：“你这把刀多少钱？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陶老二笑道：“不是好刀我能来找你？不收你多钱，一两银子一把！”
　　黄屠夫听到陶老二的话愣了愣，也不讲价，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两碎银子交给了陶铁匠，说道：“好说，陶铁匠，以后有好东西还找我！”
　　陶老二知道黄屠夫觉得便宜，所以付钱这么痛快。毕竟这刀比苏钢做的刀的还强，而半斤苏钢就要一两二、三钱，做出来的刀具自然也比较贵。李家精钢半斤只要七钱五分，算上几分银子的生铁，做一把刀成本不过八钱，陶老二能赚二钱银子。
　　这买卖不赖，一个月做几笔陶老二能赚一两银子。
　　不说别的，就武清县这些屠夫和酒楼厨子，恐怕都会喜欢这李家精钢做的刀。陶老二暗道要去天津买他十几斤李家精钢来，做成刀具卖出去。
　　……
　　十一月十日这天，天气已经很冷了，晚上水塘里已经结了冰，这一早上还没化。早上天不亮时候下了一点雪星，不过天一亮就停了。李植穿着袄子，正在官厅三堂翻看店铺里的汇报。
　　十天下来，李家精钢卖了一千多斤。作为刚上市的产品，这样的销量很不错了。不过李植希望一个月能卖一万斤，对目前的销售不满足。李植正在那里琢磨怎么扩大销售，却看到李兴哈着寒气走了进来。
　　“大哥，你这里有暖炉，当真温暖！”
　　李植问道：“你不去训练士兵吗？怎么有空来找我！”
　　“选锋团都是老兵了，每日训练有营长看着就行，不需要我盯着！”
　　坐在椅子上，李兴随口说道：“大哥，你知道不知道，井边坊的韩叔媳妇死了！”
　　李植愣了愣，问道：“怎么死的？”
　　“冻病了，不停咳嗽，后来就病死了，才三十多岁哩！这韩金信以前还是锦衣卫百户哩，如今竟沦落如此。”
　　李植想起了这个韩金信。
　　这人是天津本地人，听说祖父还是个进士，做了礼部侍郎。不过他父亲挥霍无度，把家里的钱财都用光了。这个韩金信本来依靠祖荫当上了锦衣卫小旗，天启年间他亲近阉党，一路提拔为锦衣卫百户。谁知道天启皇帝一死，阉党土崩瓦解，崇祯皇帝大力清算阉党份子，这个韩金信就被扫地出门。
　　韩金信是阉党余孽，名声在外。天津前后两任巡抚贺世寿、查登备都是清流，最恨阉党。贺、查两人掌管天津，天津的体系内外都对阉党余孽极为排斥，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个韩金信顶着阉党名号连活计都找不到，全靠典当以前的家当过日子。开始时候他仗着有些家底还能过寻常百姓生活，但想不到朝廷对阉党的仇视十年如一日，他家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十分的凄惨。
　　他妻子病死，也算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当中的消息了。
　　以前这个韩金信没事时候喜欢站在坊里发呆，对儿童十分和蔼。李植小时候没少和他玩闹，还吃过他发的糖。此时听说他家的惨境，不禁有些同情。
　　李植想了想，对李兴说道：“你叫韩金信来，我找个事情给他做！”
　　李兴说道：“大哥，他可是阉党！你收留他，巡抚那边会怎么想？”
　　李植啐道：“阉党怎么了？你小时候和他玩闹时候怎么不说他是阉党？”
　　“小时候不懂事。”
　　“你叫他来！”
　　李兴无奈，领命出去了。到了下午，李兴就把韩金信带来了。
　　那韩金信穿着一身旧棉袄，能看出来那旧袄子外面是绸缎质地的，大概还是十年前做的。此时袄子上面却满是破洞。大概是因为没人接济，家里打补丁的碎布也找不到。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脸色黄蜡，三十多岁人看上去和四、五十岁一样。
　　大概是因为丧妻，他的神情十分沮丧，目光呆滞。他走路时候驼着背，眼睛一直看着地上。一直走到李植跟前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李植，跪了下去。
　　“罪民韩金信见过参将大人！”


第0205章 刺探宋道明
　　“免礼！”
　　韩金信爬了起来，低着头站在李植面前，一声不吭。
　　李植好言说道：“韩百户坐！”
　　听到李植叫自己百户，韩金信眼里闪过一丝神采，仿佛恢复了往日身为锦衣卫百户时候的风采。但很快，他就想清楚了如今的境况，褪去了那一丝神采。他想了想，甚至怀疑李植是讽刺他曾为阉党做事，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罪民早已洗心革面，再和阉党无任何瓜葛！”
　　李植知道自己叫他百户把他吓着了，转口说道：“韩老爹不要害怕，本官是来给你一个前途的！”
　　韩金信诧异地抬起头，呐呐问道：“什么前途？请大人明示！”
　　李植不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做锦衣卫时候，做的是什么事情。”
　　“罪民那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锦衣前所中后百户所百户，专管刺探监督官员。”
　　“怎么刺探监督官员？”
　　“就是搜集有关官员的情报，监督官员的不法行为。或站哨盯人，或收买贿赂，或威吓镇压，或刑讯逼供。”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细一些。”
　　韩金信说到这里已经是脸色发白，十年来被排挤的日子让他受尽了白眼，一说到锦衣卫的过去他就紧张。他看了看李植，低头说道：“大人，罪民已经改过自新，和过去无一丝一毫瓜葛！”
　　李植笑道：“我有好事让你做，你把锦衣卫怎么刺探情报说一说。”
　　那韩金信看了看李植，低头想了想，说道：“所谓放哨盯人，就是派人在官员前后门盯人，一看到有官员或者家人出来办事就一路跟踪，查个水落石出为止。这样对人手的需求很大，但对于毫无线索的案子只能这么办。所谓收买贿赂，就是找到贪财轻义的官员家人，以金银诱之，让他说出官员的事情。这样的手法，适合用于打探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又或者官员罪行较轻时候。对于无关紧要的事情和较轻罪行，官员家人容易为了利益出卖官员。”
　　“那威吓镇压呢？”
　　“威吓镇压就是亮出锦衣卫的身份，诱骗那些心志不坚的官员家人，骗他说他家老爷已经大祸临头，就要受到天子的镇压，如今只有说出他家老爷的坏事，才有脱身的机会！一般盯梢一段时间，利诱地位较低的仆人搞清楚官员家中情况之后，才能找到这样心志不坚的官员家人威吓。”
　　“刑讯逼供呢？”
　　“刑讯就是在得到线索后，掳走关键的下人，关进大狱中细细审问，审问出证据为止。”
　　李植点了点头，赞道：“如此四招下来，官员的那点丑事哪里防得住？不错，你的本事还没丢！”
　　韩金信不知道李植什么意思，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李植笑了笑，说道：“韩金信，我小时候你待我不错，如今我指一条明路给你走，你走不走？”
　　韩金信眼睛一亮，抬头说道：“大人请明示！小人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只要有一口饭吃，韩金信就豁出去了！”
　　李植笑道：“我让你做我的密卫首领，负责刺探天津西路人物的情报，搜罗罪证。”
　　原来参将是要给他活干，韩金信呐呐问道：“大人不怕旁人议论你使用阉党余孽？”
　　“我倒是不怕的，让他们议论去吧。”李植说道：“我给你五两月钱，再给十个人给你管，你干不干？”
　　五两月钱，在这个时代能养活一家五、六口人，算得上绝对的高薪了。韩金信听到这话，脸上高兴地放出光来，赶紧说道：“我干的，我一定全心全意为大人搜罗情报！”
　　李植扶韩金信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韩老爹你要把天津西路的商人，以及这些商人背后的官僚的情报全部查出来，搜出他们的龌龊事情。这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兵备道宋道明，把他家上上下下全查一遍！”
　　……
　　李植任命韩金信为幕府“密卫厅”正使，李植作为一个参将，迟早是要组织一个幕府处理事务的，但目前来说这个幕府只有“密卫厅”这一个部门。李植预支了五两月钱给韩金信，让他先去做几身体面衣服，然后把家搬到范家庄来。李植又招募了十个机灵的年轻人，全部交给韩金信管理。
　　李植又找来自己的表哥，郑开成的弟弟郑开达，让他做密卫厅的副使，监督韩金信。郑开达原先在纺织工厂做主管，对李植调他到密卫厅做事也十分情愿，毕竟密卫厅一听就是关键部门，以后前途光明。
　　密卫厅每个月有二十两银子的“情报金”。如果韩金信要收买情报或者其他地方需要用钱，可以提取请报金。不过必须郑开达同意后，才能支取。
　　搜集情报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二十两银子长久来看是不够的。但李植要看看韩金信的本事，如果韩金信做得好，才给他更多银子做经费。
　　韩金信困顿了十年，穷苦到连妻子过冬的衣服都不足。大活人冻病死去，可见生活有多凄惨。此时一下子得李植重用，手下一下子管了十个人，韩金信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容光焕发。他做着自己的老本行，得心应手，组织窥视刺探井井有条。
　　郑开达几次向李植汇报，说韩金信十分用心称职。
　　半个月后，韩金信和郑开达找到李植，汇报这半个月对宋道明的查探结果。
　　韩金信这次来洗干净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袄子，此时整个人仿佛年轻十岁，看上去也就三十二、三岁样子。短短半个月，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大变。虽然他还是思念亡妻，有些闷闷不乐，但背已经不驼，头已经不低，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神采。
　　“大人，这宋道明贪污受贿，收取了不少贿赂！”
　　“收了几家人，多少银子？”
　　“我收买了他府上两个仆人，弄到了第一手资料。就我所知，就有一个参将、九个守备送去的银子三千两，还有各种财货二千多两。”


第0206章 头牌玉婉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暗道这兵备道油水还真足，难怪宋道明趾高气扬。李植又道有锦衣卫百户帮自己搜集信息确实方便，以前自己只知道自己的情况，现在可以把别人的事情摸得门清。
　　不过大明官场腐败，受贿也是常事，五千两银子也不算太多。光这些贿赂，还不足以让宋道明在自己面前低头，李植需要更狠的罪名。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大事！”
　　“你说！”
　　“宋道明次子宋进雨最近一直光顾青楼翠玉楼，每次都点一个叫做玉婉的青楼头牌。这玉婉客人多，宋进雨宁愿预约等待也要一亲芳泽，似乎十分眷恋。而这个玉婉，经我们查实，是东奴的细作！”
　　“东奴细作？”
　　“正是！天津城里东奴细作的上线我注意好几年了，知道是谁。这个头牌每旬都和东奴细作最上线见一次面，每次都屏退左右细谈半个时辰。”
　　李植没想到韩金信落魄时还注意观察东奴细作，倒是个一心为国的忠臣，笑了笑。他突然心生一计，问道：“这个头牌多少银子可以赎身？”
　　韩金信说道：“五百两！”
　　李植笑道：“买了她，想办法把她送给宋道明儿子，送进宋府里去！”
　　韩金信拱手说道：“下属遵命！不过银子不足！”
　　“找郑开达要，我会给足银子给你们的！”
　　……
　　宋进雨是天津兵备道宋道明的次子，时年二十二岁。他早在崇祯七年就中了秀才，身上有功名，所以十分自负。他只道过几年中了举人、进士，也和他爹一样做个文官，却不知道一场阴谋渐渐笼在他身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宋进雨经士林友人介绍，会见了三个杭州来的行商，在醉仙楼摆下了酒席。
　　酒过三旬，三个行商就说明了来意：“我们是杭州来的客商，准备在天津城里经营杭锻。我的货色上好，不担心买卖，只担心在天津人生地不熟，总怕有人欺辱。”
　　“我等想通过宋公子结识宋兵备，也算有个靠山，被人欺凌时候有个地方投诉！”
　　宋进雨暗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喝了一口金华酒，淡淡说道：“家父近来颇忙，却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会见几位。”
　　三个行商举出五十两的银票，恭恭敬敬交到宋进雨的手上，说道：“介个还请宋公子引荐。”
　　宋进雨看到那银票，敲了敲桌子，暗道这几个行商也太抠唆，五十两就想见自己的父亲，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两路兵备道么？不过宋进雨最近缺钱，有这五十两也比没有强。他正在那里犹豫，却看见那个行商拍了拍手。
　　拍手声音刚落下，包厢外面就走进来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
　　那柔媚入骨的面容，那前凸后翘的身段，不是宋进雨朝思暮想的玉婉还是谁？
　　这玉婉是翠玉楼的头牌，客人十分的多，每次宋进雨去找玉婉都是有客，往往要提前几天预约。这玉婉不但人长得美，还学了一手好琴，会画工笔画，让宋进雨神魂颠倒。可惜宋进雨虽然是兵备道的次子，但兵备道宋道明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宋进雨并不是最得宠的，也拿不出银子为玉婉赎身。
　　他这半年一有空就往翠玉楼跑，把自己结余的百余两银子零花钱都花尽了。银子花光了，这连续十几天他都没钱上翠玉楼，十分思念玉婉，却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佳人。
　　宋进雨激动地站了起来，柔声说道：“玉婉。”
　　玉婉柔柔施了一礼，浅笑吟吟：“玉婉见过宋公子。”
　　三个杭州来的行商哈哈大笑，说道：“来，玉婉，陪公子上座！”
　　玉婉轻移莲步，风情万种地走到宋进雨身边，轻轻抓着宋进雨的手说道：“公子……”
　　宋进雨高兴得眉开眼笑，抓着玉婉的手说道：“玉婉，十几天没见到你了，我十分想念你！”
　　来自杭州的丝绸商人大笑说道：“宋公子是个风流人物！”
　　宋进雨笑道：“没想到三位客人居然把玉婉给请来了！”
　　三个商人为首一人大声说道：“岂止是请来了？宋公子，实话给你说吧，我们是把玉婉买下来了！只要公子喜欢，我们就把玉婉送给公子了！”
　　宋进雨一下子愣住了，只道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脸上激动得有些发红，大笑起来。
　　“喜欢，当然喜欢！三位客商如此豪爽，时雨感激不尽。”
　　玉婉靠在宋进雨的肩上，柔声说道：“公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娶我做妾，不要把我扔在外面！”
　　宋进雨忙不迭点头说道：“我一定把你娶回家，今天，就今天我就雇轿子娶你进门做新娘！”
　　美人在怀，宋进雨也没有心思和三个杭州商人废话了，赶着要回家，便抱拳朝三个杭州客商说道：“三位的恩情，我领下了，改日一定联络父亲让他和三位会见，明日我再找三位细谈！”
　　三个客商对视了一眼，笑道：“公子赶紧接玉婉回家吧，我们就不坏公子的美事了！”
　　宋进雨连忙答应下来，拉着捂嘴浅笑的玉婉往楼下走去，雇了一顶轿子回兵备府了。
　　……
　　听到玉婉被宋进雨娶回兵备府的消息，李植心情很好。家中出了东奴细作这可是重罪，足够宋道明丢官帽的。花了五百两银子就能搞垮兵备道，这个买卖还是划算的。李植在二堂走了几步，朝韩金信问道：“这个玉婉进了兵备府后，还和细作上线联系么？”
　　韩金信答道：“联系的，这玉婉有个贴身丫鬟，她每天在兵备府里刺探情报，每三天就把情报交给丫鬟传给细作上线，我的哨子两次看到这丫鬟送信了。将军想要发难，到时候把这三人一起擒下就是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办得不错，赏银二十两！”
　　韩金信高兴得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大人对我恩同再造，小的不敢再拿赏银！”
　　李植笑了笑，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韩金信这才接受李植的赏赐，转口说道：“大人准备何时发难？”
　　李植笑道：“我要玩个大的，我再给你二十个家丁，你带这些人把天津西路最大的几家商人底细都摸清楚。仔细调查，把他们的龌龊事情都掌握了，我再和他们一起摊牌！”
　　韩金信愣了愣，看了看郑开达。郑开达好奇地看着李植，想问又不敢问。
　　李植笑了笑，说道：“此时时机还未到，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往外面传，我要在天津西路收商税！”


第0207章 征收商税
　　李植雇佣了五十个识字会认账的账房，同时在各县都买下一间闹市中的院子作为办公地点，为准备收取商税做准备。
　　接下来一个多月，韩金信都在用盯梢和收买的手段搜集天津西路大商户和官僚的龌龊事情，渐渐有了收获：
　　静海县知县常逢东家人放高利贷，数额巨大，曾逼死贫民五户。
　　兴济县知县一次收受士绅贿赂三千两，为士绅强占河岸土地四千亩，导致几百户有土农民成为士绅佃农。
　　青县知县外甥经营赌场，出老千骗人钱财，曾逼死赌徒十数人。
　　李植拿着这一份犯罪名单，冷笑连连。这大明朝的官商们还真是作恶多端，竟没有一个屁股干净的。而且这些官绅们仗着权势，仗着自己已经打点好了各方神仙，根本不掩饰自己的违法生意。一旦李植发难，这些罪状全部是李植为难，甚至抓捕他们的理由。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大声说道：“你办得很好！”
　　韩金信鞠躬说道：“下官鞠躬尽瘁而已。”
　　李植把名单放在茶案上，说道：“那便开始吧，明日传令下去，参将府开始征收商税。就按照太祖定下的税率：每年四十两营业额免税，四十两营业额以上三十税一！”
　　郑晖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将军大人要收商税，惊讶说道：“大人，整个西路都要征收么？”
　　李植答道：“国家缺钱，商人却不缴税，财政衰退无力供养国防士兵，这是国家的顽疾。我们征税当然是整个西路都征收。让商人们主动报税，再把五十个账房派到三个县城去，一家一家地查税！如果报税和查税出入较大的，重罚！”
　　郑晖点了点头，便退出去忙碌布告去了。
　　……
　　李植一贴出征收商税的布告，整个西路就一片哗然。
　　商人们大多是士绅家族，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抽钱出来，要问问他们背后的靠山答应不答应。商贾们纷纷找到自己的靠山，诉苦投诉。三个县的官僚士绅们很快行动起来，一层层往上找关系，最后聚到了西路兵备道宋道明家中。
　　崇祯十一年一月十六日，刚刚过完上元节，天津西路的文官和豪绅齐聚兵备府，商量如何应对李植的商税。
　　这些大商人资产千万，可不是李植的四十两营业额免税可以照顾到的，李植三十税一的税率等于虎口拔牙，是从他们嘴里抢食。
　　宋道明听到众士绅的话，气得胡子发抖，大声说道：“这个李植，胆大包天，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代替官府收取商税？他以为西路是他家的么？”
　　静海县知县常逢东探头说道：“兵备大人，这么大的事情李植都没有找大人商量，这李植没有把大人放在眼里啊！”
　　一个商绅抚须说道：“这是重演万历朝商税之祸也！那万历朝的税监，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多少人亡命。最后天下物议哗然，不了了之。”
　　宋道明冷哼一声，说道：“不交！一个铜钱也不交给他，看他如何？”
　　常逢东不安说道：“大人，这李植兵强马壮，如今贴出布告后他在各县外面都驻扎了一千人马。这些兵马是虎狼之师，若是不交税，恐怕这个李植要用强啊！”
　　“他敢用强？”宋道明眼睛一翻，有一种无力感，说道：“这个李植眼中还有朝廷么？”
　　常逢东忧心说道：“如今天子缺钱，处处敛财。恐怕李植一旦把税钱交上去，天子不会不高兴！”
　　一个坐在下首的商人大声说道：“怕他么？我们罢市！把事情闹大了，看天子如何处理他！”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各路商贾的一致认同，纷纷说道：“对，我们罢市！”
　　“把事情闹大！出了乱子天子一定饶不了他！”
　　“小民家里没有几天的米，粮店一罢市各县就要出乱子，看李植怎么收场！”
　　宋道明抚了抚胡须，点头说道：“罢市确实是个好办法，诸位还有什么办法？”
　　宋道明的次子宋进雨也坐在大堂里，坐在他父亲的身后，听到这里，宋进雨大声说道：“父亲，各县的生员可以罢课！”
　　这年头穷人家没钱读书，读书人大多是士绅家庭的子弟。李植对商绅抽税，就是对读书人的家人和亲属收税，足以引起读书人的讨伐。
　　听到这话，宋道明眼睛一亮，抚须说道：“好，此法甚妙！进雨你便去联络三县的学子，一起罢课！搞的越热闹越好！”
　　听到父亲的称赞，宋进雨脸上欢喜，赶紧答应下来，大声说道：“父亲，你放心吧！此事我一定办好！”
　　众人和宋道明商量了一会，感觉找到了主心骨，放下心来。士绅商贾们又聊了一会，便打定主意回各县去了，组织罢市罢课。
　　……
　　李植的收商税布告贴出后，范家庄的商贾们都主动配合，到官厅交纳起商税。
　　李植三十税一，等于是百分之三点三的营业税。范家庄的商贾们毛利一般在三成左右，百分之三点三的营业税等于收取他们九分之一左右的利润，还是可以承受的。更何况将军大人对四十两以下的营业额免税，这让小商贩的税率更低了。集市中的小商贩们一年营业额不过百两左右，一半的营业额都是免税的。
　　范家庄的商贾们大多富庶，承受得了这样的税收。何况将军征税必然是缺钱，范家庄的农民都交了那么多赋税，商人交一点商税给将军又算什么呢？
　　每天上午，范家庄的官厅门口都排起了长队，都是交税的范家庄商人。
　　李植看着范家庄交税的商贾们，心中欣慰，暗道自己经营范家庄几年，让范家庄的百姓们生活小康，这些百姓没有忘记自己。
　　而西路其他三个县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从李植的商税布告贴出来的第二天起，静海县、青县和兴济县的商贾们就全面罢市，全部把门面关死了。商人们不但没有主动报税的觉悟，反而都有和龙虎将军干到底的气势。三个县城一下子冷清无比，不但没人吆喝生意，连卖米的粮庄都关门了！


第0208章 镇压细作作乱
　　这年头米价昂贵，县城里的小百姓哪个会储存大批粮食啊？家里都只有十天半个月的粮食，米店一关门，三个县城的百姓们都无比惶恐，生怕断了粮路把家人饿死。
　　不仅如此，三个县的读书人们还在宋进雨的召集下，聚集起来了。不但县学的生员们一起罢课，就连私塾族学中未进学的读书人也齐齐上阵，上街贴传单布告，反对龙虎将军征收商税与民争利。每个县都有几百学生上街，他们一路游行到各县县衙门前，击鼓进命。
　　各县的知县纷纷站出来说话，声明这次商税征收是龙虎将军一人的意思，和各知县无关。知县们还一个个表示会将情况奏明兵备大人，还天津西路一个朗朗乾坤。
　　学生们又游行到城外龙虎将军士兵的驻地，朝范家庄的士兵投掷石块。驻扎静海县的郑开成还算克制，没有反击学生，只是鸣枪示警。驻扎青县的李老四和驻扎兴济县的钟峰都直接让士兵们开火，和闹事的学生们火并，打死打伤数名袭击军营的学生。
　　学生们见大兵杀人，更加义愤填膺。他们不敢再去城外军营，就聚集在各县县衙门门口，把被范家庄官兵打死打伤的学子停在门口，聚集喧闹，高呼口号。
　　“贪婪兵头，榨取民力！”
　　“税监之祸，虎狼之凶！”
　　“与民争利，夺民之财！”
　　宋道明的次子宋进雨是闹事的急先锋，这几天他泡在西路三个县县城，组织各县学子游街喊口号。他站在县衙门口伤员旁边，大声朝学子们说道：
　　“商人做一点生意，赚一点糊口钱，日夜奔波片刻不得闲！容易吗？”
　　下面的学生们大喊：“不容易！”
　　宋进雨大喊：“那龙虎将军李植却要横征暴敛，从商人饭碗里扒饭吃，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绝不能！”
　　学子们见到兵备道的儿子都来支持罢课，觉得这次龙虎将军要吃不了兜着走，信心满满，把口号喊得山响。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读书人在百姓眼中都是体面人，见体面人这样奋起抗争，百姓们都不知所措，不知道官府怎么和读书人对峙起来了？百姓们都围在县衙门口看热闹。一些商贩们见学子们为自己的利益说话，也加入学子闹事的队伍里，让那抗税的队伍越来越大。
　　……
　　天津西路三个县罢市罢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范家庄。
　　崔合听到了消息，十分地害怕，赶忙找到李植说道：“夫君，你怎么和天下人作对呢？”
　　李植说道：“夫人，我不是和天下人作对，是为天下人做事！闹事的只是上等阶层，而贫苦的下层都在旁观！若是富裕的商人不交税，贫苦百姓就要被越来越重的田赋压垮！”
　　崔合低头说道：“可是他们闹得这么厉害，夫君怎么压得住他们？”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就要让他们看看我的雷霆手段了！”
　　崔合抓着袖子捏了半天，终于抬头说道：“夫君，你说得对！”
　　李植笑了笑，摸了摸崔合的脸蛋。
　　学生闹了两天，李植出手了。
　　李植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兵备道宋道明的兵备府。五百名选锋团士兵包围了兵备府，在天津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李植的士兵用捶木撞开了兵备府大门，强行抓出了宋进雨小妾玉婉。
　　李植又在天津城北的王家院子抓出了天津的东奴细作上线和玉婉的贴身丫鬟。当时二人正在传递情报，连写情报的书信都被查获，人赃俱获。
　　稍一用刑，玉婉和她的丫鬟就将全部事情吐出，承认了做细作的事实。
　　宋道明一开始还为自己的府邸被李植破门而入暴跳如雷，说要往死里参李植。但听说宋进雨新娶的小妾玉婉是东奴细作后，宋道明却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气。
　　家里出了细作，往小里说，是削官阶的污点；往大里说，是抄家问斩的死罪啊！除非自己亲手杀了玉婉，否则自己脱不了干系！而现在玉婉已经被李植控制了，自己想动手也晚了。
　　自己家怎么会出东奴奸细的？这个李植又是怎么知道的？宋道明想着想着，越来越害怕。
　　这个李植太有钱了，可以动用的力量太大了，无论是明面上的兵马战功圣恩眷宠，还是私底下的侦探、陷害，这个李植可以甩着银票把自己往死里整。自己和他斗，斗不过啊！
　　宋道明突然想起次子宋进雨，赶紧让家人快马赶到静海县，叫宋进雨别闹了，回家躲风头。
　　但宋家的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宋进雨还在静海县衙门口静坐闹事，还不知道自己家里玉婉已经落网。李植派兵冲到县衙门口，当众擒下宋进雨。郑开成带着士兵，在学子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站在县衙前说道：
　　“宋进雨小妾已查实为东奴细作，宋进雨受其蛊惑煽动此次抗税活动，现已被依法拿下。众人速速退回家中，若再闹事，视为东奴细作处理！”
　　李植的士兵们鸣枪示警，然后荷枪实弹押走宋进雨，看得围观的学子们大气不敢出。
　　李植的士兵们开始行动了，他们走上三县街头，把学生们贴的传单一一撕下，并敲开店铺大门警告商户：“此次罢市是东奴细作发起，若三日内不开门店，依东奴细作罪一并处理！”
　　开始时候，学生们还意犹未尽，不愿意离去，还在县衙门口稀稀拉拉地喊口号。然而只过了半天，郑开成又率兵杀了回来。这一次，郑开成对准的是几家大士绅的家族子弟。这些家族子弟家里就有大的生意，是闹事的中坚力量，而他们背后的家族中又有大量的龌龊事情。
　　“陈家强占农民良田，强迫有田农民为佃农，事端可疑！本千户现奉龙虎将军命令抓捕陈家子弟陈录千，押入大牢审问！”
　　“陆家经营赌场，出老千骗人钱财，敲诈勒索平民钱财，造成十余人破产死亡，罪孽深重。现抓捕陆家子弟陆可启，审问调查！”


第0209章 罢市结束
　　在学生们惶恐的目光中，李植的士兵们也不管有没有证据了，上去就按照韩金信调查出来的情报抓人。先抓进范家庄官厅班房里再细细审问，有罪就行刑，无罪就释放。那些带头的学子几乎都是大士绅的子弟，按照情报，这些人家里全有不干净的买卖，一下子就被李植抓了个尽。
　　不但如此，三个县令的家里也遭了兵。
　　三个县令的衙门全部被李植的士兵冲了进去。李植的士兵们把帮助县令打理生意的亲戚当场抓捕，带回范家庄审问。在李植虎狼一样的士兵面前，县衙仿佛是人人可进的茶楼妓院，这些父母官哪里有一点官威？
　　三个县令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失了官威事小，县令们担心的是自家的亲戚，生怕李植拿到证据真的把自家的亲戚杀了。
　　按龙虎将军现在的实力，一旦县令家属坐实贪赃枉法的罪行，就算龙虎将军把他们的家属杀了，天子恐怕也不会罚龙虎将军——左良玉的兵马在当地大肆掠夺，抢夺妇女都没人管，李植的兵马比左良玉更强，杀几个罪证确凿的商人算什么？
　　相反，天子现在缺的就是剿贼的银子。李植得罪天下人为天子敛财，天子心里还会更加喜欢李植。
　　被李植审问出证据的话，县令们就不但要损失亲戚，还要损失生意甚至官位了。
　　如今李植明目张胆打击报复，三个县令知道是自己煽动学子和商人惹怒李植了。三人估计大概只要自己闭嘴，自己被李植抓走的家人就不会有事。三个县令唯恐再引火上身，一下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出衙门煽动学子们。
　　其余的学子们见骨干被抓走了，县令也不出衙门了，一下子失了主心骨。
　　没有了领导，这些读书人闹了一阵就害怕了，生怕龙虎将军再来抓人。有声望的秀才尤其害怕，很快就编了借口逃回家里去了。其他的读书人见骨干们全部逃了，也知道形势不对，最后一个个全逃了。
　　没有学生的声援，罢市的商户一个个惴惴不安，不知道李植会怎么对付他们。
　　李植对待这些罢市商户的方法，相当简单。
　　李植抽调范家庄的商人支援三个县城，让范家庄的商贩们运来粮油蔬菜在三个县城出售，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卖货，稳定当地的市场。有了范家庄运来平价商品，三个县城的百姓们生活不受到罢市影响，情绪稳定下来了。
　　范家庄商户在三个县城里生意做的火热，忙得收银子都收不及，一个个只盼望罢市的商户多罢几天。
　　这下子，罢市的商户们继续罢市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罢市只是把生意让给了范家庄的商户而已。
　　这龙虎将军的势力实在太强盛，论军队有百战百胜的虎贲师，论政治有天子的眷宠，论商业有繁荣的范家庄。不管是军政商，天津的百官都拿李植没有办法，什么招数都被李植轻松化解。
　　而且李植威胁三天后再不开门就以东奴细作处置，这话十分可怕，三个县城里的商户们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
　　仅仅一天后，三个县城中罢市的商家就一家接一家的开门了。先是没什么本钱的小商户上午打开了店门，接着下午，本厚利丰的大商铺也不情不愿地开门了。
　　所谓的罢市罢课风波，仅仅三天就烟消云散。
　　各家店铺开了门，李植的税务会计带着虎贲师的士兵，一家一家地查账收税。没有账目的小买卖，则让小商贩自己报税，然后过一段时间让会计坐店一天估算销售额，检查小商贩报的税对不对。出入太大的要罚款！但有不配合的，现场查封店铺，永远不许再开。
　　由于三县的店铺都有罢市抗税的前科，李植让税务会计算仔细了，一分钱税也不能让这些商人逃掉。
　　在虎狼般的虎贲师面前，三县的官员商绅们只有战栗的份，只能乖乖交税而已。
　　根据会计的估计，这三个县连范家庄，李植全年能收商税六万二千两。这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另一方面，李植就要处理这次罢市罢课中抓捕的不法分子。
　　这些人都是罢市罢课的急先锋，李植不准备轻易放过他们。李植一边在班房中细细审问这些罪犯，一边让韩金信在外面搜罗更多信息和证据，力图把这些抓来的人查清楚。
　　这些被李植抓入班房的读书人也都是士绅豪族的子弟，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商绅们很快就定下神来，找来各种关系救人。整个一月下旬，李植的参将府门上不停地来往天津各路官员，参将府的门槛都差点被踏破。只要和李植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几乎都来过范家庄为被抓的学生们求情。
　　对于这些官员，李植一概是奉茶一杯，公事公办。对于阻挠自己收商税的劣绅子弟，官员家人，李植一查到底，看到底有没有做过坏事。如果确实没有做过坏事的，放了。如果做过恶的，坚决用刑。
　　这次罢市罢课风波，也是李植收拾天津西路官场的好机会。把欺行霸市的劣绅子弟杀一批，也能让天津西路的水清澈一些。
　　一月二十五日，天津巡抚查登备终于来了。他拜访李植，来为天津两路兵备道宋道明求情，也为兵备的儿子宋进雨求情。
　　李植和查登备是熟人了，在二堂迎接了他。如今李植勇名满天下，查登备在李植面前也不敢托大。李植刚刚摆出要跪拜查登备的姿势，查登备就赶紧上去扶起李植。
　　“将军何需如此大礼？”
　　去年年底，天津官场传出李植因为不施跪礼和宋道明闹僵的事情，结果今年一月这李植就带兵在兵备府抓出东奴细作，让兵备一家担上了重罪。这里面的时机巧合，让人想了就害怕，天津谁还敢让李植行跪礼？
　　两人在二堂坐下。查登备喝了一口茶，说道：“龙虎将军，这宋进雨年弱无知，娶了那玉婉是被人欺骗的。将军不若卖一个面子给本官，放了宋进雨，此事不要再提。”


第0210章 上奏天子
　　李植摇头说道：“巡抚大人不知，这宋进雨漏了很多军事机密给玉婉，甚至让我范家庄的兵力布置也被东奴窥视。此人若放过，以后满城都是奸细了！此事我将上奏天子，由天子定夺生死。”
　　李植既然不愿意放过宋进雨，那肯定也不会放过宋道明。此时宋进雨小妾通敌人赃俱获，宋家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查登备见李植一点面子不愿卖给自己，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叹了口气。
　　天子素来看重李植，李植在兵备府抓捕到奸细，这宋道明一个夺官免职是免不了了。
　　这大眀的天下，以后是要由武人当家了么？
　　查登备叹了口气，又转口说道：“龙虎将军为了收取商税在三县抓捕的二十多名学子。如今商税已开征，将军能够释放这些学子么？”
　　李植不耐烦地瞥了查登备一眼，暗道这巡抚怎么这么啰嗦，冷冷说道：“这二十多名疑犯经过审问，其中有十二人身家清白，不日就将释放。另外十一人确定犯有罪行，证据确凿。我将择日行刑，三人斩首，八人打板子，还西路一个清白。”
　　查登备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翻着白眼说道：“将军要对这些学子行刑？这些学子身上可是有功名的！”
　　李植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有功名又如何？”
　　查登备看了李植一眼，说道：“对有功名的学子用刑，这是违反大明律法的。若真要用刑，要先请提学官来革除这些学子的功名！”
　　李植淡淡说道：“那便麻烦巡抚了！”
　　查登备心里泛过一片无奈。这个李植开口杀人，闭口行刑，杀气腾腾。有麻烦事却扔给自己。但如果自己不去找提学官来，让李植直接对有功名的读书人行刑，到时候天下人都要议论天津的官场混乱。李植兵强马壮不怕物议，查登备却害怕。革除几个有罪学生的生员功名是小事，但是违反律法打有功名学生板子那就是大事了，查登备担不起这个责任。
　　叹了一口气，查登备无奈说道：“将军既然一意要行刑。我只能请山东提学官来，革除这些有罪学子的功名！”想了想，查登备又问道：“那三名县令的家人呢？”
　　“都是死罪！”李植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三名犯人手上都有数起人命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查登备慌张说道：“将军杀气太盛，恐怕不是西路之福！”
　　李植笑了笑，喝了口茶，没有答话。
　　……
　　二月三日，在静海县的菜市场门口，李植骑着大马，带领一百名虎贲师士兵在马路上隔出一个刑场。士兵们将十四名罪犯押到刑场上，开始行刑。
　　看见范家庄的龙虎将军带兵到静海县行刑，静海县的百姓看到好大一个热闹，把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植让几个嗓门大的士兵们大声吆喝，把罪犯的罪行公之于众。
　　百姓们没见过武官管民事的，一个个议论纷纷。
　　“龙虎将军打秀才板子了！”
　　“龙虎将军怎么管到州县的事情了？”
　　“龙虎将军统领西路三县，当然能管这些秀才！”
　　罪犯中本来有七个秀才，但此时都已经被革除了功名，被按在地上。
　　十一名读书人中，其中八人的刑罚是打板子。这八人的罪名从奸淫到非法牟利都有，当然还有一个罪名是鼓动百姓对抗官府，组织罢课罢市。这些人被打了二十到六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打完板子，便有这些学生的家人上来把这些学生抬下去，抬回家养伤了。
　　还有三个人的罪行较重，要于午时枪决。三名县令的家属也要一同枪决。这六人犯下了兼并他人财产，抢夺他人田地，诈骗他人钱财致死等等罪行，罪不可赦。
　　“龙虎将军要杀人了！”
　　“龙虎将军那是什么人物？杀鞑子都不手软，杀几个害虫算什么？”
　　“这几个土霸王都是在三县欺行霸市的人物，害死过人！这次落到龙虎将军手上，才知道世上还有公道二字！”
　　看到百姓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数是支持自己行刑的，骑在马上的李植十分欣慰。
　　午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植的士兵们对着死刑犯的脑袋摁响了扳机。只听到砰砰几声枪响，血花四溅。围观的百姓们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等百姓们再看向刑场上，只看到一地鲜血，六名罪犯已经被枪决在地，再无生气。
　　看到横行霸道的劣绅被杀，百姓们齐声高喊：
　　“杀得好！”
　　“龙虎将军杀得好！”
　　“为民除害！”
　　……
　　二月六日，乾清宫的御座上，大明天子朱由检玩味地看着李植报上来的奏章，若有所思。
　　这李植为了收商税，在天津西路大杀八方，革除了七个生员的功名，处决了三名士绅子弟，还杀了三个县令的亲属。
　　无独有偶，李植还揪出了藏匿在天津中路兵备道宋道明家中的东奴细作，抓捕了天津城中的东奴细作上线。现今李植上奏天子，请天子指示如何处理宋道明父子。
　　朱由检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他把奏章放在御案上，站起来悠悠然在御案前走了几步，笑容满面。
　　王承恩看着欣喜的天子，不明所以，从怀里掏出厚厚几本奏章说道：“皇爷，兵部给事中杨谦河谏范家庄参将李植私收商税，与民争利！”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的奏章，没有说话。
　　“皇爷，这还有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若光谏李植越俎代庖处理民事，目无国法！”
　　崇祯看着王承恩，笑了笑。
　　王承恩把一大把奏章摊在御案上，苦着脸说道：“皇爷，这一大堆奏章全是弹劾李植的，这李植是个良将，这次却和天下士人作对，惹上大麻烦了！皇爷怎么还这么高兴？”
　　朱由检哈哈大笑，说道：“朕要的就是这李植和天下士人作对！”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没有想明白。
　　朱由检说道：“这李植练兵有方，作战勇猛，势力一日强于一日，朕一直担心：假以时日，朕控制不了这个李植怎么办？”
　　“但现在，他得罪了天下士人，朕就不怕了。今天他得罪了天下士人，以后他除了依赖朕再无旁援。朕的指令，他也只有全力执行了！”


第0211章 天子圣裁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说道：“原来如此，皇爷圣明！”
　　“没有士人的支持，成不了大事。”朱由检很相信自己的这个信条。他志得意满地坐在御座上说道：“而且这李植不是说明年要上缴内帑二万两商税么。他还说来年他天津西路新开的旱田收获了，还能上缴一万石的屯田子粒。”
　　“言官总说朕逼民造反，但这李植开垦新田、收取商税，却不会盘剥贫苦农民！”
　　“虽然合起来也就四万两银子，但是对于一路兵马来说，这也是不错的成绩了。如今朕缺的就是银子！若是天下武官都像李植一样，朕何愁没有银子剿贼？李植孤忠，是个忠臣！”
　　王承恩点头说道：“皇爷圣明！”他又问道：“那这个天津中路兵备道宋道明如何处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堂堂兵备居然收容东奴细作在家，当真是胆大包天，那东奴岂不是尽窥我天津的虚实？免了他的官，贬为庶人。李植说他一上任就收受贿赂五千多两，抄他的家，看看到底贪了多少。他儿子宋进雨娶细作为妾更是有罪，革除功名。”
　　“那三个家人犯法的县令如何？”
　　“这些地方官没一个干净的，杀不完的，罚俸一年！若再有犯，交有司处置。”
　　王承恩指着一桌的弹劾李植的奏章问道：“皇爷英明，那这些弹劾李植的奏章？”
　　“留中不发！”
　　……
　　礼部尚书贺世寿最近有些烦闷。
　　前段时间他听到消息，说李植在天津西路收取商税，他大吃了一惊。这李植没有做大之前一直唯唯诺诺，看不出政治倾向。但如今连立战功羽翼一丰，就把屠刀对准了商绅，这是要和天下士人，和东林诸贤为敌啊。
　　得知天津的商税风波，东林诸贤第一时间纷纷上书弹劾李植，上表的奏章却全部被天子留中不发。
　　贺世寿之前因为提拔了李植而受到天子青睐，如今却因为提拔李植，受到东林诸贤的讽刺。不管是尚书御史，还是言官给事中，都对贺世寿冷嘲热讽，说他提拔的“好人才”！
　　这样下去，自己这个东林人士的身份几乎要被开除。那些东林党人聚集在一起聊天，一看到贺世寿走过来就闭嘴了，仿佛他贺世寿是阉党一般。言官劾不动李植，说不定过几天，言官就要转头弹劾自己了。自己这个礼部尚书脆弱的很，几下就要被御史们干掉。贺世寿是越想越着急。
　　这一天，烦闷的贺世寿来到内阁次辅孔贞运门上，商量对策。
　　一见贺世寿，孔贞运就讽刺道：“尚书有空来我家做客哩？不赶紧再提拔几个李植来博取天子圣心？”
　　贺世寿苦着脸说道：“阁老饶我，我已经是焦头烂额，这是来找你寻求对策的。”
　　孔贞运笑道：“要何对策？如今尚书内有天子赏识，外有李植的奥援，稳如泰山。”
　　贺世寿苦笑道：“东林诸贤都避我如敌寇，日子过不下去了！”
　　孔贞运啐道：“东林不欣赏尚书，自有阉党看得起尚书，尚书何惧？”
　　贺世寿拱了拱手，苦笑说道：“那李植也不过是收了商税，却和阉党有什么关系？”
　　孔贞运说道：“尚书不知道么？那李植收留阉党余孽。就我所知，就有一个叫韩金信的阉党锦衣卫百户在为李植做事。这次陷害兵备宋道明的手笔，就出自这个阉党余孽韩金信！”
　　贺世寿砸了砸舌头，呐呐说道：“这李植居然敢收留阉党余孽？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孔贞运哼了一声，说道：“事到如今，尚书再不发难，东林诸贤就要另眼看待尚书了！”
　　贺世寿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本想引这李植为奥援，想不到他竟敢收商税，用阉党！老夫真是无识人之能。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和他一刀两断，恩尽义绝了！阁老明鉴，我明日就上奏章弹劾李植，攻他是阉党余孽！”
　　孔贞运笑道：“尚书如此行事，定能摆脱嫌疑！”
　　贺世寿拱手朝孔贞运行了一礼，叹了口气。
　　……
　　二月九日，李植随同看热闹的天津文武官员们，站在中路兵备府门口。众人看着锦衣卫在宋道明家中搜罗文件，封查钱物，把兵备府抄得底朝天。宋道明家中已经被查出五万多两银子，虽然没有行贿受贿的直接证据，但这五万两来路不明的银子足以让天子判定他是个贪污犯了。
　　说起来，这宋道明当官几十年，还真是捞了不少钱。天子抄了宋道明的家，获益不少。
　　李植站在众官中间，十分地得意。天津西路的三个守备则一脸讨好地站在李植身边，不停地说着好听话。
　　“龙虎将军此番大胜，天津西路再没人敢违抗将军命令！”
　　“天子如此宠眷将军，将军如今可以在西路大大地施展一番！”
　　“将军若是还要在静海县开垦新田，通知我一声我便派人去寻觅土地！”
　　李植当官也当了几年了，对三个守备的卖力恭维不太感冒。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众人站了半天，这才看到宋道明一家老小互相搀扶着走出来。那宋道明不知道是不是突然遭到这样的变故受到了打击，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
　　宋进雨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脸上流着眼泪，站在他父亲后面，时不时用手擦着眼泪。
　　巡抚查登备收过宋道明银子，快步走上去扶住宋道明，说道：“宋先生如今往哪里去？”
　　宋道明看了看查登备，低头说道：“罪民这便去山西投靠当县令的外甥，不烦巡抚大人担心了！”
　　宋道明窃窃地用眼睛扫视了门口的众官一眼，看到了李植，身子抖了一下。
　　宋道明弃了巡抚，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植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宋道明那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冲撞了龙虎将军，小儿还阻挠将军收商税，罪该万死。然而我和小儿已经被革除了功名，此后只是一介凡夫，望龙虎将军放过我一家，不要再追杀我们！”
　　宋进雨也跟着父亲跪了下去，流泪说道：“望龙虎将军放过我们一家！”
　　李植看了看宋进雨，笑着说道：“我和你们已无瓜葛，只要天子不发怒你家有这么多银子，就没人记挂你们！”


第0212章 招募新兵
　　忙完了收取商税的事情，李植在天津地位更加稳固，李植开始招募新兵。
　　募兵之前，李植先统计了一下自己旗下事业的收入开支。
　　如今李植名下产业利润极高，其中李家精钢一月份一个月卖出三千斤，月利润达到四千多两，十分可观。而李植的玻璃镜产业，经过半年的发酵，需求更加旺盛。如今玻璃镜行销大江南北，每个月能卖出大小镜子一千余块，每个月的利润高达两万一千两。
　　加上肥皂涨价扩产后利润大增，如今李植一个月利润高达八万二千两白银。
　　而李植的开销同样巨大。李植养有八千精兵，还有城防炮兵一百三十人，这些士兵每个月的月钱加伙食就要三万六千五百两。另外每个月训练打靶花费的硝石火药也不少，大概要二千两银子。加上步枪作坊，龙尾车作坊、以及各种行政人员的开支，李植每个月支出高达四万二千两。
　　一加一减，算下来李植每个月有利润盈余四万两。
　　有这四万两盈余在手，李植决定再招募四千新兵。一个士兵一个月月钱加伙食花销四两五钱，招募四千新兵后李植每个月要多花一万八千两银子，还能保持利润盈余在二万二千两的水平，保持财政健康。
　　当然士兵还要配置服装，水壶，被褥等等物品，但这些物资是耐久品，买一次可以用几年，不计入每个月的流水。李植有三十多万两银子储蓄，购买这些物资财力上十分轻松。
　　营房早在一月已经提前做好，李植开始在京畿附近各县贴出布告，声明范家庄招募家丁，月钱三两，三餐有肉。
　　范家庄大兵的好待遇众所周知，体检面试的那几天范家庄西门外人山人海，前后竟有四万多人跑来应募家丁。
　　李植带着大小军官齐齐上阵，仔细体检面试，择优录取。
　　……
　　韦老大是韦家围子里最有名望的年轻人。
　　他本身就是韦家围子的本家土著，家庭在围子中素有地位。加上他身材高大，力气大，做庄稼活做得飞快，就更被人看得起。而且他为人豪爽，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唤他一声，他便袖子一甩过来帮忙，深得左邻右舍的喜欢。
　　围子里本来有好几个叫韦老大名字的，为了避开和他的名字冲突，那些人都换了其他名字。
　　不过韦老大家里穷，一家四口人佃租三十亩旱田，一年到头勉强能吃饱饭。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要和其他农民一样吃糠喝稀。他虽然受人尊敬，但也一直没有成亲，如今都二十一岁了。
　　这几天，韦老大听说范家庄招募新一批家丁了，便带着围子里的十几个年轻人一起往范家庄去了。应募家丁需要带上家里的户贴，韦老大他爹小心地把户贴交给了韦老大，韦老大收进了怀里。到了范家庄西门外，验了户贴，经过层层体检，面试，韦老大都通过了。一个村十三个人去应募，最后竟只有韦老大一个人入选。
　　韦老大带着垂头丧气的同村年轻人往回走，一路使劲说笑，也没法鼓起失望同伴们的兴致。
　　范家庄的家丁啊，一个月三两银子月钱，还包一日三餐，三餐有荤。范家庄附近的几个县里，多少人入选了家丁以后就青云平步，让家里的亲人都过上小康日子。那选上了比中秀才还实惠，那没选上就等于跳龙门失败了，你让众人怎么高兴地起来？
　　见众人实在打不起精神，韦老大不再多说，一路把玩着面试官发给自己的木质士兵腰牌。有了那腰牌，韦老大就算是范家庄的家丁了，可以每月领饷！
　　韦老大回到家里，把消息告诉父母和妹妹，一家人说不出的高兴。四十五岁的父亲看上去很老了，听到消息后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口说我韦家出了一条龙了。十四岁的妹妹也十分高兴。韦老大说要去范家庄给他相个好人家，把妹妹喜得眉开眼笑。范家庄的人家啊，哪个不是生活小康欣欣向荣的？嫁到范家庄，下半辈子就不愁衣食了！
　　新的家丁选上后，五天后就要到范家庄报道。韦老大把自己过冬用的棉衣棉被当了，这些东西到了范家庄都会发新的。他再跟族长借了二两银子，在家门口摆了三桌流水席。
　　摆酒那天，整个围子的村民都来了。大家聚在韦老大家门口，站着等待轮流上桌，议论着韦老大的好运气。
　　“入了范家庄，以后过的就是老爷的日子了。”
　　“我一个天津卫城的亲戚在范家庄做织工，每个月二两月钱，三餐有荤。他媳妇在家里织布，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养了一大家子人，吃饭做衣还有银子剩余！”
　　“我一个亲戚进了范家庄做家丁，一年下来存了四十多两银子，支援家里两个哥哥都成亲了。”
　　“韦老大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让范家庄招募去了！我家儿子也去应募了，就没有募上，说我儿子夜盲！”
　　有人上桌了，韦老大就端着村里人酿的米酒上去敬酒。那些人对韦老大羡慕嫉妒，吃着韦老大的酒肉，还是一个个都没什么喜气。
　　韦老大有些奇怪，笑道：“大家怎么都没什么精神哩？”
　　村民们看着韦老大说道：“韦老大，你这一走，自己是富贵了，我们围子里少了一个好把式哩！”
　　“以后种田缺帮手时候，也找不到人了！”
　　“盖房子修谷仓，都少了个好人才！”
　　韦老大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围子里的邻舍们都不希望自己走，怕少了个帮手。
　　韦老大他爹知道韦老大的脾气，拍了拍韦老大的后背，说道：“没事，过几天大家就习惯了！”
　　韦老大却不答应，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动情说道：“诸位邻舍，大家不要灰心，我韦老大去了范家庄以后，还会照顾韦家集子的人！”
　　听到韦老大的话，众人抬起头来，仔细听他要说什么。
　　“以后哪家人办喜事丧事缺银子，来找我韦老大，我韦老大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帮助。有哪家人受人欺负了，我韦老大回村时候一定帮他讨回公道。”
　　众人对视了几眼，有人叫了几声好！
　　韦老大继续说道：“等我到了范家庄，一定好好做事，争取当上军官。等我当上了军官，就把村里的年轻人都招进范家庄去，都做他月钱三两的大兵！”
　　听到韦老大最后一句话，村里的百姓们齐声叫好，场面顿时炸开了。韦老大人高马大头脑灵活，做几年家丁肯定是要做军官的。到时候他要是回村招募家丁，村里的贫家子弟都一个个要跟着鸡犬升天，说不得就能跟随韦老大进范家庄做事了。
　　虽然不知道范家庄的制度允许不允许韦老大这样操作，但众人此时听了韦老大的话，就多了一份念想，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众人这才笑闹起来，在酒桌上大口吃喝起来。


第0213章 训练新兵
　　新兵训练第一天，韦老大昂首挺胸地站在校场上，为自己是范家庄的一名士兵倍感骄傲。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六名其他新兵。新兵们刚刚报道，对范家庄的一切还十分新奇，此时站列队时候都站得笔直。
　　韦老大很庆幸自己能选入范家庄新兵，这里处处都和外面不一样，说是桃源地都不过分：
　　昨天刚一报道，他就在营房的澡房里洗了一个十分舒服的热水澡，用肥皂洗的。韦老大这是第一次用上肥皂洗澡，身子洗得干净极了，一点汗垢都没留下。然后班长就带着韦老大去领了腰带、水壶、绑腿等全套装备。然后就有裁缝来为韦老大量衣服尺寸，说要为韦老大做全套的军服，包括全新的春装和夏装。韦老大这些年过年都没有做一套新衣服，此时裁缝一下子就帮他做六套新衣，让他十分欣喜。
　　裁缝说了，到了冬天还有冬装。
　　最让韦老大欣喜的是范家庄的伙食。昨天他和六个新兵跟着班长雷三一起进了食堂，当真吃到了三两五花肉，有蔬菜，米饭管饱的伙食。在家里就算是逢年过节，韦老大也不曾吃得这么好过！韦老大吃着范家庄的肉食，越发骄傲起来，发誓要好好表现，在范家庄做上军官。
　　班长雷三话不多，但是个好说话的人。韦老大和班长雷三打听过了，只要训练表现好，成为上等兵，上战场发挥稳定不出岔子，一两年就能做到班长。做班长就有四两银子月钱，要知道这年头一只烧鸡也只要一钱多银子，做了班长可以天天吃鸡了。
　　不过韦老大最关心的还是做军官以后，可以成为招兵的面试官。班长雷三说了，班长没有面试新兵的权力，但再往上升一级做到排长了，就可以面试新兵了。韦老大决定努力两、三年，做到排长。到时候韦老大可以把韦家围子的发小招进范家庄，让他们也和自己共富贵。
　　所以韦老大下决心要在训练场上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成为军官。
　　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范家庄士兵的训练强度是很高的，比起几天才练一次的大明士兵，范家庄的士兵是天天练。每天都练队列，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隔两天就练一次体能，一拉练就是三十里。而且新兵入伍一个月政治检查没问题后，就天天开始训练打靶。合起来一天起码要训练六个时辰，十分辛苦。也就是范家庄的士兵待遇这么好，才能天天承受这样的辛苦训练。
　　韦老大虽然在韦家围子被认为是聪明人，但在范家庄的训练场上表现却不好。
　　不说别的，就说向左转向右转，韦老大就始终分不清左右。这玩意简直比读书识字还难，根本就是毫无头绪。错了几次以后，韦老大一听到转弯的口令就紧张，出错就更多了。每次班长大喊向左转，韦老大就往右转，和其他向左转的同班战友们面对面，十分尴尬。
　　训练是要打分的，哪怕向左转向右转这样的小事，也是打分的依据。每个班打分最高的士兵是上等兵，上等兵多做几次以后就能提拔为班长。而像韦老大这样一错再错的士兵，就和上等兵、班长之类的事情毫无干系了。
　　对于一心想做军官的韦老大来说，这无疑是个噩耗。
　　更令韦老大难堪的是，自从自己老做错转弯以后，班长雷三平日里也懒得和自己说话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粗麻绳。自己一做错，雷三就拿着麻绳上来抽打自己。那雷三似乎是被自己气急了，每次抽打自己还要骂几句。
　　“又转错！你个杀才！”
　　“还转错！就你还错了！”
　　“我就教不会你左右了？”
　　有时候气不过，雷三还踢韦老大几脚。
　　一个月了，每次雷三抽打韦老大，全班士兵就哈哈大笑。对于自诩聪明，自认为适合做军官的韦老大来说，雷三的抽打踢踏虽然不怎么痛，却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仿佛是现实在嘲笑他的军官梦想。
　　如果始终学不会区分左右，别说做军官了，恐怕做士兵都做不下去了。那还怎么见韦家围子的发小？怎么帮助他们入范家庄？
　　韦老大十分烦躁，每天吃饭睡觉都在左右手分别用力，自己念叨：“左！右！左！右！”想快些掌握左右的窍门。大概是把心思都放在区分左右上了，韦老大半个月来打靶的成绩也不理想。
　　别人练半个月已经能十枪上靶六枪，韦老大十枪只能上靶五枪。
　　韦老大越来越恼怒，他开始觉得事情出在班长雷三身上，都是班长雷三拿麻绳抽打羞辱自己，才让自己这么日日紧张，什么都做不好的。
　　入伍一个半月，韦老大还是区分不了左右。而他和班长雷三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这一天，韦老大又转错了，在全班士兵的大笑中，雷三又走到韦老大跟前，要拿麻绳抽打韦老大。
　　韦老大气得满脸通红，他快步冲上去，从没反应过来的班长手上夺过麻绳，一把将麻绳丢在地上，大声喊道：“都是你整天拿这玩意抽我！我才到现在分不清左右的！”
　　韦老大的行为惊呆了一个班的六名士兵。违抗上级，这可是范家庄军规里要重罚的违规事项。如果军官追究起来，那可不是被麻绳抽几下的问题了。
　　雷三看着地上的麻绳，感觉自己作为班长的尊严被挑战了，脸上渐渐有些发红起来。
　　韦老大看着雷三的脸色，有些害怕起来，大声说道：“我是要做军官的！你整天左、右、左、右的，把我都搞晕了！”
　　雷三看着韦老大，低声说道：“捡起来。”
　　韦老大愣了愣，说道：“拣什么？”
　　“把麻绳捡起来！”
　　韦老大看了看雷三的脸色，又看了看同班的大兵们，有些慌张了。违抗上级可是大罪，被打几十大板都是轻的。他赶紧把麻绳捡了起来，塞到了班长雷三的手上。
　　雷三看也不看韦老大，低声说道：“这是第一次，我就不往上通报了，你自己去跑圈，绕校场跑二十圈。”
　　韦老大知道自己闯祸了，把头一低，二话不说，出列往校场跑了过去，乖乖开始跑圈。那校场一圈有三百步，二十圈就是十八里。
　　韦老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走带跑总算完成了二十圈。他低头在校场边喘了好一会气，这才脸色发白地回到了自己的班。
　　韦老大为人豪爽，其他六名士兵都喜欢他。看到韦老大这么惨，其他六名士兵也有些动容。有一个士兵举起手来大声说道：“报告！”
　　雷三说道：“说！”
　　“我建议让韦老大在右手绑一个布条，他就知道哪个手是右了！”
　　雷三想了想，说道：“可以，绑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分不清左右，就停止供应肉食蔬菜！”


第0214章 牙膏
　　忙完了新兵招募，李植闲了下来。这天，他坐在屋里和崔合一起逗儿子石头。
　　石头已经十个月大了，已经会在床上爬来爬去。这孩子十分喜欢笑，李植一抱他一碰他他就咯咯直笑。崔合挠他的脚掌，更是把儿子逗得哈哈大笑，不停地踢踏脚掌。那幼稚婴儿的样子，看得李植十分喜欢。
　　崔合看了看李植，说道：“夫君，该给儿子取个大名了！”
　　李植看了看在床上傻笑的儿子，说道：“这孩子这么喜欢笑，就叫做欢吧，叫李欢。”
　　崔合想了想，说道：“怎么像个女孩儿名字？”
　　李植说道：“哪里像女孩了？以前有个白手起家的皇帝也叫做欢的。”
　　崔合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叫李欢吧！”
　　李植笑着抱起了儿子，大声对他说道：“李欢，你喜欢这名字不？”
　　不知道为什么，李植一靠近石头说话，石头就眉头一皱，哭了起来。崔合一见儿子哭了，格外心疼，赶紧从李植手上抢过儿子，抱着儿子不停摇晃，说道：“石头乖！不哭不哭！娘亲疼石头！”
　　李植讪讪问道：“他怎么哭了？不喜欢这名字？”
　　崔合凑到李植脸前闻了闻，说道：“你嘴巴里面味道好大，你没有漱口啊！”
　　李植苦笑说道：“我哪里没有漱口，我早晚刷牙的。”
　　明代人为了防止蛀牙，也清洁牙齿的。穷人吃完饭便用清水漱口，用手指掏去口中的食物残渣。富人会购买马尾做的牙刷刷牙。李植当然也有牙刷，他早晚都用牙刷刷一遍牙齿，但是这年头没有牙膏，用水刷牙刷不干净，时间一长了嘴巴还是有味道。
　　这味道烘到石头，让他觉得臭，石头就哭起来了。
　　李植看着哭个不停的石头，暗道发明牙膏的事情要排上日程了。
　　“你看着石头，我去把口臭消掉！”
　　李植不耽搁时间，直接离开官厅，走到了肥皂作坊里。二爷爷李有盛见李植来了，说道：“李植你来检查啊？”
　　李植点了点头，在肥皂作坊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和李有盛说道：“给我腾一间房间出来！我要做新东西！”
　　李有盛说道：“又要做新东西？”
　　“你别管，搞几个罐子和火炉到腾出来的房间里，再弄些生石灰、食盐和大豆油来。”
　　李有盛答应下来，便去腾空厂房去了。李植带着几个家丁骑马出了城，在城外找到一片芦苇地，把芦苇割下来在铁锅里烧成了灰。然后他带着这些草木灰又回到了肥皂作坊。
　　肥皂作坊里房间已经腾出来，工具和材料都已经到位了。李植开始捣鼓牙膏。
　　首先是从草木灰中提取碳酸钾。碳酸钾是溶于水的，李植把草木灰置于水中加热、搅拌这一罐水，让碳酸钾充分溶于水中。然后趁热将这一罐浑浊的草木灰汤水用麻布过滤，把过滤干净后的清水蒸干大部分水分，直到有晶体析出，就得到了高浓度的碳酸钾溶液。
　　然后李植把生石灰溶于水中，得到氢氧化钙溶液。将氢氧化钙溶液倒入碳酸钾溶液中，二者反应得到了氢氧化钾和碳酸钙。碳酸钙不溶于水，让反应后的液体混浊一片。这时候静置溶液片刻，等待碳酸钙沉淀下去，将溶液上部的氢氧化钾溶液舀出来。
　　有了氢氧化钾溶液后，就可以和油脂一起做皂化反应了。李植将氢氧化钾和大豆油一起放在罐子里加热，不停搅拌，就看到混合溶液上面一层膏状物体渐渐析出，浮在溶液上。李植在溶液中加入食盐进行盐析，那一层膏状物体很快就变大变厚，结了厚厚一层。
　　和碳酸钠做出来的固体肥皂不同，碳酸钾做出来的牙膏是膏状的。
　　那一层东西里面含有不少杂质，是黑色的，看上去十分丑陋。但这就是李植目前所能做的牙膏了。李植把这层膏状物质捞了出来，和刚才得到的碳酸钙混在一起。那层黑色膏状物质混入了白色碳酸钙，就变成灰色了，看上去好看了一些。
　　碳酸钙在牙膏中充当摩擦剂，可以提高牙膏的去污效果。
　　李植把自己做出的牙膏装进木盒子里，带回官厅里。李植在厢房找出自己的牙刷，用牙刷蘸了一点木盒子里的牙膏，用这些牙膏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李植真的在嘴巴里刷出大量的泡沫出来，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李植拿一片玻璃镜子照了照，看到自己嘴巴上满是牙膏泡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穿越前，每天早起刷牙赶公交车的时候。
　　随着自己发明的生活用品越来越多，生活已经越来越像穿越前了。
　　李植笑了笑，又刷了几下，用水冲掉泡沫，然后回正房把崔合叫了出来。
　　“娘子，我给你看个厉害的东西。”
　　正房里面，石头哭累了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崔合拿着一张手帕在绣花，正无聊呢。她听到李植的召唤立即跑了出去，跟着李植跑到了放牙刷的厢房里。
　　“你在牙刷上沾一点这个‘牙膏’，用水弄湿牙齿，然后刷刷牙试试！”
　　崔合愣了愣，说道：“这灰灰的东西是什么，好难看啊！”
　　李植笑道：“你刷了就知道了，能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的。”
　　崔合半信半疑地蘸了点牙膏，然后喝了一口井水弄湿牙齿，对着镜子用牙膏刷起牙来。刷了十几下，崔合就刷出一口的泡沫出来。
　　崔合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巴，慌张说道：“我怎么口吐白沫了？”
　　“不是口吐白沫，这是牙膏的泡沫，就和肥皂的泡沫一个道理，去污的！”
　　崔合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刷了起来。把牙齿上上下下刷了一遍后，崔合按李植的指示用水冲掉了泡沫，然后又用清水刷了一遍牙齿。
　　刷完牙齿后，崔合咬了咬牙齿，欢喜说道：“夫君的牙膏有用！牙齿洗得干干净净！”
　　想了想，崔合歪着脑袋说道：“夫君这个牙膏好厉害，又可以大量生产卖钱了？”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草木灰是好肥料，数量有限，我搞不到足够的原材料，没法大批量生产这个。这个牙膏也只能在家里用用，把我们自己的牙齿洗干净！最多供给范家庄的百姓使用！”
　　崔合跳了一下，说道：“那也好啊！把自己的牙齿洗干净就不会口臭了！”


第0215章 佃农的命运
　　四月份，范家庄的冬小麦迎来了一个大丰收。
　　虽然去年少雨，灌溉不力的旱田收成不好，但范家庄附近的河流没有断流，李植的旱田依靠三条河流灌溉，都喂饱了水，一个冬天过去后收成不错。
　　德远新村的倪老大也获得了一个丰收。他是个好把式，懂得犁田多深为好，懂得何时该上肥，种的旱田每亩地收了一石二斗粮食。他和媳妇佃租四十亩旱田，到四月份竟收了四十七石的麦子。
　　棉袄钱和农具钱去年就和将军大人结清了。今年只需要扣掉给将军的地租十四石一斗粮食，扣掉一石二斗的耕牛银子，再扣掉还给将军的一石房子钱就可以了，倪老大能留下三十石七斗的粮食。倪老大家里四口人敞开肚子吃，一年吃十一石麦子，倪老大还能结余十九石七斗粮食。留下二石粮食做今年冬小麦的种子，倪老大还有十七石七斗粮食结余。
　　如今距离鞑子入寇已经近两年，京畿的粮价恢复了正常，差不多是二两银子一石。在将军大人的平价粮店里，倪老大用十七石七斗粮食换了三十五两四钱银子。
　　这是一大笔银子。揣着三十五两银子回家的时候，倪老大都有些紧张，生怕遭了贼。
　　这年头一套棉布夏装只要四钱银子，一套冬装袄子也只要一两五钱银子，一只活鸡只要一钱银子。三十五两银子可以让倪老大全家人什么都不缺，过上小康的日子。这收入水平，已经和李植作坊里的工人差不多了。
　　李植的水车和灌溉渠改变了一万农民的命运。
　　明末并不缺田缺地，缺的是组织能力和水利工程，缺的是打败觊觎者的力量。李植有力量击退附近的觊觎者，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产业，他稍微组织一下水利工程，就让农民们脱贫致富了。
　　农民有钱了除了买地就是盖房。倪老大换了银子回来第二天，就去找泥瓦匠，准备扩建家里的房子，然而倪老大发现自己去晚了，驻扎在范家庄的二千泥瓦匠早就被大丰收的农民们雇完了。
　　喜获丰收的农民们第一反应全部是扩建房子。倪老大想约泥瓦匠，必须排队了。
　　倪老大摇着头回到了自家的院子，却看到表兄孟有三带着他家媳妇坐在了自家屋子里。
　　倪老大一看见表兄来了，就知道了表兄的来意，大声说道：
　　“表兄你等等，等我去买只鸭来招待你！”
　　倪老大二话不说，就去镇上的集市上买了一只鸭招待孟有三——自从去年春小麦成熟，农民有了收入后，德远新村北面两里处就形成了一个小镇，镇上有卖菜卖肉卖鸡鸭的，服务附近几个村子的富裕农民们。
　　到了今年冬小麦喜获丰收后，农民们更富，这个小镇就更加热闹了。镇上的屠夫每天都要杀一头猪，卖鸡鸭的更是罪孽深重，也不知道一天要杀多少鸡鸭。
　　晚上，在倪老大的屋子里，倪老大家四口人和孟有三夫妇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干炒腊肉，有红烧鸭子，有各种蔬菜，有镇上买的米酒，还有管饱的米饭。
　　孟有三夫妇两人苦惯了，一下子看见这样的饭菜直流口水，狼吞虎咽吃得嚎叫，仿佛饿了几天。那副样子，把倪老大的儿子吓得都不太敢夹菜吃。
　　倪老大一家四口虽说不是天天吃肉，但这个月丰收后，每三天也是吃一顿肉的。倪家人看到一桌肉食要淡定得多，和狼吞虎咽的孟有三夫妇比起来，档次一下子就出来了。最后倪家四口人似乎是觉得孟有三夫妇太苦了，不和他们抢食，只夹了几块蔬菜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孟有三还没反应过来，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吃呀，你们怎么不吃肉？”
　　倪老大喝了一口米酒，淡淡说道：“你吃，我们早上吃过了肉，现在没食欲。”
　　孟有三看见倪老大喝酒了，这才想起自己面前有一碗酒，赶紧举起来喝上一口。香醇的米酒入肚子，孟有三满足地哈了一口气，大声说道：“驴毛球，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宝坻那边太苦了，今年过年我都没吃上肉！”
　　倪老大笑了笑，用火镰点着了旱烟，慢慢抽着，等待孟有三吃完饭。
　　孟有三一脸懵懂地看着抽旱烟的倪老大，暗道倪家这也太富了，连旱烟都抽上了。自己也只在村里的老爷那里见到过一次这种旱烟，还从来没有抽过。
　　在倪家看到的种种不同，让孟有三有种被震慑的感觉。要在以前看到倪老大抽烟，他肯定一声倪呆子就把旱烟抢过来抽几口。但现在看着富裕的倪老大，孟有三有一种阶级差距的感觉，仿佛是看到了村里的老爷，一时不敢动手。
　　孟有三这才想起自己吃肉的样子太丢脸了，放慢了手上的筷子，吃得慢一些了。
　　倪老大一边抽烟一边等着，直到孟有三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筷子，倪老大才说道：“表兄和表嫂一起来我家，是来要我做保的吧？”
　　李植的一万佃农十分富裕，名气已经传到了附近接邻的几个县。附近的贫苦佃农都希望能到范家庄给李植种田，想来的人太多。所以李植这次招募的第二批农民，要求必须有第一批农民做保，确定没有混进奸细才招进来。
　　孟有三眼巴巴地想进范家庄做事情，当然就只能来求倪老大为他做保了。如果没有倪老大做保，孟有三再想做李植的佃农也进不了范家庄大门。
　　倪老大舔了舔嘴唇，说道：“实话给你说吧，表兄，来央求我做保的亲戚已经有五个了。你这是第六个。”顿了顿，倪老大说道：“但是按将军大人的规矩，我今年只能保一户人家。我保谁不保谁，这里面都是难办的！”
　　孟有三眼巴巴地看着倪老大，说道：“倪老大，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你不保我进庄说不过去！”
　　倪老大抽了最后一口旱烟，就在桌子腿上敲了敲，把旱烟里烧尽的烟草敲了出来，说道：“你说得对，我们一起玩大的。从小到老，你虽然瞧不起我叫我倪呆子，但是从来没有欺负过我！而其他人，都因为我是老实人占我的便宜！”
　　倪老大把旱烟放在桌子上，说道：“所以，我就保你孟有三一家了！今年就到静海县去种四十亩有水渠的旱田！”
　　“真的？”
　　“还能有假？明天我就带你去城里画押做保！”
　　孟有三听到倪老大这句话，兴奋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蹲在了椅子上，大声说道：“倪老大，你够义气！”
　　倪老大一句话改变了孟有三一家人的命运，孟有三夫妇怎么能不兴奋？孟有三的媳妇紧紧抓着孟有三的裤子，眼睛里激动得流出眼泪来了。
　　“孩子他爹，这下好了，能吃饱饭了。”
　　孟有三看了看媳妇一眼，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抱着媳妇的脑袋说道：“孩子他娘，这下就要过好日子了！我们两个女儿不会挨饿了！”
　　倪老大看着激动成一团的孟有三夫妇，没有说话。他从烟袋里又掏出一些烟丝，放在烟斗口里点着了，慢慢地抽了一口。


第0216章 灌溉水渠纠纷
　　四月初八日，湖广消息传来，张献忠几次大败后，终于在谷城降于熊文灿。
　　李植本以为自己大败张献忠后，熊文灿会对张献忠赶尽杀绝。没想到援剿大军云集之下，熊文灿最后还是选择了招抚。想起来，大概是剿贼的官军或软弱或跋扈，尤其是左良玉等人的兵士和流贼一样烧杀掠夺，让熊文灿对官军没有信心，对流贼反而宽容。
　　不过李植对流贼的事情不太关心，李植更关心的是自己领地的建设。到了四月份，李植派到南方寻觅红薯植株的家丁已经带着株苗和会种红薯的两名农民返回，李植让他们在收割完冬小麦的土地上种一季红薯，试验小麦和红薯轮作能收多少红薯，再看看轮作红薯会不会让小麦产量下降。
　　另一方面，到了四月初，李植新雇佣的二千多户新佃农已经到位，开始在静海县的河流边修建灌溉渠，要抢在冬小麦播种前把灌溉渠修好。
　　两千多户新佃农都是老佃农做担保招进来的，大多是宝坻和附近州县的佃农，原来租种地主家很少的土地，生活贫苦。听说到李植这里有好日子过，这些佃农收获完上一季冬小麦，交完租后就把家搬到李植这边了。和第一批难民不同，这些搬家过来的佃农是带着家当搬过来的，什么都有，李植不需要分发棉衣棉被，只需要分牛分屋子就可以了。
　　不仅这两千多户新佃农在修建灌溉渠，原有的两千多户老佃农也加入了修建灌溉渠的大军。现在是农闲时期，老佃农没有什么事情。李植给他们每人每天六分银子的报酬，这些老佃农就纷纷过来赚银子，帮忙修水渠。
　　李植本以为新田开垦工作会很顺利，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几个原先答应给李植修建灌溉渠的河边大地主突然变卦，说不愿意拿李植的高额补偿，不让出土地给李植修灌溉渠了。
　　李植新开垦的土地是在河边稍远地方的，要灌溉必须在河边的现有田地上修建灌溉渠。这些灌溉渠必然经过河边的田地，多少要占用一些现有的田亩。李植本来以每亩地二十两的价格给灌溉渠占用的土地做补偿。但如果河边的地主不同意这个价格，李植的灌溉渠就没法建设，新田就开垦不出来。
　　李植听到这个消息时候愣了愣，暗道这些大地主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和自己作对？自己可是刚刚在三县大杀八方，收取了商税的人物。
　　灌溉渠是李植的大事，如今李植佃农已经招募好，新田开不出来场面无法收拾。李植带着郑晖到河边看了看，准备处理这个问题。
　　郑晖领着李植来到了月牙河附近，骑上了一座较高的小土丘。只看到那条弯弯的月牙河从西面流过来，穿过两岸阡陌交错的农田，缓缓流向东面。河流两岸一百多米内都是旱田，此时冬小麦已经收割，土地空闲着。
　　郑晖指着月牙河说道：“大人你看，从西面三里到这东面四里的近千亩旱田，都是刘家的。就是刘家带头不配合我们的水渠建设，其他几家大户人家在刘家带头后，也鼓噪着拒绝我们的水渠建设，我好话说尽了，他们就是不同意。”
　　李植想了想，说道：“提高一些补贴呢？”
　　郑晖说道：“大人，我怕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些河边旱田靠挑水灌溉，一亩也就值十多两银子。我已经和刘家说了，愿意出二十五两一亩补贴他们，可刘家还是不同意。我怕这刘家不是要补贴那么简单。”
　　李植低头想了想，问道：“这刘家什么背景？敢带头挑事。”
　　郑晖说道：“据说家里儿子是湖广巡按御史。”
　　李植啐道：“好大的官啊，巡按御史，正七品呢，莫要想要刁难我们敲诈一笔？”
　　郑晖说道：“有可能！”
　　李植大声说道：“走，去见见这个刘家的人。”
　　两人骑着马带着家丁，举着龙虎将军的旗牌，打着五方旗，往静海县刘家的宅子骑去。骑了一个时辰找到了刘家的宅子。那刘家宅子坐落在一个村子北面，前后五进，高墙深院气势非凡。院子门口立着一个三重檐的门楼，摆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大石狮子，一看就是权贵人家。
　　李植暗道这御史很有钱嘛，这银子是贪来的还是抢来的？
　　宅子的侧门是开着的，一个高大的家丁站在门口看门。李植让家丁把自己的名帖送上去，那个家丁看了李植一眼，就进去报信了。过了一会，那个家丁出来请李植进院子。李植带着郑晖和两个家丁走进院子，看到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带着十几个家人已经等在院子里。
　　那老翁大概已经有五、六十岁，须发皆白，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他身边十几个家人看到李植进来都板着脸，一个个都没有向李植行礼的意思。那架势是不准备请李植进屋喝茶了，十分敌视。
　　李植愣了愣，拱手说道：“敢问这位是？”
　　那老翁柱了一下拐杖，大声说道：“在下刘家家主刘见深。”顿了顿，那老人似乎是觉得自己名头不够响，又说了一句：“湖广巡按御史刘秉传，便是我儿子！”
　　李植还抱着缓和事态的想法，拱手说道：“原来是刘公！范家庄参将李植，为灌溉渠一事来拜访刘公！”
　　那老人哼了一声，说道：“这灌溉渠占用我们的土地，修不得！”
　　李植想了想，说道：“占用的土地，我以三十两一亩赔偿给刘公，如何？如今那些旱田市价不过十几两一亩！”
　　老人柱了柱拐杖，朝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一指，说道：“你来说！”
　　那个中年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二弟刘秉传书信来说了，我等是有名望的清流！匀田给奸臣修建灌溉渠万万不可！将军想要我家拿田出来给你修水渠，先停了与民争利的商税，再驱逐收留的阉党余孽，和阉党划清界限，我家才和大人讨论这水渠占用田地的补偿问题！”


第0217章 清流的关系网
　　这个自诩清流的言官刘秉传害怕别人说他勾结李植这个“奸臣”，要和李植保持距离！所以无论如何不让李植的灌溉渠通过自己家的田地。
　　听到刘家仁斥自己为奸臣，李植心里十分不爽。以前李植只听人说温体仁是奸臣，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奸臣。
　　李植冷冷说道：“征收商税就是奸臣么？农民苦苦耕耘要交田赋，商人为什么就交不得商税呢？”
　　刘见深听见李植的话，激动地一柱拐杖说道：“征收商税是夺民之利，与民争财！显皇帝时候税监之祸，天下人共反之！”
　　李植说道：“天下烽烟四起，国家没有军饷养兵，已经要破产。再征收田赋农民就要饿死要造反，这种情况下商绅也不能让一点利么？坐视国家有难不出一点力，这才是真正的奸臣！”
　　那刘见深说不过李植，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声骂道：“奸臣强词夺理！老夫不和你理论，速速离开我家！”
　　李植问道：“那灌溉渠怎么办？”
　　刘见深一挥袖子，说道：“免谈！”
　　李植来了脾气，冷冷说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刘见深冷冷哼了一声，似乎不把李植的警告放在眼里。
　　出了刘家宅子，郑晖问道：“大人，刘家带头不肯给我们修灌溉渠，怎么办？”
　　李植说道：“带人去修！哪里需要修渠就挖了，他小小一个巡按御史，怕他做什么？”
　　郑晖呐呐问道：“要是刘家说我们强夺私田怎么办？”
　　李植说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
　　第二天，郑晖就组织农民，在刘家的田地上开建灌溉渠。刘家的人见状，气急败坏。等李植的人挖了三天，刘家人就动手了。几十个刘家家丁气势汹汹，手持木棍冲了上来。
　　“哪个敢在刘家私田上刨水沟？”
　　“打死你们这些为奸臣种田的佃农！”
　　“敢挖刘家的田？”
　　修灌溉渠的都是农民，没有拿兵器，哪里敌得过这些高大的刘家家丁。几百人被几十个家丁打了一顿，被打得鼻青眼肿的有，被打得流血受伤的有，四散奔逃。郑晖本来在现场指挥建渠，看到刘家的家丁来也只能撒腿跑。
　　第二天回到范家庄，郑晖把在静海县挨打的事情和李植说了。
　　李植听到这事，勃然大怒，暗道这刘家是一点也不怕自己啊，他不知道自己有强大军队吗？自己在他家地上修水渠，也就占用二十多亩田，他竟这样和自己死磕！难道自己在刘家人眼里，就真的是不共戴天的奸臣？
　　他就那样迫切地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如果刘家不让出土地，其他缙绅有样学样，自己的新田开垦就是空谈了。第二批一万佃农已经雇佣，李植不可能现在停下新田开垦。现在李植是骑虎难下，也只能和刘家死磕了。
　　李植冷哼一声，正准备叫钟峰来，准备带兵杀到刘家去，却听到门口的家丁快步跑了进来，大声喊道：“老爷，巡抚大人来了！”
　　李植愣了愣，暗道查登备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却看到天津巡抚满脸焦急地走进二堂，冲自己说道：“龙虎将军怎么抢夺缙绅的私田？”
　　李植没想到刘家能够调动巡抚为他们说话，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查登备一番，暗道这清流在内斗的时候真是团结啊。
　　“我要开垦十万亩军田，每年能新增上缴的屯田子粒一万二千石，大大地利于国家。这军田的灌溉渠要经过刘家的私田，动他的私田也是无奈之举！”
　　查登备拍手说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夺人私产啊！”顿了顿，查登备大声说道：“如果将军如此行事，恐怕要被天下人斥为奸臣！人人仇恨啊！”
　　李植冷笑说道：“不是已经被斥为奸臣了么？”
　　查登备有些尴尬笑了笑，说道：“只要将军停了商税，斥退阉党余孽，天下人还是可以原谅将军的！”
　　李植淡淡说道：“不要整天‘天下人’‘天下人’的，无非是一群自私缙绅控制着舆论，谁一动他们的利益就绑架天下人一起发难。”
　　查登备堂堂一个巡抚被李植这样面斥，感觉十分的尴尬，讪讪说道：“将军说清流是自私缙绅？”
　　李植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转口说道：“这灌溉渠我是肯定要修的，商税也肯定是要收的。刘家人要和我作对，是不会有好收场的！”
　　查登备被李植噎得无话可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将军不要妄动，再等一日，事情必有转机！”
　　李植看了看查登备，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点头说道：“好，我就等一天。”
　　第二天，李植正在家里好奇等待，门口突然跑来一个信使，把一封信送了进来。
　　“礼部尚书贺世寿有信交给参将大人！”
　　原来所谓的转机是贺世寿来信了，这贺世寿也加入了劝说自己收手的阵营？这刘家人的关系网很宽啊。李植知道贺世寿前段时间参过自己一本，已经算是和自己决裂，他怎么还好意思和自己写信？李植冷哼了一声，打开了贺世寿的信。
　　“汝本布衣，老夫念汝忠于国家提擢之，不想尔今日羽翼丰满，竟结交阉党……汝抢夺缙绅私田，人神同怒……劝汝速速收手，若能幡然醒悟，天下人或不再斥之……”
　　果不其然，一打开那封信，就是贺世寿老气横秋的斥骂文字。中心思想就一句话，让李植不要征调刘家田地开发灌溉渠，不要收取商税，赶紧浪子回头按照清流的指示夹着尾巴做官。
　　李植气得把贺世寿的信扔在地上，骂道：“这些清流端坐空谈，不知道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和银子，没有粮食和银子国家就没法剿贼，没法防奴么！不收商税不开新田，哪有粮食和银子？”
　　郑晖讪讪说道：“大人，连礼部尚书都开口了，我们还要和刘家斗下去么？”
　　李植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暗道这个刘家关系网还真是宽，对他不能一味用粗，免得给清流攻击自己找到理由。本来李植是准备直接带兵冲进刘家抓人打板子的，但现在看下来，最好还是抓到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师出有名。
　　“郑晖，去叫韩金信来！”


第0218章 抓捕刘家
　　没多久，韩金信就小跑着来到了参将府的二堂。
　　“韩金信见过将军大人！”
　　“韩金信，静海县的巡按御史刘家你知道么？”
　　“小的知道，他家在月牙河边有良田一千亩。”
　　“他一个言官，哪来这么多田地？”
　　“崇祯三年静海县发大水，月牙河溃堤把河边的田地全淹了。等洪水退了以后，刘家就勾结当时的县令，以那些良田是无主地的理由霸占了千亩河边良田，把河边的有田农民全变成了他家的佃农。”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道：“好！这刘家人屁股不干净！你去搜集证据，把刘家的肮脏事情整理出来，无论花多少银子都要办成此事！”
　　韩金信点头说道：“下属得令！”
　　韩金信办事十分高效。二十天后，韩金信回到了李植面前，把这二十天搜罗的刘家罪证呈现在李植面前。
　　这刘家原先是个贫寒家族，但二儿子刘秉传当官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不但倚靠权势抢夺小民一千亩旱田，还联合衙役威逼利诱欺诈镇压，吞并了附近笼水镇上的十几户商铺，垄断了笼水镇的粮布等各种生意。
　　光是因为被刘家抢夺财产，上吊自杀的平民就有三个。
　　这刘家仗着有权势，吃相十分难看，韩金信稍微一搜集就找到了大把证据——韩金信找到了这些受刘家欺压的平民，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下了他们之前拥有，现在因为被刘家霸占而无用的各种原始契约、地契。这些第一手资料齐齐指向一个事实：刘家欺行霸市，鱼肉乡民，非法吞并价值一万五千两的河边土地，还靠霸道垄断镇上生意每年获利几千两。
　　这是一个大大的劣绅。
　　得到了刘家作恶的证据，李植反复观看，十分高兴。
　　“叫钟峰带一千士兵来，随我去刘家拿人！”
　　李植骑着大马，让家丁举着旗牌和五方旗，带领一千士兵浩浩荡荡往静海县刘家走去，上门拿人！
　　到了刘家院子，刘家人关死大门不开。那大门十分厚重，外面包着铁皮铜钉，一般人是踢不开的。
　　李植让士兵们搬来梯子，从院墙上爬了进去。
　　爬到一半，院子里的家丁居然朝李植的士兵射箭，把爬墙的士兵逼了下去。李植勃然大怒，让士兵们随意开火！
　　士兵们又找来二十副梯子，带着装好子弹的步枪爬梯子。
　　二十一个士兵们同时爬上墙头，同时朝院子里射击，压制院子里的几个弓手。枪声响起后，只听到一片惨叫声在院子里响起，几个刘家家丁倒在了血泊中，再无生气。其余的刘家人见这边火力这么凶猛，慌慌张张地逃到了后面的院子里去了。
　　刘家人想从后门溜出去，一打开后门却看见密密麻麻的范家庄大兵已经站在那里守着，把整个院子包围了。昨天还耀武扬威的刘家人，此时已经是插翅难飞。
　　爬梯进门的士兵们爬进院子打开宅子大门，让后面的士兵进了刘家大院。
　　李植率领两百士兵杀进大院里，在各个院子里大肆拿人。又打死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刘家家丁后，李植的两百士兵冲到了最后一进院子，把刘家老头子以及刘御史的大哥，三弟全部抓了出来。
　　刘家家主刘见深被士兵扣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这才大声说道：“李植，你敢拿我？你眼里有没有王法？天津巡抚和礼部尚书都给你传过话，你不怕得罪他们吗？”
　　李植笑道：“就算是得罪他们了，他们能拿我怎样？”
　　刘见深的长子嘶吼着说道：“李植，你不要嚣张，我二弟刘秉传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小小御史，还不在本官的眼里。”顿了顿，李植说道：“你们吞并贫农的良田千亩，兼并小商贩的商铺十几户，造成三人绝望自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我有一百个理由杀了你们，你们还敢嘴硬？”
　　听到李植的话，刘见深和长子对视了一眼，神色慌张。李植私自行刑杀人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就在县城处决了三个县令家人。但三个县令官小，被杀了家人也无力反抗。而巡按御史则不同，御史权势显要，刘秉传更是位列清流，素有人望。刘家人想不到李植竟这么不把清流放在眼里，连刘秉传家里也敢杀进来。
　　刘见深咳嗽了一阵，抬头说道：“李植，李将军，你放了我们，我们让你修水渠，再不干涉你！”
　　李植笑着说道：“太晚了，我现在要你颈上人头立威！”
　　刘见深听到这句话，脸上一白，浑身哆嗦起来。
　　在天津西路这片土地上，李植不容许有敌对势力存在。只要李植找到把柄，就敢杀人行刑。在李植虎贲师的实力面前，规矩显得苍白，权势显得无力。
　　那些打伤李植佃农的家丁也不能放过，李植把这些家丁全部绑了起来。李植在刘家抓了三十多人，全部关进刘家的一间厢房里，派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外面。
　　接下来，李植开始抄刘见深的家。刘家自从刘秉传做官后就开始欺霸乡里，十年来搜罗的财产当真不少，李植在各个院子里搜了一天，找出了价值七万两白银的各色财产。加上价值一万多两银子的河边旱田，这一个正七品御史家人的家中竟有价值九万两银子的财产。
　　韩金信说刘家原是贫寒，那这十年刘家的聚敛实在惊人。
　　珍珠象牙、香料丝绸、玉石翡翠和玻璃瓷器被抄出来堆在院子里，堆了一地，刘见深见自家的宝贝全被虎狼般的李植士兵搜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准备把这些抄家所得上交给天子，让天子发一笔财。
　　抓住了刘家人的把柄，李植要在笼水镇举行行刑大会。
　　韩金信已经把河边旱田的原有自耕农全部找到了。除了三个自杀的自耕农，其他两百名农民都被李植请到行刑大会观摩。另外，被刘家霸占店产的小商人也被请了过来。李植将现场把他们的财产还给他们。
　　五月二号，李植把刘家的六名成年男丁和家丁全部押到了笼水镇菜市场门口，让刘家欺压过的百姓看刘家的最终下场。


第0219章 处斩刘家家主
　　首先是打家丁板子，一百多名虎贲师士兵把三十多个打李植佃农的家丁五花大绑，摁在地上，高高举起木板子，每人打四十大板，打得那些家丁的屁股血肉模糊，惨叫连连。
　　这些家丁在静海县威风惯了，想不到今日他们也有挨打的一天。
　　然后就是四名刘家成年男丁。
　　四名不当家的刘家成年男丁也打四十大板。这些男丁虽然没有主持决策，但平日也是在贫苦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同样该打。四十板子打下去，四名刘家男丁一片鬼哭狼嚎。
　　打板子这事名堂很多，有重重举轻轻打，重重举重重打等各种不同。板子下去打成什么效果完全看打板子士兵的手法。然而此时郑晖亲自监督打板子，他那时被刘家家丁追赶过一次，十分恼火刘家人，要求士兵重打。士兵也对和龙虎将军作对的刘家人十分不满，下手很狠，四十大板那是结结实实。
　　这些刘家家人在地上挨板子惨叫时候，哪里还有平日颐指气使的威风？四十大板下去，刘家的男丁已经是半死不活。
　　刘家人此时已经被抄家，抬下去后要去哪里养伤，要多久才能养好伤势，就看这些男丁的运气了。
　　看到刘家男丁被打板子，河边沦为刘家佃农的贫农眼睛血红，大声叫好。那场面十分沸腾，仿佛是报仇雪恨了一般。
　　接下来就是把被欺压百姓的土地和商铺还给百姓。刘家人在河边抢夺了一千亩旱田，又在笼水镇非法兼并了十几家商铺，如今这些非法所得都要还给正主。
　　李植的密卫大使韩金信已经调查出商铺的原有主人，此时这些原主都被召集在行刑场边。李植做主，写好商铺的买卖房契，让刘家家长刘见深摁手印，把商铺物归原主。
　　拿回商铺的小商人们十分高兴，一个个要跪地给李植磕头。有几个商人更是热泪盈眶，跪在地上大喊李植是青天大老爷！
　　农田同样操作，不过农田原主的地契本来就在农民手上，前段时间被李植作为证据买来了，那些原始地契足以证明农民们的土地财产权属。刘家人这些年仗着权势霸占农田，连农民手中的地契也不在乎，此时却成为了他们作恶的证据。
　　李植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道：“河边四十七户农民的田产物归原主！这四十七户农民再不需要向刘家人交租子！”
　　听见李植的话，两百多农民欢喜鼓舞，甚至有人哭了出来。这年头农民一家几口人就靠那十几亩地过日子，交五成地租和不交地租那是天壤之别。不交地租就意味着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意味着不会病死饿死，他们如何能不欢喜？
　　重获土地的农民们自发地朝李植跪了下去，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大片，口中大喊青天。
　　最后要处理的是刘家家长刘见深和他的长子，此时两人被绳子重重绑着，后背插着斩字木牌。两人跪在地上，神色十分绝望。刘家家主刘见深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气派，拼命朝李植磕头求饶：
　　“龙虎将军仁德，放我一条生路，我一辈子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龙虎将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一命！”
　　李植大声朝被刘家夺取财产的小农和商贩们说道：“你们愿意放过这两人么？”
　　被欺压多年的小农和商贩们听到这话，大声喊道：“不愿意！”
　　“杀了他们！”
　　“杀！”
　　这八年刘家夺了贫农的田产让他们做佃农，一年夺去他们五成的产出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让他们从温饱的自耕农变成吃不饱饭的佃农。这些贫农家庭中因为贫苦冻死病死的不在少数，他们对刘家有刻骨的仇恨。
　　此时已经擒住罪主，岂能因为他一句服软话放过他？
　　那些商贩也同样被刘家夺了吃饭的生意，十年来只有寄人篱下另谋生路，生活凄惨，此时哪里愿意放过刘家家主。
　　就连围观的无关百姓，也有大声喊杀的。刘家人垄断笼水镇的各种生意，商品售价颇高。然而镇上其他人开的商店全被刘家搞垮，方圆十里内又只有这一个市镇，附近的村民平日只能忍受刘家盘剥，对刘家十分不满。
　　此时看见李植要为百姓主持公道，这些百姓哪里愿意放过刘家家主？
　　看着义愤填膺的百姓，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罪证确凿，群情沸腾，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行刑！”
　　两名步枪手走到刘家两名当家男丁面前，对着两人的脑袋摆好了枪。
　　“别杀我，我儿刘秉传是御史！”
　　只看到啪啪两声枪响，两名贪得无厌的恶绅头部中弹，倒在了血泊里。围观的群中被枪声吓了一跳，慌张往后退。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站定了大声叫好起来。
　　“龙虎将军威武！”
　　“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青天！青天！”
　　“青天！”
　　……
　　五月八日，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皇城中左门中，召集考核选拔三年大计中表现突出的县令。五名县令按顺序一个一个走到天子面前，朱由检这几年都愁苦于没有足够粮饷招兵买马对付烽火连天的局面，便问五个县令怎样才能得到足够的兵马和粮饷讨平流贼和东奴。
　　前面进来的两个知县大言不惭，说的都是空谈道德的虚无之言，让朱由检颇有些不高兴。但第三个走进来的知县曾就义却有不凡表现，他的话令朱由检眼睛一亮。
　　“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从加派以济军需，未为不可。”
　　朱由检欣喜追问道：“如何使吏廉？”
　　知县曾就义说道：“明考选，重责罚，选御史，可以扭转风气，使吏渐廉！”
　　朱由检抚须点了点头，不等其他两名知县答题就大声说道：“说得好，我选你为考核第一，调入翰林院担任编修。”
　　做翰林院编修虽然清苦，但可比做县令前途光明多了，以后就是京官了。那县令闻言叩首在地，大声说道：“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考核完五个知县，朱由检带着仪仗往乾清宫走去，却看到王承恩一路小跑跑了过来。
　　“皇爷，那李植又惹事了！”


第0220章 天子的决断
　　朱由检皱眉问道：“他做什么了？”
　　王承恩小心地把天津巡抚查登备汇报事情的奏章，以及李植自辩的奏章交给了天子，说道：“他抄了湖广巡按御史刘秉传的家，杀了刘秉传老父和大哥！”
　　朱由检接过两份奏章，先看了查登备的奏章，看完后冷冷说道：“这个李植，把天津西路当作他家后院了么？他一个管军事的参将，谁给他处理民事抄斩缙绅的权力？”
　　查登备本是清流，被李植驳了面子心里记恨李植。查登备写的奏章避重就轻，刻意描述李植的肆意妄为，让朱由检看得十分不高兴。
　　王承恩见天子脸色有异，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朱由检吸了口气，又打开李植的奏章看了看。看完了李植的自辩奏章，大明天子脸上的不快缓和了不少。
　　“原来李植不仅是为了私利，也是为开发军田才和刘家起争执！这十万亩新田每年可以上缴屯田子粒一万二千石！倒是不错！”
　　王承恩见天子已经没有了愠色，说道：“皇爷，这刘家也当真是凶恶，一个巡按御史的家人竟然鱼肉百姓抢夺了九万两银子的财产！李植连小民的地契都寻了出来，看来是证据确凿。”顿了顿，王承恩又说道：“皇爷，这李植抄家抄得的七万多两的财货李植没有私吞，已经打包运过来了，说是要充实皇爷的内帑。”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倒是不少的一笔银子。”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说道：“皇爷，这李植如何处理？”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李植体恤国家财政不足，百般为朕扩展收入，用心不可谓不良。只是他这做事的手段也太骄狂了一些！说杀就杀，说抄家就抄家！他眼中全然没有我大明的规矩！”
　　想了想，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说道：“奈何如今烽火四起，正是用人之际，朕却不能惩他！否则……”
　　王承恩问道：“皇爷，如何答复李植？”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好言抚慰之，让他莫要再生事端。”
　　王承恩又问道：“那湖广巡按御史刘秉传如何？”
　　朱由检想起了刚才那个知县曾就义所说的话，叹了一口气，说道：“若使百官清廉，天下何愁不平？御史本是监督百官的言官，又怎能监守自盗？让李植把掌握的证据交出来，三司会审。如果查实无误，就夺了刘秉传的官！”
　　……
　　五月十四日，天子的圣旨发到了范家庄。
　　李植捧着天子的圣旨，十分欢喜——关于对抄斩刘家的事情，天子不但没有责罚李植，还好言抚慰了李植一番。只是在圣旨的最末尾若有若无地提了一句：“再有此种事体，诚宜汇报有司处理。”
　　而李植搜罗的刘家人枉法的证据，也被天子要求送到刑部去。显然天子是要组织会审处理刘秉传了。
　　这一次和刘家的斗争，李植大获全胜。
　　如今看到刘家的下场，其他的地主都对李植忌惮起来，不敢出头和李植作对。各家都让出土地给李植修建灌溉渠，灌溉渠的推进十分顺利。相信再过一个半月，等到六月中旬，十万亩旱田的灌溉水渠就能全部建好。七、八月份冬小麦播种的时候，旱田就能用水车扬水灌溉了。
　　……
　　五月的骄阳似火，烘烤着大地。四野里除了吵闹的知了鸣叫，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天气太热，李植脱下官袍穿着短衣，带着两个家丁轻车简行，骑着马巡视到了静海县的新田上。他在那里看到第一批农民们还在修建灌溉水渠——李植给帮忙修水渠的男女六分银子一天，算下来一个月能赚一两八钱银子。农闲时候农民闲着也没事做，到将军大人的灌溉水渠工地上做事能赚银子，十分地划算。
　　大多数第二批农民也在修建灌溉渠，但同时有一些农民也开始处理刚开垦出来的新田，锄草犁地。
　　李植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路巡视下去，见农民们都干得热火朝天，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李植看得心情很好，仿佛已经看到明年小麦大丰收的情景。
　　加上这十万亩小麦田，李植一年地租收入就有至少三万五千石粮食，价值七万两白银，十分可观。而且领地上如今有了两万农民，在这些农民农闲时候可以组织起来进行工程建设，是十分廉价的人力资源。
　　走到靠近辛家店的地方，李植看到一群农民聚在一起，围着蹲在地上的一个年轻男子。那年轻男人正用手在田地上划拉着，侃侃而谈。
　　李植一时好奇，走过去听了听。
　　“这种芦草地下面有草根，不把草根除掉杂草会很多，会抢麦子的肥料。开垦前一般先割除野草或放火烧毁，然后用梭式犁进行深耕！然后用之字耙耙地，最后马扒搜集草根！这样还不能除干净，还要配合灌溉！犁耙草根后不等地下根茎发芽就要灌水一次，把剩余的草根淹烂。”
　　那个年轻男子似乎都开荒很有经验，在人群中指导着其他农民。那些农民也十分服他，一个个立在旁边仔细听着。
　　那个年轻男子说完，就站起来往另外一片田走去。他身边的农民们像是跟着老师的学生，一个个跟着他往另外一处走。
　　李植也跟着走了过去。
　　“这种长着多年老草的土地，就更要注意除掉草根。耙耕的重点是让土壤处于疏松状态，让草根能在土下面烂掉。耙耕时候要把草根土翻入土壤下层，让草根烂得更快。播种前要用圆片耙浅耕，要是播种小麦时候混种一些苜蓿，收成会更好！”
　　李植见这个年轻男子说得头头是道，其他的农户又那么信任他，心里好奇。朝围在人群外围的一个农民问道：“这人是谁，怎么大家都围着听他讲？”
　　那个农民看了李植一眼，说道：“这是柳家村的好把式王雀王小哥，他识字看过农书，种田种得比我们好多了，我们这是在听他教我们哩！”


第0221章 农业指导员
　　李植看了看那个年轻人，问道：“他种的小麦产量高么？”
　　那个农民点头说道：“王小哥种的旱田一亩能产一石五斗麦子，夏天还会种绿豆，一年收成十分可观。以前他种十五亩旱田，每年交一半的粮食做地租，就能养活一家三口。如今王小哥和他媳妇得了四十亩旱田，这旱田将军大人只收三成地租，恐怕王小哥要富裕起来了！”
　　李植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地头的年轻人一眼。
　　那年轻人王雀不但懂得多，而且还耐心指导其他人，看上去是个好老师。
　　李植走上去说道：“王雀，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些种田本事？”
　　那王雀正在指导其他农民，却看到李植走上来问自己。他不知道李植是谁，只是不解地打量着李植。
　　“本官是范家庄参将李植！”
　　听到这话，旁边的农民反应过来了。不少人此前就见过穿官袍的李植，此时再见李植认出来了，赶紧跪在了地上。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下，顿时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植朝这些农民说道：“免礼！”便又朝王雀问道：“王雀，你哪里学来的种田本事？”
　　那王雀见李植反复问他，有些紧张说道：“小民识字，这些知识是从《王桢农书》、《齐民要术》和《氾胜之书》上面学来，再结合自己种田的实际，总结下来的。”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按你的知识，这开荒后第一年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雀答道：“荒地贫瘠，开荒后第一年地力不足，关键在于肥田。不但要施好肥，而且要把陇上沟上的地力都用上方能有好收成。若是种得好，第一年冬小麦一石四斗也是能收的。”
　　听到王雀一石四斗的话，李植愣了愣，暗道这可比普通收成多四斗。如果把王雀作为管理人员指导其他人种田，十九万亩旱田每亩多四斗的话，那就是七万多石的粮食。光算李植收取的地租，也能多收二万多石的地租，等于让李植多赚四万多两银子。
　　当然，王雀也指导不了那么多人。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能指导一百户就不错了。不过李植可以给他配人，最大限度提高王雀的指导范围。
　　李植问道：“王雀，你以前佃租的旱田能收多少粮食？”
　　“大人，若是寻常年份，我的田能收一石五斗粮食！还能种一季绿豆！”
　　李植转头看向周围的庄稼汉，问道：“这王雀说的是真的么？”
　　周围的庄稼汉纷纷答道：“将军，王雀说得没错，我们以前在宝坻都是看着他种的田。本来他家佃租的是十几亩薄田，给他种了五年后那田肥的不得了。”
　　“王雀说的是真的，我和他一个村的，他种的地就是比我们能多收几斗！”
　　李植点了点头，大声说道：“王雀，我看你不要种田了，你来我的幕府做农事厅的指导员，每个月月钱六两。这指导员每日在田头奔波，我就不管你饭了。我让你带领十个手下，专门教其他人怎么种好田！你愿意么？”
　　虽然雇佣十个手下需要花费李植一年四百两银子，但比起农业增产的收入，这点银子就不显得多了。只要范家庄和静海县的农民的亩产提高一斗，李植就能增加一万两银子的地租收入。
　　李植准备让王雀先试一年，确实有效来年再扩大队伍。而且第一年王雀指导农民时候农民也不会太相信，需要多费些口舌。等第一年收成出来了，他的指导被证明确实有用，第二年才能真正大规模指导农民。
　　所以李植第一年只给王雀配十个人。
　　王雀愣了愣，看着李植有些发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六两月钱一年可以拿七十二两银子。王雀再会种田，收入也有限，一年哪里能赚到七十二两银子？李植一下子给他这么好的事情做，还管十个人，让他有种跃入龙门的感觉。好久，他才大声说道：“大人，愿意的，我愿意的！”
　　李植说道：“好，我回头就给你雇十个识字机灵的人来，作为幕府农事厅办事员，听你指挥。今年范家庄和静海县冬小麦的丰收，就靠你了！如果经你指导的农户收成好，我给你奖金！”
　　……
　　李植准备将一些有用的传统装备配置到部队中。
　　首先是铁蒺藜，铁蒺藜是一种军用的铁质尖刺的撒布障碍物，一般用生铁铸成。成品有四根伸出的铁刺，长数寸。不管铁蒺藜如何着地，总有一根刺朝上，刺尖如草本植物“蒺藜”，因此得来这个名字。
　　李植准备做的铁蒺藜每根刺长二厘米，铺在地上如一片针芒。在地上铺设一些铁蒺藜后，敌人根本没法近身。敌人想要靠近必须慢慢清理地上的铁蒺藜，清理完才能冲阵，这就给李植的步枪手更多的射击时间。
　　主意打定，李植就让铁匠们开始制作。如今李植用镗床膛制枪管，一个工匠七天就能生产一把步枪，五百步枪工匠一个月能生产两千多把步枪，完全能满足李植士兵的步枪需求。现在李植除了让士兵人手一把枪外，还有库存步枪四千把。再生产库存步枪已经是浪费了，李植四月份就让铁匠们停止了生产，如今这些铁匠刚好可以来生产铁蒺藜。
　　铁蒺藜很小，铁匠们一天能铸造一百个。每个铁蒺藜中间还有个孔，每五个串成一串方便铺设和收起。李植计划让一个士兵携带二十串，打仗时候往阵前一铺，让阵前的二十米变成敌人的地狱。
　　可以想象清军或者流贼在李植的火枪阵前被铁蒺藜拦住，进退不得，不断在步枪射击中倒下的情况。
　　除了铁蒺藜，李植还造了一辆望杆车。
　　望杆车是一辆大型战车，上面设置高大的望杆，望杆足足有十五米。这望杆上面有一个瞭望手的木板椅子，让瞭望手可以爬上去坐着，不断观察战场的情况。李植给瞭望手装备望远镜，让瞭望手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
　　车子造好后，李植在范家庄附近试了试，发现瞭望手在望杆上可以看到方圆十几里内的全部情况，可以大大地弥补斥候被压制时候的侦查能力，十分的实用。


第0222章 外科医生
　　李植决定为自己的虎贲师配备一些医生。
　　战地医生对一支军队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医生能够救治受了创伤的士兵，直接决定了伤员的生死。如果一支部队有好的医护人员，士兵就不会那么畏惧受伤，这将直接提高战场上士兵的士气和战力。
　　部队需要的医生主要是外科医生。目前李植在天津并没有找到好的外科医生，虎贲师在医护人员上也几乎是空白。对于千方百计提高虎贲师战斗力的李植来说，这一个短板是亟待弥补的。
　　李植没有学过医，没法自己培养外科医生。但李植知道不少现代医学的知识，相信可以凭借这些知识升级这个时代的医术，提高明代医生的能力。
　　李植多方打听，得知在京城有不少优秀外科医生。尤其是京城城南柳条巷子里有一位外科名医叫做申余吉，善用针刀之法，能正骨会消脓，活人无数。李植暗道这便是自己需要的外科医生了，便带着银票上门拜访。
　　李植带着仪仗打着旗牌进了京城，找到了柳条巷子。到了那里打听了一阵，找到了申余吉的医馆。那医馆不大，也就是一个寻常院子，外面挂着一个迎风招展的“外”字招牌。
　　李植送上名帖，过一会便有一个郎中打扮的年轻人出来迎接。看到李植穿着二品官袍，打着旗牌，那年轻人倒也不紧张，只施了一礼，便淡淡朝李植说道：“官爷里面请。”
　　李植见那年轻人的沉稳，就知道这申余吉确实是个名医，恐怕救治过不少当官的，所以他的学生弟子见到自己的官服仪仗才这么淡定。李植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申家医馆。
　　到了里面一看，那院子里有不少学生弟子。有一间厢房里围着二、三十个年轻人，李植拿眼睛往那厢房里一看，看到几个年轻人正拿着刀在一具尸体上解剖研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站在那尸体旁边，正在指导年轻人用刀。
　　李植走进申家的大堂等待了几分钟。那个解剖的中年人弃了那尸体走了进来，在热水盆里用肥皂洗了洗手，上来朝李植作揖行礼。
　　“外科郎中申余吉见过将军！”
　　这些医生能救人性命，身上自然有一种傲气，见了李植都不愿意跪拜。李植和他分宾主坐下，说了几句客套话，李植就说明了来意。
　　“申先生可曾想过离开京城，到别处行医救人？”
　　申余吉愣了愣，问道：“为何要离开京城？”
　　李植说道：“若是别处更需要申先生这样的良医，申医生又何必守着京城？”
　　申余吉抚须说道：“将军的意思，是让申某随将军到天津去了？”
　　李植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恕申某拒绝！京城人口繁密，才是我辈施展医术的福地。”
　　李植说道：“我愿意给先生每年一百两的供奉，足够先生研究方剂之用。”
　　申余吉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若是病号太少，我和弟子的医术就得不到施展，医术就没有进益，必将落入末等。给我再多银子，我也不愿去！”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名医还真视金钱为粪土。想了想，李植说道：“先生若愿意随我去天津，过几年我为先生求个官来做，做个千户官，如何？”
　　申余吉笑了笑，摇头说道：“多谢将军好意，恕申某拒绝。”
　　又说了一阵，那申余吉咬死不肯离开京城。李植无奈，只能起身告辞。
　　但李植正失望地走到医馆门口，却看到一群市民拿着棍子锤子朝这边冲了过来。那些市民一边跑着一边叫嚷：
　　“糟蹋人伦的申余吉，把尸身交出来！”
　　“剖窥人体，伤天害理！”
　　看到这些暴民，两边街坊的邻居们都赶紧关上了店门，生怕惹火上身。申余吉医馆门口的小厮也赶紧退进了院子里，啪一声把院子门关上了。
　　那些暴民围着申家的院子，大声吆喝着。围了一会见申家不肯开门，暴民们便开始踢踏院子门，想把大门踢开。
　　李植好奇心起，走上去站在一边看着。看了一会，李植走上前问道：“你们为什么踢踏申家的院门？”
　　那些暴民看李植穿着二品官袍，对视了一眼，纷纷跪下去说道：“大人明鉴，这申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才不得不上门来追讨尸身！”
　　“怎么伤天害理了？”
　　“我等族中有一贫寒子弟中风死了，申余吉用银子诱惑这死者的贪财老父，把这死者的尸身买来解剖。那死者好好的一个良家子弟，死后竟不能下葬，要忍受这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之罪，岂不是伤天害理？”
　　听到这话，李植明白了，原来刚才在申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具尸体是申家偷偷买来的，现在死人的族人不愿意把尸体给申家的弟子解剖，找上门来了。
　　李植正在那里思考，却看到申家的院门打开了，那个迎接自己进门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拱手朝暴民们说道：“诸位街坊，这尸身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我们用银子买来的，你们如何这般上门寻仇？”
　　那些死者族人大声说道：“我们凑了钱还给你，你们把尸身交出来，以后再不要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那个年轻人听到这话脸色一变，犹豫道：“这……”
　　李植笑了笑，朝那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很缺解剖用的尸体么？”
　　那个年轻人脸上一红，拱手说道：“不瞒大人，我们做外科的不了解人体结构不行。但这解剖用尸身实在难以买到，这半年来这是买来的唯一一具！家师视为宝贝……”
　　“尸身很有用么？”
　　“自然有用，我们做外科的，全靠解剖人体了解病理构造，说是基本靠这个提高医术都不为过。”
　　李植笑了笑，拱手朝那些死者族人说道：“大家不要急，我进去和申郎中交涉，保证他把尸身还给你们！”
　　死者族人齐声答道：“全凭大人做主！”
　　那个年轻人听到李植的话，脸色一变，说道：“大人何必插这一杠？管这闲事？”
　　李植说道：“走，去见你师父，我有好事跟他说。”
　　走到申家正堂，一看到申余吉，李植就开门见山说道：“申先生，你何必在京城为了个把解剖用尸体苦苦寻觅。我带兵打仗，每年擒斩的敌寇以千计，不知道有多少尸身供你解剖研究，你随我到天津去吧！”


第0223章 醍醐灌顶的医生
　　申余吉愣了愣，问道：“此话当真？”
　　李植说道：“现在是没有的。但是每年我都要打仗，一打起仗来不知道要杀多少奴寇，到时候小山一样的尸体给你摆弄。”
　　申余吉想了想，点头说道：“如果我的每个弟子每年都可以独立解剖四、五具尸身的话，收获远大于现在这样在一边看着。如今我在京城这里半年也搞不到一具尸身。既然你打起仗来就有奴寇的尸身，我自然愿意随你出征做随军大夫！”
　　“不过我不愿日日待在天津的范家庄。我每月坐诊扎范家庄三天，其他时间都回京城出诊。如果你要出征杀敌，我再随你大军行动。”顿了顿，申余吉又说道：“如果你的范家庄要坐诊医生，我可以派两个学生长期坐诊范家庄。”
　　李植要的只是随军军医，并不强求要申余吉常驻范家庄，闻言大喜过望。
　　“好，便如此操作！”
　　李植当场许诺让申余吉在范家庄免费使用一套豪华别墅做诊所。并许诺每年再给申余吉一百两银子做供奉金，作为感谢申余吉及其二十多弟子愿意随军出征的回报。
　　申余吉见李植这么大方，更加没有顾虑，便收拾出一套医疗用具，带着几个差不多出师了的弟子去范家庄开新诊所了。
　　李植十分重视申余吉，这个名医不仅可以救治士兵，也可以为范家庄的百姓们看病，提高范家庄的医疗卫生水平。李植在京城等了几天，等申余吉把行李打包好叫好搬家马车了，这才和申余吉一起回范家庄。
　　走在回范家庄的路上，李植和申余吉并马前行，李植朝申余吉说道：“申先生知道血液是什么用处么？”
　　“血液是五谷化成，取其精微化生而为血，循环不止。”
　　李植摇头说道：“先生错了！血不是五谷化成，血是骨髓造的液体，通过心脏的鼓动在全身循环，从血管里流向全身，把氧气和营养送到全身。再流回心脏，带走二氧化碳和代谢产物。人体的所有器官，都依赖血液的循环。”
　　申余吉愣了愣，问道：“血是骨髓所造？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道理。那何谓氧气？何谓二氧化碳？”
　　李植说道：“空气中的一种成分，称为氧气。另一种成分，称为二氧化碳。氧气能和营养物质合在一起释放出能量，供给人体器官所需。氧气在人体组织中和营养物质合在一起释放出能量后，就变成了二氧化碳，也就是废气，通过血液循环排出体外！”
　　那申余吉解剖了不少尸体，对血液循环有自己的见解。此时听到李植的话，一时竟觉得十分有道理，隐隐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李植侃侃说道：“心脏就是鼓动血液循环的，如果心脏一停，全身的氧气和营养供应就停了，人就死了。所以心脏不可以受伤受创！”
　　申余吉拱手朝李植说道：“将军高才！将军所说虽然和医书上不同，但申某听了却觉得也别有一番道理。我做将军的随军郎中，受益匪浅！”
　　李植看着这个大明的外科医生，暗道自己知道的还多着呢。等以后自己把后世医学原理性的知识全部讲给这个申余吉听，这个申余吉的医术肯定可以提高不少，到时候自己就有一个超越这个时代水平的军医了。
　　而且申余吉的弟子们也可以培养培养，以后可以让这些弟子常驻范家庄做医生。
　　李植说得兴起，又问道：“先生可知道什么是免疫系统？什么是细菌？什么是病毒？”
　　申余吉眼睛一亮，拱手说道：“学生愿闻其详！”
　　……
　　李植雇佣了申余吉后，申余吉就在范家庄城西开了一家外科诊所，每个月坐诊几天为范家庄的百姓看病。申余吉的名气很大，天津的一些缙绅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专门从天津赶到范家庄求诊的不在少数。
　　有了申余吉和他的徒弟们，范家庄才算有了可以看病的大夫。
　　前年战鞑子时候受伤的一些伤员都十分感慨，都感慨可惜没有早遇上申余吉，否则让他们伤残的大创伤都可以治好。
　　而在李植用后世的医学知识指导下，申余吉的医术还在渐渐提高。申余吉每日一看完病人就带着学徒到官厅里找李植，和李植请教各种医学问题，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李植的学生。他的几个学徒更是对侃侃谈论后世生物学医学知识的李植惊为天人，每天都要问十几个问题才罢休。
　　听李植说了几天后，申余吉连京城都不舍得回去了。李植虽然不懂得怎么做手术怎么治疗各种疾病，但对生物学，对医学原理是研究过的，肚子里可以倒出来的东西很多。
　　“将军大人微言大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
　　李植笑了笑，暗道把这个申余吉和他的几个徒弟培养出来以后，是不是让他们做老师，开个医学院培养更多的医生出来？
　　……
　　这一天，李植在屋里处理公文。李植这些年抽空练了练毛笔字，渐渐习惯了用毛笔写字和繁体字，如今已经能处理公文了。李兴等人都看到李植经常练字，以为他是抽空自学了读书写字，倒是对李植能处理公文没什么吃惊的。
　　毕竟李植让他们吃惊的地方太多了，他们对李植的能力超出一般人这件事情已经麻木了。
　　做了参将以后，天津西路的各种军事公文都需要李植处理，虽然西路不大，只有三个守备，但这些公文每天也要占用李植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李植琢磨着是不是要在幕府里设置几个幕僚职位，帮自己处理公文。
　　崔合的弟弟崔昌武倒是个好人选。他是崔合的弟弟，政治上可靠。能力上他是个童生，处理一般的公文没有问题。不过他家庭富裕，又有希望继续读书下去中秀才，不知道愿意不愿意放弃功名之路到自己的幕府里做个幕僚。
　　李植一边琢磨着一边给公文盖章，好不容易处理完公文。李植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便看到家丁汇报说郑福来了。


第0224章 养鸡场和电
　　李植点头让郑福进来。
　　半晌，管饮食部的郑福带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郑福是李植的表兄，是李植表舅的儿子，长得胖胖的很好说话。崇祯七年他就投奔李植。
　　这郑福嘴巴很馋，喜欢吃肉，李植前年起干脆让他做饮食部的总管，规定做饮食部的总管一顿饭可以吃八两肉，也就是足足半斤，让郑福每天吃个饱。郑福当总管后管得还可以，都没有什么逾矩。
　　郑福和李植是亲戚，礼仪上就从简了，拱手朝李植做了一个揖就算行礼了。那干瘦的中年人比较紧张，进来就趴在地上行了跪礼，听到李植说免礼才爬起来。
　　“大人，我带这个汉子来，是给你推荐一个养鸡的人才哩！”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倒是个急缺的人才。
　　李植如今养着一万五千多人，都是三餐有肉的待遇。现在李植开了养猪场，有了两万佃农，猪肉和粮食李植都可以自给了，把价格都控制住了。但是每天早上配餐的鸡蛋，李植还要从外部采购。一天一万五千多只鸡蛋，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原先市场上一斤鸡蛋大概只要一分七厘银子。但鸡蛋运输不方便，随着范家庄的需求不断提高，附近的鸡蛋价格水涨船高，如今涨到两分银子一斤了。一斤鸡蛋大概是十二个，每天李植花在早餐鸡蛋上的银子就要二十多两，一个月下来要八百两银子。
　　而且随着范家庄人口的增加，这附近的鸡蛋价格有继续上涨的趋势。想节约些银子，李植必须自己建个养鸡场。
　　李植好奇地看了看郑福身边的中年人，问道：“你会养鸡？”
　　那个中年人躬身说道：“小民养了二十几年鸡了，小民一个人散养了五百多只草鸡取蛋，每天能得四百多个鸡蛋！”
　　李植问道：“你是怎么散养的？”
　　“小民的草鸡每天早上赶到旱地上面的草场上吃虫子，吃草籽，吃嫩草。当然也要喂精料，每天喂三次粮食做精料，其他时间都让鸡自己找食。小民这样养的鸡极少生病，产蛋多，又省钱。”
　　“小民算过，小民这样的养鸡法，每喂三斤粮食就能产出两斤鸡蛋。”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我雇你做养鸡场的经理，招募四十个人养两万多只草鸡取蛋。作为经理，每个月给你七两银子月钱，如何？养鸡场在偏僻草场上，不方便提供饭食，我就不给你们三餐有荤的伙食了。”
　　那中年人养鸡一个月也只能赚五两多银子，到李植这里做事能多赚一两多银子，便点头说道：“小民愿意为将军大人做事。”
　　李植点了点头，暗道又节约了一项开支的银子。
　　说干就干，李植在范家庄南面的干旱的荒地上划出一片养鸡草场，草场方圆八公里。鸡舍十五平方米一个，每个鸡舍中养鸡一百二十只，一共建立了两百个鸡舍。每五个鸡舍聚集在一起，占据近两平方公里的草场。雇佣的四十个工人每人管理五个鸡舍，负责喂料和清扫鸡舍。
　　建好了鸡舍后，李植的养鸡工人们就四出购买鸡苗。相信这两万多只鸡开始产蛋后，市场上的鸡蛋价格会降到原先的水平。
　　……
　　李植决定把电带到大明。
　　发电的原理是很简单的，用线圈在两个磁铁中切割磁力线，线圈中就会产生电流。电动机的发明虽然远远晚于蒸汽机，但是电动机的原理和制造难度都比蒸汽机简单的多。与其说是十七世纪的技术水平不能发现电的存在，不如说是人类探索的区域还没有偶然地进入到这一领域。
　　但是对于从充满电的后世穿越到大明的李植来说，在十七世纪发明电是很容易的事情。
　　李植决定先做出一个实验性的发电机出来。
　　要做发电机，首先要把铜拉成丝。这并没有什么难度，稍微有些手艺的铜匠都会做。李植在天津卫城中找到一个老铜匠。那老铜匠是做帽子上的铜饰的，天天拉铜丝。他直接将铜锭加热退火，用一个简易拉丝机拉出长长的铜丝出来。
　　得到了铜丝后要把铜丝变成外部绝缘的电线。想要得到实用的电流必须使用圈数足够的线圈，如果铜线和铜线之间没有绝缘体，就等于只有一圈铜线，发出了的电流就微乎其微，毫无意义了。
　　橡胶这年头没有。虽然棉布麻布都是绝缘体，但是这两种布料都容易从空气中吸水。一吸水后，这些布料就导电了。
　　李植最后只能用丝布做绝缘体。丝布虽然薄，但是不吸水，绝缘效果很好，在不高的电压下也不会被击穿。虽然价格昂贵了一些，但对于李植的实验性发电机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
　　李植买来一匹杭缎，剪成长条，一点一点包裹住铜丝。然后李植把这些包裹着丝布的铜丝电线卷成直径一米的线圈，足足卷了一百圈。
　　接下来就是建立磁场了，这也好办。李植托做纯碱生意的薛员外，依靠它走南闯北的阅历，在京城买到了两块大磁铁，用马车运到了天津来。李植铸造了一个铁架子把两块大磁铁固定在彼此对面，形成了一个磁场。
　　最后李植把线圈装到一个轴承上面，将线圈在两块大磁铁中转动，就能在线圈中生成电流了。
　　李植找来一个铜，在里面装满了饱和的食盐水，然后把线圈两边碰触的电线伸进水桶里。
　　一在磁场中摇动线圈，水桶里的两根电线就冒出了无数气泡。显然，线圈中产生了电流，分解了氯化钠溶液。在阳极生成的是氯气，阴极生成的是氢气。
　　李植从屋外找来一个家丁，让家丁继续摇动线圈，自己去阳极闻了闻，确实闻到了刺鼻的氯气味道。
　　看到水桶里啾啾冒出的氯气，摇线圈的家丁一肚子惊讶，讪讪说道：“将军大人，你这是变法术啊？”
　　李植笑了笑，让家丁持续转动磁场中的线圈，直到那刺鼻的味道不再冒出为止。没有氯气分解出，意味着氯化钠已经全部变成氢氧化钠了，电解设备开始电解出氧气出来了。
　　李植要检验一下生产出来的溶液是不是氢氧化钠，就把那一桶电解生成的溶液和油脂一起加热，果然看到一层肥皂浮在了水面上。
　　李植的试验性发电机，圆满成功。


第0225章 李兴成亲
　　七月十五，李兴成亲了。
　　成亲的对象是天津城城东的举人齐朝柊家的千金，齐萱。
　　齐朝柊家不算什么豪门，只是靠着自己的举人身份，在天津城外有几百亩田地。但齐家的女儿却生得十分貌美。据说李兴是在春游踏青时候看到了外出的齐萱，从此便念念不忘，不娶到此女誓不罢休。
　　李植长兄为父，替李兴找了媒婆去说亲。李植如今在天津西路权势极大，在天津人人皆知。李兴作为李植唯一的弟弟，身份水涨船高。加上李兴本身就是正四品卫指挥佥事，年轻有为前途远大，齐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一门亲事。
　　得知齐家同意嫁女，李兴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直到成亲的这一天也没有缓下来。
　　成亲这天，李兴的二叔李道为李兴做司仪，站在李兴的豪华别墅门口欢迎到访的宾客们。
　　首先到来的是李植的岳父崔文定。作为李植的岳父，崔文定倚靠李植的肥皂生意赚了不少钱，如今也算是大商贾了。他对李植这女婿十分满意，对李植的弟弟李兴也十分喜欢——作为井边坊的老街坊，他可以说是看着李兴长大的，自然不能错过李兴的婚礼。
　　他带着儿子崔昌武骑马从卫城一路赶过来，生怕来晚了，结果却第一个到达。一路上范家庄的富裕让他十分感慨，看如今范家庄的繁荣，谁能想到四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贫穷的屯堡？
　　二叔李道倒是和崔文定不熟，寒暄了几句就把崔文定迎了进去。崔文定在别墅二楼找到李兴，握着李兴的手说道：“好，李兴，这下成亲了就不一样了。再过几年，寻个卫指挥使当当？”
　　李兴笑道：“托崔相公的吉言了！”
　　崔文定看着李兴，心里感慨。曾几何时，这李家还是井边坊的破落户，十分贫穷。想不到几年过来，李家已经鱼跃龙门不可一世。如今李植官居二品，在天津官场横扫八方，连巡抚都不敢惹他。就连李植的弟弟，也是四品武官。
　　自己把女儿嫁个李植结下的这一门亲事，当真是自己此生最大的神来之笔。以后李家再发达，自己崔家也能跟着分润光芒。
　　崔文定后面，各个宾客陆续到达，有齐家的亲戚们，更有范家庄的大小官员们。
　　钟峰也在赴宴的客人之中。他的年龄和李植差不多，今年也有二十二岁了，却忙着带兵训练一直没有成亲。如今看到比自己小两岁的李兴都成家了，钟峰也有些着急起来。
　　见钟峰一个人来赴宴，二叔李道笑道：“光棍钟峰！你来啦？”
　　钟峰眼睛一翻说道：“你别小看我，过几个月我就要成亲了！”
　　李道笑道：“媳妇找好了？”
　　钟峰脖子一缩，讪讪说道：“就这几个月找，一定找得到！”
　　李道哈哈大笑，说道：“进去喝酒吧，沾点我侄子的喜气，说不定就找到媳妇了！”
　　钟峰被李道嘲笑了一通，讪讪地走进了李兴的别墅。看到李兴，钟峰啐道：“二将军好手段，抢在我前面成亲了！”
　　李兴笑道：“你动作太慢了！咱等不及了！”
　　钟峰摇了摇脑袋，有点悻悻。他一时没兴致和宾客们闲聊，一个人大咧咧坐在大厅角落。他端着茶杯喝着茶，在人群里用眼光一扫，却看到一个漂亮的身影。一个漂亮女孩跟在父母后面，亦步亦趋，长得娇滴滴的十分动人。钟峰看了一下，挪开眼睛，又忍不住转回眼睛多看了一眼，最后干脆盯着那女孩看了起来。
　　那女孩看见钟峰盯着他看，皱了皱眉头，躲到父母身后去了。
　　钟峰看那女孩的父亲，原来是李植二爷爷李有盛的儿子，李植的表叔。
　　钟峰坐在角落里，心里痒了起来，暗道这倒是一门好亲事。他趁女孩父母走开的一会儿，咳嗽了一声，鼓起勇气走上去。走到女孩面前，钟峰已经紧张地动作有些僵硬，作揖问道：“敢问小姐姓甚名何？仙乡何处？芳龄几多？是否婚嫁？”
　　那女孩瞪了钟峰一眼，脸上有些发红，说道：“小女子唤作李芷！”
　　说完这句话，女孩便跑到人群里，跟到她爹后面去了。
　　钟峰见女孩答了自己的话，乐得呵呵傻笑，高兴地看着女孩的身影。
　　客人来得越来越多，大家聚在别墅大厅说笑，让那大厅显得有些拥挤。李道又让李兴的仆人把二楼房间打开，让客人们在房间里休息等待。
　　过了一会，二叔李道眼尖，看到李植的仪仗过来，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将军大人到！”
　　听到这话，大厅里房间里坐着的宾客们都站了起来，迎接龙虎将军的到来。
　　李植笑着走进别墅，冲朝自己行礼的众人说道：“免礼免礼，不要客气，今天来的都是我李家的贵客！”
　　众人这才坐回了位置，又各自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李老四也带着礼物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李兴媳妇齐萱的妹妹，齐薇。
　　那是个落落大方，美丽端庄的少女。
　　李老四装着若无其事地走到齐薇身边，拿眼角斜着看齐薇，却还是被齐薇发现。齐薇捂嘴笑了笑，一溜烟跑开了。
　　李老四在人群里转了转，又若无其事地走到齐薇身边，然后装作第一眼看到齐薇，十分诧异的样子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姐？”
　　齐薇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父亲，大声说道：“我是新娘的妹妹齐薇！”
　　李老四看了看齐薇，暗道这齐家养的女儿都这么漂亮啊，点头说道：“小姐芳龄几何？可有说好人家？”
　　齐薇眼睛一转，叉腰说道：“这些话，你要去问我爹爹了！”说完这话，齐薇就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坐到了他爹爹身边，神气地把下巴微微抬着。
　　李老四看了看齐薇的父亲，觉得那中年人长得十分英俊，难怪生得女儿一个个这么漂亮。
　　李老四琢磨了一阵，走到了李植身边，笑着问道：“东家，你在那里请到的好媒婆，我如今也想用一用？”


第0226章 万胜
　　没多久，李植就听到消息，说李老四和钟峰都说媒成功，订下了婚事！
　　李植暗自叫好。看来是李兴的带头示范作用起得好，让自己手下的光棍们都着急了。如今这些军官订下了婚事，以后带兵打仗也就更沉稳了。这是个好消息。
　　……
　　八月底，李植把一万两千虎贲师全部开到校场，检验训练成果。
　　如今李植有一万多士兵，他依旧把这些士兵分为四个团，每个团下辖六个营，也就是每个团三千人。
　　二月份招募了四千新兵后，李植把新兵编入单独的新兵班，这样方便于新兵班统一管理，做基础的训练。李植又把新兵班和老兵班在排一级混编，这样有利于老兵向新兵们传授经验，提高新兵们的战斗力。
　　新兵们白天苦练队列、射击和行军，晚上则在营房里休息。上过战场的老兵们白天的训练相对轻松，尚有余力，所以晚上都去李植设置的学校学识字。到如今，老兵们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八千识字的士兵，在这个时代是从未有过的一支武装力量。
　　李植目前装备了两千骑兵：这些骑兵是由选锋团一千五百名老兵，和抽调的其他团五百名入伍三年老兵组成的。这些老兵练了三、四年的搏斗，马上格斗本领已经十分精熟，可以和其他明军的家丁媲美。而且李植还给他们装备了步枪，手铳，让他们在短兵相交之前可以完成两次射击，让他们可以击败几倍于自己的敌人。
　　这些骑兵，由选锋团副团长薛三库率领。
　　李植还在选锋团内武装了两个营的炮兵。这些炮兵七人操作一门六磅炮，一千人共装备一百四十门火炮。选锋营原先就有五百老炮手，新增的这五百炮兵抽调的也都是经历过厮杀的老兵。经过半年的训练，新增的五百炮兵们都已经能熟练的操作火炮。
　　一千名炮兵也装备了手铳。如果敌人冲到炮兵跟前，炮兵可以用手铳击毙敌人。装备了手铳的炮兵不再惧怕敌人的贴身格斗，士气更加高昂。
　　这些炮兵，由选锋团第二副团长吕虎率领。吕虎是李植第一批招募的家丁，说起来是李植家的远房亲戚。他因为资历老逐渐升为军官，因为作战勇猛治军严格，麾下部队战斗力很强。李植最终把它提拔为副团长，成为负责一千炮兵的高级军官。
　　八月二十三日，新兵入营也已经半年，虎贲师在校场向他们的将军，李植，展示他们的训练成果。
　　首先是列队入场，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齐步走，以连为单位从校场的西边进入校场。入场时候士兵排的是五排纵队，走到指定位置时候队伍向左转，站到校场前排停下来。一万二千士兵整齐入场，没有一个人走错掉链子。
　　接下来是四个团轮流展示转换阵型。三个团走出校场，留一个团在校场上演示：随着校场中间的令旗招展，连长们不断调整命令，让各连的队伍不断变换队伍厚度——有时候变成三排纵队，和其他连站成一条长线。有时候变成五排深度的队伍，和其他连队一起组成方阵。方阵四个面都站有五排战士，没有侧面和后部给敌人骑兵冲击。还有时候组成五排纵队、或者四排深度的圆阵，总之按照作战时候的具体要求不断变化阵型。
　　新兵和老兵都训练了很久的队列，组织阵型时候非常熟练。
　　看到士兵们训练有素地排出各种阵型，李植站在校场前面的高台上，点了点头。
　　接着展示齐射。
　　选锋团两千骑兵模拟敌人冲阵，骑马朝表演齐射的部队冲去，在荒芜的地面上踏出雷声一样的滚滚马蹄声。各个团士兵们在骑兵的压力面前，冷静地完成装弹动作。
　　打开火门，咬开定装火药尾部装火药，关上火门，用通条清理枪膛，咬开定装火药头部，往枪膛中装颗粒火药，用通条压实颗粒火药，将锥形子弹装入枪膛，用通条压入子弹。
　　装完子弹后，士兵们在排长的命令下挪动队伍，对着天空开枪。
　　射击完的士兵立即往右挪动一步，转身往后面走去，走到队伍后面再一次装弹上膛。而第二排的士兵快速走到发射位置，对天空齐射。
　　四个团都圆满地完成了齐射，除了一个新兵有些紧张，射击完后退时候撞倒了后面的另一个新兵外，九千步枪手没有其他人出纰漏。
　　李植对新兵的表现很满意，说道：“不错，练得不错！”
　　郑开成笑道：“这些士兵每天练六个时辰，整整练了半年，就是个傻子也练熟了！”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是检验打靶命中率。九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开到打靶场，每人打靶三发。打了两个时辰的靶子，最后汇报出来的成绩是：老兵两百米上对人形靶的上靶率是九成九，新兵上靶率九成七。
　　士兵们打靶命中率接近百分之百，在战场上即便有些紧张，打两百米的目标七、八成命中率也还是有的。这样的精度，足以让虎贲师傲视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了。
　　李植的新兵每天打靶十发，每三个月就要把一把步枪练到报废，需要回炉重造。老兵们练得少一点，但一年也要打废一把步枪。这烧的不是步枪，烧的是银子。这个时代的其他部队，哪个有这样的训练强度？
　　虎贲师的强悍，是一枪一枪练出来的。
　　最后是展示火炮射击：一百四十门火炮在火炮试射场上一字排开，朝四百米外的目标射击。在铳规、铳尺和矩度仪的帮助下，炮兵们第一次射击只偏离目标几米，第二次射击全部命中直径五米的圆形目标区域。
　　炮手们还展示了极速霰弹射击——在敌人冲到近前时候，炮手们就不冷却炮管了，也不把炮车推回原位，更不用铳规之类的仪器瞄准，只七人合作最快速度装填火药，对准冲到近前的敌人集群进行霰弹射击。李植站在火炮后面估了估，在这样的极速射击条件下，六磅炮十七、八秒就能射击一轮霰弹。
　　如果敌人的骑兵冲阵的话，十七、八秒只能冲锋两百米。也就是说李植的火炮极速状态下可以给敌人冲阵的骑兵两次霰弹打击。
　　霰弹一打大片，一次冲锋被霰弹打两轮是非常可怕的。
　　李植对新兵老兵的训练成果很满意，大声说道：“练得不错。”
　　中军鼓声响起，象征着师长李植对士兵们的鼓励！
　　一万两千士兵受到鼓舞，大声喊道：“万胜！”


第0227章 兵灾再起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京畿兵灾再起！清军集兵十万，浩浩荡荡再次入寇京畿。
　　京畿的百姓，又将遭受一次家破人亡的兵灾之苦。
　　清军分二路：以睿亲王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左翼兵，贝勒豪格、阿巴泰为副将；贝勒岳托为扬武大将军，统右翼兵，贝勒杜度为副将。两路清军分道伐明，从墙子岭、青山口越过长城杀入京畿。
　　明蓟辽总督吴阿衡、总兵鲁宗文力战不敌，战败而死。总兵吴国俊、监军太监郑希诏逃走。清军遂长驱直入，兵屯于京郊顺义县牛栏山。
　　天子朱由检接到消息，无比震惊，下令京师戒严。其后，朱由检再下旨诏宣大总督卢象升及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及总兵以下率诸军入卫。
　　九月二十五日，朱由检在乾清宫召见东阁大学士杨嗣昌，讨论局势。
　　朱由检很信任杨嗣昌，可以说是倚为干城。
　　杨嗣昌去年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灭贼之策，如今已经取得了效果。去年八月，熊文灿率领李植大败六家流贼联军，斩首近四万，伏尸十里。三月，总督洪承畴令曹变蛟与贺人龙率兵在洮州大败李自成，李自成率残军逃入山中，潜伏不敢出。四月初熊文灿率左良玉、黄得功再败罗汝才。四月中旬，数次被熊文灿击败的张献忠托总兵陈洪范求情于熊文灿，求得一条生路，于谷县投降。
　　杨嗣昌在兵部尚书任上一年，虽然增加了田赋加重了农民负担，但也沉重地打击了流贼，让平贼的形势一片大好。朱由检很自得于自己用人的眼光，对杨嗣昌更加倚重。六月，朱由检提拔杨嗣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仍掌兵部事。
　　杨嗣昌听到朱由检的召唤，快马赶到了皇城外，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进了乾清宫，他一看见朱由检，就大礼匍匐在地，喊道：“杨嗣昌拜见圣上！”
　　朱由检说道：“杨卿请起！赐座！”
　　杨嗣昌这才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拿半个屁股坐在太监搬过来的椅子上。他前倾着身子，一副随时听天子训导的模样。
　　他的这种姿态让朱由检很舒服，这杨嗣昌就是和其他的文官不一样。他不但能够任事，而且忠心耿耿，是个值得大用的人才。
　　崇祯初年时候，朱由检就曾经大用杨嗣昌的父亲杨鹤，杨鹤当时力主招抚流贼，结果流贼时降时叛，最后杨鹤被充军戍边。没想到过了几年，朱由检又发现杨鹤的儿子杨嗣昌人才了得，其才足以平定天下。
　　此时清军入关，情势危及，朱由检也不和杨嗣昌客套了，上来就问道：“如今东奴再次入寇，杨卿以为该当如何？”
　　杨嗣昌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恭敬说道：“臣以为，如今流贼之患，正若顽疾发于腹心。东奴之祸，譬如急症发于肩臂。肩臂虽重要，但腹心之祸更加可怕，一日不治愈，便有气血干枯流尽之险！”
　　朱由检问道：“杨卿的意思是？”
　　杨嗣昌看了看天子，说道：“攘外必先安内，臣提议当先和东奴款和，歼灭流贼后，再回来对付东奴。”
　　听到杨嗣昌的话，朱由检愣了愣，一时陷入沉吟。
　　见天子沉吟不语，站在一边的内侍太监高起潜上来说道：“皇爷，如今我大明内外两线作战，兵力捉衿见肘。刚打了流贼，东奴又来。刚逼退东奴，流贼又起来了。如今之计，只有先和东奴议和，把流贼先剿灭了，才能把兵力抽回来，回过头来打败东奴。”
　　朱由检看了看高起潜，没想到这个内臣也提议议款。
　　然而和东奴议款，内外难度极大。
　　在大明朝，和外敌议和从来就是道德上无法通过的政策。从成祖起，大明朝以天子守国门，直接将国都置于燕赵百战之地，从未有对胡虏言款的国策。如果朱由检准备和满清议和，能不能成两说，朱由检首先要面对朝中百官的攻击。
　　崇祯初年，袁崇焕私下和东奴议款，击斩毛文龙，最后就被朱由检凌迟处死。朱由检既然摆出了死战东奴的架势，现在又怎么能转头议和？
　　但议和如果成功，收获实在太大了。
　　朱由检忍不住思索：如果议和成功，如今的形势会变成怎样？朝廷可以专心剿灭流贼，再不需要在蓟辽宣大布置重兵防范清军。只需要一年的时间，九边的精兵就能把苟延残喘的流贼杀个干净。
　　想到这里，朱由检抿了抿嘴唇，有些被议和成功的前景吸引。
　　然而，和东奴议和，还要东奴同意。东奴会提出什么条件尚不可知。如果自己提出议和而东奴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到时候朝中百官一定会直接攻击自己这个天子。
　　想到这里，朱由检看了一眼杨嗣昌。
　　莫不如，把议和议款的事情交给杨嗣昌私底下去做。如果做成了，自己事后表彰一下杨嗣昌便可。如果做砸了，责任全在杨嗣昌身上，百官们不会攻击自己。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杨嗣昌问道：“圣上？如何？”
　　朱由检看了杨嗣昌一眼，淡淡说道：“说不清！”
　　杨嗣昌愣了愣，又追问了一句：“圣上，可否议和？”
　　朱由检再次含含糊糊地答道：“说不清！”
　　杨嗣昌不敢再问。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沉吟片刻，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天子的意思，是让自己私下操作，做好了才禀报他。
　　杨嗣昌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在朱由检满意的目光中，杨嗣昌退出了乾清宫。
　　送走了杨嗣昌，朱由检看着乾清宫上“敬天法祖”的匾额，叹了口气。这大明的天子，做起来当真是不容易。所谓敬天法祖，不知道列祖列宗是不是也遇到过议和这样不能明说的事情？遇到自己这样的困境，列祖列宗会如何处理？
　　不过朱由检很快想到了天津，得意的用手在御案上敲了一下——我朱由检还有一张王牌。
　　“王承恩！”
　　王承恩小跑着上来，说道：“奴才在！”
　　“李植所部兵马，修整得也够久了！”朱由检大声说道：“传旨下去，让范家庄参将李植率兵入卫，到京城来勤王！归入兵部尚书卢象升麾下听命！”


第0228章 杀尽胡儿方罢手
　　九月二十七日，天子圣旨和兵部三百里加急行文到达范家庄：清军入塞军情紧急，急调李植部赴易州，听兵部尚书，总督天下援兵，赐尚方宝剑的卢象升调遣，抵抗入塞的清军。
　　清军大兵压境，李植不敢怠慢，立即行动起来调动兵马，准备往易州去。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李植忙着收拾行李时候，崔合抱着儿子李欢坐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竟哭了起来。
　　李植赶紧抱住崔合，笑道：“不哭，崔合不哭！”
　　崔合抽泣说道：“怎么又要调你到外地打仗啊？打输了怎么办啊？”
　　李植笑道：“不会打输的，你夫君是多厉害的人，怎么会打输？”
　　崔合擦了一把眼泪说道：“万一呢？清军那么多，你只有一万人。而且清兵那么凶，要是冲到你的军阵里，要死好多人的！”想了想，崔合哭得越发厉害起来，说道：“前年打鞑子，去年去打流贼，今年又要打鞑子！每年都要打仗，就不能好好过一年的太平日子！”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李植帮崔合擦着眼泪，说道：“不怕，我见好就收，要是打不过，我就带兵逃回范家庄好不好！”
　　崔合眼睛一亮，说道：“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就逃回来！”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放心，你夫君要救国的，不会死在战场上的。”
　　崔合这才不再哭泣，呆呆地看着李植收拾行李。
　　李植简单收拾好行李，家丁们走了进来，帮李植把行李往官厅外的马车上搬去。崔合抱着儿子跟在李植身后，也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官厅门口，一肚子的委屈。
　　官厅门口，母亲郑氏已经带着丫鬟站在了那里，看见李植，说道：“我儿，在战场上可千万小心，莫被刀剑伤了！”
　　李植笑道：“母亲放心！我会小心的。”
　　兵部征调李植的消息已经传开，官厅门口此时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看到李植翻身上马，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杀鞑子去了！”
　　“将军是东奴的克星！”
　　“将军这次一定把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被李植安排在范家庄留守的李兴走上来说道：“大哥，若鞑子攻打范家庄怎么办？”
　　李植这次带出去一万兵马，还留两千多士兵留守范家庄，由李兴统帅。留守范家庄的士兵是从选锋团之外的其他三个团抽出来的老兵，加上二百多辅兵和一百多炮兵，范家庄有守兵二千四百。范家庄城外沟壑遍地陷阱密布，就算清军率大军来攻，这些兵马守住范家庄十天应该没有问题。
　　李植说道：“切记，若是鞑子五千人以上攻城，便快马报告给我，我一定率兵回援。”
　　李兴说道：“好，我知道了！”
　　李植朝围观群中拱手一礼，策马朝城南骑去。骑到半路，等在路上的外科医生申余吉带着二十多个徒弟也骑了过来。申余吉这次随军出征做军医，不过他显然还不太习惯骑马，在马上抓着缰绳显得十分紧张。
　　李植拱手朝申余吉说道：“这次出征，就要麻烦申先生和诸位弟子了！”
　　申余吉说道：“在天津三个月，申某从将军身上学到的知识太多，当真是醍醐灌顶。全靠将军的指点，申某在医术上才算是入门了。想起来，以前的申某当真是一个乡间蒙童！将军可谓是申某的再造恩师，麻烦一点算什么？”
　　李植笑了笑，带领一行人往范家庄城南军营那边行去。
　　走到城南，军营中的士兵和临时雇佣的辎重民夫早已经排好队伍，一见到李植来就列队前进，汇入李植的队伍。一万名士兵背着行囊扛着步枪，雄赳赳地跟在李植身后。他们带着三千辎重民夫，押着三千辆辎重车和一百四十辆炮车，浩浩荡荡地随着李植往南门行去。
　　到了南门，发现城门里外已经挤满了给李植送行的百姓。百姓们手捧米酒、井水为李植送行。
　　“将军，此次为我等百姓多杀几个鞑子！”
　　“把鞑子赶出塞外去！”
　　“让鞑子有来无回！”
　　给兄弟或儿子送行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了城门外，这些士兵的亲属们或意气风发，或期待满满，或忧心忡忡。他们不能走进士兵队列里，只不停地挥着手，远远地目送着兄弟儿子上战场。
　　申余吉看着送行的百姓，喟然吸了一口气，突然唱起了红巾军的军歌：“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李植哈哈大笑，说道：“好歌，唱得好，杀尽胡儿方罢手！”
　　李植大手一挥，喊道：“出征！”
　　中军号角响起，一万兵马放出了斥候，列着整齐的队形朝易州行去。
　　……
　　走了六日，李植派往易州的使者传来消息：卢象升已经率领宣大、山西兵马入卫京师，让李植直接往京城去。李植便弃了易州，往京城行去。
　　靠近京城，便感觉到一股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氛。清军显然已经攻到了京城郊野。很多村庄被清军掠夺过了，人畜都被掠走，荒芜无人。一些谷仓、房屋被清军放火烧过，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京郊两年内两次遭受鞑子掠夺，残破不堪。
　　李植放出一千斥候，仔细打探附近的清军军情，希望能从没有清军的地区插进去，和卢象升大军汇合。
　　……
　　选锋团第三营第四连第一排排长华彰带着一个排的三十名士兵躲藏在一座小山上，躲在山头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敌情。
　　华彰这次带兵深入到了通州河西，进入到清军大营五十里外刺探清军的兵马布置。小山头周围已经是清军的控制区了，时不时有小股清军驰骋来回。那些清军都是一两百人一股，华彰的一个排三十人打不过，只能躲在山头上窥视。
　　华彰用望远镜看了一会，骂到：“贼亡八，鞑子来了这么多人啊！”
　　一个班长在旁边说道：“我怕鞑子来了五万人？”
　　另一个班长说道：“五万人有这气势？我看有十万鞑子！”


第0229章 停马
　　众人正在那里议论，却看到远处又来了一队鞑子。华彰在望远镜里看清楚了，那队鞑子由一个身着重甲的分得拨什库率领，有一百五十人左右。这些鞑子全部骑着马，有三十几个人还一人双马，看上去十分精锐。这群鞑子从北面过来，走到华彰所在的小山上突然停了下来。
　　那分得拨什库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吆喝了几声，派了十个单马的步甲上小山上来搜查了。
　　华彰猛地大喊一声：“被发现了！走！逃了！”
　　他大声吆喝让士兵们骑上马逃跑，然后自己也跳上了战马，策马往南面逃去。其他的士兵们见排长带头，一个个往南面逃去。
　　山下的鞑子见山上果然有明军，大声吆喝着，策动军马追了过来。马蹄滚滚，扬起烟尘无数。三十个选锋团士兵和一百多鞑子在京郊的大地上追逐起来。
　　选锋团的斥候都是一人双马，骑一段时间马没力气了就可以换马。而且他们骑的全部是经过筛选的优良战马，耐力远强于一般的驮马，骑得飞快。而那些清兵中有不少辅兵和跟役，一百多人中只有一半人骑着战马，剩下一半人骑的只能算驮马，追不上选锋团士兵的快马。
　　追了十里路，鞑子的队伍已经脱节：六十多个骑着战马的马甲和步甲冲在前面，在选锋团侦察兵一里多外咬着。骑着驮马的辅兵和跟役则落在了队伍后面，距离前面的精锐已经有二里多远。
　　华彰回头看着脱节的鞑子，眼睛一亮。他放慢了马速，大声喊道：“停马！战斗！”
　　奔跑中的士兵们愣了愣，不知道排长为什么又不逃了。但几个班长都是经年的老兵了，知道服从命令。他们策马在四周收拢散兵，大声吆喝着：“停马战斗！”
　　在班长的吆喝声中，三十名选锋团老兵停了马，渐渐聚在了华彰身边。他们取下背上的步枪，开始装弹上膛，准备迎接鞑子马甲步甲兵的冲击。
　　他们不仅给步枪上了膛，就连腰带上别着的手铳他们也装好了子弹火药，随时可以拔出来射击。
　　第一班班长看着三百米外气势汹汹的鞑子马甲步甲，想了想说道：“排长高明！这六十多个马甲步甲和后面的辅兵脱节了，正好给我们排枪打死！”
　　华彰点了点头，说道：“举枪瞄准！”
　　三十多名老兵在马背上举起了步枪，朝冲过来的六十多鞑子瞄准。
　　鞑子士兵见明军一人双马跑得飞快，本以为追不上了，没想到明军却停了下来。鞑子们大喜过望，举着角弓冲了上来。
　　距离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鞑子进入了步枪射程，华彰瞄准了那个身着重甲的分得拨什库，大吼一声：“射击！”
　　三十一把步枪喷出了火舌，将三十一发子弹朝两百米外的满清骑兵身上倾泻过去。那些前排的清军步甲兵像是撞到了一堵墙上，纷纷摔倒。他们身上冒出了血花，内脏被子弹搅碎，再没有力气抓住缰绳，倒在了马下。
　　他们倒在地上的尸体变成了一片障碍物，绊倒了后面的两匹战马。
　　十二个双层铠甲的马甲兵也中弹了，但是子弹射穿镶铁片绵甲和锁子甲后动能减弱，并没有给他们造成大的伤害。那个身穿三层重甲的分得拨什库也被华彰打中了，但米尼弹并没有破开他的三层盔甲，只是让他在马背上顿了一下。
　　鞑子猛遭重击，愣了愣神，在十一名倒地步甲身边停马犹豫了一阵。然而那个分得拨什库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三十个明军，大声喊道：“明军的火器只能射一次，冲上去用弓箭射死他们。”
　　剩下的五十名鞑子士兵受到首领的鼓舞，抛下地上的步甲尸体，继续朝两百米外的选锋团士兵冲去。
　　鞑子冲过来的这一会儿，选锋团的骑兵们最快速度装膛上弹，要抢在鞑子士兵冲到面前之前装好子弹。
　　这些选锋团老兵都是练了四年的老兵了，把步枪摸得熟透了，只用十六、七秒就装好了子弹。等鞑子冲到六十米外，选锋团的士兵不等华彰下令，就自由朝压过来的鞑子士兵射击了。
　　六十米的距离上，选锋团士兵的命中率惊人，十发能中九发。而且使用颗粒火药的米尼弹在六十米上杀伤力极大，即便是双层盔甲、三层盔甲也防不住。三十一名选锋团士兵噼哩啪啦地射完了一次子弹，又把二十多个鞑子士兵打死在冲锋的半路上。
　　鞑子们一下子被打懵了，这三十个明军的火力怎么这么猛？两层盔甲都拦不住他们的子弹？短短一会儿明军已经打死了近四十名勇士，这是哪里来的强军？六十多名鞑子步甲马甲冲阵，转眼间就只剩下二十多人。
　　不等鞑子反应过来，选锋团的斥候们开始冲锋了。他们驰马朝鞑子冲了上去，在冲刺中拔出了腰带上的手铳。
　　“杀奴！”
　　鞑子士兵见明军士兵们勇猛地冲了上来，慌张中拉起弓箭，往冲上来的选锋团士兵身上射去。
　　清兵一边冲锋一边射出来的弓箭没什么准头，二十多枚箭中只有五、六枚射中了选锋团的士兵。而且选锋团士兵们穿着锁子甲，即便被射中，弓箭破开选锋团锁子甲后也不会射入身体很深。只要不被射中要害，清兵的弓箭就不会对士兵造成太大创伤。
　　只有两名选锋团士兵失去了战斗力：其中一个士兵被鞑子的弓箭射进了左胸，射破了心脏，倒在了马下。还有一个士兵被射中了面部，剧痛中匍匐在马背上，算是重伤，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两边对马冲刺，距离转眼就被拉到二十米，鞑子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箭，选锋团的士兵就用手铳开火了。
　　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声音响起，剩余的二十多个清军士兵一下子几乎被全灭。手铳在二十米上的破甲能力是十分强悍的，无论穿几层盔甲都会被一枪打穿。大概有十六、七个清军士兵倒在了血泊中，包括那个三层重甲的分得拨什库，也惨叫一声倒在了马下。
　　最后只有六个后排的清军士兵还活着。这六个清军士兵目睹六十多人的马甲步甲队伍被这支明军全灭，此时又被三十个选锋团老兵围着，已经彻底丧胆，再不敢搏杀，一个个不管不顾地往外面逃去。
　　华彰指挥士兵们给步枪装弹，对着逃跑的六个清军射击。六个清兵逃到一百多米上，身子猛地一顿，被三十杆步枪打成了马蜂窝。
　　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六十多名清军主力就全部被打死。一里外的清军辅兵跟役见风头不对，调转马头往来路逃去，没有进入战斗就逃了。
　　华彰让士兵们救治受箭伤的几个士兵。虽然鞑子的弓箭有马粪毒，但如果受伤不深的话，只要及时拔出箭矢不让箭毒在皮肉里持续扩散，就不会造成重伤。
　　这一场小规模战斗，华彰的手下以一死一重伤的代价，歼灭了六十三名鞑子马甲步甲兵。虽然损失了两名兄弟，但不小的战功还是让华彰十分兴奋。
　　华彰跳下马在倒地不起的鞑子士兵中搜索，抓到了七个受伤的活口。华彰大喜过望：得了活口，就有了清军的情报。


第0230章 尚方宝剑
　　李植的斥候在京郊战了一场，带回来几个活口。李植将这些伤员拷问一番后，得到了清军的兵力情报。依靠这些情报，李植率领部队避开了大股清军，率军从南面插入了京城。
　　十月六日，李植找到了驻守在京城永定门外的官兵援军大营。
　　那勤王援军大营兵马极多，绵延数里，大营外明军哨骑密布，防守得十分严密。李植几次和前来盘查的哨骑核实身份，才带着一万兵马接近了大营。
　　到了大营门口，李植让士兵和辎重队停在大营外面，自己骑马进了大营。
　　刚进大营，李植便看到卢象升的中军参将陈安迎了出来。那陈安带着李植派到卢象升这边的使者，骑马行到营寨门口迎接李植。
　　“龙虎将军一路辛苦了。”
　　李植见卢象升派出亲将迎接自己，十分惊喜。
　　李植拱手说道：“为国出力，不敢辞苦。陈将军亲自出来迎接李植，李植受宠若惊。”
　　陈安哈哈大笑，带着李植往里骑。陈安是卢象升的亲将，在大营中地位超然。若是一般的参将游击援军到达，卢象升都只派出千总迎接。其他各镇的兵马看见此时陈安亲自出来迎接李植，都好奇地打量了李植几眼，暗道这是哪里来的年轻大将？莫非是个总兵？
　　到了中军大营，陈安下马进去禀报，然后才走出来对李植说：“督臣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将军进去吧。”
　　李植拱手朝陈安施了一礼，跳下马背，大踏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篷中，卢象升身穿麻衣脚踩草鞋一身孝服，正在处理公文。此时卢象升正遭父丧，本应卸职丁忧，但崇祯帝令他夺情留任，所以他是穿着麻衣草履做督师。卢象升座位左右放着他的官衔旗牌：“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赐尚方宝剑”。
　　一个家丁手捧一把宝剑坐在卢象升身后，正是御赐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李植朝卢象升施了一礼，说道：“天津西路参将李植见过督臣大人！”
　　卢象升这才抬起头，看着李植，慢慢说道：“李植，你在天津西路开商税抄贪官，动静很大嘛？”
　　李植愣了愣，说道：“国家贫弱，缺兵少饷，李植不敢不铤而走险，为国搜罗钱财。”
　　卢象升说道：“然而他们都说你是个与民争利，迫害清流的奸臣。”
　　李植看了看卢象升，暗道这卢象升和东林人士走得很近，莫非要排挤自己？他说道：“督臣也要视李植为奸臣么？”
　　卢象升抚须笑了笑，说道：“那倒未必。虽然清流视你为敌寇，但在本督这里，只有能为国杀奴的忠臣，和不能为国杀奴的奸臣。你的兵马强盛，能上阵杀敌，本督是知道的！崇祯八年的汝州之战，本督便全赖你部兵马才能大胜。”
　　李植笑了笑，说道：“督臣明鉴！”
　　卢象升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兵马来？”
　　“末将带了一万兵马来，其中骑兵两千，炮兵一千，火铳手七千。”
　　卢象升抚须说道：“你一个参将，竟靠私产养了一万强军为国出力！殊为不易！”顿了顿，卢象升说道：“走，你带路，去看看你的兵马！”
　　卢象升放下公文，骑上他的爱马五明骥，带领总督仪仗随李植骑行到了军营外面。
　　李植的兵马正在军营外面“稍息”，站着整齐的队列，扛着步枪护着火炮辎重。卢象升看到伫立在军营外面一动不动的虎贲师，看了好一会，这才感慨说道：“不动如山，果然有强军本色！你这一万兵马可抵两万他镇兵马！”
　　李植拱手说道：“督臣过奖了！”
　　卢象升又问道：“你有多少门大炮？”
　　“末将带了一百四十门大炮来。”
　　卢象升脸上一喜，兴奋地说道：“有你部此等强军，我们可以和东奴一决雌雄！李植，此战若胜，我保你调任一地升做总兵！”
　　“督臣在上，在下不愿意离开天津！”
　　卢象升好奇地看了看李植，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天津，转口说道：“那某便保你做天津总兵！”
　　李植说道：“全凭督臣提携！”
　　卢象升满意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虎贲师，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大声说道：“李植，你兵马强盛，便到大营东面扎营吧。东奴若是来犯，你便是我大军的前锋！”
　　“末将遵命！”
　　卢象升又说道：“你的兵马一来，我和东奴的形势大不一样了，我很高兴。晚上你到中军大帐来，我设宴为你接风！”
　　“末将受宠若惊！”
　　和卢象升说完话，李植就带着兵马去扎营了。李植扎营在军营东面靠近一条小河的地方，那里便于取水。李植让士兵在营寨周围挖了一圈壕沟陷阱，又让士兵到附近树林里伐木搭建鹿角拒马，忙了一天才把营寨扎下来。
　　到了晚上，李植赶到了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参加卢象升为自己设下的接风酒。
　　李植一走进帐篷，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将领身穿铁甲，背披大红披风，正站在那里和卢象升说话。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身着铠甲的将领，大概是这个中年将领的下属。
　　卢象升看到李植进来，说道：“龙虎将军来了！”
　　那个魁梧的中年将领转过身来，一双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笑着说道：“龙虎将军好年轻！”
　　李植看他的气势，就知道这肯定是个高阶武官，上去行礼说道：“末将是天津西路分守参将李植！”
　　那个魁梧的中年将领粗着嗓子说道：“某是宣府总兵杨国柱，素问龙虎将军的大名。听闻将军阵斩扬古利，大破张献忠，十分仰慕，今日才得一见！”
　　李植笑道：“镇朔将军缪赞了！”
　　杨国柱好奇问道：“听说龙虎将军用自己的产业养兵？”
　　“确实如此！”
　　杨国柱又问道：“你怎么打败张献忠罗汝才的？和我细细说说？”
　　那杨国柱对李植的战绩十分感兴趣，拉着李植问个不停，倒是让李植十分尴尬。李植暗道这么问下去，别被他把自己的米尼步枪给问出来了。李植正在那里敷衍杨国柱，却听到帐外传来一声大喝。
　　“杨国柱！你和谁在说话。”
　　李植转头过去，看到一个矮壮的中年将领带着四个部将走进了帐内。那武将满脸的横肉，须发戟张，一副猛将模样。
　　杨国柱扶着李植的胳臂，指着那个矮壮将领说道：“这个粗人是山西总兵官虎大威！”
　　说完这话，杨国柱大声说道：“虎大威，快来见今晚宴会的主角，天津参将李植！”
　　虎大威看了看李植，哼了一声，似乎是不满李植竟然这么年轻，粗声说道：“龙虎将军勇名广传，原来这么年轻！”
　　李植愣了愣，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半天憋了一句话出来。
　　“所以末将有许多要向虎总兵请教的地方。”
　　那虎大威见李植尴尬，哈哈大笑，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龙虎将军能在张献忠罗汝才面前砍下一万多颗首级，本官是佩服的。”
　　“虎将军过奖了！”


第0231章 激以忠义
　　虎大威和李植说了几句，就去和卢象升行礼了。
　　过了一会，宣府参将张岩走了进来。那张岩是个高瘦的汉子，一双细长眼睛十分有神，此时他穿着一身白漆鳞甲，披着猩红的大披风，十分精悍模样。他先上去拜了卢象升，然后卢象升便和他介绍道：“这位小将便是天津西路参将李植！”
　　张岩没想到卢象升这么重视李植，上来就和自己介绍李植，赶紧走到李植面前说道：“久闻李将军大名，今日才得一见！素闻将军年轻，想不到这么年轻。”
　　“张将军言过了，小将有什么名气？”
　　张岩认真说道：“李将军在范家庄阵斩扬古利，擒下一千多鞑子首级，又在安庆大破张献忠罗汝才，名动天下，岂是无名之辈乎？天下武官，何人不知道将军？”
　　李植没想到自己真的出名了，心里高兴，说道：“张将军过奖了，小将还有许多要和张将军请教的地方！”
　　那张岩似乎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呵呵笑了笑，便坐到了座位上，再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大同总兵王朴到了。那王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长得颇为俊逸。他身上穿着一套精致华丽的明光铠，手上抱着一个雕工精湛的头盔，那头盔上竖着长长的锦鸡羽毛，十分好看。他走到卢象升面前拜了一礼，便听到卢象升向他介绍李植。
　　“这位小将便是范家庄参将李植！”
　　王朴笑了笑，走到李植面前拍了拍李植的肩膀，说道：“小兄弟，这次大战要靠你再立新功了！”
　　这王朴倒是个自来熟，一见面就和自己称兄道弟起来。李植点头说道：“要赖各位将军齐心协力，方能大胜！”
　　王朴哈哈大笑，一拳轻轻打在李植的胸脯上，点了点头，便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了。
　　过了一会，其他武将陆续到达，包括密云总兵唐通、蓟镇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这些武将都是蓟辽的总兵，一个个都十分傲气。卢象升向他们介绍李植，他们都不屑于李植的年轻，有些悻悻的感觉，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最后李植算了一下，营帐中竟来了八个总兵。
　　人到齐了，接风宴就开始了。卢象升的亲兵给众将端出了米酒、羊肉、米饭。卢象升自己要守孝，案上只摆着米饭和清水。李植坐在众总兵、副将的下首，参将的最上面，等卢象升宣布宴会开始。
　　卢象升看着帐内济济一堂的武将们，神色激动，大声说道：“朝中众官都说不可轻战，然此辈不知，两军相交有战法，无守法，更无避战之法。守则胆气皆丧，避则战战兢兢，终将一败涂地。如今我大军云集京郊，兵强马壮有六万人，又多是精悍正兵，可与鞑子一决死战分出雌雄！”
　　众将大声说道：
　　“督臣高见！”
　　“我等愿意死战！”
　　卢象升见众将都没有避战之心，激动地说道：“象升有孝在身，本是不祥之人。然天子召用，某不敢不以身报国，马革裹尸！我军如今身负家仇国恨，士气如虹，正是可用之时。来日我等给予东奴雷霆一击，必能一举破敌！”
　　帐中的将军们见卢象升慷慨激昂，都有几分受感动，眼中多了几分决然之色。比起其他心机深沉的总督巡抚，卢象升这样以忠义激人的总督确实有不同之处。
　　顿了顿，卢象升说道：“不过今我军刚刚集结，还有鞍马劳累之苦，我决定让诸军修整五天。五天后，我便率军于东奴决战。”
　　卢象升举起手中的水杯，大声说道：“象升守孝之身，不能饮酒，便用清水敬诸将一杯！”
　　诸将举起了酒杯，大声说道：“多谢督臣！”
　　卢象升一仰而尽喝完了杯中的清水，众将纷纷举起酒杯喝完了米酒。
　　卢象升看了看诸将，缓了缓情绪，慢慢说道：“今天的酒宴，也是为天津参将李植接风的酒宴。此次李植率领一万大军来援，尽是精锐强兵，不动如山！李植更有带来红夷大炮一百四十门。他的兵马一到，敌我形势顿时一变。”
　　听到卢象升说李植带了一万兵马来，在场的武将一个个都十分吃惊。这年头一个总兵也就几千营兵，一个参将拉出一万兵马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一百四十门红夷大炮，就更加令人震惊了。除了李植，其他兵马合起来也没有这么多红夷大炮。众将互相对视了几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浓浓的惊讶。
　　这李植竟有这么多士兵大炮，难怪能在安庆大破张献忠。
　　众将上下打量着李植，暗道这李植怎么有钱养这么多士兵，还铸了那么多红夷大炮？
　　卢象升笑道：“李植，你一路从天津赶来，路上可太平？”
　　李植拱手说道：“京城南面奴骑甚多，末将的斥候还和奴骑打了一仗，斩首五十六员奴骑，生擒七人！”
　　听到这话，大帐中的众将都惊讶地盯住了李植。
　　清军的斥候勇猛是众所周知的，明军的斥候一般都不敢招惹清军，一般见了清军斥候就跑，只能靠人数优势逼退清军斥候。像李植这样，凭几个斥候就能擒斩六十多清军的事情，众将还从未听说过。
　　众将看向李植的眼神有了几分怀疑，暗道这小将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卢象升抚须想了想，大声说道：“还抓了七个活的？带上来给本督看看！”
　　李植说道：“督臣稍候！”
　　此时钟峰、李老四和郑开成坐在李植身后，李植让郑开成去把鞑子俘虏带来。没一会，就有七个鞑子俘虏和五十六个鞑子首级被抬到中军大帐中。
　　那五十六个鞑子首级都用石灰硝好，擂在一起堆得高高的，每个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根细辫子。那七个鞑子活口中有五个被米尼弹打中了手脚，两个被马摔伤，此时身上都有伤，跪在中军大帐中时不时呻吟几声。
　　卢象升看了看那几个留着辫子的鞑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其他的武将一看到地上这些精悍的鞑子战兵，也立刻相信了李植的话，看向李植的目光立即都不一样了。
　　这李植，真的擒斩了六十多个鞑子，其兵马当真是勇悍。有这样的强兵同行，此战胜算又多了几分。
　　卢象升问道：“东奴士兵，本督问你们，此次你们入寇京畿，除了主帅多尔衮还有哪些将领？”
　　卢象升身后的一个幕僚站出来，将卢象升的话翻译成满语。
　　地上的鞑子哼哼了几声，却不愿意答话。押在鞑子后面的选锋团士兵举起鞭子，啪一声抽在一个鞑子身上。那鞑子背上立即多了一道森森血痕，他害怕李植的士兵再抽他，匍匐在地上哇哇地说了一通。
　　卢象升的幕僚听了，翻译说道：“此次东奴以伪王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贝勒豪格、阿巴泰为副将；贝勒岳托为扬武大将军，贝勒杜度为副将。”
　　众将听到这话，恍然大悟。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对面除了多尔衮，还有哪些鞑子首领。


第0232章 俘虏之功
　　卢象升又连问了那些俘虏十几个问题，这才放过他们，让李植的人把俘虏押下去了。
　　众将见总督从李植的俘虏那里套出话来，对李植的态度又多了一分认可。从这些低级士兵口中看似套不出机密情报，但也足以得到敌人的大致布置，兵力分布。更何况战局变化莫测，稍微失之毫厘就会差之千里。有时候一些看似无用的情报往往能改善将领的决策，左右战局。
　　审问完这些鞑子，卢象升意犹未尽，又说道：“龙虎将军计划怎么使用这些东奴俘虏？”
　　李植一听这话，就知道卢象升的意思了。他拱手说道：“总督若是想细细审问这些俘虏，末将晚上就把俘虏送到总督标军中。”
　　卢象升大喜过望，说道：“好！本督要从这些俘虏口中多套些情报出来！”
　　欣喜之余，卢象升举起水杯朝李植一举，说道：“龙虎将军治军大有不同，此次立下情报之功，本督以水代酒敬将军一杯！”顿了顿，卢象升说道：“等五日后大军和东奴交战，本督再一起为将军叙功！”
　　看到总督敬李植酒，其他的武将都十分羡慕。但谁让自己的兵马没有那本事抓几个鞑子来呢？众将对李植受到礼遇也是口服心服。
　　李植端起案上的米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宴会就开始了，一众武将开始互相敬酒。当然受敬最多的还是李植。此时明朝烽火连天，以文御武的疆场规则渐渐瓦解，明军已经有军阀化的倾向，军中各镇最重实力。结交有实力的武官做朋友的话，在朝堂上说话都可以大声一些，出了差错被言官弹劾或者被巡抚总督惩罚时候如果有朋友救一本，也能化险为夷。
　　各个总兵听说李植的兵马强盛，又亲眼看到李植抓获的鞑子俘虏，都暗道这李植不同寻常，有了结交他的心思。虽然初见时候还对李植这么年轻有些悻悻，但看到李植抓到的俘虏以后，众人暗道这李植能自己所不能，也就接受李植少年英雄的事实了。
　　一时间，李植案前觥筹交错，总兵副将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李植一口气喝了十几杯米酒。
　　一下子喝酒太快，李植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总兵副将喝完，一群参将又走了过来，李植又喝了十几杯，当真有些吃不住。等那些游击再来敬，李植就让身后的郑开成等人为自己代饮了。
　　敬了一圈酒后，众将就开始享用酒肉了。那些武将大都是粗人，李植只看到一片狼吞虎咽的景象。
　　杨国柱一筷子一筷子地把肉往口中塞，歪着脑袋狠狠地咬着肉，仿佛是在和羊肉搏斗。那山西总兵官虎大威更是粗鲁，他嫌筷子不好用，直接用手抓肉吃，吃得一嘴一手的油。
　　众人的吃相中，以大同总兵王朴最好看。他用筷子夹着羊肉细嚼慢咽，吃得十分得体。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酒，动作也十分潇洒。
　　卢象升毕竟是个文官，倒是比这些武夫斯文些。不过他饭量极大，竟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看得李植啧啧称奇。要知道军中饭碗很大，那三碗米饭抵得上民家的四碗饭。
　　吃完酒肉，李植就和总督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军营中。李植先是让士兵把俘虏给总督送去，然后就沉沉地倒在坛子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李植一起床就听到侦察兵来报。
　　“将军，鞑子的十万大军全部拔起营寨，往南面去了！”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鞑子怎么就走了。看来鞑子试探了一阵后，也没有一鼓而下攻破大明京城的信心。鞑子生活在辽东苦寒之地，人口物资缺乏，所渴望的只是在大明的京城外围烧杀抢掠，做些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植感觉自己还是有些宿醉，摇了摇头，问道：“所有兵马全撤走了吗？”
　　侦察兵排长大声说道：“还余一千战兵，有一半是马甲，驻扎在城东五十里，似乎是准备跟着我大明军队，搜集我大明军队的情报！”
　　“好嚣张的清军，主力走了还敢留探子下来！”李植哼了一声，又问道：“那些鞑子一半都是马甲兵？”
　　侦察兵排长说道：“应该是，看不清楚。这些清兵人人有马十分嚣张，我们一靠近他们就集体冲上来追砍。我的骑兵排几次想接近看清楚都失败了。”
　　李植审问过那些活着的鞑子，知道此时清军已经改革了军制。清军不再以牛录为基本作战单位，而是把战兵都抽到了三大营中，由皇帝统一任命各营的军官。这三大营便是噶布什贤营、巴牙喇营和阿里哈超哈营。
　　最精锐的是噶布什贤营，兵员由八旗满洲、八旗蒙古每个牛录选择勇武强悍者二人充任。其次是巴牙喇营，每牛录选取十人，选取的都是精锐的巴牙喇兵。最后是阿里哈超哈营，每牛录选取四十人，选的都是骁勇的马甲兵。
　　而其他的步甲和辅兵，就跟随在阿里哈超哈营马甲兵的后面作战。
　　这一千鞑子兵马有一半是马甲，看来就是阿里哈超哈营下属的一支作战部队。
　　李植点了点头，朝传令兵喊道：“让钟峰带一千步枪手出来，随我出营吃掉这一千马甲！”
　　传令兵大喊得令，把李植的命令传了下去。没多久，钟峰就点好了兵马准备好了出征。李植穿着御赐的盔甲，骑在自己的枣红大马上，打着大旗，带领一千选锋团士兵往东面杀去。
　　往东行了四十里，李植便看到附近有不少清军哨骑。这些哨骑侦探到李植兵马掩杀过来，都往十几里外的军营中跑去，似乎是回去报信。但很快新的哨骑又从鞑子的营寨附近骑了出来，围着李植的军马打转。鞑子们似乎依旧很放松，不相信李植这一千明军敢袭击自己。
　　李植率兵一路往东走，一直逼到了清军营寨的五里内，清军才警觉起来。
　　清军吹响了号角，在营寨外摆出了作战队列。
　　李植用望远镜看了看清军的阵营，发现清军果然人人有马。其中有一半清军骑的是高大的战马，大概就是马甲兵了。李植让钟峰的士兵上膛装弹，一点点朝这一股清军压过去。
　　清军在营寨外列好队，策马朝李植这边冲了过来。


第0233章 对射
　　马蹄滚滚，清军的马军冲锋扬起阵阵烟尘，像是在炫耀武力，向李植的一千步枪手冲过来。
　　李植让士兵们排成四列纵深的方阵——方阵没有侧后，不会受到敌人骑兵从侧翼发起的冲掠。士兵们训练过无数次组织方阵了，此时快速调整，只用了一分钟就把队形改成了方阵。
　　李植又让士兵在阵前铺洒铁蒺藜，把阵前二十米都变成了无法进入的禁区。
　　李植的士兵刚洒完铁蒺藜，鞑子的马军已经冲到一里外。李植的士兵开始上膛装弹，准备战斗。
　　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李植已经看清楚了鞑子马军的脸面，李植的火枪手开火了。
　　正面第一排七十名火枪手同时向鞑子开火，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陷阵团的阵前冒出了一片烟雾。七十枚子弹向两百米外的鞑子士兵射去，狠狠地射入了鞑子士兵的身体内。
　　一名鞑子马甲兵中弹了，子弹破开了他身体最外面穿着的镶铁片绵甲，又破开了他里面穿着的锁子甲，刺入他的右腹。不过距离太远了，子弹在破开两层盔甲后失去了动能，只刺入他身体一厘米就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受到重创。
　　他咬着牙，还坚持骑在马上冲阵。
　　一名中弹的鞑子步甲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只穿了一层盔甲，子弹刺破了他的镶铁片绵甲，钻进了他的血肉里，把他的肺部打成了一片血糊。这个步甲中弹后立即口吐鲜血，惨叫一声倒在了马下。
　　一名鞑子马甲的战马被子弹击中，那战马剧痛下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马甲士兵摔在了地上。后面滚滚的军马洪流从这个马甲士兵身上踏过，立刻把他踩死，把他踩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只一次射击，就有二十多名鞑子步甲被打死在马上。倒地的鞑子尸体阻挠了后面马军的冲锋，造成了一片小的混乱。
　　鞑子们没有想到会在这么远的距离上遭到火器打击，像是被人重捶了一拳，士气一滞。
　　不过鞑子并没有丧胆。领导这一千“阿里哈超哈营”马军的“甲喇章京”躲在鞑子的身后，大声吆喝着，鼓舞着勇士们的士气。
　　鞑子马军鼓起勇气，继续朝前面冲过去。
　　距离一百六十米，第二排六十名步枪手朝鞑子开火了。又是六十发子弹划破战场前的空隙，射入了鞑子的队伍里。鞑子的冲锋阵型前面一片人仰马翻，二十多个中弹的步甲像是被镰刀割下的稻子，扑通扑通地掉下了马。
　　他们的尸体变成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物，绊倒了两匹后面的战马，又摔伤了两名马上的骑兵。
　　清军骑兵的士气动摇起来了。
　　这是哪里来的明军，这火铳齐射的火力怎么这么猛？前进短短三十步，已经有四十多名勇士丢下了性命。想冲到明军的阵前射箭，需要抛下多少尸体？
　　而且距离近了，是不是身穿两层重甲的马甲兵也会被这支明军的犀利火铳打死？
　　鞑子的骑兵投鼠忌器，有些畏缩起来。
　　鞑子的甲喇章京暗叫不好，他一把抢过身边号角手的号角，大声吹了起来。
　　听到中气十足的中军号角声，鞑子的骑兵们心神又稳固了一些。他们突然一起嚎叫起来，继续策马朝一百步外的明军冲了过去。
　　距离一百二十米，又是六十发子弹射了过来。
　　这个距离上，步枪射击的精度已经非常高了。鞑子的军马虽然高速移动，但是正面冲来，相对陷阵团士兵来说基本上和静止的一样。火枪手们的射击虽然达不到训练时候的九成九，但也有七、八成的命中率。而且在一百二十米上，即便是两层重甲的马甲士兵也防不住锥形米尼弹，米尼弹可以充分搅碎中弹者皮肉下面的内脏器官。
　　一名鞑子马甲被子弹打在了左胸，血花猛地溅开，喷了他左边一个骑兵一脸。这个马甲只是呻吟一声，就倒在了马下。
　　一个鞑子步甲被打中了肚子，他还没有感觉到自己中弹了，直到他觉得腹部好凉，这才发现自己的肠子已经从伤口中露了出来。他看到这么大的伤口，就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头一低，噗通一声倒下了马。后面的军马没有减速，从他的胸口踩了过去，他一声不吭地死在了战场上。
　　六十发子弹破空而来，鞑子的前排骑兵像是撞上岸堤的海浪，猛地一滞。起码有四十个鞑子骑兵被打死。
　　这些被打下马的骑兵尸体变成了障碍物。冲阵骑兵的前排，又是一片混乱。
　　鞑子被陷阵团的火力打懵了。这是打仗？这简直是屠杀！短短十几息，清军已经在战场上丢下了近百具尸体。骑兵们不再闷着头往前冲，他们慌张地看向了中军，看他们的甲喇章京是不是鸣金退兵。
　　但甲喇章京回应他们的，是一声继续冲锋的号角声。
　　前排的骑兵们脸色发白，却又不敢擅退，只能咬牙继续往前面冲去。
　　距离明军九十米，又是一排排枪射来，鞑子的前排骑兵像是没有灵魂的沙袋，扑通扑通往地上倒去。
　　鞑子前仆后继，不管不顾地埋头往前冲，终于冲到了明军的五十步外。第一排六十多鞑子骑兵举起弓箭，朝五十步外的陷阵团射去。
　　一片箭雨划过天空，七个陷阵团士兵中箭，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不过回应鞑子的，是陷阵团正面士兵的第五次齐射。距离六十米，七十名陷阵团士兵再一次站到了射击位上，开火射击。
　　七十发子弹像是七十个死神，猛地射入六十米之外的鞑子队伍中。前排的鞑子骑兵像是被点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马下。
　　和骑射的鞑子弓手比起来，火枪手的命中率高多了。火枪手想要瞄准某个目标的时候，只需要克服几斤的火枪重量，使用者只需要瞄准并扣动扳机。而当你使用弓箭的时候，却要用力向后拉，保持十倍于火枪手的力量。
　　更何况骑马冲阵时候上下颠簸，根本没法仔细瞄准，有个大概就射出去了。
　　前排骑射的鞑子骑兵和李植的陷阵团士兵对射的结果是，惨败。


第0234章 国有虎臣
　　陷阵团火器犀利，命中率极高，前排的清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清军本想冲进陷阵团的队列中厮杀，冲到阵前却发现阵前有铁蒺藜，无法突阵。几十匹战马莽撞地冲进了铁蒺藜组成的障碍区中，战马的马蹄立刻被地上的铁蒺藜尖刺刺伤。战马嘶鸣着倒在了地上，又被更多的铁蒺藜刺得浑身是洞，活活被刺死。
　　冲不上去，清军就只能在阵前射箭，但陷阵团的命中率远高于清军，清军这样对射显然是送死而已。
　　清军士气已经濒临崩溃了。这样一边倒的战斗，意志再坚强的军队也无法坚持。支撑清军的最后一股信念是绕到明军侧翼突阵，希望可以从侧翼打开缺口。前排的清军骑兵在陷阵团阵前六十米处调转马头，一边朝正面射了一轮箭，一边冲向陷阵团的两翼，希望从薄弱的侧翼冲垮这支强得可怕的明军。
　　清军像是被巨石分开的河水，朝陷阵团的两侧绕去。
　　然而在两边等待他们的，不是一冲就垮的薄弱侧翼，而是五百把等待多时的步枪。几个排长大声下令，两侧各有七十把步枪斜斜朝冲过来的骑兵齐射。冲向两侧的一百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百四十把步枪打得鲜血横飞血花四溅，被打死在马上。
　　排成方阵的陷阵团没有侧后方，没有弱点。
　　清军崩溃了。
　　无论后排的甲喇章京如何嘶吼，清军再也没人敢再往陷阵团的枪口上冲了。前排的骑兵慌不择路地往两边逃去，希望能逃下一条性命。后面的骑兵被突然让到了前排，顿时慌张起来，也往两侧逃去。最后面的骑兵则干脆调转马头往后逃。
　　侧翼的士兵齐射一轮之后几秒钟，鞑子已经完全崩溃，不再成军。
　　李植不放过这些逃跑的鞑子，下令士兵继续射击，又朝逃跑的鞑子射了三轮。又是一片人仰马翻，又有一百多鞑子士兵被射杀于马上。还活着的鞑子们丢盔弃甲，把旗帜仪仗全扔了，只闷着头策马狂奔。
　　半分钟后，原先趾高气扬的“阿里哈超哈营”马军已经不存在，平原上只剩下狼奔豕突的清军溃兵。陷阵团阵前，清军的军旗丢了一地，到处都是清军士兵的尸体。失去了主人的清军战马或不安地立在战场上，或奋蹄逃跑，往远离战场的方向逃去。
　　三百名陷阵团的士兵四散开来，追逐无目的乱跑的清军战马，希望能多缴获几匹。抓捕到战马后，士兵们赶紧把受伤的陷阵团士兵用战马送回大营，让军医救治这些伤员。其他士兵则在战场上搜罗受伤的清军活口，并割下死透清军的首级，剥下他们身上的盔甲。
　　忙了半个时辰，陷阵团才割完首级。他们把首级，盔甲、清军的旗帜和清军活口放在缴获的战马上，朝大营中凯旋归去。
　　这一场战斗，陷阵团有二十一人中了鞑子的弓箭，其中轻伤七人，重伤十人，阵亡四人。而清军则被陷阵团打死了四百零四人，被打伤落马被抓获的有四十一人。当然还有一些轻伤的鞑子逃走了，没有被陷阵团抓获。
　　凯旋的队伍走到一半，突然看到前面烟尘滚滚，大股的明军朝自己这边冲来。看那阵势，起码有一万人掩杀过来。
　　明军开到陷阵团跟前，看到满载而归的陷阵团，惊疑地停了下来。半响，明军中队伍分开，卢象身穿铠甲骑着他的五明骥，率领陈安、杨国柱和王朴排众而来。
　　李植赶紧上去迎接。
　　一看到李植，卢象升就责怪道：“龙虎将军怎么自顾自便出来攻打东奴了？让我大军好一阵追赶！”
　　看到李植，两个总兵也眉头微蹙，似乎是在责备李植的自作主张，让他们不得不支援。
　　李植笑了笑，拱手说道：“小股清军，不劳军门动手！末将已经将其击溃，生擒四十一人，斩首四百零四级！”
　　卢象升愣了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了半响，他才问道：“你一千人马出来，这一会儿就已经把清军击溃？斩首四百？”
　　后面的两个总兵也是面面相觑，一脸的不相信。
　　李植笑道：“如果带兵太多出来，清兵就逃了，一千人马杀这些东奴正好！”李植往后一指，大声说道：“督臣若是不信，到前面去看我的斩获！”
　　见李植言之凿凿，卢象升和几个总兵对视了几眼，便要去检验李植话里真假。卢象升不客气，“驾”地喊了一声，骑着大马冲到了李植阵中，去查看李植的斩获。
　　看到那四百多具鞑子首级，染血的盔甲，呻吟不止的鞑子伤兵，卢象升一下子竟呆住了。
　　杨国柱几个人跟了上来，看到李植的战果，一个个也愣在了那里。鞑子战力十分强悍，平日里明军如果能缴获几个首级，巡抚总督都要书写上一笔上报天听。李植前几天杀了六十多鞑子斥候，已经让众将很吃惊了。如今轻松一战又缴获四百多，如何不让人心惊肉跳？
　　杨国柱看了看那些首级，又看了看李植，一脸的难以置信。
　　大同总兵王朴用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鞭，大声说道：“督臣，大捷，大捷啊！这捷报上去，天子必有褒奖！”
　　卢象升看着那些鞑子首级，一下子竟痴了，喃喃说道：“国有虎臣，社稷之福！”
　　老将杨国柱终于回过神来，惊喜地走向李植，拉着他的手问个不停，想知道他是怎么截杀这么多清军的。李植含糊其辞，一一敷衍过去。
　　众人兴奋了好一阵，这才率军和李植一起回程。卢象升特别礼遇李植，骑着爱马和李植并辔而行。
　　走了十几里，卢象升看了看李植，说道：“龙虎将军此次斩获四百多首级，生擒四十一名东奴，这是大功。可否分润一些给其他诸将，以鼓诸将杀奴之心？”
　　李植一听这句话，暗道这卢象升又来了。
　　崇祯八年汝州大战，李植擒斩六千五百流贼，最后就被卢象升分给诸将，只给李植留下一千。
　　然而今日不比当初，如今的李植已经是盛名传九边的勇将，帐下有勇士一万多，实力远不是当初一个防守、操守可比。如今便是天子也知道李植的善战，总督巡抚之类的文官李植根本不害怕。
　　“军门，这些缴获都是末将的将士浴血厮杀所得，若是分润给他军，恐怕要寒了帐下军士的勇战之心！”
　　卢象升好言说道：“龙虎将军稍微分润一些，以鼓士气！”
　　李植摇头说道：“分不得！”
　　卢象升有些不喜，不再说话。此时大明的武官都已经军阀化，总督巡抚的控制力大大下降，卢象升已经不是崇祯八年时候那样说一不二的剿贼总理了。如今卢象升节制诸军也只能激以忠义，晓以大义。
　　李植不愿意分出首级激励其他武将，卢象升也没有办法。
　　见卢象升失望模样，李植想了想，说道：“也罢！军门和杨总兵、王总兵二将率众来援我，也是一番情义，末将愿分出三十级首级，给军门亲将陈安十级，给两位总兵各十级。”
　　卢象升吸了一口气，好久，他才说道：“龙虎将军识得事理，实在是三军之福！”


第0235章 分兵
　　李植和卢象升大胜归来，整个援军大营震动。听说李植斩敌四百多，前去支援的卢象升也有斩获，其他军官们一阵羡慕嫉妒。他们只怪自己不是总督卢象升亲自带出来的宣大兵马，总督有好事没有叫上自己。
　　军官们都到中军大帐前看那堆在一起的鞑子首级，啧啧称奇。
　　……
　　十月九日，天子在平台召见卢象升，商讨退敌方略。
　　步入平台，卢象升朝朱由检行了跪礼，便站了起来。朱由检看着卢象升身上的麻衣孝服，说道：“卢卿苦劳！”
　　卢象升说道：“为国效力，不敢言苦，只恨不能尽孝。”顿了顿，卢象升拱手说道：“前日我麾下李植、杨国柱等将在通州击溃清军一千，生擒四十一人，斩首四百零四级！”
　　朱由检惊喜地看了看卢象升，点了点头，说道：“卢卿治军有方，此次退敌后朕必有重赏！”
　　想了想，朱由检转口问道：“如今东奴大炽，卢卿计划用何策退敌？”
　　卢象升昂然说道：“臣意主战！”
　　听到卢象升的话，朱由检脸色一变，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在大明，和外敌鏖战至死才是符合道德的原则。和外敌款和，那是说不出口的丢人事情。朱由检虽然私底下让杨嗣昌去和满清议和，但表面上是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但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漏了出去，现在朝野上下都说天子有意和东奴议和，物议沸腾。
　　但百官都知道天子是偷偷做这事的，没有人当朱由检的面说破这一点。
　　但这卢象升却不同，他是个领兵打仗的硬骨头，一开口就说他主战。听到这话，朱由检便感觉卢象升是在面斥自己主降。
　　朱由检一下子有些恼火，这卢象升好大的架子！敢当面揭自己的短？但此时天子又不能因为这个事对卢象升发怒，否则传出去更加丢人。到时候百官都会说，天子是想对东奴投降因此对主战的兵部尚书发怒。
　　朱由检一下子被卢象升顶的下不了台，只能悻悻说道：“朝廷原未言抚，所谓抚，乃外廷之议。”
　　卢象升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揭了天子的短了，不禁有些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已经收不回了。他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朱由检已经无心再和卢象升说话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尚书去和杨阁老商议退敌方略吧！”
　　杨嗣昌原是兵部尚书，此时因为讨平流贼有功，已经进入内阁，但仍掌管兵部事情。朱由检暗道和清军议和是杨嗣昌的主意，凭什么让自己负责任？碰到卢象升这样上来就揭人短的硬骨头，让杨嗣昌去摆平。
　　一甩龙袍长袖，朱由检走回了乾清宫。
　　卢象升目送天子离开，这才退出平台，在东阁找到了掌管兵部事的杨嗣昌。
　　杨嗣昌看到卢象升，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上来说道：“建斗见过天子了？”
　　卢象升点头说道：“见过了！”
　　杨嗣昌说道：“如今奴势汹汹，来者不善，建斗有何退敌良策？”
　　卢象升看着杨嗣昌，淡然说道：“无甚良策，唯率军死战耳！”
　　杨嗣昌听到这话愣了愣，暗道这是在骂自己啊。现在朝廷上下都在背后骂杨嗣昌想投降，但那是背后骂，当面揭自己短的还是没有的。卢象升说他要率军死战，要做英雄，自己就是城下投降的奸臣么？
　　卢象升这句话不是骂自己不敢战么？这个卢象升，当真是个不识时务的匹夫！
　　杨嗣昌咬了咬牙，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不要浪战！”
　　……
　　十月十日，卢象升从京城退回来后，就和监军太监高起潜在大帐里讨论了一整天，争论得相当激烈。第二天一早，卢象升就把诸将召集到中军大帐中。
　　李植步入大帐，看到诸将都已经到了，站在两侧。卢象升和高起潜坐在上首，表情不同。卢象升铁青着脸，仿佛受到打击。而高起潜则谈笑自若，和站在旁边的几个关宁军总兵说着话。
　　卢象升看到李植进来了，脸色才好看一些。
　　半晌，人都到齐了，卢象升说道：“我和监军商定了，两家分兵！从今日起，宣府、大同、山西和天津四路的兵马归我统帅。其他兵马，听从监军指挥。”
　　听到卢象升的话，众将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清军十万大军入关，气势汹汹。朝廷号令天下兵马勤王，目前也不过集兵六万而已，比鞑子的兵力弱小。如果再兵分两路，每路兵只有三万人，拿什么和鞑子死磕？一路三万人攻击十万鞑子？一旦被鞑子包围，那就是被全歼的下场。
　　众将都知道高起潜是力主避战的，兵力一分开，就等于高起潜分出去的三万兵马不参战了。剩下四路兵马三万人死磕十万鞑子，凶多吉少。
　　大同总兵王朴满心的焦急，站出来说道：“军门，兵贵合不贵分。合则强，分则弱。如今东奴马军强盛，一日可行军百里。我大军一分，极易被东奴各个击破！”
　　虎大威也站出来说道：“督臣，末将不赞同分兵！”
　　杨国柱也大声说道：“督臣，分兵不是良策，请三思！”
　　卢象升看着三个下属，叹了口气。
　　监军太监高起潜站了起来，说道：“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蓟、辽、山东的兵马随我北上，在五十里外扎营！”
　　清军已经南下，高起潜却要往北面去扎营，这避战的态度十分明确。李植看着这个大太监，有些无语——难道就坐视清军在中原随意攻城劫掠，不援不战？
　　说完这话，高起潜再不停留，往大帐外面走去。
　　被高起潜分出去的各镇兵马对视了一眼，纷纷走上前朝卢象升拱手说道：“督臣忠义无双，末将恨不能随督臣杀敌！”
　　“督臣和监军既然已经议定，我等只能遵命，告退了！”
　　“督臣保重！”
　　分出去的众将纷纷跟上高起潜，往帐外走去了。卢象升看着空了一半的中军大帐，沮丧地把腰一弯，驼着背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第0236章 粮草
　　李植看见卢象升的沮丧模样，拱手问道：“督臣为何要和监军分军？”
　　卢象升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杨嗣昌一心议和，怕我大胜立功后朝廷不愿意和议。所以分我兵，让我无法和东奴决战。”
　　李植愣了愣，暗道杨嗣昌怎么这么混账？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其他几个将领前些天被卢象升鼓舞激励，正准备和鞑子一绝死战，此时被杨嗣昌一盆冷水淋头上，也十分失望。大家说了几句，就各自返营去了。
　　卢象升虽遇挫折，却不愿意就此蛰伏，依旧领军催战。又过了两天，卢象升让三万军马稍事修整后，就拔营往南面开去，追赶兵分八路的清军。卢象升认为虽然分了兵，但军中还有三万强军，遇到一、两路清军也可一战。
　　然而往南走了三天，就有更糟糕的消息传来——军中粮草供应被断绝了。
　　卢象升召集众将到大帐中议事，商量这个令人沮丧的事情。
　　“如今杨嗣昌刁难，本该由京城供应的大军粮草已经中断五日，诸位以为该如何？”
　　听到卢象升的话，李植暗自心惊。卢象升这得罪了杨嗣昌，杨嗣昌这是把卢象升往死里整啊！先分兵，再断粮，先让主战的卢象升没法战胜清军，然后又把卢象升逼上绝路——倘若卢象升带着没有粮草的三万兵马去死磕清军，必死无疑；如果卢象升不去和清军死磕，一个避敌畏战的死罪名头又跑不掉了。
　　而且，如果卢象升真的畏敌不战，那这次清军入寇的责任，就要安在“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卢象升身上了。
　　大同总兵王朴拱手问道：“督臣，如今我军中还有几日的粮草？”
　　卢象升喟然说道：“只余五日粮草。”
　　王朴想了想，没有说话，退了下去。
　　山西总兵虎大威愤怒地哼了一声，骂到：“杨嗣昌如此刁难我们，还打什么仗？回山西去了！”
　　宣府总兵杨国柱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若是逃了，怕是要背上临阵脱逃的罪名！”
　　虎大威愤怒说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一群大活人，就活活被杨嗣昌玩死？与其饿死，不如去和清军拼了！”
　　杨国柱脸上阴晴不定，没有说话。
　　一支部队几个总兵，又怎么斗得过深得天子宠信，执掌兵部的杨嗣昌。大营里的武将都没有办法，一个个全沉默下来，最后整个大帐十分安静，没一个人说话。
　　卢象升看了看大帐帐顶，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走投无路了。
　　卢象升正在那里绝望，却听到一个声音说道：“督臣，末将有一个办法！”
　　卢象升赶紧循声看去，看到说话的原来是李植。
　　众将眼睛一亮，齐齐看向说话的李植，都要听他有什么办法。
　　卢象升脸上一喜，说道：“龙虎将军有什么计策，快说！”
　　李植看了看盯着自己的十几个将领，拱手说道：“末将拷问那些东奴斥候兵，知道东奴把抢劫来的粮草都集中在固安县。那里一处屯堡有粮草两万余石，只有守兵五千。不如我们大军杀过去，把这些粮草劫了？”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吸了一口凉气。去抢清兵的粮草，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啊！清军的粮草肯定藏在攻打下来的堡垒里，有城墙保护。五千鞑子据险力守，明军没有个把月都打不下来——这年头明军连和清军野地浪战都不敢，又怎么打得过守城的鞑子？
　　如果攻城精疲力尽之时清军回援，城内外的鞑子里外夹击，就是完败的局面。
　　何况现在军中只剩下五日粮草，攻城的时间也不够。
　　听到李植的建议，众人有些失望，暗道这也不是什么好计策。
　　“龙虎将军，这攻鞑子的坚城，恐怕没有半个月打不下来！”
　　“就怕攻了几日鞑子回援，我们被围在城下啊！”
　　“如今我大军只有五日粮草，怎么拿的下五千东奴把守的坚城？”
　　卢象升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也觉得五日之内自己是拿不下这些清军的粮草的。
　　见众人失望，李植拱手说道：“李植愿意率领本部一万人去，必在五日内拿下这些粮草！”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起李植来。
　　这李植怎么这么自信，他不知道东奴士兵战力的强悍么？
　　卢象升诧异地看着李植，说道：“那里可是有五千守兵，据此又有一日路程，龙虎将军能在四日内就攻破清军堡垒？”
　　李植昂然说道：“李植自信能打破清军堡垒！”
　　卢象升想起李植军中的红夷大炮，脸上一喜，说道：“若能得到这两万多石粮草，则我大军三个月不会缺粮了。龙虎将军便去，我为你壮行！”
　　李植拱手说道：“不烦总督了，我这便率兵去了，若我得手了，总督便来固安和我汇合！”
　　李植回到虎贲师中，率领一万兵马别了大军，往京城南面的固安县行去。
　　固安县已经被清军攻陷，城中被鞑子洗掠一空，人畜全被带走，场面十分惨淡。鞑子派了三百辅兵杂役守在固安县城，并没有坚守城池的意思。不过李植也不去攻打已经没有库存粮食的固安县城，而是按照俘虏的供述，找到了清军屯粮的堡垒。
　　那是一个周长两里的屯堡，城墙高五、六米，只在南面开了一个城门。城外有各种陷阱坑洞，城内有五千守粮清军。看到李植的兵马杀过来，守粮的清军关了城门，死守在屯堡里不出来。
　　李植骑马围在城墙外跑了一圈，觉得城南的陷阱拒马较少，决定从这里进攻这座屯堡。
　　李植的攻城方法，是热兵器式的，这个时代的鞑子从未见识过！
　　李植先要把城墙上的雉堞打掉。这些雉堞可以保护城墙上的清兵弓箭手，不打掉会让李植的部队受损。李植的一百四十门六磅炮在城外一百米处一字排开，朝城墙上的雉堞开火。
　　炮声一响，轰隆声不绝于耳，响彻几里。那一百多门大炮齐轰城墙的场景，把城墙上的清军看呆了。塞外苦寒之地来的这些鞑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红夷大炮？
　　随着大炮的轰鸣，城墙上的雉堞纷纷化为虚有。
　　那些雉堞很薄，经不住大炮的轰炸，一中炮纷纷崩裂。李植的火炮打了一个上午，拔牙似的一炮炮打过去，把城墙南面的雉堞全部轰平了。守城的清军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火力？他们本想躲在雉堞后面躲避火炮，却往往被雉堞中炮后迸出的碎石头渣炸伤炸死。
　　城墙上根本无险可守，可鞑子又不舍得放弃城墙。放弃了城墙还怎么守城？最后鞑子抛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在城墙上，这才无奈地撤了下去。城南的城墙上最后空无一人，空留一地的滚石檑木。
　　破坏了城墙雉堞，李植就开始攻城了。
　　李植的兵马都是步枪手，当然不能靠云梯强攻，那样根本无法体现热兵器的优势。李植让士兵到城外去伐木，做了五十台八米高的井栏。
　　那井栏六米宽四米长，底下装有轮子，可以逐渐推到城墙边上去。每个井栏上可以站三十多个士兵，步枪手站在井栏上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城墙上的清军士兵。


第0237章 城墙
　　破坏了城墙上的雉堞，李植便让井栏靠了上去。士兵们推动井栏车轮，把井栏推到了城墙一百米外。
　　守城的鞑子见这边井栏靠上来了，知道再不反击城墙就要被虎贲师占领了，冲了上来。两百多个心有不甘的鞑子辅兵冲上城墙试图射箭。但是一百米的距离太远，鞑子的箭射不过来。而冲到城墙上射箭的他们无疑是百米外步枪手最好的靶子。
　　鞑子们本来上来射箭也只是阻吓虎贲师的井栏，却没想到虎贲师的火铳射程这么远。他们吓阻不成，却送掉了性命。
　　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井栏上的步枪手们瞄准鞑子弓箭手开枪了。几百名步枪手轮番射击，几百发子弹飞速地朝城墙上射去，射进了鞑子们的身体里面。这些守城的鞑子大多是辅兵杂役，没穿铠甲，防不住虎贲师步兵的子弹。鞑子们的皮肤被子弹撕开，脆弱的身体器官被搅成了一团血水，两百个鞑子前仆后继地倒在了毫无遮障的城墙上，变成了一具具血流不止的尸体。
　　只有三十多个鞑子命大，没有被轮射的步枪手击中。他们慌不择路地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算是捡了一条命。
　　鞑子再不敢走上南城墙。屯堡南面的城墙，已经完全被虎贲师压制。
　　虎贲师的士兵们渐渐填平了城外的陷阱坑洞，井栏一点一点往城墙上靠过去。井栏有八米高，高于五米多的城墙。井栏靠近了城墙后，井栏上的步枪手就可以朝城墙后面的鞑子士兵射击了。井栏一点点靠上去，井栏上的士兵们不断射杀躲在城墙后面的鞑子辅兵。
　　现在井栏居高临下射击，就连城墙后面也不安全了。鞑子只能躲在屯堡中建筑物的后面，时不时冲出来射上一两箭。
　　但和七十米内命中率八、九成的步枪比来，他们的弓射准头就差多了。而且井栏上射击口上下都装有木制护栏，鞑子的弓箭除非准准射入射击口，否则根本伤不了井栏上的士兵。对射了几分钟后，井栏上的士兵只有几个人被鞑子弓箭射中，却打死了一百多个负隅顽抗的鞑子辅兵。
　　但还有两百多个鞑子步甲贴着城墙墙根站着，不愿意离去，要死守南城墙。这些鞑子步甲士气很坚韧，此时他们被城墙拦着，处在井栏的射击死角里，井栏上的步枪手也拿他们没办法。
　　对付这些决死不退的鞑子步甲，就只有依靠短兵相交了。手持手铳的两千选锋团骑兵跳下战马，上膛手铳，扛着梯子往城墙走了过去。他们从容地把梯子放在了城墙上，放稳了，然后等待中军的号角声。
　　李植等选锋团的两百个梯子全部放好了，才让中军吹响号角。在号角声的指挥下，两千选锋团骑兵同时发难，带头冲上了城墙。一爬上城墙，他们就手持手铳对准屯堡内上下城墙的石阶。
　　果然，看到这边的虎贲师士兵爬上城墙了，贴着城墙脚站着的鞑子步甲嚎叫着往城墙上冲了上来。
　　不仅如此，躲在屯堡东、西两侧城墙上的鞑子辅兵杂役也鼓噪起来，一边嚎叫一边往南城墙冲过来，试图把攻上城墙的选锋团士兵赶下去。
　　躲在建筑物后面的鞑子射手也跳了出来，往城墙上射箭。
　　这些守城的鞑子虽然以辅兵杂役居多，但他们多年来跟随大部队击败了许多明军，对明军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此时虽然南城墙被井栏压制了，虽然明军的火力强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们依旧不认为明军能击败自己，他们仍有士气冲击攻上南城墙的明军。
　　不过选锋团的骑兵们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手持手铳朝石阶上往上冲的鞑子开火了。二百五十米长的南城墙上只有四处石阶可以通上城墙。这石阶只有两米多宽，一次只能通行三人。走在这两道石阶上的鞑子成为了手铳最好的靶子。爬上城墙的选锋团士兵对着石阶开火，一千多把手铳一发接一发射了出去，把前仆后继冲上石阶的鞑子步甲打成了马蜂窝。
　　鞑子的步甲兵嚎叫着往石阶上冲，被打死。然后后面的又冲上来，又被打死。再冲，再被打死。害怕了，逃跑，又被打死。最后石阶里外堆了厚厚三、四层尸体，躲在城墙死角后面的两百多鞑子步甲竟全被打死。
　　至于东西城墙上冲过来的鞑子辅兵，选锋团就交给井栏上的步枪手了。城墙的宽度很窄，只有三米多宽，鞑子从城墙上冲过来一个正面最多只有四、五个人。城墙外八个井栏上两百多把步枪对准这窄窄的三米多倾泻弹药，一次又一次把冲在前面的鞑子辅兵打成了筛子。
　　躲在城墙下面建筑物后面的鞑子见选锋团冲上城墙了，试图跳出来射箭。但井栏上的步枪手们早就等着他们出来。往往鞑子一冒头，就要被几把步枪瞄准射击。拼了几轮，鞑子的弓箭大大地处于下风。
　　而且选锋团身上穿着锁子甲，从城墙下面射上来的弓箭除非射中要害，否则也伤不了他们。
　　清军辅兵们的弓不是强弓，破甲能力很低。选锋团士兵除非是被射中面部或者要害，否则不会受到重伤。对射了两、三轮后，鞑子好不容易射倒了二十几个选锋团士兵，却被打死打伤了一百多弓箭手。此时城墙上的选锋团的士兵们也收起了手铳，举起了背上的步枪对准城下的建筑物。鞑子的射手被几千把步枪对着，再不敢冒头出来射箭。
　　鞑子们虽然士气很旺，但他们的反击还是被虎贲师的士兵击退了。
　　鞑子们猛遭重击，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这是哪来的明军，战斗力怎么这么强？
　　鞑子在屯堡里的头领是一个甲喇章京，他此时站在北城墙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死在明军的手铳枪下，一肚子的不可思议。这一支明军怎么有这么多鸟铳大炮？明军竟有这么强的战斗力？这还是明军吗？


第0238章 银子
　　城内的守军是五百步甲，四千多辅兵跟役。如今五百步甲已经被打死一半，四千多辅兵杂役也被打死七百多，四面城墙中有三面落入明军手里。
　　甲喇章京心如死灰，暗道自己坚守的这个屯堡，眼看要守不住了。
　　那个甲喇章京突然想起前年的一个传说，据说前年正黄旗杀入京畿时候，就遇到了一支全是火器的部队。那部队把攻城的扬古利杀的大败，最后扬古利一战就把正黄旗勇士全送给了明军做战功，只有四千杂兵逃了回去。
　　难道自己遇到的，就是这支明军？想着想着，这个甲喇章京害怕起来。
　　鞑子的血肉之躯怎么经得住火枪的密集射击？鞑子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后，再不敢往南城墙反击。他们躲到北城墙附近，惊疑不定地试图做最后的坚守。
　　等待他们，是一万手举步枪的虎贲师士兵。虎贲师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涌上了城头，手举步枪朝北城墙的鞑子压了过去。
　　城墙的内侧没有雉堞，密集聚集在北城墙上的鞑子成为了虎贲师士兵最好的靶子。选锋团的前排士兵们最先进入了射程，在两百米外举枪射击。仅仅是前排两百多人的一次齐射，就又活活打死了一百多试图死守北城墙的鞑子士兵。
　　眼看着，四面城墙都要被明军占领。
　　鞑子的首领甲喇章京一看明军这摧枯拉朽的攻势，再没有困兽犹斗的信心。他大叫一声“退兵！”就从北城墙上跳了下去。在地面上滚了一圈，他爬起来撒腿往北面逃去。
　　看到首领逃跑，鞑子们的斗志崩溃了。
　　短短一个上午，已经有一千多清军士兵死在了明军的手上，这仗怎么打？首领甲喇章京一逃，鞑子的辅兵和杂役们就再无斗志了。这些辅兵和杂役虽然面对明军有优越感，但在事实的重击面前，他们的士气也是极其有限的。兵败如山倒。北城墙上的一千多鞑子丢了旗帜、军鼓和号角，跟着甲喇章京跳了下去。屯堡里的两千多鞑子见甲喇章京逃了，也不再负隅顽抗，争先恐后地冲上了北城墙，从城墙上跳下去，往城外逃去。
　　清军像跳海的企鹅群一样齐齐跳下五米多高的城墙，在地上滚几圈，爬起来朝甲喇章京追去。
　　屯堡外面是松软的泥土地，不比得后世的水泥地，鞑子从五米高跳下来不会摔死。不过还是有个别运气不好的鞑子摔断了腿，倒地呻吟不已。
　　选锋团的士兵们不断往前压，朝逃跑的鞑子群不断开火射击。开始时候只有几百选锋团士兵进入火力射程，但很快后面的士兵就跑了上去。他们冲到东、西两侧城墙的北面，朝逃跑的清军射击。
　　清军逃亡过程中被城墙上的选锋团打击，更加慌乱。逃跑的清军像是一群涌动的蚂蚁，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依旧在往城墙上冲，希望能从北城墙逃出生天。但上城墙的石阶宽度有限，一次只能通行三人，鞑子挤在石阶下面，成为了选锋团士兵最好的靶子。
　　原先就站在城墙上的一千多清军直接跳墙，全部逃出去了。后面逃得快的两千多清军也大多爬上了城墙，跳了下去。而本来还在和选锋团对射，处在屯堡南面的一千鞑子就没有那么运气了。通往城墙的石阶宽度有限，他们挤在石阶下面挤不上去，被选锋团士兵一枪一枪的撂倒。
　　血花像是齐放的烟花，在拥挤的清军士兵身上不停地绽放出来。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杀。
　　随着选锋团士兵的射击，尸体在北城墙下面越堆越厚，最后每一块地面上都堆了两、三层清军尸体。血流汇集在一起，像是小溪，在城墙的墙角下流动。
　　四千鞑子在北城墙下面又抛下八、九多具尸体，只有三千人逃出了这座小小的屯堡。
　　最后，没逃出城墙的鞑子全部被打死了，战场上安静下来。李植爬上城墙看了看战场，大喊一声：“选锋团上马追杀溃兵！”
　　两千名选锋团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回到南城墙从梯子上爬了起来，在火炮阵地后面找到了自己的战马。他们策马往北面冲杀过去，追击清军溃兵。
　　选锋团往北面驰骋，分成十股搜索鞑子的溃兵。追了两刻钟，一股骑兵遇到了跟随着甲喇章京往东北方向逃跑的鞑子军队。
　　选锋团士兵想冲上去骑砍，那些鞑子辅兵却调转身来射箭，逼退了选锋团的士兵。
　　骑兵们在一百米外停下马，给步枪上膛，朝鞑子士兵们射击。逃跑的鞑子群中又响起一片惨叫，一百多鞑子士兵中弹身亡。
　　鞑子惊惶失措，再不敢成建制逃跑，纷纷作鸟兽散。选锋团的士兵哈哈大笑，跳下马割取首级，把首级挂在马鞍上，然后再策马追逐溃兵，用步枪一一射杀散开逃亡的鞑子。
　　又是一场屠杀。
　　最后等这两百多骑兵停止了追逐策马，挂着首级骑回屯堡时候，已经追斩了八百多鞑子。
　　骑兵回来后，城中的鞑子首级也已经被割完。李植算了算首级，发现这一战击杀了二千四百四十一个鞑子，擒获了三百四十二个鞑子伤员。
　　这是一场大胜。
　　而李植方，则有三十七人轻伤，十七人重伤，十四人阵亡。这些伤亡，都是鞑子的弓箭手造成的。
　　李植暗道这一战回去后要让铁匠为士兵们打造更坚固的铠甲，减少和鞑子对射的伤亡。
　　李植将伤员交给申余吉的医疗队，让军医们抓紧时间救治伤员。申余吉的外科郎中们赶紧动员起来，在屯堡中清理屋舍布置战地医院。
　　李植让士兵打开南门，带领部队骑马步入屯堡。
　　屯堡中的大明军户大概早已经被鞑子杀害，又或者已经被掠走，此时屯堡中空荡荡的。李植找到粮仓，果然找到了一袋一袋的粮食。那些粮食用麻布袋子装着，显然是鞑子们劫掠来的，在粮仓里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起码有两万石。
　　有了这些粮食，卢象升麾下的三万军马不会饿肚子了。
　　李植在屯堡中检查，又发现了一处银库。打开银库，李植发现一箱一箱的各色银子堆满了房间。那些银子有银锭，也有碎银子，都是鞑子的战利品。李植让士兵们清点，发现仓库里有二十三万六千两银子。
　　李植暗道这些银子别便宜卢象升了。他传令下去，虎贲师每个士兵赏银十两。冲锋的选锋团两千骑兵则每人赏银二十两。剩下的银子让辎重兵收起来，以后回范家庄后还要重赏这一次大战的伤残人员和阵亡人员家属。


第0239章 皮弁冠服
　　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乾清宫中，一脸惊喜地看着卢象升的奏章。
　　卢象升麾下李植率领一万兵马急袭固安韩家庄，一鼓而下，击毙清军二千四百四十一，擒获了三百四十二个鞑子伤员。
　　这是大捷啊！除了前年的范家庄大捷，这些年来还没有其他一场战斗能够击杀这么多鞑子的。李植的兵马不但杀流贼厉害，杀鞑子也毫不手软，真是天下强兵。李植和卢象升，似乎也配合得很好。
　　“大捷啊！清军连破我京郊六座县城，如今朕总算等来一个大捷！论打硬仗，还是要靠李植！”朱由检兴奋地在御案前来回走动，问道：“王承恩，你说朕该如何赏李植，如何赏卢象升？”
　　王承恩笑道：“皇爷，莫不如给李植个总兵当当？”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鞑子还在京畿肆虐，后面还有恶战。此时就升他做总兵，后面再立新功无官可赏怎么办？”
　　朱由检坐回御案，沉吟片刻，说道：“赏卢象升乌纱帽一顶，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内帑金一千两。赏李植宝剑一把、皮弁冠服一副、青搭护一件、绿贴里一件，内帑金五百两。”
　　顿了顿，朱由检又说道：“杨国柱和虎大威也有斩获，各赏内帑金五十两！”
　　王承恩笑道：“皇爷，卢、李二人得了这许多赏赐，要高兴坏了哩！”
　　朱由检得意地点了点头，又说道：“如果我大明多有几个李植，何愁不能击灭东奴和流贼？”
　　王承恩看了看奏章，说道：“卢象升说他军中一度断粮，说杨阁老不发粮给他，他才不得不攻打清军屯粮的韩家庄，抢夺清军的粮草。”
　　朱由检抚须说道：“卢象升和杨嗣昌似乎有些过节，其中是非曲直，要等杨阁部来才问得清楚！”
　　朱由检正在那里疑惑，看到杨嗣昌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杨嗣昌进了乾清宫就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大声唱道：“杨嗣昌见过圣上！”
　　朱由检笑道：“杨卿免礼！赐座！”
　　杨嗣昌恭敬地坐在椅子上，听到朱由检问道：“爱卿可知韩家庄大捷？”
　　杨嗣昌如今最得天子信任，权雄势大，便是内阁首辅也要避他的风头，哪个敢不配合他？杨嗣昌的家乡人，甚至已经把杨嗣昌称为杨相了。早上卢象升的奏章刚到内阁，杨嗣昌就拿来看过了，当然知道李植的大捷。但他此时当然不能说自己偷看过，只是惊讶说道：“臣不知，是哪部兵马立下的大捷？”
　　朱由检笑道：“是卢象升和李植的大捷，擒斩了三千东奴！”
　　杨嗣昌跪在了地上，大声唱道：“圣上，这是圣上的天威感化，才有此大捷。”
　　朱由检哈哈大笑，说道：“爱卿请起！这次大捷，也有杨卿在兵部运筹帷幄的功劳。”
　　杨嗣昌坐回了椅子上，听到天子又问道：“卢尚书说杨卿不给他供应粮草，此是为何？”
　　杨嗣昌听到这话，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圣上明鉴，杨嗣昌一心为社稷安危，岂会做断卢尚书粮草的事情？实在是前些日子东奴游骑太过猖狂，粮草才无法发出！今日上午道路平靖，给卢尚书的粮草就已经发出了！”
　　杨嗣昌看了卢象升报捷的奏章后，知道卢象升再不缺粮，断粮这招没用了，立刻发出了粮草，以平物议。朱由检不知道杨嗣昌比自己更早知道韩家庄大捷的消息，还以为早上粮草发出足以证明杨嗣昌的公心。
　　朱由检已经十分相信杨嗣昌的话，说道：“杨卿快请起！卢尚书误会杨卿了，朕定会为杨卿说明其中误会。只是如今虽有韩家庄大捷，但东奴依旧在四出掠夺，杨卿有何良策？”
　　杨嗣昌爬起来说道：“如今东奴兵分八道劫掠地方，我军若集兵一路，则有顾此失彼之忧。宣大总督陈新甲已经率军入卫，臣建议分卢象升半部兵马给陈新甲，让陈新甲也有兵追击东奴。”
　　朱由检愣了愣，抚须说道：“兵法云，分则弱，合则强……”
　　杨嗣昌说道：“然卢尚书麾下有杨国柱，虎大威，猛将云集，便再分些出去，也能制敌！”
　　“分哪些兵马给陈新甲呢？”
　　杨嗣昌说道：“分天津李植和宣大二镇的参将、游击，一万六千兵马给陈新甲。”
　　朱由检犹豫说道：“李植在卢尚书麾下能杀奴，不知道和陈新甲能否配合？”
　　“都是为国效力的忠臣，必能无间合作！”
　　朱由检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相信了杨嗣昌的话，点头说道：“好，那便按杨卿的赞画，分兵一万六千给陈新甲。”
　　……
　　十月十八日，对韩家庄大捷的嘉奖发到了卢象升军中，卢象升率领杨国柱、虎大威和李植跪在地上，恭敬接旨。
　　读完给卢象升的圣旨后，卢象升恭敬地站了起来，接过圣旨和赏赐。接旨的时候，他熟练的塞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给传旨的太监，把那个太监乐得眉开眼笑。
　　李植看到了卢象升的小动作，暗道这卢象升虽然十分忠义，却也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不知道怎么这次就和杨嗣昌搞得这么僵？
　　接下来杨国柱和虎大威各自接旨，拿到了五十两内帑金。内帑金虽少，但也是一种荣誉，表示天子知道二人的功绩了。两人乐得眉开眼笑，也塞了些银子给传旨太监。
　　最后太监念到了给李植的封赏。天子给李植的封赏东西最全，让其他诸将看得十分眼红。不过他们也只能眼红而已，谁让自己没本事带兵杀鞑子呢？到了战场上，他们十个总兵都抵不上一个李植的兵马。
　　那大同总兵王朴没有拿到封赏，对李植的天子赏赐十分垂涎。他围着李植转圈，对天子赏赐给李植的礼服和衣物上看下看，十分想看个仔细。但他怕李植生气，又不敢完全打开看，只对着那些衣服拈来拈去。
　　李植笑了笑，把皮弁冠服交到他手上，说道：“给你看个清楚！”
　　那王朴这才打开那套冠服，对着自己的身子比了比，笑道：“好漂亮的冠服，穿在我身上好看不？可惜没有带衣冠镜来，不能看个清楚。”


第0240章 秦桧
　　得了圣旨赏赐，卢象升将天子赏赐的内帑银分给全军，自己只留下五两银子做了一个酒杯作为纪念。三万将士虽然没分到多少银子，但得知总督如此，一个个都十分激奋。
　　如今军中粮饷充足，晚上，卢象升在韩家庄操守官厅摆了庆功宴席。
　　李植步入官厅时候，各路将领已经坐满了大堂中。李植看到一众参将的下首，宣府参将张岩旁边有个空位置，正想坐进去，却看到坐在众将最上首的卢象升亲将陈安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龙虎将军，坐我这个位置！”
　　李植愣了愣，拱手说道：“末将只是一个参将，还是坐在下首吧！”
　　其他的武将哈哈大笑，宣府总兵杨国柱说道：“全靠龙虎将军，我们才有粮草吃饭，还有什么可谦虚的？”
　　大同总兵王朴也说道：“这几天龙虎将军连番大胜，我们片功未立！如果龙虎将军不坐首位，我们都吃不下酒菜了！”
　　虎大威也大声骂到：“还分什么参将总兵的？李植的兵马比我们这些总兵强大多了！”
　　李植看了看卢象升，卢象升也点头说道：“龙虎将军功勋卓著，可列首位！”
　　李植这才走到陈安身边，朝陈安拱手一礼，坐到了第一的位置上。
　　坐在首位，自有一种受人重视的感觉，李植觉得众将看自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尊敬。
　　杨国柱见李植坐在自己身边，一拍桌子说道：“那天龙虎将军说要打韩家庄，我还不相信能四天之内攻下。若是早知道龙虎将军部下如此善战，我一定要跟来，也追杀几十个鞑子！得些战功！”
　　王朴笑道：“我当初也不相信龙虎将军能打下韩家庄，谁知道只用了两天就破城了！有龙虎将军这么骁勇的军马在军中，我当真是不怕鞑子了！”
　　虎大威大声说道：“听说龙虎将军的战功，我帐下军士都大受鼓舞，只觉得杀鞑子是易事，一个个求战心切，士气已经大不一样！”
　　众将正在那里感慨，宣府参将张岩冷不丁说道：“龙虎将军以火器成军，敢问其中的关键？我等想学龙虎将军建制，如何下手？”
　　听到张岩的话，众将都停了感慨，一个个都看向李植。李植的兵马这么强盛，诸将都有心学习。
　　卢象升也十分感兴趣这个话题，转头看着李植。
　　李植暗道别被这些大明将领把自己线膛枪的秘密问去，想了想说道：“火器之要，在于精！我的火铳关键部位全部用精钢打造，燧发点火，击发率九成多，一把火铳造价十五两！而且我的士兵日日练习火铳，才能在战场上有八、九成的命中。这样的练习强度，每三个月就要打坏一把火铳！”
　　听到李植的话，诸将纷纷乍舌，按李植的说法，这每个月光训练用火铳的维护费用就要五两银子一个人，这烧的不是火铳，这烧的是银子啊！其他的大明将官，有时一个月一两银子士兵月饷都发不出，哪里有那么银子去维护这样一支火器军？
　　李植富得流油，以私产养兵，才能这样玩。李植养一万兵马花的银子，足够其他武官养三万兵马。如果其他明将学李植的方法养军，朝廷来点选兵马时候怎么交代？说我养的是精兵？谁信？言官岂不是要参你一本吃空饷？
　　众人听了李植一句话，就没有了学李植火器军的想法，纷纷举起酒杯说道：“喝酒！”
　　……
　　十月二十一日，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带着宣大总督陈新甲来到韩家庄，来见卢象升。
　　杨嗣昌忧心忡忡地走进了韩家庄官厅，和卢象升在官厅二堂关起门来说话，连陈新甲都只能站在外面等待。众将看到屡屡刁难这支军队的杨嗣昌来了，都聚集在官厅大堂内，等待两人谈话的结果。
　　二堂中，杨嗣昌沉声说道：“督臣，不是杨嗣昌有心为难你，只是如今时势艰难！清军势大，我大明精兵只有这一点，切不可浪战。若一战战败，则我大明再无可战之兵！”
　　卢象升看着杨嗣昌，冷冷说道：“你左一句不可浪战，右一句清军势大，分我兵马断我粮饷，却没看到我大军已经取得两场大捷了吗？”顿了顿，卢象升慷慨说道：“你们一心要与清军议和，难道不知道城下之盟是春秋大耻吗？如今我身负总督天下兵马的重任，京城中众官口舌如锋，如果一开和议，肯定是第二个袁崇焕的下场。”
　　杨嗣昌听到卢象升的话，激动地站了起来，恼怒问道：“一和议就是第二个袁崇焕？你什么意思？如果我和议呢？你便要用尚方宝剑杀我么？”
　　卢象升也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尚方剑须先架在我的脖子上！如果我不能击退十万清军，尚方剑哪会轻易架到别人脖子上？”
　　杨嗣昌脸色发白，说道：“那你要是击退了十万清军呢？你便要用尚方宝剑杀我么？”
　　卢象升愣了愣，暗道自己倒是说错了话。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一拍桌子说道：“不战而言抚，我决不同意！”
　　杨嗣昌见卢象升激动，当真有些害怕卢象升起来，卢象升手上是有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的。杨嗣昌转口说道：“没有，从来就没有人说要议和？”
　　卢象升慷慨说道：“你派周元忠去辽东议和，天下人都知道，又骗得了谁？你要做秦桧，天下人都不答应！”
　　杨嗣昌默然不语，半响，他不再和卢象升多说，只推开门走出了二堂。
　　大堂中的众将看到杨嗣昌的脸色，知道两人又谈崩了。众将对视了几眼，面面相觑。
　　陈新甲追上杨嗣昌，上马离开了韩家庄。
　　走到半路，杨嗣昌突然冷冷说道：“我必杀卢象升！”
　　陈新甲愣了愣，说道：“阁老，卢象升身负天下人望，杀之不祥啊！”
　　杨嗣昌咬牙说道：“他自负道德高尚，一心要做岳飞，把我比作秦桧。他若能击退清军，必杀我。”
　　顿了顿，杨嗣昌喟然说道：“想我杨嗣昌一心忧心国事，三番五次好言劝说他，如今竟被他比作秦桧！他既然想杀我，我又何必留情？”
　　陈新甲低头想了想，不敢再多说。


第0241章 愚忠虚名
　　仿佛是说好的一样，杨嗣昌和陈新甲前脚一走，后面宣旨的太监就来了。
　　“调天津李植及宣、大、山西总兵以下各参将、游击入宣大总督陈新甲麾下，听候调遣！”
　　卢象升和众将匍匐在地，听到这样的圣旨，都是一呆。
　　卢象升号称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已经被高起潜分了一次兵了，如今已是徒有其名，怎么还分？
　　卢象升这边虽说敢战，其实基本上全赖李植冲锋陷阵。李植若是走了，杨国柱、虎大威和王朴三个总兵哪里敢和鞑子野地浪战？
　　卢象升一心言战已经让天子不舒服了，只有用死战来践行自己的言论。如果李植走后卢象升避战不前，天子肯定要拿他的罪。但李植一走，卢象升带着三个大明总兵哪里是清兵的对手？
　　更别说那陈新甲是杨嗣昌的跟班，一心言和，根本没有敢战之心，把李植调到陈新甲麾下岂不是把宝剑封藏？
　　李植爬起来，代表诸将接了圣旨，并塞了十两银子给传旨太监。那传旨太监也知道这封圣旨不是好事，得了银子不再停留，便告辞走了。
　　李植把圣旨举在手中，转过身来朝卢象升问道：“督臣，那陈新甲是主战还是主和？”
　　卢象升说道：“陈新甲是第一个主和的！”
　　李植拱手说道：“主和的总督无心杀敌。李植不去陈新甲麾下！愿留在这里和督臣一起杀奴！”
　　听到李植这句话，周围的武将们都是一愣，齐齐看向李植。这来的可是圣旨，李植敢不听皇帝的？这年头不听督抚的武将不少，但是敢公开违反圣旨的武将，却是没有。李植再骁勇善战屡立战功，这样违抗圣旨恐怕天子也要发怒。
　　卢象升闻言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李植，你敢违抗圣旨？你不要命了？”
　　李植见卢象升变色，没有说话，朝卢象升拱手说道。
　　“督臣不顾个人安危，戴孝报国，李植又岂能顾及愚忠虚名？东奴肆虐中原，百姓水深火热，李植练军多年，此时正是用兵之时，岂能和议和者一起旁观坐视？便是违了圣旨，也要和督臣一起杀奴！”
　　听到李植的话，众将都脸色一变。这李植也是个硬骨头，为了百姓疾苦和杨嗣昌杠上了！这违抗圣旨不但会触怒皇帝，而且还得罪了风头正劲的杨嗣昌。除非李植能不停地杀敌立功，否则恐怕也要遭到天子和杨嗣昌的责罚。
　　众人的注视之下，卢象升和李植两人许久都没有动，仿佛是僵在那里一样。
　　好久，卢象升看着面前的李植，才吸了一口长气，说道：“好！”
　　“说得好！”
　　卢象升苦笑了几声，说道：“好，李植，那你便留下来，和本督一起杀奴。若是天子责问你不赴陈新甲处的缘由，本督会为你细细说明原委！”
　　李植拱手说道：“有劳督臣了！”
　　……
　　十月二十六日，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坐在宣大总督陈新甲的中军帐中，铁青着脸。
　　这次陈新甲分卢象升的兵，和天子说好了是分一万六千。结果圣旨到了卢象升那里，只有两个参将一个游击合计六千兵马奉命来投。而最关键的李植一万人马，却直接无视圣旨，继续留在卢象升处效力。
　　杨嗣昌感觉自己被李植煽了一巴掌，分外的恼火。
　　陈新甲也是一肚子的火，和杨嗣昌说道：“阁老，这李植如此跋扈，要不要上奏天子，参他违抗圣旨目无圣上？”
　　杨嗣昌冷哼了一声，想了半天，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这个李植立功太大，风头太劲。如今两战歼敌三千多，即便是违抗圣旨留在卢象升处，天子知道了也不会罚他！你若是参他得罪了他，他到时候反驳你一个‘款和误国无心杀奴’，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陈新甲狠狠说道：“那就任他这样不听调度？”
　　杨嗣昌吸了一口气，说道：“等一等，等一个月，若是他不能再立新功，便参他违旨误国！”
　　陈新甲愣了愣，问道：“那如果他这个月又立下功劳呢？”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说道：“若他再在卢象升麾下立功，那天子就会十二分地支持他。到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参他，还要为他违抗圣旨圆场！”
　　陈新甲听到杨嗣昌的话，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这个李植的兵马，实在太强。”杨嗣昌站起来，看着帐外的兵马，缓缓说道：“想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把李植和卢象升分开来！”
　　……
　　卢象升被分走六千兵马后，召集剩下的李植和三个总兵议事。
　　诺大的中军大帐中，如今只剩下三个总兵和一个李植，看上去十分冷清。
　　坐在中军大帐中央，卢象升问道：“诸位，如今我部尚余兵马两万五千，该如何战？”
　　山西总兵虎大威说道：“东奴兵分多路，在京畿南面劫掠，我部不如乘其兵力分散之时，寻其一部、两部兵马歼之！可以立功！”
　　大同总兵王朴犹豫说道：“如今我们只有两万多人，若是惹恼了清军让清军大兵围过来，恐怕凶多吉少！”
　　虎大威不忿说道：“怕什么？难道就和高起潜一样拥兵不战？”
　　宣府总兵杨国柱说道：“我们有龙虎将军的一万强军在此，鞑子便是来三、四万人也围不住我们。鞑子兵力分散，仓促间也集不齐那许多兵马！不怕他们！”
　　听到杨国柱的话，卢象升等三人都看向了李植。
　　李植拱手说道：“末将赞同虎将军的说法，可以寻找落单的一、两路东奴兵马歼击，见机行事。若真的被围，末将的兵马一定愿做前锋，用大炮火铳率领大军杀出重围。”
　　如今李植的兵马在卢象升麾下独大，他一家的战力比其他四家合起来还强，众将十分重视李植的意见。此时听到李植的话，卢象升和三个总兵仿佛吃了定心丸，都放心下来。
　　王朴说道：“既然龙虎将军这么说了，我也不怕清军了！”
　　卢象升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军便一路南下，追赶东奴，力争抓到一、两路兵马歼灭之！”


第0242章 血花
　　十一月三日，卢象升和李植的军马杀到高阳县，遇到了一路清军。
　　那路清军大概有一万五千人，中军中高举着一杆织金龙纛，正在围攻高阳县城。高阳城外的陷阱坑洞已经全被清军的战车填平，高阳城中守军苦苦支撑，破城只在一、两天内。卢象升的援军来得恰是好处，再晚几日，就要为城中守军收尸了。
　　看到两万多明军杀过来，攻城的清军不情不愿地弃了高阳城，在城下摆开阵势，迎战明军。
　　清军这些年来对阵明军极少失手，往往一千清军能追着两、三千明军跑。虽然城下的清军只有明军的一大半，但他们显然清军认为明军不堪一击，人多也没用。
　　李植抓来几个鞑子俘虏，指着远处的清军旗帜问他们：“那是哪一路清军？”
　　通事把李植的汉语翻译成满语，那几个俘虏对着远处的清军旗帜张望了一会，答道：“那是饶余贝勒阿巴泰的旗帜！”
　　李植又问道：“阿巴泰有多少马甲，多少步甲？”
　　那几个俘虏说道：“如今清兵全归入三大营，战时按需从营中分出兵马给贝勒统帅，兵力都是临时分出来的，我们不知道这一路兵马中有多少马甲，多少步甲！”
　　李植让手下给了这几个鞑子几鞭子，把这几个鞑子活口抽得鲜血淋漓，疼得呜呼叫唤。不过这几个鞑子呜呜哇哇喊了一通，却还是不改口。
　　李植这才放过这几个鞑子活口，让士兵把他们押下去看管。
　　李植骑马赶到卢象升的中军，卢象升正和三个总兵对着地图商量破敌方略。看到李植来了，卢象升欢喜说道：“龙虎将军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划分侧翼，商量如何布置才能打败这支清军！”
　　卢象升想了想，又问道：“龙虎将军抓获俘虏众多，这些俘虏可知对面的清军将领是谁？”
　　李植拱手说道：“活口供述，对面的东奴首领是东奴的饶余贝勒阿巴泰！”
　　“原来是阿巴泰！”王朴大声说道：“我听说这阿巴泰在鞑子宗室中算是骁勇善战的，只是因为母亲出身低贱，所以一直只封了一个贝勒，没有封王。”
　　卢象升点头说道：“对面由阿巴泰领军，倒是不能小看，是一场硬仗。”
　　李植拱手说道：“末将愿为东翼，攻击鞑子的右路！”
　　其他几个总兵见李植请缨了，也纷纷说道：“我等愿为西翼，守卫大军右路。”
　　卢象升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率领标军为中军！”
　　卢象升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诸位，我们这就上阵杀敌！诸位都是高爵厚禄之人，报答浩荡皇恩，正在此时！”
　　杨国柱等人大声喊道：“喏！”
　　众人回到军阵中，让士兵披上盔甲抓起弓刀，进入战斗状态。两万五千明军兵马像是一架巨大的机器，缓缓挪动，布出阵型。
　　李植骑在马上观察披挂上阵的卢象升标军营，觉得那四千士兵也颇为彪悍，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这些士兵大多穿着内镶铁片的绵甲，一个个手持大刀，目光坚定。
　　这些士兵都是吃兵饷的职业军人，论起对阵搏杀的本领，并不在李植的虎贲师士兵之下。就算对上人数相同的清军，这些士兵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当然，和用步枪和大炮杀敌的虎贲师比起来，他们的战力就显得十分暗淡了。
　　李植骑在虎贲师中军，把郑开成叫来。
　　“你率领两千四百兵马守在我虎贲师军最西翼，和总督的标军接壤。你让最靠近总督标军的一千人二百人放鞑子到一百步外才射击，切不要让总督发现我们的步枪可以打一百四十步！”
　　“剩下的一千二百人距离总督的兵马几百步，总督看不清，可以在一百四十步就开火！”
　　郑开成疑惑说道：“一百步才开火，火力不足怎么办？”
　　李植说道：“不怕，我把五十门火炮布置在你阵中，到时候用霰弹轰炸鞑子，鞑子哪里承受得住？”
　　郑开成这才答道：“下属遵命！”
　　李植点了点头，让郑开成布置去了。选锋团的五十门大炮很快听到命令，布置到了郑开成的军中，散布在各个连队中间。
　　刚刚布置好队伍，李植就看到远处卢象升中军令旗招展，卢象升命令各军前进，逼向城下的清军。
　　李植也让令旗举起，全军前进。
　　鞑子军马见明军这边分左中右压了过来，也分左中右迎了过来。阿巴泰见明军两翼人多，放了六千人在西翼，六千人在东翼，只留三千人在中路。挑战李植所处明军东翼的，是鞑子东翼的六千士兵。
　　李植举起望远镜望去，看到那些鞑子都骑着马，大概马甲占四分之一，步甲占四分之一，剩下一半都是辅兵杂役。
　　鞑子们在阵前跳下了马，上前步战。鞑子是渔猎民族，虽然马匹众多，但最擅长的还是步战。不管是鞑子长矛手还是弓箭手，在马下的战斗力都远强于在马上的时候。
　　不过他们不明白，李植这边都是火器兵，步兵缓慢的冲刺速度将让阵前的两百米变成一个修罗地狱。
　　李植让全军摆成四排纵深的横阵，准备进行四排轮射。
　　卢象升的中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各军往前走去，朝城下列阵的阿巴泰军杀去。阿巴泰的一万五千清军不甘示弱，也吹响了号角，朝明军压了过来。
　　距离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两军快速接近。
　　距离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远处冲过来的鞑子已经很近了，李植已经能用肉眼看清楚鞑子的狰狞表情。鞑子们似乎很轻视眼前的这支明军，嚎叫着快步冲上来，不少人脸上甚至带着狞笑。
　　李植的一百四十门六磅炮开火了。
　　一百四十门火炮喷出火舌，将一万四千颗霰弹弹丸射向了懵懂无知的鞑子。
　　这些霰弹弹丸，造成的杀伤是毁灭性的。
　　大炮一响，鞑子阵前立即掀起了一片血水风暴。一万四千颗弹丸横扫了前排的一切，把那些着甲或者不着甲的鞑子士兵身体打穿，打出洞孔。他们自以为壮实的身体，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在霰弹弹丸面前就像是纸片一样脆弱。穿过第一排鞑子的身体，霰弹弹丸甚至能杀死一个鞑子后继续往后穿刺，再杀死后排的第二个鞑子。
　　血水像是六月里集体怒放的花海，在鞑子阵前猛地绽开，一朵一朵连成一片，连成一个面，像是一面花团锦绣的红色画面，却刹那间就夺取了一千名鞑子士兵的生命。
　　前排成千的鞑子士兵一下子就倒下了，倒在了地上，惨叫或者不惨叫，死透或者呻吟。残肢碎肉到处都是，肠子和各种器官碎片散落在地面上。血水从尸体上迸射出来，在阵前的低地流淌出来，汇成了无数条小溪。
　　后面的鞑子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这是战争？这是屠杀！


第0243章 兴奋的王朴
　　清军的东翼，仅在遭受一轮炮击后，就崩溃了。
　　鞑子们从未想到会遭受到这样的火器打击，那血腥的场景太可怕了，让他们再没有了斗志。一下子就被打掉一千人，要流多少血才能冲上去？他们不敢再往前冲，而是慌张失措地往来路逃去。
　　像是海滩上退下去的螃蟹，五千东翼鞑子抱头鼠窜。
　　鞑子们冲到下马的地方，抢夺军马，策马往远处逃去。那抢夺军马的情景十分慌乱，汉人跟役、朝鲜跟役、蒙古跟役为了军马扭打在一起。虽然这些跟役还不敢和旗丁争夺，但显然被大炮打崩的他们已经失去秩序了。
　　清军的中军中，大清饶余贝勒阿巴泰目瞪口呆地看着崩溃的东翼。
　　这就败了？不是才刚刚开始吗？自己的勇士还没有摸到敌人，就崩溃了？
　　自己带一路兵马劫掠高阳县，县城没有拿下来，却被明军一鼓就击溃？这事情传出去，阿巴泰以后还怎么在镶白旗立足。
　　对面的明军怎么有这么多大炮，这仗还怎么打？
　　阿巴泰有心想亲自上阵整理溃兵，对东翼的明军冲一阵，但明军阵中那黑洞洞的炮口，又让他心里发冷。这是一支阿巴泰从未遇过的明军，这场战争的形态，已经朝阿巴泰无法理解的方向改变了。
　　这是哪里来的明军，怎么这么强大？
　　阿巴泰突然想起扬古利，据说扬古利就是被一支全是火器的明军打败。莫非自己，遇到了这支明军？
　　对面的东翼明军击溃了清军东翼后，开始向中路包抄。清军本来就人少，遇到这样精悍的明军根本无法阻挡，中路的三千清军显然很快就会溃败的，全军大崩溃就在眼前。阿巴泰跟前的一个甲喇章京拉着阿巴泰的战马大声说道：“贝勒，输了！快走！”
　　阿巴泰看着战场上的情景，心里仿佛在滴血。这一逃，自己的兵马要被明军追杀多少？阿巴泰仿佛已经看到了皇上盛怒下惩罚自己的场景，说不定，自己的贝勒称号都保不住了！
　　但败局已定，让士兵逃下来，减小损失是目前阿巴泰唯一能做的。
　　“鸣金！收兵！”
　　阿巴泰大吼一声，就策马往南面逃去。在他的率领下，中军五百摆牙喇调转马头，也往南面逃去。
　　战场上，中翼和西翼的清军还刚刚进入战斗状态，就突然就听到了撤军的命令，惊讶莫名。他们回头看去，却看到已经崩溃的东翼和狼狈逃离的中军。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才刚开始厮杀吗？
　　但不管怎样，这一仗输了。鞑子们再无斗志，一个个抛下了明军，往下马的地方退去。不过他们虽然退下来，却没有崩溃，还是成建制往后退。他们一边退却一边回头射箭，逼退追逐的明军，跨上战马往南面逃去。
　　西翼的三个总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轰隆隆一片炮声后，清军就一队接一队地退却了。不管怎样，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明军了！三个总兵兴奋地骑马冲了出去，率领骑兵开始追杀鞑子。
　　大同总兵王朴兴奋莫名，这是难得的追敌机会啊！果然跟着李植的部队一起杀敌，就有立功的机会！他手持镗钯，一马当先冲在家丁队伍的最前面。砍死了两个没抢到战马的清军辅兵后，他继续往南追，朝策马南奔的鞑子追去。
　　但鞑子不是那么好追的，鞑子弓箭手时不时回身射上几箭，甚至能射倒追逐的明军骑兵。不过王朴何时追杀清军追得这么畅快过？此时立功心切，一下子忘记了个人安危，带着家丁一头扎进了鞑子队伍的最后面，和最后面的鞑子厮杀在一起。
　　王朴咬上的这是一股一百多人的清军，一直在鞑子军最后面射箭。这些鞑子并没有溃散，只是听到鸣金声收兵退却，还能成建制和王朴的家丁格杀。但他们和王朴的家丁格斗了一会，后面的大股明军就杀到了，最后这些清军被大股明军骑兵包围起来。
　　这些清军们杀得眼睛血红，嘶吼着在明军阵中来回冲刺，竟杀死了三、四个王朴的家丁。那困兽犹斗的气势，让王朴的家丁一时也拿不住他们。
　　不过包围在外面的明军越来越多，明军的弓箭手开始朝这些清军射箭。弓弦响动，鞑子士兵一个接一个中箭，从马上掉了下去。
　　王朴哈哈大笑，他指挥十个士兵上去割首级，自己又率领家丁，策马朝远处的清军追去。
　　杨国柱、虎大威、以及卢象升的三千多骑兵也冲了出去追杀清军，这些骑兵在华北平原上扬鞭驰骋，追杀着狼狈逃离的鞑子骑兵。
　　李植的选锋团也在追杀清军，选锋团的骑兵有步枪，冲到清军两百米内就可以枪毙前面的骑兵，不需要和鞑子格斗厮杀，追杀的效率很高。选锋团往南追了十几里，击杀了一千多渐渐落伍的鞑子士兵。
　　比较麻烦的是每次击杀清军都要立即下马把首级割了，否则极有可能被王朴的家丁把首级割去。
　　追了十几里后，明军的骑兵不再追了。此时明军步兵已经落在骑兵十里外，追在前面的只有六千多明军骑兵，如果鞑子的一万多兵马调转马头来包围明军的骑兵，形势会逆转。
　　明军们远远看着清军滚滚逃去，一个个又得意又惋惜。
　　这一战的战果十分喜人。王朴不顾一身的血渍，骑马在战场上来回穿梭，计算着自己的斩获，最后他得到了一个令自己眼睛放光的数字：三百二十三级！
　　王朴得意洋洋地在战场上来回巡视，最后找到了李植。
　　“龙虎将军，你斩获了多少首级？”
　　李植转头问了问薛三库：“我们追杀了多少级？”
　　薛三库答道：“将军，我们追杀了一千一百二十级！”
　　李植答道：“算上阵前的一千零七十一级，我的兵士得了两千一百九十一级！”
　　王朴愣了愣，没想到李植得了这么多首级，他夸奖般地一拳打在了李植的胸脯上，说道：“好家伙！”
　　不过他很快又得意起来，大声说道：“龙虎将军，我也斩获了三百二十级啊！哈哈哈哈！”


第0244章 孙承宗
　　追杀完清军后，卢象升召集各军核对战功。最后确定此战杨国柱擒斩二百七十二级，虎大威擒斩二百三十一级，王朴擒斩三百二十三级，卢象升督标营擒斩三百零七级。不过这四家合起来也没有李植的斩获多，李植军擒斩两千一百九十一级。
　　如今李植手握强军说一不二，没人有办法分他的战功。打下韩家庄的战功李植没有分出来，这次擒斩两千多级的战功李植也不和别人分。不过这一次三家总兵和卢象升督标营都有收获，而且全赖李植击溃清军东翼大家才有这样的收获，一时就没有人眼红李植了。
　　卢象升和众将喜气洋洋地围着用石灰硝首级的军士们，议论着这一场大胜。
　　“想不到我王朴也可以捻着一万多鞑子追杀！真是畅快！”
　　杨国柱哈哈大笑，说道：“全赖龙虎将军一鼓击溃鞑子东翼！我们才有这样追杀鞑子的机会！龙虎将军的兵马真是神勇无匹，竟一轮炮火就把鞑子打崩了。”
　　虎大威笑着说道：“一百四十门大炮，当真是百炮齐射哩。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这炮火？”
　　杨国柱好奇问道：“将军用的什么弹子？竟能一轮炮火打死一千鞑子？”
　　李植说道：“我用的霰弹！”
　　“何谓霰弹？”
　　“就是散子炮！”
　　杨国柱恍然大悟，连声说原来如此。
　　王朴说道：“走！我们看看龙虎将军的大炮去？”
　　众人兴致盎然，走到了李植军中观摩李植的大炮。众人对火炮知识有限，对火炮的种类区分仅知道虎蹲炮、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这些。至于李植铁芯铜体技术，铁坯铸炮技术，他们一概搞不清楚。
　　看了一圈，这些武将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出来，只是在那里叫好。
　　卢象升抚须说道：“龙虎将军的大炮确实威猛，不知道一门造价多少？”
　　李植高高报了个数字，答道：“一门要六百两银子！”
　　卢象升算了算，说道：“六百两也是划算的，此战结束后，我督标营也想装备一些这种红夷大炮。到时候我给一万二千两给将军，将军为我铸二十门大炮？”
　　李植铸造一门六磅炮的成本不过一百两，卖给卢象升六百两一门的话，有五百两的利润。李植心里盘算这生意做得做不得，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好，到时我为总督铸炮二十门！”
　　卢象升闻言喜上眉梢，满意地抚着长须，点了点头。
　　听到李植愿意为卢象升铸炮，几个总兵忙不迭围了上来，说道：“龙虎将军，我也要十五门！”
　　“龙虎将军，也为我铸二十门！”
　　李植见这三个总兵都要买自己的炮，觉得自己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又不想卖了，转口撒谎说道：“这铸一门炮要一个月，我三个作坊齐上阵也只能一个月铸三门。等我明年为总督铸完二十门，再为你们铸造！”
　　三个总兵闻言愣了愣，却又觉得合情合理，铸炮说起来一般都是要几十天一个月的，李植的大炮便宜，但也不会比别人铸得快。只是这一个月只能铸三门，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为自己铸造。三个总兵悻悻地看着李植的火炮，十分不甘。
　　王朴试探说道：“那将军把用过的火炮卖我几门？急用！”
　　李植眼睛一翻，说道：“那是不卖的！”
　　众人正在那里讨论军械，却听到远处鞭炮声响起。众人回头一看，看到高阳城的城门大开，城中的乡绅百姓背着酒肉，出来犒军了。
　　城上只有乡兵一千。那些乡兵百姓守了五天城，眼看着城下的陷阱坑道一点点被清军填平，一个个都以为这次就要不免。谁知道王师从北面来，一鼓而下打溃了东奴大军。城中的百姓欢欣鼓舞，都道是王师救了我，自然要出来犒劳官军。
　　那一群百姓抬着猪羊牲畜酒水米食走出城门，敲锣打鼓地往卢象升这边走过来。城中的百姓万人空巷，也都挤到城门外面。他们挤在城墙下面，要看看救命的官军是怎么样的，却又有些害怕官兵，不敢走到前面。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那老人七、八十岁了，雪白的须发戟张，看上去身体却还硬朗。走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穿正七品文官官服的文官，大概是高阳县的县令。
　　那个老人看了看大军的布置，在阵前看了看，拉住几个小兵问了问，便带着百姓往李植的炮兵这边走来，找到了正在议论军械的一众官军将领。
　　卢象升看到百姓走过来了，带着李植等人迎了上去。
　　走到卢象升面前，那老人问道：“这是哪一路的王师？”
　　卢象升拱手说道：“乡老，我是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卢象升，这是我麾下的兵马！”
　　那个知县走上来说道：“卢大人，这位是前大学士，兵部尚书，太傅孙承宗。”
　　卢象升恍然大悟，拱手说道：“晚辈见过孙公！”
　　孙承宗看了看卢象升，说道：“总督救了高阳城一城百姓，救了老朽一家老小的性命，受老夫一拜！”
　　说完这话，他慢慢弯下了腰，最后竟拱着老腰，双手撑在拐杖上，艰难地对卢象升和诸将做了深深一揖。
　　那个县令见孙承宗拜下去了，也赶紧揖拜卢象升，大声说道：“总督受下官一拜！”
　　孙承宗身后的乡绅百姓见状，纷纷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
　　“多谢王师救了我们！”
　　“王师救命，我等感激涕零！”
　　“王师威武，救下一城百姓！”
　　卢象升赶紧扶起孙承宗。孙承宗一揖拜完，打量了卢象升背后的武将一番，又问道：“老朽在城门上看得清楚，是一部炮兵发炮把东奴击退的，这大炮着实犀利！这是哪个将领的炮兵。”
　　卢象升把李植让出来，说道：“这是龙虎将军李植的炮兵！”
　　李植走到孙承宗面前，拱手说道：“孙公，在下天津西路分守参将，李植！”
　　孙承宗说道：“龙虎将军救了一城百姓，也受老夫一拜！”
　　孙承宗带着县令和满城百姓，对李植长长一揖。后面那些乡绅和搬猪肉酒食的百姓则跪在地上，对李植跪拜磕头。


第0245章 天津总兵
　　一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哭了起来。他们想到若是被鞑子破了城，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罪，要失去多少亲人，不知道能否保住性命？想着想着，他们越发感激用大炮赶走鞑子的李植，一个个跪在地上哭得涕泪交加。
　　孙承宗也十分感慨，他性格激烈，要是卢象升的援军再不来，他就准备在城破后上吊自杀了。这次清军攻高阳城，他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侄子，八个侄孙都主动参加守城民壮队，一家男丁百余人都在城墙上帮助乡兵死守城池。如果城池被鞑子攻破，他一门上下定会遭到清军最严厉报复，怕是都活不成。
　　李植用大炮击退阿巴泰，救下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孙家满门。孙承宗对李植的感激，又岂是一拜所能表达的？
　　看到孙承宗拜谢李植，看到百姓们对李植磕头感谢，哭泣敬拜，三个总兵们看得唏嘘不已。孙承宗是一代名臣，天启帝师，能得到这样的名臣一拜，当真是三生有幸。而这些百姓的涕泣感激，又何尝不是为将者一生所求？
　　他们对李植的待遇有些嫉妒，但又十分佩服。谁让他们的部队没有李植那样的战斗力，一轮炮就把鞑子赶跑呢？李植的战力，当得上这样的场面。
　　若是等来年，他们也向李植买上几十门大炮，说不定也能像李植一样威风？
　　卢象升站在一边，笑了笑。卢象升今年三十九岁，一直在地方上做官，在京城只做过小小户部主事，只远远看过几次孙承宗，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和孙承宗基本上不认识，不过今日一和孙承宗打交道，卢象升就发现这孙承宗眼神真厉害——孙承宗一眼就看出这支官军主要是倚靠李植打仗，找出正主感谢。
　　李植看了看跪倒的百姓们，笑了笑。他扶起孙承宗，大声说道：“孙公请起！如今东奴肆虐，救助百姓是我等武官分内之事，诸位何须如此大礼？”
　　孙承宗慢慢直起了身子，说道：“若不是龙虎将军，老朽一门几十人将全部不免！岂是老朽一身？”
　　百姓们也渐渐站了起来。一名乡老手捧黄酒走上来，说道：“这是乡亲们用本地小米酿造的黄酒，请总督和将军们干了这一杯！”
　　卢象升手捧黄酒，一饮而尽。
　　那个老人又将黄酒捧到李植面前，李植端起酒碗，豪爽地一口喝完。
　　孙承宗看着李植，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国有虎将，社稷之福！”
　　……
　　大明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内，手上抓着卢象升新上的奏章，脸上神采飞扬。
　　“好个李植，又打了一个胜仗！”
　　王承恩陪在一边，笑道：“皇爷，这是督臣卢象升打得胜仗哩，三个总兵和督标营都有斩获！”
　　朱由检一甩手说道：“其他四家的战功合起来都没有李植多，显然他们的斩获都是追逐溃兵时候捡来的，这仗是李植打赢的！”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唱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把奏章又看了一遍，突然说道：“只是，朕不明白，朕明明让李植归入陈新甲麾下了，他怎么还在卢象升麾下打仗？”
　　朱由检一脸的困惑，看了看王承恩。王承恩想了想，拱手说道：“皇爷，奴才也不知，皇爷召杨阁老来问问？”
　　朱由检大声说道：“召杨嗣昌！”
　　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嗣昌跑进了乾清宫，匍匐在地大声唱道：“臣杨嗣昌见过圣上！”
　　朱由检心情很好，见到自己倚为干城的杨嗣昌就更加心安，他笑着扶起杨嗣昌说道：“爱卿平身！”看了看站起来的杨嗣昌，朱由检好言问道：“杨卿，如今李植又打了一个大捷，杨卿可知？”
　　杨嗣昌拱手说道：“臣不知！”
　　朱由检哈哈大笑，说道：“卢象升麾下共斩获三千三百级，光李植一个人就擒斩两千多级！”
　　杨嗣昌装作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地大声叹道：“虎将，圣上，虎将啊！”
　　朱由检哈哈大笑，说道：“确是虎将，所以朕才特旨调他进京入卫！如今果然连立功勋！东奴此次攻入京畿，破我十二州县大城，如今也知道我官军的厉害了！如此一来，东奴以后也不敢随意攻入京畿了。”
　　崇祯自得于自己的眼光，抚着胡须得意了好一阵。好久，朱由检才想起召杨嗣昌来的原因，转口问道：“杨卿，朕有一事疑惑。朕前些日子不是调李植到陈新甲麾下么？怎么他还跟着卢象升打仗？”
　　杨嗣昌看了看朱由检那堆满笑容的脸庞，暗道李植又立大功，天子这么高兴，即便杨嗣昌参李植违抗圣旨，恐怕天子也不会生气。如今李植功勋累累，得罪李植怕是要给自己立个大敌。如今之际，杨嗣昌只能捏着鼻子为李植违抗圣旨圆场了。
　　“圣上，陈新甲曾就此事与我说过，他说兵部尚书卢象升是我大军主力，又率领孤军深入京畿南部追逐清军，最需要李植的协力。基于此等情况，陈新甲特遣李植兵马入卢象升军中援助。”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叹道：“原来如此！”想了想，朱由检叹道：“陈新甲不抢夺屡立功勋的李植归入自己麾下，一心为公，真是国家的忠臣！”
　　杨嗣昌点头说道：“圣上，那陈新甲确实是十二分的公心！”
　　朱由检点头说道：“如此一心为公，确是难得。朕以后有机会，一定提拔他。不过他只是举人出身，却不好提拔……”想了想，朱由检抛开这个话题不谈，又朝杨嗣昌问道：“李植又立新功，杨卿认为该如何赏他？”
　　杨嗣昌看着天子的脸色，说道：“可赏他蟒袍玉带？”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李植这些年立功已经很多了，朕本来想压一压他，让他再接再励。但如今一个月内他连胜三场，斩首五千多，立下这样的功劳，不能不赏，否则定会寒了他报国之心。朕要升他做总兵！”
　　杨嗣昌拱手唱道：“圣上圣明！如此一来李植一定会感恩戴德，再立新功！”
　　朱由检说道：“明日便让九卿廷推天津总兵人选。不管廷推的结果如何，首推是谁次推是谁，朕最后都会选择李植做天津总兵！”
　　杨嗣昌拱手说道：“李植功勋卓著众望所归，臣廷推时也会圈选李植。”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杨卿一直是最忠心的！”


第0246章 都督佥事
　　杨嗣昌看了看朱由检的表情，又说道：“圣上，最近云、晋有警，然宣大山西三总兵兵马都率军入卫，边境十分空虚。臣请调大同总兵王朴回驻地驻防！”
　　朱由检愣了愣，犹豫说道：“然而卢尚书已经分兵两次了，再调走王朴，卢象升麾下会不会缺兵少将？”
　　杨嗣昌说道：“不会，圣上，如今清军分散在各地劫掠，卢尚书手下又有李植，少一个王朴没什么影响。”
　　朱由检想了半天，点头说道：“好，便依杨卿赞画，调王朴回大同。”
　　“圣上圣明！”
　　杨嗣昌说完这些话，就欠身告退了。他走出乾清宫，原本虔诚恭敬的脸上立刻浮上一片怒色。他走出皇城，坐轿子回了自家宅院，看到陈新甲已经坐在堂上等自己。
　　陈新甲虽然分了卢象升的兵，却没有和清军作战之心。他带兵在京城附近打转，时不时就回京城和杨嗣昌商量计策。
　　杨嗣昌把牙牌往桌子上一放，狠狠说道：“李植又在卢象升麾下立功了！”
　　陈新甲琢磨了一阵，拱手说道：“阁老，那李植一万兵马比三万兵马还犀利，这样下去事情要糟啊！若是卢象升真的逼退了清军，我们这些议和的可没有好下场！”
　　杨嗣昌缓缓说道：“我借口云晋有警调走了王朴，卢象升帐下兵马又少了四千。”
　　陈新甲说道：“阁老，可李植还在，有李植，卢象升就不怕清军啊！”
　　陈新甲看了看杨嗣昌的脸色，说道：“阁老，一定要把李植和卢象升分开来！卢象升狂言主战，没有李植，他在清军面前就是一个送死的狂徒而已。”
　　……
　　十一月十五日，天气已经很冷了，地上的积水早已结成了坚冰。早上出了一阵太阳，但没一会又被乌云遮住，让四下里更是清冷。
　　下午，天使驾到。李植和卢象升、杨国柱等人跪在宣旨天使太监面前，欣喜地听着天子对高阳之战的封赏。
　　圣旨先是封赏卢象升，再赐他尚方宝剑一把，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世袭，再赐内帑金一千两。接着对高阳之战中颇有斩获的王朴、杨国柱等人也有封赏。尤其是王朴，这次升为了都督同知。
　　众人接了旨，十分高兴，给太监塞了不少银子。
　　最后念到对李植的封赏，天子升李植为天津总兵。
　　听到天子封自己为天津总兵，李植喜上眉梢。自己在天津奋斗四、五年，终于成为执掌一方军事的总兵了。等太监读完圣旨，李植站起来恭敬地接过了圣旨，便听到那太监说道：“李大人，以后你就是天津总兵了，节制天津各路兵马，在天津仅次于巡抚之下，这身份可大不一样了。”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太监又说道：“李总兵怕是还不知道，这次廷推，将军你在九卿推举后只上了次推，没被选为首推。是天子略过首推，特擢你为天津总兵的。”
　　李植知道朝中骂自己为奸臣的人不少，廷推时候很多人不选自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植说道：“皇恩浩荡，李植感激不尽！”
　　那太监笑了笑，说道：“腰牌和旗牌我都给你带来了，总兵大人拿好了。”
　　李植接过自己的腰牌，见那腰牌是象牙质的，上面刻着“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植”，正是自己如今的官位。虽然还只是一个佥事，但如今自己已经是都督一级的人了！离大明武官最高一等的左都督，也只有两步之遥。
　　李植又接过旗牌。那旗牌有一人半高，红底白字，左边一副上面大写着“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右边一副大写着“天津总兵官”。李植把旗牌交给身后的士兵举着，站在新旗牌下面，感到说不出的威风。
　　李植摸出五十两银子塞给了太监，那太监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地抓着李植的手说道：“总兵大人以后做事要谨慎些，莫要再被人骂为奸臣了！”
　　这太监倒是好心，李植笑了笑，没有答话。
　　送走了宣旨太监，卢象升走到李植面前，抚须说道：“总兵为国建功颇多，如今进封总兵官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总兵年不过二十三，在我大明各镇中，实在是最年轻的总兵。”
　　王朴走上来笑道：“督臣此言差矣，李植不年轻，刚刚好，我升任总兵的时候，也只有二十六岁！”
　　杨国柱走上来说道：“李总兵如今升了官，位列我等之上就更是名正言顺了。李总兵兵强马壮功勋卓著，我等甘为之下！”
　　李植笑了笑，拱手说道：“李植要和杨总兵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杨国柱见李植对自己尊敬，哈哈大笑，十分的高兴。
　　虎大威粗着嗓子说道：“李植升为总兵了，好事啊！要不要摆一桌酒宴庆祝！”
　　李植笑道：“今天我做东，出银子跟总督买下酒肉，犒赏全军！”
　　卢象升说道：“我等也有封赏，不能让你一人出钱。”
　　当天晚上，卢象升又把天子赏赐的一千两内帑金分给了全军将士，一人分了四分银子。他又给将士们分下酒肉，犒赏全军。四位总兵则在中军大帐中摆下宴席，庆祝朝廷的封赏。
　　酒宴一开始，卢象升就举起酒杯，说道：“第一杯酒敬天子！天子恩德隆重，我辈不能不肝脑涂地心思报效！”
　　众将举起酒杯，一起唱道：“敬天子！”
　　酒过三巡，卢象升抚须说道：“如今我等在高阳击溃了阿巴泰，我担心清军会有报复行动，集兵来攻我！”
　　杨国柱说道：“据我部斥候回报，清军已经往山东去了，怕一时半会不会调头来攻我！”
　　王朴说道：“那也未必，多尔衮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们打了他的阿巴泰，他肯定会集兵来攻我。就是不知道会来多少人，要是来得太多，我们只有北归京城暂避锋芒。”顿了顿，王朴说道：“这些天定要多派斥候观察道路情报，看清楚鞑子的动向。”
　　卢象升面有忧色地说道：“若是避战回京，怕是要被杨嗣昌参劾我畏敌不前！”
　　虎大威怒道：“怕他多尔衮作甚？来多少兵马，也和他血战到底！”
　　李植坐在众将最上首，喝了一杯米酒大声说道：“督臣放心，只要来的东奴不超过五万，我们粮草充足挖壕据守，都不怕他！”


第0247章 多尔衮
　　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拨宣旨太监。
　　那太监到卢象升中军大帐中，等卢象升和王朴跪地，才念颂圣旨，说云、晋有警，要调王朴兵马回大同。
　　卢象升听到这个圣旨，半天没说出话来，铁青着脸接了旨。
　　那天使把圣旨交到卢象升手上，就匆匆离开了。
　　把圣旨看了两遍，卢象升十分懊恼地说道：“先分我蓟、辽兵马给高起潜，又分我参将、游击给陈新甲，如今再调我王朴兵马回大同，这杨嗣昌是不死不休！”
　　王朴接到这个圣旨，倒是松了一口气，暗道不用再和鞑子死磕了。他前些日子在高阳抢下一些首级，论功升为都督同知，已经十分满足，再不想留在京畿火中取栗了。
　　但看到卢象升的样子，王朴又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情绪，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卢象升因为高阳大捷而鼓起来的雄心一时间仿佛消失殆尽，呛然地坐在椅子上，低声说道：“如今我部只剩下两万人，如何和十万之众的东奴决战？杨嗣昌这是决计要杀我！”
　　杨国柱上前说道：“督臣，如今我们只有避开东奴主力，小心在外围寻找小股敌人歼灭之！”
　　卢象升抬起头看了看杨国柱，又看了看李植。
　　看到李植，卢象升似乎鼓起了一些劲头，点头说道：“如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
　　济南城下，清军的营帐无边无际，一眼看不到头，让人觉得天地间都塞满了清军一般。
　　清军围攻济南已经十天了，济南城中本有山东巡抚颜继祖的三千标军营，但杨嗣昌判断清军定从德州入山东，让颜继祖守在德州。然而杨嗣昌这次判断错了，清军并没有进攻德州，多尔衮和岳托兵分八路从畿辅往西行，抵山西界。到了山西界附近清军兵分四路南行，绕开德州，下临清，渡会通河，直插济南城下。
　　如今济南城上只有老弱乡兵五百人和由莱州增援的七百名营兵，被清军四万大军死死围住。清军知道城上兵少，打定主意要攻下济南。
　　好在济南城墙比较高大，城内各种储备也较充足，加上城内军民同仇敌忾，倒是一直没让清军得逞。
　　这一天，阿巴泰率领一万多清军赶到了济南，汇入了多尔衮的大军中，让济南城下清军人数更壮。
　　不过阿巴泰这一行可不光彩，他是被卢象升打跑了，逃到济南来的。
　　城下的清军大帐内，多尔衮和清军众将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大帐中间的阿巴泰。
　　贝勒豪格是大清皇帝皇太极的长子，容貌不凡，有弓马才，素有些自矜。听到阿巴泰的话，豪格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说你围攻高阳城时候，被明军二万多人打溃了！”顿了顿，豪格说道：“阿巴泰，你旗下可是有一万五千多大清勇士！”
　　阿巴泰脸上一红，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这个侄子豪格，大声说道：“若是豪格你在那里，也一样只能逃跑！”
　　豪格大声说道：“我在丰润用正蓝旗五千兵马击败了一万二千明军。若是我带一万五千兵马，定把那两万多明军打得抱头鼠窜！”
　　阿巴泰被豪格斥责，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清军这次出征，分为内线作战和外线作战，皇太极率领多铎、阿济格和济尔哈朗在辽西攻打明军关宁防线的城堡，牵制关宁兵马。而入塞的清军中，也不全是满洲八旗兵马。入塞军马中大概有满洲八旗三万多人，加上八旗蒙古、外藩蒙古两万多人，最后包括一些杂役，号称十万。
　　此时多尔衮的大营中，就坐着不少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贵族。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固山额真恩格图和阿巴泰是儿女亲家，见到阿巴泰被斥责，他上来为阿巴泰说了一句话：“这支明军能击败饶余贝勒，想必不俗，不知道是哪一支明军？”
　　阿巴泰这才找到了一个台阶，赶紧说道：“这支明军是明国总督卢象升的兵马，其麾下还有前年全歼扬古利兵马的李植！”
　　卢象升的大名倒是了了，没有引起众将的注意。但听到李植的名字，帐内的清军将领们都是一怔。前年扬古利一万二千正黄旗大军在天津就是被李植击败，战兵几乎被李植全歼，只有三千多辅兵杂役活着逃回了阿济格的军中。正黄旗因此一役被打残。
　　正黄旗、镶黄旗和正蓝旗是皇太极在清国内部的倚靠，其中尤以两黄旗为重，因为这一场战斗，正黄旗被打残，皇太极在清国内部的威势大减，说话的分量都没有以前那么重了。而勇武有谋略，和兄弟多铎一起掌握两白旗的多尔衮，则在清国内部权威大涨。
　　如果这次多尔衮能够多劫掠些人口财物回盛京，威望就更盛，皇太极以后军国大事，都得和多尔衮商量了。
　　听到阿巴泰遇到了这个李植，一众满蒙贵族眼睛里都闪过一丝畏惧，互相对视了几眼。
　　这可是率领四千兵马打残一万两千正黄旗大军的主。如果说范家庄之战还有侥幸的成分的话，那这次他又打败阿巴泰，足以证明李植的强悍。
　　前年正黄旗惨败于范家庄后，清国就派了大量的细作往天津去，打探李植的情报。虽然范家庄连坐担保制度执行得很严格，清国细作混不进去，但是天津是容易混进去的。清国的细作在天津打探到了大量的李植情报，早已把李植的基本情况摸清楚。
　　这李植击败扬古利后升为游击，后来又打了流贼张献忠，升为天津西路参将，上次援剿流贼时候他麾下有八千强兵。
　　这李植和其他明将完全不同。其他明将吃空饷喝兵血，五千兵额能有三千战兵就不错了。而这个李植却反其道而行之，用私产养兵。
　　大清正白旗旗主，睿亲王，奉命大将军多尔衮坐在一众贵族的中央，皱眉沉思。
　　多尔衮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面貌英俊，留有美髯。他此时不过二十七岁，却已经是清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植的情报其他贝勒和贵族可能还不是特别清楚，但多尔衮确是十分了解。在多尔衮心里，这个李植已经是清国的一号大敌。
　　听到阿巴泰报出李植的名字，多尔衮眼睛一眯，冷冷说道：“又是这个李植？”


第0248章 妙计
　　阿巴泰见多尔衮也喊出李植的名字，如蒙大赦，赶紧说道：“是呀，睿亲王，又是这个李植！不是阿巴泰废物，实在是这李植的兵马太强！”
　　听到阿巴泰的话，岳托冷哼了一声。
　　岳托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瘦长脸，身子十分强壮矫健。此时他坐在多尔衮的左边，稍居下首，但依旧是在大帐中间的位置，和多尔衮分庭抗议。
　　岳托是八旗满洲镶红旗旗主，他爹代善是八旗满洲正红旗旗主，父子两人手握两旗，在清国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岳托能攻善战、头脑清醒、卓有才干。但同时也十分自傲，时常因为自己的耿直傲气犯错。
　　比如去年，因为蒙古使者硬要岳托表演射箭，而岳托射术不佳，遭到蒙古人的耻笑。岳托一怒之下将弓箭抛向蒙古使者。皇太极因为这事把岳托的爵位降为贝子。
　　但今年出征明国之前，皇太极又恢复了岳托的贝勒爵位。皇太极任岳托为扬武大将军，统领入塞大军的右翼。他和多尔衮二人，是入塞清军的两位最高决策人。
　　岳托将右手食指和拇指放在一起轻轻搓动，大声朝阿巴泰问道：
　　“阿巴泰，他怎么击败你的？”
　　阿巴泰虽然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但因为生母低贱，他在满清诸贝勒中地位并不高，拥有的牛录也不多。岳托虽然是阿巴泰的侄子，但作为镶红旗旗主屡立战功，一直以来，岳托地位都在阿巴泰之上。阿巴泰也习惯了被岳托居高临下的诘问。
　　阿巴泰看了看岳托，大声说道：“扬武大将军，那李植在卢象升东翼布置了一万兵马，其中有一百多门红夷大炮。我右翼六千兵马冲上去，只听到一片轰隆炮响，就有一千人被大炮打死在阵前，右翼就溃了。”
　　“右翼一溃，那李植立即带兵包抄中路和左翼，我只能鸣金退兵，把兵马全部撤下来。”
　　“我被明军一路追杀，最后折了七百多马甲，八百多步甲，一千多辅兵跟役。”
　　听到阿巴泰的话，清军大帐中的满清蒙古贵族们一阵耸动，互相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红夷大炮不是新鲜事，此时满清和明军都军中都装备有火炮，比如多尔衮的左翼军就有红夷大炮三十多门，岳托的右翼军也有红夷大炮二十多门。但李植一万兵马就配备一百多门红夷大炮，这装备也太精良，这火力也太猛了点。
　　一百多门大炮在阵前齐射散子炮的景象是怎样的？会造成怎样的杀伤？一众满清蒙古贵族想了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难怪阿巴泰溃了下来。
　　坐在岳托下首的贝勒杜度大声说道：“这个李植确实骁勇。我右翼军在固安县的屯粮屯堡韩家庄，两日就被一支打着李字大旗的明军攻陷，损失三百步甲，二千六百辅兵跟役。如今看来，攻下韩家庄的肯定也是李植的兵马。”
　　八旗蒙古诸位统帅议论了一阵，最后由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站出来说道：“两位大将军，我们来明军腹部是来劫掠人口物资的，不是来和明军纠缠的。这李植军马实在太强盛，我建议以后遇上他就回避，避免不必要的兵马损失。”
　　蒙古贵族依附满洲人，却不愿意拿自己战士的生命做满洲人霸业的垫脚石。其他几个蒙古贵族对伊拜的建议纷纷附议，大声说道：
　　“与其硬碰李植，不如多打几座县城，多抢几座城池！”
　　“我们抢到人员物资，可以强盛起来。兵马强盛是自己得益，硬碰李植是自己吃亏，切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和强敌死战，损兵折将。”
　　“一百多门大炮太吓人，要折损多少战士才能冲上去？”
　　看见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软弱逃避，岳托和豪格对视了一眼，十分的鄙夷。这些蒙古人一身的匪性，能抢一斗粟就先抢一斗粟，毫无长远考虑，难怪会被我大清一一击破，受我大清驱策。
　　当初蒙古人骑射横扫天下的盛况，早已经逝去不可追了。
　　不过觉得不能和李植战的人不止有蒙古人，阿巴泰也被打怕了。
　　阿巴泰看了看两位主将，说道：“两位大将军，我也觉得不能和李植硬碰，以后看见他的兵马，我们就走！我们马匹多，他追不上我们！”
　　岳托十分不满阿巴泰的软弱，冷哼了一声，说道：“畏敌如虎！那以后就被李植追着跑么？我大清的威风去哪里了？”
　　阿巴泰说道：“要拿下这个李植，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我想即便是皇上在这里，他也不会去强攻李植！”
　　岳托反唇相讥：“阿巴泰，你是被李植打怕了。若是我遇上李植，一定不会被他击败！”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也笑道：“阿巴泰，你把我满洲八旗的威风都丢尽了！”
　　岳托摇头说道：“这个李植一日不除，他便要做大一日。晚不如早，别给他各个击破我们的机会。我看我们这次就别攻济南了，我们集兵西进，先把李植击灭了，再到各州县慢慢劫掠。”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说道：“扬武大将军，这样和李植死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勇士才能拿下他。到时候死伤超过万人，恐怕皇上也会震怒啊！”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也站起来说道：“扬武大将军，请三思，万不能拿战士们的性命做豪赌！”
　　岳托大声说道：“你们不要多说了，此子不除，我大清便无宁日，我誓为皇上除去此子！”
　　虽然蒙古贵族们也有话语权，但这次入塞的最终决策权还是在两位大将军身上。如今扬武大将军岳托一心要硬撼李植，蒙古贵族们十分不甘。他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奉命大将军多尔衮。
　　多尔衮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沉吟不语。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多尔衮才说道：“我听细作说过，李植以私产养兵，其名下产业有肥皂、玻璃、镜子、布匹和精钢，这些产业全部集中在天津范家庄。”
　　“如果摧毁李植的这些产业，李植的兵马就根本没钱养，全部要解散！”
　　“李植如今远在高阳，我们派四万人去高阳拖住他，骚扰他缠住他。再派三万人去取范家庄，把他的根本毁掉！没有了产业，他就不足为虑了！”
　　听到多尔衮的话，一众满蒙贵族都愣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久，这些贵族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大声说道：
　　“睿亲王妙计！”
　　“高！睿亲王果然是睿智！”
　　“奉命大将军英明！此计大妙！”


第0249章 不祥之身
　　十二月二日，宣大总督陈新甲从他的军营出发，快马冲进了北京城，直往城西的杨嗣昌宅邸骑去。
　　进了杨宅，他直接找到了正在二堂责骂奴仆的杨嗣昌。
　　这次清军入塞，杨嗣昌承担很大的压力，满朝文武都说是他这个主张议和的阁老筹措失度，才让清军进了京畿。而且清军进入京畿后如入无人之境，除了卢象升部外，其他大明兵马无人敢战。
　　杨嗣昌力主议和，但如今和议毫无头绪，清军肆虐京郊。而高举主战大旗的卢象升却节节胜利。
　　卢象升的胜利让朝中主战的大臣十分振奋。杨嗣昌主和避战的态度，受到百官的攻击。
　　前不久，编修杨廷麟就上疏言：“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殒恨。国有若人，非封疆福。”他不惧杨嗣昌受天子眷宠，矛头直指杨嗣昌，说因为杨嗣昌的主和态度，才导致疆臣不敢战，不能战。如果不革除杨嗣昌，武将们都不敢战。
　　杨嗣昌大怒之下上奏天子，将杨廷麟改为兵部主事，送入卢象升大营中做赞画行营，让他尝尝疆场征战之苦。
　　杨廷麟本是翰林院编修，是清贵的职位。不仅如此，杨廷麟还充讲官兼直经筵，更是前途无量。比起来，卢象升军中的赞画行营的前途就差得远了。杨廷麟因为对杨嗣昌的攻击，丢掉了前途。
　　杨嗣昌的报复一时震慑住了群臣，无人敢再骂杨嗣昌。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杨嗣昌明显感到自己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如果主战的卢象升再胜几场，估计群臣要把自己这个主和的阁老掀翻在地了，狠狠踩上几脚了。
　　杨嗣昌心情郁闷，在家里拿奴仆出气。早上一个奴仆泡茶时候多放了些茶叶，被杨嗣昌骂了一刻钟还没停。
　　陈新甲走进二堂里，看了看情况，走上去拱手说道：
　　“阁老息怒，前线斥候加急来报，清军有动静了！”
　　杨嗣昌吐了一口气，冷声问道：“什么动静？”
　　陈新甲解释道：“清军各路弃了山东诸州县，集兵济南城下，然后又弃了济南，兵分两路。一路四万人向西，显然是寻卢象升和李植决战去了。一路近三万人向北，不知道是去哪里。”
　　杨嗣昌吸了一口凉气，抓着精雕花梨木的椅子扶手坐了下去。
　　杨嗣昌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好事。清军这是找李植决战！若是此战李植再胜，主战的文武百官定要群起攻击我，你我的官运就到头了，说不得身家性命都有危险。”
　　“反过来，若是李植战败，我明军就再无可以抗衡清军的兵马，和清军的和议也就更加艰难。清军四万人齐攻，胜面很大，我们的议和之局恐怕真的要成为城下之盟。”
　　“城下之盟难堪，到时候百官恐怕不会答应，我们的和议也会失败。到时候天子也再不会信任你我。”
　　陈新甲听到杨嗣昌的分析，也明白过来，一时皱眉不语。
　　杨嗣昌一拍椅子扶手，骂到：“这个卢象升当真是个丘八，我让他不要浪战，他如何也不听！如今清军寻他决战，让这局势如何收手？”
　　杨嗣昌恼怒之下，抓着茶几上的茶杯，狠狠地扔在了地上。那青花瓷的茶杯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摔成碎片，地上便洒了一地的茶水茶叶。
　　这些天杨嗣昌手段用尽都扭转不了局势，已经是气急败坏，大失风度了。
　　陈新甲看着泼到地上的茶水，转了转眼睛。
　　他突然拱手朝杨嗣昌施了一礼，说道：“阁老，我们不如把李植调开，让卢象升去送死。主战的卢象升战死，主战派声势就要大减。李植的兵马保存下来，我们也有议和的资本。”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个月费了这么大力气也没把李植调开，如今情急之下，怎么调开李植？”
　　陈新甲拍手说道：“阁老，李植这些年不管升什么官都赖在范家庄，说明他最在乎的，还是他在范家庄的产业啊！”
　　杨嗣昌眼睛一亮，说道：“你是说，骗李植说范家庄有警？”
　　陈新甲说道：“正是，阁老，我们就说得到情报，清军近三万人北上是寻范家庄去了。听到这个消息，那李植还不弃了卢象升，全力回范家庄保护自己的产业去？只要李植走开一个月，清军定能把卢象升杀灭。”
　　陈新甲正色说道：“阁老，李植杀伤清军这么多，清军恨他入骨，说不定清军这次北上真的是去抄李植的老巢也说不定。”
　　杨嗣昌想了想，说道：“卢象升要是和李植一起去范家庄怎么办？”
　　陈新甲说道：“让天子给卢象升一道圣旨，叫他守在巨鹿一带。卢象升整日自诩忠义，一定不会抗旨北上。”
　　杨嗣昌听了陈新甲的话，琢磨了一会。很快，他就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开心，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此次，卢象升必死无疑！”
　　……
　　十二月四日，巨鹿城外，卢象升大军的中军营帐内，宣旨太监宣读了天子的圣旨。天子曰：天津有警，清军三万人直趋范家庄而去，急调李植回援范家庄。另有四万清军直扑巨鹿，命卢象升在巨鹿迎敌，守住疆土。
　　听到圣旨，李植心急如焚。这些鞑子好狡猾，正面被自己打败就分兵抄自己的老家。如今范家庄只有两千多兵丁防守，遇到三万清军哪里守得住？
　　如果范家庄被清军攻下，自己的产业就全完了。没有产业支撑，虎贲师也是无土之木，要不了几个月就要土崩瓦解。
　　李植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范家庄，立即向卢象升请辞。
　　手捧圣旨，卢象升却是面如死灰，凄然说道：“杨嗣昌杀我……”
　　李植愣了愣，这才考虑到卢象升的处境：自己一走，卢象升就只剩下一万多兵马。清军战力强于明军，四万清军扑杀过来，卢象升率领两个总兵如何抵得住？这道圣旨一下，卢象升就面临有死无生的局面。
　　李植吸了一口气，拱手朝卢象升说道：“督臣不如和我一起去范家庄，合力克敌？”
　　卢象升摇了摇头，呛然说道：“圣旨让我守在巨鹿，我如何能赴天津？卢象升麻披草履之人征战沙场，本已是不孝。如今如果再违君王之命，便是不忠！”
　　“卢象升以不祥之身带兵，不求建功立业，只求马革裹尸而已。如今时刻，正是卢象升捐躯国家之时！”
　　李植心中焦急，正要再说，却见卢象升已经转过了身子。
　　“大丈夫处事，战死沙场而已。总兵让我违抗圣旨做不忠之举，卢象升是做不到的！范家庄有警，圣旨急调总兵，总兵赶紧支援天津去吧！”
　　说完这话，卢象升就呛然地走进了军营，再也没有出来。


第0250章 关羽断头
　　李植离开卢象升大军，日夜兼程往范家庄赶去。巨鹿距离天津六百里，李植率领大军急行，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范家庄。
　　范家庄外，清军已经围城三日。三万人把城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仿佛是铁桶一样。顶着城墙上的大炮，清军的辅兵跟役推着战车填埋壕沟陷阱，一点点向城墙下靠近，直到他们看到了李植的回援兵马。
　　李植的回援兵马，让清军吃了一大惊。清军急急撤了攻城器械，退后两里，拿起刀剑列阵在城北，和李植的兵马对峙起来。李植则带兵抄到城北城墙脚下，和城上的两千士兵汇合。
　　清军的中军大帐中，满蒙贵族们对李植回援十分惊讶，对是战是退又争论起来。
　　岳托铁青着脸，看着极力想要退兵的蒙古贵族们，一言不发。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说道：“扬武大将军，我们本来是来偷袭李植后方的。如今李植回来了，我们此行就失去了意义，该撤退了！”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说道：“扬武大将军，那李植兵强马壮，加上城墙上的两千兵马有一万多强兵，大将军切不可轻言决战，将我旗中战士白白牺牲在这范家庄！”
　　恩格图说道：“当初扬古利倚仗兵多浪战，结果正黄旗被打残。如今李植兵马已是那时三倍，我们切不可轻敌！”
　　岳托冷哼一声，啐道：“那李植一来，你们就夹着尾巴逃了？”
　　恩格图大声说道：“扬武大将军！奉命大将军多尔衮也不想和李植死战，所以才出了这抄他后路的计策。如今李植回援，计策失败，我们就该回到济南去，怎么能中途变卦，和李植决战呢？”
　　伊拜也说道：“扬武大将军如果要开战，就违背奉命大将军的初衷了！”
　　岳托冷冷扫视了几个蒙古贵族一眼，看向了自己的副将贝勒杜度。
　　杜度想了想说道：“扬武大将军，那李植也是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不需要那么怕他。我们有三万人，我觉得可以一战！如果兵力多这么多都不敢战，以后我们就没法入塞劫掠了。”
　　岳托点了点头，说道：“这才是我大清勇士该说的话！”
　　他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明日和李植城外决战，敢再言退兵者，斩！”
　　几个蒙古贵族对视了一眼，脸色发白。
　　……
　　李兴带领两千兵士从范家庄北城门尚武门走了出来，和李植的兵马汇在了一起。
　　李兴在中军找到李植，大声说道：“大哥，跟你求援的信使发出去才三天，我还以为你起码要半个月才赶得来，担心这次要被鞑子把城攻破了呢！”
　　李植点头说道：“阴差阳错，这次朝中的大臣帮忙，清军兵马一动就有人通知我回援了，所以才杀回来这么快！”
　　李植看了看城外已经被填了四分之一的坑洞陷阱，暗道以后不能这么大意。如果只留两千人守城的话，是很容易被鞑子攻破城池的。以后起码要留五千人守城，留下四十门六磅炮，才能万无一失。
　　不过留五千人守城的话，自己能带出去的兵马就只有七千人了，根本抵不住鞑子几万人的合攻。想来想去兵力还是不足，还是要扩军。
　　李兴看了看远处的清军队列，问道：“大哥，这些鞑子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过，有满洲鞑子一万，蒙古鞑子一万五千，其他还有些朝鲜人和汉人。他们不走的话，我们要和这些鞑子打一仗么？”
　　李植看了看远处的清军，说道：“不知道这三万鞑子怎么想的，若他们撤退，我也不追了。若他们敢上来挑战，我就和他们战一次！”
　　李植说完这话，便让两百士兵往城南去，把养猪场中的几百个鞑子赶走了。鞑子这些天觉得大兵压境万无一失，想着可以慢慢吃养猪场中的生猪，倒是没有破坏养猪场。养猪场仓库里堆积着大量的猪食，鞑子在养猪场里留了几百辅兵喂猪杀猪。
　　三万鞑子占了养猪场，敞开肚子吃肉，三天杀了一千头猪。李植的两百火枪手一到，占据养猪场的辅兵就作鸟兽散。
　　李植处理完养猪场的事情，这才走进城中。
　　崔合焦急等待在官厅前面，一看到李植，崔合就扑到了李植怀里，哭个不停。
　　……
　　十二月八日，留守在巨鹿的卢象升大军，只余下一万人。
　　这天的早上特别冷，浓云盖住了太阳，让四下里一片阴暗。
　　昨天晚上，斥候回报周围遍布清军游骑，显然是清军大部人马就要杀过来了。
　　卢象升一夜未眠，夜半辗转反复时脑海中看到无数铁马冰河，又看到了自己这一辈子的种种过去：他看到了自己自幼挑灯夜读，诵背圣人微言的样子；看到自己儿时日日早起练习弓马的样子；他看到了自己已逝的父亲，看到了自己金榜题名高中进士时候父亲高兴得手舞足蹈，带着自己回乡祭祖的样子；他看到了自己在宣大屯田，积粟二十万石，受到天子嘉奖时候的自得样子；他看到了自己在大名府组建天雄军，看到了自己在郧阳的大山中追杀流贼，浑身是血的样子。
　　往事像是一幅幅画卷，一一映入他的脑海。他怎么也睡不着，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
　　他一爬起来，就隐隐听到军营外有军马的奔驰声、奴骑的吆喝声。
　　“陈安！外面怎么回事？”
　　陈安脸色慌张地跑了过来，跪地喊道：“军门，我们四面已被清军包围了！”
　　卢象升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睁开眼睛问道：“东奴有多少人？”
　　陈安大声说道：“清军有三万多人！”
　　三万清军，自己这一万残军如何挡得住？卢象升退回了中军大帐，坐在椅子上思考对策。
　　慢慢的，军士们都醒了。他们都知道了己军已经被清军包围的情况，齐齐聚集到中军大帐的周围，焦急地看着大帐，希望总督大人能拿出对策。
　　卢象升见外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叹了一口气。
　　他走出大帐，看着一万名茫然的年轻将士们，脸上不禁流出了两道热泪。这些都是一路跟随自己，敢于杀奴的强兵，都是国家的精血，然而今日竟要丧于巨鹿。如今大敌西冲，援军东隔，朝重大佬作梗，事事受到牵制，今日这里就是埋骨之所……
　　一甩孝服前襟，卢象升留着眼泪跪在了地上，向四面军士跪拜道：“吾与尔将士共受朝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
　　一万人呆呆看着跪在大帐前的总督，鸦雀无声。好久，将士们渐渐都哭了出来。最后再没有一个人敢仰视卢象升，一万人都咬牙说道：
　　“和东奴拼了！”
　　“杀奴报国！”
　　“我等随督臣捐躯于此！”
　　卢象升大声喊道：“关羽断头，马援裹革，在此时矣！”
　　“拔寨，和东奴决一死战！”


第0251章 苍天不公
　　李植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列阵的清军阵营，默然不语。
　　眼前这支清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攻李植，在城外列了一天的阵营，没有行动。如果李植退入城中，鞑子肯定攻不下城，只能离去。但那样一来，养猪场等外围设施就会被鞑子摧毁，更别提周围百姓的房屋，全部要遭殃。
　　清军这次从济南城下直趋范家庄，只想最快速度拿下李植的巢穴，一路上连搞破坏的时间都没有，范家庄周围的村镇建筑还是完整的。李植在城外和清军对峙，就能保住周围百姓的财产。
　　李植正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却看到西南方向一片烟尘滚滚，三个信使骑着快马从远处奔来。李植用望远镜一望，发现三人正是李植派在卢象升军中的信使。
　　三人和斥候验明了身份，快马驰到了李植面前。看到李植，三个使者忍不住，流下了满脸的热泪。他们跳下马匍匐在地，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道：
　　“将军，督臣……督臣他已经战死在巨鹿贾庄！”
　　李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怔，颤声问道：“督臣他怎么死的？”
　　三个信使抬起头，血红着眼睛说道：“督臣被东奴围在巨鹿，率领全军出寨决战。最后炮尽矢穷，在贾庄被奴骑冲击中军。虎大威总兵引兵拒战，不敌，退了下去。督臣麻衣孝服挥刀冲入敌阵，独力格杀数十名清军，最后身中四箭三刀，落马阵亡……”
　　“督臣部将陈安怕清军残害督臣尸体，伏身其上，身中二十四箭而亡……”
　　说完这些话，那个信使兵就伏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李植听到这些话，喟然长叹，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卢象升死了，陈安也死了。
　　自己走了才几天，清军就包围了兵缺将寡的卢象升。这些天杀的鞑子，这些天杀的东奴，竟杀了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
　　李植沉默了好久才抬起了头，他举刀高喊：“众将士们，苍天不公！督臣卢象升已死。他死在了巨鹿贾庄，是杀死了几十个东奴后战死的。”
　　“天杀的东奴，杀死了我们的总督！”
　　士兵们口口相传，把督臣的死讯传了出去。听到督臣阵亡的消息，李植的一万士兵眼睛血红，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泪。卢督臣毫无私心，一心为国治军有方，杀敌必冲在阵前，但得天子赏赐都分给全军，可是我大明的脊梁。但这样的忠臣，却因为奸臣陷害，被鞑子杀死在了巨鹿贾庄。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一万战士把满腔的仇恨，都投到了前面这一支三万人的东奴军队身上。
　　就是两千名未曾在卢象升麾下效力的士兵，也受到众志成城的气氛感染，义愤填膺。
　　李植愤怒地一举战刀，大声喊道：“天道不足，我等匹夫来补！全军前进，击杀东奴，为督臣报仇！”
　　“杀奴！”
　　听到李植的杀奴吼声，一万两千虎贲师纷纷跟着高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杀奴！”
　　“杀奴！”
　　“杀奴！！”
　　一万多人的怒吼声响彻四野。两里外的清军兵马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气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明军突然间如此气贯长虹，一个个惊慌起来。李植的威名已经远震塞外，此时又如此哀兵必胜，岂是一般人挡得住的？
　　八旗蒙古正红旗旗主恩格图看见虎贲师逼过来，十分地慌张。他乘阵中的岳托不注意，骑着马就往自己的兵马处逃去。到了自己的正红旗兵马处，恩格图大喊一声“跟我逃”。
　　一片烟尘滚滚中，恩格图带着自己的两千蒙古战士逃走了。
　　清军中军的五百摆牙喇冲出去追杀逃兵，却拦不住逃兵的马蹄，追了一阵就无奈地折返回来。
　　李植的一万两千虎贲师排出方阵，将一百四十门大炮列在正面，势不可挡地朝两万多鞑子杀过去。
　　恩格图的逃亡显然在清军中引起一片混乱，岳托开始怀疑周围的其他蒙古将领起来，把摆牙喇收回来围住了中军，做出了防止蒙古贵族逃跑的姿态。这种不信任蒙古人的布置，把那些蒙古贵族气得脸色铁青。
　　等李植的兵马押到一里外，岳托才稳住了阵脚，号令全军朝李植的虎贲师前进。
　　军旗挥舞号角长鸣，二万多满蒙大军连绵几里，大声嚎叫着，朝李植的方阵冲过去。
　　岳托布阵时候使了些心计，让蒙古人的一万五千士兵冲在前面，让满洲八旗的兵士们跟在后面冲锋。
　　“杀奴！”
　　距离二百五十米，李植的一百四十门六磅炮被炮长点燃了。一万多发霰弹像是一万个死神，朝满手鲜血的鞑子士兵射去。血花像是审判者的礼花，在前排鞑子的身上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连成一片。那些被黑火药爆炸迸出来的弹丸能够洞穿两层鞑子身体，给前排的鞑子造成了惨烈的杀伤。
　　只一次射击，一百四十门火炮就轰死了一千多名蒙古鞑子。
　　阵前刹那间被鲜血和残肢充满，残缺不全的尸体遍地都是。鞑子们猛遭重击，一下子都慌张起来。双脚发抖脚底发软，放慢了冲锋的脚步。
　　中军的岳托早知道会遭到明军大炮的重击，但亲眼看到挨炮后的惨状，还是令他触目惊心：那战场上前排两里宽度的士兵几乎被全灭，近三万人冲锋的阵型前面，活活被打出了一层口子。鲜血横飞的场面，恍若大屠杀。
　　岳托咬了咬牙，右手伸入裙甲，下意识地捏在自己的大腿上，把自己大腿捏青了都没有注意。
　　侥幸没有被霰弹击中的鞑子们好不容易走了五十米，又冲到了虎贲师步枪的射距内。方阵正面此时排的是三段击阵型，正面每一排都有一千人。等战战兢兢的清军进入了两百米射距中，虎贲师士兵的怒吼声纷纷响起。
　　“杀奴！”
　　“杀奴！！”
　　一千名虎贲师士兵高喊杀奴，瞄准清军摁下了扳机。噼哩啪啦的枪响声中，米尼步枪吐出火舌，一片片浓雾在虎贲师的阵前冒出。清军前排的蒙古鞑子像是被镰刀割下的稻草，一片接一片地倒了下去。
　　前排的士兵完成射击后，从右边撤下去，后排的士兵早已经整装待发，走上一步站在前排，开始第二次射击。
　　“杀奴！”
　　“杀奴！！”
　　又是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响，一片一片的蒙古鞑子像是用来填平阵前死亡禁区的炮灰，纷纷倒在了血泊中。阵前的两百米变成了一片停尸场，摆满了各种姿态死去的尸体。有些没死透的鞑子大声地惨叫呻吟着，抽搐着，用力按压自己伤口试图止血。一些断手断脚的鞑子甚至步履蹒跚地寻找自己的断肢，把阵前变成了一个惨绝人寰的修罗地狱。
　　但虎贲师的士兵们，还在愤怒地射击。
　　“杀奴！”
　　“杀奴！！”


第0252章 侧翼
　　阵前的战士不断地倒下，让岳托看得脸色发白。
　　这些都是大清国勇敢的战士，虽然属于八旗蒙古，但依然是珍贵的武装力量。对阵上明军，这些蒙古战士的战力可以和最精锐的明军媲美。然而在李植军的火器面前，这些战士还没和敌人对上阵，就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岳托骑在马上看得清楚，蒙古八旗冲到李植阵前七十步，已经抛下了三千多具尸体。那想冲进李植军的阵中，起码还要再牺牲三千多人？自己的大军，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伤亡不崩溃？
　　岳托看得精神高度紧张。敌人的火力太猛了，装备了无数的火铳大炮。岳托本来也有二十多门红夷大炮，但这次行军千里急袭李植的巢穴，岳托没有带上笨重的大炮。此时和李植对阵，岳托才感到没有大炮火力不足。
　　只有靠骑兵取胜了！敌人的正面很坚固，那侧面呢？岳托一挥手，大声吼道：“从侧面冲！”
　　一声号角响起，中军令旗招展，四千满洲马甲和六千蒙古骑兵听到命令，从中军驰骋而出。他们从蒙古步兵后面骑了出来，逐渐加速，朝虎贲师的侧后方绕过去攻击。他们希望遇到一个脆弱的侧面，可以用骑兵的铁蹄冲垮。
　　所谓清军满万不可敌，此时就有一万名清军骑兵朝虎贲师的侧翼冲去。
　　然而他们遇上的，是铁板一样坚硬的虎贲师侧翼。
　　李植的方阵四个方向人数相同，除了炮兵随敌人主攻方向机动外，四个面的步兵几乎拥有同样的战斗力。守在左右两翼的，是六千名荷枪实弹的火枪手。对于清军的冲阵，他们已经等待多时了。
　　满洲马甲和蒙古人嚎叫着绕过虎贲师正面，左右分开，像两记勾拳一样冲向两个侧面。回应他们的，是侧面虎贲师士兵响彻四野的吼声。
　　“杀奴！”
　　守在左右两翼的士兵分别是破虏团和陷阵团，虽然这两个团的组建时间晚于选锋团，但这两个团的多数士兵仍然是杀过流贼，抵挡过流贼骑兵冲阵的老兵。当然，两个团有两千新兵，但这些新兵也在最近攻取韩家庄、在高阳大战上见过了血，此时在战场上冷静射击是没有问题的。
　　尤其是此时全军杀声震天，众志成城，新兵们也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全心投入战斗杀敌。
　　士兵们斜斜瞄准从两侧冲来，杀到两翼的蒙古骑兵，摁下了扳机。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两千多把步枪吐出火舌，两千发子弹向冲阵的满洲鞑子、蒙古鞑子射去。清军拉成两里宽的正面猛遭重击，前排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呼啦啦地从马上倒了下去。
　　四千满洲马甲还好，他们穿着两层盔甲，两百米上步枪射不穿他们的盔甲，被射中后只是在马上顿了一下。穿绵甲的蒙古骑兵就惨了。排枪过后，几百蒙古骑兵立即被打死，从马上倒了下去，一声不响地摔在了黄土地上。
　　这些骄傲的蒙古骑兵，在虎贲师的眼里，也只是会移动的靶子而已。
　　被打伤的也有：被打穿肚子的，被打断手的，被打断脚的，比比皆是。惨叫声和呻吟声从受伤的蒙古战士口中响起，一下子就让后面骑兵的士气掉入了冰点。而倒在地上的骑兵和军马尸体，又成为了后排骑兵的障碍物，阻滞了后排骑兵的冲锋。
　　骑兵们胆战心惊地绕过地上的尸体，或者躲避不及直接从伤员的身上踏过去，把地上的伤员踩得血肉模糊，继续朝虎贲师的侧面冲去。
　　第二次射击，开始了。
　　又是噼哩啪啦的一片排枪声，虎贲师的阵地上冒出大量的白烟。那些烟雾弥漫在士兵的身边，让虎贲师看上去仿佛是一群神兵。两千发子弹破开烟雾射向冲阵的清军骑兵，旋转中撕开了小小的伤口，狠狠地钻进了清军的皮肉中。
　　近千名蒙古骑兵身上绽开血花，刚才还桀骜驱马的战士霎那间就失去了行动能力，惨叫着倒在了马下。地上一时间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潺潺地往外流着血。后排的蒙古骑兵们绕过、跨过地上的尸体和伤员，却失去了冲阵的勇气。
　　这不是冲阵，这是冲上去送死！
　　清军的中军立在较高的一片隆起上，岳托骑在马上看到了蒙古骑兵冲阵的惨状，感觉心里在滴血。一下子折了近两千蒙古骑兵，三千多蒙古步兵战士，回盛京后怎么和皇上交待？虽然这些蒙古人不是满洲人，但如今满蒙和亲，蒙古人在清国的地位也举足轻重。
　　李植的兵马如今一人未伤，自己已经折损了几千人，这一仗能打赢吗？这一仗真的不该打？
　　岳托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自己却浑然不觉。
　　中军中的蒙古贵族更是心如刀割，他们已经不忍心看战场上的惨状，一个个脸色惨白地闭着眼睛，仿佛战死的勇士们是他们的兄弟。这天杀的岳托，竟拿我蒙古的战士当炮灰！
　　岳托的副将杜度看了看岳托，又看了看战场，说不出话来。
　　明军的火力太猛烈了，阵前的清军，尤其是蒙古骑兵被死亡的恐惧笼罩，一个个身体发抖脸色惨白，冲阵的马速慢了下来，阵型有些飘忽起来。要不是满洲马甲兵还在身边，蒙古骑兵已经崩溃了。
　　但四千满洲马甲却还没有受创，建制完整。仗着身穿两层重甲，他们嚎叫着冲了上去，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第三次排枪射击开始了。
　　“杀奴！”
　　“杀奴！！”
　　在排长的指挥下，后侧的步枪手走上射击位，一个排接一个排的开始朝冲阵的鞑子射击。红色火光一片一片地冒出，两千把超越这个时代的米尼步枪向满洲马甲射出了象征着死亡的锥形子弹。
　　距离一百米，锥形子弹拥有了足够的动能，足以破甲！子弹命中了马甲兵的身体，破开了马甲的绵甲，破开了绵甲下面的锁子甲，破开了马甲勇士的皮肤，狠狠地钻入了马甲的身体。
　　前排的马甲兵们身上绽开了残酷的血花，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从伤口中涌出来。马甲们一个接一个摔在了马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上翻滚呻吟。他们的头盔掉落在地上，露出了马甲兵脑袋上光溜溜的头皮和丑陋的金钱鼠尾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他们的尸体就再没有了动静。
　　对于热兵器士兵来说，一个好射手和一个差劲射手的区别是巨大的，前者的战力甚至是后者的几倍。为了提高命中率，李植的士兵打靶量惊人，新兵每日都练打靶，三个月就报废一把枪。老兵在打靶达标后也经常进行保持性练习，练到二百米九成九中靶为止！说个个都是优秀射手都不夸张。
　　距离一百余米，士兵们的命中率惊人，起码有七成。而这一次八旗满洲的马甲兵冲在最前面，一下子被打死一千多。
　　看到满洲马甲兵被成批成批地击毙在阵前，破虏团和陷阵团的士兵们充满了复仇的快感。齐声高喊：
　　“杀奴！”


第0253章 除此强敌
　　满蒙骑兵的士气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们已经在阵前抛下了两千多尸体，可以说是用脆弱的生命对抗火器的力量。而且这火器不是这个时代的火器，是领先这个时代两百年的线膛枪。
　　如果说五十年的技术差距称为一个代差的话，两百年的差距就是天壤之别。技术上的差距，让这场屠杀变得分外残酷。
　　几个率队冲锋的八旗满洲甲喇章京知道队伍已经崩到了溃散的临界点，生怕骑兵们就此溃下去，让前面牺牲的勇士变得毫无意义。他们焦急地吹响了鼓舞士气的号角。
　　号角长鸣，鼓舞着冲阵的骑兵们继续前进。
　　八旗满洲的马甲兵们听到号角声后，眼睛一个个都变得血红。他们刚才已经在阵前折了一千余人，战损率高达两、三成。要不是看到对面只有薄薄的三层火铳兵，要不是坚信只要冲上去就一定能获胜，他们早就溃败了。
　　也就是对明军火铳兵近战的轻视，才支撑着他们继续用生命冲阵。
　　听到号角声，近三千马甲嚎叫着，将脚后跟的马刺刺向胯下的战马腹部，把马腹刺得鲜血淋漓，催促战马加速往前面冲去。他们最快速度朝虎贲师的士兵冲去，很快就杀到了火枪手的五十步米外。
　　明代一步是一米半，五十步上，角弓已经可以射到目标。
　　骑在马上的满蒙骑兵们欢喜地大声呼叫起来，弯起角弓，朝七十米外的明军射去了弓箭。希望能用一轮箭雨射垮虎贲师的火铳手。
　　前排的鞑子射出了箭，后排的鞑子也勉强找到角度抛射弓箭，射向破虏团和陷阵团。
　　三千多枚弓箭划破天空，射向了虎贲师的队伍。弓矢像是一片雨点，朝虎贲师飞去。
　　角弓最理想的射程在四十米内，七十多米的距离还是有些远，更何况马上颠簸，根本瞄不太准。只有三百枚弓箭射中了虎贲师的士兵。三百多名士兵惨叫着捂着箭伤，从阵前撤了下来。
　　但士气高涨的虎贲师根本没有被这箭雨吓到，回应这场箭雨的，是两千把怒射的步枪。
　　“杀奴！”
　　距离七十多米，射术精良的虎贲师士兵几乎一枪一个准，把弯弓射箭的鞑子一个个打下了马。在这个距离上，别说是两层盔甲，就是三层盔甲都防不住虎贲师的锥形子弹。近两千发子弹洒向密集掠阵的鞑子，了结了这些苦练十几年弓马才走上战场的勇士们。
　　如果说虎贲师的士兵苦练六个月打靶就能成为射术精良的射手的话，一个弓骑手的训练时间则是以年为单位的。没有十几年的练习，这些满蒙鞑子根本无法成为合格的战士。这些训练，占用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但再苦练，再勇敢的战士，在锥形子弹面前也只是一枪了结的事情。
　　这种技术上的差距，让战场的天平毫无保留地倒向了虎贲师的一边。
　　七十多米的距离上射击，虎贲师士兵的命中率超过七成。一千多鞑子或者鞑子的军马中弹，冲在前排射箭的鞑子顿时一空。那种鲜血横飞的景象，恍若大屠杀。
　　一个率兵冲阵的甲喇章京也中弹了，他被子弹击中了额头，刹那间就死透了。他一声不吭地摔下了马，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再无生气。
　　看到冲阵骑兵的惨烈景象，清军的中军将领们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泪流满面，冲到岳托马前抓着岳托的右腿说道：“大将军，下令撤兵吧，没法打了！”
　　五十多岁的他作为旗主久居人上，平日里自有一股威风做派。但此时他却哭得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吼道：“大将军，我旗内的勇士都死光了！”
　　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固山额真布颜代同样心理崩溃。他脸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喃喃地说道：“完了，镶红旗完了，被明军打完了！”
　　岳托的脸上也是一片雪白，衬得他血红的眼睛更加狰狞。他甩开伊拜的手，大声吼道：“放开我！”
　　“现在撤兵，前面的勇士就白死了。”
　　他大声朝杜度喊道：“杜度，你带五千步甲正面冲阵！”
　　杜度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冷静，颤抖着嗓子问道：“大将军，真的要押上五千步甲么？”
　　岳托大吼一声：“押上去，正面就差一口气就冲上去了！冲上去我们就赢了！”
　　杜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岳托吼道：“今日我要为大清除此强敌！灭了李植！冲上去，此战要是输了，我一个人对皇上负责！”
　　杜度咬了咬牙，策马冲向了阵前的步甲兵阵营，率军冲阵。
　　……
　　虎贲师的两翼，冲阵的蒙古骑兵崩溃了。
　　他们已经折损了两千多战士，再没有士气冲击李植的侧翼。这哪里是薄弱的侧翼？这是引诱战士们上来送死的硬骨头。六千蒙古骑兵冲出来，如今只剩下三千多。而那些明军火铳手的火力，却是连绵不绝。
　　即便是用蒙古人引以为傲的箭术对射，也射不过这些火铳手。满蒙骑兵射伤明军三百多人，自己这边却折了一千多人。
　　唯一的希望在于冲上去肉搏。距离还有五十步，再忍受一、两次明军齐射大概能冲上去。但每个人都是珍视自己的生命的，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做填平阵前死亡禁区的炮灰，此时再不逃，下一个被步枪枪决的就是自己。
　　何况再被明军骑射一、两轮，自己这边还能剩下多少骑兵？到时候肉搏能打赢明军么？
　　先是十几个骑兵不再往前冲，转马往北方逃窜。这些逃兵的情绪很快就把冲锋的队伍带垮了。接着几十，几百名蒙古骑兵全部开始逃跑。最后，还活着的三千多蒙古鞑子全无斗志，一溃千里。他们调转马头，朝南、北两侧慌张逃去，希望逃出虎贲师的射程。
　　被称为铁骑的六千蒙古骑兵挨了几轮齐射后，变成了狼狈不堪的三千多逃兵，在范家庄的黄土地上狼奔豕突。
　　蒙古骑兵一逃，还活着的两千多满洲马甲兵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虎贲师的火力下。马甲兵也不傻，知道前面有六千训练有素的火铳手，两千多人是无论如何冲不上去的。更何况刚才两轮射击已经打死了一千多马甲。马甲兵的伤亡率高达四成，士气已经崩溃。
　　几个甲喇章京大声吆喝着，希望能把士气鼓起来。他们又吹响冲锋的号角，希望能鼓起最后的力气冲到虎贲师阵列中。然而他们的努力，无济于事。
　　看着溃逃的蒙古骑兵，马甲兵只犹豫了几秒钟，就一个个也调转马头，往南、北两侧逃去。
　　一万满蒙骑兵在阵前抛下了四千具尸体，狼狈逃窜。
　　所谓清军满万不可敌的传说，在虎贲师面前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第0254章 包衣阿哈
　　清军的骑兵已经在逃窜了，两翼的破虏团和陷阵团却依旧还在射击。只要敌人没有逃出步枪的射程，就依旧在火枪手的打击范围内。
　　破虏团和陷阵团又朝逃跑的清军骑兵倾泻了两轮子弹，又打死了许多慌张逃窜的满蒙骑兵。
　　侧面的战场上，虎贲师以三百伤亡的代价大获全胜，面前已经没有站立的敌人。
　　而正面的战场上，鞑子的步兵还在冲锋。
　　“杀奴！”
　　“杀奴！！”
　　到处都是步枪里冒出来的白烟，硝石的刺鼻味道弥漫在虎贲师的战阵上。此起彼伏的杀奴吼叫声中，正面的选锋团和荡寇团不断地向满蒙士兵射击，像是一场大屠杀。清军每前进三十米，就要承受一次步枪排射的打击，阵前堆积着越来越多的尸体。
　　重伤呻吟的伤员到处都是，根本没人顾及。尸体里涌出大量的血，到处都是血，像是大雨后的积水一样摊在地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后面冲锋的清军士兵们要跨过那些遍布战场的尸体，踩着满脚的鲜血，才能冲到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是八旗蒙古的步兵。八旗蒙古这次带来了一万步兵，但是他们只顶住了一轮火炮霰弹和三轮步枪齐射，就被击溃了。
　　蒙古鞑子在阵前丢下了三千个战士，冲到了虎贲师正面的一百四十米外时候士气崩溃，慌不择路地朝后面逃去，逃离了战场。
　　他们是幸运的，他们逃跑后虎贲师会瞄准还在冲锋的其他清军，不会追杀溃逃的他们。他们只牺牲了三成的战士，就逃出了这大屠杀一般的战场。
　　看到蒙古步兵溃了下去，骑马立在中军的岳托冷哼了一声。
　　伊拜听到岳托的冷哼时候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双手正在发抖——战士们的死伤太惨重了，伊拜的八旗蒙古正白旗，一千六百战士大概只有一半的战士逃下来。
　　听到岳托的冷哼，伊拜愤怒地瞪向岳托，怒不可竭。
　　布颜代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溃败的蒙古步卒。布颜代的八旗蒙古镶红旗，一千八百战士大概有三分之一死在战场上。这一战之后，布颜代还做什么旗主？他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回草原上去面对自己的牧民们。
　　因为岳托的专执，一万多蒙古战士已经牺牲了六千多人，这已经不是损失惨重了，这已经是被打残了。
　　听到岳托的哼声，跪在地上的布颜代猛地抬起了头，怒视了岳托一眼。
　　其他的蒙古贵族们同样损失惨重，此时听到岳托的哼声也是十分愤怒。战士们已经十分用命了，而拿蒙古人当炮灰的岳托还不满意。
　　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旗主和外藩蒙古的固山额真对视了一阵，眼睛里满是对岳托的仇恨。
　　蒙古诸位贵族都打定了主意，此次回到盛京后，一定要皇上处理擅专轻战，拿蒙古人做炮灰的岳托。
　　此时蒙古战士们被击溃，需要旗主们出去整理队伍。蒙古贵族们不再停留在中军，一个个策马出去收拢溃军。岳托见蒙古军已经溃败，再没有什么战斗力了，也就没有阻拦蒙古贵族们离队。
　　战场上，清军还在正面突阵。
　　八旗蒙古步兵的后面，是被充作炮灰的辅兵和跟役。
　　那些辅兵大多数是没能选上步甲的女真人，他们身上只穿着脆弱的绵甲。还有一些抬旗升为旗丁的汉人，同样只穿着简陋的绵甲。他们的战力和披甲的旗丁比起来就差远了。
　　而那些跟役就更寒碜了，他们大多是满人的包衣阿哈，汉人和朝鲜人都有。他们身上连绵甲都没有，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上的一把短刀。清军纪律严明，这些投降于满清的跟役奴隶被清军的军纪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不敢做他想。对于他们来说，上阵杀死一、两个明军，立下战功抬旗成为满洲八旗旗丁，是他们一生的理想。只要抬旗了，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如果一直做阿哈，终有一天会因为缺衣少食而病死、冻死。
　　因为着对军功的渴望，这些辅兵和跟役们虽然装备简陋，斗志却并不低。
　　距离一百四十米，五千多辅兵和跟役哇哇叫着从朝两边溃逃的蒙古人后面冲出来，举着刀剑朝虎贲师杀来。
　　迎接这些卑微士兵的，是一百四十门大炮的霰弹。
　　如果火炮开火后不冷却炮管，不把炮车推回原位，不使用铳规等设备瞄准，火炮的极限射速可以达到一分钟三、四发。七个炮手配合起来操作六磅炮，十七、八秒就能射击一轮霰弹。炮手们在阵前忙碌了一阵，刚刚朝蒙古鞑子射完霰弹的一百四十门大炮，很快又进入了射击状态。
　　瞄准五千多辅兵、跟役，大炮开火了。
　　只听见“轰”“轰”一片巨响，一百四十门大炮朝辅兵和跟役喷出了火舌。一万四千发铁质弹丸高速射出，射进了嚎叫着前进的辅兵和跟役群中，一穿就是前后两个洞。弹丸若是穿过躯干，各种器官立即被撕碎，变成肉泥，和血水一起从血洞一样的伤口上迸射出来。若是弹丸打在手腿上，立刻能把骨头打折，甚至直接把整个手脚打断开来。
　　一千多装备简陋的辅兵和跟役被霰弹击中，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一些重伤没死透的鞑子、二鞑子在地上抽搐挣扎，呻吟求救，但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
　　在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生命。
　　还活着的四千多辅兵跟役们仿佛早就知道前面是泥潭地狱，遭受猛击后却没有立即溃败。他们怀着对战功的贪婪，咬着牙继续朝选锋团和荡寇团的正面冲去。
　　他们大概把战线往前推进了三十米，在虎贲师前面一百一十米左右遭到步枪的迎头痛击。
　　上好火药和子弹的一千名士兵站上了前排，再次朝前面的鞑子射击。士兵们冷冷地瞄准着冲上来的辅兵和跟役，摁下了扳机。
　　几乎每一名虎贲师士兵摁下扳机，血花就从一个辅兵跟役的身上冒出来。前排的辅兵和跟役们像是被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战场上。那些死透的鞑子、二鞑子，把战场上的尸体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第0255章 祖先保佑
　　鞑子的辅兵和跟役崩溃了。
　　虽然他们有对战功的贪婪，有苦战的决心，但前面是铁血的虎贲师步枪手，不是孱弱的其他明军。在大炮和步枪面前，血肉之躯岂能讨到便宜？被大炮轰炸，被排枪射击后，辅兵和跟役们明白了敌人的强大，失去了夺取战功的信心，作鸟兽散。
　　他们变成了溃兵，从选锋团和荡寇团两侧逃走。他们本来就是仓促上阵的乌合之众，在贪婪的驱动下勇武了短短一刹那，此时又回归了软弱的本色。
　　他们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撤去，露出了海水后面的礁石。
　　他们的后面，五千八旗满洲的步甲出现在李植的视野内。五千马甲身披镶铁片绵甲，手持步弓，快步冲了上来。
　　那是岳托最后的一支力量，这一次，岳托可以说是把老本全押上了。这支五千人的步甲如果战败，岳托就彻底输了。
　　这支步甲兵手持弓箭，准备和虎贲师对射。
　　满洲人擅长步战，下马作战时候无论是肉搏还是射箭都强于在马上的时候。满洲人的步弓按照弓力大小分为六力弓、八力弓和十力弓等，一力差不多是十斤拉力。精锐的摆牙喇和部分马甲可以操纵十力弓，而大多数步甲使用的都是八力弓。
　　此时这五千步甲使用的就基本上全是八力弓。八力弓在六十步，也就是九十米外就可以威胁敌人。
　　五千步甲冲到虎贲师的九十米外，前排的两千人举起弓箭朝选锋团抛射了一轮弓箭。
　　两千枚箭矢像是一片暴雨，抛向了选锋团和荡寇团。
　　九十米外抛射对八力弓来说还是有些远，准头有限，而且射到虎贲师身上的弓箭势头已老，不能破甲。选锋团士兵身上穿着锁子甲，倒是不惧怕六十步外抛射过来的弓箭。除非被射中头部，否则这些箭矢伤不了选锋团的士兵。但没穿盔甲的荡寇团就受创了，有一百多人被弓箭射中，惨叫着退了下去。
　　有三十多人被直接射中了心脏等要害，牺牲在了阵前。
　　李植看着中箭的荡寇团士兵们，眉头紧蹙。虎贲师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不能随便牺牲。此役因为没有给士兵们配备盔甲，士兵们出现了不少的伤亡。这一战结束后，李植下决心要给每个士兵配备一副铁甲，防范鞑子的箭雨。
　　鞑子射完弓箭的两秒钟后，后排的虎贲师士兵装好了子弹，站上射击位开始射击。
　　一千把步枪瞄准了九十米外的鞑子弓箭手，一个排接一个排的开火，喷出了火花和子弹。
　　比起需要花费八十多斤力气拉开八力弓弓弦并虚虚对敌人抛射的八力弓，步枪手的射击就轻松多了，只需要端着几斤重的步枪，摁下扳机就能发射。同样是熟练的射手，九十米射距上米尼步枪手的命中率远高于弓箭手。
　　“杀奴！”
　　步枪在九十米距离上的射击，打几乎是静止的弓箭手，精确度惊人。一千发子弹呼啸着朝不远处的鞑子射去，一瞬间就放倒了大片的清军士兵。一排接一排，前排弯弓射箭的鞑子战士身上冒出了血花，惨叫着倒了下去，漏出了有些张皇的后排战士。
　　清军被步枪手打了一轮，陷入了混乱。
　　显然，清军这边的弓箭射击没有明军的步枪射击效率高。如果要提高弓箭的准头，还需要冲到更近的地方去。但鞑子们知道，越往前冲明军的火力就越密集。
　　明军还有一万多人，而还在战斗状态的清军只剩下四千多人了，这一仗显然要输。步甲们不愿意做炮灰，慌乱起来，便有人要往后面逃。
　　鞑子身后的中军处，站在小土包上观察战局的岳托看见步甲有溃逃的迹象，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腰弯了起来。这些射箭的步甲是岳托最后的希望了。清军好不容易冲到弓箭射程内，岳托希望满清勇士们的箭雨能把李植的部队射垮。比起二十秒发射一次的步枪，弓箭的极限射速可以达到五、六秒一发，拥有射速上的优势。
　　当然，要真正获得优势，命中率也是一个关键因素。那就要求步甲们逼到虎贲师的五十米内近距离直射。
　　岳托咬着牙，双收紧紧扣在一起，祈求祖先保佑，保佑自己的步甲能够坚持住。
　　岳托在祈祷，带着五百摆牙喇押在步甲后面的贝勒杜度则用行动保证了步甲们的纪律。五百个摆牙喇骑在马上，在杜度的指挥下中砍杀了二十多个往后逃的步甲，把四千多步甲往前面逼。
　　步甲们没有选择了，后退也是死，只能冲了。步甲们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们往前冲了十米，又朝八十米外的虎贲师射去了一片箭雨。
　　两百名没有盔甲的荡寇团士兵在中箭了，他们惨叫着倒在了地上，捂着中箭的伤口大声呼号。二十多个选锋团士兵被鞑子的箭头射穿了锁子甲，射中了要害，也退出了战斗队列。
　　但很快，就轮到选锋团和荡寇团的士兵们反击了。
　　虎贲师的士兵们二十秒钟就能完成一次装弹和射击，在三排轮射的阵型中七秒就能射击一次。鞑子射了一轮箭雨过来后几秒钟，近千名选锋团和荡寇团后排士兵站上了射击位，朝鞑子开火了。
　　“杀奴！”
　　“杀奴！！”
　　九百多把步枪齐射，朝八十米外的鞑子步甲喷出了愤怒的子弹。子弹像是一片代表着死亡的暴风雨，扫过战场的空隙，狠狠射入了前排步甲的身体中。步甲身上那薄薄的镶铁片绵甲根本拦不住子弹，被绵甲阻碍了一下的子弹碎裂，不规则翻滚，会对中弹的鞑子造成更惨重的伤害。
　　鞑子的阵前就像是遭遇了一场飓风，步甲们扑通扑通地倒在了地上。
　　五千冲阵的步甲，转眼就只剩下了三千多。
　　鞑子们受不了这样的伤亡了，这场战斗怎么看过去都是输，没人愿意继续在阵前自杀，步甲们开始逃窜。
　　清军最后的五千步甲，也败了。
　　先是几十个人逃跑，他们不管不顾地往东西两边逃去。然后这几十个人的行为带动了旁边的步甲，几百个人开始溃逃，最后整个步甲阵营全部崩了，大溃散。步甲们抱头鼠窜，避开后排押阵的摆牙喇，从阵列的两边溃败下去。


第0256章 死士
　　看着溃退下去的清军步甲，李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赢了。
　　一万二千人击败了近三万的鞑子。虽然鞑子只有一万是八旗满洲的战兵，其他都是八旗蒙古以及辅兵跟役，但这一仗依旧是一个彪炳宇内的大胜仗。
　　试问大明有那支军队，能够一战打败近三万清军？
　　接下来就是追击逃兵了！
　　选锋团的一千炮兵不放过逃下去的清军步甲，装上霰弹继续朝步甲们射击。虽然步甲们逃亡时候队形较为分散，但被霰弹近距离轰炸，还是抛下了几百具尸体。
　　不仅如此，荡寇团和选锋团的士兵依旧还在射击。这些士兵们显然还没有杀够鞑子，一个个站上前排射击逃跑的步甲们，口中高喊“杀奴”。步甲们想逃到虎贲师的射程外，起码还要抛下上千具尸体。
　　不远处的五百摆牙喇兵调转马头，往北面逃去。李植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敌人中军处令旗倒下，各种军旗和那一杆醒目的织金龙纛被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身穿鎏金盔甲的鞑子大将岳托和摆牙喇汇合在一起，策马往北面逃去。
　　想逃？
　　没那么容易！
　　李植大声吼道：“选锋团上马，追杀敌人大将！”
　　中军号角长鸣，令旗挥舞。选锋团不再朝逃跑的步甲们射击，而是回到方阵中间找到自己的战马，策马追逐鞑子的大将岳托。
　　选锋团是虎贲师的精锐，都是一人装备两匹战马，骑行的速度非常快。李植也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亲自率领两千名选锋团士兵朝逃跑的岳托追去。
　　鞑子的摆牙喇兵也是一人双马，看到李植这边追过来，鞑子扬鞭策马跑得飞快。两军在范家庄的北面追逐起来，没一会就往北面跑了十里。
　　选锋团的战马全部是历次战争中缴获来的，李植在这些战争中缴获了一万多匹军马，从中挑了最好的四千匹给选锋团，说四里挑一、五里挑一也不为过。比起鞑子摆牙喇的战马，选锋团的战马更精锐，马力更足。
　　而且岳托十分慌张，急于甩掉后面的李植，一开始催马催得太急了。跑了十几里后虽然岳托把李植甩开了两里多远，马力却耗尽了。李植稳稳地追在后面，节约着使用马力，在追了十几里后开始拉近和岳托的距离，咬了上去。
　　岳托骑着骑着，脸色惨白一片，眼睛却是血红的，越来越慌张。他不停地朝身边的摆牙喇呼号着，却还是没法让摆牙喇们再跑得更快。摆牙喇们已经换过两次马了，即便再换马也只能跑这个速度，眼看着就要被李植的选锋团追上来了。
　　摆牙喇们为了提高马速开始脱盔甲，把笨重的绵甲和锁子甲扔了，希望能轻一些跑得快一些。但即便脱掉了盔甲，一里外的选锋团仍然在一点点靠近。
　　岳托脸色惨白，暗道难道今日竟要死在这里？
　　岳托身边的副将杜度大声说道：“扬武大将军，分两百摆牙喇去拦住李植吧！”
　　岳托看着身边的摆牙喇们，脸上抽动了一下。这些摆牙喇可是镶红旗精锐中的精锐，死一个就少一个，不到关键时刻岳托从来不舍得使用。想不到现在竟然要被用为死士，用生命去拦住后面的追兵。
　　岳托嘴唇颤抖着，没有说话。
　　杜度大声说道：“大将军，下令吧，在这样下去要被追上了！”
　　岳托点了点头，说道：“好，让两百摆牙喇去拦住李植！”
　　杜度转过马头骑到摆牙喇纛章京处，大声把岳托的命令传了下去。
　　两百摆牙喇被挑选出来，作为死士离开了队伍，去拦住后面追逐不休的明军。
　　两百摆牙喇知道这一去是必死的，却又不敢违抗扬武大将军的命令。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摆牙喇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倍受尊敬，此时便是他们报效大清的时候了。他们骑马离开队伍，朝后面的明军冲去。
　　李植正追着岳托，感觉就要追上去了，却看到两百人高马大的摆牙喇冲了过来。显然，岳托想用摆牙喇来做死士，迟滞自己的追逐。
　　李植冷哼了一声，大声喊道：“薛三库率领一千人迎战摆牙喇，剩下一千人跟着我绕过去继续追击岳托！”
　　“今日，定要将岳托斩在范家庄！”
　　副团长薛三库带领一千名选锋团骑兵拔出了手铳，朝两百名摆牙喇冲了过去。
　　距离一点点靠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两边都以快马冲阵的速度靠拢，距离拉近得十分快。距离七十米，摆牙喇战士举起角弓射了一轮箭。两百枚弓箭大概有二十枚射中了选锋团的士兵，其中有几枚射穿了选锋团的锁子甲，造成了伤害。
　　摆牙喇射完角弓后赶紧举着斧头大刀，快马驰骋过来准备和选锋团士兵肉搏。
　　“杀奴！”
　　距离二十米，前排四百名选锋团士兵朝摆牙喇士兵发射了手铳。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声音响起，手铳上射出了夺目的火光。一百个骁勇善战的摆牙喇身上冒出了血花，中弹倒在了马下。摆牙喇们没想到明军还有这样的近战武器，一刹那就被杀了一百个勇士，顿时乱成一片。
　　前排的选锋团士兵射完手铳后调头骑向左右，后面的四百个骑兵又持着手铳冲了上来。
　　“杀奴！”
　　“杀奴！！”
　　又是一片火光冒出，剩下的一百个摆牙喇一个个中弹身亡，倒在了马下。
　　两百摆牙喇，一下子就被射死个干净。
　　指挥这一千士兵的薛三库看着地上血流不止的摆牙喇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追远的师长李植，笑了笑说道：“兄弟们下马！割首级！”
　　……
　　李植率领另外一千人，又追了十里路，渐渐追上了前面的岳托。
　　李植骑在马上，颠簸中手持一把上好膛的步枪，瞄准了前面两百米的岳托后背，开了一枪。
　　“啪！”
　　子弹打飞了，没有打中岳托，却把前面逃命的摆牙喇们吓了一跳。摆牙喇们见这边已经开枪了，知道再随着岳托一起逃跑是死路一条。而且他们害怕岳托再把自己这三百人当成殿后的死士去拦选锋团，一个个都不再跟着岳托往北逃，而是往东、西方向溃逃了。
　　就连岳托的副将杜度，也策马离开了岳托。显然李植的目标是岳托，只要离开岳托往别处逃，就有一线生机。
　　骑着战马逃跑的岳托逃在最前面，一开始还没发现属下全部散了。等他觉得周围怎么安静下来，回头一看时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周围的战士们已经全部散了。
　　一百名骑着最好战马的选锋团士兵，已经追到了自己的一百米后面。


第0257章 果断决绝
　　岳托看到百米外的明军骑兵，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愤怒地一甩马鞭，将脚后跟的马刺刺向马腹，刺激胯下战马做最后的逃亡。但他的战马已经筋疲力尽了，被马刺刺激后那马只往前冲了二十米，就又恢复了原先的速度。
　　岳托再用马刺去刺马肚子，把战马刺得鲜血淋漓，却也没有丝毫作用。
　　百米外，一百名选锋团士兵在马上慢慢装好了子弹和火药，举起步枪瞄准了前面的岳托。
　　李植也装好了自己的步枪，他瞄准岳托，开火了。
　　李植一开枪，他身后的几十个火枪手都跟着开了枪。三十多发子弹射向了前面的岳托，起码有十几发子弹击中了他。米尼弹他身上炸出了十几朵血花，刹那间就夺去了这个满清镶红旗旗主的生命。
　　岳托手中再抓不住马缰，掉下马来，摔倒在十二月坚硬冰冷的黄土地上。
　　李植骑马上去，在岳托身边转了一圈，看清楚了岳托身上华丽的鎏金盔甲，确认了这个东奴旗主已经死透了。选锋团的士兵们渐渐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兴奋地看着地上的岳托尸体。
　　过了一会，有人兴奋地举起了拳头，大声呼喊。
　　“万胜！”
　　士兵们都举起了拳头，大声齐呼：“万胜！”
　　“万胜！”
　　……
　　十二月十四日，天津巡抚查登备听到了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消息：李植在范家庄城北击溃清军了。
　　不但打败了清军近三万人，李植还阵斩清军镶红旗旗主岳托，擒斩满洲鞑子首级四千九百二十六级，擒斩蒙古鞑子首级六千四百一十三级。
　　查登备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有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前段时间听说范家庄被三万清军包围，还以为范家庄这次肯定是要被攻陷了。他那时候又喜又惊，喜的是跋扈的李植终于被清军教训了，这下子巢穴被清军摧毁，以后看李植还怎么维持他的兵马，还怎么嚣张？惊的是清军太强悍了，几日之间竟行军六百余里，从济南杀到了天津。攻下范家庄后，清军会不会再攻打天津其他州县？
　　若是丢土太多，自己这个巡抚位置不保啊！
　　查登备战战兢兢地率领标营守在天津城内，四面戒严坚守不出，唯恐清军攻打天津卫城。没想到等了几天没看到可怕的清军，却听到李植大获全胜的消息。
　　李植的兵马，把鞑子打溃了！阵斩岳托！
　　这李植的兵马，是神兵天将么？
　　那可是三万鞑子，虽说其中一半是蒙古人，但蒙古人的战力也不俗。这样的三万大军在清军将领指挥下，就是十万卫所军也打不过，只是一触即溃而已。哪怕是九边强军，至少要四、五万边军才敢和这三万清军对敌。
　　而李植一万多兵马，就把清军打溃了，斩首一万多级？若是别人报这个功，查登备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但事情发生在李植身上，却是十分的可信。崇祯九年清军入塞，李植就率领四千人击败了一万二千人的扬古利，斩首七千六百级。虽然最后贺世寿分了李植的战功，只给李植留了一千五百首级报上去，但查登备是知道内情的。那一仗，完全是李植自己打的。
　　这么算起来，如今一万多兵马的李植，也确实能够击败三万人的清军。
　　这李植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那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他岂不是能和五、六万清军抗衡？打流贼还不是轻而易举？那他岂不是可以以一人之力扭转大明朝的困局？
　　李植如今已经升任为天津总兵，节制天津各路的军事。天子对李植是极尽恩宠，只因为李植能打！再过几年李植实力更膨胀，那天子要对李植倚重到何等程度？
　　查登备作为清流，和李植不是一路人。但哪怕他屡屡被李植抵触甚至忽视，可一想到李植的权势，他还是不敢得罪李植，不敢和李植为敌。
　　查登备得了李植的消息后，战战兢兢地派了游骑出城侦查。等他侦察了半天确认四野里已经清靖，确实没有了东奴游骑后，才带着五百人的队伍护卫出城。他带着护卫和十几个幕僚赶到了范家庄，去验证李植的首级。
　　到了范家庄官厅，还没走进官厅院子，查登备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虽然首级都被石灰硝好了，但那血腥味道还是弥散出来，分外浓重。等查登备走进范家庄官厅，拿眼睛去看官厅里的情景，立即被那堆积得如两座小山一般的两堆首级震惊到了。
　　虽然崇祯九年就见识过一次这样的架势，但今年，这堆积的首级更多，几乎占满了整个官厅的大院。
　　更别提那放在手推车上的岳托尸体，那华丽的鎏金盔甲。
　　阵斩满清一旗旗主，这是大明从未有过的战功。
　　查登备暗自心惊，暗道李植如今又立新功权势熏天，可千万不要得罪他。
　　查登备在大院站了一会，才看到李植带着李兴等七、八个手下走了出来。那李植也不行跪礼，大咧咧拱手地朝自己喊道：
　　“巡抚大人别来无恙！”
　　李植身后的武官们也有样学样，对查登备拱手一礼而已。
　　查登备如今对李植的实力十分忌惮，即便是李植无礼，查登备也不敢纠正李植。惹怒了李植，李植到天子那里参自己一本，自己这个巡抚就不要做了。
　　查登备在心里捏着鼻子忍受了李植的轻慢，脸上却堆起了笑容，说道：“总兵又立新功了！竟阵斩东奴旗主岳托？擒斩一万多级？”
　　李植笑道：“请巡抚大人验一验这些首级！”
　　查登备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十几个幕僚，那十几个老师爷立即就撩起袖子坐在了院子里，和官厅中的下人要来了水盆，开始一个个验首级。验面向，验辫子，验发须，验光泽，一项一项细细检查。最后报上来的结果令查登备吸了一口凉气。
　　四千九百二十六级满洲鞑子首级，六千四百一十三级蒙古鞑子首级，全是真首级。
　　首级是真的，那岳托的尸体想来也是真的。击毙鞑子镶红旗旗主这样大的事情，天子很快就能通过塞外的细作验证，李植不可能敢胡说。
　　查登备听到最后的确认，双手有些颤抖起来。这是多大的一次大捷啊？虽然功劳是总兵李植立下的，但自己作为天津巡抚，也是有功的啊！
　　查登备看了看李植，说道：“总兵大人真乃虎将也！这么大的战功报上去，天子不知道要多高兴！”
　　想了想，查登备试探说道：“总兵大人有一万多首级，能分出几十具出来给其他营武官？不求有功，只是显得他们不那么怯敌避战？”
　　李植笑了笑，说道：“他们怯敌避战，这是事实。我范家庄被围三天，没有一路兵马来救！”
　　“这首级，一级也不能分出去！”
　　查登备看着强硬的李植，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捏着鼻子说好听话：“总兵做事越来越果断决绝了，此乃国家之福！”


第0258章 主战主和
　　李植打量了拍马屁的查登备一眼，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有一事要请巡抚大人帮忙！”
　　查登备说道：“有何事？”
　　李植说道：“我想请兵部撤销天津西路，把西路并回天津中路，取消范家庄参将。在范家庄设守备一员，由此次立功的舍弟李兴担任。这事，还是有巡抚上奏天子为好！”
　　查登备闻言闭上了眼睛，暗道这个李植当了总兵，还是不愿意放松对范家庄的掌控，要让弟弟来镇守范家庄。
　　不过这事，查登备却不愿意帮李植。倒不是查登备对李植个人有想法，而是李植如今被清流斥为奸臣，查登备如果在这事上太配合李植，就显得是奸臣为伍，肯定要被清流排斥甚至驱逐。
　　得罪李植最多丢官，被清流抛弃那就是遗臭万年了。
　　查登备斟酌着用词，最后笑着说道：“此事总兵直接上奏天子便是，总兵刚立大功，天子想来是会答应的！”
　　李植看了看查登备，暗道这个老狐狸一副讨好自己姿态，关键问题上却不援助自己。
　　“我上奏天子，也不是不可以，却有越俎代庖之嫌。”
　　查登备摇头说道：“如何越俎代庖？只要总兵能成事，我是毫不计较的！”顿了顿，查登备说道：“好，总兵大战劳累，我就不叨扰了。我这就回去写捷报。明日和总兵验看了没问题的话，就快马送到京城去！”
　　……
　　十二月十六日，皇极殿上，百官正在朝会。
　　朝会一开始，兵部侍郎就把前线各巡抚上奏的兵事奏章颂读。那些奏章汇报的，大都是前线的城邑被清军攻陷的消息，百官听到兵部侍郎的汇报，都是微微摇头，唏嘘叹息。
　　这次清军入塞，多尔衮和岳托率十万大军劫掠畿辅，至今已经攻陷二十九座州县大城。清军攻破城邑后杀死的百姓无数，光劫掠带走的百姓就有三十多万，畜牲无算，财帛以十万计。然而武官拥兵不前，带兵文官怯懦不战，除卢象升部外无一人敢直面清军锋芒。
　　大明的百姓，要么城破被清军杀死，要么被劫掠到辽东去为奴。
　　而忠心敢战的卢象升，也因为援军不至孤军作战，已经在巨鹿贾庄战死。天子十分悲痛，派专员去贾庄调查，知道卢象升死得极为壮烈。
　　卢象升一死，朝中言战的官员也势头大减，一个个都缄口不言，再没有和避战主和官员死磕的气势。然而避战主和的官员的议和也没有进展，满清根本就是吊着杨嗣昌等人。杨嗣昌上一次派去的周元忠，差点被皇太极杀了。
　　战不能，和不行，朝会上的文武百官，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抑郁之中。
　　“清军攻破济阳县，屠城一日，杀我……”
　　“够了！”
　　兵部侍郎还在那里念颂巡抚的奏章，却被满脸怒火的天子朱由检打断。朱由检站了起来，背着手，恼怒地在御座前来回走动，大声喊道：
　　“陈新甲在哪里？高起潜在哪里？他们坐拥几万大军，就坐视东奴屠杀我大明百姓，无动于衷吗？”
　　“洪承畴呢？孙传庭呢？他们的入援兵马还没到吗？”
　　众官见天子震怒，唯恐殃及池鱼，一个个低头不语。
　　朱由检看了看沉默的百官，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坐回了御座。
　　卢象升一死，我大明就没有敢战之臣了么？
　　朱由检正在那里失望，却看到内阁首辅刘宇亮满脸通红地排众而出，举着牙牌说道：“圣上，昨天深夜天津来了三百里加急奏章，却是一个大捷报！”
　　那刘宇亮似乎是藏着一个大消息，兴奋得气血上涌脸泛红光。
　　听到大捷报三个字，朱由检眼睛一亮，大声说道：“既然是捷报，怎么现在才拿出来？还不快念？”
　　听到刘宇亮的话，朝堂上的百官也是精神一振，齐齐看向首辅。这年头形势一片晦暗，一份捷报太珍贵了。
　　刘宇亮手捧查登备的奏章，双手有些发抖，大声读道：
　　“右佥都御史，兵部侍郎，天津巡抚查登备有事奏：”
　　“赖祖宗护佑，圣上天威，十二月十三日，天津总兵李植率军在范家庄大破东奴岳托部，击溃奴军近三万……此战，李植部阵斩东奴镶红旗旗主岳托，擒斩东奴首级四千九百二十六级，蒙古首级六千四百一十三级……”
　　听到刘宇亮的朗诵，朝堂上的众官都吃了一惊，众官对视了一阵，满眼的惊喜，一扫刚才的抑郁情绪。
　　阵斩东奴旗主？这可是二十年来不曾有的战功啊？
　　杨嗣昌是知道这个捷报的，刘宇亮在上朝之前就偷偷把杨嗣昌拉到一边，把情况告诉给了他。但此时听了具体的内容，杨嗣昌也忍不住一脸的惊讶。这倒不是装的，实在是这份捷报的内容太惊人。
　　李植一战击溃三万鞑子？那李植手底下也就一万人，怎么打得过三万鞑子？
　　这年头一千鞑子可以追着三千明军跑。高起潜、陈新甲坐拥几万大军不敢和鞑子一路兵马一万人厮杀，坐视州县被清军屠杀。而李植只带了自己的一万兵马，就在三万鞑子大军中取上将首级，阵斩了此次入塞东奴的首领岳托！
　　更别提那一万多擒斩了。
　　杨嗣昌吸了一口气，暗道这李植的兵马真是如天兵神将一般。就是当年戚家军的浙军，恐怕也比不上李植的战力！这李植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些兵？有了这李植，或许我大明真的可以两线作战，同时击败清军和流贼？
　　自己是不是该更改立场，倡议力战了？
　　但如果自己因为李植的大胜转变立场主战的话？那些主战的言官到时候会不会揪自己曾经偷偷议和的小辫子？
　　不过李植这样一场一场的胜下去，自己再不摆出主战的姿态，形势会更糟糕！
　　杨嗣昌陷入了深思。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眼睛发亮，胸口随着呼吸大幅起伏，脸上渐渐有些发红。他举起了右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放了下去。他的嘴角渐渐向上弯了起来，眼角下垂，最后组成了一张兴奋的笑脸。
　　“大捷！”
　　朱由检站了起来，朝百官大声说道：
　　“诸位爱卿，这是大捷啊！”


第0259章 平台召见
　　众官们听到了这样的捷报，一个个十分激动，齐齐手举牙牌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欣喜地看着祝贺自己的文武百官。听到这样的捷报后，文武百官在他眼里似乎也顺眼一些了。之前因为丢城陷土，朱由检几乎觉得这些无用的百官面目可憎。
　　朱由检来回走了几步，哈哈一笑，坐回到御座上。
　　“如此一来，东奴受到重创，两三年都恢复不过来！”
　　“也让这些鞑子知道我大明的厉害，让他们也知道畏惧天威！下次再想入畿辅劫掠，也要掂量掂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度拱手朝天子作揖，齐唱万岁，一起向圣上恭祝这个意义不小的大捷。
　　“李植大大的有功！朕很欣慰！升李植为从一品都督同知，赏内帑银千两，赐蟒服一套，玉带一条、乌纱帽一顶！”
　　刘宇亮又大声说道：“圣上，李植以下还有百名立功人员，分别擒斩首级不等。”
　　“指挥佥事李兴，率领三千家丁作战，擒斩东奴七百二十一级，蒙古兵八百六十二级，天津巡抚查登备建议升其为卫指挥使。”
　　朱由检点头说道：“准奏！”
　　“千户郑开成率领三千家丁，擒斩东奴六百七十二级，蒙古兵七百三十七级，天津巡抚查登备建议升其为卫指挥佥事。”
　　朱由检大声说道：“准奏，一律准奏，就按查登备上奏的封赏。”
　　刘宇亮鞠躬唱道：“臣这里还有一封天津总兵李植的奏章。”
　　“哦？”
　　朱由检不知道李植要说什么，急急问道：“李植说什么？”
　　刘宇亮慢慢打开奏章，说道：“李植奏请天子，请撤天津西路，并在范家庄增设一守备，由其弟李兴担任。”
　　朱由检听到这个奏章，笑了笑说道：“李植当了天津总兵了，还是忘不了小小一个范家庄啊！”
　　朱由检心情正好，手一挥说道：“准奏，就任命卫指挥使李兴为范家庄守备！把天津西路撤了！并入天津中路。”
　　想了想，朱由检说道：“召李植入京，朕要在平台召见他！”
　　……
　　十二月十八日，李植得了天子升赏的圣旨，拿到了蟒袍、玉带、乌纱帽和内帑金。
　　从此以后，李植就是后军都督府从一品的高官了，距离武官最高职位左、右都督仅一步之遥。
　　李兴、郑元等虎贲师军官和李植产业的高管一并等到了封赏，一个个都官升一、两级。十分地兴奋。
　　不过官服太多，那太监没有带来，要列位武官自己去职方司领。
　　送走了宣旨太监，李植拿那蟒袍过来看了看。
　　那蟒服是大红色的，上等杭缎材质，上面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蟒。所谓蟒，其实就是龙的一种。只不过天子穿的龙袍上龙是五趾，而蟒袍上的蟒是四趾。除此之外，蟒和龙完全是一样的。蟒袍那大红的绸缎上面还绣着日、山，流云、“八宝”，颜色显眼，对比强烈，看上去十分华丽。
　　那玉带是一条鞓带上别着玉块。那些玉块是上好的和田软玉，玉上面雕饰着各种吉祥图案，雅致脱俗。
　　穿上蟒袍玉带，李植戴上御赐的乌纱帽，在衣冠镜前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真是一个大官。
　　天子要在平台召见自己。
　　李植有些感慨，仅仅几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为了还几十两欠债四处奔波的穿越者，还因为陆化荣的觊觎惶惶不可终日。一下子，自己就变成从一品的大官，掌握一万多强兵，左右大明的国运。就连天子，都要在平台专门见自己了。
　　刚穿越时候的自己，何曾想得到今日的荣光？
　　李植穿着蟒袍玉带走出官厅。他让家丁举着全新的仪仗旗牌，带着李兴等官员和五十名家丁，清一色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往京城开去。
　　看见李植穿着大红蟒袍，举的旗牌又不一样了，范家庄的百姓们围在道路两边议论纷纷，一个个喜气洋洋。如今将军大人已经升为天津总兵，从一品都督同知，那范家庄老百姓的好日子，便更是固若金汤。
　　有好事的人见此情景，拿出了一串鞭炮在李植走过的街道上放了起来。
　　进入京城，李植首先去职方司领官服、腰牌和印信。那职方司的郎中也听说了李植的战功，知道如今这位都督同知马上就要去见天子，哪里还敢讹诈李植银子？他一路小跑地为李植取来了一整套东西，毕恭毕敬地交给了李植。
　　在职方司报了备后，李植便在自家京城的宅子里住了下来，等待天子的传唤。
　　天子没让李植久等，第二天，便有三个宦官来李植院子里传旨，说天子召见，让李植立刻进宫。
　　李植赶紧跟着三个宦官进了皇城。进入皇城后两个宦官散去，只有一个宦官带着李植穿过三大殿，到了建极殿后面的平台上。
　　宦官让李植站着等着，便进去禀告天子了。
　　那平台比三大殿的基座高一点，前后通向甬道。站在平台上面视野开阔，可以眺望皇城内外三殿的外貌，却是皇城中的一个好地方。李植上次到皇极殿上朝只感受到皇极殿的巍峨。此时在平台上眺望大半个皇城，才感到皇城的富丽。
　　过了一会儿，李植看到一个黄色伞盖从乾清宫挪了出来。伞盖下面，方脸长须的大明天子朱由检身穿龙袍，阔步走了过来。
　　李植看见天子来了，赶紧跪地唱颂：“吾皇万岁！”
　　朱由检笑了笑，亲自走到李植面前扶着李植的双肩，说道：“爱卿平身！”
　　李植站了起来。朱由检仔细打量了李植一会儿，才说道：“爱卿屡战屡胜，大涨我大明国威！实在是国之干城！若不是爱卿，东奴岂知我大明天威乎？”
　　李植拱手说道：“天子过奖了！李植能有斩获，全赖天子指挥帷幄，驭驾有方！”
　　朱由检好奇问道：“不知李卿是如何治军的，为何战力如此出类拔萃？”
　　李植淡淡答道：“臣下以自生火铳成军，以红夷大炮成军，依赖这些火铳大炮退敌！”
　　朱由检摸了摸胡子，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李卿的兵马战力如此出色！”


第0260章 大将军
　　朱由检说道：“但如今天下烽火四起，不是一营兵马可以平靖，爱卿可有平贼却奴的国策？”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天子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想了好久，李植才拱手说道：“如今要平靖天下，李植以为需要三项政策！”
　　朱由检来了兴趣，点头说道：“哪三项？爱卿但讲无妨！”
　　李植拱手说道：“臣以为，要平靖天下，必须正官场，收商税，除士绅和宗室的免税特权！”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身边的太监身子一颤，抬头惊疑地看了李植一眼。
　　李植说的这三项国策，招招致命，不是致敌人的命，而是致倡议者的命。李植说出这样的话，就连太监都觉得惊奇。
　　大明的官场确实混乱，庸官贪官无数，但是这些官员都是有着深厚背景的，平日里上下打点，早已经深深吸附在大明朝身上。而且说到官贪，大明朝那是全部官员都行贿受贿，你处理谁？无论处理谁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想处理最贪最坏的官，想要整治官场风气，就要加强监督机构的权势，就要加强厂卫的权力。而崇祯朝主宰朝政的东林党视厂卫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把锦衣卫和东厂解散。崇祯根本不敢加强厂卫。
　　至于收商税，那就是和士绅抢利益了。大明朝是谁的大明朝？是士绅的！不是穷苦农民的。士绅行商赚一点银子，朝廷能去收税么？朝廷收商税，岂不是从士绅手里抢夺银子给农民们使用？那岂不是倒过来了？
　　万历朝派宦官收商税，被士绅骂成了什么样子？对于那些收税的太监，士绅们恨不得挫其骨食其肉。万历皇帝一死，这项政策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免除士绅和宗室的免赋特权，就更加惊世骇俗了。士绅和宗室是大明朝的统治阶级，这李植却一门子心思从士绅宗室身上抠银子出来，这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么？这些人稍微一报复，你李植就是身死家灭的下场。
　　崇祯身边的老太监摇了摇头，暗道此子竟如此不知深浅。
　　朱由检听了李植的话，沉吟许久。
　　最后，朱由检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李卿是个忠臣！”
　　李植知道天子觉得自己的建策无法实施，所以才叹这一口气。
　　似乎被李植的忠诚敢言感动，朱由检说道：“李卿这次立下大功，朕许你部兵马京城游行，炫耀武功！”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待遇，赶紧拱手说道：“多谢圣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回乾清宫去了。
　　李植拱手作揖，送别天子。
　　……
　　十二月二十六日，李植率领九千兵马入京游行，夸耀武功。
　　九千人扛着步枪，从广渠门进入京城外城，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和崇拜。
　　之前，天子已经命人将李植这次擒斩的一万多鞑子首级筑为京观，摆在大明门前。于是京城又一次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挤去看李植的缴获。尤其是鞑子首级中还有镶红旗旗主岳托的尸体，想看的人十分多。那大明门前面挤得水泄不通，能把活人挤出病来。
　　京城的百姓看完京观后都知道这是天津总兵的缴获，都记住了李植的名字。
　　这年头京畿的大明百姓被清军折磨得够惨。京城里的百姓，谁家没有几个京畿的亲戚？鞑子入畿辅劫掠三次，不知道杀死，劫掠了多少百姓，京城百姓的亲戚们都倒了霉。更别提鞑子一来，京城百姓就战战兢兢害怕京师被鞑子攻破。
　　京城的百姓对鞑子那是恨之入骨，对打鞑子的李植十分崇拜。百姓们看到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鞑子首级，都看呆了。他们口口相传，知道李植是总兵官，就都把李植叫成大将军。
　　所以得知李植要带着兵马进京夸耀武功的时候，京城的百姓都涌到广渠门看李植的样子。李植的兵马还没开到广渠门，城门外就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百姓们在寒冬中顶着冷风站立着，只为看一眼李植的样子。
　　李植的兵马一亮相，城门口的百姓们就沸腾了。
　　“李植来了！”
　　“快看，李植大将军来了！”
　　“大将军好年轻，还是个少年郎！”
　　李植骑在大马上，朝围观的百姓拱手一礼。
　　那些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就炸开了。
　　“好！”
　　“大将军朝我们行礼了！”
　　“大将军威武！”
　　一些富裕的百姓端着米酒坛子涌上来，争先把手中的米酒酒碗递给李植。
　　“大将军，喝咱一杯米酒，暖暖身子！”
　　“大将军杀敌劳苦，喝我一杯米酒驱寒！”
　　“大将军，这是我自家酿的浊酒！”
　　李植接过一个百姓的浊酒，一饮而尽。
　　广渠门门口上千百姓们看到这一幕，轰然叫好。“大将军”“大将军”的叫喊声雷鸣一般。
　　李植骑马行到广渠门门口，一个年轻的太监率领几十个宦官已经等在那里。
　　“咱家是勇卫营监军太监卢九德，今天来为总兵官做游行的前导！”
　　李植拱手说道：“有劳公公了！”
　　卢九德笑道：“大将军广受崇拜，咱家也来沾点光，欢喜都来不及哩！”
　　卢九德说完这话，就带着宦官往前面走去，在前头开路。
　　进了城，那道路两侧的百姓就更多了。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的百姓，全挤到了广渠门正对着的外城南大街上看热闹。不仅主街两侧站满了人，两边的屋舍二楼窗户中也全是人，和主街交叉的小路上也全是人。
　　要不是开路的宦官们拿着响鞭一路敲打吓唬那些百姓，那道路根本没法行走。
　　虎贲师九千人挺直胸脯，齐步走在外城南大街上。
　　热情的百姓看到虎贲师前进时候徐徐如林的精锐样子，更加崇拜。百姓们拿出了平日里自己不舍得吃的肉包子，酥糖、雪花糕等塞给虎贲师的士兵们。
　　“好汉们吃一口我家的肉包子！”
　　“大将军的大兵威武！吃我家的雪花糕！”
　　士兵们一路走一路吃，一手扛枪一手抓吃的，几乎不得闲。
　　李植让一些伤势稳定的伤员坐在马车上，把马车布置在游行队伍的中间。
　　等这些伤兵马车进入广渠门时候，不少百姓看到那些伤残士兵的样子，都红了眼睛——这些士兵，可都是为了保护京畿的百姓伤残的。
　　百姓们争先给伤员们递上米酒甜点，感谢他们为保护百姓做出的牺牲。
　　从外城南大街走到崇文门，一路上满满的全是看热闹的百姓。从崇文门进入内城，前面的东长安街依旧是挤满了人。
　　“快看，李植来了！”
　　“这兵马号整齐，好威武！”
　　“打鞑子的大将军来了！”


第0261章 罪己诏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李植带兵一路走到了东长安街的尽头，皇城的承天门前，把队伍停了下来。九千虎贲师士兵听到命令后安静肃立，一动不动，又引起围观百姓雷鸣般的叫好声。
　　天子率领六个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已经立在承天门上，正在观看李植的游行兵马。李植走入承天门，叩见天子。
　　李植在天子面前跪下，唱道：“天津总兵李植见过天子！”
　　“爱卿平身！”
　　朱由检说道：“朕亲眼看到你部兵马，才知道何谓强兵。徐徐如林，不动如山，当真是强兵！难怪能击败东奴三万人！李植，你做的很好！”
　　听到天子的赞扬，旁边的十几名大明朝高官都露出羡慕的表情。天子如此看好李植，当真是人臣的荣幸。这些官员中的不少人在官场上辛苦了一辈子，也不曾受到天子这样热情的称赞。不过这李植确实是一员虎将，打掉了那么多鞑子，确实当得起天子的眷宠。
　　顿了顿，崇祯又说道：“李植，朕赐你宝马一匹，以壮你声威！”
　　李植转头看了看城楼下面，这才发现两个宦官已经牵着一匹高头骏马等在那里。那马是血红色的，高大健壮毛发发亮，在寒风中打着响鼻，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神骏。
　　“此马名踏风，以后就随你建功立业了！”
　　李植跪地唱道：“臣感激不尽！”
　　朱由检抚须点头，笑而不语。
　　李植爬起来，抬头看了看朱由检，大声说道：“臣有一事奏请天子！”
　　朱由检笑了笑，好言问道：“爱卿有何事上奏？”
　　李植拱手大声说道：“圣上给臣的荣耀已到极致，但督臣卢象升的抚恤至今未下。督臣卢象升一心为国，奋勇杀敌陨于巨鹿贾庄。臣请朝廷为他建祠奉祀！”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愣住了。
　　卢象升之死，死于杨嗣昌的分兵催战，可以说是杨嗣昌处心积虑逼死了卢象升。但那一道道圣旨，都是在杨嗣昌的建议下，朱由检亲自发出去的。如果说杨嗣昌是逼死卢象升的策划人的话，那朱由检就是实际操作者。对于卢象升的死，朱由检是有责任的。
　　正因为如此，这些天朝廷上下对卢象升的身后事处理得十分艰难。卢象升贵为总督，兵部尚书，死得壮烈一心为国，大家都知道。但如果身后事太过风光，似乎又是在斥责皇帝的责任。因为这个原因，朝廷的抚恤一直没有下来。
　　李植所说的建祠奉祀，那是非常高的规格了。一般只有为国立功的名臣名将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卢象升如果建祠奉祀，那下圣旨逼死卢象升的天子朱由检算什么？
　　李植说出这句话，承天门上的大明朝高级官员都是脸色一变。气氛刹那间变得紧张起来。
　　杨嗣昌看着说话的李植，脸色有些难看。李植在这个时候提出卢象升的事情，是在打自己的脸啊。本来卢象升的事情含含糊糊就糊弄过去了，也没有追谥，也没有祭葬，草草把丧事一办就算过去了。但李植提出建祠奉祀的要求，规格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天子答应李植的要求，把卢象升当作一代名臣处理，那百官都会追究谁逼死了卢象升，最后责任会落在下圣旨的天子身上。如果天子承担了这份责任，受到百官责难，那最后天子肯定会找上怂恿自己下圣旨的杨嗣昌。
　　天子是因为杨嗣昌有才，做事有方才信任他的。但如今因为李植一个接一个的胜仗，天子甚至已经怀疑一力主和的杨嗣昌的能力了。如果再因为卢象升的死让天子承担责任，天子就要重新审视对杨嗣昌的信任了。
　　杨嗣昌看了看为卢象升请命的李植，脸上有些苍白。
　　此时的李植率兵游行，是朝廷承认的大英雄。李植此时提出为卢象升高规格治丧的要求，时机恰到好处。
　　朱由检站在李植的面前，脸上有些发红。但很快那阵泛红又退去，脸上十分尴尬。朱由检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久，才咬牙说道：
　　“督臣一心为国，戴孝杀奴，追敌于大山峻岭之中，战死于战阵沙场之上，确有一代名臣的风范！”
　　“督臣的死，朕有责任！明日，朕就会下罪己诏，布告天下！”
　　天子要为卢象升的死下罪己诏！
　　官员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这李植的一句话，竟逼得素来不承担责任的天子下罪己诏。虽然天子在崇祯八年，十年发过两次罪己诏了，但那都是笼统地对天下形势发诏，与其说是罪己，倒不如说是摆姿态。而这次对卢象升的死发诏就不一样了，这事情具体可查，是天子直面自己的过失，承认自己逼死了卢象升。
　　听到朱由检的话，一众高级官员都沉默不语，没一个人敢说话。
　　“总兵说的对，卢象升品德孤高，确实配得上建祠奉祀！”朱由检看着李植，淡淡说道：“朕追赠卢象升为太子太傅，赐祭葬，建祠奉祀，诰封其妻王氏为一品夫人。”
　　李植拱手说道：“天子圣明！”
　　群臣听到李植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齐齐拱手说道：“天子圣明！”
　　“圣上英明！”
　　杨嗣昌也拱手唱了一句。但此时他脸上已经十分苍白，再没有往日的风采——天子隆重抚恤卢象升，那自己这个怂恿天子逼死卢象升的人算什么？自己岂不是要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
　　卢象升一介孤臣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人敢因此对天子信任杨嗣昌发难，没想到这个李植却跳出来为卢象升说话。这李植战功卓著深得圣宠，天子宁愿下罪己诏也不拂逆他。他这一句话，让杨嗣昌的地位岌岌可危。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打量了李植好久，才缓缓说道：“卢象升忠烈，李植也是个忠臣！”
　　他又扫视了群臣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杨嗣昌，眼睛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恼怒。
　　杨嗣昌看到了天子的眼神，心头一震。
　　朱由检已经无心再观摩李植的游行，仪仗开路，回乾清宫去了。


第0262章 洪承畴
　　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明天子果然下了罪己诏，并高规格抚恤了已故总督卢象升。
　　支持卢象升，支持对清大战的文官们受此激励，又活跃起来，在朝堂上攻势凌厉。杨嗣昌因为怂恿朱由检逼死卢象升，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如今处境艰难，只能在主战派的攻击下死守门户而已，远没有之前的威风。
　　李植为卢象升请求抚恤，击败杨嗣昌的事情很快就流传开来。百官都说，李植一句话击败了一个阁老。文武官员们都明白了李植如今的权势，一时再没有人敢把李植骂做奸臣。
　　但这是朝堂上的争斗，并不在李植的考虑之内。李植要考虑的是眼前的这场战争，多尔衮的清军依旧还在京畿，李植需要联合其他明军击败多尔衮。
　　……
　　济南府济阳县县衙内，多尔衮看着跪在地上嚎哭的杜度，叹了一口气。
　　击斩大明“总督天下援兵”，“兵部尚书”卢象升曾经让多尔衮率领的清军欢喜了好几天。然而这种喜悦，在岳托的大败发生后，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岳托还是没有听从多尔衮的方针，还是在范家庄主动攻击了回援的李植。三万满蒙联军，最后没能打败李植，一溃千里。杜度和蒙古诸旗主战后收拢溃兵也只找到了一万六千残兵。有一万四千人都在战中被打死打伤，或者失踪在逃亡的路上。
　　这还是清军凶名远传，各地卫所明军不敢出来袭击清军溃兵，杜度可以从容搜索溃兵的情况下。若不是如此，恐怕这次大败的伤亡更加惊人。
　　而杜度描述的那一战的情景，就更让满蒙贵族们心惊。那李植的火铳手能在一百多步就射穿清军盔甲，取人性命，而且火力连绵不绝。而那一百四十门大炮就更是可怕，射完又可再射，用散子炮不断屠杀清军。
　　听杜度描述火铳齐射射翻冲阵骑兵的情景，一众满蒙贵族都觉得后背发凉。这支明军的火力，强得有些可怕。
　　阿巴泰坐在多尔衮的下首，听到杜度的描述，大声说到：“明军如今斩了岳托，士气大涨。李植愈发不可一世，而且他的援军越来越多，我们劫掠的几十万尼堪和畜牲怎么运得出塞外？”
　　在满语里，尼堪就是对汉人的蔑称。
　　之前清军诸贝勒还嘲笑阿巴泰遇到李植一触即溃。但如今在岳托大败的衬托下，阿巴泰的溃逃简直就变成保存实力的英明决断了。李植的实力实在太强，清军诸将败在李植手上已经没什么丢人的了。
　　阿巴泰如今又恢复了话语权。他开始担心这一次劫掠京畿的成果。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看了看阿巴泰，点头说道：“确实，如今大明各地兵马齐聚，敌人越来越多。我们在济南，离青山口有九百里，要带上三十多万人畜顺利撤退，确实艰难！”
　　青山口是多尔衮攻下的长城关口，他率领的左翼兵就是从那里入塞的。多尔衮留了两千士兵守住青山口，准备出塞的时候从那里出去。
　　但如今明军越来越多，带着劫掠来的人畜顺利出塞变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
　　多尔衮看了看神色紧张的诸人，慢慢说道：“细作回报，明国的三边总督洪承畴率领五万兵马来了，昨日已经到达京郊通州。”
　　听到这话，县衙中的满蒙贵族都脸色发白，有些吃不消了。阿巴泰吃过李植的亏，更是慌张，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糟糕了，有这么多明军协助，李植可以从容和我们开战。”
　　豪格也有些慌张，站起来说道：“奉命大将军，有这么多明军配合李植，我们的形势很糟糕啊！”
　　地上的杜度爬起来看向多尔衮，大声说道：“奉命大将军，我们赶紧把劫来的人畜扔了，快马逃回青山口出关！”
　　多尔衮琢磨着形势，脸色也是很难看。
　　打败了岳托后，明军士气大不一样。多尔衮手上的七万多兵马遇上十几万明军，还押着大量的人畜物资，确实有些危险。尤其是李植的一万强兵还在虎视眈眈，随时会上来咬一口。
　　多尔衮沉吟片刻，摇头说道：“我们在明国京畿折了两万人，就靠劫掠的这些人口补充了，这些人畜不能丢！”
　　杜度愣了愣，问道：“那我们就带着这三十多万人畜累赘去和李植决战？李植可不是好惹的，而且明军有十几万！”
　　阿巴泰喊道：“奉命大将军，此时不是贪恋财物的时候，保住勇士们的性命为上！”
　　多尔衮咬了咬牙，说道：“派人向皇上求援，请他入关支援我们，带我们出关！”
　　……
　　李植在京城游行后，就按照天子的圣旨驻留在通州。
　　李植在等待洪承畴。
　　崇祯十二年正月，洪承畴率领五万陕西兵马入卫京师，李植作为入卫的天津总兵被划归洪承畴指挥，要和被称为“秦军”的陕西兵马一起作战。
　　正月十九日，李植的斥候回报，洪承畴的兵马到通州了。
　　李植走到辕门外，迎接洪承畴。
　　只看到远处一片烟尘滚滚，五万秦军在原野上行进扬起的灰尘铺天盖日。大军前面，一万马骑朝李植的大营驰骋而来。
　　洪承畴的骑兵行到李植的军营前，停了下来。一万骑兵的中间，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中年人身穿蟒服，头戴乌纱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行了出来，正是三边总督摄河南五省军事、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太子太保洪承畴。
　　洪承畴带着另一个穿三品文官服的中年人排众而出，骑马走到李植面前，跳下马来。
　　洪承畴看了看带领手下迎在辕门前面，同样身着大红蟒服的李植。
　　“这位便是勇名传天下的天津总兵，都督同知李植将军？”
　　李植拱手说道：“在下便是李植，总督大人过奖了！”
　　洪承畴哈哈大笑，说道：“将军阵斩镶红旗旗主岳托，威名如雷贯耳，怎么是过奖呢？”
　　李植虽然是个工业设计师，但也粗知一些历史。洪承畴的大名李植是听说过的，李植知道他是明末的大汉奸，后来投靠满清帮助清军，为清朝入主中原立下了大功。
　　但此时和洪承畴说话，李植却感到这个人十分地有亲和力。几句话，就让李植如沐春风。


第0263章 秦军之苦
　　李植对上洪承畴，没有行跪拜礼。洪承畴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李植击败杨嗣昌的消息，对李植的“无礼”丝毫不计较，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一般，和李植谈笑风生。
　　洪承畴和李植说了几句后，就指着身边那位穿三品文官服的中年人说道：“这是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陕西巡抚孙传庭。”
　　李植拱手说道：“李植见过孙军门。”
　　那孙传庭是个尖脸长须的中年人，虽然已是中年，可依旧是一表人才，顾盼间有些傲气。他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倒也没有计较李植不行跪礼，只是赞道：“总兵如此年轻！怎么打仗这么厉害？那范家庄之战当真是令人惊艳！”
　　李植笑道：“孙军门过奖了！”
　　孙传庭抚须说道：“总兵何必和孙传庭客气？孙传庭最喜欢善战的边将，我对麾下几个能打的总兵都是直来直去的，从不和他们见外。比如这跪礼，我麾下的总兵贺人龙、游击高杰见到我就从来不行！”
　　这孙传庭话里话外充满锐气。李植暗道这些尖锐洒脱的话不像是一个巡抚说的，此人倒是和暮气沉沉的大明文官不一样。
　　李植听说过，就在几个月前，孙传庭和洪承畴在潼关南原以重兵埋伏，使闯王李自成部几乎全军覆没，李自成仅以十八骑兵突围而走。经此一役，李自成蛰伏商洛山再不敢出。
　　如此说来，这个孙传庭是个多智善战的文官。
　　李植拱手说道：“二位鞍马劳累了！进末将的军营中稍事歇息？李植备好酒宴招待二位！”
　　洪承畴笑道：“不烦总兵了，本官这就去扎营。等本官的营寨扎好了，便召总兵来议事？”
　　那洪承畴似乎有些忌惮李植，连召李植去议事都要询问李植是否愿意。
　　李植说道：“此是正理，督臣到时候来召我便是！”
　　洪承畴这才说了一声“好”，便和孙传庭一起离开，率兵往三里外的小河边去扎营去了。
　　到了晚上吃饭时候，洪承畴派了一个参将来李植的营寨里请他，请李植到洪承畴的军营中用饭。
　　到了洪承畴的军营中，李植发现除了洪、孙二人之外，几个秦军的总兵、参将和游击都已经坐在各自的案前了，只等李植来就一起开饭。李植见状，拱手说道：“李植来迟了！”
　　洪承畴用手指着自己左边的一张案桌说道：“总兵来得刚刚好，请上座！”
　　李植看那案桌，发现这案桌摆得仅次于洪承畴的主位，布置在孙传庭案桌的对面。看洪承畴这架势，是把自己放在各位总兵之上，放在和孙传庭分庭抗议的位置。
　　李植如今外有一万强兵，内有天子眷宠，便是孙传庭这样的巡抚也要和李植平起平坐了。
　　李植虚虚让了一下，说道：“末将岂能坐在孙军门之前……”
　　孙传庭哈哈大笑，说道：“总兵先斩扬古利，又斩岳托，名震天下，和本官平起平坐算什么？总兵快入座吧！”
　　李植这才走到孙传庭对面，盘腿坐了下去。
　　不一会，酒菜就被亲兵端上来了。
　　那端上来的酒菜，简陋得令李植吃了一惊。
　　按说这总督、巡抚和总兵一起吃饭，虽然不能总是燕窝鱼翅，驴肉鲍鱼，但羊肉、猪肉和烧酒总该是有的吧。但洪承畴亲兵端上来的，就只有一大碗白米饭，一碟青菜，还有几片鱼干。这些寒酸饭菜旁边摆着一碗浊酒，那浊酒又酸又淡，恐怕还不如京城百姓家里酿的米酒。
　　李植见了这简陋的酒菜，微微皱了眉头。
　　李植下首的几个秦军总兵看到这样的酒菜，却是食指大动。他们时不时喝上一口那酸酒，咧嘴哈气，一副十分享受模样。显然，他们平日里的饮食比这都不如。
　　都说秦军苦，今日李植亲见，才知道有多苦。
　　都说大明的军饷捉衿见肘，今日亲见秦军之苦，才知道大明朝有多缺钱。
　　洪承畴看李植的眼色，苦笑说道：“这寒酸酒菜让总兵见笑了。然而我秦军军中士卒饭都吃不饱，冬衣也穿不暖，还要在饥寒中上阵杀贼。我等军官身为统帅，也不敢大鱼大肉，失信于士卒！”
　　洪承畴举起酒碗，大声说道：“初次见到李总兵，我们秦军诸位军官，一起敬总兵一杯！”
　　众将轰然举起酒杯，一起朝李植举杯。
　　李植暗道这洪承畴也是个吃得苦的将军，也不知道以后他为什么会投降清朝。李植端起酒杯，和秦军的军官们一起喝了一碗酸酒，这才问道：“督臣准备如何对阵东奴？”
　　洪承畴哈了一口酒气，大声说道：“如今东奴已经弃了济南的包围，正驱赶着劫掠来的人畜往青山口退去。东奴从济南走到青山口一定要经过天津。陈新甲的兵马前几日已经往天津去了，准备在天津固守！”
　　“天津附近堡垒众多，可以固守。倘若东奴到天津队列松散，我们可以冲出堡垒中截杀一阵。倒是个可攻可守的地方。我秦军五万人合李总兵九千人，总共六万人，不如也到天津去汇合陈新甲，一起防守？”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才知道他并没有和清军决战的意图，只准备守在天津的堡垒里骚扰过路的清军。
　　这不是送清军出关么？
　　这洪承畴对上清军，也是缩手缩脚不敢力战啊。
　　李植想了想，说道：“末将有一策！”
　　“如何？”
　　李植说道：“既然东奴要往青山口去，末将想和督臣的大军一起，在青山口挖掘壕沟布置陷阱，守在东奴的必经之处。到时候东奴到了那里一心出关，便只能和我等血战。倚仗那些壕沟陷阱，我军必能大胜！”
　　听到李植的话，秦军的将领们陷入一阵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和东奴野战？
　　那建奴都是建州的野人出身，在白山黑水间渔猎而生，日日仗着刀剑弓马和野兽搏斗，一个二十岁的鞑子就是一个练了二十年刀剑弓马的战士。这些人的战斗力，不是几天才练习一次的明军可以媲美的。明军在野地里遇上清军，要有四、五倍人才敢一战。
　　然而现在多尔衮的清兵有七万人。
　　这和清军野战的计策，实在不妙。


第0264章 小曹将军
　　洪承畴看了看众将的脸色，吸了一口气，说道：“李总兵的计策不错，然而东奴野战战力太强，我等恐怕难以匹敌。”
　　李植说道：“陈新甲处的蓟、辽、宣、大兵马有五万，加上督臣和末将的六万兵马，共有十一万。我们到青山口筑垒造寨，据守于壕垒之中，东奴如何冲得破？”
　　孙传庭说道：“李总兵，如今陕西、天津、蓟、辽、宣、大兵马齐聚，我大明的全部家当如今都在京畿。我大明只此一副家当！如果和东奴决战，一战败，就是万劫不复的收场。此时此刻，当以持重为上。”
　　顿了顿，孙传庭说道：“既然东奴要出关了，我们跟在后面骚扰便是了，不好再生枝节。”
　　李植看了看孙传庭，没想到这个锐气颇盛的巡抚也不敢和东奴野战。
　　李植的下首，陕西总兵贺人龙说道：“东奴野战无双，我们虽然在陕西追着流贼杀，但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的。遇到东奴，还是避一避锋芒为好。”
　　固原总兵郑家栋说道：“我附议，东奴战力不是流贼可比，出城野战太过冒险。”
　　李植见诸将都没有野地浪战的决心，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诸位都是以持重为上啊……”
　　洪承畴见场面有些尴尬，举杯说道：“是战是守，我等到了天津，和陈新甲部共议，再做决定。今天不谈这事，先喝一杯！”
　　一众将领大声叫好，纷纷将手中的浊酒一饮而尽。李植笑了笑，也喝了一杯。
　　第二天，洪承畴的大军就拔营，往天津开去。李植的兵马跟着洪承畴，也回了天津。大军走了五日，于正月二十五日到达了天津卫城。
　　陈新甲五万大军已经守在天津，天津卫城的城墙上站满了兵甲鲜艳的关、宁军，城门口也站了站岗的宣、大兵马。洪承畴带着孙传庭、李植和几个总兵进城去，宣大的士兵上来检查了好一阵，才放众人通行。
　　到了巡抚衙门，陈新甲已经率领天津巡抚查登备等在门口。
　　陈新甲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眼睛炯炯有神，嘴唇上留着两瓣小胡子，穿着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官服。
　　看见洪承畴，陈新甲上去亲昵地说着话，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几句话就熟悉起来。说着说着，两人同时哈哈大笑，仿佛已经成为了老朋友。李植在一边看着，为这两人的交际能力感到吃惊。
　　孙传庭就有些傲气了，陈新甲抚着孙传庭的肩膀说话，孙传庭却始终一份公事公办的口气。陈新甲不是进士出身，只是一个举人，在任上也没什么战功，靠杨嗣昌的提拔才平步青云。不知道孙传庭是看不起陈新甲的战功和出身，还是孙传庭就这臭脾气，总之孙传庭有些不冷不热，远没有他看到李植时候的亲热。
　　陈新甲拍了孙传庭的肩膀几下，就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李植看着陈新甲的眼神，觉得那陈新甲眼里对孙传庭有些不满。
　　接下来陈新甲就上来和李植打招呼。一走到李植面前，陈新甲就堆起了满面的笑容。他不但不让李植行跪礼，还亲热地拉起了李植的手，笑道：“李总兵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了！范家庄之战，总兵名震九州！”
　　在固安县韩家庄时候，天子曾让李植兵马划归陈新甲麾下，李植违旨跟随卢象升，大大地驳了陈新甲的面子，按理说陈新甲心里对李植应该有些不满。但陈新甲此时不但没有情绪，而且根本不提那件事情。
　　杨嗣昌都被李植一句话击败，陈新甲又哪里敢得罪李植？和李植的过节，他统统不愿再提。
　　李植笑道：“总督过奖了。”
　　陈新甲笑道：“有总兵回天津守卫，天津固若金汤！”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陈新甲五万大军守在天津还嫌天津不坚固？还要自己来才固若金汤？看来陈新甲也绝没有和东奴野战的心思。
　　李植试探说道：“如今我们有十一万强军集在天津，东奴只有七万人，总督觉得该如何战？”
　　陈新甲听到李植话里有出城野战的意思，脸上变色，严肃说道：“总兵少年英雄，颇有锐气，是我国家之福。但如今大敌云集，我兵马战力不如东奴，还是持重为上！”
　　看来这些总督巡抚都是一个意思，准备目送清军出关了。
　　李植不再多说，冲陈新甲笑了笑。
　　众官寒暄了一阵，便进了天津巡抚衙门。进了衙门，李植看到了曹变蛟、王廷臣等蓟、辽的总兵。这些人见了李植，都上来和李植见礼——如今大明的军队渐渐有了军阀化的倾向，军中以有实力者为上。李植的兵马名动天下，这些总兵都收起了轻慢，有了结交李植引以为援的想法。
　　曹变蛟拍了拍李植的肩膀，笑道：“永定门前一别，我等空在京畿驰骋，而李总兵就建功立业，升为总兵了。在范家庄大败了清军三万人马，当真令我等佩服！当真是英雄！”
　　李植说道：“侥幸获胜而已，岂敢称英雄？曹总兵杀贼的事迹我辈早有耳闻，勇冠三军，被称为小曹将军，是我辈楷模。”
　　曹变蛟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李植的肩膀。
　　到了大堂，大堂的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天津附近的诸多河流、城池。洪承畴和孙传庭一进大堂就被那地图吸引，站在地图前面细细观看起来。
　　陈新甲站在一边等着，许久才问道：“尚书欲驻扎哪一城防守？”
　　洪承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李植，问道：“李总兵是天津人，知道天津的虚实，李总兵欲在哪一城防守？”
　　李植拱手说道：“范家庄兵马不足，末将请增强范家庄的防御！”
　　陈新甲看了看李植，知道李植担心自家在范家庄的产业，哈哈大笑。如今李植不但有勇名，而且更有天子的眷宠，没有人敢轻视。陈新甲有些巴结李植地说道：“总兵不用担心，我自会在范家庄加派人手。”
　　陈新甲看了看帐下的武将们，最后看向了骁勇善战的曹变蛟，说道：“李总兵，我派玉田总兵曹变蛟率四千人驻守范家庄，为李总兵守住门户！小曹将军最骁勇善战，有他在，便是清军大军围城，也决计攻不下范家庄！”
　　李植点头说道：“既然范家庄有小曹将军固守，李植就不担心了。”
　　顿了顿，李植大声说道：“诸位督抚，既然后方无忧，李植决意率帐下一万人马赴青山口筑垒造寨，拦住想从那里出关的东奴大军！”
　　李植一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之中。听到李植的话，大堂中的大小官员们一时都呆住了。


第0265章 青山口
　　洪承畴看着李植，沉吟不语。
　　李植如今势头正盛，天子十分信任，便是杨嗣昌都斗不过他。洪承畴名为李植的领导，实际上也没法指挥李植。若是洪承畴不让李植去青山口，李植一封奏章上去参洪承畴畏敌不战，洪承畴就吃不了兜着走。李植既然决定去青山口狙击多尔衮，洪承畴只能让他去。
　　孙传庭听到李植的话，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李将军还是锐意要杀奴，我等拦也拦不住啊！”顿了顿，孙传庭又说道：“然将军再善战，一万人筑起营寨，能不能挡住七万人……”
　　那陈新甲也不看好李植，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陈新甲是杨嗣昌的人，李植击败了杨嗣昌，陈新甲的前途一下子就没了。如果李植战死在青山口，主战派就会风头大减，杨嗣昌说不定能从新受到重用，那陈新甲的前途也就回来了。
　　陈新甲是巴不得李植战败出丑的，听到李植要去青山口，大喜过望。他抚着李植的肩膀说道：“总兵如此敢战，国家之福！我为总兵壮行！”
　　衙门里的一众总兵惊讶不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曹变蛟似乎是为李植的胆气所摄服，激动地走上来，重重一拳打在李植的右肩，大声说道：“李总兵英武！天下的明军，也只有你敢硬撼鞑子了！你放心，我曹变蛟用性命担保，一定会为你守住范家庄！”
　　李植准备让两千虎贲师士兵在李兴率领下留守范家庄，加上城中的辅兵、炮兵和曹变蛟的四千兵马，就有六千多人守在范家庄。范家庄外面壕沟陷阱遍布，再有这么多兵马留守，清军就算发七万人攻城，没几个月也打不下。清军如今惶惶想出关，一般来说不会进攻坚城。如果清军真的围攻范家庄，李植有充足时间率兵回援。
　　如此安排，李植并不担心范家庄的防卫。
　　李植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说道：“小曹将军，此战若胜，李植便欠你一个人情。”
　　听到李植的话，曹变蛟激动地血气上涌。
　　李植是什么人？手握重兵，天子眷宠，权雄势胜。若是曹变蛟有难了，李植上奏天子一句话说不定就可以救命！李植这一个人情，那是比白银万两更重。曹变蛟欣喜地说道：“好，李总兵，你这个朋友曹变蛟是交定了！”
　　李植抱拳朝大堂中的诸将拱手一礼，说道：“兵贵神速，李植这就回去准备了，诸位，告辞！”
　　大堂里的武官们被李植李植的胆气所摄，都高看了李植一眼，纷纷喊道：
　　“李将军保重！”
　　“李将军一路小心！”
　　“我等在此等李将军得胜归来！”
　　天津巡抚查登备虽然和李植面和心不和，但此时也被李植的忠勇摄服，慢悠悠地走到李植面前，说道：“总兵孤军北上，可要小心了！”
　　李植不再多说，一甩披风，大步走出了巡抚衙门。
　　回到范家庄，李植就开始整理队伍，准备北上。
　　这一次，李植带上了一直跟随自己转战京畿的三千名辎重民夫，用三千辆马车运送物资。
　　李植这次带上了八千石粮食随军。这些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五个月，足够让士兵们坚守在营寨里不愁伙食。
　　实际上清军入塞一般选择的都是冬天，出塞一般都在三月，不会在正月以后还打持久战。
　　清军在东北种的是春小麦，三月播种七月收获。鞑子中的披甲人虽然大多有包衣阿哈种田，自己不需要下地，但主人不在管理上会比较混乱，不能保证春播的妥善。而且鞑子中还有几万辅兵跟役，这些人大多需要自己耕种粮食养活自己。对于这些人来说，误了农时是要饿肚子的。
　　所以鞑子每每在七月收完麦子，忙完入仓磨粉，就举起刀剑到关内劫掠一番后，然后在第二年春播前就赶着回东北。
　　更何况鞑子这次劫掠这么多人口到辽东去，这一年的粮食压力更大，更需要赶回去给这些新奴隶分地耕种。
　　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就怕万一鞑子发疯了长期包围李植，不攻不退。所以李植还是带上了足够的腌白菜，肉干。如果真的被清军包围几个月，维生素和蛋白质也不能太缺乏，否则会生病。
　　当然，建设营寨需要的铲子，锯子，锤子和扁担等工具也要带够。范家庄经常开垦新田修建城墙搞土木工程，这些工具倒是不缺。
　　和李植一起出发的还有申余吉的医疗队三十余人。这次入卫畿辅的战斗中，申余吉的医疗队立了大功。以前中了鞑子毒箭的伤员往往就要截肢，但有了外科医疗队后，这些箭伤伤员都被妥善医治，往往一个小手术就解决问题。大量的重伤员变成了轻伤员，可以说救人无数。
　　……
　　正月二十七日，李植率领兵马北上，前往青山口。
　　青山口位于抚宁县城北五十里，是在北齐长城基础上于洪武十四年重新修建的，万历四十年再次重修。青山口长城建在群山之中，地势险要，敌楼众多。关口南部设有守备一员。当然，如今这些敌楼和守备署都已经落入清军手中。
　　李植率兵快速前进，用了十天到达了青山口关下。
　　快节奏走了十天，士兵们都感觉很辛苦，尤其是临时征召的辎重兵。好在到达青山口后可以休息两天。李植在青山口南面十里扎营，派兵在附近侦察了两天后，决定在当地人称为马里沟的一个峡谷中建设垒寨。
　　这个峡谷是从南面进入青山口关口的必经之路，南北长十几里，东西宽三里，东西两边都是无法行走的大山。山谷中间有一条小河流过，小河不深，可以步行涉水而过。如果在峡谷中间建设营寨，整个峡谷的东、西都在炮兵的射程之内。
　　在炮兵的威胁下，清军的三十多万人畜是无法顺利通过的。
　　青山口关口里的两千清军见李植在外面扎营设寨，派了几十个斥候出来侦察了一番。这些斥候开始时候仗着弓马娴熟还很嚣张，但是一靠近虎贲师，就被荡寇团士兵的一阵排枪打溃了，慌不择路地逃了回去。从此以后，关口里的两千清兵再不敢出来侦探。
　　寻找好了地点，李植就开始建设营寨的工事了。
　　首先是挖出阻敌的壕沟。
　　李植设计的壕沟是五米宽，两米深的大沟。这样的大沟在营寨外面围着四圈，从距离营寨边缘两百米处到距离营寨边缘八十米处，每隔四十米就挖沟一圈。八十米是清军弓箭的射程，不越过这四道大沟，鞑子的弓箭手就没法和李植的步枪手对射。
　　沟的内侧上面还堆有一堵五十厘米高的矮墙，保证鞑子的士兵和战马都无法跃过壕沟。


第0266章 狡猾的尼堪
　　一边挖壕沟，士兵们一边为火炮建造土炮台。
　　李植的火炮是装在炮车上的，炮口距离地面有三尺的高度。士兵们在这个高度以下的位置用夯土堆积成墙，将火炮保护起来。有了土炮台的保护，如果清军的大炮和李植的火炮对射，处在土炮台中的六磅炮中弹几率一下子减少一半。
　　火炮炮台修在步枪手射击位的中间，散布在步兵队列的空隙处。
　　然后就是为步枪手修建防御土墙。
　　步枪是抵在肩膀上射击的，士兵的肩高一般在四尺以上，所以李植就在营寨四面的射击位置前面修建了四面四尺高的土墙。土墙厚一尺。在土墙后面射击，能够减少士兵被清军弓箭射中的概率。
　　在土墙的上面，还为步枪手建造了一个雨棚。雨棚高五尺四寸，宽六尺，有一个尖尖的棚顶，上面铺满了茅草。这个雨棚可以为步枪手们遮蔽雨水。
　　燧发枪在毛毛雨时候也是可以战斗的，但雨大了，击发的概率就会直线下降，甚至无法战斗。在野外下雨时候遇到敌人可以撤退，退一两个小时雨就停了。但是在营寨里却不能撤退，只能修好遮蔽雨水的设施。
　　有了这个雨棚，暴雨时候也能战斗。
　　当然雨天清军的弓箭手也无法战斗，清军一般不会在雨天开战。
　　雨棚不高，棚顶刚刚在士兵的头上一点，还可以为士兵们遮挡抛射的弓箭。在这样的保护设施后面和清军弓箭对射的话，伤亡率要下降好几成。
　　然后就是建设木刺。木刺由木头砍断，削尖头部做成。使用时候把尾部埋入地面。木刺高半尺，上面木头头部是砍尖了的，零零散散插在地面上。木刺被布置在雨棚前面的八十米内。放了木刺的地方清军无法通行，只能绕过木刺才能冲到虎贲师阵前。
　　想拔掉木刺需要的时间就多了，基本不可能。清军想冲阵只能走没有木刺的几条曲折通道，这就大大迟缓了清军接近虎贲师阵前的速度。
　　最后，李植这次带来了大量的铁蒺藜，李植在木刺后面，雨棚前面还铺设了好几层铁蒺藜。想穿过这些铁蒺藜占据的区域，清军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布置完这些，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
　　二月十三日，清军七万人押运着三十多万人畜，各种财货物资，浩浩荡荡开到了青山口。
　　清军的前沿斥候到了青山口，一下子就被李植建设的营寨震惊了。那几道壕沟，那些土墙和雨棚等防御工事像是刺猬的尖刺，让清军无法靠近。而防御工事后面的那些步枪手，则将步枪架在土墙上，对着外面的清军虎视眈眈。
　　关键是这个刺猬一样的营寨不拔掉，清军就无法进入青山口。马里沟这个峡谷只有三里宽，李植的大炮往中间一摆，清军穿过峡谷要遭到大炮轰击，没法通行。
　　有一队斥候试着从峡谷的边缘地带冲过去，结果被十门大炮齐射，被打死了一半人，狼狈不堪地退了下来。
　　而那营寨里，似乎有一百多门炮。
　　也许七万清军士兵不计伤亡地从边缘地带冲过去，牺牲几千人大概能全部通行过去。但是那样的代价也太大了，众贝勒不能让大清的勇士这样白白牺牲！而且那样冲过去的话，清军押运的人畜物资怎么办。尤其是那些汉人尼堪，估计大炮一轰炸这些尼堪就要全部乱掉，到时候一哄而散，清军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把他们追回来。
　　看到李植建设的寨垒，清军停在了马里沟前面，没有前进。
　　清军的中军，一众清军将领们骑在马上看着李植的营寨，表情各异。
　　豪格用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个响鞭，大声骂道：“这个李植！是想要我们七万人的命吗？我们已经放弃济南，全速赶到青山口只求出关了！他居然还来青山口修了个寨垒对付我们！”
　　阿巴泰咬着拇指，说道：“这个营寨卡在峡谷的中间，我们劫来的尼堪和牲畜冲不过去……”
　　杜度在范家庄被李植大败，知道李植的战力，此时脸上已经十分慌张了，他大声说道：“奉命大将军，我们弃了劫来的尼堪和牲畜冲过去吧，越往后后拖形势越糟糕！”
　　多尔衮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入关这几个月折损了两万勇士，全靠这些尼堪补充人力。如果这次弃了人畜，以后我大清的勇士就再没有勇气入塞劫掠了！”
　　“那样的话，我大清对明国的攻势就算是到头了……”
　　听到多尔衮的话，一众将领们都冷静下来。李植的营寨再坚硬，也不能为了一个营寨改变大清的国运。如果以后再不敢入塞劫掠，那大清就会飞速的衰弱下去。
　　豪格大声喊道：“奉命大将军，我们把这个营寨攻下来！他毕竟只有一万人，我们有七万人！”
　　豪格似乎突然想起了军中的大炮，大声说道：“拿大炮轰他，我们有五十多门红衣大炮，和他对射，把他的大炮打掉。”
　　阿巴泰咬牙说道：“李植有一百多门大炮，我们的炮怕是打不过他……”
　　豪格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看了看前面的那些壕沟，豪格说道：“那些壕沟也有办法，我们砍伐巨木做成木桥，架在壕沟上冲过去。”
　　众人听到豪格的话，眼睛一亮。
　　豪格又说道：“只要架着木桥冲过四道壕沟，我们的勇士就能在阵前和明军对射！到时候一边射箭一边冲上去，我们勇士就能和明军肉搏！我们有七万人！”
　　从一里外，清军的将领们看不到李植阵前的木刺和铁蒺藜，还以为冲过那些壕沟就能和李植的兵马肉搏了。
　　听到豪格的话，清军的众将都有些心动，一个个骑在马上沉吟不语，思考着豪格战术的可行性。
　　阿巴泰突然说道：“我们可以驱赶尼堪挖土填埋壕沟，如果明军不射击，我们就一路填过去！如果明军射击，死的也是尼堪而已。”
　　杜度在范家庄被李植打败过，当真是被打怕了。听了众贝勒的话，他脸色依旧慌张，张了张嘴，充满了畏惧地说道：“奉命大将军，那明军李植十分狡诈，我看他的手段不止有这些壕沟……”


第0267章 木桥
　　豪格不屑地看了看杜度，说道：“杜度，你是被李植打怕了，那李植野战厉害，守城不一定厉害。”
　　杜度慌张说道：“我们可以放弃青山口，攻击其他的长城关口！从其他关口出塞去！”
　　听到杜度的话，众贝勒都有些轻蔑，觉得杜度真是被李植打垮了。
　　临时去攻击其他关口，谈何容易？大明经营长城几百年，长城的各大关口都是高墙深壕，严阵以待。清军历次入关，都是要细作配合，在各个长城关口中仔细侦查，知道哪个关口防守空虚，才能强攻。
　　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够攻陷，还要细作配合，等待天时地利的良机，才能破关。比如这次入关，就是在细作侦探得到情报，在大明总兵吴国俊前往祝贺监军邓希诏生辰，喝得大醉时候，突然发起攻击才得手。
　　有时候京畿附近的边墙防守严密，无懈可击，清军为了入关甚至要绕道几千里到宣府、大同甚至山西，才能从某个防守空虚的要塞破关。可见破关的艰难。
　　只要防守稍微严密的长城关口，都不是多尔衮可以攻破的。清军的攻坚能力并不强，只要不是明军太弱，清军一般对于坚城都是无可奈何。济南城上只有一千弱兵，这一次多尔衮几万大军围了济南两个月，也没能拿下。
　　此时多尔衮在大明境内，遍布大明各地的满清细作对皇太极汇报，多尔衮一时之间得不到情报，根本不知道明军长城各关口的虚实，根本无法破关而出。硬攻防守严密的关口，是白白把大清勇士的性命送给明军做战功。
　　如果因为李植的四道壕沟，就放弃青山口去攻击其他高墙深壕的长城关口，无疑是弃易求难。
　　阿巴泰根本不理睬杜度的话，而是对豪格说道：“用巨木做木桥跨过壕沟，倒是可以一试，只要冲过这四道壕沟，我们七万人就可以打败李植的一万人！”
　　豪格点头说道：“奉命大将军，我们可以试一试，如果七万人因为四道壕沟就放弃青山口，以后我们的勇士哪里还敢和李植碰面？那我们的勇士还怎么入关劫掠？”
　　豪格说的是正理，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最讲究士气。如果七万大军因为几条壕沟就逃了，以后遇上李植，清军只能一见面就逃跑了。
　　多尔衮想了好久，转身看了看身后。
　　多尔衮的身后，七万清军士兵列在中军之后，仿佛一片如火如荼的铁甲海洋。七万人立在山谷中，铺满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看上去无边无际。那几万勇士头盔上的缨穗随风甩动，看上去就像是春天山谷里开满的花朵，令人目眩。勇士们背上插着的旗帜，连成了一片又一片的云彩。七万人浩浩荡荡，让人感觉无坚不摧。
　　这样的大军，岂能因为李植一个小小寨垒就止步不前？
　　多尔衮大声说道：“就按豪格说的，做木桥！”
　　众将领大声唱喏，各自带人下去扎营，生火造饭，准备去附近山上砍伐树木做木桥了。
　　……
　　李植亲自爬上了望杆车，用望远镜观察着前面的敌人。
　　清军的人数太多了，足有七万人，那浩浩荡荡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劫来的二十多万大明百姓，清军的队伍一直铺到了十几里外的山谷外面。从望杆车上望过去，清军给人感觉就像是占据了整个大地的一片蚂蚁，无边无垠。
　　天地之间，仿佛都充满了清军的大军。
　　李植吸了一口气，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浩荡清军的细部。
　　李植仔细看过去，只觉得清军号令有方，布置合理。各个旗的战士分批在谷中扎营，专选那地势较高，又容易取水的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清军中军旁边的辎重车前面等着推着小车的辅兵，一个个肃然站立，没有明军分粮时候的拥挤喧闹，显然清军军中军纪严密。二十万大明百姓被分成二十个大群，安排在清军的腹部。虽然押着二十多万大明百姓和十几万牲畜，但清军的阵中丝毫不乱。
　　清军的游骑和哨兵密布在营寨外面的两里范围内，阻拦盘查任何试图进入营寨的人。虽然李植的兵少，清军还是在营寨外面挖了两条拒敌的壕沟。作为战争民族的建州女真，打起仗来丝毫没有漏洞。
　　此时的大清士兵，放在全世界范围做比较，也是一支精锐的兵马。要不是李植掌握了远超过这个时代的武器，又岂敢和这样的敌人硬碰硬。
　　即便是在寨垒前布满了各种工事，防守严密，然而此时亲眼看到清军的浩荡声势，李植还是为那气势所摄，有些紧张起来。
　　李植又看了看自己寨垒前面的各种严密布置，才稍微心安了一些。
　　此次清军以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有八旗满洲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镶蓝五旗兵马。八旗蒙古的各旗则是倾巢而出，全部参战。经过几个月的战斗，明军已经基本搞清楚了清军的配置。这七万人中，大概有八旗满洲的战兵二万五千，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两万战兵，另外还有二万多的辅兵杂役。
　　这样浩荡的一支大军，足以击败十几万明军。所谓投鞭断流，无外如是，李植却要凭借一个寨垒阻住他们。
　　李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阵前布置，反复设想哪里有漏洞。
　　……
　　二月十六日早上，李植正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却看到清军营寨中中门大开，清军士兵举着巨大的木桥走出了营寨。那些木桥一台一台地被举了出来，列在阵前。每个木桥下面都站着二、三十个清军。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发现那些木桥都是三米来宽，六米多长。每个木桥都是用三根六米多长的巨木做龙骨，然后在龙骨上面铺着密密麻麻的小木头做桥面，用绳索固定。不但如此，木桥的前面还搭着一个木头做的遮障，类似一个木头盾牌耷拉在木桥的前方，大概是用来防范李植军步枪的射击的。
　　李植仔细看了看那些木桥，发现清军三天之内，竟做了一千座木桥。


第0268章 多尔衮的犹豫
　　多尔衮率领诸贝勒和十几个蒙古贵族立在阵前，十几杆华丽的织金龙纛立在他们后面，向全军将士指示中军所在。中军的前面，是一千座结实的木桥。二万多辅兵跟役站在木桥旁边，随时准备举起木桥冲阵。
　　不过残暴的清军，第一波攻击不是由木桥展开的。
　　第一波的攻击，是清军掠来的大明百姓。
　　李植用望远镜看着清军，看到在那些木桥的后面，清军用鞭子和刀剑驱逐劫掠而来的几万百姓到阵前。那些衣衫褴褛的大明百姓们一个个举着铁钎铁铲——清军竟要用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来填埋壕沟。
　　那些百姓一个个穿着破旧的棉衣，有的甚至连棉衣都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百姓们男女老少都有，在清军士兵的刀剑下不敢反抗。但他们见清军的慎重模样，也知道前面的明军不是善茬，清军这次驱赶他们这些百姓上场填壕，凶多吉少。
　　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不少百姓们感到大难临头，抓着工具就在阵前嚎啕大哭起来。
　　清军们却毫不留情，拿着鞭子就去抽那些哭泣的百姓。
　　过了一会，几万百姓全部站在了阵前。清军中军号角长鸣，士兵们驱策三、四万大明百姓朝第一道壕沟冲去，要用手中的工具填平壕沟。
　　距离步枪手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潮水一样涌来的百姓冲到了第一道壕沟前。他们战战兢兢地看了沉默的官军寨垒一眼，就开始在壕沟的边上挖土。他们要把陡峭的壕沟挖填成一道角度缓和的土沟，让清军的士兵能跑过去。
　　看到蜂拥冲上来的百姓，郑开成脸色发白的看着李植，问道：“师长，怎么办？”
　　李植建造的营寨是回字形的，四个面一样宽，每个面都是七百五十米。李植的虎贲师在这次京畿之战中出现了一些伤亡，如今已经有四百多重伤的和牺牲的。李植留二千士兵守在范家庄，自己率领九千六百人在马里沟的寨垒里作战。
　　寨垒的四个面，每个面都布置二千四百名士兵，排成四排轮射的阵型。一百四十门大炮，则全部摆在正面。
　　寨垒的正面的步兵是选锋团的两千步枪手和破虏团的四百步枪手。选锋团团长李兴留守范家庄，郑开成作为破虏团团长，被任命为正面战斗的指挥官，站在正面指挥战斗。
　　听到郑开成的犹豫，李植大喊一声：“开枪！”
　　郑开成舌头打结：“师……师长，那些可是百姓！”
　　李植愤怒地吼道：“我说开枪！”
　　郑开成把头一低，咬牙喊道：“开火！”
　　号角长鸣，第一排的士兵们瞄准了填埋壕沟的百姓，开火了。
　　六百发子弹射向了二百米的百姓，一下子就放倒了几百名战战兢兢的百姓。那些填土的百姓们如遭雷击，惊讶地看着倒下的同伴们，全部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听鞑子的和官军对抗，果然是没有好下场……
　　第二波弹雨很快又射来了，又是几百名百姓身上绽开血花，倒在了地上。
　　几万名百姓如梦初醒，再不敢在壕沟前作业，哇哇叫着往阵后逃去。三万多大明百姓失去了秩序，像水库泄洪时候的潮水一样，汹涌往清军大营中冲了回去。
　　清军的士兵们拿着刀剑砍杀那些逃跑的百姓，却是无济于事。清军再凶狠，也只能砍杀几个百姓。但那寨垒中的官军，一开枪就是几百条命。哪边更危险，一目了然。
　　清军的军阵十分肃杀，三万被劫掠的百姓不敢冲入军阵，从军阵两边溃了下去，一直逃到两里外，被两千马甲兵骑马冲上来砍了一阵才不敢再逃。
　　看到新抓来的奴隶们大溃败的样子，多尔衮以牙咬唇，默然不语。
　　虽然早就知道这些奴隶会被明军击溃，但李植毫不犹豫的开火，还是让多尔衮吃了一惊。这个李植，太凶狠了，对大明的百姓也丝毫不手软。此人不除，我大清必将受其害！
　　然而，自己能除掉他吗？自己连出关的道路都被他拦住了。
　　多尔衮吸了一口气，一挥手。
　　中军号角长鸣，一千架木桥被抬了起来，准备冲阵。清军几万战士从中军后面走到了中军前面，列阵在木桥后面，布成了一个巨大的攻击阵型。
　　军旗招展，缨穗飞舞，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火焰。
　　阿巴泰看着多尔衮的脸色，问道：“奉命大将军，开始攻打李植吗？”
　　多尔衮看了看前面李植的垒寨，不知道为什么竟犹豫起来，产生了一种退意。那小小的寨垒，在多尔衮眼里却像是一座小山一样，似乎坚不可摧。咬牙想了好久，多尔衮才摇头说道：“先不冲，先让十座木桥上去试一试！”
　　阿巴泰没想到多尔衮会突然犹豫起来，诧异地和豪格对视了一眼。
　　让十座木桥上去，肯定是冲不上去的，会牺牲一些勇士的性命。但用这二百多战士试探一下，就知道明军的虚实，知道该不该全军强攻。这是一种十分谨慎的做法，虽然会造成小的伤亡，但能避免大军不明就里陷入陷阱。
　　阿巴泰暗叹一声佩服——多尔衮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谨慎——皇上和诸贝勒都十分看得起多尔衮，尤其是扬古利在范家庄一仗输掉正黄旗大部后，皇上有重大决策都会询问多尔衮的意见，十分尊重多尔衮。
　　这种尊敬确实是值得的，若不是皇上更加英明神武，诸贝勒奉多尔衮为主都有可能。
　　旌旗招展，传达了中军的命令，让几万辅兵和跟役再次把木桥放下，等待命令。
　　十架被选中的木桥出列，出战！
　　十座木桥随着号角声走出了队列，向马里沟中间的明军寨垒行过去。
　　举着木桥的都是清军中的辅兵和跟役。对于架桥填壕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多尔衮交给了辅兵和跟役操作。因为多尔衮担心李植藏有杀招，万一架桥的兵马受到大规模杀伤的话，死些辅兵、跟役也不会那么让人心疼。


第0269章 别吓到他们
　　木桥很沉重，前面和两侧还挂着一些木盾，二十多人举着木桥走得很艰难，速度很慢。按李植的估算，这些木桥一秒钟都前进不了半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十座木桥才走到壕沟前面。
　　距离二百米，李植的虎贲师开始朝木桥射击了。六百发子弹向架设木桥的辅兵和跟役射去，打在了木桥前面的木盾上。
　　但虎贲师的子弹，没能杀伤木桥下面的清军。
　　那些木桥前面和两侧放置的木盾很厚，足有一拳厚的厚木板。步枪打在木头上打得噼哩啪啦一阵响，打得木屑飞舞，却没造成木盾后面的辅兵伤亡。一轮射击后，清军安然无恙。
　　看到这种情况，清军军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李植的步枪手没法击杀架桥的清军，那清军就能大摇大摆地把木桥架上。然后后面的清军士卒杀上来，七万人能把李植的一万人杀得片甲不留。后面观战的几个清军贝勒甚至觉得，这个挂在木桥上的木盾很不错。以后和李植作战的时候，是不是让冲阵的每个士卒都抬着这种木盾前进？防范步枪？
　　十台木桥慢慢走到第一道壕沟前面，将木桥的前端抵在壕沟的这边，然后齐力推动木桥后部，让木桥后端翻过壕沟落在另一边。
　　三座木桥架在了壕沟上面，壕沟变成了通途。
　　一放置好三座木桥，三座木桥下面的二十多名辅兵跟役就逃回木盾后，举着木盾慢慢往后面退去。那木盾离开了木桥后依然可以由二十多个清兵合力举着。虽然木盾很重让士兵们行走得很慢，但在木盾的保护下，李植的步枪手倒是只能看着这些鞑子慢慢退下去。
　　后面的七台木桥通过三座木桥，朝第二道壕沟压过去。
　　虎贲师的阵中，选锋团第二副团长吕虎指挥着一百四十门大炮。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前面的清军木桥，问道：“将军，要不要用霰弹轰他们？”
　　对付这种一拳厚的木头防具，确实该用霰弹。
　　不过李植却怕霰弹一发，就把这七万清军吓跑了。
　　李植摇头说道：“先不用霰弹，用实心弹把这七架木桥打退！”想了想，李植又说道：“开炮速度慢一些，别吓着他们。”
　　吕虎大声唱喏，指挥十门火炮瞄准了那些缓缓前进的七架木桥。
　　只听到“轰”“轰”几声巨响，藏在土炮台后面的十门大炮开火，将实心弹朝一百多米外的七架木桥射去。
　　五斤重的炮弹呼啸着破开空气，狠狠地砸进了木桥下面。距离很近，十门大炮的命中率很高，有八门打中了。那些一拳厚的木盾能挡住子弹，但在炮弹面前却像是纸糊的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撕开了。实心炮弹撞在木桥下辅兵和跟役身上，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便是手脚被这些炮弹沾上一点，也是立刻断手断脚。如果身体躯干被炮弹砸中，那立刻就一命呜呼了。起码打穿三、四层清军的身体，炮弹才停下来。
　　伤口上溅出来的血液像是泼出来的颜料，刹那间泼满木桥内部，把木桥下面的所有清兵都溅得一脸。
　　木桥下面的辅兵、跟役们猛遭重击，士气为之一顿，有跟役便想逃。
　　指挥这场战斗的“旺达”见战士们没了士气，在木桥下面大声喊道：“冲到第三道壕沟，所有人抬旗！”
　　抬旗！那可是无数跟役一辈子的理想。
　　抬旗了，就不再是包衣阿哈，就能做一个昂首挺胸的旗丁，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就能拥有女人！
　　跟役们听到“旺达”的话，士气大振，又嚎叫着回到岗位，用力支撑着沉重的木桥往前走。
　　七台木桥鼓着劲，又往前走了二十几米，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十门大炮朝木桥喷出了炮弹，十发炮弹狠狠撞进了七台木桥下面。
　　十发炮弹有八发命中了目标，木桥下面又是一片惨叫声响起，几十个辅兵、跟役被炮弹打破了身体，倒在了血泊中。
　　一架木桥连中三炮，损失太大，还活着的清军士兵已经举不动木桥了。他们把木桥丢弃在壕沟前面，举着木盾慢慢退了下去。
　　还有六架木桥车走到了第二道壕沟前面，放下了两架木桥。
　　看到前面的六架木桥成功到达第二道壕沟前，清军齐声叫好。外藩蒙古喀喇沁部“固山额真”古鲁思辖布欣喜地说道：“大将军，这木桥能用啊！”
　　阿巴泰和豪格对视了一眼，眼睛里也满是欣喜。既然十架木桥能在十门大炮的炮火压力下推进到第二层壕沟，那一千架木桥齐头并进，一百四十门大炮无论如何是防不住的。豪格的这个木桥计策，可行！
　　多尔衮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沉吟不语。
　　战场正面，还在继续前进的四架木桥在走到第二道壕沟和第三道壕沟之间的时候，又遭到了一轮炮击。两架木桥的清兵抵挡不住，弃了木桥，扛着木盾退了下去。还有两架木桥则一路推进到了第三道木桥边上，把两架木桥架在了第三道壕沟上面。
　　架完了木桥，两架木桥下面的清兵举着木盾退了下来。他们成功到达第三层壕沟，能够抬旗了！这些清兵中的跟役们激动得满脸血红。
　　看到这一幕，中军前面的七万清军欢声雷动——十架木桥就能推进到第三层壕沟，那一千架木桥齐上，还不是轻松通过这些壕沟？清兵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千架木桥顶着炮火架在壕沟上，七万勇士从木桥上杀过去把明军杀得落花流水的情景。
　　阿巴泰欣喜地转过头来，对多尔衮说道：“奉命大将军，木桥能行！”
　　多尔衮不知道为什么，却意外地有些紧张起来，他看着前面的明军垒寨，举棋不定。
　　豪格见自己的计策能用，有些得意，大声说道：“奉命大将军，让勇士们上吧，我们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把这些明军杀败！”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说道：“奉命大将军，为了出关，如今只能架木桥冲过去了！”
　　就连一直有些慌张的杜度也不再说丧气话，只怔怔地看着架在壕沟上的木桥。
　　李植的步枪和大炮都开火了，但是木桥还是冲上去了，怎么看，形势都是对清军有利。
　　多尔衮一咬牙，说道：“好，木桥冲阵！”


第0270章 进退不得
　　清军中军号角吹响，旌旗挥舞，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在有节奏的鼓点声中，两、三万辅兵和跟役大声喊叫着，抓住了木桥的边缘，一齐用力举起木桥。辅兵和跟役们钻进木桥底下举着木桥，齐齐朝四道壕沟挪去。
　　一千多架木桥像是一千多辆装甲车，朝虎贲师压过去。
　　那些木桥都有三米来宽，而李植的寨垒正面只有七百多米，加上木桥之间的空隙，一个正面只能摆下一百多个木桥。一千个木桥排成长长的队伍，足有八、九层，看上去浩浩荡荡。
　　不过木桥走得很慢，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到第一道壕沟。
　　李植没有让大炮开火，清军有些诧异，加快了手脚速度。走在前面的第一排木桥把木桥架在了第一道壕沟上，足足架了两百架木桥上去，让第一道壕沟变成了一片平地。
　　铺好了木桥的清兵士卒举着木盾退了下去。
　　看到第一道壕沟被铺上木桥，中军前的清军队列中响起一片欢腾之声。
　　豪格举着马鞭说道：“奉命大将军，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铺平四道壕沟，冲上去了。”
　　多尔衮却在疑心李植为什么不开炮，心里有些焦虑，看了看豪格没有说话。
　　铺平第一道壕沟后，八百架木桥越过了第一道壕沟，距离李植的大炮只有一百八十米。
　　李植之所以让清军铺平第一道壕沟，是怕清军遭受第一轮霰弹就崩溃逃走。霰弹的射程有三百五十米，清军的木桥进入一百八十米后，往前往后跑都要跑同样的距离才能逃出霰弹射程。换句话说，穿过第一道壕沟的清军，已经陷入霰弹的打击范围的正中。
　　李植冷笑了一声，大声喊道：“霰弹！开火！”
　　一百四十门大炮早已整装待发，李植一声令下，一百多门大炮齐齐被点燃，朝一百八十米外的八百架清军木桥射出了霰弹。
　　一万四千颗铁质弹丸像是一片暴雨，铺天盖地，朝清军的辅兵和跟役们倾泻而去。
　　清军木桥下面的木盾很厚，足以抵挡步枪子弹。但在霰弹弹丸面前，这些木盾毫无作用。霰弹从一百八十米外飞来，狠狠地撞在木盾上，像是开罐器遇上了沙丁鱼罐头，毫无阻碍地把木盾全部打穿了。
　　木头被打穿的咔嚓声汇成了“轰”一声巨响。每一个木盾，都起码挨上了十来发弹丸。第一排的一百多辆木桥正面木盾全部被摧毁。到处都是碎木纷飞，远远看过去像是木桥上冒出的一片云雾。
　　弹丸打穿木盾后依旧还有动能，继续朝后面刺去，又刺死了木桥下第一排、第二排的四、五个辅兵才罢休。
　　血液像是水一样从被霰弹射中的身体上喷了出来，像一个个小喷泉，溅得木盾里面到处都是。刚才还干燥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一片咸湿的血腥味，令人呼吸急促。
　　没有了木盾的保护，不仅是前排的辅兵、跟役被霰弹打死，后排的清兵也立即危险起来。没有了木盾的保护，木桥下面的鞑子赤裸裸地暴露在步枪手的枪口下。
　　步枪手们毫不犹豫地开火了。一百八十米上密集排列，举着木桥慢慢挪动的清兵是最好的靶子。就算子弹打偏，没打中前面的清兵，也会打中后面的清兵。第一排六百名士兵摁下扳机，血花就一朵接一朵地从清军的身体上绽放开来。
　　惨叫声像是约好了一样，从一百多架木桥下面同时冒了出来。中弹的清军士兵们在地上挣扎着，抽搐着，呻吟着。他们捂着中弹的伤口，希望能止住那里冒出的鲜血。但旋转的米尼弹破坏了太多身体组织，伤口下面的身体已经化成了一片血糊，血液像是啾啾的泉水，不断地从伤口中流出。
　　第一排木桥下的清兵损失惨重，举着沉重的木桥冲击步枪阵无疑是送死，他们慌张地把木桥往地上一扔，就撒腿往身后逃去。但寨垒里的虎贲师却依旧不放过他们，第二排六百名士兵快速走上射击位朝逃跑的清兵射击。
　　劈哩啦啦的枪声响起，逃跑的清军像是被大风吹倒一样纷纷倒下，又是几百人死在了枪声中。
　　清军的中军阵中，八旗满洲的贝勒和蒙古的固山额真们看到战场上的情景，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李植，使诈！
　　刚才十台木桥冲阵的时候，他怎么不用散子炮？现在一千架木桥已经冲到半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李植却在这个时候亮出散子炮轰击清军的木桥。
　　好阴险的尼堪！
　　阿巴泰脸色有些发白，他喃喃地说道：“糟糕了，就算现在退，也要被散子炮轰好几次……”
　　杜度又慌张起来，抓着多尔衮的袖子说道：“奉命大将军，快退兵吧！等皇上来吧！皇上来了，一定有办法！”
　　多尔衮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战局，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豪格急得满脸血红，转头大声说道：“奉命大将军，不要退！退下来也要挨好几轮炮击，战士们就白死了！李植的大炮好久才能打一次，我们能冲上去！”
　　听到豪格的话，多尔衮睁开了眼睛。确实，刚才十架木桥冲阵时候李植的大炮打得很慢，如果以那样的射速来算的话，一千辆木桥能冲到第四道壕沟。
　　多尔衮一咬牙，说道：“吹号角，让辅兵跟役们冲！”
　　李植站在阵前，听到清军冲阵的号角，笑了笑。
　　清军果然还是没被吓跑，继续冲了上来。
　　李植的六磅炮极限射速可以达到一分钟三、四发。不过那是在不冷却炮管，不把炮车挪回原位的情况下。那样的极限射速下打十次，炮管就彻底红热不能再射了。如果要做好全套步骤，用湿布冷却炮管，用铳规等工具瞄准的话，六磅炮一分钟只能打一发。
　　当然，李植现在射霰弹不需要铳规瞄准，就算冷却炮管，四十秒钟也能打一发。不过李植却不愿意把清军的木桥全部打溃，如果木桥全部溃了，清军的披甲兵就不会冲上来了。
　　李植朝吕虎喊道：“慢速射击！别把鞑子打溃了！”


第0271章 欣喜的清军
　　听到中军的号角，清军的辅兵和跟役们重整士气，嚎叫着往前面走去。战况危急，这些清兵咬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希望能快些冲到壕沟前铺设木桥。
　　好在明军的火炮好久才打一次，那一轮散子炮打完之后，明军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开炮。一排木桥下面的辅兵和跟役们走到了第二道壕沟前面，放下了一百多座木桥，然后就抬着木盾退了下去。
　　看到第二道壕沟也已经被铺上木桥，清军阵中长舒了一口气。
　　李植的大炮，也不是那么可怕。这么久才打一次的话，辅兵和跟役们能够冲到第四层壕沟前！
　　形势对清军有利！
　　清军的五百多架木桥继续前进，慢慢靠近了第三道壕沟。
　　李植阵中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一百四十门六磅炮再次开火了。
　　一万四千颗铁弹丸刹那间就统治了阵前的所有空间，摧枯拉朽地袭向前排的一百多架木桥。木桥下面那些厚重的木盾在铁弹丸面前像是玻璃一样脆弱，一碰就碎。那崩碎的木块不但不再能保护后面的清兵，甚至也变成了夺命的凶器，会割开后面清兵的皮肤和血管。在木块和弹丸的双重袭击下，身穿绵甲的辅兵和无甲的跟役被打死打伤，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场屠杀。
　　举着木桥的清兵们，还没从霰弹的猛击中反应过来，又立即遭到步枪手的迎头痛击。
　　抬桥的清兵挪动缓慢，在准星上仿如静止一般，步枪手们打这些清兵犹如打靶。又是一片鲜血横飞，六百步枪手只一次齐射，就打死了四百多辅兵跟役。
　　这一排的木桥见势不妙，又溃散了。在两千多清兵溃散的过程中，李植阵前严阵以待的后排六百步枪手又上前射击了一次，又打死了几百正在逃跑的清军溃兵。直到这些溃兵跑到了后排的木桥后面，被后排木桥的木盾拦住，步枪手才停止继续射杀他们。
　　不过清军可是有七万人，后排的清兵们在清军军官的鼓舞下依旧士气饱满。辅兵和跟役们抛下一千多条性命，顶住了明军的第二轮炮击，继续前进。
　　李植的大炮打了一轮后，就安静下来。在明军重新装载火炮的间隙，清军把一百多木桥架在了第三道壕沟上，成功把第三道壕沟也变成了通途。
　　看到第三道壕沟被铺上木桥，清军中军的满蒙贵族们对视了一阵，一个个满脸的欣喜。
　　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冲到第四道壕沟前了。
　　辅兵和跟役们举着最后两百多架木桥，朝最后面的第四道壕沟冲去。清兵们知道，哪怕上面的明军再开一轮炮，也至少有一百多架木桥可以架上第四道壕沟。只要再往前走十几步，所有的壕沟就会全部被清军征服，清军的大部队可以跨过壕沟杀向寨垒里的明军。
　　清军的中军处，又吹响了鼓舞士气的牛角，鼓舞举桥的清兵往前冲。
　　听到号角声，清军们改走为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朝第四道壕沟冲去。
　　距离第四道壕沟十几步，明军寨垒上的火炮果然又开火了。散子炮轰炸，然后后面跟着明军的步枪射击。
　　那木盾被霰弹撞破后飞迸出来的木块杀伤力惊人，不少辅兵穿着绵甲都被木块割伤割死。而霰弹的弹丸就更加致命，薄薄的绵甲在这些弹丸面前就像是纸一样脆弱，更别提那些无甲的跟役了。被打中脑袋，就被打破头骨。被打中肚子，就是一个大伤口打出肠子。
　　而那些步枪手的射击，则更是刁钻，一枪一枪全打在清兵的躯干上。
　　前几排的清兵，非死即伤。
　　大炮轰炸加步枪排射，又是一千多清兵倒在了华北初春坚硬的土地上，血流成溪。
　　一排木桥被击溃了，几千清兵狼狈退了下去。他们逃跑的途中，还有步枪在射击，一路追杀他们。
　　但后排一百多架木桥在炮火和排枪中幸存了下来，他们嚎叫着，奋力举着木桥冲到了第四道壕沟前面。他们把木桥底座抵在壕沟这边，推动木桥上部，让木桥越过壕沟，“轰”一声架在了壕沟对面的矮土墙上。
　　四道壕沟上，已经全部架上了木桥。
　　清军的木桥战术，可以说是成功了。
　　清军的队列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豪格兴奋地眼睛发红，喊道：“奉命大将军，木桥成功了！冲上去吧！”
　　阿巴泰也喊道：“奉命大将军，快冲吧，若是被李植的兵马出来破坏木桥！我们的架桥兵就白死了！”
　　多尔衮也为木桥的成功而兴奋，一挥手喊道：“全军冲阵！”
　　多尔衮号令一下，中军阵中就吹响了出击的长号。中军后面令旗招展，向满蒙联军各部传达命令。八旗满洲的战兵二万五千战兵，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两万战兵，还有刚撤下来的两万辅兵跟役，共六万多人汇成了一支无边无垠的大军，朝前面那个小小的寨垒冲去。
　　不过明军寨垒的正面只有五百步长，清军一个正面也只能摆几百人。六万多人的大军拖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像是一只巨兽一样奔向明军的寨垒。
　　……
　　在第四道壕沟前，刚放下木桥的清兵们则第一时间退回到木盾中，准备用木盾顶在前面，掩护后面的大军冲阵。
　　不过他们不明白，明军火炮那缓慢的射速是障眼法。此时关键时刻，李植的火炮怎么会哑火？让这些清兵的木盾卡在战场上，那步枪手岂不是要全部无法射击？
　　清兵还没有完全举起木盾，一百四十门大炮就冲木盾开火了。
　　一万多发霰弹划破虚空，把一百多组木盾打成了碎片，把木盾后面的鞑子打得鲜血横飞。一下子就有六百多鞑子被霰弹打死。
　　血像是油漆涂料，洒了一地。
　　后排的鞑子一下子都被打傻了。怎么回事？明军的这一次火炮射击怎么来的这么快？不是好久才能装好弹药的吗？
　　不过此时没有时间给他们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指挥战斗的一个分得拨什库跳出来，大声喊道：“跟我冲！”


第0272章 血潭
　　第四道壕沟前的辅兵跟役们拔出了腰上的刀剑，跟随那个分得拨什库往明军阵前冲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六百把步枪在八十米距离上的齐射。步枪手们已经上好弹很久了，只等清兵的木盾一被打破就往清兵身上招呼子弹。两千多清兵还没冲过他们架设好的木桥，就被六百发子弹组成的弹雨击中。
　　刹那间就有几百人被击倒在地，像是沙袋一样摔在地上，或者摔在木桥上。有些重伤的伤员在地上呻吟翻滚，从木桥上摔了下去，掉进了两米深的壕沟里。被子弹绞烂的器官再次受到重摔的挤压，化成了一团血水，让伤员们再无生气。
　　那个领头的分得拨什库大声吼道：“冲啊！杀一个明军就抬旗！”
　　跟役们听到这话眼睛血红，跟着那个分得拨什库往明军寨垒上冲去。
　　但他们的冲锋，只前进了十米就停止了。
　　刚才清兵们忙于架桥，忙于躲回木盾中，手忙脚乱，根本没有时间观察前面的战场。当然，这马里沟的山谷里不是平原，地表坑坑洼洼起伏不平，在二十米外也很难看清楚远处地面上情况，他们没有看到前面短短半尺高的木刺。
　　等这些辅兵冲到寨垒前面七十米时候，才发现前面是一大片木刺区，这些木刺区域中清兵根本无法行走。
　　几十个跟役没有反应过来，举着刀剑冲进了木刺区域。他们脚下被木刺扎到，乱了阵脚，在疼痛中倒在了木刺群中。那些木刺都是被刀剑削尖的，衣服和皮肉哪里抵挡得住？那些跟役顿时被木刺刺开了身体，血流不止。
　　有几个跟役冲得太猛，摔下去时候劲头猛，竟活活被木刺刺死了。
　　几个辅兵也中了这木刺的道，不过好在他们身上穿着绵甲，倒是没被木刺扎死。他们倒在木刺上面叫了几声，又慌张地原路逃了回来。
　　此路不通！
　　整个寨垒前七十米深的战场上，有四十米深度都被木刺覆盖。这些木刺阵覆盖寨垒前面七百五十米的宽度，只有十几米宽的一个通道处没有木刺。
　　木刺埋得深，拔出木刺是不可能的。那个分得拨什库一咬牙，大声吼道：“从没有木刺的地方冲进去……”
　　他还没说完话，明军的寨垒上又有六百把步枪射击了。六百发子弹扫过战场，往身穿薄甲或者无甲的一千多辅兵和跟役身上招呼。血花像是春天里的杜鹃，一朵接一朵地从清兵身上绽开。中弹的清兵们伤口喷血，一个个倒在了地上。
　　那个分得拨什库也被子弹击中了。八十米的距离上，即便穿着三层重甲，他的身体也被子弹击穿了。他被击中了右肺。子弹搅碎了这个娇弱的器官，血水顺着气管射到了人体的各个管道，从他的口鼻中喷了出来。他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便死透过去。
　　和这个分得拨什库一起，几百名清军士兵倒了下去。
　　转眼间，这个近三千人的木桥队伍就被打死打伤了大半。
　　不过因为身后有六万多援军，这些清兵却没有崩溃。身后这么多援军，溃逃的下场很可能是被押阵的摆牙喇砍死。还活着的辅兵和跟役眼睛发红，嚎叫着冲向没有木刺的通道，准备从那里冲击明军。
　　但那十几米宽的通道太狭窄了，一千多清兵拥挤在那通道的外围，只能十几人十几人的进入通道，大多数人都只能挤在外面等待进入。
　　最前排的两百个士兵刚冲到那通道里，跑了二十米，距离正面的寨垒五十米时候，就又迎来一阵弹雨。
　　李植的寨垒的正面有七百多米宽，进入通道的清兵挤在通道上，距离通道太远的士兵没法瞄准他们。但通道外面还拥挤着一千多清兵，这些清兵占据着两百多米的区域，所以通道两侧两百多米的士兵都能射到清兵。
　　四百发子弹打在冲入通道和试图冲入通道的三百人身上，立即把这些冲锋的清兵送上了西天。子弹就像是修建树叶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收割着生命，一下子就把清兵队伍东西两侧的辅兵和跟役全部打死了。
　　那些中弹倒地的清兵或者死透，或者在地上抽搐挣扎，变成了障碍物，让后面的清军冲得更慢。估计要不了两轮齐射，这些冲阵的辅兵、跟役就要全部被打死。
　　在几百把步枪的瞄准下冲击这个狭窄通道，只有全灭一种下场。
　　这一波清兵终于崩溃了。
　　正面被木刺阻碍，唯一的通道又冲不上去，留在阵前只是做排枪的靶子罢了。近三千人的队伍只一会就被打死了两千人，只剩下九百人。清兵们不敢再冲，惨叫着溃了下去。
　　但是逃跑的他们依旧在虎贲师的射程之内。他们背后的两、三百多把步枪追着他们射击。从距离雨棚七十米到距离两百米，步枪可以射击四、五轮，清兵没有丝毫希望能逃出生天。虎贲师的士兵们一枪一枪地射在逃跑鞑子的背上、腿上和后脑勺上，就像是在处决囚犯。
　　逃跑的清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战场上，等最后一个逃跑的辅兵在一百五十米被射死后，战场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为了填平四道壕沟，清军牺牲了五千人。而最后面一波清兵的冲阵，让清兵又死伤了两千人。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清军已经在虎贲师阵前丢下了七千人。雨棚两百米前面的战场上堆满了清兵的尸体，仿佛是一个屠宰场。
　　血流在高低不平的山谷地面上流动，聚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个血潭。
　　但只过了几秒钟，战场上的安静就被一百四十门火炮的轰鸣声打破。清军的主力从一里外冲过来了，清军要用六万多血肉之躯冲击李植的枪炮之阵。清军主力前排士兵距离李植的雨棚三百米，已经进入了霰弹的射程，霰弹开火了。
　　一万四千发弹丸像是一片烟雾，向六万多清军射去，扫过了前排一大片区域。虽然大多数弹丸都射飞了，但是还是有几百颗弹丸射中了三百米外的清军。
　　清兵的绵甲和锁子甲在铁弹完面前毫无抵抗能力，统统被射穿。几百人惨叫着或者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还没靠近壕沟就死在了战场上。


第0273章 没有退路
　　霰弹的杀伤让清军前端稍微有些混乱。
　　这六万多冲阵的清军中有不少是穿着重甲的步甲兵、马甲兵，他们穿着一层甚至两层重甲。然而清军们引以为傲的盔甲在霰弹面前毫无防御能力，这对清军士气的打击是不小的。
　　但三百米外的霰弹射击毕竟杀伤力有限，只打死了几百人。清兵的军官们抽打了一阵停滞不前的士兵，便让队伍恢复了正常。
　　清军要从做工粗糙载重有限的木桥上越过四道壕沟，一匹马动辄千余斤，骑马冲阵显然木桥撑不住。所以清军全是步行冲阵，倒是不会因为马匹受惊产生大的混乱。
　　其实清军也有大炮，多尔衮这次带着五十多门红衣大炮。但清军的火炮数量远少于李植的，对轰占不了便宜。而且这些火炮是清军绝对的宝贝，积累了多少年才积下这些家底，攻城拔寨全靠这些大炮。和李植的火炮对射的话，清军的火炮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李植的大炮打掉，多尔衮不舍得。
　　六万多清军加快了行军速度，朝几百米外的明军寨垒冲去。
　　走到第一道壕沟前，李植的大炮又开火了。
　　又是一万多颗铁弹丸朝清军飞去，铺天盖地。那些霰弹飞行时发出呼呼的破空声，一万多发弹丸的破空声汇在一起，变成了轰轰的一片杂音。弹丸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刺入了清军的大阵中，刺入了那些盔甲下面的血肉之中。
　　盔甲立刻被破开了，弹丸打到清兵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是一穿两个洞。弹丸射穿一具身体后还会往后面继续穿刺，杀死后排的第二个清兵。在钢铁和火药的力量面前，人类的身体脆弱得像一层纸片。
　　这次的霰弹射击距离更近，霰弹的命中率上来了，前排近千名士兵惨叫着倒下了。惨叫声和呻吟声从阵前的伤员口中发出，开始腐蚀清军的士气。鲜血、残肢和碎肉到处都是，一眼看去全是一片血红，清军的前阵仿佛是一个杀猪厂。
　　清军再遭猛击，有些反应不过来。明军的火炮怎么打得这么快？不是好久才能射一次的吗？按这样的射速，岂不是在清军冲到阵前还能打一轮？
　　前排的士兵们仿佛看到了明军大炮再打一轮，把自己打死的情景，脸色发白。
　　不过此战没有退路，清军大军中有几千押阵的摆牙喇，往后逃必死无疑。在嗷嗷叫的几万大军中，人的肾上腺会分泌令人兴奋的激素，让已知的死亡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前排的清军咬着牙往上冲，仿佛已经忘记了个人的生死。他们挥舞着刀剑走上了第一道壕沟上的木桥，越过了第一道壕沟。
　　清军的人数太多了，李植的寨垒正面只有七百多米，六万多清军根本无法展开，一起上的话会挤在一起造成混乱。清军无法一起往前冲，兵马分成了两路。一路由前排的两万人组成，由五个甲喇章京率领上前冲阵。一路由后排的四万多人组成，等在壕沟边上，随时准备支援前面的两万人。
　　但多尔衮相信，不需要后排的四万多人动手，前面的两万兵马就能把李植的兵马打溃。壕沟已经盖上了木桥，前面一马平川。李植的兵马只有一万人，岂是两万满蒙勇士的对手？
　　在清军前排越过木桥的一瞬间，虎贲师正面的六百把步枪朝清军前排开火了。
　　距离两百米，六百把步枪吐出了六百发子弹，袭向满手汉人鲜血的清军士兵们。清军阵前就像是被镰刀割了一刀的麦子，倒下了一大片。这个距离上锥形子弹射不穿两层盔甲的马甲兵，但对步甲兵，蒙古兵和辅兵跟役是致命的。
　　一轮齐射，起码有三百多鞑子被打死打伤。
　　中弹的士兵们捂着伤口，大声惨叫着。但很快力气就从他们身上消失了，他们倒在了血泊中，渐渐失去了声响。
　　清军鼓起勇气，继续往明军阵前冲去。
　　又走了十几步，又是一阵弹雨朝清军阵前倾泻过来。
　　血花像是过年时齐绽的礼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清兵身上盛开，把又咸又热的血液溅出几米远，溅在身边其他鞑子的身上和脸上。前排还活着的鞑子都是一身的血，仿佛是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
　　又是三百多鞑子被打翻在地。
　　中弹的鞑子在地上翻滚抽搐，却没有人在意他们。六万人的大军形成了一种一往直前的集体气势，刺激着阵前士兵的战斗意志，忽略了这几百名惨死的个人。
　　中弹未死的马甲兵士气最旺，他们认为虎贲师的火铳拿他们没办法，嗷嗷叫着冲锋。
　　鞑子越过了第二道壕沟。第二道壕沟上只有一百多座木桥，并没有覆盖整个壕沟。鞑子的队伍在这里挤成了一团，只有部分上冲上了木桥，后面的人则挤在木桥尾端。
　　壕沟上木桥的不足，让鞑子队伍的整体冲阵速度一下子慢了好几成。
　　第三轮步枪齐射袭来。
　　惨叫声再次响起，前排的士兵像是被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个身穿双层盔甲的马甲兵仗着重甲坚固冲在前面，却被子弹打在了脑袋上。他的半个脑袋被子弹打破了，血液和脑浆一起绽成一朵血花，溅了旁边的一个步甲一脸。那个步甲诧异地一摸脸，只看到一手的血红。
　　步枪的射击刚刚停下，鞑子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第三轮大炮和第四轮步枪开火了。
　　遮天蔽日的弹雨像是一张网，一张一触就死的巨网，刹那间统治了整个战场。炮弹弹丸和步枪子弹先后射进了鞑子人群中，掀起了一片血雨的风暴。炮弹弹丸碰到任何东西，不管是人体的躯干和大腿手臂，立刻洞穿。碎肉和血液迸射出来，到处都是，阵前侥幸没有被击中的鞑子像是沐浴了一片红色的血雨，淋得一身的血红。他们根本不知道身上的血肉是自己的还是别人，充满畏惧地在血雨中哭喊着，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突然袭来的剧痛倒下。
　　这一阵炮击终于把清军打怕了，前排的清军放慢了步伐，不敢闷着头往前冲了。


第0274章 使诈
　　前排的清军被打怕了，后排的清军却还有士气。这一战清兵有六万多人，伤亡几千人还是可以承受的，众贝勒绝不允许前排士兵后退。押阵的摆牙喇见前排的清兵畏惧不前，冲上去朝停下脚步的士兵射了几十箭。
　　摆牙喇用的一般都是十力弓，那箭又准又狠。弓矢在空中划过几十米射进了前面清兵的后背，那些清兵立刻发出惨叫。
　　摆牙喇不允许前排的士兵开小差！清兵们如果往前面冲死了还是光荣战死的，如果往后面逃被摆牙喇射死就毫无意义了。一人被押阵的摆牙喇射死，整个家族以后都会抬不起头来。前排的清军见到这一幕，再不敢犹豫，咬牙再次往前面跑了起来。
　　清军往前冲刺，越过了第三道壕沟。
　　距离一百一十米左右，虎贲师第一轮射击的士兵已经在后排再次装好了子弹，站上了前排，进行第五轮齐射。
　　虎贲师士兵们并不是六百人同时齐射，战场正面宽度太宽无法统一射击时间，虎贲师基本上是以三十一人的排为单位齐射。
　　虎贲师一个排一个排的射出了子弹，前排的鞑子再遭重击。
　　在一百一十米的距离上，即便是身穿镶铁片绵甲和锁子甲的鞑子马甲兵也扛不住锥形子弹，绵甲被打穿，内镶铁片被打穿，锁子甲也被打穿，子弹穿过这些盔甲时候碎裂，不规则翻转，刺入皮肉时候会造成更大的伤口。
　　前排上百名马甲兵正领头冲锋，却突然被射来的子弹射穿身体。这些马甲兵本以为明军的火铳拿他们没办法，此时却被打个正着。他们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巨大的伤口，却捂不住啾啾流出的鲜血。流出的鲜血把那些盔甲染得血红一大片，让马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鞑子又往前冲了十几步，又遭到了第六轮步枪打击。
　　正面第二行的士兵装好了子弹，站上射击位，瞄准鞑子，一个排接一个排的进行了齐射。
　　距离很近，鞑子又是正面冲过来，队形密集，虎贲师射击的命中率很高。射偏了的子弹甚至会射中后面和旁边的鞑子，落空的子弹极少。六百士兵一轮齐射打完，就有四、五百鞑子被打翻在地。
　　鞑子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继续往前冲。
　　顶着明军致命的子弹，鞑子终于冲过了第四道壕沟，冲到了木刺前。
　　那一大片木刺，让冲到这里的鞑子震惊万分。
　　明军使诈！
　　刚才发现木刺的那一队辅兵跟役被虎贲师全灭，并没有人回去告诉清军前面有木刺。此时清军大部队冲到木刺前面，看清楚了那短短半尺高的木刺，才明白明军寨垒是多么坚不可摧。这一片木刺区域，根本无法通行。
　　牺牲了几千勇士冲到明军阵前，却因为明军的工事无法前进，冲阵的鞑子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即便是最勇敢的鞑子，也一下子心如死灰。
　　几十个蒙古鞑子和步甲兵冲进了木刺阵中，鞋底一下就被木刺刺破了，倒在了木刺堆上。即便是身穿绵甲或者镶铁片绵甲，这些清兵也被木刺刺伤了。他们艰难地在木刺中寻找落脚处，慢慢逃了回来。
　　明军的火铳轮射连绵不绝，还在朝鞑子倾泻子弹，清军却无路可走。如果要通过木刺去，必须挖土来在地上铺一层半尺高的土层。但在明军火铳的瞄准下，要死多少人才能给这些木刺铺上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便有鞑子失去了斗志，转身要往来路逃去。
　　几百米外的清军中军处，众贝勒见冲阵的队伍停了下来，心急如焚。牺牲了那么多勇士好不容易冲到明军五十步外，怎么能停下来呢？
　　豪格张着嘴巴看着前面停止的大清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显然，勇士们遇上了李植的工事，冲不上去。
　　这个李植，使诈！
　　阿巴泰面色有些发白，说道：“奉命大将军，前面好像有陷阱，勇士们冲不上去。”
　　多尔衮用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心如刀割。
　　牺牲了这么多勇士，多尔衮有种被李植打怕了的感觉。本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是要冲上去全歼李植兵马的，可是这个李植耍诈，还在阵前布置了远处看不清的陷阱。不仅如此，刚才铺木桥时候很久才打一轮的大炮，此时却轰击得连绵不绝。要是早知道李植留了这么多后手，多尔衮根本不会让勇士们冲上去送死。
　　但如今木已成舟，已经死了几千勇士，难道就这样撤下来？
　　距离敌人五十步无法前进，大清兵只有用射箭来打击敌人。但李植的兵马躲在土墙后面，这样对射大清兵很不占优。
　　但铺木桥时候已经在阵前丢下了七千辅兵和跟役，此时冲阵又死了四千多大清兵，尔衮已经输红了眼，绝不愿意就此认输。他大喊一声：“吹号角，让勇士们顶住！”
　　阵前，几十个带头逃跑的清兵被押阵的摆牙喇射死了。清兵听到了继续冲锋的号角，不敢后撤，只能咬着牙关顶在明军的火铳铳口下。这样的境况中，只有用弓箭射了，清兵们脸色苍白地取出了背上的弓箭，开始和寨墙后面的明军火铳手对射。
　　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对射。
　　大多数马甲兵和步甲兵拿的是八力弓，五十步，或者说七十五米是这些清兵的极限射程，在这个距离上根本射不准。而清兵的辅兵和跟役就更寒碜了，拿的一般是六力弓，射出的弓箭在五十步上基本没有杀伤力。蒙古鞑子的弓箭大多和八力弓差不多，五十步上也是极限射击，准头很差，并且无法破甲。
　　而虎贲师，却是躲在雨棚和土墙后面射击。那土墙几乎有人的肩高，将虎贲师士兵的身体躯干完全保护起来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和肩膀在外面。不仅如此，明军的头顶上还有雨棚，抛射的弓箭大多被雨棚挡住。
　　而且正面二千四百士兵中两千人是选锋团士兵，身上穿着锁子甲。五十步外，只有摆牙喇的十力弓能射穿锁子甲。而摆牙喇都在后面押阵，阵前马甲、步甲的八力弓对锁子甲根本无能无力。


第0275章 天敌？山火？
　　不仅如此，为了降低和清军对射的伤亡，李植这次离开范家庄时候给所有士兵都配备了头盔。李植这些年缴获了两万多头盔，足够给士兵们一人一顶。
　　清军唯一能射杀明军的办法，就是射中五十步外的明军脸面。这对于射术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百步穿杨只是一个传说。五十步上的弓箭射击，便是遇到一阵风，射出去的箭矢也会偏离目标不少。弓箭手即便练习一辈子，也是无法准确命中这么远的小目标的。
　　万里挑一的篮球明星练习十几年，也无法从十四米外的篮球场中场准确投篮，何况是普通士兵顶着几十斤的拉力在七十多米外射箭？
　　但如今除了射箭，鞑子没有第二种办法伤害寨垒里的明军。三千清军咬着牙站在壕沟和木刺之间，弯弓朝雨棚下面的虎贲师射箭。
　　后排抛射的弓箭全被雨棚挡住了，只有前排一千多枚直射的弓矢能够威胁虎贲师，但七十多米外射击明军的脸面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一千多支箭矢射过来，只有几十枚弓箭射中了目标。
　　鞑子中的辅兵和跟役没有能力威胁五十步外的虎贲师，站在前排射箭的鞑子都是步甲兵和马甲兵。这些清军射手们大概五秒能射一支箭，而雨棚下的虎贲师士兵大概也是五秒钟发起一轮齐射。
　　比起鞑子射手的力有不逮，虎贲师的射击就杀伤力大多了。虎贲师士兵在七十多米上射击鞑子弓箭手，仿如射击静止的目标，命中率惊人。六百把步枪一个排一个排地齐射，一轮齐射就打死了近五百的清兵。
　　鞑子们杂乱地朝虎贲师射了三轮箭雨，只杀伤了两百虎贲师士兵，却被虎贲师士兵用步枪轰了三轮。三轮齐射过后，鞑子们有一千多步甲、马甲倒在了木刺阵前。这些都是清军中的精锐。
　　鲜血从子弹造成的伤口中不断流出，让硝石味浓厚的战场上弥散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个甲喇章京冲到最前面鼓舞弓箭手，却被瞄准他的步枪手一枪击中了鼻梁。那旋转的子弹打碎了这个军官的鼻骨，钻进了他的颅骨内大肆破坏，立即就了结了他的性命。甲喇章京像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一声不吭地倒在木刺里。
　　这个高级军官的死去引起了一片混乱，一些弓箭手被这大屠杀一般的战斗打垮了，受不了了，哇哇叫着往后面溃去。
　　但押阵的巴牙喇不放这些弓箭手们后退，用弓箭把溃逃的士兵们射了回来。被射回来的鞑子进退不得毫无斗志，闭着眼睛朝明军的雨棚上乱射。
　　伤亡太大了，鞑子的阵前已经仿如是一个混乱的修罗地狱。
　　鞑子的尸体在七百多米宽的阵前铺了一大片，以各种姿势死在地上。后排的鞑子要射箭，必须踩在前面死去的鞑子的尸体上才能更靠近虎贲师一些。那些重伤半死的鞑子倒在地上，没有人理睬，甚至还会被后排的弓箭手踩上身体。被踩者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在枪声噼哩啪啦响个不停的战场上却无人听得到。
　　有些尸体本来已经不再往伤口外流血，但被后面的弓箭手一踩，血流又从伤口上迸出来。地上到处都是血，血腥味越来越浓，令人作呕。
　　李植在七十多米上给鞑子留的这个勉强可以对射的区域，与其说是给鞑子一个机会，倒不如说是一个诱骗鞑子扩大鞑子死伤的陷阱。
　　几百比几十的交换比太残酷了，更何况死去的都是善射的战兵，都是清军军中的勇士。清军越射心越虚，眼看着就要崩溃了。
　　最后时刻，李植的一百四十门大炮再次开火了。
　　虎贲师火炮所在的土炮台同样设置了层层保护：大炮下半部分用土堆保护，上面建有雨棚，对外只留下一个可以容纳炮口的缺口，鞑子的弓箭也射不进去。火炮的炮兵在雨棚下面从容地给火炮装上霰弹，然后把火炮推到炮台的炮口上，对七十多米外密集站立的鞑子开火了。
　　大炮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从炮口中吐出火舌。一万多发弹丸呼啸着扑向了弯弓射箭的鞑子，撕开了他们遇到的一切盔甲和血肉击穿鞑子的身体，然后再撕开后面第二具血肉躯体和盔甲，将阻挡在前面的生命全部夺去。
　　一千多密集站在阵前射箭的鞑子弓箭手刹那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即便是没有被打中躯干，手腿中弹，骨头也立即被铁弹丸打断。甚至整个手、脚被打断，变成断肢飞出去。
　　还站着的士兵都是一身的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清军崩溃了。
　　这不是战争，这是大屠杀。
　　先是阵线西边的一百多弓箭手溃了，那里被霰弹炸得最猛，那些溃兵被霰弹炸垮了，不管不顾地往后面逃去，在后排鞑子的空隙间拼命穿行。这一百溃兵的逃亡很快就带动了整条战线，鞑子崩溃的临界点早已经被霰弹齐射打破，鞑子一有人逃，就全部一起逃了。最前排一千多人已经被霰弹全部打死，后面举着弓箭的一千多鞑子不敢再射，全部化成了溃兵，往阵后逃去。
　　这些马甲兵、步甲兵的溃败带动了后面的辅兵和跟役，鞑子们已经丧胆，没有人敢在虎贲师的凶猛火力面前立正挨打。前排一溃，后排跟着全溃了，一万多人撒腿往来路逃去。
　　押阵的几千摆牙喇兵再也无法威慑溃逃的鞑子，做逃兵的污名也无法阻止这些心理崩溃的溃兵，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求生一个念头。押阵的摆牙喇挥剑阻拦溃逃的人群，溃兵们干脆一起攻击摆牙喇。前面的几十个摆牙喇被乱兵砍死，毫无意义地死在了拥挤的人群里。
　　后排的摆牙喇不敢再阻止这些溃兵，只能跟着溃兵一起往后面逃。
　　而虎贲师的阵地上，李植的士兵们还在射击，还在朝逃亡的清兵们倾泻子弹。溃逃的清兵们每逃几十米，就要抛下几百具尸体。逃跑的鞑子们后排不断有人倒下，前面的人更加慌张，推搡着拉扯着，生怕被其他鞑子挤到后排去送死。一万多鞑子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山羊，像是遇到了山火的麋鹿，慌不择路，狼奔豕突。他们在木桥上拥挤推搡，不断有人掉入壕沟中。在壕沟中的鞑子惊惶地哭了出来，拼命往上窜，试图爬出两米深的壕沟。


第0276章 绕着走
　　溃败的鞑子不断冲击着后面还保持着队形的四万大军。
　　前面溃下来的鞑子士兵太恐慌了，后排的士兵不断被身后的步枪射倒，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打死，满脸的惊惧。有些溃兵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备战的四万多大军的阵列里，希望用大军中的其他鞑子做自己身后挡子弹的盾牌。
　　他们的恐惧和溃散冲击着后面四万大军的士气，让那四万多人的大军也有些摇摇欲坠。最关键的是前面的寨垒无懈可击，自己这些人列阵在明军的大炮射程内似乎是送死。看到前面溃兵的惨状，后面没有参加战斗的四万多人也有些战战兢兢。
　　等鞑子溃军逃出第一道壕沟，哭嚎着往远处逃去时候，四万多人的大军反而变成了最前列的清军。李植的大炮再次装好了霰弹，朝这四万多人开火了。
　　一万多发弹丸划破天空，射向了四万多鞑子。
　　鲜血立刻从列阵在壕沟前的鞑子身上迸射出来，像是廉价的涂料一样往空中溅洒，喷了周围的士兵一身一脸。惨叫声和呻吟声立即从这些没有参加战斗的鞑子人群中发出，不绝于耳。
　　只中了一轮炮，这四万多鞑子就崩溃了。
　　这一仗的伤亡，实在是太惨重了，鞑子们已经被打怕了。
　　前面溃下来的鞑子在不断冲击他们的队列，他们的士气已经降到了临界点。而这呼啸而来的炮弹却不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的。没人愿意有胆量站在大炮的射程内傻傻挨打，性命不是儿戏，在生死关头最大的想法就是保命。
　　摆牙喇都在前面押阵，此时也已经被溃军携裹溃下去，这支四万多人的军队并没有强力的押阵力量。光靠军官的嘶吼，不足以战胜大炮带来的恐惧。
　　一轮霰弹过后，鞑子的四万多后备大军已经不能称为军队，化成了溃军，一个个慌张地朝身后奔去。
　　这些溃散的鞑子乱哄哄逃到三百米上，又被李植的大炮用实心炮弹轰了一轮。
　　一百四十颗炮弹像是一百四十个死神，在地上弹跳，破开他遇上的一切血肉躯体，在密集的溃兵中划出一百多道死亡胡同。被那胡同划过的清兵，无一不是身躯破碎断手断脚，不是当场死亡就是重伤大出血。
　　溃逃的清军们更加恐惧，嚎叫哭泣，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逃去，只求能离这死神一般的明军寨垒远一点，再远一点。
　　五万多鞑子溃军冲到了五百米外的清军中军，差一点就要往中军队列里冲去。中军的噶布什贤营精锐挥刀砍死了几十个冲击中军的溃兵，才吓退了这些慌不择路的溃兵。溃兵像是遇到礁石的洪水，从中军两侧分流逃去。
　　鞑子的中军中，大清的诸贝勒面如死灰。
　　这一仗，输得太惨了。
　　前面用辅兵和跟役铺设木桥，就已经死了七千人。如果说这些辅兵和跟役还可以逐渐补充的话，后面的冲阵死去的战士，则是难以补充的精锐。冲阵死去了七千人，溃败过程中起码又死了二千多人。这九千多人，其中起码有三千步甲、马甲。
　　这些步甲、马甲，都是大清赖以支撑的中坚力量，却被大屠杀一样的消耗在李植的寨垒前面。
　　多尔衮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多尔衮一直觉得自己睿智英武，年纪轻轻就在沙场纵横，四处征战无往不克，诸亲王贝勒一个个都十分看得起多尔衮。这几年便是皇上皇太极处理国事时候，也每每和自己商量。多尔衮素来自信，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处理不了的难事。多尔衮甚至觉得自己的能力，可以和皇上媲美。
　　然而今天，在这青山口，自己却像猴子一样被这个李植戏耍，诱骗。李植一点点骗自己投入兵力上去送死。一个寨垒最终还是没能攻下，多尔衮反而赔上了上万大清勇士。
　　自己作为奉命大将军，和岳托一起率领九万大军入关，号称十万。如今九万大军只剩下五万多人，死伤近一小半。损失这么大，我大清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
　　自己率兵入关，结果给大清造成这样的损失，诸贝勒会如何看自己？皇上会如何处理自己？
　　多尔衮扶着胸口，把腰弯了下去，仿佛喘气喘不过来。
　　阿巴泰颤抖着手，说道：“奉命大将军，赶紧退下去收拢溃兵吧！”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脸色雪白，脸上已经看不到血色。这一战他一力主战，用木桥填壕沟的计策就是他出的。结果大清兵为了架木桥就死了七千人，而这死七千人架出来的木桥却毫无意义，明军的寨垒无懈可击。
　　豪格知道自己完蛋了，自己的莽撞建议造成这么大的伤亡，诸贝勒肯定会瞧不起自己，皇阿玛肯定会对自己极为失望。皇阿玛一直想传位给自己，想尽办法让自己历练，让自己有机会立功服众，而自己竟用这样的结果回报皇阿玛。
　　豪格想着想着，流下了两道清泪，竟哭了出来。
　　八旗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同样老泪纵横，他哭着说道：“我率领正白旗一千六百战士随大军入关，如今怕是只剩下几百人了……”
　　伊拜擦去了眼泪，大声说道，“大将军，赶紧下去收拢溃兵吧，莫要被其他明军发现我们大溃败，上来捅我们刀子。这些明军平日里不敢对阵我们，现在我们大溃败，事情难说！”
　　阿巴泰看着远处的明军寨垒，咬牙说道：“此子不除，我大清不要说入主明国，就是自保塞外都难！”
　　多尔衮惨笑了一声，喟然说道：“除他？拿什么除？七万人包围他都攻不下他一万人？怎么除他？这一战后这李植显然还要升官，以后势头更盛，我大清兵见了他都只能绕着走了！”
　　贝勒杜度脸色苍白，喃喃说道：“连续输在这李植手上，以后我大清军怕是一对上这李植就要丧气怯战了。”
　　听到这话，众贝勒看向李植的寨垒，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第0277章 纹龙盔甲
　　虎贲师的阵地上，看见一败涂地的清军溃兵，虎贲师的士兵们欢声雷动。士兵们高喊“万胜！”，喊了几分钟才停下来。
　　选锋团副团长薛三库找到李植，兴奋地说道：“师长，趁现在清军大溃，我们的骑兵冲上去杀一阵吧，一定能斩获不少！”
　　李植看了看远处逃跑的清军，摇了摇头。
　　“追不得！”
　　薛三库讪讪说道：“师长，清军全溃成一大片了！”
　　李植淡淡说道：“清军士兵骁勇，现在溃逃是因为害怕我们的大炮。但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如果骑兵冲出去和清军近战，清军稍微一整士气反扑一阵，我们就吃不消。清军后面的四万多人没有参战，受创较小，虽然败了，但随时可能重整士气转身和我们接战。”
　　“目前我们还太弱小，遇上清军主力只能守不能攻。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想要一口吃掉溃散的清军主力，还要等我们更强大了才行。”
　　薛三库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师长高见！”
　　……
　　马里沟南面，溃败的清军一路逃到十里外，见李植的兵马始终没有追出来，才渐渐停下了脚步。
　　山谷只有南北一个方向，清军的溃兵们没有跑散。附近也没有其他明军敢袭击溃散的清军，清军溃逃途中倒是没有什么损失。多尔衮和满蒙贵族们策马收拢散兵，渐渐把五万多残兵重新整理收拢起来。
　　多尔衮率领五万多残兵在李植的寨垒五里外重新扎营，遥遥和李植的兵马对峙起来。
　　二月十八日，清军的士兵已经修整了两天。见李植始终没有攻打过来，清军的士兵们渐渐安心下来，士气稍微恢复了一些。士兵们不再像前几天刚合拢时候的草木皆兵，排营做饭时候也恢复了军纪。
　　清军的中军大帐中，众将领为何去何从又争论起来。
　　刚经历大败，满蒙诸贵族都有些灰心丧气，说话打不起精神。但大军被李植堵在青山口外面，出不了关，此时面临的困境又让贵族们不得不着急。他们围着多尔衮坐在大帐两边，争论着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伊拜说道：“明国宣府、大同、陕西的兵马都在天津，西边防守空虚。我们不如弃了青山口往西边去，在宣大找个关口攻打下来，出关到蒙古去，绕道回盛京。”
　　阿巴泰摇头说道：“此策不妥，我们对明国宣府、大同的兵力布防不清楚，跋涉千里过去太过冒险。且不说我们不知道哪个关口防守松散可以攻下，乱攻一气是损兵折将的局面，就说从这里去宣府、大同要经过明国京城，是明国严防死守之地。万一李植和十几万明军从后面追过来包围我们，我们就完了！”
　　杜度也说道：“不能这样撤了营出去，若是让明军知道我们大败给李植，如今只剩下五万多人，明军一定会围上来。有李植带头，明军说不定就敢和我们决战！”
　　伊拜说道：“守在这里和李植对峙，明军围上来和李植前后夹击我们怎么办？”
　　杜度说道：“我们守在这里进不了青山口，李植的人马也出不了这道马里沟。明军的人没有得到李植的消息不知道我们大败，哪里敢上来挑战我们？”
　　堵住山谷入口可以封住大败的消息，众贵族听到杜度的话，觉得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豪格咬牙说道：“我们攻不下李植的寨垒，但李植也不敢出寨进攻我们。李植最多也就带了几个月的粮食，我们把他堵在山谷里，饿死他！”
　　听到豪格的话，众人不由得眼睛一亮，仔细思考着这策略的可行性。
　　毕竟李植的兵马太强了，又主动敢战，可以说是大清如今头号心腹大敌。如果能把李植堵在山谷里饿死，对清军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实际上清军这次入关抢来了大量的粮食牲畜，如果把那些劫掠来的尼堪杀了，粮草足够支撑五万多兵马在马里沟耗个一年。
　　只要李植死了，以后清军的兵马还不是随意入关劫掠，多少尼堪都可以抓到。
　　众贵族一时沉吟不语，思考着豪格这计策的可行性。
　　多尔衮素来自负，却因为前天的大败在精神上受到重击，这几天一直有些心灰意冷，两天合起来没说几句话。但此时听到豪格的话，他还是打起精神说道：“此计不行，明军勤王的兵马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十几万了，若是等到六月，怕是会有二十多万。”
　　“塞内天气炎热，到了六、七月我军会有大量的人中暑，彼时若是其他明军带着大炮来攻我，我们形势会比现在更糟。”
　　听到多尔衮的分析，众人一阵失望。
　　伊拜吸了一口气，说道：“攻不得，守不得，那怎么办？”
　　众将都齐齐看向了多尔衮。
　　多尔衮闭上了眼睛，摇头说道：“如今我也没有办法。”
　　众将听到这话，十分失望，一个个摊在了椅子上。
　　多尔衮却睁开眼睛，说道：“不过我在济南时候就曾向皇上求援，想来皇上也正率军朝青山口赶来。等皇上到了青山口，我们一定有办法出关。”
　　一众贵族听到多尔衮的话，都是眼睛一亮。
　　皇上要来了。
　　皇上一定有办法。
　　……
　　二月二十五日，李植坐在中军营帐中，皱眉不语。
　　李老四看了看李植，说道：“东家，鞑子在五里外扎营，已经堵了我们快十天了，不会是想围困我们几个月吧？”
　　李植摇头说道：“鞑子出不了塞，京畿的大明兵马只会越来越多，鞑子也是人，也会害怕大明的人海战术，一定不会在这里和我们空耗。”
　　李老四问道：“那鞑子为什么堵着我们？他们不去其他地方进攻其他关口？”
　　钟峰摇头说道：“我觉得鞑子似乎是在等些什么？”
　　郑开成诧异问道：“等什么，难道鞑子还会派援军来？”
　　钟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种感觉。”
　　众人正在那里议论，却看到一个瞭望手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大帐，大声说道：“将军大人，鞑子的援军从青山口里出来了！”
　　李植愣了愣，看了一眼钟峰，举起望远镜跑了出去，爬上了寨垒中间的瞭望塔。
　　李植在瞭望塔上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了清军的援军。
　　北面的山谷里，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慢慢向李植这边行了过来。李植仔细看了看，觉得那些兵马有一万多人。这支队伍有的打着镶红边的龙旗，有的打着蓝底的龙旗，大概是满清镶黄，正蓝二旗的兵马。还有一些兵马，打着汉军旗正红旗的旗帜。
　　兵马的中间，一个壮汉举着一个金黄色的巨大伞盖，伞盖下面骑行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李植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看到那中年人方脸高鼻，嘴唇上留着两瓣小胡子，他身上穿着华丽的纹龙盔甲。那盔甲黑底黄纹，气势非凡。
　　纹龙盔甲？满清的皇帝？
　　皇太极来了？


第0278章 孔有德
　　清军的中军中，满清皇帝皇太极立在马上，看着两里外李植的寨垒，皱眉不语。
　　李植寨垒的位置刚好拦在马里沟山谷的中间，大炮一架就控制了两边的交通，让清军两边的信使和人员无法往来。而且那寨垒布置得井井有条，各种壕沟布了几层，壕沟后面又有保护火铳手的土墙，雨棚，雨棚下还设有土炮台，寨垒中间有瞭望台，一个坚固垒寨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
　　听说这个李植才二十三岁？确是不简单。
　　此人如今已经成为大清的心腹大敌。信使回报，大清这次入关劫掠，在李植手上折了几万人马，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看着皇太极的脸色，说道：“皇上，青山口的守军说了，多尔衮前段时间强攻这李植的寨垒，死伤惨重，怕是死了上万人。”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多尔衮还是太年轻，朕反复嘱托他不要进攻坚城，他终究还是太自负，没有听朕……”顿了顿，皇太极又说道：“这一次，岳托也战死了，我大清损兵折将。”
　　济尔哈朗问道：“皇上，这以后我们还入不入关劫掠了？”
　　皇太极眯了眯眼睛，沉默了一会。
　　半晌，皇太极说道：“我们还是要入关！”
　　济尔哈朗说道：“可是这李植太强悍，我们入关打不过他！”
　　皇太极说道：“李植只有一支孤军，孤掌难鸣。只要我们入关的兵马加强哨探，避开他，就不会有损失。入关削弱明国是我大清的国策，不能因为一场失利就改弦易张。”
　　顿了顿，皇太极又说：“伐明如伐大树，需要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明国虽巳腐朽不堪，但作为一株百年大树，尚未达到自仆的程度，还需加以力量。”
　　“如果我们不入关劫掠骚扰明国，削弱明国，明国就有恢复生机重新强盛的可能。明国一盛，我大清则危矣！”
　　济尔哈朗听到皇太极的话，十分佩服，弯腰低头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皇太极看着李植的寨垒，又眯了眯眼睛：“但这个李植，却是已成气候，已经难以除去了！”
　　顿了顿，皇太极说道：“传恭顺王孔有德来。”
　　传令兵往汉军旗的方向跑去，过了一会，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将领往皇太极的中军快步跑去。
　　这个将领是个汉人，却和满人一样剃发留了小辫子，看上去十分奇怪丑陋，正是三顺王之首的孔有德。
　　孔有德原是大明东江镇武将，本和鞑子有杀父之仇。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东江镇土崩瓦解，孔有德离开东江镇投靠登莱巡抚孙元化。孙元化那时正想仿效西方军事组建一支善战的火器军，见孔有德骁勇敢战，便用西方火器技术武装了孔有德的部队，打造了一支不同寻常的大明部队，战斗力不可小觑。
　　然而山东地方兵马和孔有德的辽军摩擦不断，孔有德仗着部队强悍，造反了，攻打山东各府县。大明全力镇压，平息了叛乱。孔有德无路可逃，就带着一万多人跑到辽东来投鞑了。
　　皇太极一直希望能大范围招降明军将领，听到孔有德来降喜出望外，迎出沈阳城。孔有德被封为恭顺王。孔有德麾下的火器部队，从此便为满清所有。
　　表面上，皇太极对孔有德十分恩德隆厚。孔有德领兵侵占民宅，有贝勒弹劾他，皇太极都不过问。但实际上，皇太极却处处提防着孔有德。孔有德的兵马在历次战斗中折损，皇太极从来不给予补充。
　　然而孔有德此时已是走投无路，只能加倍对满清忠心，卖命效力，以求立足。
　　孔有德的兵马不但拥有诸多火铳，而且有红衣大炮。他军中设有火器副将、火器营参将、管红夷大炮参将，火药局参将等将官职衔。投靠后金时候孔有德就携带红衣大炮二十二门，除留下四门防守盛京之外，孔有德军随营携带红衣炮十八门。
　　皇太极此时召见孔有德，便是要用孔有德的大炮试试李植。
　　孔有德快步行到皇太极中军前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臣孔有德见过皇上！”
　　皇太极看了看孔有德，上前亲昵地扶起他，说道：“恭顺王，你观这李植的寨垒如何？”
　　孔有德转身看了看李植的寨垒，低头弯腰说道：“皇上，这李植布置的寨垒颇有章法，外挖四道深沟阻敌，内设土墙和雨棚保护火铳手。北面立有土炮台一百个，想来是有不少大炮。”
　　皇太极摸着嘴唇上的胡须，说道：“若是朕让你的红夷大炮去和李植的大炮对射，你有把握打赢么？”
　　孔有德愣了愣，暗道这十八门炮怎么打得过一百门炮，皇太极是把自己的炮兵当炮灰用啊。但孔有德知道皇太极是想用自己去试试李植，他不敢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大声说道：“若臣的炮兵和李植的炮兵对射，胜负在五五之间。”
　　皇太极听了这话十分欢喜，说道：“好，你便率领炮兵上去，射击李植的炮兵。”
　　孔有德心中苦涩，表面上却一脸赤诚，大声领命下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孔有德就黑着脸把他麾下的红夷大炮搬了出来。那些炮动辄两、三千斤重，每一门都需要七、八头牛才能拉动。但炮的做工却只能算一般般，不少炮管上都有气孔，显然是用泥范法铸造的，容易炸镗。
　　李植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孔有德的动作，暗道这清军居然也有大炮，要和自己对射？
　　李植大声喊道：“调六十门大炮到北墙来！”
　　选锋团的炮兵立即把六十架炮车从南墙的土炮台里卸了出来，挪到了城北去。
　　孔有德不知道李植那边早已做好布置，还在忙碌着他的十八门大炮。大炮被拉到了距离李植寨垒一里的地方，孔有德的炮兵开始装弹。
　　孔有德的炮兵是孙元化用西法培养出来的，也有铳规、铳尺和矩度仪等一整套量具。冲李植的阵地瞄了一阵后，孔有德的管炮参将李九成大声吼道：“开炮！”
　　只听到一片轰隆隆额炮声，十八门大炮同时开火，吐出了火舌，朝李植的寨垒北面射出了十八颗弹丸。那弹丸划破天空呼啸而至，有六发击中了李植的土墙，轻易就把半米厚的土墙打破了，溅出了一大片的泥土。那炮弹击溃土墙后势头不减，继续往前，打死了两个在北墙警戒的虎贲师士兵。
　　看到孔有德大炮伤到了自己的士兵，李植大声吼道：“北墙火炮开火，把鞑子的大炮打烂！”


第0279章 羽翼已成
　　皇太极想用火炮试试李植的反应，李植也想看看皇太极军中火炮的水平，所以让皇太极先开炮。这种双方军队的互相试探中，也不争一时的长短。如果李植先开炮，估计一轮炮过去清军就崩溃了。
　　李植和满清的战争还很长，李植需要了解清军炮兵的水平，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寨垒北墙上此时没有站满人，又有各种防御设施，让清军先射一轮，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李植还是小看了清军的火炮，他没想到鞑子的火炮能命中土墙，能打死两个警戒的士兵。死了两个士兵，还是让李植十分心疼。
　　第一轮炮击看下来，李植发现皇太极的炮兵水平还可以，水平比自己想象的高。能够一开炮就打中土墙，显然清兵的炮兵也是有工具辅助瞄准的。比起军制混乱乱用火药，往往一开炮就炸膛的明军，皇太极的炮兵算是精锐了。
　　实际上，满清早已意识到大炮的重要。后金早期在进攻辽西的城堡过程中，长期被明军的大炮压制，便绞尽脑汁通过各种手段获取大炮。
　　后金一方面自己铸造大炮：据《八旗通志初集》记载，天聪年间，后金印出榜招募能铸炮之人，彼时有王天相、金世祥……十人，揭榜应募，系石廷柱带领荐上。续募七人，有刘承爱、窦守位……
　　天聪五年正月八日，金人首次铸成红衣大炮，称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由总兵官佟养性督造。天聪五年，因为佟养性督造铸炮成功，皇太极将汉人军民一切事务付与佟养性总理，各汉官悉听从节制。
　　后金的炮匠中，王天相、金世祥都是铸炮的熟手。王天相首创使用失蜡法铸炮。不过这方法受限于蜡的熔点，在气温高时无法操作，所以只能在寒冷时节铸炮。而金世祥则用传统泥型铸造法铸炮，一年四季都能铸造，但铸炮的品质略差。
　　另外，缴获和接收也是满清获得大炮的重要途径：满清每攻破大明州县，便要把城中的火器据为己有随军作战。孔有德率军带着火炮降后金后，便被封为恭顺王。
　　到了崇祯十一年，也就是崇德三年，多尔衮入关时候，清军已经接收、缴获、铸造了红衣大炮七十余门。这些大炮中有四门置于沈阳城上防守，十八门由孔有德随营携带，还有五十多门交给了多尔衮和岳托，供他们入关攻城之用。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满清的火炮火力已经不弱于明军。满清攻坚时候，往往聚集几十门大炮齐轰，令城防的工事土崩瓦解。
　　当然，清军的火力只能和普通明军比比，遇上李植动辄上百门的铁坯法铸造的大炮，满清的大炮就显得弱多了。
　　李植的六十门大炮在铳规等工具的协助下瞄准了一里外的鞑子大炮，开火了。
　　六十发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射进了孔有德炮兵的工事中。炮弹密集地落进了清军的火炮阵地里，打得那阵地上一片鬼哭狼嚎。
　　一轮齐射过去，就有九门炮车中弹了，轰出一片木屑飞舞。其中又有五门大炮被击中了大炮炮管。铁炮弹和铜炮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被铁炮弹击中的大炮发生了复杂的形变，炮膛扭曲，以后再开炮很可能会炸镗，算是废了。
　　炮兵的站位较为松散，倒是不会像中弹的队列那样一死一条线。但是在密集炮弹的轰炸下，还是有四十几个炮兵被炮弹击中，死在了阵地上。
　　清军没有想到李植的炮火这么猛烈，一下子就端掉了这边一半的大炮，清军的炮兵们陷入了混乱。几个炮兵抱着头就往后面逃，却被押阵的军官几刀砍死在阵前。还活着的炮兵们双脚打颤，手忙脚乱地给还能用的火炮装弹。
　　但他们还没有撕开火药包，就听到中军传来收兵的金声。炮手们往后看了看，如释重负，给炮车套上牛马，推着炮车就往阵后逃去。
　　李植的大炮却不愿意放过这些炮兵，连冷却炮管的工作都不做了，只隔了四十秒就又开始了一轮齐射。又有八发炮弹命中了清军的炮车，打得那些炮车木屑飞舞。几辆炮管中弹的大炮被巨大的炮弹冲击力震到，炮管甚至直接从炮车上掉了下来，压到了旁边的炮兵身上。几千斤的炮管压在脚上，那些被压中的炮兵下半身骨头立刻就碎了。
　　没击中炮车的炮弹打在炮兵身上，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清军阵中受伤的炮兵发出一片鬼哭狼嚎的哭声，炮兵们脸色发白，拉着还能用的最后一门炮车往后逃。
　　连拖带拉，他们算是逃出了李植大炮的射程，逃了出去。
　　孔有德站在火炮阵地不远处，看着一下子只剩下一门的大炮，差点哭了出来。
　　十七门大炮被击中，其中十门被击中炮管彻底报废。还有七门炮车被毁，在李植大炮的威慑下也没法拖出来了，也算是完了。
　　这些大炮可是孔有德的宝贝，从在山东造反时候就一直带着，哪怕是千里渡海投靠后金时候都费尽力气带着，可以说是孔有德在满清安身立命的根本。靠这些大炮，孔有德协助清军攻下过不少坚城，立了不少功劳。
　　然而皇太极拿自己的炮兵当试探李植的试金石，一下子自己的红夷大炮就全完了。
　　这些年来，自己部队的损耗皇太极从来不给予补充，这十七门大炮一废，自己在满清的分量一落千丈。
　　孔有德的管炮参将李九成狼狈从前面逃下来，颤声说道：“王爷……”
　　孔有德伸出右手，啪一巴掌重重打在李九成的脸上。孔有德一脸的狰狞，却是说不出话来。
　　清军的中军阵中，皇太极和济尔哈朗看着阵前的火炮对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个李植的炮兵火力，太猛了，远远超越了皇太极的想象。
　　六十门大炮一次齐射，就准准地命中了一里外的清军炮兵阵地，打坏了九门大炮。两次齐射，十七门红夷大炮就报销在阵地上。而李植的火炮，没有一门炸膛。
　　试想如果大军齐上攻城时候，被这样的大炮轰炸几轮，大军会产生多大的混乱？
　　皇太极还想试探试探李植的火力，没想到却一下子折损了十七门红夷大炮，皇太极也有些心疼。
　　皇太极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个李植羽翼已成，如今已经无法将其剪除了。”
　　济尔哈朗看着孔有德损失惨重的炮兵，说道：“皇上，这李植太棘手了。”
　　皇太极看了看西边，说道：“我们该走了。多铎在黄崖口，也该得手了吧……”


第0280章 仍有可为
　　二月二十八日，多尔衮忧心忡忡地坐在中军大帐内，正和诸满蒙贵族议论军情。
　　如今皇上已经到达了青山口，驻扎在李植寨垒的对面。但马里沟这个峡谷中间被李植占领，李植的大炮封锁了短短两、三里宽的峡谷，让皇太极和多尔衮的信使无法往来。即便是晚上，李植军也在炮火的威慑下在山谷里点燃火柴堆照明，硬生生截断了两边的通信。
　　前天，多尔衮派了一支三十人的死士想冲到皇上那边去。结果刚进入李植大炮的射程，被十门大炮霰弹一轰，这些死士就死了二十几个，溃败下来，再不敢向前冲。
　　皇上就在几里外，却无法通信，这让多尔衮十分忧虑。这样下去，即便皇上来了，也无法带多尔衮的大军出关去。
　　多尔衮开始琢磨如何从山谷两侧的绝壁上爬过去，但斥候出去研究了两天，也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这个李植布下寨垒时候显然专门研究过地形，专选在这刁钻的地方扎寨。
　　看了看帐中的诸将，多尔衮说道：“如今消息断隔，和皇上的书信往来不通，皇上来了也帮不了我们，诸位有什么办法？”
　　蒙古旗主伊拜说道：“大将军，此时此地，只能出去攻打其他关口了。便是没有细作配合没有情报，也只能强攻。”
　　阿巴泰摇头说道：“就怕我们攻打雄关，久攻不下的时候李植率领明军主力从后面夹击我们……”
　　众人听到阿巴泰的话，都吸了一口凉气。李植的兵马这么强，如果再得到十几万明军的配合，恐怕真的会攻击五万多人的多尔衮军。到时候在明朝关口下被前后夹击，说不得就是一场大败。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和李植一起在这马里沟耗着？耗他半年一年？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出一个主意来。
　　众人正在焦虑，却看到大帐外跑来了一个亲兵，跑到多尔衮面前请了个安，说道：“大将军，多铎王爷的信使来了！”
　　多铎是多尔衮的胞弟，是八旗满洲镶白旗的旗主，素有战功。
　　众人听到亲兵的话都愣了愣，有些诧异。多铎不是一直跟着皇上在辽西牵制明军关、宁兵马吗，皇上的信使穿不过马里沟，多铎的信使是怎么进来的？是绕道其他关口靠细作混进来的？不过既然多铎的信使进来了，和皇上的通信就算是通了，众人闻言都是一喜。
　　多尔衮挥手说道：“快让信使进来！”
　　半晌，三个身穿白漆鳞甲的清兵走进了多尔衮的大帐，正是多铎军中的精锐摆牙喇。那三个清兵进来朝多尔衮屈膝请安，站起来大声说道：“大将军，我家主子多铎按照皇上的布置，已经攻占黄崖口，请大将军率军从那里出关。”
　　听到这个摆牙喇的话，大帐中的满蒙贵族们眼睛发亮，一个个激动地站了起来。
　　多尔衮站起来问道：“多铎怎么攻下黄崖口的？”
　　那个摆牙喇说道：“皇上早就刺探到黄崖口防备空虚，收买了细作埋伏在内。我家主子和细作里外配合，让城里接应的人打开了关门。门一开，我大清兵一拥而入便把黄崖口给占了。”
　　大帐中的满蒙贵族们听到这话，知道黄崖口是真的被拿下了，一个个都长舒了一口气。众将暗道这下子终于能顺利出关，能摆脱这个魔鬼一样的李植了。
　　多尔衮站在大帐中想了想，也是喜上眉梢。
　　黄崖口在西面，距离青山口四百里，多尔衮率军一路向西，十日就能到达。天津的明军即便得了消息追上来，也追不上自己。
　　终于能够顺利出关了。虽然这次入关损失惨重，但毕竟劫掠了二十多万人口。有这些人口补充，我大清仍有可为。
　　伊拜激动地说道：“大将军，我们快去黄崖口，从那里出关吧！”
　　多尔衮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拔寨，全军往西，从黄崖口出关。”
　　……
　　李植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南、北两面的多尔衮军和皇太极军同时拔寨，浩浩荡荡往远处行去。
　　郑开成诧异地问道：“师长，这多尔衮怎么退了，他们要去攻打其他关口了？”
　　李植想了想，说道：“恐怕不是，皇太极既然来了，清军就有了刺探长城众关口虚实的本事。说不定清军已经打下了不知道哪里的关口，准备出关了！”
　　薛三库说道：“师长，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等待时机打他一下？”
　　李植笑了笑，说道：“打野战，我们一万人打不过多尔衮的大军，让他们走吧，我们这次立的功劳，也够大了。”
　　郑开成悠悠说道：“清军入塞多次，都是耀武扬威而走。逃得这么狼狈的，这也是第一次吧？”
　　周围的虎贲师军官们听到郑开成的话，都是一阵哄笑，十分地畅快。
　　李植也笑了笑，说道：“给洪承畴发捷报，报功！”
　　……
　　洪承畴这天正站在天津卫城的城墙上，凭栏远望津沽的风物。
　　大运河从天津城西穿过。虽然因为清军入塞劫掠的原因，运河上漕船很少。但运河两边那鳞次栉比的茶馆、驿站，还是能让人感受到往日天津的繁华。
　　这一次，这些城外的运河附属设施，都保住了。
　　清军经过天津时候，并没有攻打大军云集的天津诸城，而是直接越过天津往青山口去了，这也让洪承畴长舒了一口气。如今明军不敢出城和清军野战，也不敢支援被清军包围的城池。要是清军和天津的明军死磕，洪承畴也没法保证各个州县屯堡全部不失。
　　如果洪承畴和陈新甲坐拥十几万大军，却还是丢城弃土，那天子震怒之下说不定就会追究洪承畴和陈新甲的责任。清军直接越天津而去，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李植这个莽夫却自告奋勇地去青山口堵截多尔衮的大军。
　　明军斥候的战斗力远逊于清军，因此就不敢冲到第一线去窥探情报。前几天青山口附近的明军斥候来报，说青山口附近还是有不少奴骑，显然清军还没有出关。洪承畴暗道清军这是和李植对上了，恐怕李植那一万兵马凶多吉少。
　　洪承畴正在那里思考，却看到一个小校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那小校冲到洪承畴的面前，跪在地上喊道：“督臣！捷报，捷报啊！”
　　洪承畴愣了愣，想了一圈，实在想不到此时哪里会有捷报传来，问道：“何处的捷报？”
　　那小校抬起头，大声说道：“天津总兵李植的捷报，擒斩清兵一万一千，大捷啊，督臣！”
　　洪承畴挥了挥手，又把手放了下来，愣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


第0281章 升值的人情
　　那个小校又说道：“督臣，李植说，清军已经弃了青山口，往西边开去了。走了两天了。”
　　洪承畴没想到李植能在青山口击败多尔衮。听到小校的报捷，洪承畴好久才反应过来。
　　李植把一万兵马带到了青山口堵清军的出路，这是事实，如今清军弃青山口往西边去，那李植显然是真的战胜了清军。一万一千首级的数字哪怕有一些杀良冒功，大部分也会是真的——如果清军不是损失惨重，又怎么会放弃现成的出关口子，往西边去呢？
　　这个李植的兵马，强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植现在深得天子眷宠，就是因为能打。这次清军入关，十几万明军懦弱避战，而李植的兵马却大杀八方，几次击败清军。天子现在已经十分信任李植，甚至因为李植的一句话就迁怒于被称为杨相的杨嗣昌。如今李植再胜一场，天子要对李植重视到什么程度？
　　现在的大明官场，得罪谁，也千万不能得罪李植。
　　洪承畴立即走下城墙，带着亲兵往孙传庭暂住的天津中路兵备府走去。
　　到了兵备府，洪承畴直接走进了院子，在二堂找到了正在和兵备闲聊的孙传庭。
　　“伯雅，李植打胜了！”
　　孙传庭听到洪承畴的话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洪承畴，讪讪问道：“李植打胜了？怎么胜的？”
　　洪承畴倒是没有因为孙传庭的失态而嘲笑他，刚才自己得到这个消息时候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洪承畴一挥袖子坐到椅子上，说道：“不知道怎么胜的。但李植报了上来，说斩首一万一千级！”
　　孙传庭诧异地看着洪承畴，一脸的不相信。
　　一万一千级鞑子首级？那可是国朝少有的大功！和几个月前的范家庄大捷相当！一万人靠一个临时建的寨垒打败七万清军？斩首一万多？这李植还是明军吗？怎么能打出这么不可思议的胜仗出来。
　　孙传庭想起李植请命出兵时候自己的持重之言，脸上竟有些尴尬起来。大明确实只有一副家当，孙传庭只能像个小媳妇似的死死守着这家当，而李植却能靠这一副家当横扫四方，把鞑子打得鬼哭狼嚎！
　　孙传庭有些后悔没有跟李植一起去青山口了。如果自己那时候相信李植，带一、两万兵马去助阵，那现在自己也早已立下大功了。想到这里，孙传庭有些懊恼地在桌子上一拍，俊朗的脸上满是后悔的神情。
　　“若彼时随他同去，如今如何？”
　　洪承畴也拍了拍桌子，似乎也在后悔。不过他很快就抛弃了这种念头，说道：“伯雅，你快备马，随我去青山口犒劳李植大军，查验李植的首级。”
　　孙传庭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这就随督臣去！”
　　……
　　陈新甲坐在天津巡抚的大堂内，正在和蓟、辽的众将们议论军情兵事。
　　查登备也坐在大堂的上首，仅次于陈新甲。不过查登备属于东林清流，和依附于杨嗣昌的陈新甲有些格格不入。加上如今杨嗣昌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倒台只在朝夕，那查登备就更不把陈新甲放在眼里，说话做事都有些轻慢。
　　陈新甲把查登备的态度看在眼里，一肚子的火，却又不敢发出来。
　　自从李植一句话打败杨嗣昌后，陈新甲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别说是查登备这样的巡抚，就是帐下的总兵陈新甲都不太敢得罪，说话办事绝不敢对这些总兵用强。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那就是李植在青山口被多尔衮围住了。
　　那多尔衮七万大军围着李植一万人半个月了，那可是七万鞑子，那狂徒李植拿什么阻挡？多尔衮攻下李植营寨估计要不了多久了，陈新甲每每想到这件事，就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只要李植一死，大明朝拿什么和清军打？主战派还不是立刻销声匿迹？到时候天子还不是要重新启用主张议和的杨嗣昌？杨嗣昌一得势，自己这些跟随杨嗣昌的外臣还不是要鸡犬升天。到时候陈新甲一个兵部尚书是跑不掉的。
　　那个李植，当真是个狂徒，居然要带一万兵马去堵七万鞑子。鞑子的战力，那是明军能比的？就算李植侥幸赢了鞑子几场，但一万对七万，这仗是不可能打赢的。此时李植已经被清军围困半个月，日日苦战，他应该后悔自己的无知无畏了吧？要不了多久，洪承畴就要去给李植收尸了。
　　想到这里，陈新甲扫视了一眼查登备，暗道虽然如今你对我轻慢，等我升为兵部尚书，我看你怎么来巴结我！
　　大堂内的武将们还在围着地图议论清军的兵马布置。明军的斥候不敢靠近清军，这些武将凭借有限的消息也议不出什么头绪出来，在那里叽叽喳喳。陈新甲看了看地图上的青山口，闭上了眼睛。
　　突然，大堂外面一个亲兵跑了进来，拜倒在陈新甲面前喊道：“督臣！三边总督洪承畴派人来传话了！”
　　陈新甲睁开眼睛，淡淡说道：“让他进来。”
　　一个身穿鳞甲的秦军小校带着两个督标营标兵走了进来，拜倒在地，大声说道：“总督大人，我家督臣洪承畴让我来传话。”
　　陈新甲点了点头，说道：“你说！”
　　那个小校大声说道：“前线消息传来，天津总兵李植在青山口大败东奴伪王多尔衮，擒斩东奴和蒙古鞑子首级一万一千！鞑子大败后已经弃了青山口，往西边逃去！”
　　听到这话，大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众将们被这个惊人的消息惊呆了，然后就热烈的议论起来。
　　李植打赢了。
　　而且还斩首一万一千？
　　这可是媲美范家庄大战的大捷，而且这一次的对手是七万清军！这李植怎么越来越神了。这李植是要以一人之力对抗东奴吗？
　　蓟、辽的众将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一个个都十分后悔。若那时主动请缨随李植去青山口，如今已是立下大功，升官在望了。
　　曹变蛟站在大堂的西侧，因为兴奋而脸上有些发红。李植打赢了！而自己帮李植守卫了范家庄，李植说欠下曹变蛟一个人情，那这个人情如今益发珍贵了。只要李植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最好的位置，甚至升赏岂不都是手到擒来？
　　曹变蛟得意地看着周围的诸将，一副自得模样。
　　陈新甲听到这个消息，浑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人抽空了，一下子摊在了椅子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李植这么能打，清军落荒而逃，形势对大明来说一片大好，此前一力主和的杨嗣昌怕是要被天子恨上了！到时候自己这些跟随杨嗣昌的外臣，都没有好果子吃。
　　查登备看见摊在椅子上的陈新甲，十分刻薄地说道：“督臣怎么这副样子？这可是大捷啊！”


第0282章 意气风发
　　洪承畴和孙传庭带着猪羊牲畜，粮食米酒，赶到了青山口。
　　两人进李植的营寨前，看到营寨前面的壕沟、木刺，都是暗自惊心，感慨李植防得好严密。
　　李植没有到辕门前迎接洪承畴，甚至都没有站到中军大帐门口。李植是站在中军大帐里面迎接洪、孙二人的，这摆出的是迎接平级官员的架势。
　　一个营长把洪、孙二人带到了中军大帐，李植冲二人一拱手，说道：“二位军门辛苦了。”
　　站在两侧的李植帐下武官有样学样，也都是把手一拱，就算是行礼了。
　　对李植的轻慢，洪、孙二人只能忍了。李植是刚获大胜的将官，这次功劳报上去后肯定还要升官。内有天子信任步步高升，外有强兵在手大杀八方。李植作为一个武官，名义上听洪承畴节制，实际上的地位说是和洪承畴平起平坐，甚至说是略高一筹都一点不夸张。
　　如今敢因为礼节问题和李植发脾气的大明官员，基本找不到了。
　　洪承畴忽视了李植的“无礼”，上前亲热地抓着李植的手臂，说道：“总兵又胜了一回？”
　　李植点头说道：“我守在寨垒中，大败攻寨的多尔衮军，擒斩首级一万四千级。不过这其中有三千首级是朝鲜、汉人跟役，报上去有杀良冒功之嫌，就不充为军功了。剩下的一万一千首级，全是东奴和蒙古鞑子。”
　　听到李植的话，洪承畴和孙传庭又是一愣，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按李植的意思，这战功不止一万一千级，竟有一万四千级！是因为担心汉人和朝鲜人跟役在验首级时候过不了关，才报了一万一千级的战功上来。实际上这些年来清军军中汉人和朝鲜跟役越来越多，这些跟役也拥有不低于明军的战斗力。李植能擒杀三千多汉、朝跟役，本来也是一功，只是这份功劳难以明证就是了。李植为了不被人嚼口舌说他杀良冒功，干脆不报这一部分首级战功了。
　　这李植的兵马，实在是强盛。这份功劳，实在是浩荡。
　　洪承畴和李植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装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总兵擒斩的首级在哪里，我去验明！”
　　李植笑道：“我带督臣去验！”
　　李植带着洪承畴走到营寨中间，走到小山一样高的两堆鞑子首级前面，说道：“东奴首级是五千三百，蒙古鞑子首级是五千八百！”
　　看到那两堆鞑子首级，洪承畴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又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鞑子的首级，一眼看过去就像是真的。
　　两人的兵马守在天津，闻东奴的警报就色变，看到几百鞑子游骑就紧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鞑子首级？这一万一千鞑子若是聚在一起，会是一支多么强悍的兵马？怕是几万明军都顶不住。如今这些鞑子却全被李植割头于此，做了刀下鬼。
　　这个李植，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洪承畴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一挥手，便有二十个幕僚走了上来。那些幕僚和李植的士兵讨来水盆河水，开始查验首级。
　　乘着幕僚在看首级的当头，孙传庭走上一步，好奇地问道：“总兵兵马如此强盛，却不知道是如何练出来的？”
　　孙传庭在营寨外已经看到了李植的壕沟、木刺，知道李植是靠这些东西防住东奴的，但他依旧对李植兵马感兴趣。毕竟李植是防住了七万清军，换做其他明军，靠一个临时营寨绝对是防不住的，更别提擒斩这么多鞑子首级了。
　　听到孙传庭的发问，洪承畴也好奇地转过了身子，听李植的回答。
　　李植想了想，说道：“我的兵马以火铳，大炮成军。我的火铳七十步上可以杀人。”
　　孙传庭点了点头，各式火铳大明的军队都有装备，也是稀松平常之物。造的好的精良鸟铳，七十步上破甲都有。李植的火铳七十步上杀人，也不算稀奇事情。
　　当然，大明军队管理混乱，这精良鸟铳一百把里也没有一把。一般的鸟铳别说能七十步破甲了，就是想打一百发不炸镗都是极难的。
　　李植又说道：“为了提高火铳兵的命中率，我的火铳兵每天打靶十次。一把火铳造价十五两，一个士兵三个月就打坏一把火铳。我雇佣了大量的铁匠，日夜不停制造新火铳。因为如此，我的士兵才能在战场上弹无虚发。”顿了顿，李植又说道：“那些红夷大炮，也是如此。”
　　听了李植的话，孙传庭感慨地抚了抚长须。
　　这李植的兵马，是用银子堆出来的！训练三个月就打坏一把火铳，这是绝无仅有的训练强度，每个月光着训练报销的火铳就要折银好几两。
　　比较起来，大明军马装备的鸟铳大炮容易炸镗，士兵根本不敢操作，每次射击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哪里有什么训练？一个月也打不了一、两次。
　　李植的火铳能全部不炸膛？想让匠人们用心造出合格鸟铳，那工匠钱、材料钱可是一分都不能贪墨，要下得足足的！
　　这样的训练强度，那士兵在战场上的命中率得有多高？鞑子冲上来，这边万铳齐发，鞑子怕是一下子就要乱成一片。
　　难怪李植的兵马如此强盛，这样说起来，全是用大把银子换来的。听闻李植是用私产养军，不但不贪墨朝廷的兵饷，还从自己腰包掏海量的银子出来报效朝廷，这份忠心大明独一份。这支强军无法复制，在大明也是独一份。
　　听到李植的话，洪承畴和孙传庭抚着胡须，若有所思。
　　洪、孙二人和李植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个时辰。到了晚饭前，首级查验的结果出来了，一万一千一百七十九具首级，全是真的。
　　听到这个结果，洪承畴眼睛放光。他名义上是李植的上级，李植立下这样的功劳，他是有帷幄之功的。捷报到了天子那里，自己的赏赐自然也少不了。不说别的，就说天子对自己的信任，恐怕都会提高不少。
　　洪承畴红光满面意气风发，便要和李植告辞。
　　李植说道：“我已经命人备好酒菜，督臣不留在寨中用饭么？”
　　洪承畴翻身上马，抱拳说道：“不劳总兵了，我这就赶回去写捷报！”
　　说完这话，洪承畴就焦急地一甩马鞭，带着亲兵冲了出去。
　　孙传庭看着洪承畴的焦急模样，哈哈大笑，也抱拳朝李植一拱手，追了上去。


第0283章 太子太保
　　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书房里，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局势，实在令人心焦。范家庄大捷后迎来的曙光，因为李植的莽撞消灭殆尽。
　　一个月前，清军撤了对济南的重重包围，往青山口退去。七万清军押着二十多万百姓和劫掠来的无数钱粮财帛，走得极慢。可即便是这样，一路上大明的十几万大军没一人敢上去邀战。洪承畴和陈新甲十分“持重”，守在天津的堡垒之中，只看着清军安逸地往青山口去。
　　在这样的关头，李植却突然跳了出来，率领一支孤军要去青山口堵清军。其他的明军，没有一个和李植同去的。朱由检知道这是明军怯战。
　　然而朱由检这次却没有为李植的敢战而欣喜。虽然朱由检没上过战场，不通军事，但也知道，这一万李植兵马不是七万清军的对手。清兵若是围而攻之，李植怎么顶得住？
　　如今大明朝内忧外患，明军对阵清军不敢战，大明只剩下李植这绝无仅有的一支强军。第二次范家庄大捷擒斩东奴一万多首级，算是给耀武扬威的清军一计重击，让他们以后再想入关劫掠时候也要掂量掂量。然而这个李植却如此鲁莽，竟用一万人去战七万人？若是李植这一支兵马折了，以后明军又要恢复无军可战，任清军四出劫掠只能作壁上观的局面。
　　此次清军入关，攻陷五州二十七县，杀死百姓无数，劫掠人口二十多万，牲畜十余万，钱粮物资无算。这些都算了，大明军不敢战，没有办法。如果再把李植的兵马也折在青山口，那我大明真是损失惨重。
　　清军七万大军进了青山口已经半个多月，奴骑封锁了关口入口，朱由检对山谷里的大战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些天是越来越焦急。
　　这次朱由检调洪承畴秦军入卫京师，是冒着流贼死灰复燃风险的。如果秦军长期留在京畿，本来已经蛰伏的流贼肯定会重整旗鼓。大明朝哪里有两线作战的实力？流贼一灭鞑子就来，鞑子一来兵马就往京畿调，好不容易靠人数优势逼走鞑子，流贼又起来了，这样的死循环已经两次了，变成了朱由检的噩梦。
　　同时和流贼和东奴作战，大明朝这脆弱的身板有崩溃的风险。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精神上支撑着朱由检的话，那就是李植的一万二千强军。这支强军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能在范家庄击败三万满清鞑子。
　　但如今李植却带着一万人莽撞地冲到了青山口去。如果李植败了，大明朝就再没有能战的兵马了。朱由检便只能依靠杨嗣昌，回到和满清求和的老路上去。
　　但是和满清求和，也是阻力重重。不但满清态度暧昧，而且大明朝中百官也是坚决反对，事情几乎无法摆上桌面。
　　不仅如此，前几天，黄崖口又被清军攻破了。鞑子收买奸细，里应外合攻破了这个长城关口。这是什么意思？鞑子还要往我大明的京畿增兵？还要再掠夺更多的州县？莫非是李植已经被多尔衮斩杀，清军再无所畏惧，不急着走了？
　　朱由检想着想着，越来越焦躁，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朱由检暗道这书房里空气混浊，竟让自己咳嗽起来了。他走到乾清宫门口门口，看着长长的甬道，深吸了一口气。
　　朱由检正在那里焦虑，却看到王承恩手上抓着一个奏章，从平台上一路冲了下来。
　　大概是一路跑过来太跑得太辛苦，王承恩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只低着头在甬道上一路猛跑。走到半路，他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但他叫都没有叫一声，立即从地上一跳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也没看到站在乾清宫门口的朱由检。朱由检往门旁边一让，王承恩竟顺势就跑进了乾清宫，抓着奏章往书房里跑去。
　　朱由检咳嗽了一声，喝道：“王承恩！”
　　王承恩一只脚已经冲到了书房里，这才听到天子的叫声，诧异地转身看了看天子。但看到天子他也没时间尴尬，而是立即举起手上的奏章，一边喘气一边大声说道：“圣上……圣上……大捷……又是一个大捷啊！”
　　朱由检愣了愣，问道：“哪里来的大捷？”
　　王承恩大口喘着气，说道：“李……李植的大捷！”
　　朱由检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却又有几分不敢相信。
　　李植的大捷，难道李植打败多尔衮了？不可能啊？一万人能打败七万清军？其他的一万明军连三千清军都打不过。李植能击败浩浩荡荡的七万清军？
　　而且不是战胜，是大捷，要斩获多少首级才能称为大捷？
　　从王承恩手上接过奏章，朱由检有些紧张地打开了那封奏章，生怕是王承恩大惊小怪让自己空欢喜一场。
　　然而那奏章上面，洪承畴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经历一场大战，李植擒斩了一万一千鞑子首级。多尔衮大败后已经向西逃去！李植缴获的首级，洪承畴已经带人验明，全是真鞑子首级！
　　一万一千首级，真真的大捷！
　　朱由检看着那奏章，看了一遍又一遍，本来满是焦虑的脸上渐渐带上了一片笑容，脸上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神采！到最后，朱由检已经是红光满面。
　　李植又打赢了，把多尔衮打怕了，往西边逃去了。李植不是莽撞，是真的骁勇善战。鞑子十万大军在关内折了三万多人，以后还敢入关劫掠否？
　　李植打赢了，我大明的江山，似铁桶一般牢固，再不会有人能撼动！
　　朱由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抓着奏章走上了御座，志得意满地坐在御座上，又细细看了那奏章一遍。
　　王承恩看着天子的脸色，小心地问道：“圣上，这可是大喜事啊！”
　　朱由检把奏章往御案上轻轻放下，大声说道：“明日朕率百官献捷太庙。让列祖列宗知道，我大明的江山安然无恙！”
　　想了想，朱由检又大声说道：“进洪承畴太子太师。”
　　“李植实乃我大明之中流砥柱，不可不赏！进李植正一品左都督，封太子太保，特进荣禄大夫！”


第0284章 诰命夫人？
　　三月六日，李植在回天津的途中收到圣旨，得知自己已被升为左都督，封太子太保，特进荣禄大夫，大喜过望。
　　荣禄大夫是正一品武官的散阶，赐给有功的官员。
　　左都督则是武官的最高职位，正一品。大明以五军都督府为管理军队的最高机关，有统兵权。五军都督府就是中、左、右、前、后五个都督府，每个都督府各设左、右都督为最高军事长官。明代以左为尊，所以左都督又在右都督之上。再往上再无武官职位。李植若是再立功，就是公、侯、伯，要封爵位了。
　　而太子太保则更加尊贵，封了太子太保，就位列“三公”了。
　　“三公”是中国历朝历代的最高官职，大明以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为三公：其中太子太师是教授太子读书的，太子太傅是教授太子武艺的，太子太保则是保卫太子安全的。当然到了明末，三公的职位成为虚衔，并不需要真正去指导、保护太子，而是变成给重臣的荣勋。
　　李植有了太子太保的荣衔，意味着李植已经是朝中重臣。以后即便是遇上总督、巡抚，也再没有哪个人敢让李植行跪礼了。在议论军事布置的时候，如果身为太子太保的李植参战，一些地位较低的巡抚不但不能指挥李植，更应该询问李植的意见，才能做最后决策。
　　有了太子太保的荣衔，李植已经是大明朝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连串的升赏让李植很欣喜，他塞了一百两银子给宣旨的太监，把那太监乐得眉开眼笑，“大都督好阔气”，“恭喜大都督高升”叫个不停。
　　得了天子的升赏，李植的大军士气更盛，便往青山口关口攻去。皇太极在青山口留了五百辅兵，但这些人哪里是李植的对手？一见到李植的大军攻来，这些鞑子立即做鸟兽散。他们早就备好了快马，李植兵马还没到，他们就一溜烟往北面逃去。
　　兵不血刃，李植就夺回了青山口。
　　三月七日，李植的大军开拨，雄赳赳开回范家庄。走了十日，大军到达了范家庄地界。范家庄的百姓早就张灯结彩，迎到了道路两侧，喜气洋洋地迎接凯旋而归的李植大军。
　　李植头戴乌纱帽，身穿蟒袍，腰佩玉带，骑着御赐的骏马“踏风”走在队伍的前列，十分地威风。有这样一套行头，李植所到之处，范家庄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将军大人穿龙袍哩？”
　　“那不是龙袍，那叫蟒袍！”
　　范家庄有些识字的百姓们看到李植打出来的旗牌又变了，不再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变成了“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太保”，“特进荣禄大夫”，“天津总兵官”。他们把旗牌念给了左右不识字的百姓们听，把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们乐得兴高采烈，仿佛是自己升了官一样高兴，“大都督”，“大都督”叫个不停。
　　不光是范家庄的百姓们迎了出来，范家庄附近几十里的百姓全来了。这些百姓好多都有亲友在虎贲师当兵。此时看到大军安然无恙地归来，这些百姓十分高兴。尤其是一些年长的士兵父母，探着脑袋在一列列前进的士兵中搜索自己的孩子，直到看到自家儿子为止。一见到自家儿子活着凯旋，这些老父母都激动地哭了出来。
　　但是青山口之战也有伤亡，有四十多个士兵被鞑子的弓箭射中面部，创口较深重伤不治，中毒死去了，还有两个士兵被皇太极的大炮打死。这些死者的父母在队列里没寻到自己的孩子，急切切到军官那里询问。确认了孩子的死讯后，这些父母一个个嚎啕大哭。
　　李植看到这些老父母的悲痛情绪，当场宣布，以后范家庄士兵的阵亡抚恤金，由每月一两五钱升为每月二两，依旧供给三十年。
　　那些受益的老父母们听到这个消息，扑通扑通地跪在李植马前，嚎哭涕泣。那大悲大喜的情绪，令人唏嘘。
　　李植骑马行进范家庄，发现百姓们早就在门口挂上了灯笼。范家庄百姓富庶，过年时候挂的灯笼是各个家庭的标配器物，此时家家都把这灯笼挂了出来，远远望去只看到道路两边的屋檐下面一片红。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家庭在门窗上贴上了红剪纸，一副喜庆气氛。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走出来张望凯旋的大军。大军走过主街，到处都是一片叫好声。
　　走到了官厅门口，崔合已经站在那里，正探头探脑地等待着李植的队伍。
　　看到李植从马上跳下来，崔合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了李植的怀里。
　　李植赶紧给崔合擦眼泪。
　　崔合一抽一抽地哭了好久，才从李植怀里站出来，问道：“你没受伤？”
　　李植看了看崔合，觉得她这两个月又瘦了一些，挥了挥手说道：“你看我好好的！”
　　崔合这才破涕为笑，说道：“你又升官了？”
　　李植笑道：“是呀，如今你夫君已经是太子太保，荣禄大夫，正一品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了。”
　　崔合擦了一把眼泪，咬着嘴唇说道：“不公平！”
　　李植愣了愣，问道：“怎么不公平了？”
　　崔合气鼓鼓说道：“你去打仗这几个月，我饭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每天都担心你被人打死，我们欢儿就没有爹爹了。或是你被人打伤了，下半辈子就变成个残废了。我日里也担心，夜里也担心，这么辛苦，现在却只升你的官。你都正一品了，我还是二品诰命夫人。”
　　李植听到崔合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合嗔道：“你笑什么？难道不是么？你打仗辛苦，我在家里也辛苦！我不该升官么？”
　　李植摸了摸下巴说道：“这倒是有些麻烦，天子倒是没有封诰命夫人。”
　　崔合急切说道：“天子没有封，你可以和天子讨啊。你把鞑子打跑了，你和天子讨天子肯定封给你啊！”
　　李植笑了笑，说道：“也罢，下次见到天子，我便和他讨个诰命夫人的封赏。”
　　崔合气鼓鼓站在那里，说道：“这还差不多！”
　　李植见崔合幼稚可笑，拿诰命夫人当儿戏，便拿手去捏崔合的脸蛋。崔合也不躲闪，任李植捏个不停。


第0285章 与有荣焉
　　三月十一日，前线传来快报，多尔衮从黄崖口出了关。蹂躏京畿五个月的清兵算是离开了。
　　此次鞑子入关，攻破大明三十二州县，残杀百姓无数，掠走人口二十余万，大明的损失不可谓不重。但清兵被李植大败数场，也是伤亡惨重。历史上本该是清军大获全胜的入塞劫掠，因为李植的出现变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三月十二日，京师解严。
　　这一天，李植到了伤兵营，看望受伤未痊愈的伤兵。
　　伤兵营里，申余吉带着三十多个徒弟忙碌着，照顾尚未痊愈的伤员们，手脚不停。看到李植走进来，申余吉愣了愣，便要拜倒。李植赶紧上去扶起他，说道：“申郎中劳苦，何需大礼？”
　　申余吉站起来擦了擦汗，说道：“大人，来看望伤员么？”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申郎中，我大军这次共有多少伤亡？”
　　申余吉说道：“这次出征牺牲战死的士兵有五十六人，受伤的有七百六十二名，轻伤的四百多人处理了伤口后渐渐都好了，但还有重伤三百三十七人。重伤员中有一百七十一人最终不治身亡，如今还有一百六十六名重伤员做了手术在恢复期，估计有一百零六人终身残疾，还有六十人有望痊愈。”
　　听到申余吉的话，李植点了点头。这次大军出征和以往不同，在京畿厮杀了小半年，部队颇有些伤亡。这些伤员在申余吉和弟子的照顾下，有不少人活了过来，但还是有两百多人牺牲了，还有一百余人可能要残疾。
　　这些牺牲或重伤不治的战士，都将授予一等英雄勋章，并每个月给予家人二两银子的抚恤金。
　　二两银子是不小的一笔月钱，足够一家三口人的开销了。即便伤亡士兵有一家妻小要养，有了抚恤金，家人也不会衣食无着了。
　　虎贲师的士兵在出征前都填写过遗嘱，说好如果自己牺牲了抚恤金给谁。大多数士兵都选择把抚恤金给妻儿子女，给父母或者贫困的兄弟姐妹，但也有一些士兵把抚恤金给恩人或者其他人。在这件事情上，李植充分尊重士兵的愿望。
　　让战死士兵死得光荣，虎贲师的其他士兵就会更加勇敢，这支部队就更有战斗力。
　　残疾失去劳动能力的士兵，也授予二等勇士勋章，另外每个月发放二两银子伤残补贴，直至伤员老死为止。
　　有了李植优厚的抚恤政策，虎贲师的士兵们并不怎么害怕牺牲或者受伤。
　　李植走到一个重伤痊愈的士兵面前，问道：“身体怎么样？”
　　那个士兵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被李植按住了：“没关系，躺着说话！”
　　那士兵这才躺了下去，哭丧着脸说道：“回将军大人的话，伤是快好了，但眼睛瞎了一只，脸上一大块伤疤，以后怕是没地方做事了！”
　　李植笑道：“怎么没地方做事？等你伤好后，我发给你二等勇士勋章，你以后就是人人尊敬的英雄了。你伤好后到纺织工厂来织布，我给你月钱二两，三餐有肉的待遇。”
　　那个士兵听到这话，激动得眼泪就流了下来，便要爬下床给李植磕头。李植赶紧按住他，说道：“你不要激动，我不是照顾你！这是范家庄的标准，每个伤员都有的待遇。”
　　那个伤员泪流满面，连声说道：“将军大人恩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李植笑了笑，点了点头。
　　三月十三日，李植接到圣旨，要李植带领青山口大捷的有功人员入京受赏。
　　青山口大捷是李植带虎贲师独力打下来的，其他督抚都不在场，报功的时候洪承畴只能任李植随便报。除了参战的各级军官，李植还把留守范家庄的李兴，以及范家庄里各个条线的管理人员都报了上去，所以这次青山口大捷的升赏人员极多，有差不多四百人。
　　这么多人升赏，对大明来说也是大事，所以天子让李植的下属到京城去，在朝会上接受封赏。
　　不仅如此，鉴于这几个月李植在京畿连战数场立下浩荡大功，天子特许凯旋归来的太子太保李植骑马入宫门。
　　骑马入宫门，可是极为荣耀的恩典。
　　李植得了这道圣旨，便带着四百名军官离开范家庄，浩浩荡荡往京城行去。
　　到了京城，李植在兵部报了备。隔了两天，传来了让自己再过两天早上带众武官上朝的消息。
　　第三天一早，到了上朝的时候，李植刚走出院子门，就看到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显然这几天大将军要骑马入宫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百姓们都崇拜屡获大捷，擒斩几万鞑子首级的李植，哪里愿意错过这个热闹？
　　院子外面人头涌动，热闹非凡。
　　人群中间，勇卫营监军太监卢九德带着十几个宦官站在那里等着。
　　李植上去拱手说道：“卢公公好！”
　　卢九德抱拳说道：“咱家又看到大将军了！这次咱家奉天子交待，来为骑马入宫门的左都督做引导，大将军若是准备妥当了，便告诉咱家一声？”
　　李植笑道：“我已经准备妥当了，这就走吧！”
　　卢九德点了点头，朝手下的宦官们吆喝了一声。那些宦官们便手持响鞭在道路上乱抽，吓开围观的百姓，清出了道路。
　　李植翻身上马，便听到围观的百姓喊出一片叫好声。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好身手！”
　　“不愧是打残了鞑子的大将军！”
　　上个马都被百姓们叫好，李植笑了笑，暗道自己的上马的身手难道确实很威武么？
　　李植骑着踏风，带着麾下几百武官慢慢走在卢九德的身后，前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管男女老少，得到消息的百姓们都涌到了街上，来看骑马入宫门的大将军英姿。不少人上次虎贲师游街时候没挤进来没看到李植，此时看到李植这么年轻，这些百姓们更是高兴，喊个不停。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英雄少年！我大明威武！”
　　“大将军成亲没有？！大将军！我可认识几家好人家的闺女！大将军！”
　　李植在京城的院子里没有聘厨子，每次李植来京城，都是从附近一家唤作摘星楼的酒家叫饭菜吃饭。此时李植骑马入宫门，摘星楼的老板与有荣焉。李植的队伍经过摘星楼的时候，摘星楼老板竟拉出了一个锣鼓队，抢到卢九德的宦官队伍前面，敲锣打鼓为李植开路。
　　卢九德暗道这倒是省得自己的手下抽鞭子了，便让那锣鼓队在前面行走。
　　队伍走了几十步，又有李植歇脚喝过茶的茶楼老板挤了进来，在队伍前面点燃了一串大炮竹。
　　那噼哩啪啦作响的炮仗炸得震天响，让整个场面更加热闹。


第0286章 说书人与戏台
　　那围观的人群拥挤，每每要锣鼓队走到跟前了，人群才勉强让开，让整个队伍走得极慢。
　　往前走了半里路，看到前面一座茶楼里站满了人，都挤到马路上了，和看李植热闹的人挤在一起。一个说书人站在茶楼里一个台子上，站在一百多人中间，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故事。那些听故事的人不似一般的听众，情绪十分激动，时不时就挥舞着拳头叫好，义愤填膺。
　　李植好奇地问走在旁边的卢九德：“卢公公，这听故事的人怎么这么多？这说的是什么故事？”
　　卢九德哈哈一笑，说道：“这个月京城中的说书人只说一个故事，便是大将军在畿辅大杀八方，杀鞑子的故事。说的不是范家庄大战，就是青山口大捷，又或者高阳大捷，没有别的了。”
　　李植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的战斗已经成为说书人的素材了，也不知道这些说书人知道不知道战斗的经过，说得靠谱不靠谱？
　　往前走了十几步，快要经过那茶楼时候，那些听故事的人发现大将军来了，弃了说书人挤到了茶楼门口。看到李植骑着高头大马要往皇城去，那些听故事的人挤到街边大声喊道：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杀鞑子辛苦了！”
　　“大将军杀奴杀得好威风！”
　　李植笑了笑，朝那些人拱手一礼，便又听到一片轰然叫好声。
　　又走了半里路，李植看到前面有一座颇大的夫子庙，庙外面有一个戏台，上面有十几个人在唱戏。其中四个人拿着黑色烧火棍充为火铳，口中啪啪叫唤。那四个人每叫唤一阵，对面鞑子打扮的十几个人就倒下一些。四个火铳兵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大将，在火铳兵的旁边昂首挺立，颇为威风。
　　戏台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听到火铳兵的啪啪叫声就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仿佛恨不得上台去手刃台上的鞑子。
　　李植暗道这一出戏自己倒是没看过，是新排的戏曲吧？李植在问卢九德：“卢公公，这唱得又是什么戏？还有火铳兵？”
　　卢九德袖子一甩，笑道：“哎呀大将军，你不知道么？这唱的正是范家庄大捷，演的是大将军你在范家庄大破三万清军的戏啊！这戏上个月刚排出来，爱看的人最多，戏台前是场场爆满。”
　　李植愣了愣，却没想到自己的战斗不但成为说书人的素材，更已经被编入戏中了。他又抬头往那戏台上看去，看到一个身穿黄衣饰演天子的人带着一个宦官打扮的戏子从后台走了出来，给身穿金色盔甲的自己升官封赏。看到这一幕，那些看戏的人更加激动，叫好声更响。
　　那些人专注着看戏，竟没注意到李植正走过。敲锣打鼓的锣鼓队正要穿过那看戏的人群，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大将军来了！”
　　看戏的人顿时齐齐转过头来，盯住了骑马行过来的李植。
　　那些人看了李植一会，叫唤起来：
　　“大将军来了！”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是大英雄。”
　　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带了头，那些看戏的戏迷全部弯下了腰，朝李植一揖及地，拜倒在道路两边。就连戏台上的戏角，也停止了演戏，一个个朝李植深深行礼作揖。
　　李植朝这些行礼的百姓拱手回礼，穿街而过。
　　走了一个时辰，李植带着几百手下好不容易走到承天门前。那里看热闹的百姓更多。过了千步廊，承天门就算是皇城宫门了，不允许百姓进入。千步廊里外挤满了人，大家都要看李植骑马入宫门的样子。
　　到了皇城外面，锣鼓队也不敢再喧闹，停了敲打。卢九德率领宦官在前面带路，带着骑马的李植和步行的范家庄诸武官往承天门里走去。
　　李植在前呼后拥之中，骑马越过外金水桥，进入了承天门中。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叫起好来。一时欢声雷动，那叫好声隔了好远都能听到。
　　这年头明军懦弱，不能保护百姓。鞑子肆虐京畿，只有李植的兵马能够打鞑子保护百姓，百姓对李植是打心底里爱戴。若不是李植，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万的百姓要被鞑子杀了，多少万的百姓要被鞑子掠去做奴隶。天子给予李植尊荣待遇，百姓们十分拥护。
　　李植骑着大马，在皇城上侍卫亲军的注视下，率领几百军官穿过承天门，午门，身后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去。
　　李植一路往前，停在了午门后面的内金水桥前。
　　皇极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两排宦官，对面而立，中间留了一条道路，似乎是在欢迎李植。
　　李植的手下军官看见那气势恢宏的皇极殿，宽广辽阔的殿前广场，看到两排宦官组成的皇家气度，都有些紧张起来，一个个激动得脸上发红。
　　卢九德笑道：“咱家就带到这里了，请大将军入皇极殿参加朝会吧！”
　　李植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了，轻车熟路。他在内金水桥前下了马，带领手下的军官从两排宦官中间走过去。一路穿过广场走到了皇极殿前的丹陛前，看到了已经等在大殿里的天子和文武百官。
　　李植率领李兴等四品以上官员步入皇极殿，伏地大喊：“臣李植率范家庄诸将见过圣上！”
　　看到李植进来，殿内的百官都微微转身瞥了李植一眼。这个李植这么年轻就官封太子太保，还骑马入宫门，实在是平步青云尊荣至极，令人嫉妒。不过也没办法，这李植太能打，一万人追着鞑子打，竟把鞑子堵在青山口无法出关。
　　前线的斥候这些天终于搞清楚状况了，是李植把鞑子堵在青山口无法出关，所以奴酋皇太极才来青山口救多尔衮的。这个李植，可以说是差点把鞑子逼死了。
　　朱由检满意地看了看李植，喊道：“爱卿平身！”
　　李植率领身后几个军官站起来，朱由检抚须笑道：“承天门一别，李卿又立新功。青山口一战，大涨我大明气势，实在是畅快！”
　　李植拱手说道：“青山口大捷，虽是末将所得，实赖圣上天威。若没有天子运筹帷幄，妥善布置，必没有此捷！”
　　听了李植的话，朱由检愣了愣，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十分高兴。
　　青山口再传大捷，整个大明的文武百官都深受振奋。李植把运筹帷幄之功归给天子，也要为天子涨不少权威！此时站在两侧的百官见这气氛，齐齐举着牙牌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微笑着看着祝贺自己的百官，挥了挥手。
　　他又对李植说道：“李植，你功劳很大。朕还要赏！朕进尔为右柱国，追赠尔父李成为正一品荣禄大夫，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尔母亲郑氏为一品诰命太夫人，封尔正妻崔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荫尔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这次天子的封赏，都是荣勋之类的赏赐。
　　听到诰命夫人的封赏，李植暗道这下好了，崔合的诰命夫人到手，不需要再和天子讨要了。


第0287章 字据
　　听到天子的封赏，李植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朱由检笑道：“爱卿平身！”
　　朱由检又看了看李植身后的武官们，说道：“李植的下属，也有升赏。”
　　朱由检一挥手，一个太监站了出来，拿出一份圣旨宣读：“天津左卫卫指挥使，范家庄守备李兴，此番立下杀奴大功，升为都指挥同知，实授范家庄游击。李兴前任的范家庄守备一职，撤销。”
　　朱由检知道范家庄是李植的老家，知道李植是要守住这里面的产业的，所以在范家庄设了个游击的职位给李兴担任，并同时把李兴此前担任的范家庄守备一职撤掉了。
　　李植在范家庄赚的银子都用来养兵，都用来帮朱由检守天下了，朱由检乐见李植守住范家庄。
　　李植听到天子的任命，十分欣喜。
　　李兴跪了下去，接旨谢恩。
　　那太监又念道：“天津左卫卫指挥佥事郑开成，杀奴有功，升为正三品卫指挥使，仍带李植家丁。”
　　郑开成伏地磕头，叩谢皇恩。
　　这次青山口大捷有功人员四百多，那封赏的名单十分的长，那太监读了好久……
　　……
　　回到范家庄，李植还没有去天津总兵府上任，就迎来了一波客人。天津巡抚查登备带着天津各路兵备，赴范家庄官厅拜访了李植——如今李植已经贵为太子太保，查登备不等李植来拜访自己，就主动来拜访李植了。
　　一大堆人带着礼单，浩浩荡荡坐在范家庄官厅的大堂内。
　　李植让这些人等了一会，才姗姗来迟。步入大堂后，李植笑道：“诸位来得这么整齐，是有大事啊！”
　　诸官没有回答李植这句话，而是一一上前，把礼单递给了李植。李植收下了那些礼单，见这些兵备出手都颇为大方，尤其是巡抚查登备，竟然给李植送了二百两银子的礼物。要知道这可是巡抚，说起来是李植这个总兵的上级。
　　李植把礼单放在桌子上，笑着看着这些文官们，等他们说话。
　　查登备咳嗽了一声，打开了话匣子，说道：“总兵任天津西路参将时候，在天津西路收了商税。”
　　李植笑了笑，知道这些文官的来意了，他们是来集体质询李植是否收商税的。
　　明末的官僚亲属，文人士绅广泛经商，可以说是官商一体。李植在天津西路收了商税，算是从官僚士绅的口袋里抠银子出来。所以李植在天津西路收取商税时候引起了巨大的反弹，整个大明的官场都震动了，清流士绅们纷纷把李植视为敌寇。
　　李植费尽力气收了几万两商税，还要上缴给天子不少，结果得罪了那么多人。而李植如今有了“盘剥商贾”的名声，到了天津总兵任上立即就引起了天津文官们的警觉，这些文官们集体到范家庄来找李植，要乘李植没有发难之前先让李植说清楚，到底会不会在整个天津收商税。
　　如果李植说一句“要收”，估计这些文官士绅们立即就会集体出手，用各种手段攻击李植了。李植这个总兵还没有上任，对天津各地的情况不了解，手上也没有天津诸文官的把柄。说起来，总兵的职权是管理自己的几千营兵，节制各路兵马，并没有管理民事的职权，更没有操办税收的职责。李植如果为了收商税和这些文官厮杀起来，李植纯粹是违法的。
　　李植笑了笑，把手上的礼单一一还给各位文官，说道：“各位的大礼，李植不敢收纳，还是还给各位吧！”
　　一众文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把脸黑了下来。查登备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总兵还是要在天津收商税？”
　　李植笑道：“不收，谁说我要在天津收商税！”
　　听到李植的话，文官们面面相觑，一下子竟反应不过来。这个盘剥商贾的李植，一下子变性了？
　　其实对于天津的事情，李植心里自有一张计划书，要一步步慢慢来，倒也不想一上来就以总兵身份对抗整个天津的官僚系统。如果和这些抱团的文官对抗的话，李植在天津的根基就会十分脆弱，那李植一刻也不敢离开天津。
　　商税，李植迟早是要收的，但不是现在立即就收。要一步步来，先在天津把根基站稳，把情况摸清楚，把这些官僚的把柄都抓住了，然后再和这些官僚集团开战。
　　那些文官对视了几眼，有些得意。众人抱团，气势汹汹而来，还是吓住了李植，让他不敢收取商税了。
　　不过这个李植素来狡猾，撒过的谎多了去了。现在他还没到天津总兵府上任，根基未稳。口说无凭，过一段时间他站稳脚跟了又开征商税怎么办？
　　众官坐在大堂上，交头接耳地嘟囔了起来。
　　李植只当作没看见这些官员的小动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洌的龙井，哈了一口气。
　　众官最后形成了统一意见，和查登备汇报了。查登备侧着耳朵听了下属的话，点了点头。
　　等那个汇报的兵备离开，查登备咳嗽了一声，说道：“左都督大人，我等都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本不该提非份要求，然而是否收取商税一事实在事关重大，我们不能不上心。既然总兵说不收商税，可否白纸黑字写下来。”
　　听到这话，李植把脸上神色一变，便要发作了。
　　他啪一声用力把手敲在茶几上，大声喝道：“白纸黑字写下来？你们当本官是随你们摆弄的市井小民么？”
　　“收不收商税，自有朝廷的决策，不是我等官员可以决定的。让本官写这样一个字据，岂不是让本官冒犯皇权？”
　　李植又啪一声敲在茶几上，大声喝道：“查登备，你居心何在？”
　　查登备被李植一拍桌子，吓得脸色惨白，差点就跪在地上了。
　　李植说的话是什么道理查登备没听明白，但李植发怒了，这件事后果很严重，查登备明白。
　　李植是什么人？太子太保！骑马入宫门！那是一般的总兵能比的么？青山口大捷之前，他一句话就击败了杨嗣昌。如今他在青山口又获大捷，天子对他是十二分的信任。天子为了帮李植守住范家庄的产业，专门在范家庄设守备给李植的弟弟李兴担任。等李兴升官了，又把守备官职撤了弄一个游击官职给李兴。
　　查登备相信，只要李植一封奏章，天子就会把自己这个巡抚撤了。
　　如果说天津的文官抱团起来还能给李植形成一点压力的话，查登备一个人是无论如何对抗不了李植的。
　　查登备脸色发白，陪笑着说道：“大将军息怒，息怒！”
　　“这字据，不写也罢！不写也罢！”


第0288章 福建海禁
　　查登备走了以后，李植叫来韩金信，让韩金信开始调查这些官僚，尽量抓住他们的把柄。李植让韩金信多花些银子无所谓，一定要搜集到这些官员枉法的证据。到时候有了证据，看这些官僚怎么和李植斗。
　　李植布置妥当，便带着人马到天津总兵府去上任了。李植先带着郑晖和二十多个吏员去总兵府，处理交接事宜。
　　总兵府在天津城城西，是一座陈旧的衙门，但占地颇大。明人做官有不修衙门的传统，那总兵府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理了，状态不佳。大门是一个门楼，有三间房宽，中间开着一个大门，上面挂着天津总兵府的匾额。进门去是一个花岗石照壁，照壁上雕着飞云流水，只是有些残破。绕过照壁，便是大厅。那大厅五间九架，正是一、二品官员官厅的规格。大厅的屋脊上用瓦兽，梁栋斗拱檐椽装饰，青碧绘饰，虽然旧了，看上去依旧有些气势。
　　整个总兵府有四进院子，前面的两进是办公区域，后面的第三进、第四进是总兵家人居住的地方。
　　李植到了总兵府，便开始做交接。上一任总兵骆振定被李植干掉，被革职拿办后，天津总兵一职就一直空悬，李植的交接工作没有上家，交接单据上只有李植一个续任者盖印。郑晖带着几十个吏员忙了两天，才把各项事宜全部交接完毕，李植才算是正式接过了天津总兵的职位，上任了。
　　让人把总兵府打扫了一番，李植把崔合和母亲郑氏接到总兵府来。
　　崔合在范家庄住惯了新官厅，一见到总兵府那残破的建筑，就“呀”了一声，说道：“这总兵府怎么这么破的？我们以后都要住在这么破的房子里啦？”
　　她一瘪嘴，把李植看得心里一咯噔，生怕她突然就哭出来。这要是一哭，不知道又要哄多久。
　　不过崔合此时心情不错，倒是没有哭出来，而是转口轻松地说道：“不过如今我是正一品诰命夫人了，是要懂得事理，便是破房子也要住下了！”
　　崔合得到一品诰命夫人的册封后，十分高兴，一直得意到现在。如今她在兴头上，啥事都好商量，不会随意哭泣。
　　李植舒了口气，说道：“这宅子确实旧，估计要多养几只猫防鼠。”
　　崔合点了点头，抱着儿子走进了总兵府。
　　李植上任后，来总兵府拜访李植的天津各路官员，络绎不绝。
　　如今李植贵为太子太保，又深得天子信任，势大权雄。天津各路官员不管是哪一派的，都不敢得罪李植，纷纷带上礼物来拜访。即便是视李植为奸臣的清流，场面上的交际工作也不敢不做。不光是天津副将，各路分守参将，各营游击，各地守备，就连和李植没什么关系的天津各州县知州、知县也都提着礼物来拜访，生怕李植觉得他们轻慢。
　　受天津管辖军事的河间府知府带着几十两的礼物上门，硬是在李植的二堂里坐了一个时辰，东拉西扯。这些接待工作，把李植忙得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接待完了访客，李植才闲下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植找到查登备的侄子查云克，和他商量造船的事情。
　　李植现在身为天津总兵，身上也有海防责任，自然是可以扬帆出海了。明末正是大航海时代，最赚钱的就是海洋贸易。且不说西方各国都是在这个时代称霸海洋开拓新大陆，打下世界霸权的基础，就是在东方也有郑芝龙、郑成功之类的海上霸主，富可敌国。在这样的时代，李植当然不能孤守于天津一隅，放弃辽阔的大海。
　　当然，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不可能还使用这个时代陈旧的风帆商船出海。依靠风帆的话，只能依赖季风航行，一年也只能往返一次，效率十分低下。特别是在东亚做贸易，从大明到日本，到南洋一两个月就到了，一两个月就回来了，剩下的时间都在岸上等季风。
　　如果船只不依赖季风，一年可以跑五、六趟，甚至更多，这效率就是风帆商船的数倍。
　　能够不依赖季风的船，当然就是轮船。李植准备造几艘蒸汽机驱动的明轮船出海做贸易。蒸汽机李植研究过，作为一个需要了解各行各业知识的工业设计师，李植当然研究过早期的蒸汽机，看过不少论文。如今李植有镗床有轴承，有制作步枪枪管的铁匠，打造蒸汽机出来难度不大。
　　不过李植先要把造船事宜操作好，否则造出蒸汽机没有船，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查云克和李植有生意往来，和李植的关系倒是比他叔叔好。李植派人去叫他，他立即赶到了总兵府。
　　进了总兵府，查云克拜倒在地，喊道：“查云克见过左都督大人！”
　　李植扶起查云克，笑着问道：“今年生意如何？”
　　查云克爬起来拍了拍衣服，说道：“两艘船上个月时候已经乘东北风往倭国去了，估计三个月后就会返航。船上多是生丝之类的货物，销路是老关系了，还行，就是价格有些卖不上价钱。”
　　李植好奇问道：“怎么卖不上价钱？”
　　查云克嘘了一口气，忿忿说道：“天子为了收税，去年正月开了福建的海禁。结果福建一下子多了几十条船跑东洋贸易，运往倭国的生丝超过了倭国的需求，价格一路走低，我的生丝反而卖不上价钱了。”
　　说来讽刺，查云克一个海贸商人，却对崇祯开放海禁愤愤不平。
　　不过也好理解：查云克作为一个依仗权势的走私商人，做买卖靠的是权力上的垄断。天子为了收关税开海禁，就让查云克背后的权力不值钱了。没有了权力的垄断，他做买卖就赚不到超额的利润了。
　　李植看见查云克的样子，当真是觉得好笑。
　　李植咳嗽了一声，改变话题，说道：“查公子，我要造两艘大船，倒是要找你介绍造船匠人！”


第0289章 肋骨
　　听到李植的话，查云克琢磨了一阵，没有说话。
　　李植也要跑海。
　　作为一个商人，查云克是不希望出现一个竞争者和自己竞争买卖的。多一个竞争者，生丝在天津的进价就会更高，在倭国的售价就会更低，查云克的利润就会降低。
　　但查云克不仅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官商。官商最重要的就是人脉。李植权势极盛，帮助李植出海可以赚取李植一个人情，以后有说不尽的好处。比如说，查登备和李植的关系似乎不太好，自己帮李植一个忙，以后关键时候说不定可以用上。
　　查云克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说道：“太保大人，这些造船匠做的是非法私造船舶的事情，一般人是打听不到他们的。一般人若是要和我打听造船匠，我也是决计不会说的。但是太保大人既然开口了，我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
　　李植笑道：“查公子是个有趣的人！”
　　查云克说道：“我明日就带造船的匠头来见太保大人，太保大人便在府中等我吧。”
　　李植拱手说道：“那李植就在家中等查公子了。”
　　第二天一早，查云克带着三个粗头巾包头的匠人进了总兵府。
　　“这个领头的便是王家湾的造船匠头王老大。”
　　李植打量了那个领头的匠人一番，见他低矮身材，皮肤黝黑一手的老茧，看上去像是个渔夫。
　　李植问道：“你会造什么船？”
　　那王老大似乎也见过不少大官，看见李植这太子太保，正一品左都督倒也不畏缩，只是坦然说道：“太保大人，小的会造大沽本地的尖头船。这船比福船头尖，比广船身扁，特别适合在北方的海上跑。一般的尖头船用料两千料。船长能有十丈，水面上三层甲板，船室分为十来个水密舱，能跑东洋。若是胆大，跑南洋也能跑，只要不遇上飓风就没事。”
　　明代一尺和后代一尺类似，三尺一米，十丈是三十米。李植琢磨了一会，觉得这王大头说的船大概有两百多吨的排水量。
　　查云克解释道：“大人，这王老大说的两千料是民料，和官料又有不同！”
　　李植问道：“造这样一艘船要多少银子？”
　　王老大说道：“那要看大人想造怎样的船了！造船的这些木料，有好有坏，还需要阴干，阴干的年份不同价格又不一样。若是大人要造好船，要修修补补能用上六、七年的船，便需要四千两银子，需要杉木六百零二根、杂木两百九十八根、株木四十根、榆木舵杆四根、栗木四根、橹坯七十六支。若是差一些的，只用两三年的劣船，所用的木材大不一样，接合处也不用兴榔竹浸蛇皮内膏，用铁钉钉上便可，造价两千两便够了！”
　　一艘两百多吨的好船要四千两银子，倒是不便宜。
　　李植说道：“我若是要造更大的船呢？比如造四千料的大船。”
　　那匠头看了看李植，说道：“那我也能造，只是需要的人工又多了，若是要造能用六、七年的四千料大船，大概要一万两银子。”
　　“造两艘四千料的大船，若是要快些，要几个月？”
　　“小的把附近相熟的工匠全找来，五个月能造好。”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知道船肋骨吗？”
　　那个匠头愣了愣，想了想说道：“小的不知道。”
　　李植说道：“我要在船上装大炮，必须在龙骨两边铺设木肋骨做支撑才行。你不懂不怕，我可以教你。”
　　明代的海船普遍采用水密舱结构，这种船舶结构技术上十分超前，能让船舶在局部破损的情况下整体依旧能够航行。水密舱的舱板还能为船只提供横向支撑。不过这种支撑比较有限，承受不住重炮的后坐力。六磅炮的后坐力水密舱是能支撑的，但如果想在船上装十八磅重炮，就必须铺设船肋骨。
　　十八世纪以后横行几大洋的西式帆船，尤其是战舰，全是采用密集肋骨构架。李植以前了解过木质帆船船肋骨的结构，此时刚好派上用场。有李植的知识加上这些老船匠的经验，相信一定能把船肋骨造出来。
　　那船头没想到这总兵大人还懂造船的技术，在那里半信半疑。
　　查云克却知道李植是个巧匠，知道李植发明了不知道多少新物事，他相信李植说的船肋骨一定是有用的新物事，冲王老大说道：“王老大你运气来了，帮大都督造船还能学新本事，这一趟赚大了！”
　　王老大这才挠了挠头，说道：“我真不知道怎么造船肋骨，要大都督指教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两艘四千料的大船要二万两银子？能便宜些么？”
　　王老大坦然说道：“大人，我们赚的全是手艺钱，材料上用的足足的。有多少银子就买多少材料造多大的船。若是大人少给些银子，我们就只能少买些材料做小些的船了，又或者买次些的材料，船就不能用那么多年。大人给多少银子都可以，但最后做出来的船就有不同了。”
　　查云克也说道：“大人放心，这些船匠都是本分匠人，只是赚一份手艺钱，不会贪墨大人的银子。我的船也是他造的，而且这些年每年都在他这里修理船只，花的银子都是物有所值。”
　　李植想了想，点头说道：“好，我相信你，我先给一万两给你采买木材，不过我要派一个人去和你一起去采购，登记做账。木材到了之后，我再教你做肋骨。另外我还要造两个明轮，到时候我一起教你们。”
　　王老大说道：“行！大人放心，你下的本钱这么足，我一定进最好的材料，保证大人的船能用七、八年！”
　　李植笑了笑，点了点头。
　　……
　　二万两的造船成本不是小数字，李植要派一个人监督船工的用费，便把郑开成的弟弟郑开达派去监督王老大的采买。韩金信值得信任，李植相信没人盯着韩金信，这个前锦衣卫百户也不会乱花钱。郑开达这个密卫副使，便先去做造船督办了。
　　布置好造船的事情，李植就静下心来，开始研究蒸汽机了。


第0290章 油浸麻布
　　李植回到范家庄，在大炮作坊里找了个独立的院子，作为蒸汽机的研究场所。
　　蒸汽机的原理非常简单，无非是利用水加热变成蒸气时候的膨胀压力推动活塞运动，然后又利用蒸气冷却成水时候产生的真空吸动活塞运动，这两种运动结合在一起，就带动了活塞不断上下推动，进而对外传输动力。
　　在后世的历史上，实用的蒸汽机是在十八世纪早期出现的，距离此时的崇祯十二年也就几十年。其中比较有名的便如纽卡门蒸汽机。这种蒸汽机原理十分简单，就是用蒸气的力量推动活塞后，往气缸中喷入冷水冷却蒸气，让产生的真空再把活塞吸回来。反复这两部运动，变可以往外传动。
　　在历史上，这种结构简单的蒸汽机一度生产了几千台，广泛应用于英国的煤炭矿井，用于从矿井中抽水。这种蒸汽机的使用，帮助英国成为十八世纪初欧洲最大的煤炭产地。
　　李植没有实际做过蒸汽机，决定从最简单的纽卡门蒸汽机做起，先易后难。先把纽卡门蒸汽机做出来，再升级改造它。
　　不过要做蒸汽机，李植首先要做的是简单的车床。没有车床就没法精加工钢铁物件。李植此前已经做出了镗床，车床的结构也类似了，只不过一个是旋转镗刀，一个是旋转要加工的物件，但同样的地方是都是旋转一个东西去磨另一个东西，结构是类似的。
　　李植指导铁匠，花了五天的时间做了一个简易车床，用自己炼出来的坩埚钢做车刀。最后做出来的车床只能说是原始车床——但已经足够李植使用了。
　　车床生产出来后，就可以用来车制活塞了。李植首先要做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汽缸，先用生铁铸成，然后用镗床精加工成型。在镗床里面，要放置一个同样直径三十厘米的活塞。李植让铁匠用生铁铸造成型，然后车床精加工。
　　经过反复的比对，加工，再比对，再加工，最后李植得到了两个严丝合缝的汽缸和活塞。李植把底盘打开的汽缸放在烧开的水上面，发现这个活塞完全不漏气。想来即便是较高压的水蒸气压进来，漏气的速度也会很慢。
　　李植在活塞上做了一个推杆，由上下运动的活塞推动。
　　然后是冷却装置，李植在活塞旁边固定了一个冷水桶，冷水桶连着汽缸底部，连接处有一个阀门。在推杆的最外端做一个机关控制阀门，如果推杆被水蒸气顶到最上面去了，机关就被打开，冷水就喷入汽缸中冷却蒸气。水蒸气一冷却，活塞就带动推杆往下运动，运动到最底下时候触动机关关闭冷水的闸门，如此反复。
　　然后就是做锅炉。这个锅炉必须足够大，能够产生足够的蒸气推动。锅炉做好后和汽缸连在一起，整个纽卡门式蒸汽机就算做好了。
　　李植花了五天做好了各个部件，把部件拧在一起，开始试验做的是否成功。
　　锅炉一烧热，李植发现整个蒸汽机到处都漏气。精加工的活塞和汽缸之间倒是没怎么漏气，但那些管道的连接处是用螺纹拧在一起的，缝隙较大，此时到处都往外喷水汽。
　　不过即便是到处漏气，蒸汽机还是成功了，这是因为锅炉中烧出水蒸气的速度高于管道中漏气的速度。水汽推动活塞做功，不停地上下运动。因为各个管道处漏气，汽缸内的气压也刚好得到控制，那推杆上下运动的速度还比较稳定。
　　这一台纽卡门式蒸汽机，算是做出来了。
　　不过纽卡门式蒸汽机的效率十分低下，烧很多木柴才能产生有限的推力。这是因为冷却汽缸中水汽的同时还冷却了汽缸的缸体，然后过一会热蒸汽进来时候又加热了汽缸缸体，一来一回浪费了大量的热量。这样低效的蒸汽机显然不能满足李植的需求，李植要把这台纽卡门蒸汽机逐渐改造成瓦特蒸汽机。
　　瓦特对纽卡门蒸汽机最大的改善，就是冷凝器。有了冷凝器，汽缸缸体就不会被重复加热和冷却。
　　冷凝器其实就是一个大铁罐子，连接汽缸，里面有冷水。冷凝器的开关由机关控制，活塞被顶到最上面时候，开关打开，蒸气进入冷凝器中冷却成水。活塞落下落到底端时候，开关关上，蒸气无处可逃在汽缸中聚集，把活塞又往上推。
　　但是在做冷凝器的时候，李植发现这冷凝器相对喷水冷却的办法需要更高的气压，到处漏气的管道中聚集不了这么高的气压，必须想办法堵住漏气的地方。
　　但是这年头没有耐高温的橡胶，李植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能用什么堵住漏气的管道。李植没办法，只能把市面上买得到的比较软的材料一一拿来试验。但各种纺织品都试了一遍，效果都不好。那看上去很滑很软的丝绸被高温蒸气一烧，都变得焦黑结块了。比较耐高温的材料是麻布，但麻布孔径较大，也没法堵住漏出的蒸气。
　　试验了好几天，李植还是没找到能堵住漏气的材料，李植有些被难住了。这瓦特式蒸汽机的原理是简单，但细节做起来还是很复杂的，即便一个细节没做好，也没法驱动整台蒸汽机运转起来。
　　说起来铜或者铅比较软，也经得住几百度的高温，难道要用铜和铅做管道接合处？这做起来倒是十分麻烦。
　　被李植调来做蒸汽机的一个年轻铁匠这些天看李植变戏法似的做出纽卡门式蒸汽机，对李植十分崇拜。此时他看到李植遇到难题，插了一句说道：“将军大人，若是把麻布浸在油里浸一天，麻布里面的孔径就会被油脂堵住，可能有用。”
　　李植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
　　他拍了拍年轻铁匠的脑袋，便按照这个铁匠的办法去操作。将油浸过的细麻布包裹在螺纹接口上再拧紧接口，重启蒸汽机。
　　这下子，李植发现管道上不漏气了。
　　李植对那个年轻铁匠说道：“建议不错，赏你十两银子！”
　　那个年轻铁匠说一句话就赚了十两银子，大喜过望，笑得嘴巴几乎都咧到后脑勺去了。


第0291章 五头牛
　　解决了密封问题后，蒸汽机的后续改良就容易了，李植成功做出了冷凝器。
　　冷凝器做出来后，那推杆上的力气明显大了不少。节约了浪费的热量，效果立竿见影。
　　接着便是做双向进气的汽缸，在活塞两侧的气缸上都开进气孔。当活塞左侧注入热蒸气做功时候，活塞另一侧就关闭进气孔连上冷凝器，从而产生负压吸活塞。活塞两边的气体一起用力，往一个方向推、吸活塞，提高输出的力量。
　　有了浸油麻布做启发，李植这次使用了浸油的麻绳给推杆和汽缸之间的连接部做密封，发现效果不错。麻绳浸了油后十分紧密，又有相当的弹性，因为油脂的关系摩擦力又小。在推杆上面绑上六层麻绳后，水蒸气就挤不出去了。
　　李植是在工匠的提醒下妙手偶得，想出了麻绳浸油的妙用。然而在李植穿越前的后世，实际上一直到十九世纪，英国还有许多蒸汽机是用浸油麻绳做密封的。英国的博物馆中在后世还保存着实物。
　　李植在两个进气孔上做了一个挡板。每次滑动挡板，两个进气孔便交替被打开和关闭，交替和锅炉联通。这个挡板由滑杆顶端连接的一个偏心环控制，随着滑杆的上下不断自动切换。
　　李植每天早上骑马到范家庄，晚上骑马赶回天津，在两地劳碌，又花了二十多天，解决了一系列小问题后，成功做出来了一台瓦特式蒸汽机。蒸汽机力气不小，起码有五头牛的力气。
　　看到李植做出了瓦特式蒸汽机，参加蒸汽机试制的铁匠们围着蒸汽机看个不停，啧啧称奇。
　　钢铁和火焰结合在一起，变成了可以动的东西，力气还这么大。匠人们虽然参加了试制，但他们都只参与了其中一部分的制造，此时依旧有很多地方没弄明白，对大都督李植的技术惊为天人。
　　“大都督，这力气比几头牛还大啊！”
　　“大都督太神了，这机器好多地方可以用啊！”
　　“大都督一定是鲁班转世！”
　　李植笑了笑，又对工匠们强调了一遍保密条例。
　　李植准备再依葫芦画瓢，做两个大些的蒸汽机，这样就可以装上船，成为船舶明轮的动力源。
　　有蒸汽机的船是轮船，无论什么季风时候都可以出海。用四季都可以出海的轮船做海洋贸易，李植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银子向自己挥手了。
　　不过李植的两艘大船还在制造，还要三个多月才能建好。
　　李植这些天抽空去王家湾看了看，教那些船匠搭建肋骨。那些船匠都是老把式了，一点就通，在龙骨两侧造起了密集的肋骨。除了铺设肋骨，李植还让船匠们在第二层甲板的侧舷开二十个炮口，作为大炮的射击口。
　　等三个月后尖头船造好，蒸汽机就可以上船了。
　　不过蒸气机能做的不止是船舶发动机，还能为许多工业提供动力。
　　这一次在京畿和鞑子对战的过程中，李植深刻意识到了自己部队缺乏盔甲。没有盔甲保护，士兵在敌人的弓箭面前极其脆弱，即便是被抛射的弓箭射中也可能受重伤。
　　虽然缴获了大量的清军绵甲和锁子甲，但随着李植部队的扩充，这些缴获的盔甲可能会不够用。而且缴获的大多是绵甲，夏天穿绵甲实在太热，有中暑的危险。李植准备自己制造新式盔甲，用优质的坩埚钢作为原材料，用蒸汽机带动锻锤锻造钢质胸甲、头盔和肩甲。
　　有钢质的胸甲、肩甲和头盔，鞑子的弓箭在几十步外对李植的士兵就基本没有杀伤力了。弓箭的破甲能力是极其有限的，在优质钢材锻造的盔甲面前尤其无力。
　　用蒸汽机带动的锻锤也十分简单，就是一个由长木柄杠杆支撑的大锤子，上下运动。蒸汽机在长木柄一端不断压下长木柄，杠杆就把大铁锤举了起来，然后一下一下地砸在锻件上。比起人力锻锤，由蒸汽机驱动的铁锤力气就大多了。
　　这样的锻锤，能让锻造铁匠的工作效率提高几十倍。
　　几个新招募的铁匠还不习惯李植的发明创造，当他们看见那几百斤的大铁锤被蒸汽机一次次举起，重重地砸在铁砧上，惊得瞠目结舌。
　　“这是仙人法术么？”
　　“大都督，这是什么机器，这也太厉害了点吧？”
　　李植笑了笑，说道：“这叫蒸汽机，是我范家庄的秘密，你们不能把这机器的事情说出去。泄密者，掉脑袋。”
　　其实这蒸汽机也不怕泄密，除了李植自己，其他的工匠就算把蒸气机拆了估计也弄不明白其中原理，更别提复制造出来了。而且大明朝如今兵荒马乱，有兴趣偷李植蒸汽机技术的人恐怕基本没有。
　　不过李植习惯了给自己的技术保密，下意识地给几个锻造工匠强调了保密条例。
　　听到李植“掉脑袋”三个字，几个工匠脸色一白。大都督是什么人？杀几个工匠还不跟杀鸡似的。工匠们下决心坚决不和别人说这蒸汽机的事情，打死都不能说。
　　李植看了看几个工匠，问道：“有了这蒸汽机，你们多少天能锻造出一套盔甲？”
　　几个工匠看着锻锤，琢磨了一阵，议论起来。
　　最后领头的一个工匠说道：“这么大的大铁锤砸下来，什么钢都好锻，怕是一天就能锻出一套盔甲。”
　　一天一套盔甲，这效率倒是挺高，李植点了点头。
　　李植新招募了三十个铁匠做盔甲，估计这三十个铁匠在蒸汽机锻锤的帮助下，一年能打造一万多套盔甲头盔。李植又招募十五个杂役管理蒸汽机，给蒸汽机添木柴、加水。
　　当然，李植的蒸汽机刚刚研制成功，现在手头上只有一台试验机型。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李植的蒸汽机团队就要增加人手，加班加点生产瓦特式蒸汽机了。李植把这种力气和五匹牛差不多的蒸汽机称为一号中型蒸汽机，准备生产四十台。其中三十台准备给盔甲作坊，还有十台备用。
　　这么多蒸汽机只能一台一台地生产，全做好起码需要半年的时间。


第0292章 格杀勿论
　　五月初六日，处理造海船和蒸汽机的事情之余，李植召集了天津的副将、各路分守参将、各营游击和各地守备，作为上级和这些武官们见面。
　　李植现在是正一品左都督，太子太保，天子面前的红人。就连巡抚都怕得罪李植。天津的这些武官一个个都对李植十分敬畏，他们早就想来拜访李植了，然而李植一直不在家，在范家庄忙蒸汽机。
　　此时得到李植要见他们的消息，武将们从各地赶来，正辰时就全部聚在了总兵府。
　　总兵府的二堂中，一时间挤满了天津的武官。副将和分守参将还好，还有位置坐。游击和守备就只能站在后面了。不过虽然是站着，这些武将们也依旧毫无怨言。如今的总兵府比巡抚衙门地位还高，在巡抚衙门里站惯了，在这里站一站算什么。
　　和担心李植收商税的文官们不同，武将们对李植这个上司没有什么担心的。李植一直以来对下级武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就行。李植的风格大家看在眼里，此时武将们都很放松，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不少没见过李植的新任武官，还对李植很好奇。不知道这个在京畿大杀八方的李植是怎样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三头六臂，眼睛一瞪就能吓死鞑子。
　　众将在二堂等了两刻钟，李植才穿好官袍，走进二堂见这些下属们。
　　一个家丁先走进二堂，站在门边大喊一声：“左都督到！”
　　二堂中的众武将们对视了一眼，最后形成了默契，集体跪了下去。这些武官最高官位也就是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充任天津副将，比李植的左都督小三级。更何况李植是太子太保，位列三公，这小的就不止三级了。按照大明的官场规矩，差这么多级别的官员见面是要跪拜的。
　　等李植走进二堂时候，堂屋里只看到一片跪在地上的黑脑袋。
　　李植背手走到椅子上坐下，才说道：“都起来吧！”
　　众将这才爬了起来，拱手说道：“我等见过太子太保，左都督大人！”
　　那些没有见过李植的，此时才敢拿眼睛打量李植，把李植上下看个不停。
　　李植笑了笑，说道：“让诸位久等了！”
　　天津副将黄德建大声说道：“大都督公务缠身，我等稍等片刻理所当然。”说完这话，他就递上了自己的礼单，作为贺喜李植高升的见面礼。
　　李植看了看那份礼单，觉得上面的财货起码有四百两银子，这黄德建出手不可谓不大方。李植把礼单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点了点头。
　　见李植满意，黄德建脸上欣喜，拱手退了下去。接下来，大小官僚依次上来送见面礼，李植收了一大堆礼单，那里面的丝绸貂衣，琼玉玛瑙，象牙犀角，人参鹿茸，李植一家人怕是几年都用不完。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无外如此。
　　不过李植倒也乐得这些武官搞腐败没有战斗力，这些天津武官越腐朽，自己这一支强兵在天津的话语权就越重。过几个月自己收商税，哪个敢不同意？如果这些武官真的励精图治手握强兵，李植就要小心谨慎，时时提防有人对自己发难了。
　　至于大明朝的国防，自有李植的虎贲师站出来力挽狂澜，独擎大厦。
　　想到这里，李植也懒得教训指导这些武官，懒得和这些武官纠缠，只大声说道：“武清、宝坻守备何在？”
　　“末将在！”
　　两个中年官员弯腰拱手，毕恭毕敬走了上来。
　　李植点头说道：“我今年要在你们两个守备的地头上各买十万亩荒地，开为二十万亩军田。购买荒地的银子，我会派人交给守备署去，你们把地契给我开出来！”
　　在明末这个乱世，粮食是最重要的。兵荒马乱的年头若是没有粮食，有银子都买不到。这几年大明各地天灾人祸不断，粮价眼看着不断上升，到处都缺粮。李植开了平价粮店，好不容易把范家庄的粮价稳定在二两一石的水平上，不让范家庄的百姓们有缺粮之苦。
　　但形势眼看越来越糟糕，李植现在把扩大自己的佃农队伍当作一项要务来办。武清县和宝坻县毗邻范家庄，从范家庄过去交通方便，是开拓新田的理想场所。
　　两个守备听到李植的话，心里一阵兴奋。
　　他们早就和静海县守备叶贤才打听过，李植开垦军田不但给守备署送买荒地的一千两银子，还会增加当地的屯田子粒，提高自己的政绩，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而且帮左都督打理私田，也是亲近左都督，向左都督靠拢的机会。
　　看看跟随李植的那些范家庄亲将们！每年都升官，还是跳着升。李植的弟弟李兴，如今已经是都指挥同知了，这才几年？如果自己能被左都督认可视为手下，那真是要飞黄腾达了！左都督随口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平步青云。
　　青县和兴济县的两个守备听到李植的话，却是满脸失望。他们还希望李植在静海县开完新田就一路往南到青县和兴济县开田，没想到李植又调头往北面去了。没有李植的银子和屯田子粒的政绩，这让他们十分失望。
　　青县守备石杰高舔了舔嘴唇，忍不住拱手说道：“太保，我青县离范家庄也近，不如在青县也开垦一些新田。我石杰高以脑袋做保，青县绝没有刘秉传、刘见深那样的不法之徒。”
　　李植不耐烦地说道：“我有叫你说话么？”
　　石杰高吓了一跳，颤声说道：“大都督息怒，息怒！末将多嘴了！末将该死！”
　　他不敢再多说，赶紧退了下去。
　　李植对武清、宝坻县的两个守备说道：“如今距离冬小麦播种还有三、四个月，要抓紧时间雇人修好水渠，保证这一季冬小麦能在新田上种下去。具体操办事情，你们和我的亲将，卫指挥使郑晖商量，务必办好。敢有阻拦我的人修水渠的，格杀勿论！”
　　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两个守备心里一颤。
　　如今李植不但位高权重，深受天子信任，而且更手握强兵。李植想把事情做得好看一些，就和天津的文武官员商量。如果李植不高兴了不顾忌那么多了，杀得人头滚滚，又有哪个拦得住李植的虎贲师？
　　如今是乱世，谁拳头大谁有道理。
　　武清、宝坻县两个守备噗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太保放心，若是有人敢阻拦太保的新田，末将为太保杀之！”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第0293章 打鬼子
　　五月十日，李植去王家湾看了看自己在建的两艘轮船。
　　王家湾位于大沽口南面四十里，是一处人烟稀少的海湾，从外面的海岸凹进去。海湾陆地上则被几座小土丘围着，比较隐蔽。天津海边土壤盐碱化，无法耕作，人口密度很低。若不是用心寻找，根本摸不进这样一处海湾。
　　湾里住着十几户渔民，此时都被王老大雇佣来造船了。那王老大又买通了当地的千户官，便没人来管王老大的造船事情。
　　李植和查云克带着几个护卫，轻装简行骑了两个时辰的马，进了王家湾，看到了王老大的造船工地。
　　工地上，一艘船已经造好了密密麻麻的船肋骨，铺好了两层甲板，已经有船的模样了。另外一艘刚铺好龙骨，还没开始架肋骨。
　　查云克看了看李植，说道：“左都督，你说要造船时候我怕你误会，不方便说，但如今还是要告诉你。如今这跑海的贸易，利润可不比得天启年间了！”
　　李植问道：“哦？怎么说？”
　　查云克说道：“十年前，那时候一两银子是一两银子，一担上好的登州白生丝也只要一百两银子上下，贩到倭国去可以卖二百两银子。装一船生丝到倭国，动辄就是几万两的利润，那真是跑海的好日子。”
　　“就是六、七年前，一两五钱银子也能当一两银子用，一担生丝的进价也就一百四十两左右，这还有六十两的利润。一船生丝卖到日本去也有一万多两的利润。加上回程的货物，一条船一年能进项二万两。”
　　“但现在，兵荒马乱，我大明的物价腾贵，二两银子只能当一两银子花。一担登州白生丝在天津的进价已经到了一百七十两，贩到倭国只能卖二百两，利润只有三、四十两！这跑一趟倭国利润就只剩下几千两银子。就算船舶回来时候再拉点倭刀什么的来贩卖，一来一回也就一万两不到的利润，当真比不得以前！”
　　“更别提去年福建海禁一开，又多了几十条船跑倭国，那生丝的卖价就更压低了。”
　　李植看着查云克，知道他所言不虚。
　　崇祯年间因为战乱导致商品供给不足，再加上美洲和日本的白银持续流入中国，导致物价上涨得非常快，可以说是通货膨胀严重。天启年间一石米一两银子，到了崇祯十二年二两银子都买不到。
　　大明的物价这么贵，运到倭国去的货物利润自然就低了。如果李植也和其他人一样经营生丝买卖，估计也赚不了多少银子。
　　李植看着查云克，说道：“我卖到日本的，也不一定是生丝，也可能是我范家庄生产的特产。”
　　查云克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笑道：“如果左都督经营自己的特产，倒是可以多些利润。”
　　查云克心里其实还是怕李植两艘大船和自己竞争生丝的买卖，把天津的生丝进价再抬高，摊薄他的利润。听到李植说经营自家的特产，他十分高兴，说道：“左都督的玻璃镜子，透明玻璃，卖到日本去都有销路，能卖不少。”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以卖的东西多了去了。”
　　查云克闻言十分高兴，带着李植去找王老大，在快造好的那艘船上找到了这个匠头。
　　王老大站在第二层甲板上，正和郑开达讨论着什么。看到李植走过来，他赶紧迎上来拜倒：“王老大见过大都督。”
　　李植扶起王老大，问道：“王老大，我的船建得怎么样了？”
　　王老大说道：“再有一个半月，第一条就能建好。如今第一条的龙骨肋骨全部装好，大人说的明轮位置也已经造好了，明轮随时可以装上去，就等大人你说的轴承和蒸汽机来了。”
　　“另外一条，再有四个月不到也能造好。”
　　李植点了点头，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船只做工做不错。
　　查云克四处拍了拍，也对李植说道：“左都督，这王老大这次用了心，造的船用料扎实，用上七、八年没问题。”
　　王老大陪着李植四处看了看，好奇问道：“大将军，你这船是做买卖的？怎么装那么多大炮？”
　　李植说道：“装大炮打鬼子！”
　　王老大愣了愣，问道：“什么是鬼子？”
　　“东洋人西洋人，但凡有异心的，就是鬼子！我就开炮打他们！”
　　王老大想了想，说道：“大人这是要做海贼，抢劫那些异族的船啊！”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王老大咧了咧嘴，说道：“还是大人厉害，海上可没有王法可言。这一艘船的货物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两，抢几艘就发财了！”
　　……
　　从王家湾回来，李植找了五个做步枪的匠人，把他们带到火炮作坊找到炮匠头目曹余。
　　“曹余，我要你这四个月铸造四十门重炮出来。”
　　曹余磨了磨手掌，说道：“好啊，大人，火炮作坊好久没开炉铸炮了。”
　　李植的火炮作坊用铁坯法铸造大炮，炮坯可以反复利用，铸造火炮的速度十分可观，三天就能浇铸一门铁芯铜体大炮。此前李植造够了一百四十门轻炮后，就让火炮作坊停止了生产，转而铸造龙尾车。曹余等几个炮匠铸造龙尾车铸了大半年了，一铸好就送去仓库存着，早就不想再铸那玩意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不过这次铸的炮是在船上用的，船上海浪颠簸时高时低，火绳点火的大炮要隔好久才发射，瞄不准。我要把大炮都改成燧发机关点火的。我把这几个枪匠交给你，你们一起研究怎么把燧发枪枪机装到大炮上。”
　　曹余愣了愣，看了看李植身后的五个枪匠。
　　李植想了想，又说道：“也不一定要做扳机出来，做根绳子一拉就点火的也很好，总之是为了在海上瞄准后立即开炮，你们琢磨一个能用的出来。”
　　李植又说道：“研究出来了，你们六人每人奖一个月的月钱。”
　　那几个枪匠做燧发枪机做了不知道多少个了，烂熟于心，对把燧发枪机移植到大炮上也信心满满。此时听到李植说有银子赏，一个个拍胸脯说道：
　　“将军大人放心，交给我们吧！”


第0294章 宰辅也做得
　　孙传庭带着亲卫走在武清县漳河边，被那热火朝天的开荒情景惊到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官僚士绅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考虑事情时候目光越来越短浅，只琢磨怎么欺压没有背景的小农，各地的水利设施一塌糊涂。但有一点天灾，各地就能把小灾变成大祸，演出难民逃荒妻离子散的惨剧出来，哪里还有人去开发新田，去建水利设施？
　　但到了武清县，这里却是装水车修水渠，视野之内上万人干得热火朝天。那些贫苦农民在修水渠时候没有一点被强迫的感觉，一个个主动积极。尤其是其中一些，吆喝着张罗着，仿佛干这体力活是一件大喜事。
　　孙传庭看到一个妇女担了两桶水到工地上，在给其他农民递水喝。那喜气洋洋的主人翁姿态，让人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一台圆柱形水车放在漳河边上，有几个在水车边歇息的农民试验性摇了摇，车了一些水到水渠里。那些农民见到了水，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
　　这是哪家人牵头建的水利工程，我大明如今竟还有人组织这么大的水利工程，还有如此有锐气之地？
　　这还是兵荒马乱的崇祯十二年？
　　孙传庭停下了队伍，派了三个亲兵去工地上询问，问问这是哪家人在修水渠。
　　三个亲兵问了一会，跑了回来，孙传庭赶紧问道：“问清楚是哪家人了？”
　　那个亲兵半跪在地，大声答道：“问清楚了，大人，是天津的左都督李植开垦私田，修的水渠。”
　　孙传庭愣了愣，怎么又是李植。
　　这李植打仗厉害，打得鞑子闻风丧胆，怎么搞建设也这么出挑？这万余人在修的水渠，一看就是大工程。而且这还是官道边孙传庭看到的，那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工程？这可是大手笔。
　　孙传庭摸着胡子想了想，说道：“这李植修私田，是为自己牟利。这些百姓怎么干得这么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那亲兵说道：“大人，如今是农闲，那些百姓本来没事可作。但帮李植干活一个月能拿一两五钱的银子，每半个月就发一次从不拖欠，所以雇来的农民一个个干得卖力。而且这些农民中还有一些人是李植新雇的佃农，以后这田开出来就给他们种了，所以他们十分高兴。”
　　孙传庭想了半天，问道：“做个佃农，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个亲兵说道：“我也问了，那些农民说了，大将军家的佃农和别人家完全不同。首先是地多，一个男丁或壮女分二十亩田，其次是田好，有水渠灌溉可以浇足水，大将军还分耕牛，保证收成好。最后是地租薄，包括军田的税赋，将军大人只收三成地租，剩下七成农民们可以留下。这样算下来，农民要不了一年就能富起来！”
　　“因为如此，那些分到田的佃农才如此兴高采烈。”
　　孙传庭听完这话，愣了好久，讪讪说道：“这李植战场上杀鞑子凶狠，回了天津对农民怎地如此仁厚？”
　　不过他算了算，又大致算清了李植的账，啐道：“不过这李植开新田还是赚钱的，能赚不少。”
　　孙传庭似乎有些嫉妒李植的组织能力，冷哼了一声，挥袖说道：“走！到范家庄去看看！”
　　走到了范家庄地界，孙传庭却越来越吃惊。
　　那范家庄地界上似乎本来没有多少田地，有一些打井灌溉的旱田也因为军户逃亡抛荒了。但在几条小河边，却开出了大片的水渠灌溉新田。那些新田此时已经收了冬小麦，全种着一种低矮的阔叶植物。
　　那阔叶植物孙传庭认识，是洪承畴在陕西推广失败的红薯。因为红薯收成高，洪承畴在陕西强行要求农民栽种红薯，差点激起民变。但红薯和冬小麦轮作却是个不错的方案，收完冬小麦的几个月种上一季红薯，可以把半年的农闲期填上。那些红薯人吃多了不舒适，但是喂猪却是不错的猪食。
　　不过让孙传庭吃惊的却不是那些红薯，而是那些新田附近富裕的村庄。
　　那些村庄里没有草屋茅房，盖的都是砖瓦房子，十分坚固。而且那些房子占地都颇大，看得出来是经过一段时间后加建的，新建的房间和原来的房间用的砖瓦颜色有些不一样，组合在一起。
　　这些农民住得不错。
　　不仅如此，那些农夫走出自家院子，身上的短褐、短衣都没有补丁，不是全新的就是半新的。农夫们一个个气色很好，绝不像其他地方的农民那样瘦弱不堪。那些农家院子里挂着腊肉、鱼干之类的干物，这些其他地方的农民过年都吃不上的肉食，似乎是范家庄农民日常食用的平常物事。孙传庭一路观察，几次看到有农夫挽着裤脚，悠闲地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农夫也抽得起旱烟？要在陕西，小地主都抽不起旱烟！
　　孙传庭走着走着，有种身不在大明的错觉。
　　等孙传庭路过一个乡镇集市，就更震惊了。那集市上人声鼎沸，买东西的都是附近的农民。集市上杀猪卖肉的，卖鸡卖鸭的，卖蔬菜佐料的，卖铁锅瓦罐的，卖布匹针线的，卖烟草茶叶的，卖米酒烧酒的，甚至有卖水果甜瓜的，家家都生意好。那些百姓提着竹篮子采买货物，一个个满载而归，和集市上的商贩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一个乡镇，比其他县城里的集市还繁华。
　　集市旁边有一个小酒庄，此时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农夫挽着袖子在里面喝酒吃菜，大声喧哗。店里人满为患，桌子已经摆到外面的路上。三个店小二在各个桌子之间像蝴蝶一样来回穿梭，收钱上菜，忙得不亦乐乎。
　　孙传庭仔细看了看，甚至还发现酒庄边有四个人各牵着一匹马在卖。那些卖马的人满脸的笑容，时不时对经过人的人群吆喝一声。
　　那四匹马都是驮马，算不上好马，可孙传庭第一次听说一个乡村集镇会有人卖马。这附近一看就全是李植的私田，可没有地主缙绅。难道范家庄的农夫中，已经有人富得要骑马出门了？
　　孙传庭飞速地在心里算了算，三成地租，夫妇二人佃种四十亩田，若是十里挑一的种田能手，一年能收五十石粮食，刨去地租还有七十两银子。
　　七十两银子，还真买得起马，这还没算种红薯的收获。
　　孙传庭这才想起刚才在官道上确实看到有人骑马的，刚才还没注意，以为是城里出来的缙绅家人。现在这么一想，这些骑马的可能就是本地的农民。
　　孙传庭越看越震撼，再想想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的陕西，孙传庭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
　　孙传庭在集市边的官道上停了下来，失神叹道：“这李植上阵杀敌以一敌百，想不到治理领地也能造福百姓，当真是才通文武！难怪天子如此看得起他！”
　　自己若有李植这样保境安民的本事，陕西哪里还会有流贼？便是素来自负的孙传庭，此时也受了震撼，对李植又高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孙传庭摇头说道：
　　“上马杀奴下马富民，这李植之才，便是做个宰辅也做得！”


第0295章 王道乐土
　　到了范家庄，新晋卫指挥使郑开成在城门口接待孙传庭一行，把他带进了城中。
　　进了范家庄城中，孙传庭就更吃惊了。
　　外面看范家庄像个县城，进了城，才发现这比县城繁华整洁多了。第一感觉是干净整洁，城里干净得实在不像是大明的城市。笔直的大街，大街两侧修着宽敞的排水沟。街面上一点垃圾粪便都没有。道路两边是一幢一幢整齐的二层别墅。那别墅墙壁刷得雪白，顶上铺着漆黑的瓦片，一眼看过去十分壮观。
　　再仔细一看，就发现城里的富庶繁华。街上的百姓大多穿着棉布圆领，那衣服上极少看到有补丁的，想来穿旧了就扔了。甚至有不少市民身上穿着丝绸直辍，混在人群里也毫不突兀，显得极为平常。
　　孙传庭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几个胖子，发现这范家庄里胖子的比例远高于其他城市。
　　道路两边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两家茶楼、酒楼，里面坐满了富裕的市民。一些茶楼里建着戏台，戏台上呜呜啊啊地唱着各种戏曲，下面的市民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大声叫好。一个小厮拿着个铁盆下来收打赏，那些看戏的市民们纷纷往铁盆里扔铜钱，一会儿就在铁盆上铺了厚厚一层。
　　道路两边还有不少小吃店，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状元糖雪花膏的，到处都是。一些贪吃的妇女、儿童举着铜钱，在店里换糖吃。
　　孙传庭路过一间青楼，看到两个长得颇为标致的粉头站在青楼门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孙传庭不好青楼这一口，但却也知道，那几个粉头的容貌水平绝对比京城一般青楼的粉头漂亮。站在门口的粉头都这种姿色，青楼里的其他粉头可想而知了。也就是说，拉皮条的老鸨在范家庄赚到了大钱，才买来了最漂亮的粉头，在这里经营生意。
　　这范家庄的富庶，可见一斑。
　　孙传庭朝郑开成问道：“指挥使，这范家庄的百姓怎么这么富裕？”
　　郑开成笑道：“左都督的产业，工人都是二两月钱三餐有荤。加上一万多士兵每个月三两月钱，大把人抓着银子找地方花钱，整个范家庄城里各种需求极为旺盛。在范家庄随便做点什么小买卖，一个月都能赚二两银子以上。只要手脚稍微勤快些，就能生活小康。”
　　孙传庭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城里治安很好，时不时看到有佩刀剑的辅兵十人一组巡逻。大明别处常见的小偷窃贼，在范家庄内一处也见不到。
　　又走了一会儿，孙传庭注意到了那些街头巷尾的细节，就更加吃惊了。
　　城里不少地方都立着标志，每条道路都在墙上写了道路名称，仿佛范家庄的百姓都看得懂似的。
　　每条街上都有一个信息栏，每个信息栏前面都站着几十个人在那里浏览。孙传庭好奇地上去看了看，发现信息栏上面贴着范家庄的告示和邸报上抄下来的全国大事。那些告示和抄录的文章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写的，用词准确一看就明白，不似其他地方的告示那样为了写骈文夸张用词不顾实际。
　　孙传庭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几个孩子背着书囊，手上抓着刚买的糖，在街上蹦蹦跳跳往回走，似乎是刚从学堂出来。再往前走几步，孙传庭又看到另外一群背着书囊的孩子。孙传庭吃了一惊，朝郑开成问道：
　　“这范家庄城里的孩子，都有钱上学堂么？”
　　郑开成笑了笑，说道：“大人，范家庄城中到了年龄的孩子都上左都督开的学堂，不收学费。”顿了顿，郑开成又说道：“这几年左都督提倡识字，城里的百姓大多自发学认字，现在起码有三成人是识字的了。”
　　三成人识字！这范家庄的百姓岂不是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当真不可小视。孙传庭又吃了一惊，瞪大着眼睛看着处处透着新奇的范家庄。
　　一路走一路看稀奇，孙传庭好不容易走到范家庄的官厅内。进了二堂，孙传庭找到了等在那里的太子太保，左都督李植。
　　孙传庭看到李植，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太保的范家庄，当真是让孙某长见识了。”
　　李植笑了笑，看了看陪坐一边的李兴，说道：“巡抚看到了什么？”
　　如今李兴是范家庄游击，这个官厅名义上归李兴用。不过李植也时常有些接待工作，长期霸着官厅。
　　孙传庭拱手说道：“孙某看到了市镇繁华，百姓富足。所谓王道乐土，无外如此！”
　　李植笑了笑，说道：“巡抚过奖了！”
　　孙传庭却不放过李植，说道：“学生要和太保请教这保境安民的要术，还望太保不吝赐教。”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孙传庭和自己杠上了，要自己把秘诀说出来。这孙传庭本是个傲气的人，却在李植面前自称学生，算是对李植佩服至极了。
　　想了想，李植转口说道：“想让农民富，无非就是开垦新田建水利工程。我那龙尾水车是卖的，五十两一台，巡抚要买么？”
　　孙传庭想了想，说道：“五十两一台，倒是物有所值。只是范家庄离陕西太远，运过去实在不方便，怕路上坏了。”
　　“那不买水车，你来我范家庄买什么？”
　　孙传庭想了想，说道：“我这一趟来范家庄，本来是来和太保商量，想买些大炮的！太保的大炮轻便，而且一炮散子炮过去就能打死几十个贼寇，实在是犀利。”
　　李植点头说道：“大炮也可以卖给你一些，不过这大炮一个月才能铸三门，也卖不了太多。最多卖给你二十门。”
　　孙传庭说道：“多少银子一门？太保可给便宜些，秦军艰苦，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银子。”
　　“六百两一门，再少就要亏本了。”
　　孙传庭想了想，咬牙说道：“好，我买二十门，便是一万二千两。”顿了顿，孙传庭又说道：“不过这个月我还筹不到银子，要九月份才有一笔银子，可以付给太保。”
　　李植知道秦军穷，笑道：“我先造炮。其实我还有些库存大炮，等巡抚银子来了，就直接交货给巡抚就是了。”
　　孙传庭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多谢太保了。”


第0296章 水手
　　为了适应未来的海战，李植决定做一些手榴弹出来。
　　目前李植能做出的手榴弹，只能是火绳引信的黑火药手榴弹。要点燃这种手榴弹，必须带着火种。带着火种作战十分麻烦，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对于野战来说，这种手榴弹用处不大，因为黑火药的手榴弹都很沉重，起码七、八斤重。如果没有这么重，就没有什么威力。而这么重的手榴弹扔不了多远，能扔二十米就不错了。二十米的距离话，敌人跑几步就冲上来了，很容易躲开手榴弹的杀伤。与其费力气扔个手榴弹过去，还不如开一枪实在。
　　所以李植一直没有开发手榴弹。
　　但是如果是海战，就不一样了。
　　船舶上面空间狭窄人员密集，正是手榴弹大展身手的地方。
　　海战时候船和船之间就像是两座城池，都有护栏阻挡子弹，进攻对方船只就像攻城。如果敌人往船舷护栏下面一躲，步枪就找不到目标，甚至不能射穿厚厚的船舷护栏。接舷战就像是攻城巷战，没有手榴弹往往只能和敌人肉搏。
　　而有手榴弹就可以轰炸敌人。海战中两船渐渐靠近时候，无论对方躲在护栏后面还是桅杆后面，扔几十颗手榴弹过去，都能把对方炸个鸡飞狗跳。而且手榴弹可以在船舶建筑上反弹，可以炸躲在下层甲板的敌人士兵——甲板之间的出入口很小，进出十分不方便。如果没有手榴弹的话，很容易被对手用几把火绳枪或者几把大刀守住。
　　西方最早的掷弹兵，就是为攻城而配置的。李植把手榴弹用于攻击敌方船只，也是同样的道理。
　　为了在未来的海战中获胜，李植让铸造龙尾车的工匠们停了手上的工作，开始铸造手榴弹——李植的仓库里有大量的龙尾车，足够满足这一批新开垦的农田的需求，不需要再造新的了。
　　李植做的手榴弹八斤重，外面包着铸铁，里面放着黑火药和碎铁渣子。黑火药被点燃炸开后把尖锐的铁渣子往周围迸射，杀伤敌方的人员。
　　手榴弹下面做一个木质把手，把手上面有引信，平时引信上面拧着铁盖子，要点火时候才转开。
　　李植把手榴弹放在稻草人旁边点燃，发现这种手榴弹大概能杀伤周围两步的敌人。这样的杀伤力，也很可观了。
　　李植在天津，购买硝石、火药都很方便，李植的仓库里存了不少的黑火药材料。龙尾车作坊的工匠们做好模具，很快就铸造了两千多枚手榴弹出来。李植把手榴弹收进仓库里，准备武装未来的水兵。
　　……
　　六月十五日，李植带着大队人马车辆，拉着大炮、蒸汽机和专门制作的大型轴承，去王家湾装备自己的新船。
　　王家湾的海滩上，李植的第一艘船已经接近完工，只差刷漆和装硬帆了。虽然这艘船和后世动辄万吨的巨轮比起来是小些，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巨舰了。那船有四层楼高，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木头城堡立在海边，十分威武。
　　王老大看到李植的队伍过来了，远远就迎了过来。
　　李植看了看那艘大船，问道：“王老大，我的大炮和蒸汽机几千斤重，怎么上船？”
　　王老大说道：“大人不用担心，我早在船后面做了一个土坡道，等下我的工匠一起拖和推你的大炮，从坡道上把大炮拖上船。”
　　李植点了点头，和手下的工匠们说道：“你们上去装轴承、明轮和蒸汽机吧。”
　　看见手下们拖着蒸汽机往船上去了，李植又问道：“王老大，这操船的水手一般是哪里雇佣的？”
　　王老大说道：“这操船出海是违禁的买卖，船工们都是一个村一个村带出来的。都是相熟的船工带着新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如果临时去雇，怕是雇不到！”
　　李植愣了愣，问道：“船上都有哪些关键岗位需要老手？”
　　王老大说道：“船上哪个岗位都少不了，都不能缺。不过若是不济，最关键的是要有老道的火长、向导和把舵。火长就是船正，负责全船的管理。向导测量航道，保证船只在航线上。把舵控制全船方向，也是关键。”
　　李植一时面露难色，暗道自己去哪里找这些船务人员？
　　那王老大看李植的脸色，说道：“最最不济，请个新舵手，大人自己做火长，但向导是肯定要的。没有向导在海上乱开，是会触礁的。”
　　李植问道：“王老大你有相熟的向导么？”
　　王老大愣了愣，说道：“老道的向导我倒是刚好认识一个，但大人你这一船新手，他未必敢随你这一船新手一起出海啊。”
　　李植说道：“我给他大价钱出海！”
　　王老大舔了舔嘴唇，说道：“这倒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一船新手出海确实不行，看来还是要找查云克帮忙雇老水手。
　　李植问道：“这两艘船多长多宽，需要多少水手？”
　　王老大说道：“这两艘船都是十一丈一尺长，宽一丈九尺，四层甲板。船上一般要配火长一位，舵工两人，向导一人。总管一人，统理舟中事，代舶主传呼。直库一人，负责管理武器。瞭望阿班一人，负责上樯桅瞭望。司椗两人，负责管理压舱石。大缭，二缭二人。司针一人，负责管理指南针。总铺，二铺数名，负责指挥战斗。这些是船上管事的官员。另外还要有普通操船船工四十个，才能操的动这么大的船。”
　　李植点了点头，带着王老大爬梯子上了船，问道：“船员在船上睡哪里？”
　　王老大说道：“大人，我没造过这么多大炮的船。本来第二层甲板是做饭存水的，第三层甲板是睡觉的，第四层甲板是装货的。但如今大人你在第二层甲板上装了这么多大炮，就只能在第三层甲板里存淡水，做饭，同时挤一挤睡觉了。若是把大炮和火药管好了，第二层甲板大炮边上也可以装吊床睡觉。第四层甲板还是装货。”
　　李植又问道：“这一艘船能装多少水兵。”
　　王老大想了想，说道：“那要看跑什么航道了。若是出海十天，只存十天的淡水，第二层甲板大炮边也装人睡觉，这船能装水兵两百多人。如果要跑长途航线，多装补给，能装的水兵自然就少了。”
　　李植点了点头。
　　李植在那里和王老大闲聊，船上的工匠们则在郑开达的指挥下安装蒸汽机、轴承和明轮。忙了两个时辰，李植肚子饿得咕咕叫时候，突然看到郑开达兴奋地跑了过来。
　　“大人，明轮和蒸汽机装好了！”
　　李植抬头一看，看到明轮果然已经装在了船只的侧面。
　　“把蒸汽机开起来看看效果！”


第0297章 再练一套人马
　　李植的工匠们找来木柴，给蒸汽机装满水，开动了蒸汽机。
　　那蒸汽机发出“呜呜”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开始运转起来。没一会，蒸气的力量就通过齿轮传到了明轮上，带动明轮转了起来。
　　所谓明轮，就是一个摩天轮一样旋转的推进装置，装在轮船的两侧。蒸汽机带动明轮转动，明轮在旋转时候外缘推打水面，就能驱动船舶前进。早期的蒸汽船，使用的都是明轮。
　　看到明轮转了起来，造船工地上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一个个呆呆地看着那个旋转的明轮。
　　不靠风，不靠活物出力，那明轮居然自己转起来了！
　　机器也能向外发力？真是长见识了！
　　工匠们围了上来，对着那旋转的明轮看个不停，仿佛想要看清楚其中究竟。
　　“这轮子是什么东西转动的？”
　　“这叫蒸汽机！”
　　“蒸的鸡？”
　　“蒸汽机！”
　　王老大也张着嘴看着那个明轮，好久都没说出话来。他虽然按照李植的要求做出明轮，但亲眼看到明轮被机器驱动起来，还是让他有些瞠目结舌。他第一次知道，没有活物牵引，机器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力气驱动船只。
　　有这蒸汽机和明轮，那岂不是什么季节都能航行？
　　好久，王老大才眨眼说道：“这蒸汽机和明轮我真是闻所未闻。大人鬼斧神工，我实在是佩服得紧！”
　　“有了这蒸汽机，海上的事情大不一样了！”
　　郑开达虽然上个月就见识过蒸汽机带动的锻锤，但此时看到经过自己的组装，蒸汽机驱动明轮，还是很激动，说道：“大人，这蒸汽机实在是神乎其神的东西！”
　　李植笑了笑，用一根竹竿去拦那转动的明轮，发现那明轮上面的力气很大。
　　李植拍了拍手说道：“不错，力气挺大。”
　　不过仔细看了看明轮的转速，李植又摇头说道：“转速还是慢了些。”
　　李植回头和郑开达说道：“我回去重做两个齿轮，你后天带工匠来把齿轮换了！”
　　……
　　李植回到天津，看到郑开成坐在总兵府大堂上。
　　“开成怎么来了！”
　　郑开成说道：“大人，南方传来消息，张献忠和罗汝才又反了！”
　　李植皱了皱眉头，说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郑开成说道：“我是听新任中路兵备阮若源说的……”
　　崇祯十一年，张献忠受抚于谷城。张献忠在谷城表面上“跪拜有礼节”，实际上却训练士兵打造盔甲，不解散手下的兵马、不听朝廷调动、不入大城见上级，“骄不奉法”。张献忠在谷城征粮、扩兵，向熊文灿“要挟无厌”。
　　谷城知县阮之钿觉得张献忠如此跋扈，以后必重举反旗，和熊文灿说了。熊文灿听了十分不高兴，骂了阮之钿一顿。阮之钿上奏朝廷，却也没有人过问。
　　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在谷城重举反旗，杀谷城知县阮之钿，火焚官署，挥军攻房县。
　　张献忠一反，降于郧县，官拜游击的罗汝才也反了，他率四营兵马呼应张献忠，反于房县。反叛后，张献忠、罗汝才合兵攻克房县，杀县令郝景春，又连下郧西、保康等地。不久，屯于均州的惠登相五营也反，流贼势力重新大振。
　　崇祯十一年年底崇祯十二年年初，为了对付清军，朱由检把部分援剿流贼的兵马调到京畿勤王，秦军更是全派来。没有了这些兵力坐镇中原，流贼又重新兴盛起来。
　　大明这件破屋子，又开始哗啦啦漏雨了，刚送走劫掠京畿、山东的清军，又迎来劫掠中原的张献忠、罗汝才。除了江南和岭南还没有遭灾，大明北方和中部可以说是无一处完整。
　　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剿贼策略，破灭在即。
　　把消息说了一通，郑开成摇头说道：“大人，那熊文灿抚局失败，怕是要完蛋了。弃官回家都是最轻的，说不定要被下狱。”
　　李植想起两年前安庆大战时候熊文灿不通军事的样子，摇了摇头，暗道杨嗣昌找了这么一个不会打仗的人来做六省总理，又岂能有好结果？
　　郑开成问道：“大人，这流贼复起，朝廷会不会又派我们去打流贼。”
　　李植说道：“不知道，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
　　第二天，李植在查云克的店铺里找到这个海商。
　　看到李植进店，查云克赶紧跪拜行礼，被李植扶了起来。
　　“查公子，我的船上缺一些操船的老手，你知道哪里可以雇到么？”
　　查云克眨了眨眼睛，说道：“大都督，我倒是知道十几个上岸的老船工，可以花钱请他们再下海。不过光靠这十几个老船工，出海还是有些风险。管压舱石的头椗、做翻译的通事和管起帆的大缭还是没有……”
　　李植见查云克话说到一半不说了，知道他有办法，笑着说道：“查公子一定有办法，若查公子能帮我凑齐船上的技术员，我李植便欠查公子一个人情！”
　　查云克听到李植这句话，喜上眉梢。
　　李植如今是大明朝炙手可热的人物，天子对他的要求言听计从。李植的一个人情，往好处说，一句话可以帮官僚谋求好缺，甚至升官晋爵；往不好处说，一封奏章说不定能救下一个大臣的性命，那是十分值钱的。就是一千两、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也没有李植这一个人情珍贵。
　　查云克听了李植的话，这才笑着说道：“大都督，过几个月我的船就回来了。我有四艘船，每条船上都有一套人马。我分一套人马给大都督，大都督的船就有人操作了！”
　　“有了一套人马带路，出海就没问题了。大都督再靠这一套人马训练新手，赶在第二条造好之前把第二套人马练出来，就有两条船的人手了！”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查云克分他船上的人给自己，问道：“查公子真是盛情，只是你分了人马给我，你的船怎么出海？”
　　查云克说道：“大都督，我无妨的。我让其他三条船的人培养新手，这半年可以再练一套人马出来。等明年清明北风稳定，再去倭国的时候，我的新船工也就练出来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全赖查公子组织人手了。”


第0298章 驾驭
　　六月十七日，满清盛京沈阳城外的道路两侧跪满了人。
　　道路上，满人壮汉举着复杂的各色仪仗慢慢南行，仪仗的后面是满清的文武官员，再后面才是骑着大马的满清贝勒们。
　　多尔衮也在这长长的仪仗队伍中。不过他最近有些沮丧，一直打不起精神。
　　青山口一战给多尔衮造成的冲击，至今没有消退。以前多尔衮遇到敌人，往往可以以力胜之，力量若不济便以谋略分化瓦解，迂回图之。从十六岁第一次出征到如今，多尔衮南征北战，在青山口大战之前未尝一败。
　　然而在青山口，多尔衮输惨了，输给了李植那绝对的力量。在李植那堂堂正正的力量面前，多尔衮的力显得那么渺小，所谓计策显得那么苍白。李植就像是一块陡峭山顶滚下来的大石头，用什么都挡不住，狠狠地砸在了多尔衮身上。
　　回到盛京后，多尔衮这几个月一直有些罕言寡语，郁郁寡欢。倒不是因为皇上责骂，更不是因为皇太极把他的亲王降为郡王所致，实在是多尔衮被李植一下子打懵了，过去的自负一下子烟消云散。
　　每次想起七万人对那个小小垒寨的惨烈冲锋，想起那堆在垒寨前面的大清勇士的尸体，想起那血潭一样的战场，多尔衮就全身发冷。李植那堂堂正正又无懈可击的力量，让多尔衮有些意志力崩溃的感觉。
　　当时在战场上急着出关，还不觉得。离开战场仔细思索一段时间，多尔衮越发泛出一种无力感。如果再在战场上遇到李植，多尔衮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身逃跑了。
　　明国有这么强悍的战将，大清还怎么入主中原？能拼尽全力守住辽东，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多尔衮这些日子越想越心灰意冷，举手投足都有些软弱无力，再不是以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墨尔根戴青”。
　　多尔衮的后面，是一个高高的金黄色伞盖，皇太极的六驾马车就行在那伞盖之下。皇太极看着前面消沉落寞的多尔衮，摇了摇头。
　　这个多尔衮，太过自负，又太经不起挫折。青山口一战后，多尔衮就意志消沉，再没有从前的神采。皇太极虽然对这个足智多谋的十四弟一直有些防备之意，担心他威胁豪格长子即位的安排，但皇太极也有惜才之心，不愿意看到多尔衮这样沮丧下去。
　　不过多尔衮心气的恢复，旁人帮不了。
　　皇太极的身边，皇太极的长子豪格骑马跟着。豪格虽然在青山口几次怂恿多尔衮攻寨，但回来后皇太极却没有怎么处理豪格。皇太极以豪格只是副将的理由，把责任都推到了身为主将的多尔衮身上。众贝勒虽然对这样的安排有些微词，但没有人发作。
　　皇太极也是没有办法，他想在自己身后让豪格即位，所以也只能这么做。
　　豪格因为没有受到惩罚，这些日子以来却依旧是志气满满，丝毫没有因为青山口大败灰心失望。
　　此时他看着前面后面华丽的仪仗，忍不住问道：“皇阿玛，这视察汉军旗新兵的事情，把新兵叫到宫城前面检阅一番便是了，又何必出动这么多贝勒浩浩荡荡去汉军旗看？”
　　皇太极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谆谆善诱地说道：“豪格，你知道如今我大清的形势么？”
　　豪格愣了愣，说道：“入明国京畿劫掠一番后，八旗满洲损失了一万多旗丁。如今八旗满洲旗丁只余五万余，威势有损。”
　　皇太极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大清以何成事？”
　　豪格愣了愣，想了想说道：“以骑射成事！”
　　皇太极摇了摇头，说道：“骑射是末，你只看到骑射之力，就和那消沉失落的多尔衮一样。”
　　顿了顿，皇太极说道：“我大清能崛起与白山黑水之间，驾驭之力才是根本。因为我们能够驾驭部众，把事事处理妥当了，才能让部众一起对外用力，所以才变得强大统一了女真各部。因为我们能驾驭女真各部，所以才能对外发力征服蒙古、朝鲜。”
　　“没有我大金，大清之前，女真还不是谁都可以欺辱的渔夫猎户？若不是我大金、大清的驾驭之能，女真能有今日的威风？”
　　“如今我大清损失了一万多旗丁，很多贝勒都觉得无力再战，这是舍本求末得出的结论。只要我大清的驾驭之能还在，即便这些旗丁再死一万多，我们还是大清。”
　　豪格想了想，抬头说道：“有这驾驭之力，我们便能驾驭汉人？夺汉人的天下？”
　　皇太极满意地看了看豪格，点头说道：“正是，朕这些年来苦心孤诣地招降明将，劫掠明国人口，仿照明制设立百官，就是为了将我大清这驾驭之能扩散到明人中去。假以时日，我大清哪怕不再骑射，以汉治汉，也能够让明军闻风丧胆，让明人携家来附！”
　　豪格想了想，没有说话。
　　皇太极又说道：“这次入关劫掠了二十多万汉人，便是一个机会。我将汉军编为两个新的汉军旗，妥善管理他们。只要驾驭得当，以后这些汉人便是我们的助力。”
　　“骑射只是表象，驾驭之能才是我大清的根本。亲临视察这些汉人兵丁的操练，体现的是我大清对降人的重视，也是驾驭他们的手段。”
　　听到父皇抽象而仔细的教诲，豪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队仪仗缓缓前进，穿过了盛京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匠铺，来到了汉军旗两黄旗固山额真的衙门。
　　这次入关劫掠到的二十多万汉人人丁，被皇太极编入了汉军旗。因此汉军旗又扩张了一次，从两旗变成了四旗，如今有两黄、两白、两红和两蓝四旗。被掠来的汉人，大多被编入两黄旗和两红旗。
　　汉军旗两黄旗固山额真马光远和两红旗固山额真王世选率领一众汉将早已跪在道路两侧许久，等待皇太极的大驾。
　　皇太极的六驾马车停在跪着的两个汉官身边，两个汉官率领几百名汉人将领以头叩地，大声喊道：“奴才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299章 重甲火铳手
　　皇太极朝前虚虚一扶，说道：“众卿平身。”
　　几百名汉将这才站了起来，不过他们依旧不敢站直，依旧弯腰朝皇太极做鞠躬状。
　　皇太极看了看两个汉将，说道：“两位固山额真，新抽取的汉兵练得如何了？”
　　两个汉旗固山额真对视了一眼，由马光远走上去说道：“皇上，前番议定两黄旗和两红旗的新来汉人每十人抽一丁，共抽取两万三千三百七十二人。这些兵丁上月入营，两天练一次，如今已经操练了十六次了。虽不敢说可战，但如今队列已经算是严整了。”
　　皇太极摸着嘴唇上的两瓣胡须，问道：“火铳打造的如何？”
　　马光远拱手说道：“依皇上的意思，已经在旗中找到原明军匠户三百一十七户，匠户一千八百九十四人，其中有会做火铳的匠人一百六十五人。我们让这些会做鸟铳的匠人教授其他匠人，开炉制铳，如今已经制得火铳一百零七把。估计要不得一年半，两万三千汉旗兵马就能全部装备火铳。”
　　皇太极这次派兵入关劫掠，在李植的鸟铳手上栽了跟头。既然满人的骑射抵不住李植的火铳手，就只能组织汉旗火铳手了。皇太极回到沈阳后，立即组织汉军旗制造火铳和红夷大炮，试图用火器对阵火器，压住李植。
　　此时听到马光远已经制成火铳，皇太极点头说道：“好，在校场上演示新造的火铳！”
　　马光远和王世选大喊得令，便带着皇太极等人往校场行去。
　　到了校场上，一百名火铳手已经手持火铳站在那里，对着校场末端的一百个木头靶子。看到皇太极来了，火铳手们齐齐跪地，大喊万岁。
　　马光远亲自冲上去，大喊站位，那一百个火绳枪手就爬起来，举着火铳站到了射击位上。马光远又喊“装药！”，那些汉兵们便从腰上的药壶里挖出一勺黑火药，上药装膛。
　　等火铳手全部装好药，马光远大喊，“发射！”
　　一百把火铳接连发射，喷出一片片白雾，打得七十步外的木头靶子木屑飞舞。
　　看到火铳齐射的威势，跟在皇太极后面的众贝勒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努尔哈赤时代满人在东北对汉人大屠杀，人人手上都是一手的血。显然众贝勒们对汉人十分提防，不希望汉人拥有这么强的武装。
　　多尔衮的胞弟多铎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说道：“皇上，这让汉人用火铳的事情，我看使不得！”
　　皇太极看了一眼多铎，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对马光远问道：“固山额真，你的火铳不炸镗么？”
　　马光远被多铎一句话说得有些紧张，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恭敬答道：“回皇上，奴才给足了这些工匠材料，而且鸟铳上刻有工匠的名字，若是炸镗就砍工匠的脑袋，工匠不敢不仔细做铳，做出来的火铳没有炸镗风险。”
　　“你这火铳，能打多少步？”
　　“回皇上，有的能打六十步，有的能打七十步！”
　　皇太极看向多尔衮，说道：“李植的火铳，能打多远？”
　　多尔衮出列，鞠躬答道：“李植的火铳能打一百四十步！”
　　皇太极摸了摸胡子，没有说话。
　　多尔衮又说道：“但是李植的火铳要在八十步上才能破双层甲，若是火铳手穿着两层甲冲上去，李植的火铳打不穿，我们的兵可以冲到七十步上和李植对射。”
　　皇太极闻言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
　　他看了看多尔衮，说道：“墨尔根戴青，你的法子朕看行！”
　　多尔衮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打不起精神，鞠躬退了下去。
　　皇太极正要说话，多尔衮的胞兄，努尔哈赤的十二子阿济格又跳了出来，大声说道：“皇上，给汉人配重甲，配火铳的事情使不得！这些汉人今年才抓来，怎么能给他们配这么精锐的装备？”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也跳了出来，说道：“皇上，此事确实使不得！”
　　皇太极皱了皱眉头，面有不喜之色。
　　马光远听见诸贝勒对汉人这么提防，双腿发软，带着身后的汉旗众将扑通扑通地又跪了下去，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皇太极吸了一口气，看着义愤填膺的众贝勒们，想了想。
　　皇太极登基称帝时候在满清一言九鼎，靠的是正黄旗、镶黄旗和正蓝旗的支持。扬古利在范家庄大败后，皇太极的正黄旗被打残，在满清内部的地位就不牢固起来。入关劫掠是皇太极的政策，这次入关又损失惨重，虽然多尔衮受到责罚，但皇太极同样因此威望大减。
　　现在，这些贝勒对于武装汉人这个问题，已经同仇敌忾站在反对的一方，皇太极也不能不考虑这些兄弟子侄们的意见。
　　想了许久，皇太极才缓缓说道：“马光远，王世选，两黄旗和两红旗的汉人新附，众贝勒都不放心。你们做的火铳先装备汉旗两白、两蓝二旧汉旗的旗丁。等两白、两蓝旗的兵丁装备全了，再装备你们新附的汉人。”
　　马光远和王世选以头叩地，大声喊道：“奴才明白！”
　　……
　　六月二十五日，李植的第一艘船造好了。
　　李植把第一艘船取名为新星号。
　　王老大用光滑的杉木木材做导轨，带着两百多个船匠一起推动大船，把新星号一点一点推到了岸边。那新星号沿着导轨一点点往海岸边挪动，最后“轰”一声落进了岸边的深水区，溅出巨大的浪花，摇了几下平静下来。
　　看到这一幕，整个王家湾的人都发出了欢呼声。
　　船工们游上了船，用长桨把新星号划到了王家湾的小码头边上。李植带着查云克支援的人马和一百多水兵爬上了船。
　　李植这次带上船的水兵，是选锋团中挑出的会游泳的老兵。海上没有王法，遇到其他船只随时可能互相劫掠，就看谁武力强大了。称霸东亚海面的郑芝龙就是海贼出身，荷兰人同样是见船就抢，都是赤裸裸的大海盗。


第0300章 东洋南洋
　　李植想从海洋贸易上赚钱，必须用最好的武力保护自己的船只。选锋团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自然是李植带上船的首选。
　　李植上了船，站在尾楼顶上喊道：“开蒸汽机！”
　　船上的总管跑下尾楼，把李植的命令传递给了管理蒸汽机的工匠。工匠们听到命令，便把煤翻开，在蒸汽机下面烧了起来。火越来越旺，那蒸汽机发出巨大的响声，一点点开动起来。
　　明轮渐渐转动，一片片桨片拍打在海面上，拍出阵阵浪涌。船只在明轮的驱动下，一点点向深海开去。
　　李植的蒸汽机轮船，成功了。
　　船上的水兵们齐声欢呼，喊叫声震天。
　　新星号越开越快，向外海驶去。船上的向导跑了出来，从船头扔了一块木片下去，然后跟着木片跑，计算木片到达船尾花费的时间。算了一会，他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久才大声朝船员们喊道：“一个时辰能跑六十里。”
　　船上的老船工听了向导的话，更是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不用桨不用帆，靠两台机器就能跑六十里一个时辰，当真是匪夷所思。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木质帆船跑得很慢，即便是顺风，从天津出发到倭国平户最快也需要十余天。
　　按这艘蒸汽机船的速度，岂不是六、七天就能到达倭国，半个月就能往返一次？这船不需要风帆就能跑，那岂不是一年可以往返倭国几十次？
　　更别提船跑得快带来安全上的提高了——遇到海贼，开足马力跑了就是了，风帆船绝对追不上这艘蒸汽机轮船。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李植，佩服大都督的神奇发明。
　　李植看所有人鼓圆着眼睛看着自己，笑了笑，挥手说道：“炮手就位！”
　　七十多名炮手跑进了第二层甲板，开始操炮。新星号船头船尾各有大炮一门，两舷各有大炮九门，合计二十门大炮。一门重炮配八个炮手，操作一舷的九门大炮需要七十二名炮手。
　　十八磅重炮被装上了炮弹、火药和引药。炮长调整火炮仰角和角度，瞄准了距离新星号三百米外的一支破旧小渔船。那支破渔船是李植让人开出来做靶子用的。
　　新式的燧发点火的大炮不再点火绳，炮长抓着一根绳子准备发射。
　　“开火！”
　　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左舷的九门重炮开火了。在颠簸的海面上，大炮随着船只上下起伏，命中率比较低。九发炮弹飞过去，没有一发炮弹打中渔船。
　　船上查云克支援来的船工们没见识过这么大的重炮，齐齐趴在船舷边看大炮齐射，他们被大炮射击的轰鸣声吓了一跳，但此时见没一发打中渔船，他们又摇头叹息起来。
　　新星号转了个身，换右舷的九门重炮开火。七十多名炮手转而操作右舷的火炮。大炮一门接一门地开火，这次有一发炮弹打中了那支渔船，把渔船的整个风帆打碎了。
　　船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舰炮在海上的命中率比较低。不过这也是渔船目标太小，若是目标是几百吨的商船命中率会高得多。
　　李植一挥手，说道：“多买几艘报废的渔船来，炮手练习开炮！练到十发中一发为止！”
　　……
　　船只下海了，李植就开始采买各色物资，准备贩到倭国去。
　　此时中国的对外贸易，主要有南洋和东洋两个航道。
　　南洋就是去菲律宾、泰国、甚至印尼，这条航路距离较长，赚的是西方殖民者的银子：
　　此时西班牙人占据菲律宾，此时称为吕宋。西班牙人在拉丁美洲发掘了大量的银矿，十分富有。华人海商把丝绸、瓷器贩到吕宋的马尼拉去，赚鹰元比索，西班牙人再装船贩卖中华货物到欧洲，利润丰厚。
　　和荷兰人做买卖的也有，常常有商贩把货物贩到巴达维亚去，那里是荷兰人在印尼的殖民地。荷兰人号称海上马车夫，华人海商贩来的中国奢侈品被他们装船贩卖到全世界。
　　从南洋回程时候商船多带些胡椒、香料、珍珠之类的特产回程。李植刚穿越时候家里做的胡椒生意，货源地就来自南洋。有时候商贩会带些西方殖民者在非洲贩来的象牙和黄金。但比起物产丰饶的华夏，海外的商品可以贩回中国的并不多，商船回程带的最多的还是银子。
　　不过南洋航道方向在正南方，从广东、福建出发距离更近，路程只有北方海商的一半，北方的商人竞争不过。所以南洋的海商多是广东、福建的商人。
　　另外一条航道，就是东洋倭国的航道。
　　所谓倭国就是后世的日本，此时大多数时候被称为倭国，但倭国人自称日本，于是渐渐也有人以日本称呼。倭国在中国东面，盛产白银、黄金和铜，所以物价很高。倭国的高物价导致大明的廉价商品在日本十分畅销，无论是什么商品，只要贩到日本去都有利润。
　　但倭国有一个人数很多的武士阶级，这个阶级是要穿丝绸衣服的，高级武士穿的武士服都是绢的，武士家族的女眷穿的也是绸罗。所以日本对中国的生丝需求很高，跑东洋的商船贩卖的大多是生丝，在天启年间利润率能有百分之一百五十。
　　当然，随着日本的白银外流，中国的白银流入，这种巨大的价差逐渐减少。到了崇祯十二年，一担生丝的利润只有三、四十两。
　　从倭国贩回的船只，则大多携带铜、倭刀和俵物，当然带的更多的还是银子。不管是东洋还是南洋航线，都大量往中国输入白银。
　　对于北方的商人来说，比起南洋，近在咫尺的东洋就近多了，北方的海商以跑东洋为主。
　　查云克跑的航线，就是东洋倭国航线。因此他配给李植的翻译只会说日语，测量员只懂得东洋航线。在这些条件限制下，李植也没法跑南洋，之能走东洋。
　　李植第一次出海，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日本畅销，所以就什么都采购了一些。
　　李植买了五十担上好的登州白生丝，作价一百七十两一担。
　　李植此前听查云克说上好的登州白生丝只要一百七十两一担，便也拿这个价钱去找那些大丝绸商人。
　　天津是个南北货流集散地，什么东西都买得到。李植买生丝是让郑开达去买的，那卖丝绸的商人开始还不愿意这个价格卖给郑开达，说郑开达是新面孔，要一百七十五两一担。结果郑开达把李植太子太保的名头一报，那商人吓得立即降了价。
　　除了生丝，李植还带上了二万匹纺织工厂生产的李家精布。
　　李家精布在大明大量销售会冲击大明小民男耕女织的经济体系，李植不敢生产太多。但卖到日本去，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第0301章 朝鲜半岛
　　李植还带上了五万斤坩埚钢。李植的炼钢作坊每个月能生产两万斤坩埚钢，这些钢材一个月大概能卖一万斤出去，但价格只能卖一两五钱。据说日本对大明廉价钢铁的需求很高，李植带上一些去日本试试水，看坩埚钢在日本能卖多少银子。
　　若是卖得好，李植可以扩产坩埚钢。
　　其他的玻璃、镜子，李植也带了一大堆。这些玻璃制品不好运输，要用大量的纸包着。不过好在单价昂贵，稍微运一些就值很多银子。
　　然后是肥皂，李植装了四十大箱肥皂上船，每箱有八千块，合计三十二万块肥皂。
　　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试探市场的产品，李植装了满满一船货物。
　　李植的货物装船是从大沽的天津大沽的码头上装货的。天津本是海洋贸易重地，不少入京的南方货物都是从大沽上岸的，一些发往南方的货物也是从大沽上船，再通过海船运往江南、岭南。这些运货的海船中官船、民船都有，使得大沽成为一个颇热闹的海港。
　　李植如今势大权雄，又是天津总兵，在大沽经营海贸也没人敢反对。李植大摇大摆地四出采购，装货上船，没有一个人发声阻挠。
　　其实说起来如今大明的海禁已经基本上废除了。虽然天子只在福建一省开海禁，但既然开了福建海禁，就说明朝廷上百官对海商不再敌视，也不会再逼迫沿海水寨剿灭走私海商，所以大江南北的海商都半公开的跑起来海来。
　　七月十日，李植的新船员和水兵们已经练了半个月，李植不再等待，便让新星号出海了。
　　这一趟出海，李植亲自带队，率领一百五十名水兵和五十多名船工驾驶新星号，往倭国开去。
　　这天清晨，新星号上的船员滑动长桨，把船只从大沽港口里划了出来。出了港口后，蒸汽机开足马力，从烟囱中喷着煤不完全燃烧生成的黑烟，在波浪摇曳的大海中斩波向前。船只出了大沽，距离出发的海港越来越远，穿过渤海，花了一天的时间到了渤海海峡。
　　新星号在经验老道的向导的引导下避开礁石，穿过了渤海海峡诸岛。然后绕过胶东半岛，一路往南开去。
　　出海的第三天，新星号已经开到了朝鲜半岛西侧。此时天高云淡，盛夏的太阳直射在海面上，把那浪花起伏的大海照得一片湛蓝，看上去十分美丽。海风吹在身上分外凉快，把夏天的炎热全部吹散了。
　　这个时代的大明海船为了观察陆地上和海岛上的参照物，了解自己所在的位置，都是沿着海岛和海岸开的。此时新星号就开在朝鲜的西侧，距离海岸不过十几里。李植举着望远镜在尾楼眺望东面的朝鲜半岛景物，却突然听到桅杆上瞭望手的大喊：
　　“南面有船！”
　　全船人齐齐抬头，看向南方。李植也举起望远镜，往南面看去。果然在天海相交的尽头，看到一艘三桅的木质帆船正往这边开过来。
　　此时正是夏天，海上吹的是稳稳的南风，来船开得很快。没多久，那艘帆船就开到了十几里外。李植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来船，却听到桅杆上的瞭望手阿班大喊：“来船吃水浅开得快，船上没有货，怕是海贼船！”
　　全船人闻言都是一愣，齐齐看向李植。
　　船上的总管跑到李植面前，说道：“大都督，我们的船快，要不要避开这艘海贼船！”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对面的船。
　　那艘海贼船没有新星号大，但也不小。看上去有点像是福船，但又不似福船那样有低矮的船头。船身是明式的，弯弯的像个月牙，但船桅杆上的风帆却是用西式软帆。此时船上的三角帆、横帆和纵帆帆布都被风吹得鼓胀，气势汹汹朝李植这边压过来。
　　李植仔细一看，发现船上还装着两门小炮，不过看不清楚是什么炮。
　　李植放下望远镜，想了想。
　　李植的总管看对面的船越来越靠近，有些紧张，又问道：“大都督，怎么办？”
　　李植放下望远镜，大声喊道：“拿这艘海贼船练练手！击沉他！”
　　总管愣了愣，一咬牙，跑下尾楼大声喊道：“进入战斗状态！全船进入战斗状态！”
　　听到总管的话，船上气氛顿时一变，水兵们纷纷开始准备战斗了。他们或跑到了二层甲板的炮位上，操纵大炮，或举起步枪挂着手榴弹站在了上层甲板上，准备接舷战。船工们则跑到蒸汽机的锅炉边上，帮锅炉工加煤，提高新星号的航速。
　　李植走到舵手旁边，说道：“绕过去，绕着海贼船开！利用我们船快的优势，始终和海贼船保持两百步的距离，让左右舷的大炮可以轮流开火！”
　　舵手是经验丰富的老把舵了，是查云克支援给李植的。他听到李植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大都督放心，我一定控制好位置，让大炮把这些海贼船轰烂！”
　　李植点头说道：“就靠你了！”
　　两船渐渐接近，五里、三里、二里。
　　李植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海贼船，果然看到两百多手持刀剑的海贼站在甲板上，一个个红着眼睛准备接舷跳帮战。
　　李植骂了一声：“好壮的胆子，我新星号你也敢劫！”
　　距离一里多的时候，新星号突然转舵，往西面开去，把左舷对准了气势汹汹的海贼船。
　　二层甲板上，八十名炮兵早已经等在左舷。他们快速摇动炮车上的转杆，调整大炮炮口。等所有大炮都完成了瞄准，炮兵连长大声吼道：“开火！”
　　九门十八磅炮从前往后，一门接一门地开火了。
　　黑火药在火焰的帮助下化成了黑色烟雾和红色的火光，刹那间就把整个左舷笼罩在内。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声接着传来，空气中刹那间就充满了硝石火药的刺鼻味道。船只在连续的炮车后座力带动下往右一摇，在海面上压出一片浪花。
　　九门炮弹在空中划出九道笔直的直线，朝三、四百米外的敌船射去。
　　八发炮弹落空了，打在了水里，激出几米高的水花。一发炮弹砸在了海贼船的船首，一下子就把那没有肋骨或者只有少量肋骨的老式船身打穿了。只听到轰一声，海贼船船头被打出一片烟花一样的飞舞木屑，船头的木板像纸糊的一样四处迸裂。
　　等木屑渐渐散开，海贼船的船头上露出一个一丈长宽的大洞出来。
　　好在此时浪小，船头没有入水。若是大浪时候，船头不断刺入大浪中破浪，这么大的洞能让这艘海贼船入水沉没。


第0302章 赏银
　　海贼船挨了一炮，海贼们被新星号的火力震撼了一下，一个个脸色发白。但他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海贼们嚎叫着取出船上的长桨，在甲板上划动长桨加快船速，继续往新星号冲过来。
　　那海贼船是一艘空船，十分轻巧。在顺风的帆力加上桨力的帮助下，海贼船一下子冲得相当快，起码有七、八节的速度。
　　不过李植的新星号跑得更快。此时船工们全力烧起蒸汽机锅炉，让船速比平时还要快一些，有差不多九节的速度。往西面航行了一会儿，新星号就把海贼船甩在了身后一里多的地方。
　　新星号舵手看到距离被拉开，又一个右满舵往北面转去。
　　新星号的明轮对转弯也有辅助作用：如果船只要快速往右调头，就停了右边明轮的传动装置，同时转舵。这样左边明轮和尾舵就能一起用力，把船快速转往右边。往左转头也是一样。有明轮的助力，新星号转弯可比光靠尾舵的船快多了。
　　二舵，也就是副舵手在舵手旁边举旗，指挥明轮旁的船工操作明轮的传动装置。船头很快转到了北面，把新星号右舷对准了东面的海贼船。
　　右舷的九门大炮瞄了一会，等海贼船追到两百步，也就是三百米时候，开火了。
　　九门大炮吐出火舌，发出巨大炮声。李植感到整条船一摇，往左边斜了一下，一不小心摔倒在船板上。
　　总管赶紧上来扶起李植。
　　九发炮弹射向海贼船，这次有两发炮弹击中了敌船船头，把那些木材打成了碎片。海贼船的船头又是一片木屑飞舞，像是炸开了一样。等木屑渐渐散开时候，李植发现那海贼船的整个船头已经没有了。
　　船头整个被实心弹砸烂，变得破破烂烂，海贼船的内部甲板都裸露了出来。随着波浪的起伏，时不时有海水灌进暴露出来的船头里。海贼们慌张起来，不敢再划桨冲锋。船上海贼头目嘶吼叫唤，十几个海贼跑到船头去，用木盆往船外面舀水，怕漏水太多船沉了。
　　李植相信再要不了几次射击，自己的大炮就能把这艘海贼船打沉。
　　这些海贼都是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仗着自己船上有两百多人，船轻帆好跑得快，就想冲到新星号上面跳帮肉搏。但挨了两轮大炮之后，海贼的头目终于发现新星号的与众不同，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也是追不上新星号，是无法冲上来接舷战的。
　　海盗头目不明白，这艘没有挂帆的奇怪船只，装着货，竟比没有货还全力划桨的海贼船跑得更快，这是仙术么？不过有一点海贼头目是明白的：新星号两舷的火炮，很快就能把这艘海贼船打沉。
　　海贼船不敢再追新星号，调转船头，要往东面逃去。
　　不过李植可不愿意就此放过这些海盗，新星号也往东面追去。
　　没用多久，新星号就再次追到海贼船身后三百米。船只往南转，把左舷大炮对准了海贼船。
　　九发炮弹射了出去，又有一发命中了海贼船，在逃跑的海贼船船尾打了个大洞。
　　海贼船上一阵慌张，显然有人在尾楼里被炮弹打死，又或者被炮弹炸出来的木片刺死了。海贼头目跑到了尾楼里看了看，回到甲板上就果断降旗了。
　　降旗，就意味着这些海贼投降了。
　　海贼们知道逃不出李植的手掌，投降得很坚决。已经有海贼上桅杆收帆，准备让船停下来，彻底投降。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海盗，在蒸汽机和大炮的威力下彻底臣服。
　　李植怕海贼们耍滑，让大炮又射了一轮。
　　两发炮弹又打在了海贼船上。一颗炮弹打进了尾楼，在水线上面两米处又打出一个大洞。这枚炮弹要是再往下一点，就要把这艘船打沉了。另一发炮弹打在了海贼船后桅杆上，把那桅杆打断了。巨大的风帆折了下来，不知道砸死了多少甲板上的海贼。
　　整条海贼船被打得破破烂烂，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
　　海贼们心胆俱寒，再没人敢站着，一个个跪在甲板上求一条生路。
　　看到海贼们跪地投降了，新星号上的水兵和船工们一片欢腾。这是他们在海上打得第一个胜仗，虽然只是击败了一船海盗，却有着值得纪念的意义。
　　李植想了想，说道：“大炮对准海贼船，威慑海贼。水兵第一排第二班、第三班坐小舢板上去，把海贼们值钱的东西全部搜集来，再把海盗们都绑了。”
　　新星号慢慢停在了海贼船南面三百多米外，把左舷九门大炮对准了海贼船。若是海贼们耍滑，李植随时准备击沉这条海贼船。十五个水兵则划着两条小舢板船登上了海贼船，开始搜罗战利品。
　　李植走进尾楼的船长室，倒了两杯茶，端出来，一杯给了表现不俗的舵手，另外一杯自己慢慢喝，等待十五个水兵在海贼船上忙完。
　　“舵手表现得不错，你叫什么，把了多少年舵了？”
　　“大都督，咱叫萧同，把了四年舵了。”
　　李植点点头，说道：“萧同，这次表现好我奖你三十两银子。你这些天多教教跟你学把舵的徒弟，把两个徒弟教出来，我再给你三十两银子赏钱。”
　　萧同十分欣喜，说道：“多谢大都督了！”
　　“这是你应得的。”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班的士兵终于搜完了海贼船，把海贼们全部绑了，抬着两个大箱子回了新星号。小舢板船停在新星号船舷边，把大箱子用绳子绑好，让新星号上的水兵拉了上去。
　　李植走到船舷边打开两个大箱子，见里面大概有黄金百余两，各色碎银子几千两。
　　李植啐了一句：“这些破海盗真穷。”
　　想了想，李植转身朝水兵们喊道：“八十名炮兵，每人赏银十两！”
　　炮手们一片欢腾，击掌相庆。
　　爬上船的水兵第一排第二班班长朝李植问道：“大都督，这些海贼都是日本的倭寇，咿咿哇哇的我一句话也听不懂，怎么处理？”
　　李植一挥手，说道：“刚才若是被这些倭寇打败，我们就全死定了，对这些倭寇不能心软！把倭寇船击沉！把他们沉海里喂鱼！”


第0303章 河内浦
　　船舶又航行了三天，到达了倭国西北部的贸易港口平户。
　　平户是一个岛屿，是一个日本诸侯的领地，诸侯名为平户藩。
　　新星号还未入港，就有两条小舟从港口开出来。小舟上除了船夫水手，还站着三个日本武士，两个日本翻译。
　　小舟开到新星号边上，新星号放下了绳梯，让武士和翻译爬了上来。
　　上船的是倭国平户藩的检使和翻译，来检查船只来路的，李植让郑开达带着这些武士检查。
　　三个日本武士看到船上都是大明人氏，十分高兴，和郑开达聊了几句，分外热情。
　　那三个武士检查了一番，确定是大明的船只，就乘船回港了。一刻钟后，又有两条小舟从港口里开了出来。每艘小舟上都站着一个剃着月代头，穿着常服羽织的武士。那两个武士会说大明官话，用大明官话大声吆喝，引导新星号驶进了平户藩的港口河内浦。
　　新星号进港时候用明轮行使，把那几个引导的武士看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们都以为明轮是船内的水手转动的，倒没有多问。
　　进了到了平户藩的港口河内浦，众人看到一个十分繁荣的贸易都市。
　　只见那港镇方圆十几里，大概有四、五万的居民。河内浦里到处都是黑瓦木墙的商馆、店铺、客栈、武士屋邸、娱乐场所，鳞次栉比。不比得简陋的平民住宅，这港镇里的建筑结构讲究外形体面，看上去十分繁华。
　　各色人种行走其间，有唐衣唐冠中国人，剃发留鬓的日本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荷兰人。其中最多的就是中国人，起码有一半人都是中国人。李植下了船，带众人走在集市里，不断地听到有人讲大明官话。
　　现在是七月中旬，正是南方船舶顺风驶到日本的时候。此时码头上停泊着上百条各色船舶，光是多层甲板的通洋大船就有三、四十条，其中大多是前低后高的中式福船，也有宽敞大肚子的荷兰商船。
　　码头的岸上堆着大批的货物。各个商馆的伙计们忙着整理运输，吆喝声此起彼伏，忙得热火朝天。
　　李植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再回到码头，发现已经有十几个中、日商人围在自己的船边。看到李植前呼后拥地走过来，那些商人都知道这是船长回来了，纷纷挤上来拉拢生意，要李植把货物卖给他们。
　　李植看了看船上的总管，问道：“这卖货都是怎么卖的？”
　　总管说道：“原先查公子在平户有商馆，把货运到商馆里慢慢卖。大人如果以后长期在平户做买卖，最好也建个商馆。”
　　李植想了想，说道：“把平户藩的藩主找来，说大明的左都督来了，要见他。我们在船上见他。”
　　总管点头说道：“好的大都督，我这就去找平户藩藩主。”
　　李植把总管送走，就和那些围上来的商贾询价。那些商贾不少都是中国人，听得懂李植的话。即便是日本商人，有翻译在也能交流。
　　李植先问肥皂的销路，他问了一圈，发现这些商贾都知道肥皂的用处，看来以前就有人把肥皂卖到平户来。李植尝试和那些商人讨价还价，最后用三十五文一块的价格卖了两箱肥皂出去。
　　看来肥皂即便是在倭国，也是畅销品。这么算下来，一箱肥皂运到日本来卖，比在国内出售足足多一百两的利润。一箱肥皂有一吨多重，新星号全装肥皂能装三百多箱。若是以后李植的船全装肥皂来日本，一趟有三万多两的利润。
　　李植又把李家精布给这些商贾们看，这些商贾们仔细摸了摸，看了看，最后给出了一两三钱的价钱。
　　这个价钱倒是让李植有些惊喜。这李家精布在天津和京城只卖一两银子，贩到日本来的话有三钱银子的价差。
　　那些商贾说日本的棉布一般零售价一两五钱、一两六钱左右。李植这精布质量好，销路不会差，商人们一两三钱买去，转手一两四钱批发出去都有利可图。李植以一两三钱的价格卖了一万匹精布给那些商贾，把那些商贾乐坏了。
　　布匹很轻，新星号若是装满布匹可以装十万匹。以后若是新星号每趟都装满布匹来日本的话，那算下来一趟有三万两银子的利润。
　　李植又问了生丝的价格，那些商贾都报二百两，最多二百一十两的价格。看来生丝贸易竞争太激烈，已经没有什么利润了。如果李植的船全运生丝来日本，一船只有二万两银子的利润。
　　李植又把李家精钢给商贾们看，商贾们围着看了一圈，兴趣不大。也不知道是这些商贾们不识货，还是日本对好钢的需求不高。
　　玻璃镜子、透明玻璃器皿之类的奢侈品李植也问了问，发现价格和在大明也差不多，而且只能慢慢卖，销路有限。李植想了想觉得也该如此。这些奢侈品不占地方，若是价差很大需求很旺盛，其他海商早就贩到日本来了。
　　李植和那些商贾询了一番价，便回到了船上尾楼里，等待平户藩的藩主。
　　过了一个时辰，码头上的人群纷纷往两边躲开，几十个日本武士骑着快马赶到了港口。那些武士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绢羽织。在这些武士的簇拥下，一个剃着月代头的中年武士骑到了新星号船边，跳下了马。
　　来人便是平户藩藩主，他从舷梯上熟练地走上了船，带着两个侍卫往李植所在的尾楼走去。
　　到了尾楼，两个侍卫站在了尾楼外，平户藩藩主独自走进了尾楼。
　　李植此时换上了大明的官服，正和翻译坐在那里和喝茶。平户藩藩主见李植这么年轻，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沉着，学汉人的样子拱手作揖，用日语喊了一句。
　　翻译说道：“平户藩藩主松浦镇信见过大唐左都督。听说左都督打败了女真人，我十分佩服！没想到能在平户见到左都督。”
　　平户藩大明海商极多，这个松浦镇信经常接触大明海商，对大明的大事基本都知道。李植见松浦镇信知道自己，哈哈大笑，说道：“好，藩主坐！”
　　松浦镇信在椅子上坐了下去，李植说道：“藩主，我以后每个月都有几条船来平户做买卖，生意越来越多。”
　　松浦镇信愣了愣，问道：“每个月么？季风不同船怎么开？”
　　李植说道：“我的船不用风，用机器驱动！”
　　松浦镇信想了想，没想明白，不过也没有多问。反正有大明商人来平户，松浦镇信就能收税赚钱，他是求之不得。就算李植的船是用船桨划过来的，他也欢迎。
　　李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找你的目的，是要在平户设立一个商馆，你有没有合适的场所卖给我？”
　　松浦镇信想了想说道：“有！大唐左都督，明商李国助决定不做海贸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人出售他的商馆。他的商馆有五十多间房子，两个大仓库，面积大地段好，是平户最大的商馆。”


第0304章 租房
　　李植经松浦镇信介绍，在平户买了一个商馆，就把船上的货物都卸了船，存入商馆的仓库中慢慢销售。在码头上急着卖货是卖不到好价钱的，只有在商馆里慢慢销售，才有更好的收益。
　　李植把郑开达和三十个水兵留在平户打理商馆，自己则在率领新星号回天津。
　　回航之前李植稍微买了些日本商品，每种都买了一些，回天津试试水看销售如何。李植比较看好的商品是铜，日本的铜价便宜，贩回大明估计能有不少的利润。
　　七月二十二日，李植率领新星号回国了。
　　新星号船工们划桨驱动船只，在港口中的航道上慢慢出了港口。到了深水区，船工们开动蒸汽机，新星号发出呜呜的巨大声音，往西北方向开去。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状况，新星号开了六天，回到了大沽。
　　回到天津，李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扩建肥皂作坊和纺织工厂。
　　经过这次试水航行，李植知道最赚钱的海贸商品还是自己的肥皂和李家精布。如果扩大这两个工厂的规模，就能从日本赚来大把的银子。
　　李植首先去拜访卖碱面的薛员外，要和他买更多的碱面。但得到的回复却让李植愣了愣。
　　“左都督，襄阳的碱面矿全部富余产出几乎都已经被我买来，全部卖给你了。如果还要多，就只能提价从别的碱面使用者那里抢夺货源了，不过那样一来碱面的价格就涨上去了，贵得不止一文两文，十分地不划算。”
　　“而且就算提价去买，也抢不来多少，毕竟总产量只有那么多。”
　　李植十分失望。看来在发明工业制碱法之前，海量使用纯碱是不可能的，原材料供应跟不上。但以李植现在的工业基础，大规模工业制碱还是做不到。李植的肥皂作坊，没法再扩大了。
　　李植想了想，只能从纺织工厂上赚银子了。
　　如今纺织工厂有工人一千七百七十人，购入棉花产出李家精布，每个月产出棉布三万一千匹。看上去规模颇大了。但在巨额的海洋贸易面前，这种产量就十分不足了。李植的新星号一船可以装十万匹布，纺织工厂一个月生产的棉布连新星号半船的量都没有。而新星号二十天就能从日本来回一次。
　　更别提李植还有一艘船在造。
　　李植决定把纺织工厂大幅扩张。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无法一蹴而就。首先范家庄城内已经建满了各色建筑，无法再修建厂房和宿舍了。要雇佣更多人，必须在城外建设新城。
　　李植决定在范家庄城南扩建新城，新城城北和旧城城南连在一起，规模和范家庄旧城一样大。李植派人做好了新城墙的丈量规划，准备在农民农闲的时候雇佣他们修建新城城墙。
　　在规划好的新城地址上，道路、厂房和宿舍先盖起来了。虽然暂时没有城墙保护，但李植的虎贲师足以震慑屑小，守护住这些新建筑设施。
　　李植在天津附近雇来三千多泥瓦匠，同时扩大了水泥作坊，开始大规模修建新厂房和宿舍。
　　厂房是最先建设的，同时李植找来五百多木匠和铁匠开始生产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的零件，争取最快速度先形成一批产能。
　　八月二十日，能容纳一千人的新厂房已经建好，第一批织布机，纺纱机和轧花机等都已经到位，李植开始招募人手了。
　　李植招募的第一批人手，首先面对各作坊的工人家属——有不少老工人的家属一直没有在外面找事做，而是在家里纺纱织布。这样一来，这些工人家庭的收入就有限，甚至比不上李植新募的佃农家庭。李植要把这些闲置的工人家属从老式织布机、纺纱机中解放出来，加入到工业化大生产的队伍中。
　　……
　　顾老二在自己和何家人合租的别墅客厅里来回踱步，焦急等待着媳妇的讯息。
　　媳妇去扩建的纺织工厂那里面试了，还没有消息回来。
　　顾老二是李植纺织工厂的工人，崇祯七年起就在李植的工厂里做事了。进入李植的工厂前他家很穷，锅都揭不开。顾老二应募上纺织工厂差事的前两天，顾家三口人饿了两天的肚子。后来是顾老二拿冬衣去当铺当了，才买了米回来开饭。
　　但自从顾老二进入纺织工厂后，顾家的情况大变样了，不但吃饱饭了，而且还在范家庄和人合租了一幢别墅，过上了“楼上楼下”的生活。
　　这些年顾老二在工厂食堂三餐有荤，早不是原先那个皮包骨的瘦猴子。如今的他微微有些发胖，身材十分结实。二十六岁的他无论说话做事都井井有条，看上去十分自信，是一家人的主心骨。
　　顾老二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大儿子大喜含着一块牛金糖跑出了楼上的房间。趴在摇篮边看了妹妹一会，大喜决定去找爹爹玩耍。他在楼上张望了一阵，见爹爹在楼下，便要从楼梯上爬下来。
　　大喜如今三岁了，是顾老二的第一个孩子。以前顾老二家里穷，娶了媳妇也不敢合房造孩子。但自从顾老二在纺织工厂做事后，顾老二就和媳妇合房了。合房没多久顾家媳妇就怀孕了，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不仅如此，去年，顾家媳妇又生了一个女儿，如今顾老二已经是儿女成双了。
　　顾老二在工厂有二两的月钱，加上顾家媳妇在家织布赚的钱，顾家每个月有三两多收入。这些钱供养三个大人两个孩子足够了，何况顾老二还不在家里吃饭，一家五口人过的是温饱的生活。
　　顾家媳妇天生节俭，她主持家用不但让一家四口人吃饱穿暖不落体面，还每个月能存下半两多银子。这四年多顾家已经存了三十多两银子了。三十多两可是一大笔钱，一想到这一笔储蓄，顾老二就十分自豪。
　　唯一让顾老二揪心的是媳妇不愿意单独租一套别墅，硬是要和别家合租房子。儿子三岁了，和奶奶住一间房，一岁的女儿睡在摇篮里，睡在顾老二的房间里。家里人和何家人共用客厅、厨房和茅房，有些拥挤。
　　不过媳妇节约，说起来也确实有道理。
　　顾老二见儿子在楼梯上爬，赶紧上去抱住了儿子，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道：“大喜不要乱爬，会摔的！”
　　大喜看了看爹爹，含着糖说道：“娘亲去哪了？”
　　顾老二笑道：“你娘亲去面试工厂的工作了，要是娘亲得了差事，我们就去租一整套别墅！”想了想，顾老二说道：“那样大喜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大喜拍了一下手说道：“大喜要自己的房间，奶奶晚上打呼噜，好大声音的！”


第0305章 担保
　　顾老二把儿子抱了下来，拿着一个自己做的纸风车给儿子玩，让他在桌边绕圈乱跑，自己喝着茶等待媳妇。
　　等了一个时辰，顾家媳妇回来了。她走在巷子里满脸的喜色，兴致极高。但她又有一种当家做主的喜悦，仿佛翻身做主人了，故意想让一家之主顾老二着急一会。她进门时候却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走进客厅。
　　顾老二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顾家媳妇不答他，走到桌子边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顾老二转身问道：“募上没有？”
　　然而顾家媳妇却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藏不住事情，被问了两句就再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叉腰，顾家媳妇说道：“募上啦！将军这次专门招收老工人的家眷，我募上了织布工！月钱二两三餐有荤！”
　　顾老二高兴地跳了起来，抱住媳妇大声说道：“好了，这下好了！可以租整幢别墅了！不！我们和将军大人借钱买一幢别墅下来，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顾家媳妇瞪了顾老二一眼，笑道：“瞧你那样子，不就是想住大房子吗？日里也想，夜里也想，还要我出去做工。”
　　顾老二一横眼睛，说道：“出去做工有什么？何家媳妇还帮人看店呢！纺织工厂里‘女工厂房’里全是女的，你还有人说话，比在家里织布好！”
　　顾家媳妇笑了笑。
　　她突然想起崇祯七年顾老二进李家工厂之前，家里两天没饭吃的日子，眼泪就一下子流下来了。她擦着眼泪，说道：“好，什么都好！”
　　顾老二吸了一口气，帮媳妇擦去了眼泪，说道：“这是喜事，你哭什么？真是的！”
　　……
　　八月初，李植的第二艘大尖头船造好了。李植把第二艘船命名为信德号，让人给船上装上了大炮和蒸汽机，让新培训出来的船工上船，还抽调了一百多选锋团士兵上船做水兵。
　　李植不可能长期亲自带队跑船，跑了一次海搭建起组织架构起来，便要把工作交给手下。他让选锋团的副团长吕虎做两艘船的舰队长，专门带船跑日本航线。吕虎炮兵出身，做两艘炮舰的舰队长能发挥船只的火力。郑开达则常驻日本负责销售货物。两人配合做好贸易路线上各项工作。
　　然而此时纺织工厂的扩建还没完成，李植并没有大量的精布卖到日本去，便只能在市场上购买生丝和其他商品贩卖。新星号和信德号二十天就能来回一次日本，两艘船又是大船，每条船都能装四百多吨货物。几个月下来，两艘船的大批量收购把天津的生丝价格抬到了一百九十两一担，把天津的生丝贸易变成微利的买卖。
　　不过李植两艘大船快速在倭国和天津往返，运量实在惊人。虽然生丝涨价，李植的两艘船在生丝上也有一万五千两的月收益。再加上回程捎带的日本铜，李植一个月能有两万多两的收益，很快就赚回了船钱。
　　李植让王老大继续造新船，继续扩大自己的海上武装。
　　李植是赚钱了，天津附近的海商就苦了。生丝进价涨到这么高，这一年跑一次的利润薄到没法做。好在天津附近几家海商都没什么武装，自度打不过李植的大炮巨舰，否则这些海商早把李植的船劫了。
　　八月二十七号，查云克找到李植，抱怨天津生丝的价格飙涨。
　　“大都督，你这两艘大船这样跑下去，我们其他天津海商的船都要亏本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等我的精布工厂建好了，我便不再做生丝的买卖！”
　　查云克啐道：“可大都督你还在造新船啊，你的精布工厂扩张再快，能有你的船造的快？”
　　李植全靠查云克介绍帮忙，才能出海。此时他听见查云克抱怨，实在没法对查云克摆黑脸，只能笑道：“下个月我买些普通棉布、铁器贩到日本去，少买些生丝，天津的生丝价格能降一些！”
　　查云克十分后悔介绍李植跑海，没想到李植的蒸汽机船这么厉害，二十天就能往返一次倭国。这机器真是太神奇了，把海洋贸易的格局整个改写了。
　　原先李植说尽量不做生丝买卖，如今却在利润的驱使下还是做了。李植还要造新船，那以后天津附近跑日本的利润要被摊薄到什么程度？
　　查云克叹了口气，暗道这李植不能帮，一帮就青云平步大杀八方，把别人饭碗全抢了。
　　查云克琢磨着以后这生意怎么做，自己的饭碗还有没有，一时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李植想了想，暗道查云克帮自己起家，自己不能这样断人财路，笑道：“查公子，我的一艘船加上一船货物十万两成本，加上技术投资作价三十万两。你不如到我这里入股一条船三成股份。比如我正在造的这条新船，你出九万两入股，以后每个月三成的利润就归你。”
　　李植顿了顿，说道：“我的船跑得快，一艘船一个月有一万两利润。一年下来三成的利润也有三万多两，和你四条小帆船跑倭国的利润也差不多！”
　　查云克愣了愣，没想到李植还有这样的主意，激动说道：“大将军所言不虚？”
　　“我如何会诳你？”
　　查云克想了想，喜上眉梢，笑道：“我明日就送银子来入股，以后就不出海了，全靠大将军的分红过日子了！”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将军果然是义气的人！”
　　查云克这下子才恢复了一些神采，喝了一口茶说道：“大将军知道不知道？阁老杨嗣昌去督师平贼了！天子赐给他尚方宝剑，让他去襄阳灭贼。”
　　李植愣了愣，问道：“他督师能成么？”
　　查云克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哩。他力主议和，逼死卢象升，结果清军入关大肆劫掠。若是他平贼再成不了事，天子一定会要他的命！”
　　……
　　到了九月初，范家庄新城中已经建好五百多幢新别墅，有了住宅，李植就开始在周围州县招收新纺织工人。这次李植为了提高工人的收入水平，尽量把夫妇二人一起招来。这样夫妻二人拿双工资，生活水平会高很多。
　　不过李植招募人手不是随意招募，为了新工人中不混入满清奸细，李植要求应募者必须有范家庄城中居民做保。当然，虎贲师的士兵做保也可以。
　　李植工厂中的职位是人人想要的好缺，附近的居民一听说范家庄招新人都想来。于是城中居民的担保就变得十分珍贵起来。
　　如果有人做保进了范家庄，一辈子的好日子就稳了！范家庄居民们的亲朋好友都来讨求，希望自己能被担保，选入纺织工厂做工，成为范家庄的一员。
　　李植的工人和士兵们，一下子全都门庭若市，一个个忙着处理来求担保的亲戚朋友。
　　不过李植规定一个士兵和一户市民只能为一户人做保，求保者的竞争十分激烈。


第0306章 逆子
　　这一天，破虏团班长雷三在食堂里打饭吃，有点心不在焉。他的七个兵打好了饭，等他一起坐过来开动，雷三却走到了另外一张大桌子上，自顾自夹起白米饭就咽了起来。
　　雷三的七个兵愣了愣，派了绰号“瘦猴”的士兵过来叫雷三。
　　“班长，你不和我们一起吃么？”
　　雷三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把七个兵扔一边了。他有些尴尬，赶紧端起饭盒走到了手下占据的桌子上，和七个兵坐在了一起。
　　七个大兵这才欢喜地开动，吃起饭来。
　　一边吃着，七个大兵一边聊了起来。
　　“这次大都督的新工厂招人，你们为什么人做保？”
　　“我保我弟弟！我家穷，我弟弟来了家里能好一些！”
　　“我保我大姐一家，她求我几次了。我姐夫老实巴交的，一年到头在田里种不出一碗饭吃，我不保她一家，他们要吃糠。”
　　“我保我大哥，我大哥从小对我最好了，这次有机会，我要让他也过上好日子。”
　　雷三听到手下们的话，见他们都为家中兄弟姐妹担保，脸上表情更加凝重，只低头扒着饭，一句话不说。
　　“瘦猴”吃了一口肉，看了看班长，说道：“班长，你是军官，你担保的人有加分，面试时候更可能应募上！你这次保谁啊？”
　　雷三用手擦了擦嘴角，说道：“我还没定！”
　　瘦猴说道：“你还没定啊！后天就要交名单了！”
　　雷三冷冷说道：“我知道！”
　　瘦猴看了看班长的脸色，咧了咧嘴，不敢再问。
　　雷三吃完晚饭没有回营房，而是一个人走到了自己贷款买的别墅里。别墅里的家具都是配好的，雷三用火折子把四个房间的油灯都点亮了。看着那亮堂堂的屋子，雷三忘掉了这几天的纠结，心里泛出一阵幸福感。
　　再娶一个媳妇，自己就什么都不缺了吧？
　　这都是大都督给自己的好日子。
　　雷三正在那里欢喜，却听到楼下有人“砰砰砰”地大声砸门，仿佛要把门板砸碎。
　　雷三愣了愣，赶紧下去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雷三看到门外站着自己的爹、大哥和大嫂。
　　雷三的爹一看到雷三，就冷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雷三他爹大咧咧地走进了雷三的别墅，一拉椅子坐在了客厅里。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雷三的别墅，冲自己的大儿子说道：“老大，柳子，别愣着，来坐，你们和雷三客气什么？”
　　雷三的大哥笑了笑，也拉出一张椅子坐在了客厅里。倒是雷三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雷三的大嫂看了看雷三的脸色，笑着拉出一张椅子，说道：“雷三，你也坐，这是你的别墅啊！你站着算什么？大家坐着说话！”
　　雷三皱了皱眉头，转头看着门外的青石板路面，没有动。
　　雷三他爹见雷三不坐，也不在意，而是拍了拍桌子，说道：“雷三啊，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生病，我和你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如今你是出息了！做班长了！”
　　“这次你们大将军招新工人，要人担保，是你报答家里的机会了。”
　　“你大哥和大嫂佃种刘家的二十亩薄田，孩子都不敢生。你这次保你大哥一家到纺织工厂做工，我就算没白养你这一个儿子。”
　　雷三看了看自己的亲爹一眼，没有说话。
　　雷三他爹说完这句话，三个人就等着雷三答话。但雷三许久都没有发声，让场面有些尴尬起来。
　　雷三他爹看了看雷三的脸色，愣了愣，有些担心起来。他站了起来，把雷三大嫂拉出来的那一张椅子拖到雷三面前，说：“雷三，坐，坐着说话！”
　　雷三看了看那张椅子，没有坐下去。
　　雷三他爹有些恼怒起来，冷冷看着雷三说道：“雷三，你什么意思？我让你说话！”
　　雷三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这次要保杨大哥！”
　　雷三他爹愣了愣，仿佛听到一个晴天霹雳，张大嘴巴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雷三他哥和嫂子就更是紧张，两个人听到雷三的话，已经急得站起来了。他们满脸焦急地看着雷三，仿佛听到一句噩耗。
　　“雷三，你不能保杨明！我是你大哥！你不帮我？”
　　雷三他爹大声吼道：“杨明和你又不是亲戚！你保他？”
　　雷三冷冷看着自己的亲爹，说道：“我小时候多病，都是饿出来的。每次我去盛饭，你就说饭不够，我在家里就没有吃饱过。”
　　“但是杨大哥可怜我，经常拿饭团给我吃。杨大哥家里但有肉汤喝，他肯定端一碗给我吃。”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你和娘都说我要病死了，撒手不管我。是杨大哥拖着他爹给我买来了药，熬给我喝，把我救活了。”
　　“要是没有杨大哥，我早就病死了！”
　　听到雷三的话，雷三大哥像是一盆水从头上浇下来，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雷三他嫂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雷三，气得一甩手就走出了雷三的别墅。
　　雷三他大哥见状急得不行，追到了门口，大声喊道：“柳子！柳子！你别生气！”但他又不愿意放弃雷三，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焦急地看着雷三。
　　雷三说道：“杨大哥他爹在的时候，他家营生还不错，但他爹前些年死了，结果那些歹人欺负杨大哥人好，把他家的田上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田赋，他家二十多亩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连田赋都交不够。他二十四了，还没有成亲。”
　　“杨大哥如今这么惨，我不能不帮他！”
　　“大哥、二哥成亲的钱都是我出的，我每个月还给爹妈一两银子，我为家里做的够多了。这次我要帮杨大哥！”
　　雷三他爹失魂落魄地看着雷三，沉默了好久，突然暴跳如雷，冲上来就要打雷三。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雷三一时没反应过来，给父亲啪一巴掌甩在脸上，身子被打得一歪。雷三他爹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恨，挥舞着拳头还要打雷三。雷三皱了皱眉头，一把抓住父亲的拳头，一甩把父亲甩到了地上去。


第0307章 商税
　　这一天，李植坐在总兵府的二堂中，和弟弟李兴闲聊。
　　“大哥，这个月外地的米价又涨了，已经涨到三两一石了。有屑小在范家庄平价粮店买便宜的粮食，想贩出城外赚差价，我抓到了三个了。”
　　李植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粮价，当真是无解的难题。以后范家庄的居民每人每月发五十斤粮票，百姓凭票购买平价粮食。”
　　李兴眼睛一亮，说道：“大哥，这当真是个好办法。这样那些屑小就没法买大批的粮食偷运出城了。我明日就让吏员们制作粮票分发。”
　　今年上半年，李植的十九万亩私田收了二十多万石的粮食。那时候粮价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而且缙绅开的米店一到收粮时候就压低粮价，压得不是一点半点。所以李植的佃农们都乐意把粮食卖给李植的平价粮店，按二两一石的价格卖给李植。李植现在手上有十几万石的粮食，支撑范家庄的市民是绰绰有余。
　　李植叹了口气，说道：“大明这艘破船，上面漏雨下面漏水，想要支撑他是越来越难了。”
　　李植和李兴兄弟两闲聊，倒是敢说些外面不能说的实话。李兴看了看李植，说道：“大哥，如今之际，如何才能力挽狂澜，上正朝纲下救黎民呢？”
　　李植说道：“大明朝之所以残破到今天这样子，无非是因为贪官、官商、缙绅这三个团体做蛀虫，把大明朝蛀空了。就像一个人浑身充满了寄生虫，如何还能和外敌搏斗？要改善今天的局面，就要从这三个群体入手，把蛀虫驱除。”
　　李兴觉得大哥的话很有道理，追问道：“具体要如何办呢？”
　　李植想了想，说道：“贪官、官商、缙绅三个群体，看上去是三群人，其实是同一群人。这些人读书就是缙绅，经商就是官商，有了功名出仕就是贪官。而这个三个群体中，贪官是最有背景，权势最大的一群。这些官员目无王法掩护商人垄断经营，掩护缙绅不纳税赋。”
　　“而缙绅是对大明朝危害最大的一群，不但缙绅不纳税赋，刁民还把自己的田地诡寄在士绅名下，也不纳税赋。大明朝二百多年，人丁越来越多，种植的田地也越来越多。但纳税的田地却越来越少，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兴说道：“那我等要力挽狂澜，便该从整顿贪官和缙绅入手么？”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贪官和缙绅虽然猖狂，却占据朝堂和舆论，可以说如今的大明朝就是他们组成的。如果要整顿这些人，对大明朝来说无疑是洗髓伐骨，其中的剧痛难以承受。”
　　李兴说道：“那就该对商人下手？”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想要延续大明朝的阳寿，必须驱除一些蛀虫。而三大蛀虫中，以商人集团最为脆弱。”
　　“大明朝初建时重农抑商，极力贬低商人的地位，所以那些官商们在舆论上便先天不足。而且太祖高皇帝又曾定下商贾三十税一的税率，如今没有执行，这便更使得商人理气不足。”
　　“所以大明朝要想重新振作，就要从征商税入手！显皇帝时候大明朝南征北战国库充足，正是因为向商人征收了商税矿税。”
　　李兴问道：“大哥要在天津征商税么？”
　　李植点头说道：“我今天早上已经派人在天津各州县贴出布告，规定每年四十两营业额免税，四十两营业额以上商贸三十税一！”
　　李兴没想到李植真的行动了，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久才说道：“天津镇一府二州二十个县，不比原先的天津西路。大哥这么操作，那些文官们一个个都要跳起来了。”
　　李植端起茶杯喝了一杯水，淡淡说道：“让这些跳梁小丑跳一跳也无妨。”
　　李兴有些说不出话来，抓着茶杯也不喝，就呆呆地把茶杯抓在半空中。
　　两人正在那里沉默，李植的密卫大使韩金信却跑进了二堂。这个前锦衣卫百户走路有些飘忽，专门拣那阴暗处行走，仿佛自己是见不得光的。他走到李植面前跪地说道：“左都督，我们在各州县贴出的征税布告被文官们撕了。天津的大小文官全聚到了巡抚衙门里，大概是在商量怎么对付大人的商税。”
　　李植将右手拇指和食指磨了磨，想了想。
　　“派选锋团两千骑兵到各州县去口头传话，要求大小商贾十日内主动报税。逾期不报者，罚款三倍！罚款由虎贲师士兵强行征收！”
　　“叫郑晖来！”
　　没多久，郑晖就小跑着进入了总兵府二堂，跪拜行礼。
　　“查税的会计都雇好了么？”
　　“大人放心，五百名会计全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查税。”
　　“好，把会计们安排到各州县去，设立征税点，派虎贲师士兵保护。”
　　李植正在那里布置，却看到门仆跑了进来。
　　“老爷，巡抚查登备带着几十个文官跑到门口来了，气势汹汹！让不让他们进来？”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笑道：“客人来了！让他们到大堂等我！”
　　李植回到正房，换上了御赐的蟒袍、乌纱帽和玉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仪表，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大堂。
　　大堂里，几十个文官或站或立，一个个脸色铁青，像是被李植挖了祖坟一般。
　　看见李植穿着御赐的蟒袍出来，文官们愣了愣，半晌竟无人说话。
　　御赐蟒袍是人臣最尊荣的服饰，代表着皇帝的支持。李植现在贵为太子太保，正一品左都督，官衔比巡抚查登备都高不少。在场的文官大多是兵备、知府、知县之类的小官，看见李植的一身尊贵行头，一时竟有些噤若寒蝉。
　　李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诸位集体来我总兵府，有何贵干？”
　　查登备看了看不敢说话的文官们，拱手说道：“我等来劝左都督停了征商税的主意。”
　　李植摇头说道：“商税我是收定了，不可能停手！”
　　听到李植的话，查登备脸上一黑，说不出话来。
　　坐在下首的天津下东路兵备道于涛跳出来大声喊道：“李植，你出尔反尔！你三月份不是说了不征商税的么？”


第0308章 与天下士林为敌
　　李植见这兵备道对自己直呼其名，皱了皱眉头说道：“本官是有表字的，本官表字大木，你大可称呼本官的表字。”
　　那个于涛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说道：“本官三月时说不征商税，是因为那时清军出关天下平定，本官确实没有征商税的打算。但如今张献忠、罗汝才降而复叛，李自成举兵呼应，国家烽火四起财政不足，情况又有不同。所以彼时说不征，此时说征，都是有道理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无语。那于涛似乎是豁出去了，大声喊道：“李植，你说谎，你彼时还未上任立足未稳，便说不征税。如今你熟悉了天津的情况，便说要征税。”
　　李植笑了笑，说道：“如今我还真是熟悉了天津的情况！”
　　他看了看韩金信，韩金信便走过来，在李植的耳边低语一阵。
　　李植笑了笑，说道：“于涛，你为了垄断沧州的棉布生意，兼并排挤小布商二十三户，让二十几户人家破产，鬻儿卖女，你当我大明朝没有天理，没人敢罚你么？”
　　听到李植的话，大堂里的众官都是脸上脸上一寒。既然李植查了于涛的底细，自然也就查了其他人的。在座的众官屁股上都不干净，李植颇有手段，恐怕这几个月早就把众官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那于涛却没想到李植早已经调查好自己的底细，他听了这话心里一颤，有些畏缩起来。但此时他已经出了头，却不愿意就这么退缩下去，便硬着脖子又喊了一句：“你一个总兵，所管不过一营正兵，最多节制其他天津其他兵马，你敢罚我？你眼中还有王法么？”
　　李植有些恼怒了，冷冷说道：“你逼迫小布商，害人破产时候，眼中何尝有王法？不过本官也不越权，不擅自处理你。本官上奏天子弹劾你，相信天子一定会派人查你的！”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的一众文官都有些紧张。大家都知道，李植屡立战功，在天子眼里的重要性恐怕胜过一般的阁老。如果李植言之凿凿地上奏天子攻讦文官，天子恐怕不会置之不理，说不得就会一查到底。
　　这年头大明朝的官员，十个有九个是混账。要么不查，一查下来没有不出事情的。更何况李植已经事先侦查过天津各官的底细，到时候有的放矢，被查的官绝对跑不掉。
　　于涛这下子真的害怕了，不敢再说，悻悻地坐回了椅子上。
　　李植见自己把于涛镇压下去了，冷笑了一声，望向了堂里的众官，看还有哪个敢出头。
　　半晌，没有人说话，李植以为这些文官怯懦了，正要说话，却听到景州知州梁一寿站起来说道：“总兵大人，你这是要和天下人为敌么？”
　　韩金信看了看梁一寿，便凑到李植耳边说梁一寿做过的坏事。李植听了听，对梁一寿大声说道：“梁一寿，你收受景州十三家缙绅两万两白银，助他们吞并三万亩民田，让几千有田百姓变成佃农，该当何罪？”
　　那梁一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背景深，还是性格就是这么刺头，却一点都不害怕李植。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总兵大人，你说的事情和我说得事情牛头不对马嘴，如今我说的是关乎天下人的商税大事。你一意孤行要收关税，与民争利，天下人都不会放过你！”
　　李植冷冷说道：“天下人是听你指挥的么？”
　　那梁一寿一挥袖子，大声说道：“你收取商税，就是和天下人为敌。天下士林不会放过你！”
　　李植见这梁一寿终于把天下人具体到天下士林了，笑了笑说道：“天下士林很了不起么？能怎样不放过我？”
　　梁一寿愣了愣，没想到李植连开罪天下士林都不怕，有些说不出话来。想了好久，他才狠狠说道：“当真是无知无畏！便是天子也不敢开罪天下士林，你一个总兵也敢挑衅？”
　　李植拱手说道：“如今天下狼烟四起，我大明朝千疮百孔。百姓遭受兵灾流离失所，衣食无靠，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国家有心平贼杀奴却苦于财政不足，正是商人们报效国家出钱出力之时。士林中大多数人都是赤子，自然知道商税的重要和必要，都会赞同我收取商税。”
　　李植顿了顿，又冷冷说道：“若是有个别屑小煽动士子和本官为难，阻碍本官的征税事宜，本官绝不会放过他。本官上奏天子，天子一定会追查到底！”
　　那梁一寿见李植放狠话，有些害怕，不再多说，坐了下去。大堂里再没人敢站出来，一时陷入了沉默。
　　天津巡抚查登备见场面被李植控制住了，冷哼了一声，说道：“这商税大事，天子也不会帮你！不是穿了一套蟒服就可以对抗天下缙绅的！”
　　李植愣了愣，问道：“你说什么？”
　　查登备一甩袖子，朝屋里的文官们说道：“说不通！我们走！”
　　一众文官不辞而别，纷纷起身，跟随查登备走出了总兵府大堂。
　　众官出了总兵府大门，却没有散开，而是站在一起商量对策。
　　“巡抚大人，这李植如今深受天子眷宠，处处拿天子吓我们，我们怎么办？”
　　有胆小的文官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讪讪说道：“这李植有兵有权，我们斗不过他，要不就不要和他斗了？他收商税是和天下士林为敌，到时候受天下人敌视，自然有他的报应！”
　　查登备摸着嘴唇上面的两瓣胡须，说道：“要斗！这收取商税是与民争利的大事，若是我们不声不响就这样让李植收了税，恐怕天下人要说我天津的文官为虎作伥！”
　　“巡抚大人，这李植外有强兵内有天子支持，贵为太子太保，我们怎么和他斗？”
　　查登备想了想，说道：“我们上奏天子，说李植要收商税与民争利。和天子说清楚，说天津的文官被李植弹劾都是因为阻挠李植收商税。天下士林都盯着天子，众目睽睽之下，我看天子还敢不敢包庇李植，刁难我等挺身而出的文官？”


第0309章 退朝
　　皇极殿里，百官正在朝会，向天子上奏天下大事。
　　户部尚书刚奏完陕西的旱灾，首辅薛国观走出来，举着牙牌说道：“圣上，昨日晚上加急快马送来的奏章，天津镇上下三十七名文官有联名一本上奏！”
　　听到这话，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微微侧目。天津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要三十多文官同仇敌忾联名上奏？这么浩浩荡荡联名，一定是遇到强大外敌了，什么敌人竟要天津官场文官一起站出来抵抗？
　　朱由检也微微变色，说道：“念！”
　　薛国观举着奏章念道：“……天津总兵李植，不顾天怒人怨，越职擅权，欲在天津一镇强征商税……我等文臣前仆后继奋力阻挠，然李植凭恃天子信任，屡以弹劾挺身而出者相威胁……我等三十七名文臣……齐奏天子，望天子申明立场，不包庇无法无天之李植。”
　　薛国观念完那长长的奏章，众官听明白了，李植要在天津收商税。
　　这李植收商税不是第一回了，崇祯十一年他就在天津西路收商税。他因此被天下官员斥为奸臣，却也丝毫不惧。
　　这才一年多，李植升为天津总兵了，又要在整个天津收商税？这胆子可够肥的，不怕得罪天下士人？
　　李植深受天子信任，一句话就击败了阁老杨嗣昌，弹劾几个文官还不和玩似的。他拿弹劾反抗商税者作为威胁，确实颇有杀伤力。不过这些天津的文官也聪明，早早就上奏天子要天子摆明立场，要天子不能包庇李植。
　　李植只是一个总兵，并没有处理民事的权力，若是天子不处理他弹劾的文官，他就没办法对付阻挠他收税的文官。不能对付这些文官，李植的收税大计肯定是要黄掉的。
　　当然，李植兵强马壮，其兵马战力冠绝大明。他可以依靠手上的兵马在天津捕杀这些文官，但那和造反就没有什么区别了。百官们都不相信李植敢造反。
　　百官看向天子，看天子什么反应。
　　朱由检见百官都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抚须说道：“此事可大可小……”
　　听到天子含糊其辞的回答，百官都知道天子是在犹豫。
　　李植收商税是给天子好处的！上次在天津西路收了六万商税，就给天子内库送了二万两，天子十分高兴，据说还因此在太监面前夸了李植是忠臣。这次在天津全镇收商税，少不了几十万两银子。如果李植能成事，到时候天子又可以敛财不少。
　　天子和李植合伙起来，盘剥商人充实内库？
　　当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天子模棱两可的答复，百官一下子就炸了。
　　户科给事中手举牙牌走出来，大声说道：“收取商税是搜刮聚敛之恶政！那些斗升小民，经营一个小店铺，日日辛苦不过赚取几十文钱！而李植却要横插一笔收取商税，盘剥鱼肉这些贫苦百姓，实在是太过无理！”
　　左佥都御史也站了出来，振振说道：“圣上明鉴，切莫要被李植这等人物蒙蔽！显皇帝时候曾有征收商税的暴政，结果税监矿监横征暴敛，今日征十文，明日征百文，贪索无度。天下人齐出反抗，遂有苏州抗税义举，引为千古佳话！此税若开，实为官逼民反之势！”
　　朱由检被两个言官说得有些不高兴了，皱眉说道：“商贾穷，农夫亦穷，何以农夫可征重税，商贾就不能加之一丝一毫？”
　　朱由检打心底里，也是想收商税的。如今国家残破狼烟四起，到处都缺钱。打完建奴打流贼，缺兵少将。想稳定局势必须增加国家的军队，但增加军队就要银子，朝廷如今实在拿不出银子！
　　李植征收商税，让朱由检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拯救国家财政的希望。李植在天津西路三县征收商税六万多，上交两万。那如果全大明都征收商税，岂不是可以得税银千万两？有千万两银子，可以练多少兵？建奴和流贼还算什么？
　　但是天下的官吏们，都不让朱由检征商税。
　　武官还好，武官即便自己做生意，也只是在自己的营寨中依赖自己的权势垄断某几个行业，三十税一的税率这些武官也不太介意。
　　但是文官们却权力更大，职权管理的范围更广，和天下经商的商贾、缙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就是一家人。几乎每个商贾都要给大小文官送银子，文官已经成为了这些商贾的代言人。每次一说要征商税，这些文官就和被抄了家一样炸锅。
　　听到天子为商税辩解的话，下面的文官们义愤填膺，一个个站出来抗辩。
　　礼部尚书贺世寿说道：“圣上！征收商税是与民争利！天子一定不能包庇李植！”
　　工部尚书刘遵宪出列喊道：“天子，此税若开，天下士林必骂声不绝，恐怕人心思动，届时局势恐怕更不忍视。”
　　武英殿大学士，阁老范复粹举牌说道：“若是天子征收商税，恐怕抗税的声浪要席卷大江南北，天下秩序怕将不复存，这是要在建奴、流贼之外再树一新敌！”
　　这范复粹为了劝阻朱由检，已经用士林要造反来威胁天子了。
　　朱由检被范复粹说得有些恼火，正要开腔，却看到一百多文官齐齐出列。
　　“圣上，商税不可征！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的一百多文官齐齐举牌，一起劝朱由检放弃征收商税的念头。
　　朱由检被气得闭上了眼睛。
　　好久，天子才睁开眼睛，又看到还站在大殿中间的百官。那一百多个黑压压的乌纱帽，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朱由检的心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子只是一个孤家寡人，若是天下官僚齐齐和天子作对，天子也是会畏缩的。
　　朱由检叹了一口气，改口说道：“朕知道了，传朕的旨意，让李植不要征商税！”
　　说完这话，朱由检有些意兴阑珊，再没兴趣处理朝事，站起来说道：“今天就这样了，退朝吧。”


第0310章 抢劫
　　九月十三日，李植率领麾下众官在总兵府接到了天子的圣旨，脸色铁青。
　　天子的圣旨十分简洁，核心部分只有七个字：“李卿莫要征商税”。
　　那传旨太监宣完旨，还好心地提醒了李植一句：“大都督，这次为了征不征商税的事情，朝会上百官齐齐向天子逼宫，那声势，啧啧！咱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咱家好心劝大都督一句，凡事留一手，莫要做得太狠，失了后着！”
　　李植没有多说，塞了几十两银子给那太监，打发他走了。
　　送走了太监，李植的手下们都有些不安。
　　李植不爽地看了看身上的蟒袍，冷冷说道：“这一身蟒袍，不穿也罢！”
　　李兴惶恐地问道：“大哥，现在怎么办？这次天子也不帮我们，我们怎么对付那些文官？”
　　郑开成有些慌张，说道：“大人，如果我们现在停了征商税的事情，那些文官会不会依旧把我们称为奸臣？”
　　郑晖也有些失了方向，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办？”
　　李老四咬着大拇指，皱眉不语。只有钟峰的脸色最轻松，笑着喝着茶，仿佛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
　　李植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说道：“天子还是害怕文官和缙绅啊！本来我想征了商税可以多分些给天子，如今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李植的手下们听李植这话的意思，似乎还是要征税，不禁对视了一眼，一个个满眼的惊讶。
　　李植看了看手下的官员们，说道：“继续原先的计划，派选锋团两千骑兵到各城镇各商贾处传达政策。告诉商贾们，先报税，报个营业额上来，下个月再具体折算税率征税。这个月逾期不报税者，查抄店面没收财物！”
　　“查税会计也派人保护起来，原先每县有五十名士兵保护会计，现在看来不够，增加到两百人。如果有敢冲击查税会计的，格杀勿论！”
　　听到李植蛮横的话，李植的手下都沉默了一会。
　　半晌，李兴说道：“大哥，如今天子都让我们不要收商税，我们强征，这就是抗旨抢劫了！”
　　李植说道：“我就是抢了，又如何？”
　　郑开成问道：“大人，若是文官派人阻挠，怎么办？”
　　“有敢阻挠的，全部抓起来用刑，细细审问是哪个主使的。对于主使人，我再派人抓捕。我要看看天津这一亩三分地上，哪个敢和我李植较劲？”
　　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李植的手下脸上都有些发白。半天，李兴才说道：“好的，大哥，我再去选锋团传一次命令，让他们抓捕阻挠者。”
　　郑开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也说道：“我去增派士兵保护会计。”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李植一声令下，虎贲师齐齐出动，通知商户的通知商户，保护会计的保护会计，将李植收商税的决心贯彻下去了。
　　李植的会计一般都在个州县闹市租赁院子作为征税点。原先每个征税点都有五十名虎贲师士兵保护，现在又临时加派为二百大兵保护。征税会计在门口挂着大大的“商税征税点”招牌，也没人敢来捣乱。
　　各州县的那些衙役们，李植的士兵一个可以打五个，根本不敢找征税点的茬。
　　在选锋团骑兵的忙碌下，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各城镇的商贾们都收到了大将军要征商税的消息。商贾们见选锋团的大兵们气势汹汹，都有些害怕。不少商贾不敢和击败鞑子的大将军对抗，早早就去各州县的征税点报了税。但有些胆子大的，还在观望，看事态会不会有发展。
　　……
　　天津巡抚衙门里，文官们一个个欢欣鼓舞，还在为自己这方在朝堂上的胜利而高兴。
　　天津下东路兵备道于涛大声说道：“这下子天子在百官面前表明了态度，即便李植上奏弹劾我们，天子也不敢处理了！我们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李植对抗，我看他的商税怎么收得下去！”
　　静海县知县说道：“那日在总兵府里，那李植身穿蟒袍十分嚣张，是于大人第一个发声把他的声势打了下去，于大人真英雄也！”
　　宝坻县的知县也附和说道：“此次若是能顺利阻止李植征收商税，于大人当居首功！”
　　于涛哈哈大笑，说道：“我等只是为国操劳，心忧国是的一介文臣，这功劳要不要都不要紧，关键是不能让奸臣李植搜刮百姓！真要论起功劳，让大家联名上奏天子的巡抚大人才是首功！”
　　众人闻言点头称是，纷纷转头拍起了查登备的马屁。
　　“巡抚大人蛇打七寸，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植的命脉。天子说了不让征商税，难道他李植敢造反不成？这次若是大胜，全赖巡抚大人的运筹帷幄！”
　　“若没有巡抚大人的指挥，我们当真要被李植各个击破，让他把商税收成了！”
　　查登备摸了摸嘴唇上的两瓣胡须，笑道：“那李植打了几个胜仗，就跋扈得不像样子了。我大明以文御武，他一个武官算什么？天津自有我等文官坐镇，征税大事岂是几个丘八说了算的？不挫一挫李植的威风，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一众文官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众官正在那里互相吹捧，门外突然跑来三个查登备的幕僚。三人一进大堂就拜倒在地，大声喊道：“不好了，大人。那李植不但继续派士兵通知商贾报税，还增派了士兵保护收税的会计，他这是要抗旨收税啊！”
　　听到这个幕僚的话，在场的文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喧杂热闹的大堂，顿时陷入一阵十分尴尬的沉默中。此时便是一根针掉在地上，恐怕也能听见。
　　刚才还哈哈大笑的文官们，一下子猛地把笑容收住，脸上都有些发硬。
　　这个李植胆子也太肥了。天子已经下旨不让征商税了，满朝文武齐齐出头反对，他还敢违抗圣旨，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征商税？
　　这是要明抢么？这李植眼里，当真是没有一点王法了！
　　大小文官们一下子愣住了，对视了一阵，没人说话。


第0311章 发难
　　查登备骂了一声“丘八”，抬头大声说道：“诸位不要慌，李植这是抗旨，这是目无天子！我等上奏朝廷，看天子如何治他！”
　　静海县县令惶恐地说道：“大人，天子似乎并不反对李植收税，是迫于朝中大臣们的压力才下旨的。恐怕就算我们参劾李植违旨，天子也不会怎么罚他！”
　　盐山县县令沉吟片刻，摇头说道：“那李植的兵马强盛，天子现在依赖李植平贼杀奴。即便李植抗旨，恐怕天子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查登备听了两个县令的话，一时没了办法。
　　景州知州梁一寿跳出来说道：“诸位不要慌，我们现在有天子的圣旨，李植是违旨行事，我们有理。我们一边上奏朝廷定李植的罪，另一边要把事情闹大了！”
　　众人齐齐看向梁一寿，要听他说怎么把事情闹大。
　　梁一寿说道：“我们组织商人罢市，组织学子静坐绝食，再组织无赖扮作小商贩大闹总兵府，我看他李植如何收场！”
　　“李植已经违抗圣旨了，已经是千夫所指。我就不相信，李植还敢对百姓和士子动刀！”
　　众官听到梁一寿的话，都是眼睛一亮。
　　查登备总算找到了靠谱的办法，摸了摸胡须说道：“梁知州说的有道理，就按梁知州说的办！”
　　梁一寿看了看查登备，又说道：“大人，这李植有兵，我们也有兵！李植如今违抗圣旨调兵强行征税，形同造反。巡抚大可以调集天津各路兵马到范家庄去，让李植不要太嚣张！”
　　“如今李植敢攻击我们的兵马，就是造反无疑！到时候朝廷自有大兵来剿他！如果李植不敢攻击我们，我们就带兵入范家庄！逼李植放弃商税。”
　　查登备脸色凝重地想了想，最后说道：“好！调兵去范家庄！”
　　……
　　九月十六日，一夜之间，天津镇一府二州二十县所有的商铺全部关闭了。这次罢市是各地地方主官主持的，酝酿了好几天，自然有不同寻常的力度。
　　清晨的时候，还零星有店铺开门，但开门的店铺很快就受到巡街衙役的警告和刁难，很快就把店门关上了。
　　商人罢市可不是小事，小市民家里一般也就存几天的米。如果罢市时间一长，一些百姓就有钱没地方买米，要饿肚子。更别说蔬菜油盐这些物资了。
　　李植没想到天津的文官们又玩这一招。他早上起来，带着亲卫骑马在天津转了一圈，发现诺大的天津卫城真的没有一家店铺是打开的，已经和死城一般。
　　李植冷哼了一声，回到了总兵府，便派人招李兴等人来布置对策。
　　但李兴等人还没来，门口就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两、三千天津的无赖被天津清军厅同知组织起来了，在南门聚集，高喊口号一路走到了总兵府。这些无赖都是游手闲徒，听说闹一天事可以赚一钱银子，全来了。他们此时洗干净了脸蛋，装成是城里的小老百姓，一个个装得义愤填膺。
　　两千多人引来了几万人围观，一些衙役伪也装成百姓混在其中，这些衙役还时不时跑出队伍在沿街店铺门上贴传单。那传单上写的自然都是讨伐李植的内容，一些识字的百姓站在传单边读了出来：
　　“罢市非我等所愿，然李植横征暴敛已经天怒人怨，我等斗升小民，日夜操劳赚取一碗糠稀，却还要受总兵盘剥一层，我等岂能不怒？天子已经明令禁止总兵收取商税，总兵抗旨私行！如此目无王法鱼肉百姓，我等岂能不争？”
　　这传单极富煽动性，小老百姓们哪里知道大明财政的入不敷出，只下意识地觉得官府征税就是不对的，更何况是天子下旨禁止的税收？大将军这样征税，也太贪婪了些。百姓们一时议论纷纷，都怀疑李植确实不好。
　　闹市的无赖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总兵府，把总兵府围住了，朝总兵府大门大声喊口号：
　　“总兵李植，私收商税！”
　　“违抗圣旨，目无王法！”
　　“明为征税，实为抢劫！”
　　两千多无赖加上几万看热闹的百姓，把总兵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总兵府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被这些无赖推挤，被推进了总兵府大门中。
　　到了下午，天津卫城和附近州县的两百多生员，也就是秀才，登场了。
　　这些生员们今天也不读书了，全部罢课来总兵府闹事。
　　这些生员大多数来自缙绅家族，家里多半有生意经营，所以和商人同声同气。即便是出身平寒的，在秀才这个群体中日日耳濡目染，也把自己当作了缙绅的一分子，也为商人们打抱不平起来。
　　两百多生员头戴方巾，腰佩长剑，从城西走来。围观的百姓们见秀才们齐齐来了，赶紧把道路让开，让秀才们走到总兵府门口。即便是那些装成老百姓的无赖，见到有功名的正主来了，也赶紧把总兵府大门口的位置让开让给秀才们。
　　秀才们在总兵府正门口站定，为首一个中年秀才朝围观的百姓们抱拳一礼，大声说道：“总兵大人违抗天子圣旨，强征商税，已引起天人共怒。我等学生日夜诵圣人文章，朝夕受朝廷恩禄，在此关键时刻，不能不站出来对抗暴政，还天津一个朗朗乾坤。”
　　“我等二百一十六名生员，从今日起便在总兵府门口绝食。总兵大人一日不撤销商税，我们就一日不进米谷。若我等饿亡在总兵府前，我们便是为反抗商税而死！”
　　听到这个中年秀才的侃侃而谈，两千多拿钱办事的无赖齐声叫好。那场面热烈，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整个天津镇的百姓已经全部同仇敌忾，和总兵对上了。
　　不过虽然这个中年秀才说得激动，但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们站得太远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这秀才说了一大通，见叫好的都是周围的无赖，有些无趣。他不再多说，带着两百多生员盘腿坐在了总兵府前的道路上，开始绝食。
　　……
　　总兵府的二堂上，韩金信快步走到李植跟前，跪拜说道：“大人，不光门外有绝食的有闹事的，天津各营兵马都被巡抚查登备调动起来了，往范家庄压了过去。”
　　李植愤怒地一拍桌子。
　　“查登备找死！”


第0312章 青皮
　　李植又等了半个时辰，李兴等人从后门走进了总兵府。
　　前门已经被无赖和生员们占领，这些人自以为占了道理，十分嚣张。李兴等人若是走正门，恐怕有被无赖们围殴的风险。无奈之下，众人只能从后门进入总兵府。
　　李植看了看神情尴尬的手下们，说道：“派五百士兵来总兵府，把这些闹事的无赖和生员驱逐。”
　　李兴想了想，问道：“这些无赖不听我们的怎么办？”
　　李植挥手说道：“不听劝阻者，格杀勿论！”
　　李兴等几个武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从李植抗旨继续收商税起，李兴等几个就有了造反的觉悟。既然已经抗旨了，那一不做，二不休，再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了。如今做大忠臣显然是做不下去了，只能做权臣了。李植手握重兵，是朝廷平贼退奴不可缺少的王牌，到时候就看怎么和朝廷博弈了。
　　违旨、杀人说起来是不得了的罪名，但朝廷如果不放过李植，逼得李植真的反了，损失最大的还是朝廷。
　　这年头造反的人太多了，作恶多端如张献忠，朝廷还不是招抚了？
　　此时听到李植要杀人，众人倒是没有太惊讶，都接受了。
　　钟峰站起来说道：“我去调兵！”
　　郑开成也说道：“我也去！”
　　李植说道：“让钟峰去就可以了，郑开成、李老四和李兴回范家庄整兵，准备好调四千兵马出来，迎战一万多天津卫所兵！”
　　几个武将没想到查登备还调兵来攻打范家庄，都吃了一惊。脸上一凛，这些武将们不再耽搁，便回范家庄整顿兵马。
　　……
　　围着总兵府的两千多无赖十分的得意。
　　他们做青皮地痞，什么时候有这么威风过？平日里虽然在街头巷尾敢嚣张一阵，欺负一下良家百姓，但一遇到有背景的富贵人家或者缙绅，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否则被富家的家丁一阵捶打没处伸冤。但如今，自己这些人却堵住了天津最有权势的总兵府，把总兵堵在了家里出不来。
　　几个总兵府的家丁想从前门出城，硬是被青皮们用石头砸了回去，逃回了总兵府。
　　天津现在谁的官最大？当然是总兵李植！李植贵为太子太保，左都督，身份地位已经超过巡抚。青皮们听说李植还得天子信任，一句话就夺去了阁老杨嗣昌的权势。这李植英雄年少平步青云，二十三岁就做到了如此高位，人人羡慕嫉妒。
　　但如今这些地痞青皮们，就是这么嚣张地封住了总兵府，让总兵府的人员进出不得。而且李植是违旨行事，青皮们堵门堵得义正严词。
　　想到堂堂李植都被自己欺负，青皮们有种意气风发的爽快感。
　　泼皮们在总兵府门前站着、坐着，时不时喊几句口号。有些手痒的泼皮见无事可做，甚至在道路上开始赌钱起来，仿佛这次大闹总兵府是一场春游。
　　但青皮们并没有得意多久，就看到围观的百姓们突然一个个集体往来路逃去。无赖们正在那里惊讶，却看到家住东照街的一个青皮慌张跑了过来。
　　“快跑！快跑！”
　　无赖们把持着总兵府大门正得意，哪里愿意撒手，齐齐骂道：
　　“跑什么跑？总兵都被我们堵着呢！”
　　“那些百姓怎么全跑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个东照街的青皮拉着一个相熟的青皮就往东面逃，一边逃一边喊：“大都督的兵马进城了，要命的快逃啊！”
　　众青皮愣了愣，还在那里犹豫。有些人想逃了，却又有些不甘心。总兵府已经被自己堵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有什么动作，这些大兵来又能如何？范家庄的大兵们来了，和这边的无赖们推搡一阵？那也不怕他！
　　无赖们是装成百姓在总兵府闹事的，范家庄的大兵们难道敢对百姓动手？总兵不怕朝廷上的言官口舌如锋？
　　无赖们看了看总兵府正门口的秀才们，发现秀才们丝毫不为围观百姓逃跑影响，依旧一个个安坐在地上。见秀才们这么镇定，青皮们也多了一份信心。
　　无赖们还硬着脖子在那里支撑，百姓们却已经逃光了。无赖们渐渐有些紧张起来，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小。没多久，他们就看到远处巷子口出现一支人马。
　　那支人马穿着锁子甲，头戴钢盔，手上抓着火铳，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这些大兵走的每一步都是整齐的，脚步齐齐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一阵阵擂鼓声。大兵们身上没有血，但却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气势，让人隔了好远就能感觉到杀气。
　　看见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压过来，两千多青皮停了口号，呆呆地看着这些大兵们。有个带头的青皮舔了舔嘴唇，朝范家庄的大兵们喊道：
　　“前面的兵爷！我等是请愿的百姓！”
　　但范家庄的大兵们没有搭理他。
　　城中的道路狭窄，一个正面只能铺开二十人。距离一百米，前排的二十个陷阵团士兵举起了步枪，瞄准了前面密密麻麻的无赖们。
　　无赖们见范家庄的大兵们举起了火铳对准了他们，才如梦初醒。
　　“走……走了！”
　　“大兵不讲理，走了！”
　　两千无赖刹那间就没有嚣张的底气，弃了他们坚守几个时辰的总兵府大门，快步往东面逃去。
　　可惜他们逃跑的速度没有子弹快，他们刚一动脚，枪声就响了。噼哩啪啦的枪声打破了沉默，白色的烟雾和红色的火舌一起从枪口喷了出来。二十发子弹狠狠地射进了闹事的无赖群中，打出了一片片的血花。
　　十几个无赖倒在了血泊中。
　　“杀人了！”
　　“大兵杀人了！”
　　“逃啊！”
　　剩下的无赖此时才知道范家庄大兵的凶狠，他们没上过战场，哪里见过这样大屠杀般的场面？泼皮们像是受惊了的一群麋鹿，用尽全身力气撒腿往东面逃去，希望离范家庄的凶神们远一点。
　　但第一排士兵射完就退了下去，第二排士兵马上站了上来，又是一排齐射。
　　又是一片血花四溅，又有十几个无赖惨叫着倒在了地上。青皮们也是娘胎中生出来的，也怕死，甚至比普通百姓更怕死。他们慌不择路地逃着，不少人已经哭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哭。还有些青皮吓得尿在了裤子上，自己却浑然不知。
　　两千多泼皮的后部还没跑过总兵府大门，范家庄的大兵又开枪了。
　　无赖们彻底崩溃了，双腿发软，连爬带滚往前面冲去。不少泼皮急中生智，猛地一弹往道路南面的民宅墙上翻进去，想从民宅中逃出生天。


第0313章 秀才
　　青皮们张皇逃窜，往城东逃去，露出了还坐在总兵府门口的二百一十六名秀才。
　　看到大兵们杀戮青皮，这二百多秀才们面露惊色。
　　秀才们想不到李植出手这么快，早上一众青皮们刚开始闹总兵府，中午李植就把兵马调来了。这些大兵百战余生，杀气腾腾，一看就是战力强悍的精兵。有这些大兵坐镇，几千青皮翻不了天。
　　这李植，不愧是南征北战屡立战功的大都督，手下确实有强兵。
　　但秀才们目睹了青皮被杀戮，却依然不惧。
　　这些青皮是市井无赖，命不值钱。平日里缙绅家的家丁打死了个把青皮，官府也最多让人赔几十两银子了事，从来不会对打死青皮的人重罚。这些青皮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平日里收人钱财替人打人、收债、跑腿，一赚到几钱银子就要去赌场赌钱，最后的下场不是饿死就被人打死。
　　李植打死几个青皮，朝廷是不会追究李植什么责任的。大明的军人是极凶的，便是杀死良民百姓冒充战功都是家常便饭，也从来没有人因此获罪。李植的兵马对青皮下狠手，是果断狠辣的表现。
　　但是秀才们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大明朝以读书人治国，可以说是天子与读书人共天下。中了秀才，虽然比不上举人、进士，但也拥有完全不同于平民的政治地位。秀才可以佩剑，见了县令可以不跪，秀才遇公事可禀见知县，种种特权，都意味着秀才已经是统治阶级中的一份子。
　　秀才绝食，以自残的方式对抗李植的商税，其实就是秀才们凭借自己身后的士林力量和李植较劲。如果李植真的让个把秀才饿死在总兵府前，天下士林绝对会把饿死的秀才吹捧为大英雄，也会和“以商税之名行抢劫之实”的李植死磕到底。
　　正因为有这一层凭恃，所以在各地县令的鼓动下，二百多秀才立即走到了第一线对抗李植。
　　秀才们虽然不自信这场绝食一定能动摇李植，但也不相信李植敢对自己这些秀才们开枪。
　　屠杀读书人，就不仅是奸臣的问题了。平日里若是秀才犯法，县令要对秀才上刑首先要革除功名。如果把板子打在有功名的秀才身上，打的就不是秀才，而是打在大明朝以读书人治天下的规矩上。如果李植敢公开杀戮秀才，李植就不是对天津附近的二百多秀才开战，而是对大明朝的文官制度开战。
　　大明朝二百多年的文官制度，岂是一个李植可以撼动？
　　秀才们不相信李植有这样的胆子。他们看着做鸟兽散的青皮们，风清云淡，依旧从容地坐在总兵府门口。
　　两千多青皮闹事时候占据了好长一大片街道，虎贲师的士兵在街道西面开枪后，青皮全跑了。此时虎贲师的士兵们距离总兵府正门口绝食的秀才们还有一定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压了过来。
　　秀才们有些怕李植的大兵们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领头的中年秀才见五百名士兵压了过来，站起来大声说道：“前面的好汉！我等是附近府县的秀才！在此绝食明志！”
　　但虎贲师的大兵们却没有搭理他，依旧踩着整齐的步伐，一点点压了过来。
　　虎贲师刚才杀了几十人，此时士兵们踩着那些青皮的尸体前进，像是踩着沙包一样毫不介意。那些青皮的尸体还在往外面冒血，一被踩，血柱就从创口中飙出来。地上的一地的血，士兵们踩在满地的血液上染红了鞋底，一个个却看都不看一眼。那百战余生的杀气，让站起来说话的中年秀才有些怀疑了。
　　难道这些士兵敢杀戮秀才？
　　坐在地上的秀才们渐渐有些不安起来，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上了一些恐慌。
　　几个坐在中年秀才边上的秀才也站了起来，一起冲压过来的虎贲师士兵喊道：
　　“好汉们，我们是生员！”
　　“我们是秀才！”
　　回应他们的，是五百士兵的沉默的脚步声。五百人走起路来像是一个人，整齐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敲打声，杀气腾腾。
　　走到秀才队伍的一百米外，五百名虎贲师士兵举起了步枪。
　　那带头的中年秀才脸上有些发白了。
　　这李植的士兵，显然是准备对秀才们动手啊。他焦急地又喊了一句：“我们是秀……”
　　他一个秀字没说完，虎贲师的士兵开枪了。
　　二十名士兵站在秀才们的一百米外，摁下了扳机。象征着死亡的白色烟雾又从枪管中冒出，二十发蛮横的子弹像是二十个死神，一头扎进了两百多静坐的秀才身上。
　　那个领头的中年秀才左胸中弹了，创口上喷出的血液溅了十几米远，一下子把前排的几个秀才头顶方巾全染红了。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创口，全身渐渐失去了力气，往后倒在了另一个秀才身上。
　　还有十几个秀才也中弹了，血液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一下子就从中弹者身上喷了出来，溅了附近其他人一身一脸。中弹的人倒地惨叫，呻吟抽搐，流出来的血红了一地的青石。
　　大都督杀秀才了！
　　且不说对绝食的秀才服软，放弃商税，大都督甚至连给读书人一点体面都没有留下。他对待绝食的秀才和对待闹事的青皮完全是一样待遇，完全就是无差别地屠戮，一下子就打死了十几个衣冠中人。
　　其他的秀才们吓得从地上炸了起来，如此生死存亡之际，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气节了，一个个撒腿就跑。二百秀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绝食求死”，丢下了血流不止的受伤同伴，用尽全力往城东逃去。
　　但是杀得眼红的虎贲师士兵们却不愿意放过他们，把他们当作了溃逃的敌军处理了。第一排士兵退了下去，第二排士兵走了上来，朝逃跑的秀才们开火。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一片白烟冒出，十几个跑得慢的秀才们中弹了，惨叫着倒在了队伍的后排。
　　还活着的秀才跑得更加慌张，不少人鞋子都跑掉了，撒腿在道路上狂奔。宽大的直辍风阻很大，本来是不利于奔跑的，但这些秀才们此时却跑得飞快。


第0314章 惊呆了
　　总兵府门口的闹事者被全部驱逐了，被打死的无赖和秀才的尸体也被清理到了一边，总兵府正门算是重新可以通行了。
　　李植留下三百士兵保护总兵府，自己率领两百士兵出了天津城，往范家庄行去。
　　天津卫城的日常防守由天津守备负责，这个守备本来是收到巡抚的命令，是被要求不放李植的兵马入城的。但他实在不敢和李植的大兵对敌——李植的兵马那是能把人数多于自己的鞑子打败的，自己那几百守兵在李植的五百人面前还不是玩儿似的？
　　说起来这个守备是该有一千兵额的，但是他要银子孝敬上级，所以实募只有六百人。这六百人哪里是五百范家庄大兵的对手？
　　巡抚的命令再大，也没有命大。这个守备知道阻挠李植的兵马进出天津自己必死无疑，倒是让李植的人随意通行。所以李植的五百兵马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天津卫城，此时李植也能带着两百士兵直接出城。
　　李植走到半路，收到斥候回报：查登备集结的一万二千天津兵马已经走到了范家庄东北三十里外，天津能打的兵马全聚集在了一起，正在朝范家庄前进。
　　李植冷哼了一声：“螳臂当车！”
　　李植带着护卫到达了范家庄，还没进城就看到四千虎贲师士兵已经集结在城东北。这次选锋团抽了两千骑兵到各州县去通知商贾交税，其他各团都抽调了士兵保护收税会计和护卫总兵府，各团都刚好剩下一千人在范家庄，合起来刚好四千人。
　　看到李植过来了，李兴、郑开达等人策马迎了上来。
　　“大哥，斥候刚才回报，查登备的人马走得很慢，估计走到范家庄要到明天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他们走得慢没关系，我们上去迎接他们。”
　　李植留下两百士兵和辅兵一起守卫范家庄，自己率领四千虎贲师朝东北前进，迎战查登备的一万两千大军。
　　走了一个半时辰，李植兵马找到了敌人。
　　一万两千明军打着各色旗号行走在范家庄的枯草地上，周围也派出了不少斥候。得知李植的四千兵马迎上来了，天津镇的各营兵马列出了阵势：以查登备标军、镇海营为中军，以天津副将，下东路参将等为左翼，以下西路参将、上东路参将等为右翼，和李植对决。
　　和兵饷充足甲胄鲜明的边军不同，天津的兵马作为内陆军镇，拿到手的军饷和装备都十分有限。平日里这些兵马也不太出来训练，窝在营寨里，所以李植也不了解他们的情况。此时李植用望远镜看过去，发现这些士兵的装备十分寒碜，远不如李植此前看到的京营和边军。
　　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士兵穿着绵甲，十分之一的人穿着鳞甲，其余人都是无甲的，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把大刀。即便是穷苦的秦军，装备也好于这些天津营兵。
　　李植摇了摇头，暗道查登备是带着大军来送死的。
　　他把三千步兵以三排线列阵列开。把一百四十门轻炮以两门为一组，散布在步兵中间，作为步兵支援火力。
　　明军的中军里，一众大明武官看着铠甲森森，大炮罗列的李植兵马，都有些脸色发白。这一万两千天津营兵虽然看上去人多，但真打起来完全不是李植四千兵马的对手。
　　查登备骑在马上看着李植的兵马，冷哼了一声：“这李植还真摆出阵势来吓我，莫非他真的敢反击我？他敢造反不成？”
　　下东路参将鲁达拱手朝查登备说道：“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和李植交战了，他连鞑子都打得过，我们这些人马哪里敌得过他？”
　　天津副将罗士斌更是毫无战意，说道：“巡抚大人，我们练一点兵马出来不容易，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若是被李植的火铳、大炮打掉了，当真是得不偿失！”
　　镇海营参将咬了咬牙，说道：“大人，我们的兵马大多无甲，我们冲上去是送死啊。”
　　查登备挥手说道：“你们不要多说，此战有进无退，压上去！李植敢反击就是造反！我不信李植敢攻击我们！”
　　那景州知州梁一寿也在中军，他跟腔说道：“怕什么？你们别看李植虚张声势，他一定不敢打我们！真的和我们厮杀的话，等待他的就是九边强军的围剿。”
　　查登备这一次打定了主意，就是来逼迫李植的。如果李植敢反击自己的大军，就是反贼，查登备料想李植不敢！如果李植不反击自己，自己就带兵进范家庄搜查，威胁李植把范家庄的产业密方全搜出来。想必在这样的威胁下，李植一定只能放弃商税。
　　查登备自认为这个策略十分可行，哪里会容许武将们怯战后退？
　　听到查登备和梁一寿的话，众将对视了一眼，一个个面如死灰。李植以后会怎么样他们不知道，但现在他们的营兵被充作炮灰是免不了了。
　　李植在望远镜里观察了一阵，见查登备的兵马磨磨唧唧，突然从后面拖出了三十三门弗朗机轻炮。
　　李植看到那些轻型后装炮倒是吃了一惊，想不到天津兵马虽然孱弱，却也有这么多火炮。人言大明军队本是善用火器的，看来此言不虚。
　　弗朗机炮是一种早期的后装速射炮，容易漏气，所以射程短。但因为使用装填好的子铳上弹，射击速度极快，在近战中发射霰弹有相当的杀伤力。
　　不过虽然历届巡抚和各营武将给查登备留下了这么多弗朗机炮，查登备等人却不通军事，不知道合理使用火炮。查登备把炮兵齐齐摆在了大军中路，此时却成为了虎贲师炮兵最好的靶子。
　　两军一点一点接近。
　　距离一里时候，李植喊道：“火炮开火，先把查登备的炮兵全端了！”
　　一百四十门大炮早就装好了炮弹，此时炮手们看到令旗招展，立即把大炮对准了查登备的中军。
　　瞄准了一阵后，野战炮齐齐开火。
　　颗粒状的黑火药猛地被点燃，变成了黑烟和火焰，将五斤多重的炮弹狠狠喷出了炮管，朝一里外的查登备炮兵砸去。一百四十发炮弹像是一阵暴风雨，将三十多门弗朗机炮组成的炮兵阵地砸了个稀烂，一下子就砸死了一百多炮兵，砸烂了十几门大炮。
　　看到李植的大炮开火了，查登备这边的一万多人一下子全部惊呆了。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逼迫李植退让的。他们打的主意是李植被逼迫后步步退让，最终放弃收商税。但他们却没想到李植胆子这么壮，居然真的敢向巡抚的兵马开火。
　　真和李植打，自己这边一万多人根本不够看啊！
　　天津武官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已经不忍心再看接下来的惨烈战局。
　　查登备本来崩着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变得一片惨白。他猛地把腰一弯，仿佛是一个被主人发现了的窃贼，颤声说道：“李植真的敢打我们？怎么回事？”
　　那梁一寿张大嘴巴看着逃跑的炮兵，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李植怎么会敢打我们？”


第0315章 底线
　　查登备不相信李植敢攻击自己的兵马，因为巡抚是有权利调兵到辖区某城中的。查登备把一万多天津兵马调到范家庄内，也是他的权力，自有他的说法。而李植因此攻击查登备，就是接近造反的行为了。
　　李植之前曾因为总兵骆振定的逼迫攻击过一次上官部队，但那一次情况和这次又有不同。那时候李植除了攻击骆振定之外没做别的“坏事”，身家清白。而这次，李植违旨收商税，杀“百姓”，杀秀才，已经是反复挑衅大明朝的秩序了，查登备觉得李植这次如果再攻击自己的兵马，就是罪加一等，造反无疑了。
　　在朝堂上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对于犯了这么多罪行的李植，查登备认为便是天子也无法饶恕李植。如果李植敢挑衅攻击自己，便要被朝中诸公打为反贼。
　　但查登备没想到，李植胆大包天，还是动手了。
　　李植一动手，查登备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危险。以后有没有九边的强兵来围剿李植，还是两说。但查登备逼反有功大将的罪名，可是不轻。
　　查登备骑在马上，慌张起来，嘴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查登备身边的梁一寿，也是双目圆瞪，面如死灰。他是这次发难的狗头军师。如今李植真的豁出去了，不管朝廷如何处理李植，他梁一寿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战场上面，查登备的炮兵阵地上一片狼藉。
　　一下子被端掉一半人，剩下还活着的一百多炮兵哪里还敢推跑车上去作战？一个个面如死灰，转身就跑。
　　“李植造反了！”
　　“李植动手了！快跑啊！”
　　前面可是数次打败鞑子的范家庄大兵，兵马强盛的声名传颂天下，查登备凑出来的这点天津兵马哪里够看？哪怕对面只有四千人，打败一万两千天津营兵也是绰绰有余。炮兵一逃，其他营的士兵一阵耸动，几乎就要崩溃。
　　各营督战的家丁冲上去追砍逃跑的炮兵，好不容易把一百多炮兵又追了回来。但这些炮兵被打得七零八落，还完整的炮组不超过五个，已经无法操作大炮。
　　李植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情况，冷笑一声。
　　“就这样的兵马，也敢来我范家庄挑衅？迎上去，击溃他们。”
　　李植的兵马敲起军鼓，主动上前，一点点朝查登备的大军压去。
　　看到威震天下的范家庄大兵压过来，天津各营的兵马已经有些混乱了。范家庄的大些大兵一个个头戴盔甲，身穿从鞑子那里缴获的锁子甲，阵列森森，一看就是久经战火的老兵。此时四千兵马朝查登备的一万多人压过来，除了踩地的脚步声没有声音，那气势令人窒息。
　　这样的强兵，在大明朝绝无仅有，哪里是查登备的一万多人拦得住的？
　　还没开打，查登备这边便不断有士卒要逃。督战的家丁们也害怕，手脚也发软，却还要不停地追砍逃跑的营兵。
　　李植看着乱成一片的对面，冷笑了一声，喊道：“霰弹，开火。”
　　令旗招展，将李植的命令传了下去。
　　巨大的轰隆声接连响起，一门门火炮猛地往前喷出火舌和白烟，便往后一挫退滞五六米。硝石和硫磺的刺鼻味道更加浓厚，统治了整个战场。距离三百米，一百四十门野战炮朝查登备的人马喷出了霰弹。
　　一万多发铁弹丸像一张铁网，向那些惊惶不安的天津兵马袭去。极速飞行的钢铁一撞上血肉之躯，便是鲜血四溅。鲜血和碎肉像是不值钱的玩意，喷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响起，伤员们捂着伤口倒了下去，在地上呻吟抽搐，力气越来越小。
　　查登备的一万二千人马，崩溃了。
　　本来这些营兵就不敢挑战大杀八方的范家庄虎贲师，李植一万多人能打两万多鞑子，这一万多天津营兵哪里是李植的对手？他们只是来逼迫李植的。但没想到李植真的敢做乱臣贼子，朝这边开炮了。
　　此时目睹了李植的大炮火力，天津的营兵们更是一个个吓得双腿发软。
　　轰一声，天津的营兵们化作了溃兵，朝四面八方溃去。就连督战的家丁也失去了勇气，随着溃兵往远处泄去。
　　查登备等军官目睹大溃败，不敢停留，赶紧调转马头，往天津卫城逃去。
　　虎贲师的士兵们看到一击即溃的天津兵马，哈哈大笑。那四千人发出的笑声传到一里外去，吓得查登备等人逃得更快，脑袋上的乌纱帽掉了都没有感觉。
　　……
　　带兵回到范家庄，李植召集手下议事。
　　李兴说道：“大哥，如今查登备的人马被打溃，没人敢阻拦我们的会计查税了！”顿了顿，李兴说道：“反正如今也动手了，朝廷也拿我们没办法，我看我们也不要三十税一了，便十税一吧？”
　　李植笑了笑，说道：“商户中也有小民，三十税一刚好，若是十税一，税率太重会误伤小民。对于那些垄断经营暴利的官商，我们以后再想办法让他们吐出银子来。”
　　郑开成犹豫了一会，说道：“大人，我们要不要上奏天子，说明我等不是造反，只是被查登备逼迫才攻击天津的兵马。”
　　李植说道：“要，我们要摆明立场，不能让天子觉得我们真是反了。”
　　李兴愣了愣，问道：“我们那天子追究我们杀秀才的责任怎么办？”
　　李植淡淡说道：“天子不敢！”
　　听到李植的话，诸武官都沉默了。李植如今手握重兵，风格已经越来越跋扈，做事已经开始不断试探朝廷的底线了。李植一句天子不敢，显然考虑的已经不是大明朝的规矩，而是开始计算朝廷维护规矩的能力了。
　　不过说起来，大明朝如今风雨飘摇，李植这样能战的武官对大明来说就是支撑尾楼的最后几根栋梁，天子又岂能轻易放弃？
　　查登备这些文官鼠目寸光，只知道文官这一百年在朝堂上的呼风唤雨，还以为文官依旧可以对武将呼来唤去。却不知道这几年，甚至这一年来，局势已经激烈变化。大明朝的武官们，已经开始剧烈的军阀化。
　　总兵参将，确实是害怕文官的。但是如果是军镇军阀，却足以和整个文官体系抗衡。要知道此时不是四海承平的嘉靖年间，不是大明威震四方的万历年间，而是崇祯十二年九月，距离原先历史上大明灭亡的崇祯十七年只剩下五年。
　　众人正在那里议论，韩金信跑了进来，跪地说道：“大人！查登备等文官已经躲进了各自的衙门中，闭门不出，派家丁死守大门。”
　　李植笑了笑，说道：“以为派几个家丁就能守住大门？”
　　郑开成听李植话里的意思，十分诧异，讪讪问道：“大人，我们要做什么？”
　　李植说道：“我们率兵进城，抓捕这次逼迫我们的官员！”


第0316章 人情
　　李植率领一千士兵，冲进了天津卫城，开始抓捕这次收商税中阻挠、刁难、逼迫自己的文官。
　　天津守备早就听说了查登备一万多兵马的大败，以为李植这是造反了。他麾下那些老弱病残哪里挡得住李植的虎狼之兵？他干脆把六百士兵全部收回营，闭门不出，把天津的城防拱手让给了李植。
　　李植便顺势接管了天津卫城，将全城置于自己控制之下。
　　李植要抓捕的官员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天津巡抚查登备，查登备这次为了阻挠李植手段用尽：他早早就让天津文官联名上奏逼天子站队，让天子下旨禁止李植收税。关键时刻甚至不惜调用军队，逼得李植向天津兵马开火。
　　若不是查登备的种种布置，李植本来可以以一个大忠臣的身份征收商税的。本来李植征收一点商税，再上缴一些给天子，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但查登备硬生生把李植逼到了造反的边缘，让李植不得不做一个挑战朝廷底线的权臣。
　　查登备的所作所为令李植十分恼火。既然查登备要向天下文官展示他对抗商税的义举，李植就让他求仁得仁了——李植决定不放过查登备，要他的命。
　　李植要让天下的文官看一看，和自己作对是什么下场。
　　五百名荷枪实弹的荡寇团士兵前后包围了巡抚衙门，开始攻打这座天津最高官员的衙门。
　　巡抚衙门的大门是一个门楼，有三间房宽，中间开着一个门。那门十分坚固，此时已经死死关上，后面估计还堵着东西。李植让士兵从城外搬来了一颗壮木当攻城锤，去撞击巡抚衙门的大门。
　　不过那木头不称手，再加上门后面的人死死用东西堵着门，导致这撞木的效果很一般。几十个人撞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把大门撞开。
　　李植想了想，回范家庄调集了两百枚海军水兵使用的手榴弹来，点燃二十枚扔进了衙门大院。
　　二十枚手榴弹一枚接一枚的炸开，李植感觉地面都颤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轰隆作响，惨叫声随着轰隆声响起，巡抚衙门中升起了一团团黑雾。等黑烟渐渐散去，便只听到院子里传来阵阵伤员的呻吟声。
　　李植再让人用木头撞门，一下子就把门撞开了。
　　把门撞开后，才看到那门后被手榴弹炸得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二十多个被炸死的查家家丁，还有十几个伤员在血泊里抽搐挣扎。未受伤的家丁已经退往第二进院子，用家具堵住通往第二进院子的通道，用弓箭在那里防守。
　　一个家丁队长躲在家具后面大声喊道：“李植，你率众攻击朝廷巡抚的衙门，这是造反。我劝你及时收手！否则朝廷定你为反贼，九边强军一到，玉石俱焚！”
　　李植冷哼了一声，让人往家具后面扔了十颗手榴弹，便把那些家丁炸得鬼哭狼嚎。那个喊话的声音再没有响起，大概是被炸死了。
　　虎贲师的士兵踢开那些拦路的家具，冲进了第二进院子。
　　院子里的家丁这下子才知道李植武器犀利，知道今天是抵挡不住了，便护着查登备往后门逃。但巡抚衙门后门早就被李植的人堵住了，查登备哪里逃得出去？被荡寇团的士兵一逼，查登备又躲回了巡抚衙门里。
　　似乎知道再抵抗只是徒增伤亡，查登备的家丁们绝望了。他们一个个放下了武器，让李植的士兵们顺利进入了三堂。
　　三堂里，查登备已经脱了官服，只穿一件搭护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查登备的身边，查云克也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看李植走了过来，查登备已经没有了一丝往日威风，哭着说道：
　　“大都督！不，太保！太保不要杀我，我老了，没有用了！只是一条贱命！太保不杀我，可以向天下展示仁德！”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如今知道怕了？我以为你还要向天下文官展示你的铁骨铮铮，博取清名呢！”
　　查登备哭得稀里哗啦的，说道：“查某不要清名，只求大都督饶恕性命。此次抗税，我从头到尾就没有谋害大都督的意思，种种手段只是希望大都督不要征商税。如今太保大获全胜，又何必夺取查某的性命？”
　　李植冷冷看着查登备，说道：“你眼中只有私义，可有一丝公德？如今朝廷缺兵缺饷，你们这些文官却为了自己的利益抗税。若是天下人人像你一样，这个汉人的天下就亡定了。”
　　“你确实没有要我的性命，但你要的是天下人的性命。我不为天下人杀你，与天理有亏。”
　　查登备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惨白，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跪在一边的查云克抬头说道：“都督大人，那时候你说欠我一个人情。”
　　李植点头说道：“是。”
　　查云克说道：“那我便用这人情，求你放过我二叔查登备，留下他的性命。”
　　李植笑了笑，说道：“本来你的跑海买卖是依赖查登备的巡抚位置的，查登备一旦被夺官问斩，你的跑海买卖就做不下去。你虽然有四条船，但没有查登备的庇护根本无法出海，你的生意收入将会全部断绝。按照这个思路，我如今就该把你入股我商船的银子还给你，不给你分红。但看在你人情的份上，我允许你继续在我的商船里参股分红！”
　　“至于查登备的性命，不是你这个人情可以保下来的。”
　　查云克闻言脸色一白，磕头伏地，不敢起来。李植说得对，一旦查登备失势，他查云克就该失去生意收入。但如今李植依旧每年分几万两银子给他，这是天大的面子。一个人情换了每年几万两银子，李植已经十分慷慨，查云克已经无法要求更多了。
　　查登备听到查云克求情也没有用，把头抵在地面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很快，抓捕天津下东路兵备道于涛和景州知州梁一寿的士兵也得手了。两个文官是反抗李植商税的急先锋，这些天都随查登备的大军出征范家庄。查登备的兵马溃败后，两人都藏身在天津中路兵备道府中。但韩金信的线人透露了二人的行踪，李植的士兵还是抓到了这两个文官。
　　两个文官也被押到李植的面前。


第0317章 脸面
　　那个景州知州梁一寿十分没有骨气，看到李植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大声呼道：“太保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小的以后在家中为太保供奉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李植笑了笑，冷冷说道：“你不是说我与天下人为敌么？”
　　那梁一寿左右开弓，跪在地上，“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说道：“梁一寿是个蠢才！大将军为天下人计，收取商税，正本清源利国利民，岂是与天下人为敌？实在是天下人之救星！”
　　看了看查登备，那梁一寿怀疑是查登备出卖自己。梁一寿不知道李植密使的侦查能力，觉得李植知道自己在这次抗税活动中出大力，肯定是查登备出卖自己。否则那么多文官不抓，李植为什么费尽力气把自己抓出来？
　　梁一寿往前爬了两步，大声说道：“太保，太保大人！我要揭发！我要揭发查登备！此次事端罪魁祸首全是这查登备！全是他诡计多出要对付太保大人，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偃旗息鼓了！”
　　查登备见梁一寿把脏水泼自己头上，气得满脸血红，指着梁一寿骂到：“梁一寿你个畜生，让无赖闹事，让秀才绝食，让商贾罢市，让大兵压城，这四个主意全是你出的！你的计策把我害到这个田地，如今你还赖在我身上？”
　　那梁一寿眼睛一横，大声说道：“天日昭昭！这四个主意若不是你查登备出的，我梁一寿便被雷劈死。”
　　查登备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指着梁一寿说道：“你……你……”
　　他指着梁一寿“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出来。
　　梁一寿噗通一声磕头在地，朝李植说道：“大人，这查登备罪大恶极，切不能放过。他仗着自己是巡抚，对其他文武官员颐指气使，是这次反抗太保的祸首。小人之前也是畏惧查登备的权势，才勉强依附之。若是大人放过小人，小人以后到处歌颂大人的恩德，让世人知道大人的气度。”
　　李植看了看这个梁一寿，叹了一口气。
　　堂堂大明朝的文官，一州知州，竟是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小人，张口就扯谎，这大明朝如何能不遍地狼烟？李植对历史只是粗知，但也知道满清取了北京之后，原先那些自诩忠义无双的大明文官纷纷投降，甚至出城相迎。
　　大明朝的财政已经接近破产，而这些文官却丝毫不担心国家灭亡，还在为各自的利益攻讦内斗不休。
　　这些无耻文官，实在是大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植看了看梁一寿，说道：“梁一寿，你不要狡辩了，我的密使早已经打探清楚，这次抗税的种种，都是你一力策划，前后张罗。”
　　“你不仅这次抗税，你在景州帮助缙绅霸占民田，手上还有十几条人命官司。你这次绝对是逃不掉，我要你的狗命！”
　　那梁一寿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植，眼中慢慢流出了眼泪出来，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小的那时是一时糊涂，大人放过小的吧！”
　　“小的把收取缙绅的银子全部送回去，再做主把那些田地还给佃农们！”
　　“大人饶命！饶命啊！”
　　李植懒得再理梁一寿，转头看向天津下东路兵备道于涛。那于涛倒是还硬气，虽然手上被绑着，他还是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斜着眼睛看李植。
　　“于涛，你还不知罪么？”
　　那于涛冷笑说道：“我等堂堂清流，受命于天子备守一方。我等毫无过错，而你李植反抗圣旨收取商税，如今要我知罪？当真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于涛拱手朝京师方向做了一礼，大声说道：“便是你李植杀了我，我也是为天子而死的朝廷命官！”
　　李植冷哼一声，说道：“你也算朝廷命官么？”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韩金信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文册。韩金信已经把天津上下文官的龌龊事情弄得门清，汇集成册。他翻了几页找到了于涛的事情，大声读道：“天津下东路兵备道于涛，崇祯九年在任上指使手下吞并民家布庄二十三户。二十三户人失了生意，家破人亡，便有四人当年冬天病死，冻死，还有一人上吊而死。”
　　“崇祯十年，于涛以检查空饷为名，敲诈天津下东路参将、守备，勒索财货五千两。”
　　“崇祯十一年春，于涛为了夺人妻子，派人打伤沧州小民刘民贵，刘民贵不久发病身亡。于涛强娶刘民贵妻子为妾。”
　　“崇祯十一年秋……”
　　听到韩金信把自己的下作事情捞得门清，一条一条读出来，于涛镇定的脸上逐渐慌张起来，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于涛自诩清流，最重声名，实在是怕这些下作事情传出去毁了自己的名誉。吞并商铺、敲诈武官还好，那谋人妻子的事情传出去，绝对要让自己成为千夫所指。
　　李植笑道：“这些天我会让我的密使们审问你，如果你配合，供出罪行交出证据，便有好吃好喝的。若是你坚持不松口，那我的密使就要刑讯斥候了！”
　　于涛听到这句话，面如死灰。李植要对自己上刑？这手段，是不让自己站着死，是要自己身败名裂地死啊。自己这些年做的这些龌龊事情，随便一条拉出来，都足够让自己名誉扫地。李植对自己刑讯斥候，自己哪里抵得住？
　　他再不敢和李植对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睛里含着泪花说道：“大人！太保大人！于某知错了！放过下官吧！给于某留一点脸面！”
　　李植冷冷说道：“你打死别人丈夫，逼死那些布庄小民时候，可曾考虑那些人的脸面？大明朝千疮百孔，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蛀虫。”
　　于涛想了想，越来越害怕，身子一软摊在了地上。
　　李植看了看地上的三个文官，转头和韩金信说道：“我把这三人交给你了，如今天津我们做主，你要传谁来作证就传谁！五天内，你把这三人贪赃枉法的确凿证据全部取得。”
　　韩金信拱手说道：“大人放心，我自有手段让他们全部自己开口！一件事一件事地自己把证据给我们交出来。”


第0318章 班房
　　一边处理组织策划的官员，另一边，李植也组织力量，力争早些结束商贾们的罢市。
　　首先第一步，是调派范家庄的商人到各县镇去卖货。范家庄作为李植的大本营，其中百姓们对李植十分忠心，自然没有参与这次大罢市。范家庄的商贩们，都是李植可以利用的力量。李植让范家庄的商贩们把范家庄的大米贩到各州县去，稳定市场。
　　只要老百姓买得到米，有饭吃，罢市就不会酿成大乱。
　　不止是大米，范家庄的商贩们还主动把盐布菜油贩到附近各州县去，在商税征收点外面的马路上兜售货物。此时各地商贾们集体罢市，市场上变成范家庄商贩们垄断经营。他们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货物，获利丰厚。
　　范家庄的商贩售货物时候公道，在斤两和价格上童叟无欺，虽然售价比平日里的均价高一点，但也颇受欢迎。每个商贩面前，都围着几层买货的顾客，生意好得吓人，贩去的商货往往一上市就售空，商贩们拼命雇人运货。
　　范家庄的商贩们巴不得各州县的商贾们多罢市几天，他们就可以多赚几天便宜银子。
　　没有人敢驱逐这些范家庄商贩，即便是组织罢市的衙役也不敢招惹他们。毕竟每个征税点都驻扎着二百范家庄大兵，是有武力保护的。惹怒了那些荷枪实弹的大兵可不是开玩笑的，敢于冲击这些征税点的人都已经死了。
　　另一方面，李植也召集各州县的主官来天津，给他们说清楚现在的形势，让他们不要继续负隅顽抗组织罢市。
　　九月十九日，天津各州县的主官齐聚天津总兵府大堂，等待太保大人出来说话。
　　让知府、知县们等了一会，李植才穿着官袍走了出来。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巡抚查登备、知州梁一寿和兵备于涛都已经不在了，众文官失了主心骨，看向李植时候都有些畏缩。
　　见李植进来了，一众文官面有惧色，齐齐站起来作揖行礼。
　　“见过大都督！”
　　“见过太保大人！”
　　李植坐了下来，扫视一眼堂上的文官们，缓缓说道：“经我的情报侦查，此次罢市虽然在座的各位都参与了，但祸首罪魁，是巡抚查登备、知州梁一寿和兵备道于涛。诸位地方主官，只是协同。”
　　众官听到这句话，眼睛里都有些欣喜。李植把责任推到查登备和梁一寿两人身上，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李植看了看文官们，又说道：“不过，追究责任是以后的事情。当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停止各州县的罢市。各位都速速派出衙役到店铺通知，禁止罢市。”
　　顿了顿，李植说道：“对于继续听从查登备，负隅顽抗的地方主官，我李植的态度是严惩不贷！”
　　李植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战战兢兢的文官们，突然说道：“这次罢市中，最积极的就有任丘县县令何屏南。来人！先将何屏南拿下！”
　　那何屏南在任丘县广有产业，垄断了不少行业的买卖。再加上包庇其他缙绅垄断经营，从缙绅手上收取贿赂银子，何屏南可以说是任丘县商人的利益代言人。李植征商税，简直就是从何屏南身上割肉。他头一个不答应。
　　这些天何屏南顶着李植的压力搞对抗，严派衙役监督罢市，殴打开门做生意的买卖人，想把罢市继续下去。不拿下这个带头罢市的积极分子，其他的知府、知州和知县们根本不知道李植的厉害。
　　那何屏南此前听到李植召集地方主官议事，就不太敢来，怕李植当场把他拿下。但李植是什么人？你就算躲县衙里也照样把你拿下，所以何屏南最后还是来了。
　　何屏南进门时候就看好了逃跑路线，此时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听到李植的话，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要往门外逃。但李植哪里会让他跑掉，等何屏南跑到大堂门口，门口两个家丁一拳打在何屏南的肚子上，把他肚子打了个翻江倒海，身子立即就软了下来。
　　在文官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中，三个家丁摁着何屏南，把他押进了班房。
　　李植拿起身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文官们都被李植的举动吓得脸色发白。这李植可是个杀神，抓一个知县何屏南算什么？他随时可能调兵出来把其他人也抓进班房。
　　李植慢慢说道：“三日之内，若是还有哪个府、州、县的商铺还大面积罢市，该地的主官便如何屏南一般！”
　　好半天，官为最大的河间府知府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太保放心！我们三日之内，一定让全城店铺全部开门！”
　　河间府知府带了头，其他的小官哪里还敢强硬？一个个呼啦啦地跪了下去，在总兵府大堂里跪了一大片。
　　“太保放心，我们一定派人通知商户。”
　　“若是有商户不开门的，我们便封了店铺，让他永远不能开门！”
　　李植慢慢放下茶杯，说道：“那就有赖诸位指挥了……”
　　……
　　送走了胆战心惊的文官们，李兴几个从后面走了出来。
　　李兴笑道：“大哥，你可把这些知县们吓惨了！”
　　李植说道：“不让他们知道厉害，还以为我李植是个好对付的。”
　　郑开成看了看李植，说道：“大人，这又抓了一个文官，天子面前不好交待啊！”
　　李植啐道：“有什么不好交待的？”他转头看向郑晖，问道：“郑晖，这次收商税，能收多少银子？”
　　郑晖拱手说道：“大人，天津是富庶之地，豪商云集。估算下来每年能征商税四十余万两。”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留三十万两下来，作为招募新兵的军饷。”顿了顿，李植说道：“剩下的十万两，上缴给天子内库。”
　　李兴哈哈笑了笑，说道：“大哥，加上这次抄家查登备、梁一寿、于涛和何屏南的赃银，天子要收入几十万两银子！”
　　李植点头说道：“几十万两银子够养一万边军了，天子得了这么多银子，也该高兴高兴了！”


第0319章 乱臣贼子
　　皇极殿上，大明天子和百官正在朝会。
　　朝堂上的官员如今都知道天津的事情了，一个个义愤填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弹劾李植。
　　兵科给事中举着牙牌大声唱道：“我大明以读书人治天下，方有两百多年绵绵不绝之国运。李植屠戮平民诛杀衣冠，攻击巡抚拘禁文官，动摇我大明之根本，罪不可赦。天子若再姑息，他日必有不可言之事！”
　　礼科给事中也举牌说道：“臣附议，李贼违旨征税，杀害士人，攻击巡抚兵马，拘禁四名文官，实在是罪大恶极。若是这样的人朝廷不罚，以后哪个还把士人放在眼里？我大明的衣冠体面，一朝全失！”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袁法客大声说道：“上次李植在天津西路征收商税，天子就该罚他。都是圣上反复纵容，才有李植的怙恶不悛。若是那时便将李植打入大牢，如今怎会有天津的惨剧？此次事情，罪在天子！”
　　朱由检见袁法客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怒道：“袁法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明朝的传统是不以言罪人，所以朝堂上的言官都很嚣张。不过像袁法客这样把火烧到天子身上的，却也不多见。这次李植收商税，可以说是踩到文官的尾巴了，所以袁法客之流也有些不管不顾了，连天子也不放过。
　　袁法客大声说道：“臣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子此次该下罪己诏，同时派大兵围剿天津，抓出李植这个恶首！”
　　朱由检冷笑一声，问道：“派大兵，派哪里的大兵？”
　　袁法客愣了愣，也说不出哪里有兵可以派，一时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见袁法客尴尬，礼部尚书贺世寿出列说道：“圣上，李植这次杀戮衣冠，攻击巡抚兵马，拘禁上官，实在是罪行累累，已是造反。”
　　顿了顿，贺世寿说道：“李植此人，臣最清楚。若是这次姑息他，他就以为得计，下次一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出来。天子明察秋毫，绝不能再放过李植。”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黄时俅出列大声说道：“李植一个总兵，是巡抚的下级，此时却斗胆带兵攻打巡抚衙门，拘禁巡抚，已是乱臣贼子无疑。此事还有可议之处么？此时不发兵征伐李植，更待何时？”
　　礼部尚书贺世寿大声说道：“臣请发蓟辽大军围剿李植。东奴虽恶，但也知道尊重衣冠善待士子，可谓疥藓之患。而李植目无圣贤杀戮士林，实在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不除李植，天下士人夜不能寐矣！”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黄时俅又说道：“臣附议！不除李植，天下士人颜面无存！”
　　刑部尚书甄淑站出来说道：“臣附议！李植不经刑部，擅自拘禁刑讯朝廷命官，已是叛乱无疑。此次若天子不抓拿此恶，天下就再无人知道祖宗法度，朝廷威仪。”
　　朱由检看着贺世寿和甄淑，面无表情，只是坐在御座上不说话。
　　贺世寿看了看天子，说道：“天子宜早下决断，莫要让李植逍遥法外！”
　　文官们话已说尽，一个个看向天子，看天子如何决断。一时间，朝堂上安静下来，众官都等着天子的话。
　　朱由检看了看兵部尚书傅宗龙，想问一句有没有兵可以调来讨伐李植。但想了想，朱由检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想了好久，朱由检缓缓说道：“李植是忠臣。”
　　听到朱由检的话，群臣顿时炸锅了。
　　“圣上糊涂！”
　　“圣上怎能如此不明事理？”
　　“天子是被猪油蒙了心！”
　　“荒谬！荒谬至极！”
　　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群臣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了看御座边的一个太监，那个太监走上一步大声说道：“此次李植征商税四十余万两，并非只为私利！他要将十万两上缴内库。而且他搜罗了查登备等四人贪赃枉法的铁证！这四名官员抄家后所得，也将上缴内库！可得几十万两！”
　　听到那个太监的话，群臣更加愤怒。
　　刑部尚书甄淑大声说道：“天子怎么可以和李植联手聚敛钱财？为了一点银子辱没斯文，违背法纪，定会让国家陷入混乱！”
　　贺世寿大声说道：“李植挖地三尺搜刮银两，为此不惜对士林对刀，天子怎么能为了他的几十万两银子就放过他？这几十万两不是李植的银子，是天下士林的血！”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黄时俅大声说道：“若是天子如此贪财，将来天下武官都蜂拥对文官动刀，天下还有法纪可言么？”
　　朱由检看了看激动的群臣，吸了口气，十分地不耐烦。
　　他挥了挥手，说道：“今天就这样吧，退朝！”
　　在百官震惊的眼神中，朱由检弃了义愤填膺的文官们，离开了皇极殿。
　　……
　　退下朝，回到养心殿右书房内，天子朱由检坐在圆桌前，又看了一遍李植送来的奏章。
　　朱由检此时早已没有了朝会上的好颜色，他扫视着那封奏章，脸上越来越黑，仿佛越来越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终于，朱由检忍不住愤怒，啪一声将右手拍在身边的桌子上，把那圆桌拍得一歪。桌上的一个青花瓷茶壶嘟噜噜滚下了桌子，哐一声摔在了地上，碎了。茶壶里的茶水洒了一地，让房间里一片狼藉。
　　房间里的宦官宫女们见天子发这么大的火，深恐殃及池鱼，没有一个敢上去收拾碎瓷，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秉笔太监王承恩看着天子的脸色，脸色发白，也低头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拍碎了茶壶，朱由检把奏章往桌上一甩，愤怒站了起来，低着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乱臣贼子！”
　　“李植这个乱臣贼子！”
　　朱由检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起码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五十多次，才压制住了心里的怒火，安静下来。他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好久，朱由检才睁开眼睛。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皱眉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承恩等了好久，没听到天子说话。他小心地爬到朱由检身后，顺着朱由检的话头说道：“皇爷，李植杀秀才，攻击上官兵马，囚禁刑讯上官，这是造反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造反！”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问道：“那刚才朝会时候，圣上怎么又说李植是忠臣？”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无奈说道：“朝堂上随便一句话都会传出去，李植也会听到消息。我若不说李植是忠臣，倘若吓到了李植，他真的举反旗造反了，这局势如何收拾得了？”


第0320章 要人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天子圣明！这李植的兵马强盛，强剿不易！莫不如招李植入京，把他抓捕于殿上！”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仿佛是听到了蒙童的幼稚话语，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李植一派人马全是亲族旧友，同声同气。李植若是被抓了，李植麾下那些武将惶恐忿恨之下，肯定奉他弟弟李兴为首，真正举起反旗。到时候不说天津一地再无王法，说不得整个京畿都要被打得一团稀烂！”
　　“东奴九万人可以在京畿肆无忌惮劫掠，除了李植没有一支兵马敢上前交战。那对上李植的兵马，九边的兵马又有几个敢上去厮杀？”
　　“若是抓了李植，恐怕这局势更要急转直下，令人不忍直视！”
　　王承恩沉吟片刻，问道：“皇爷，难道我们就只能任李植这样无法无天？”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喟然说道：“不先把流贼剿灭，我大明还真抽不出兵马去对付李植。如今之际，只能先稳住李植。”
　　“而且这平贼杀奴的大计，还要李植出力……”
　　“这李植也是算准了朕如今不敢拿他，才如此跋扈！”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也有些说不出话来，站在天子身边叹了一口长气。
　　朱由检在窗边站了好久，才突然想起什么，对王承恩说道：“给李植传旨，让他把他抓捕的四个文官交出来，交给三司会审。他一个总兵怎么能处置文官？如果李植杀了四个文官，朕这个台就下不去了。”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若是李植不肯交出来呢？”
　　“王承恩，这次你去传旨，暗示李植，让他明白这四个文官朕不会放过，让他放人……”
　　……
　　王承恩带着十二个宦官，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天津。
　　九月二十五，在天津卫城安西门大门口，实际控制着天津城的李植率领着天津文武官员，迎接司礼监秉笔太监，天使王承恩。
　　秉笔太监就是帮天子“批红”的人。明代以内阁治国，奏章到了京城先进内阁，由内阁阁老把自己的建议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奏章上。秉笔太监则按内阁票拟的文字抄写一遍，或奉旨更改，用朱笔批之，作为天子的最终的决策。这抄写一遍票拟的工作，就称“批红”。
　　这批红是天下大事的最终决策，皇帝是交给心腹太监操作的，由此可见王承恩的地位。
　　李植见秉笔太监亲自来传旨，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在城门外迎接。
　　王承恩在安西门前下了轿子，看到浩浩荡荡的天津文武官员，心里一个咯噔。李植这排场，不像是一个总兵，倒像是一个总督啊。这天津官场上人人以李植为首，李植不往前走众人不敢迈步，俨然一方诸侯。
　　李植看见年轻瘦弱，面白无须，身穿蟒服腰佩玉带的王承恩出轿，走上来拱手道：“李植见过王公公，王公公从京师一路过来，辛苦了。”
　　王承恩赶紧回礼说道：“咱家见过太保大人。太保大人于百忙之中拨冗来迎接咱家，咱家十分高兴！”
　　王承恩是来宣旨的，本来念了圣旨就该回去。但此时李植见了王承恩，王承恩却不提传旨的事情，让李植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李植想了想，转口说道：“公公车马劳顿，不如随本官到总兵府歇息一阵，晚上我再率天津文武官员为公公接风！”
　　王承恩笑道：“咱家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有劳太保了。”
　　李植率领天津文武官员把王承恩迎进总兵府，在第三进的正房休息。王承恩确实有些累了，躺床上就睡了过去。李植不知道天子给自己的圣旨说什么，坐在二堂里等王承恩醒过来。
　　到了晚饭时候，天津的副将，各路兵备道、参将和游击将军都来到了总兵府。王承恩没让大家久等，正酉时就来到了二堂，参加了接风宴。
　　酒宴之前，以李植为首，天津众官给王承恩送上了礼单。
　　王承恩是天子心腹，整日跟在天子身边，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决定文武官员的前途命运。此时有机会给王承恩送礼，众人下手都十分扎实。李植就给王承恩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财货，让王承恩看得哈哈直笑。
　　送完了礼单，酒宴就开始了。
　　酒过三旬，王承恩走到李植面前，说道：“太保大人，借一步说话。”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见他一脸严肃表情，便离开桌位和王承恩走到院子里，走到一个没人的回廊上。
　　看了看四周无人，王承恩才小声说道：“左都督关押的巡抚查登备、兵备道于涛四人，要交给天子，交由三司会审！”
　　李植摸了摸下巴，知道这才是王承恩一直不宣圣旨的原因。李植关着四个文官，这是不合法纪规矩的，让天子下不了台。天子如果要下旨宽恕李植在天津的种种行为，首先要把这四个文官要去，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才有颜面。
　　李植沉吟说道：“这四人出死力阻我收商税，平日里又作恶多端，我是准备处死的。若把四人交给天子，不了了之，就会又有人跳出来阻挠商税。”
　　王承恩听见李植这目无朝廷的话语，脸上一白。想了半天，王承恩说道：“四人若是作恶，天子自有处置，不需太保来审查。”
　　李植听到这含糊其辞的话，摸着下巴不说话。
　　王承恩嘘了一口气，无奈说道：“此前太保上奏天子说明了这四人的罪状，若是属实，咱家料想交给三司会审也是逃不了死罪的！”
　　李植摸着下巴，皱眉不语。
　　王承恩气得一跺脚，无奈说道：“咱家觉得，天子也是和咱家一样考虑的。”
　　王承恩一句话一句话的退让，只差没说出“天子会帮你杀这四人”的保证出来了。如果这保证说出来，天子就是求李植了，万一传出去那就太丢人了。王承恩已经把暗话说的十分明了，眼巴巴地等着李植回答。
　　李植想了想，这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把这四个人交给天子。”
　　王承恩长舒了一口气，上下重新打量了李植一番，暗道此子当真不好相与。


第0321章 圣旨
　　和李植商量好了四个文官的处理，王承恩才回到酒席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出来，看了看，发现不对。他把圣旨塞了回去，又掏出另一份圣旨出来。
　　显然若是李植不肯交人，天子还有另外一套方案。那种情况下天子如何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太保，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天津总兵官李植接旨！”
　　李植率领在座官员跪伏在地，接受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植虽攻击巡抚兵马，然实属巡抚逼迫，情有可原。拘禁巡抚，亦为事急从权……四名文臣交三司会审，待有司审查后再定罪罚，此礼制也……以后再遇此等事体，李植诚当上奏天子，再做决断……”
　　圣旨说了李植几句，但没有惩罚。所谓上奏天子再做决断，自然是场面话，天子根本不敢和文官体系对抗，又岂会帮助李植镇压反抗商税的文官？如果凡事上奏天子，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商税的事情，天子根本不提，仿佛不知道这件事。李植征商税天子也能分到银子，天子心里是支持李植征商税的。但显然天子还不是不敢开罪文官，不敢在正式文件中提及商税事宜，怕落人把柄。
　　天子对商税的事情含糊其辞，只闷着头收李植的银子。
　　不过此时天津的商税已经开征，尘埃已经落定。此时天子来一封圣旨，有点盖棺定论的意思。这个最终裁决，没有处罚李植，更没说李植是造反，自然就是默许天津的现状，默许商税的征缴了。
　　李植在天津大刀阔斧的动作，算是成功，没有激起朝廷的反弹。
　　李植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天子的意思，爬起来接了圣旨。
　　跪在地上的天津官员听到圣旨，或忧或喜。
　　那些文官像是被人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文官心里都是忿恨李植征收商税的，他们杀了李植的心都有。但是他们被李植的武力威慑，不得不与李植强颜欢笑。如今李植一句话，就能把它们从各地召来到总兵府议事，他们俨然已经成为了李植的下属，只能听一个武夫指挥。
　　他们心里寄希望于朝堂上诸公能够给予李植雷霆一击，要求李植停了商税。他们甚至希望朝廷把李植定为反贼，调兵来攻打李植。
　　最不济，也该把李植召到人少的地方，埋伏刀斧手当场拿下，押解入京。
　　他们没想到天子派心腹王承恩来宣旨，还和李植把酒言欢。最后他们日夜等待的天子圣旨对李植的造反行径轻飘飘一笔带过，一句话让李植下次不要这样，说了等于没说。
　　地上的文官们此时心里苦楚，说不出来。四个被李植拘禁的文官交给三司会审，不知道又是怎样的结果。如果四个文官最后还是不免一死，那天津以后就没人敢反抗李植了。
　　难道我大明朝以文御武的规矩，在天津的官场要倒过来？以后天津以李植为首？巡抚和兵备们只能甘居其下？这样的局面，当真要成为天下文官的耻辱！
　　文臣们跪在地上对视了一阵，眼神中带着绝望。
　　跪在地上的副将、参将之类的武官听了这圣旨则相对轻松。虽然他们也有生意，这次也要被李植征银子，但三十税一的税率，损失也是有限的，就当是给李植送礼了。他们可没有文官那样的权力，没有像文官那样收取商人贿赂为商人保驾护航，更没有文官那种为天下商人代言的使命感，对李植的商税也没有那样强烈的排斥。
　　他们琢磨的是经过这次大战，天津的官场怕是要变成李植的一言堂。总兵直接抓捕巡抚，这在大明的官场当真是闻所未闻。
　　大明朝高官的赏罚升降，都掌握在朝廷的手中，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地方大员直接抓捕其他高官的权力。即便给尚方宝剑，也往往是虚名，真正动用宝剑的极少。李植这次抓捕查登备，确实是惊世骇俗。
　　也只有造反的武将，才做的出抓捕巡抚这样的事情来。
　　而天子居然不惩罚李植。这也只能是李植才有这样的待遇，否则换一个武官来拘禁巡抚，恐怕早就被押解入京斩于菜市口了。
　　武官们这次大多参与了查登备攻击范家庄的大军，但李植似乎并没有因此怪罪武官们。众将都觉得李植前途无量，以后的权势恐怕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能让李植信任，被当作自己人，以后高官厚禄还不是手到擒来。武官们暗道以后要少听巡抚的话，多到总兵府走动，博一个前程出来。
　　李植的手下们，则是欢欣鼓舞。
　　李植大开杀戒，天子却没有惩罚李植，以后还有谁敢和李植对抗？
　　这天津，以后就是我范家庄诸将说了算了。原先高高在上的巡抚、兵备，以后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众人想不到跟随李植短短几年，就能从市井小民成为天津的实际主宰者。所谓青云平步，也不过如此。
　　李兴几人此前还担心这次要被定为反贼，没想到最后的天子决断是这么轻飘飘几句话。他们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喜色。
　　王承恩把圣旨交到李植手上，说道：“太保大人，你是没看到朝堂上诸公的模样！那是炸了一片。天子这次可是顶住了百官的压力，从轻从权略过了此事。然事可一不可二。太保大人以后行事可要三思，否则如果天子也顶不住，那局面就难看了。”
　　李植眨了眨眼睛，没有多说，把圣旨收进了怀里。他举起酒杯，说道：“公公所言极是，如今圣旨已宣，公公再无公事。今日李植与公公不醉不休！”
　　王承恩看着李植，暗道这真是个军阀，是个权臣，如今天子也拿他没办法。难道我大明以后要重蹈前唐藩镇割据之局面？王承恩琢磨了一阵，笑着说道：“咱家也要试试太保的酒量，今日看谁先倒下去！”
　　李植哈哈大笑，把玻璃酒杯放在王承恩手上，便要给他倒酒。
　　李植没想到那王承恩身形瘦弱，酒量却极好，当晚竟被王承恩喝趴下了。


第0322章 水涨船高
　　在天子的多次亲自过问之下，经三司会审，查登备等四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论律该斩，于崇祯十二年十月十五日午时斩于京城菜市口。查登备等人的府邸，一律抄查，所得财货变卖后充入天子内库。
　　消息传来，天下士林为之一震。天下人从此更知道了李植的厉害——这李植竟然靠蛮力斗倒了天津巡抚。世人不知道天子内心对李植的愤怒，都说是天子被李植战功蒙蔽了。士林中骂天子的不少，士人皆说：若是让李植这样屠戮士林的人得势，那打鞑子还有什么意义？宁愿把辽东永远让给鞑子，也不该让李植这样的小人得志。
　　天津的官场上，就更是一片哀鸿遍野。文官们听到查登备四人被抄斩的消息，仿佛死了家人，一个个失魂落魄。天津已被视为斯文扫地之所，不服教化之地。不少文官羞于与李植为伍，上下活动打通关节，一门心思只想调离天津。
　　当然，这些活动都是私底下进行的。场面上，天津的文官们出于恐惧，对李植都毕恭毕敬，见到李植都执见上官之礼。李植可是随时把文官抓起来的角色，谁敢惹？李植在天津基本说一不二，把以文御武的大明规矩打得稀烂。
　　李植手下的武官，在天津基本上是横着走。
　　文官被打压，连带着天津的其他武官的地位也高起来了，参将、游击们在文官面前不再唯唯诺诺，逢年过节送过去的银子都少了些。
　　……
　　文官们投降后，天津的商税征收工作十分顺利。很快，各地的商贾们就一个个到征税点排队报税。
　　十月十五日，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的报税结果已经统计出来，以四十两以下不税，三十税一的标准，天津一镇一年可收取商税四十一万六千两。当然这是报税收入，估计有些商户还会少报，最后经过查税后实际征收的税收会更多一些。
　　这四十一万两银子，除了十万两上缴天子外，李植还有三十余万两结余。这些结余，李植准备拿来扩充部队。
　　募兵之前，李植先统计了一下旗下产业的收入开支。
　　如今李家精钢一月份一个月能卖出五千斤，月利润从四千两变成了七千两。
　　而李植的玻璃镜产业，在开通了平户的贸易后销量也显著增加，每个月的利润从平均两万一千两变成了平均两万九千两。同样，玻璃酒具产业，在开通平户市场后销售量大涨，每月盈利从以前的平均一万七千两涨到了平均两万二千两。
　　李植两条贸易船，每个月有两万多两的收入。刨去查云克信德号的三成股份，一个月平均下来也有二万两收入。
　　加上纺织工厂扩产后利润大增，利润大增：有了日本平户的销路，纺织工厂每个月都在扩大，如今已经扩大了两倍，已经有五千多纺织工人。纺织工厂的利润，也从八千两变成了二万二千两。
　　如今李植一个月利润高达十三万四千两白银。加上商税平摊到每个月有二万五千两银子，李植每个月收入近十五万多两。
　　这个收入水平比以前大幅增加了，大头是海洋贸易带来的。海船每两个月可以跑三趟平户，给李植各项产业带来了巨大的需求，让李植的产业利润大大增加了。
　　开销方面：李植养有一万二千精兵，还有城防炮兵一百三十人，每个月的月钱加伙食就要五万五千两。另外每个月训练打靶花费的硝石火药也不少，大概要三千两银子。加上步枪作坊，龙尾车作坊、以及各种行政人员的开支，李植每个月支出约七万两。
　　一加一减，算下来李植每个月有净利润八万余两。
　　有这八万两净利润，李植决定再招募八千新兵。一个士兵一个月月钱三两，加伙食花销一两五钱，每个月开销四两五钱，八千新兵每个月花费三万六千。刨去新兵的花销，李植还能保持利润盈余在五万两的水平，保持财政健康。
　　按理论上的月收入，李植可以募集更多士兵，但那样对财政是十分危险的。这年头兵荒马乱，产业波动剧烈。
　　比如崇祯十一年秋到十二年春的这次满清入塞劫掠，京畿道路全部不通，李植的产业没有原材料运入也没有产品卖出，停工了大半年。如果不是靠以前的积蓄支撑，李植的产业和大军就要崩溃了。
　　这乱世中的经营，财政上不能绷得太紧。
　　……
　　得知李植要招募八千新兵，李兴、钟峰等军官十分高兴。多了八千新兵，他们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更进一步，更有实力。他们聚到了总兵府，和李植一起讨论雇兵的事宜。
　　“大哥，如果有两万精兵，我们可以对阵五万鞑子不落下风！”
　　李植沉吟说道：“鞑子被我们痛宰了两次，不知道会不会有了教训，改变武装形式。皇太极是个十分狡猾的人，不可不防。”
　　李老四点头说道：“鞑子的亲王，贝勒们都是兄弟子侄，又团结又狡猾。如今吃了两次我们的亏，一定会想法设法改变战法。”
　　钟峰笑道：“无论如何，有了这八千新兵，我们的实力会大涨。那些文官们以后就更要听我们的了！”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都很畅快。
　　李兴挥手说道：“就是天子，考虑天津的问题时候，都不能不考虑我们的两万大军！”
　　众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得意。
　　李植说道：“我们虎贲师威名远镇，有不少屑小觊觎窥视我们。这次招募新兵，人数远超以往，要担心的是混入奸细。此次招募手续上要严，应募者首先要有当地乡老做保，要带上户贴来应募，还要有虎贲师的在役士兵做保。”
　　钟峰说道：“一名士兵可以为几人做保？”
　　李植说道：“一名士兵可以为五人做保，这样我们就可以从六万应募者中选出八千精锐。如果招募的新兵中混入奸细，做保者斩！”


第0323章 异心
　　李兴从总兵府出来，带着亲卫打着旗牌仪仗往范家庄骑去。
　　如今李兴是都指挥同知，范家庄游击，官拜从二品，也是响当当的大官。路上行人见到游击将军旗牌开路，尤其是“范家庄”游击将军，知道来人身份不俗，纷纷让开道路。
　　李兴正往前走着，看到远处也行来一支旗帜队伍。李兴仔细看了看远处的旗牌，看到“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山东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整饬天津中路兵备”几个旗牌。前面来人，正是新任天津中路兵备道杨秀明。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山东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是杨秀明身上兼任的官衔，杨秀明真正干的事情，是天津中路兵备道。
　　范家庄正是归天津中路管辖，这个中路兵备说起来是李兴的直属上司。李兴正要让仪仗让开道路，却看到前面杨秀明的队伍已经挪到了道路左边，把道路中间让给了李兴。
　　李兴愣了愣，还以为自己身后还有大官。但李兴回头看了看来路，却没看到官员仪仗。
　　这兵备道杨秀明，是把道路让给李兴的。
　　李兴想了想，带着仪仗笑着迎了上去。他走到了杨秀明马驾前，在马上拱手说道：“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杨大人。”
　　本来按照大明的规矩，李兴这个游击将军见到上官兵备道是要行跪礼的。但李兴有兄长李植撑腰，倒也不把兵备当作上官，拱手就算是见礼了。
　　而且如今杨秀明已经把道路给自己让开了，自己再行跪礼当真要吓到杨秀明。
　　杨秀明跳下马来，站在李兴马边拱手说道：“多日不见二将军，二将军别来无恙。”
　　李兴见杨秀明跳下马把自己称为二将军，暗自好笑。
　　李植是大将军，自己就是天津的二将军了？看来抓捕了查登备等四个文官后，天津的文官们已经没有一点胆量和李植分庭抗议了。如今这个杨秀明都要巴结李兴一句“二将军”，和自己行礼要跳下马来，哪里还有一点上官架子？
　　李兴笑道：“今日李兴有俗事缠身，改日再去兵备府上拜访，告辞了！”
　　“二将军慢走！”
　　李兴志得意满，一挥马鞭往前面行去。
　　……
　　蒋充坐在十几户街坊中央，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蒋充如今是虎贲师的骨干了，已经是陷阵团连长。他崇祯七年九月应募加入选锋团，从小兵做起，依靠战功于崇祯九年升为破虏团班长。后来陷阵团成立，他又调到陷阵团做排长。崇祯十一年底十二年初他率兵随将军大人在京畿杀鞑子，依此战功，升为陷阵团连长。
　　如今蒋充手下有一百二十四士兵，一个月月钱九两，已经是范家庄的中层军官。
　　这次蒋充回到范家庄“老城”，是来为十几户街坊做保。
　　所谓范家庄老城，其实就是李植来范家庄做百户管队官之前的范家庄。这一片区域已经于崇祯八年修城墙和别墅的时候被推平，李植给范家庄老居民每户人补偿了一幢小别墅。这些范家庄土著住在城东北，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大多数人都在范家庄从事商贩买卖，生活小康。
　　但是和范家庄的士兵，李植工厂的职工比起来，范家庄的这些土著生活水平就相对落后了。年轻人做商贩一个月也就二两多的收入，和李植每月花费三两半支持的工人，四两半支持的大兵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这些土著中，最出息的就是在虎贲师当军官的蒋充、华彰二人。如今两人都是连长，都娶了如花似玉的媳妇，住富丽堂皇的豪华别墅。两人年纪轻轻就都已经有了孩子，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
　　蒋充和华彰的境遇让范家庄的土著明白了，要想过上好日子，就要紧紧跟随着将军大人的脚步。在范家庄内跟着还不够，还要到工厂、军队里追随，才会有似锦前程。
　　这一次虎贲师再次招募新兵，范家庄的土著们不愿意再落后了，他们找到蒋充，要蒋充为范家庄的土著们做保。
　　看着儿时老街坊们殷切的目光，蒋充咳嗽了一声，转身和身边的老邢头问道：“邢老爹，你先说几句？”
　　老邢头六十岁了，是范家庄土著中年纪最大的人，原先在范家庄中颇有威望。但等李植来了，把范家庄变了样，老邢头就渐渐有些落伍了。他唯一一个儿子在城北市场卖鱼，收入和蒋充、华彰比起来差得太多了。
　　比起来，老邢头一家和蒋充一家翻了个个。蒋充原先家里是范家庄最穷的几户人之一，崇祯七年蒋充差一点就逃离范家庄了。但在蒋充逃亡前夜，将军大人来了，蒋充应募成为了将军大人的士兵，从此步步高升。
　　如今在这群土著眼里，蒋充一句话顶得上老邢头十句话。
　　听蒋充让自己说话，老邢头有些不好意思，叼着烟斗说道：“我不说，你直接说！你现在是连长，大家都指望着你，等着你说话呢！”
　　蒋充听到这话，便站了起来，说道：“街坊们，这一次将军大人要招募八千人，这是个机会！”
　　“为什么说是个机会呢？因为这次招募新兵，需要老兵做保，一个老兵只能保五个人。也就是说，这八千个缺最多只有六万多一些人来竞争！”
　　“和以前动辄十几人争一个位置的情况比起来，这次的竞争就没有那么激烈了。”
　　“跟着将军大人干，就是平步青云。我和华彰的境遇大家都看到了。如今我家媳妇不但不需要纺纱织布，家里还买了一个丫鬟做杂事，媳妇只管带孩子。只要跟上将军大人脚步，好日子就在眼前。”
　　蒋充扫视了十几户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街坊们，知道这些街坊都在等自己说能不能为他们做保。
　　蒋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次作为连长，我可以保十五人！”
　　听到蒋充说可以保十五人的话，下面的土著们一片兴奋，欢喜地议论起来。这里有十二户人十四个壮丁想入伍，蒋充可以都保下。
　　但蒋充又说道：“不过我要说清楚，做保我是要负责任的。出了奸细，做保的人要掉脑袋。这三年一直在范家庄做事没有出城的十三人我可以保。陈二蛋前年到徽州投靠舅舅，在范家庄外面待了两年，我不能保！”
　　听到蒋充的话，陈二蛋急急说道：“蒋大哥，我在徽州学了两年账房，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如今已经不做了回来了！你怎么就不保我？”
　　蒋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徽州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我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陈二蛋十分失望，一气之下蹲在了地上，再不愿意站起来。
　　看着陈二蛋的遭遇，其他街坊都吸了一口气，暗道幸好自己这些年都守在范家庄。范家庄是乱世中的乐土，只要跟紧将军大人，就有好日子过。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出去投奔亲友，都是不着调的事情，回来还要被怀疑有异心。


第0324章 大兵
　　谢晋的妹妹看着空手回来的谢晋，忍不住流了一滴眼泪出来。
　　家里三口人已经饿了一天了，谢晋出去借粮，却借不到一粒米。
　　谢晋一家是河间府吴桥县的佃农，一家三口人佃种十九亩旱田，本来刚好糊口。但去年年底鞑子入关劫掠，经过吴桥时候大肆劫掠。谢晋一家三口人躲进县城去，没有被鞑子杀死。但田里的庄稼，却因此荒废了。
　　在县城里躲了一段时间，等谢晋再回到家里时候，小麦错过了灌溉期，田里已经满是野草。这一年的收成，极差。打下来的粮食吃了五个月就吃完了，如今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不知道怎么过。
　　谢晋想去亲友家借粮食，但亲友同样遭了灾，哪一家都不好过。谢晋头几次去祈求，还能借到几升米。但这一次谢晋再去，亲友们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借给谢晋了，谢晋空手而归。
　　谢晋也一天没吃东西了，饿极了。他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谢晋他娘说道：“我儿，没有米面，这接下去的日子怎么过啊？”
　　谢晋去年死了爹，如今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亲，一个妹妹。谢晋想不到自己当家第一年，就遇到这样的困境。如今借不到粮食，难道一家人就要饿死？
　　谢晋无奈地说道：“再拿一件冬衣去城里当吧！”
　　谢晋他娘说道：“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只剩下三件冬衣，再去当冬天就要冻死。”
　　谢晋用手搓了搓脸面，说不出话来。
　　一家三口人正坐在院子里饿肚子，却突然听到前面一片喧闹之声。在几十个人的簇拥下，一个精壮汉子大步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正往谢晋家走来。
　　看见那些吵闹的人群，谢晋胆小的妹妹吓了一跳，便往屋里躲去。
　　谢晋愣了愣，暗道自己没犯事啊，这么多人冲自己家院子来是做什么？他仔细一看，才看到那些拥过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小商贩，中间走着几个本里甲的名望老人。而被众商贩围在中间的那个精壮汉子穿着范家庄军装，显然是范家庄的大兵。
　　谢晋隐隐猜到什么，赶紧迎到了门口。
　　那一群人走到谢晋门口，中间那个范家庄大兵喊道：“这是谢晋家么！”
　　谢晋赶紧答道：“是，我就是谢晋！”
　　那个范家庄大兵看了看身边的老人，那几个老人都点头说道：“对，这就是谢晋！”
　　那个范家庄大兵笑了笑，把一个腰牌和一封文件交到谢晋手上，说道：“恭喜啊谢晋，你已经被我们范家庄将军大人募上，以后就是范家庄的大兵了。这是你的腰牌和录取证，你凭这两样东西下个月到范家庄去报道！”
　　听到那个大兵的话，谢晋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一种幸福突然间到来的昏晕感。
　　范家庄的大兵，自己募上了。以后自己就要做三两月钱，三餐有肉的大兵了？自己的老母和妹妹，再也不愁吃喝了！
　　谢晋双手发抖地举着那个腰牌和录取证，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旁边的乡老一柱拐杖，笑道：“谢晋，这是喜事，你哭什么？”
　　谢晋颤声说道：“我家一天没吃饭了，如今我却募上范家庄的兵了……你让我……你让我……”
　　不过虽然自己募上了，但报道还有一个月，离发月钱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家里没有米，家里人日子怎么过？谢晋突然又迷茫起来，看着那个来送信的范家庄大兵。
　　谢晋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挑着沉重扁担的小商贩就大声喊道：“谢晋，你家没粮怎么不早说，我赊给你！”
　　谢晋愣了愣，便看到那个小贩把扁担挑到了谢晋面前。沉甸甸的扁担一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雪白的米面。
　　那个小贩讨好地说道：“谢晋，这一百斤白米面作价一两六钱卖给你。你给我立下欠条，等你到了范家庄拿了月钱了，再给钱给我！”
　　那小贩掏出一张欠条出来，只要谢晋按了手印，这米面就是谢家的了。
　　谢晋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商贩，又看了看那白米面，仿佛喜从天降。
　　其实谢晋不知道，这些天这些小贩已经做惯了谢晋这样的生意。只要跟着范家庄报信的大兵，把米面卖给应募上的农民，就能稳稳赚钱。此时赊卖的粮食，自然比平日卖的价钱高一些，而且这些被募上大兵的农民以后都是高收入的，有借条在手，不愁他们不还银子。
　　一百斤米面市面上只能卖一两四钱，赊给新兵们可以卖到一两六钱，一下子就赚了两钱银子。这是十里八乡难寻的好生意。
　　谢晋他娘激动地走到那一担米面面前，用勺子勺了一杯米面出来看了又看，破涕为笑，说道：“我们家有米面了？”
　　那个米面小贩见生意做成，心情愉快，拿出背上的唢呐吹了起来。一时间，谢晋家门口的人群一个个喜气洋洋，那情景，当真不像是要去当兵，倒像是谢晋中了秀才。
　　谢晋妹妹见那一群人不是来寻仇的，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站在那一担米面面前，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
　　“大哥，我们有吃的了？”
　　一个布庄伙计走了出来，说道：“谢晋，我看你妹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要不要到我这里割几尺布，给妹妹做几套新衣服？”
　　谢晋说道：“我没钱……”
　　那个布庄伙计大声说道：“谢晋你多买几尺布，我赊给你，等你在范家庄赚钱了再给钱给我！”
　　谢晋愣了愣，看了看眼巴巴的妹妹，说道：“好！”
　　谢晋的妹妹一年多没做新衣服了，听到这话高兴得跳了起来，满脸笑容。
　　看见谢晋这么豪爽，那些小贩们一个个十分激动，全部冲到谢晋面前，喊道：“谢晋，我赊油给你！”
　　“谢晋，我赊棉被给你！”
　　“谢晋，我赊大米给你！”
　　谢晋一个个答应，那些小贩就往他家门口放货物。那货物一点点堆积起来，最后竟堆了半人高，什么东西都有。
　　一下子，刚才还要饿肚子的谢家就什么都不缺了。
　　一个当铺伙计走了出来，说道：“谢晋，你现在手头没钱不方便吧？我借钱给你。我借十两银子给你，三分息，不要财货抵押！等你去范家庄做了大兵，再把钱还到城里的王家当铺来。”
　　谢晋愣了半天，问道：“这可是十两银子，你不怕我跑掉么？”
　　那当铺伙计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说道：“你在范家庄做大兵，三个月就能赚十两银子，哪里会为了这点钱跑了？”
　　谢晋想了想，说道：“好，我借这钱！”
　　那当铺伙计眉开眼笑，当场就拿出一张借据给谢晋摁手印，然后就把白花花的十两银子交给了谢晋。


第0325章 褒忠
　　李植的新兵兵营建在范家庄城墙南面。这里的一片区域是范家庄新城的规划地区，不过目前还没有建起城墙，要等农民农闲了才过来修城墙。兵营由泥瓦匠加班加点修建，赶在十一月二十日新兵入营前修好了。
　　十二月新兵一入营，就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这些士兵是李植如今的依靠，训练上绝对马虎不得。新兵前两个月不摸枪，就练体能和队列。每天天不亮，各级军官就带着八千新兵站队列走队形，一练就是一个上午。下午则在范家庄的郊野拉练体能，动不动就越野几十里。
　　新兵们伙食上三餐管饱还有肉吃，在蛋白质供应充足的条件下高强度训练，肌肉迅速长了起来。很快，入营时还瘦弱的年轻人就成为了一个个精壮的大兵。
　　这个时代的明军训练强度很低，即便是号称精锐的关、宁军，往往是三天一练，四天一练。和明军比起来，每天早上练到晚上的虎贲师士兵是当之无愧的精兵。也只有虎贲师这么高的月钱，才能让士兵们练得这么辛苦毫无怨言。
　　前两个月不摸枪，是因为李植要对新兵进行政治审查。如今虎贲师每个排上都配有镇抚官，这些镇抚官负责处罚违反军纪的士兵，同时也负责对士兵进行政治审查。镇抚官们用两个月的时间观察新兵，看新兵中有没有混入奸细，有没有偷偷和外界细作联系。
　　两个月后经受了政审检查，士兵才能真正摸枪。
　　如今虎贲师已经有了两万人，依旧分为四个团。每个团都有五千士兵，每团下辖五个营，每营一千人。每营下辖五个连，每连二百人。编制增加了，又需要一批新的军官，不少表现优异的老兵被提拔为军官。
　　虎贲师战力大为膨胀。李兴等几个团长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实力又提高了，一个个十分兴奋。他们每天泡在训练场上，希望早日将这八千新兵练出来。
　　……
　　忙完了招募新兵的事情，李植规划的褒忠祠也建好了。
　　褒忠祠是供奉各次战斗中牺牲士兵和军官的供舍，建于城南新城中。
　　只有有荣誉感的军队，才有战斗力。而只有褒扬历次战争中英勇战死的士兵，善待烈士家属，士兵们，才会有荣誉感。李植如今已经建立了勋章体系，抚恤体系，再建立颂扬烈士的褒忠祠，就能在全军形成战死光荣的荣誉感。
　　褒忠祠是一个建筑群，第一进院子中有前殿，供奉关云长神像。第二进院子中有中殿，供奉岳武穆神像。第三进院子中的正殿最大，其内供奉列次战斗中牺牲士兵的牌位。
　　正殿规格宏大，采用单檐歇山顶，长十四丈宽八丈。时时有祭祀上香，终年香火萦绕。每年春秋二季，李植率领麾下官员祭扫一次，供上祭品。
　　褒忠祠建成的那一天，李植在新城地方上举行了盛大的授勋仪式。十一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城南的褒忠祠面前人头耸动。在李植的提前宣传下，当天起码有上万范家庄市民、农民聚到了褒忠祠门口，观看将军大人的授勋仪式。
　　这次授勋，主要是针对在崇祯十一年至十二年京畿之战中立功人员和伤残人员。
　　李植的部队以热武器作战，强调纪律和整体，单个士兵立功的机会不大。所以这次授勋的立功人员主要是一些侦查敌情出色的斥候，授予的都是三等战士勋章。而阵亡、伤残人员则比较多了。
　　这次京畿大战，虎贲师有二百二十七名士兵战死或者不治，这些人的家属都将被授予一等英雄勋章。如今在范家庄，经过李植的宣传和引导，已经形成了尊重礼让有勋人员的社会风气。授勋家属得到了勋章，可以直接提高他们在范家庄的社会地位。
　　勋章具体授给烈士的哪一个家属，是由烈士生前的遗嘱决定的。有的战士把勋章给自己的妻子，有的没有成亲的把勋章给父、母，还有的把勋章给儿女，各不一样，李植充分尊重烈士的意愿。
　　一个个烈士家属走上了授勋台，由李植亲手给家属别上勋章。家属们想起烈士们牺牲前的音容笑貌，看着自己胸前黄灿灿的青铜勋章，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
　　一个八岁的男孩走上了台，代死去的父亲接受一等英雄勋章。
　　李植看着这个孩子，问道：“你叫什么？”
　　“我姓俞，小名叫馒头！大名还没取！”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馒头，你知道你爹爹是做什么的么？”
　　男孩举起了拳头，说道：“爹爹是在杀鞑子的英雄，在战场上战死了！”顿了顿，孩子又说道：“爹爹对我最好了，时常买糖给我吃。我最听爹爹的话了，别的孩子出去玩时候我都在家识字！但爹爹怎么就这么死了，再也不管我了！我已经一年没看到爹爹了，我好想爹爹。”
　　说完这话，男孩哭了起来，用小手擦着眼泪。
　　李植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馒头，你不要哭，你爹爹是杀鞑子的大英雄，即便死了，大家也永远记得他！”
　　李植把一等英雄勋章别在男孩的胸前，大声说道：“以后，你就代你爹，做我范家庄的英雄了。”
　　男孩擦着眼泪，说道：“大将军，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参军当兵，为我爹报仇！”
　　李植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说道：“会有那一天的。”
　　发完了一等英雄勋章，李植给一百零六名负伤残疾的士兵发放二等勇士勋章。伤员们如今有抚恤金衣食无忧，再加上李植颁发的勋章，从此将受人尊敬，当真是觉得自己伤得值了。他们感激大将军的恩德，也一个个哭得涕泗交流。
　　一些在斥候战中立了战功的斥候，以及英勇战斗受了轻伤的士兵则被颁发战士勋章。
　　范家庄士兵战死的和伤残的每个月有二两银子抚恤金，轻度伤残还可以工作的由范家庄官厅安排合适的工作，月钱二两三餐有肉。士兵们在这样抚恤制度下已经后顾无忧。如今再给予伤亡人员和家属勋章，建褒忠祠祭拜牺牲战士，就更让士兵们不害怕伤亡。
　　只有不害怕伤亡的士兵，才能在战斗中站稳阵脚守住纪律，守护左右前后的战友。
　　仪式最后，烈士牌位在鼓乐声中进入褒忠祠，接受供奉。
　　如今的范家庄百姓生活富裕，生活水平远超大明其他地方的百姓。市民和农民们都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战士们用生命维护的。仪式结束后，百姓们排起长队，一个个都要进入褒忠祠给烈士们上一柱香。
　　看到伤亡士兵的荣誉，褒忠祠外维护秩序的其他士兵站得笔直。他们被荣誉感鼓舞得已经再不害怕伤亡，恨不得明日就上战场立功。


第0326章 小琉球
　　这天早上起床，李植正要穿衣服去二堂，崔合突然说道：“夫君，我有了！”
　　李植愣了愣，笑道：“你又怀上了？”
　　崔合点了点头，问道：“你说是男的是女的？”
　　李植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是个女儿，这样欢儿就有妹妹了！”
　　崔合点头，摸着肚子说道：“囡囡要乖，在肚子里乖乖长大，乖乖生出来！”
　　李植捏了捏崔合的脸，和崔合聊了一会，才去二堂办公。
　　成为总兵后，李植的案牍工作大大地增加了。之前李植只是一个参将，各种文书还有限，但如今李植已经是镇守一方的总兵，需要处理的文书工作直线增加。李植虽然这些年已经熟悉了繁体字文言文，但每天要花几个小时处理文书，还是觉得不划算。
　　李植决定招募一批幕僚，专门为自己处理文书。
　　幕僚的要求是擅断文章条例，忠实可靠。李植想了想，觉得最佳的人选便是崔合的弟弟崔昌武。
　　崔昌武是李植的小舅子，是自己嫡长子李欢的舅舅，政治上十分可靠。而且崔昌武去年中了秀才，可见八股文写得是好的，处理文书自然没有问题。如果以崔昌武为首招募一些幕僚来，自己的工作量会大大降低。
　　李植让人把崔昌武召来，问道：“武哥儿，你愿不愿到我的幕府中做幕僚，我让你做文书幕僚之首，以后给你报个武官职位下来。”
　　崔昌武笑道，说道：“姐夫如此盛情，弟弟自然愿意。”
　　听了崔昌武的话，李植脸上一喜。崔昌武这么爽快答应李植，显然早就想跟李植干了。
　　如今兵荒马乱，做科举进仕途的道路是越来越窄。虽然如今以文御武的惯例还在，但武将已经越来越跋扈。比如剿贼的左良玉、贺人龙，就根本不把杨嗣昌放在眼里。崔昌武与其继续苦读以求跃过龙门，倒不如跟着李植做武官。
　　李植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说道：“好，以后你就是我幕府文案厅大使了，月钱十两，你先把总兵府的文案全部接手过去。有不明白的，问我问郑晖都可以。”
　　崔昌武见李植上来就任命他为大使，十分高兴，又说道：“我看姐夫的幕府中不过寥寥数人，当真需要及时扩充人才！”
　　李植顺口问道：“武哥儿有人才推荐给我么？”
　　崔昌武点头说道：“我认识一个有才豪杰。若是他到姐夫的幕府中做事，必能助姐夫一臂之力。”
　　李植说道：“我这里缺的就是人才。叫他来，我虚席以待。”
　　崔昌武唱了一声喏，便立即去叫人了。
　　到了下午，崔昌武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瘦文人进来。那文人腰上佩着一把倭刀，虽然瘦，但浓眉大眼留着胡须，看上去十分精神。
　　一进二堂，那文人就跪伏在地，大声唱道：“学生高立功见过太保大人！”
　　李植喝了一口茶水，笑道：“高先生坐！”
　　那高立功坐了下去。不过他不敢托大，只拿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态有些拘谨。
　　“高先生有功名在身？”
　　“学生是个生员。”
　　“原来如此！”李植笑道：“我妻弟崔昌武盛赞高先生大才，今日得见高先生，一定要好好请教高先生一番。”
　　“学生不敢妄言！”
　　“高先生不怕，这里没有外人，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高立功听到李植的话，这才拱手朝李植说道：“既然大将军问学生，学生便斗胆直说了。学生以为，如今大将军之势，却有龙困于池之形。”
　　李植愣了愣，问道：“此话怎讲？”
　　高立功拱手说道：“如今大将军兵强马壮，据守于天津。天津是南北漕运中心，商贾云集贸易繁荣，看似福地，实际上却是天子日夜关注之所，恰似困龙之池。”
　　“如今天下局势败坏，烽火四起，大将军又屡立战功，正值用人之际，天子尚未对大将军起疑。但卧榻之内岂容他人安睡？只要边境安定局势稍好，天子定会对此京城锁钥之地有如此强军生疑。”
　　“若到时候天子怀疑大将军，大将军如何进退？如何能壮大事业？到时候岂不是枉费大将军忠君报国的赤诚之心？”
　　这高立功虽然看上去有些紧张，但一开口说起话来，却是十分大胆。连天子的心思他也敢议论。若此时对上的不是李植而是一个迂腐官员，把他轰出去都有可能。
　　李植笑了笑，问道：“高先生有何良策？破此困局？”
　　高立功拱手说道：“我愿助大将军取东南小琉球，开荒殖民于彼地，成可进可退之局面。”
　　李植摸了摸下巴，沉吟不语。
　　小琉球就是台湾岛，此时人烟稀少，被称为小琉球。小琉球上面现在有荷兰人的城堡，有郑芝龙的小股移民点，但总的来说还是一片荒芜，亟待开发。
　　李植说道：“小琉球离天津太远，来回不便。”
　　高立功摇头说道：“我听闻大将军的蒸汽机船六天可以到日本平户，如此算来，十天便可到小琉球，二十日便能往返。这如何算远？即便是天津和京城之间交通来回，往返也要五日。”
　　李植没想到这高立功连自己轮船的情报也知道。不过说起来，李植的三条船日夜在大沽和平户之间的航线上跑海，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李植沉吟说道：“我如今只有三条船，一条船装三百人的话，三条船一个月也只能运一千人到小琉球。这要何时才能把小琉球发展起来？”
　　高立功说道：“大将军只有三条船，可是因为造船工匠不足？”
　　李植点头说道：“我在天津只找到一批造船匠，两个半月只能造一艘船。”
　　“此事容易，我前些年也出过几次海。我知道在登州、莱州等地有不少船匠。造大人新星号那样的尖头船，可以在多地联系多批工匠五艘一起造，三个月可以造出五艘。”
　　“大人招兵买马，容易引起天子的怀疑。但如今海禁实际上已开，以大人的身份造几艘大船，天子不会怀疑什么。”
　　这高立功还跑过海，还认识造船匠？倒不是个只会虚谈的秀才，李植高看了他一眼，琢磨着殖民台湾的可行性。
　　高立功说道：“若是大将军还担心船舶不足，可以买海商现成的商船改造。就我所知，查云克的四艘船就停在港里不开了，天津另一家海商张家的两条船也因为生丝价格太高不跑海了，大人大可以把他们的船买过来。船上的船工也可以一起雇下。”
　　“有查云克和张家的六条中型船，再在登州造五条大船，在天津造一条大船，三个月后大人就有九条大船六条中型船，一个月可以运三千多人到小琉球，一年可以运送几万人过去！”
　　“到时候垦殖小琉球，自成一片我汉人的王道乐土。”


第0327章 垦荒
　　听着高立功的话，李植沉吟不语。
　　高立功说道：“将军大人，如今粮价一日比一日贵，已经涨到三两一石。我听闻将军大人在范家庄开设平价粮店，以二两一石的价格向民众售粮，让百姓凭粮票购粮。但若是将来粮价涨到四两、五两，将军的平价粮店如何能继续维持低价？”
　　“粮价一涨，物物都涨。将军大人不涨月钱，范家庄的百姓就陷入贫困。将军如果大举涨月钱，又如何涨得过这纷乱时局下的物价？如果将军大人的事业局限在范家庄，危如累卵，必将受外界动荡影响。”
　　“小琉球地方辽阔，土地肥沃，只有开发了小琉球，大举垦殖稳定粮价，将军大人的产业才固若金汤。”
　　“小琉球地处南方，日照充足，一亩地年收三石大米。一个农夫耕作二十亩水田，可以养活几十人。”
　　李植终于被高立功说动了。
　　乱世中产业，实在是太容易受外界波动影响。大明朝的物价一天一天上涨，一天比一天乱，在受灾地方甚至出现拿着银子买不到粮食的局面。如果不找一个地方大力垦殖作为后方，范家庄的安逸生活也难以维持。
　　李植给工人二两月钱，如果这二两月钱买不到一石、半石粮食，那工人的家眷如何生存？工人如何还有心思为李植生产产品？
　　虽然李植在天津各县开有私田，如今有三十九万亩私田。但这些私田产量低，所产的粮食对于稳定天津的粮价来说，可谓是杯水车薪。而在台湾开垦水田，一亩地的产量是天津旱田的三倍，事半功倍。
　　只有把台湾的农业发展起来，李植才有足够的基础支撑天津的工业。
　　李植点头说道：“高先生大才，所言确有道理。”
　　“大将军缪赞了，学生只是跑过几年海，知道一些海外事情。”
　　李植说道：“那就请高先生为我联系造船匠人，在山东开造大船。高先生既然去过小琉球，自然是知道哪里有跑琉球航道的向导的？再请高先生为我联系几个老练的向导来。”
　　高立功拱手说道：“学生一力为将军大人联络！”
　　李植沉吟说道：“高先生熟悉海外事务，不如就在我幕府海外厅中担任大使职位吧，专门参赞开拓海外事务的种种事情。他日若是高先生立下功勋，我必为高先生求个官位来。”
　　高立功听到李植这样重用他，脸上一喜，匍匐跪地喊道：“学生愿为大将军效鞍前马后之劳！”
　　……
　　和高立功说好了造船的事宜，李植就让高立功到登州、莱州等地联系船匠开造大船。造五艘船大概要五万两银子，李植预支了二万两，让十个信得过的老会计带着银子去各个造船地做财务，控制支出制作账簿。
　　李植又从王家湾中找了十个懂得高密度肋骨怎么造的造船匠，去登州莱州指导那些传统船匠——大明的商船往往都不造肋骨，即便有也很少，造船匠不了解密集肋骨的船只结构。王家湾的船匠已经造了三条密集肋骨大船了，在这方面已经是专家。
　　高立功动作很快，十二月三日，山东就传来消息，五艘大船已经开造，要不了三个月就能全部造好。
　　十二月五日，李植以郑晖为帅，让他带上两百士兵，八百泥瓦匠和烧砖、烧石灰匠人，在向导的指引下，开三条大船前往小琉球。
　　三条大船暂时不跑日本贸易也没关系，李植每个月利润都有盈余，能够承受轮船在别处使用的成本。
　　说起来，在台湾开垦新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年头最贵的就是粮食，如果李植能够成功开发大量农田，那到时候的利润甚至会超过日本的贸易收入。
　　这次开发小琉球，李植决定让郑晖挂帅。
　　郑晖精明沉稳，善于组织复杂事务，李植的四十万亩私田都是他组织开垦的。如今天津武清、宝坻二县的二十万亩李植私田都已经建成，冬小麦已经种上了。郑晖没有什么事情，正好让他去小琉球张罗开发的事情。
　　李植第一个运到小琉球去的，是泥瓦匠、烧砖瓦匠和烧石灰匠。
　　到了小琉球百废待兴，首先要建房子住。支持新移民的粮食和衣服都可以运过去，但是砖瓦和石灰运过去就不划算了。烧砖瓦和烧石灰的原材料随处可得，所以李植让烧砖瓦和烧石灰的匠人先去，在当地建成烧砖烧瓦的砖窑和烧石灰的石灰窑，供应产品给后续移民盖房子。
　　水泥是作为压舱物，随船运去台湾的。有了水泥、石灰和砖瓦，上岛的泥瓦匠就可以开始建造房屋。
　　至于士兵，则是保护这些匠人的。
　　李植给雇佣的开荒匠人三两每月的月钱，这些匠人都十分兴奋，忘掉了开荒时候的危险。他们平日里在天津只有一两多的收益，一下子收入翻一番如何不兴奋？
　　李植也给士兵们每月一两的开荒补助，并承诺开荒时候伤亡同样有抚恤，有荣勋。
　　李植让郑晖注重勘探，选一个好的落脚点。第一个落脚点要位于河流附近，以利于灌溉，还要有大片平原适合耕作。
　　出发时候，李植带着锣鼓队，敲锣打鼓把第一批出发开荒的人员送到了大沽港口。上船前，李植又叮嘱了郑晖一句：“小琉球多疟瘴，建立定居点时候要把周围的草木烧干净，避开大规模的蚊虫，清除定居点旁边的积水。到了岛上第一时间要把厕所建起来。定居点建好后就挖井取水，避免喝不干净的河水。”
　　郑晖虽然比李植年长一些，但这些年跟随李植，已经习惯了听从李植的命令，点头说道：“好的大都督，我一定注意卫生，把第一个定居点建好。”
　　“如果有野人来骚扰，士兵立刻格杀勿论，不需要手下留情。”
　　“我明白了，大都督。”
　　李植说道：“这次若是成功开荒，明年我为你叙功升官。”
　　郑晖是个上进的性子，听到李植的话眼睛一亮，大声说道：“大都督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在那里盖好大房子等你。”
　　李植笑道：“小琉球多鹿，没事时候可以打几只野鹿改善伙食。”
　　郑晖等人哈哈大笑，挥手上船。
　　三艘大船用船桨划出大沽港，在港口外燃起了蒸汽机，喷着浓黑的烟雾向东面开去。李植一直目送到船只看不见了，才回天津。


第0328章 稻农
　　送走了郑晖，李植就开始在天津征募佃农。
　　如今范家庄附近十几个州县的百姓都知道跟着李植干有好日子过，那些跟随李植开荒范家庄和静海县的头两批佃农，如今已经过上了缙绅老爷一样的生活——吃饱穿暖，住砖瓦房子，有肉吃，有烟抽，有茶喝。
　　即便是大将军今年在武清、宝坻二县新招的佃农，好日子也马上就要到了。将军大人的旱田水利设施完善，每五口人还借牛一头，那新开的田里麦子长得十分肥绿，眼看着就要有一个大丰收。
　　附近的百姓都红着眼等着李植再募新佃农，一个个只揪心自己在范家庄没有亲戚，无人做保。这次他们听说大将军要雇人到小琉球开荒，不需要亲属做保也能应募的消息，一个个争先报名，唯恐落后。
　　只用了十天时间，李植派到各地去募集佃农的吏员就收到五万农民的报名。要不是吏员们不再接受新的报名，那报名的人还要更多，十万人都止不住。
　　农民们只认他们看得到的东西，他们这些年看到了跟着李植干有肉吃，他们就认准了跟着李植的道理。
　　至于这次招募的佃农是去小琉球开垦的事情，农民们也没有多想。反正跟着大将军干不会错，就算是去别处开荒生活也不会差的。
　　得知招募佃农这么顺利，李植颇有些感慨。如今在天津附近，自己的名声已经打出来了，附近的百姓们一听说李植召集人手做些什么，就千方百计地加入进来，根本不怀疑会有不好结果。如今李植在天津，说得上是一呼百应。
　　天津已经成为李植的大本营。无论海外的殖民地建得如何富饶，李植都不会离开这个大本营。李植的工厂在这里，军队在这里，亲人们也在这里。海外的建设，只是锦上添花的手段。
　　得了五万应募佃农，李植让吏员们从这些佃农中选取了五千户已经成亲，但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健康佃农作为第一批移民。这些佃农年富力强，有利于整个垦荒点渡过最初开荒时候的疟瘴高发期。同时他们都已经成亲，以后就不会有给他们找媳妇的困难。
　　这年头结婚讲究说媒，大姑娘是不会自己去台湾的。如果运到小琉球的汉子没有媳妇，让他们回天津说媒可有些路途遥远。成亲了的农户就没有这样的问题。而且成亲了的夫妇很快就有孩子，也利于整个殖民地的人口增长。
　　不过雇佣了这些佃农，李植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天津的佃农只会种小麦，不会种水稻。到了台湾那里气候温暖湿润，种水稻比种小麦收成高得多，难道还让这些佃农种小麦？那也太可惜了。
　　但是种水稻和种小麦方法有不同，一时间去哪找那么多师父教这些佃农种水稻？
　　李植在总兵府琢磨了几个时辰，想不出什么办法，便又找来了高立功。
　　“高立功，你让我招天津农民去小琉球种水稻，但我的佃农只会种麦子，这怎么办？”
　　高立功拱手说道：“大将军，此事也不难，种水稻和种小麦大同小异。若是有一户师父，当年就能教出十户徒弟出来。”
　　“去哪里找这一户师父来？”
　　高立功拱手说道：“学生的舅舅在台州府太平县担任县令，颇有些好财。大人若是愿意出二千两银子，学生便能说动他，让他为大将军招募两千户种稻老农。有这两千户老农指点，大人今年运去小琉球的麦农都能学会种稻。”
　　太平县李植知道，是浙江临海的一个县。这个县离台湾很近，如果能从那里招募稻农，李植的船队来回几趟就能把两千户人全运到台湾区。
　　李植闻言十分高兴，说道：“好，我给你二千两银子。你去和你舅舅说，招募两千户稻农来。你把稻农都组织好了，我船到了太平县你就带人上船。”
　　高立功拱手说道：“大将军，走陆路太慢，我等轮船回来了，跟船去太平县。”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到时候你跟船去。”
　　……
　　韦老大是崇祯十一年进入陷阵团的。
　　刚入团的时候，韦老大还怀有幻想，以为自己可以在虎贲师中青云直步当上军官，过几年把自己村里的发小全部招进虎贲师里。但没想到现实十分残酷，韦老大入伍后花了三个月才分清左、右，弄清楚该往左转还是往右转。所谓的成为上等兵升为班长的想法，最终证明是个幻想。
　　一年多了，韦老大一次上等兵都没做到过，至今仍是一名基层士兵。韦老大慢慢接受自己没有当军官才能的这个事实了，回到韦家围子再也不和发小们吹嘘。
　　韦老大慢慢觉得，做一名普通大兵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月有三两月钱。上个月父母帮韦老大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邻村最漂亮的姑娘。明年四月，韦老大就回去成亲。
　　不过成亲之前，韦老大出征了。这一次韦老大所在的连队被调上了船，随船来到了小琉球。和韦老大部队一起来的还有八百匠人，说是要开拓“殖民地”。
　　所谓“殖民地”，是大都督发明的新词。顾名思义，就是繁殖子民的地方。听说大都督要逐渐运送更多的农民来，要把整个小琉球能种田的地方全种上，变成汉人的海外土地。
　　大都督还把小琉球叫作台湾，说小琉球这名字会引起误会，以后这个岛就称为台湾岛了。
　　开拓殖民地说起来是好事，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十分麻烦的事情。
　　韦老大跟着三条大船来到了小琉球北部，在一个海湾上了岸。上岸后韦老大跟着班长到处勘探地形，画地图，最后否决了这个登陆点，又随船往南面开了五十里。到了新地方发现还是不好，又往南开了五十里。
　　折腾了几天，否决了五、六处地方，郑指挥使终于选好了地方，让匠人和士兵们上岸干活了。
　　首先是烧荒。指挥使选了小河边一个高出周围土地的小山头，让士兵和匠人们在山头下面砍树砍出隔离带，然后就一把火把山头上的干枯树木全烧着了。大火烧了整整两天，在山头上烧出一片遍地焦黑的空旷土地出来。
　　在这片空旷的焦土地上，一千人下船扎营了。


第0329章 生番
　　扎好了营，烧砖瓦的匠人们便去找黏土，烧石灰的匠人们则去找石灰石。
　　韦老大则随着班长四出搜索，确定周围的地形，描绘地图。
　　这一天，韦老大这个班走到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处生番营地。
　　生番就是台湾岛的土著，这些土著的文明还处在渔猎游耕阶段。台湾的生番有不同的族群，韦老大这个班发现的这一群生番住在竹子和茅草搭建的屋子里：那屋子用粗大竹子插入地面做屋架，在这个竹架子上面搭上其他竹子做地面和屋墙，然后在屋顶覆盖茅草做屋顶。
　　那些生番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男女都穿裙装。他们脸上纹着各种颜色的图案，看不见皮肤颜色。
　　韦老大发现这些生番后，生番们很快也发现了韦老大这个班八名士兵。这些生番们对待外人十分不友好。一见到韦老大八个人，三十个生番们就嚎叫呼号着，举着刀剑长矛冲了上来。
　　韦老大的班长下令士兵们自由射击。
　　韦老大早就给步枪装好了子弹，此时举起步枪就瞄准了一百步外冲过来的一个生番头领。那个头领看上去比较老，手持一把铁头长矛，其他的生番都围在这个头领旁边。
　　韦老大摁下了扳机，火花猛地从火门处冒出，“啪”一声巨响，接着整个步枪往后一挫，从枪口喷出了火舌和烟雾。韦老大的肩膀顶在枪托上，此时肩膀被步枪的后座力顶的一冲。等韦老大抬头再看那个生番头领时候，那个头领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
　　韦老大兴奋地喊道：“我打死了头领！”
　　不过没人搭理韦老大，大家都在射击，装弹。韦老大也赶紧开始再次装弹。
　　这边的士兵很快就打了十几枪，几乎是一枪放倒一个生番。很快，这边的火力把那些生番吓到了，他们丢下了地上的伤员，撒腿往远处逃去。
　　班长没有追击这些土著人，而是带队回扎营地，向郑指挥使报告。
　　郑晖听说不远处就有生番，皱了皱眉头。为了防止意外，郑晖让士兵们在营寨外围布置了警哨，日夜轮班监视营寨附近的安全。
　　三艘大船已经返航，船上的物资全部堆积在营帐里。小山山头的营寨是这第一批移民的核心，是万万不能丢失的。
　　周围的地形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地图已经画出来了，不需要再外出侦查了。韦老大从此不再离开营寨，每日只做些基本的训练，其他时间就是挖保护营寨的壕沟。有时候下山和战友一起砍伐树木，修建通往黏土矿和石灰采集点的道路，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十二月二十四号，韦老大和一个战友正在小山下面砍伐木材。
　　“韦老大，你说这小琉球，不，台湾岛好不好。”
　　韦老大一刀砍在眼前的杉木上，说道：“这岛挺好的，有阳光有水，就是……”
　　韦老大又一刀砍在杉木上，顿了顿，说道：“就是太荒无人烟了！什么……”韦老大又一刀砍在大树上，“什么都没有，除了树就是树……”“这叫什么？这叫化外之地！”
　　“不是有野人么？”
　　“那些野人也算人么？话都不会说……”“我们出征四个月就回去了，到时候……”“到时候就不用待在这化外之地了！”
　　“你回去就娶媳妇了？”
　　“俺媳妇，那是十里八乡……”“十里八乡的俊姑娘，也就……”“也就俺配得上！”
　　韦老大的战友笑了笑，狭促地说道：“听说韦老大你刚入营时候，说一年就要做军官！”
　　韦老大脸上一红，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刀狠狠地砍在杉木上，沉声说道：“那时候不懂事……”
　　两人正在砍木头，却突然看到东面的警哨处升起了狼烟。
　　很快，小山营寨上的集合号角声就吹响了。韦老大和战友对视了一眼，丢了伐木刀，撒腿往小山上面跑去。
　　韦老大跑到营寨内，连长已经在整队了。没多久，各个警哨处的哨兵全部跑了回来。点起狼烟的哨兵和郑指挥使汇报着什么。郑指挥使一脸严肃地走到士兵们的前面，大声说道：“生番来攻击我们了！所有人，进入射击位置！”
　　韦老大不但怠慢，从背上取下了步枪，开始给步枪上药装弹。装好了弹药后，他站在壕沟后面，准备战斗。
　　营寨外面挖了三道深壕沟，料想生番们冲不上来。
　　韦老大等了半刻钟，才看到出现在山脚下的生番们。
　　三三两两，那些生番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站在山脚下。他们朝山顶上的营寨看了一会，发现山脚下没有危险，便有人往树林里跑，大概是去汇报情况。过了一会，几个头戴花色帽子，帽子上插着长长羽毛，身材粗壮，显然是酋长的生番走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越来越多的生番走了出来，在山脚下集结。
　　韦老大静静地抓着步枪，等待生番的集结，最后发现竟来了两千多生番。
　　这些生番们被李植的人马夺了土地，把周围的其他部落全部叫来助阵了。一大群生番聚集在山脚下，看上去颇有些壮观。
　　那些生番们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裙装，戴着粗布帽子。他们手上抓着刀剑长矛，聚集时候不停地吼叫着，似乎是在给周围的人鼓气。
　　大概在山脚下喊叫了一刻钟，生番们的勇气到达了最高峰。一个生番酋长大叫了几声，把手上的长矛往山顶一指。生番们就抓着武器，朝小山顶上的虎贲师走了过来。
　　距离三百步，二百步，韦老大瞄准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生番。那个生番头上戴着圆形帽子，帽子上别着一根长羽毛，看上去十分强壮。
　　距离一百四十步，韦老大的排长大声吼道：“开火！”
　　韦老大摁下了扳机，只听到啪一声巨响，韦老大身子被后座力带得往后一顿。远处那个戴着羽毛帽子的强壮生番身上冒出了血花，倒在了地上。
　　韦老大笑了笑，让出了左边的射击位，从右边退了下去。他退到三列排枪阵的最后一排，最快速度给步枪装火药上子弹。
　　韦老大上子弹的这一会，前面两列都完成了射击，纷纷走到韦老大的后面，最后把韦老大又让到了前面。
　　韦老大端起步枪，这次瞄准了一个光着上身，个子粗矮的生番。那个生番似乎是被山上步枪的火力打懵了，不停地左右张望身边的尸体，半天才往前走几步。
　　“射击！”
　　韦老大摁下了扳机，步枪带着肩膀往后一顿，让韦老大的视野乱了。等韦老大再往前看过去，看到那个粗矮的生番已经中弹了，捂着肚子倒在了上山的路上。
　　仿佛是被韦老大这一枪打崩了，韦老大一射完这一枪，两千生番就开始逃跑了。这些生番哪里和这么强大的敌人作战过？他们像是一群受惊了的山羊，慌不择路地从山坡上溃了下去。
　　山脚下那些酋长也转身往来路逃去。没一会，两千生番就逃了个干净，全消失在树林里。
　　山顶上的陷阵团士兵见战斗这么轻松，哈哈大笑。
　　韦老大得意地拍了拍步枪，掏出刺刀在步枪枪柄上刻了一横。那上面已经有一横了，加上这一横便有了两横。
　　左边的一个战友看了看韦老大的枪柄，问道：“韦老大你刚才不是开了两枪么？怎么只刻一道？只打中一个？”
　　韦老大抬头说道：“这些生番能和鞑子比么？一个鞑子一横，三个生番也一横。这些天打死三个生番，刚好刻一道横。”


第0330章 开花弹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植扩大了火炮作坊。
　　火炮作坊现有五个炮匠，每个月能浇铸十门大炮，一年全力生产大炮的话能生产一百多门炮。这五人的产能供应李植的陆军是足够了，李植发展了这么多年的陆军也只装备了一百四十门野战炮。
　　但如今李植发展海军，这些火炮产能就显得不足了。李植一艘大船上要装二十门大炮，而经过高立功的介绍后，李植在六地同时生产大船，每两个半月就有六艘帆船下水。也就是说，李植每两个半月就需要一百二十门大炮。
　　要生产这么多大炮，李植必须要大力扩展火炮作坊。
　　李植从生产龙尾车的作坊调配了二十五个熟练的铸造工匠到火炮作坊，把火炮作坊的人数提高到三十人。原有的五个炮匠都作为师父，教授新来的铸造工匠怎么铸炮。
　　李植给五个炮匠设定了奖励机制，每个炮匠带五个徒弟。规定每教会一个徒弟，师父月钱就增加一两。五个徒弟如果全部出师，能够参与铸炮提高火炮产能，师父的月钱就增加五两。
　　争取经过几个月的传授，让火炮作坊每个月能生产几十门大炮。
　　这样的奖励制度十分诱人，五个炮匠原先只有三两一个月的月钱，听说教会徒弟能把月钱涨到八两，一个个感觉喜从天降，都不再藏私。他们手把手教授徒弟，争取最快速度把徒弟培养出来。
　　其实铸炮和其他铸造工作大同小异，把铸炮技术教授给熟练的铸造工匠是不难的事情。闻名远东的澳门卜加劳铸炮厂，其雇佣的铸炮匠就都是广东福建的汉人，就培养出了大量的铸炮师，把西方铸炮技术带到了东方。
　　而李植的火炮作坊中五个老炮匠做领头人，其他新炮匠打下手，并不需要新炮匠完全掌握铸炮细节技术。估计火炮作坊产能的提高，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
　　为了应付以后海上的战争，李植决定发展出开花弹出来。
　　所谓开花弹，就是击中目标后爆炸的大炮炮弹。和实心铁炮弹比起来，开花弹的破坏力就大多了。在海上炮战中使用开花弹，能极大破坏敌方舰船。十八磅重炮发射的开花弹只要有几枚射入敌舰，就能把敌舰炸沉。
　　早期的开花弹结构简单制造容易，李植在穿越前就了解过。
　　实际上，明末时候大明也有开花弹。不过这种开花弹技术掌握在京营的少数精锐炮兵手上，从不外传。而且据李植的打听了解，这种开花弹技术似乎是分别点燃炮弹的引信和大炮的发射药。炮弹和发射药之间要垫层层阻隔物，操作十分复杂。
　　李植要发展的开花弹则要先进一些，是利用大炮发射药爆炸时候激出的火焰点燃炮弹的延时引信，操作简单。这种开花弹技术本是十八世纪逐渐成熟的，如今被李植一下子就带到了明末。
　　李植来到铸造龙尾车的铸造车间，指挥工匠们生产开花弹。
　　李植的开花弹说起来也简单，就是铸造一个空心铁球，里面放入黑火药和作为杀伤物的霰弹铁珠，在炮弹的顶端有一个口，口子里插上木质延时引信。
　　具体开炮时候，炮手根据敌舰的距离剪断一些引信长度，从而控制引信的起爆时间。舰炮开花弹只需要保证炮弹射入敌舰后再爆炸即可，爆炸时间上并不需要掐得太准，时间略长一些都可以。
　　插引信的口子上面需要用车床车出螺纹，木质延时引信身管上也有螺纹，这样可以把延时引信拧进炮弹里，不至于在飞行时候掉下来。
　　木质引信也很简单，就是一根中空的木管里面装上硬质黑火药。黑火药密度大时候会按照平行层规律稳定燃烧，达到延时点燃炮弹中爆炸药的效果。
　　木质引信的木管需要选用硬质木材。制造前要用先用醋液，之后再用明矾溶液浸泡木材，可以增强其抗燃性，防止木头被引燃带动下层黑火药燃烧。
　　早期不成熟的开花弹，炮弹中的火药和作为杀伤物的霰弹铁珠直接接触，这种炮弹比较危险，在发射时霰弹珠相互碰撞有可能直接引燃火药引起炸膛，并且在飞行时也是，因此有效到达预定目标处的并且顺利起爆的炮弹很少。李植生产的改进型是将弹体炸药和霰弹珠用铁板隔离开，这样更安全，因为火药和弹丸是不接触的。
　　为了增加破甲能力，李植生产的开花弹弹壁是比较厚的。
　　在开花弹的后面，李植还给开花弹加上了木质弹托。
　　木质弹托和十八磅炮的口径一样大，可以使大炮的发射药点燃时密闭性更好。炮弹与木托是合二为一的，木托用铁片固定在炮弹尾部。这样炮弹在外弹道状态飞行时由于木托密度低，会使得炮弹的飞行时头部始终朝前，有类似羽毛球的头重尾轻自稳定结构，增加了射击精度。不仅如此，木质弹托还有缓冲膛压的作用，能够降低炮弹受到的峰值膛压。
　　铸造龙尾车的工匠和操作车床的范家庄车工在李植的带领下忙碌了几天，造出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开花弹。
　　李植把十八磅重炮推到校场上，试验这种开花弹的效果。
　　炮长根据李植的指导，在标有刻度的炮弹引信上瞄了瞄，用大钳子截短了一段引信。然后炮手们给大炮装击发药，装发射药，舂实火药，把连着木托的开花弹放入炮管中，舂实，瞄准两百步外的目标。
　　明代一步为一点五米，两百步就是三百米。
　　李植一声令下，炮长点燃了火绳后，撒腿跑到了十几米外。
　　开花弹是第一次试射，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躲远一点为妙。
　　只听到轰一声，开花弹射出了炮膛。炮弹打穿了三百米外的一片木牌，在木牌上打了一个大洞，落在木牌后面。
　　众人等了几秒钟，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那落地的开花弹爆炸了。火光四溅，十几斤的炮弹在三百米外炸出一片耀眼的火花。
　　李植看到那炮弹爆炸的火花，大喜过望。试想这样的炮弹射入敌人的舰船中，破坏力可想而知。


第0331章 新天地
　　十二月二十八日，李植的三艘尖头大船返航了。
　　船只几乎是空船回来的，船上除了船工就只有三个信使。李植把三个信使接到总兵府中，询问殖民地的开拓情况。
　　“狄班长，你们在台湾岛上顺利扎营了吗？”
　　那个姓狄的班长听到李植问话，猛地站了起来，站得笔挺地答道：“回大都督，郑指挥使找到了一个山下有小河的小山头，在山头上扎了营，挖了三道壕沟。”
　　李植见这个班长有些紧张，挥了挥手让他坐下，笑着问道：“当地生番有攻击营地么？”
　　那个班长慢慢坐了下去，大声答道：“回大都督，我们在树林里侦察到有一个生番部落。但我们十八号启航回来的时候，生番还没有攻击营地的行为。”
　　李植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个班长见李植不问了，说道：“大都督，我们在回程时候遇到了红毛夷的九艘大船。那些红毛船似乎是在劫掠途中，一看到我们的船就上来打劫。”
　　红毛是这个时代明人对荷兰人的叫法。这个时代荷兰人的海商或者说海盗已经杀到了东亚，有时做贸易有时劫掠，和明朝打过许多次仗。明朝被劫掠几次后禁止荷兰人登陆大明，这让荷兰人失去了中国货源。
　　荷兰人在台湾南部有据点，主要是一个叫作热兰遮城的城堡。荷兰人想购买丝绸只能在热兰遮城中等华人海商贩卖过来。所以这个热兰遮还是一个重要的贸易点。
　　荷兰人的武装商船，就活跃在台湾南北的这一片海域。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三艘船回程途上还遇到了荷兰海盗，问道：“后来呢？”
　　“大都督，后来吕指挥佥事让我们三条船往东面开，我们船快，躲开了红毛海盗。”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些荷兰海盗是找死！等我们船多了，就把他们全轰海里去。”
　　三个信使又向李植汇报了台湾岛上的种种情况，李植仔细听着，和信使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植的三条大船在大沽停了两天，不等过年，又载着一千人往台湾去了。李植有心加强郑晖扎营地的武装，这次又派了两百士兵过去。除了士兵，这次赴台的其他人员全是应募开荒的农民。这些农民到达台湾后将开始修建水渠开垦荒地，争取在三月前开出土地，开始播种。
　　……
　　方老三是陷阵团的排长，他是崇祯九年入伍的，如今已经是四年的老兵了。依靠历次战斗积累的战功，他做到了排长。
　　这次大年都没有过，方老三就率领四十名士兵登上了船，开到了小琉球。
　　方老三是第一次坐海船，那尖头大船看上去挺大，但在海上却颠簸得厉害。大船随着海浪上下摇动，方老三路上吐了十几次，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花了十天到了台湾，方老三在扎营地休养了好几天才算是缓过来。
　　不过到了台湾，方老三四处看了看，立刻就明白，这颠簸几千里来到台湾，是值得的。
　　这是一片富饶的处女地。
　　从扎营的小山上面四目望去，视野内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阔叶林。方老三知道，这树林长得这么密是因为地肥，只要一把火把这些林子烧了，这些土地就会变成肥沃的农田，那林子烧出来的草木灰更是最好的肥料。
　　一条宁静的小河穿过一片平原，取水十分方便。只要在河边架上龙尾车，河水就能源源不绝地灌溉到水田里。
　　这里没有刮地三尺的吏员，没有压迫小民的大明官员，没有整日盯着小农土地的卑鄙缙绅，只有取之不尽的阳光，水和土地。只要农民们用心种田，很快就能富裕起来。
　　听说将军大人要给每个开荒的男丁和壮女分二十亩有灌溉水渠的水田。每五个男丁、壮女借给水牛一头，地租六成。台湾这地方气候温暖湿润，一年可以种早晚两季稻子，一年下来每亩收二石半大米绰绰有余。
　　这样算下来，除去给将军大人的六十石地租，一户农民夫妻二人可以收四十石粮食入仓。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一石米卖给大都督的平价粮店可得银二两，四十石粮食就是八十两。相当于每个壮丁月收入三两三钱银子。
　　每月收入三两多银子是怎样的好日子？
　　如今天津的年轻人只要进了范家庄的工厂，就会变成最热门的王老五，附近的姑娘随便挑。而这些工人的收入不过二两银子。就算算上将军大人提供的伙食，工人一个月收入也只有三两五钱银子。
　　而农民们在田地里耕耘，不需要早出晚归在工厂里干活，也不需要挤破头和别人竞争工人的岗位，就能过上月收入三两三钱的富裕生活。
　　夫妇两人每月收入六两多银子，可以养活八口人！
　　方老三觉得这地方真的好，他决心写信给大哥、姐姐和弟弟，让他们都报名到台湾来。与其一家几口人在天津守着家里那三十多亩旱田，吃糠喝稀，倒不如到这南方来开辟一片新天地。
　　方老三这些年参加将军大人的夜校学识字，如今已经会写信了。家里的兄弟姐妹不识字，但是可以找读过书的人念信。三艘大船每个月就在天津和台湾之间往返一次。方老三的亲属们很快就能收到方老三的信。
　　想着未来亲人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的好日子，方老三越发喜欢上这片处女地，做起事来心情很好。
　　郑指挥使这些天已经规划好了第一批农田的位置，这第一批新田位于小河的两岸，连绵三十多里，刚好位于扎营地的东西两侧，足够五千农夫耕作。八百农夫和四百士兵出动，在这规划的新田外围砍伐清理出一片没有草木隔离带，准备烧林子。
　　一月十三，元宵节还没过完，方老三带着正带着五十个士兵在林子边忙碌，却突然看到远处升起一片狼烟。
　　方老三愣了愣，怀疑自己看错了，看了看手下的一个班长。方老三手下的班长也是一脸的惊愕，从他的脸上方老三明白自己没看错。
　　难道生番又来了？
　　方老三大声喊道：“所有人回扎营地，所有人收工！回扎营地！”
　　四十名士兵跟着方老三快步往扎营地赶去。赶了半个时辰，方老三回到了扎营地小丘上。
　　方老三从营寨大门走进营寨，朝站在大门旁边的站岗士兵喊道：“怎么回事？生番来了？”
　　那个站岗的士兵答道：“不是生番，是红毛来了！”


第0332章 红夷
　　方老三愣了愣，没想到这次来的是红夷。
　　听说红夷一个个十分高大，一身的红毛，像是赤发鬼一样。这些红夷茹毛饮血，是吃生肉的，就和野兽一样。红夷的船队长期在福建沿海劫掠，杀了好多大明百姓。不知道这次来了多少红毛，来的红毛厉害不厉害。
　　方老三带着四十名手下到达了集合点，指挥使郑晖正叉着腰在那里鼓舞士气。
　　“红毛只来了几百多人，不值一提。我们连鞑子都杀过，又怎么会害怕这几百红毛？”郑晖顿了顿，大声说道：“我就希望他们船上的人马全部下船，这样我们打死他们就可以夺他们的船了。”
　　听到郑晖的话，士兵们哈哈大笑，渐渐不再紧张。
　　郑晖挥手说道：“这批红毛大概是突然发现我们这个营寨，他们小看我们，大概是准备进来抢一把的。我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两个连四百人都守在壕沟后面，等红毛过来冲壕沟，我们把他们全打死在壕沟前。”
　　此时外面港湾里的三艘大船都已经离港北上，营寨外面没什么可以抢的。红毛下船后估计会直扑营寨过来。营寨里有猪、羊、布匹、铁器和粮食等物资，若是这些物资被红毛抢了，开拓台湾的事情就要黄了。
　　两个连长大喊得令，开始布置队伍。士兵和军官们跑到各自的营帐里穿戴盔甲拿出步枪和弹药，然后跑出来站队。方老三一排四十人素来敢战，此时被布置在营寨西面最前列，四十个士兵分三列站在第一线。
　　方老三身穿军官服，手持钢刀站在队伍旁边指挥。
　　范家庄大兵的军服冬装和大明的鸳鸯战袄是一个颜色的，都染成红色。不过为了适应密集站阵的射击阵需要，虎贲师军服的衣摆和袖口做得很小。军服左右襟是用纽扣扣在一起的，十分结实。裤子比较宽大，裤子下面是易于越野的长筒皮靴。士兵腰上扎着皮鞓带，鞓带上面挂着定装子弹袋，让整套服装看上去很接近后世的现代军装。
　　军官的服装颜色比士兵军装更深一些。虽然士兵和军官们都穿着缴获得到的锁子甲，但是还是能从铁甲的间隙处看到下面的服装颜色。另一个区别军官和士兵的地方是头盔缨穗：排长的缨穗是蓝色的，和士兵的红色缨穗不同。连长是黄色的，营长是绿色的，团长是黑色的，师长李植的缨穗是白色的。
　　此时方老三身上就穿着深红色军装站在队伍的最右边，军装外面套着一套锁子甲，头上戴着蓝缨盔甲。
　　方老三在壕沟后面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缓缓行过来的红夷水兵。
　　这些红夷水兵十分高大，普遍比陷阵团的士兵高一个头。他们头上戴着宽边帽子，穿着裙子似的军装，军装外面套着一件咖啡色的夹克，身上斜跨一个包。红夷的士兵们大多举着火绳枪，手上还抓着一个火绳枪支架。有一些红夷士兵则举着长矛，保护着火绳枪手。
　　和山上的陷阵团一样，红夷士兵也排着三排横阵。前两排士兵是火绳枪手，最后一排士兵是长矛手。
　　方老三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红毛也不全是红色头发的，金发有一些，黑发的也有一些。
　　红夷水兵大概有八百多人，他们站在小山底下观察了一阵山头上。显然是那几道壕沟让山下面的红夷军官有些怀疑，他们聚在军列前商量了一会。
　　方老三举起右手，大喊：“步枪装弹！”
　　四十名士兵很快就完成了装填子弹，把枪口对准了小山下面的红夷。
　　几个红夷将领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冲击山头。只听到那几个红夷军官们冲士兵们喊着什么，红夷军中的军鼓就响了起来。在炮竹一样的鼓点中，红夷士兵们举着火绳枪，朝小山上的陷阵团四百士兵压了过来。
　　距离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一百四十步，红夷士兵进入陷阵团的射程了。方老三大吼一声：“第一列射击！”
　　十三把步枪喷出了火舌，十三个士兵身子一顿，在枪机喷出的浓雾中歪了歪身形。射击后，士兵粗粗看一看射击的成果，便赶紧从右边退了下去。
　　方老三的第一列刚射完，隔壁的另外一个排也开始了齐射。很快，八个排都完成了第一列齐射。
　　随着鼓点前进的荷兰水兵像是被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这些红夷水兵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有几十个人倒在了血泊中，呻吟抽搐，惨叫连连。前排还活着的红毛被溅了一身的血，整个人都变成红色的。
　　小山上的白烟浓厚起来，到处都是呛人的硝石火药味道。
　　方老三拿眼睛去看前面的红夷，感觉到他们一下子被打懵了。红夷们没想到山上的明人也有火绳枪，而且能打这么远。在欧洲可没有这么厉害的火绳枪，欧洲的火绳枪能在一百五十码，或者说一百三十多米上能打中排队列阵的密集敌人，就已经算是走运了。
　　哪怕是打鼓的红夷鼓手，也一下子停住了鼓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前。
　　最后荷兰人的军官跳了出来，大声吼了一句什么。荷兰人们鼓起勇气，再次朝山上行进。
　　方老三冷笑了一声，举起了左手。他的左边，第二列十三名步枪手早已经瞄准了红毛，只等方老三下令了。
　　“射击！”
　　方老三这个排再次抢在其他排前面，开始了第二列射击。十三发子弹朝红毛的线列阵射去，在那些迎着弹雨前进的红夷士兵身上打出了一朵朵血花。欧洲来的水兵们已经习惯了火绳枪对射，他们身上很干脆地没有穿防范冷兵器的盔甲。米尼弹轻而易举地撕裂了这些欧洲人的衣服和皮肤，钻进了血肉中狠狠地搅拌。
　　方老三身边，其他排也开始了射击。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山脚下荷兰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惨叫几声后，就一个个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石柱一样倒在地上，沿着山坡往山脚下滚去。


第0333章 新竹
　　荷兰强盗们被两次步枪齐射打晕了。巨大的伤亡让他们进入一种狂暴状态，开始做出不合常理的行为。
　　距离一百二十步，荷兰人居然架起了火绳枪，要和山顶的步枪手对射。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滑膛枪的有效射程，举枪射击只能是乱打。
　　滑膛枪手早就装好了弹药，此时架着支架，就开始往山上射击。
　　一片一片的火光在小山山脚下冒出，噼哩啪啦的枪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爆破声。二百多发铅弹往山顶上飞来。
　　这些铅弹毫无准头，在近两百米的飞行后散布极宽。二百多发铅弹大概只有二十发命中了陷阵团士兵。
　　不过这些红毛的滑膛枪口径很大，威力不小。二十名中弹的陷阵团士兵锁子甲全被射穿，惨叫着倒了下去。
　　其他陷阵团士兵见红毛伤了战友，怒发冲冠，马上开始了第三次齐射。
　　第二排的荷兰滑膛枪手还没有走上前排射击，陷阵团的第三次齐射扫了过来。几十名红毛水兵身子猛地一顿，身上绽开血花。他们惨叫着用手捂着伤口，却摁不住啾啾流出来的鲜血。
　　有不甘心这样倒下的水兵死死抓着身边同伴的肩膀，大声嘶吼着，最后整个人挂在同伴的身上死去。
　　营寨里的五门十六磅大炮也朝红毛开火了。五门大炮射出了一千五百枚霰弹弹丸，像是一片雨点一样射入了红毛的排阵中。
　　被霰弹击中的荷兰士兵再没有活路。血和肉化成了碎末，在空气中抛洒。前排还活着的荷兰人像是沐浴了一场血雨，被身边中弹同伴的血喷得血红。有些人身上还挂着中弹同伴身上飞出来的一些碎肉，分外可怕。
　　荷兰人退却了。
　　八百多人一下子被打死两百多，伤亡已经高到无法承受，而这边的滑膛枪还没有进入有效射程。这样的战斗没法打。带头的军官大吼了一声什么，那爆竹一样的鼓点停了下来。荷兰士兵们放弃了冲击小山，扛着滑膛枪往来路逃去。
　　方老三转身看向郑晖，听到指挥使大声喊道：“全军追击！”
　　三百多士兵扛着步枪，朝溃逃的荷兰人追去。
　　营寨距离红毛停船的海湾有十几里，红毛们见虎贲师追了出来，跑得十分狼狈。陷阵团的士兵们举着装好子弹的步枪追在后面，看见落伍的红毛就开几枪打死。一直追到海边，陷阵团又打死了四十多个红毛。
　　荷兰人这次损失惨重，要知道即便是几年前威震东南的料罗湾海战，郑芝龙也只割了一百多红毛首级。而今天，荷兰人一下子就在这个不知名的小营寨下抛下了三百多尸体。
　　一直追到海边，追到荷兰船上的大炮威慑范围，郑晖才停止了追击。荷兰船上的大炮实在太多，一打过来要造成十分惨烈的伤亡。
　　荷兰人手慌脚乱地挤上小船，划小船离开了岸边，往大船上划去，再不敢回头和陷阵团的士兵交战。
　　方老三躲在海边的松树林里，在那里观察远处红毛的九艘大船。那九艘大船都不小，有新星号差不多大，有两艘比新星号还要大。那些船肚子宽大，船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软帆。每艘船肚子上都装着不少大炮，有的十几门，有的二十几门。
　　红毛的大炮还真多！这一个舰队的大炮，就比关外鞑子所有的大炮都多得多。
　　这些红毛大船到处劫掠，将是大都督开拓台湾的头号敌人。
　　方老三正在那里观察船只，不知道谁在身后带头大喊了一声“万胜！”四百名士兵就齐声喊了起来。方老三转过头，看了看兴奋的陷阵团士兵们，也举起了拳头，大声喊道：“万胜！”
　　……
　　一月份，王家湾的船匠们又交付了一艘船，李植的船队扩展到了四艘船。四艘船投入台湾的开拓，便又有一百陷阵团士兵和一千四百农民到达了台湾。到了二月中旬，台湾的人马已经有了三千五百人。
　　韦老大听说大都督在天津研究了地图，把这三千五百人占领的这一片区域称为台湾新竹。
　　新竹，韦老大觉得这名字听上去还可以，附近竹子确实不少。
　　韦老大这段时间一直在树林里面砍伐隔离带。四百士兵和八百农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第一片规划农田周围砍出了隔离带，开始烧荒。
　　烧荒那天，韦老大举着火把在树林里到处点火。烧荒的时间点选的是好几天没下雨的时候，树林里十分干燥，一把火就烧着一大片。韦老大和两个战友三人一组，先在树林深处点火，然后一点点往外面退，顺路点着其他地方的。最后那火势扑面而来，差点把韦老大三个人烧了。
　　好在之前砍出了隔离带，三人撒腿逃到了隔离带外面。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让附近的气温都升高了不少。烧了三天后韦老大又奉命进入火区检查，继续点着大火没烧到的地方，直到把那一片十万多亩的森林烧平。
　　最后扎营地东西两侧的森林全烧没了。站在扎营地小山上看过去，只看到小河两岸一片焦土，除了黑色的草木灰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修建灌溉渠了。郑指挥使这次规划的灌溉渠足足有四里长，要灌溉好大一片地方。这样的灌溉渠在河边要高于地面六尺，从河边到远处逐渐低下去，才能让水顺着灌溉渠往远处流去。
　　韦老大跟着班长，开始用铲子挖土，用石锤夯土，开始修建灌溉渠。
　　这一天，韦老大正在铲土，突然感慨道：“袁进，这烧出来的土真肥！”
　　那和韦老大一个班的袁进一铲子铲进泥土里，笑道：“那是，这草木灰是最好的肥料。我听排长说，这福建的寻常水田一亩地能产二石五斗的稻谷。我们烧出来的这些田这么肥，收成还要高！”
　　韦老大也参加了士兵夜校，如今也能算数了。他站在那里算了算，说道：“这来新竹的开荒农民，富得流油啊。”
　　袁进笑了笑，又铲了一铲土到推车上，没有说话。
　　韦老大想了想说道：“我要写信给我那些发小们，让他们赶紧报名来台湾开荒。虽然我不能做军官把他们招进范家庄，但来新竹做农民，也不比当兵差多少啊！”


第0334章 福尔摩沙
　　从一月到四月，李植的纺织工厂一直在扩大生产。
　　李植的李家精布质量好于市面上的手织布，十分好卖。但如果倾销到大明各州县，会让在家纺纱织布的家庭妇女破产，造成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最后会变成政治问题。所以李植一直没有大规模上马纺织工厂。
　　但轮船开通了平户的航线后，李植就拥有了日本市场，可以把物美价廉的李家精布倾销到日本去了。
　　当然，机械化大生产的李家精布倾销到倭国去，也会造成倭国的织工破产。不过那是倭国人的问题，李植就懒得考虑了。
　　这一段时间李植的贸易船队一直在跑台湾航线，纺织工厂生产出来的棉布都堆在仓库里。李植准备让船队继续跑台湾跑到五月中旬为止。农历五月中旬到八月底这段时间东南沿海会有台风，船队就抽出来跑天津—平户航线，避开台风。
　　到了四月底，李植又招募佃农，开始在青县和兴济县的河流两侧开垦二十万亩私田。虽然在台湾开垦的水田收成更高，但天津的建设也不能落下。天津毕竟是大本营，本地有大量农田还是有利于当地的稳定和繁荣的。毕竟台湾的大米要跨海运来，谁也不知道海上会不会出问题。比如台风期间，舰队就不能在两地来回跑。
　　郑晖不在天津，李植便让李兴负责组织开垦新田。如今李植在天津的威望如日中天，各地的守备都极为巴结李植，地方上的缙绅也不敢阻拦李植修灌溉水渠。在各方的配合下，开垦新田基本上没什么障碍。李兴虽然第一次干这个，也能够把一万佃农组织起来开荒。
　　这一段时间，李植的造船匠人们不断下水新船。其中在二月下旬，高立功联系的在山东登州、莱州建造的五条大船下水了。到了四月初九，王家湾又建好了一条大船，李植便有了十条大船。
　　有这十条大船，李植一趟就能运送三千多农民到新竹去。
　　虽然船有了十条，大炮却没有那么多。火炮作坊的新炮匠们还不熟练，火炮作坊的产能仍在慢慢提高。从一月初到四月底，李植的炮匠们四个月只生产了八十门重炮。李植十条船只有八条船装上了炮，还有两条船没有火炮。
　　不过即便如此，八条炮舰也是十分强大的武装了。即便是荷兰人的海盗船队，也只有九条炮舰。而且李植的蒸汽船跑得比帆船快，遇到打不过的大舰队可以跑。所以综合来说，李植的船队十分安全。
　　五月初，李植跟随船队，往台湾的据点——新竹开去。如今新竹已经运送了一万人过去，每个月都要消耗李植两千石粮食、大量银子和各种物资，李植要去看看建设得怎么样了。
　　一路上风清云淡，十条轮船在海浪中破浪前行，用了八天到达了浙江外海。
　　这一天，李植端着一杯龙井茶站在新星号尾楼上，正和舰队长吕虎闲聊。
　　“大都督，台湾如此蛮荒，大都督为何不等建设好了再去？”
　　李植笑了笑，说道：“蛮荒才是好地方。正是因为蛮荒，我们才能开垦获利。若是处处都像大明这样高度成熟，我们随便做个什么事情都阻力重重，我们的事业就极难开展。”
　　吕虎点头说道：“大都督不惧瘴疠，亲自到蛮荒的台湾去视察，我等佩服！”
　　李植看了看跟随着船尾的海鸥，说道：“以后我们还要开拓更多地方，征服更多的蛮荒之地。和欧洲人一较长短，把汉人的血脉占满整个世界。”
　　两人正在那里说话，却突然听到桅杆上的阿班大喊：“南面有船队！”
　　众人愣了愣，齐齐看向了南方。李植举起望远镜在海平线上观察了一会，果然看到一支舰队渐渐从海平线下冒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两支舰队渐渐靠拢，李植看清楚了对面的舰队。那舰队挺大，足足有九艘船。舰队里的船只也不小，每条船看上去都有新星号这么大，最大的两艘船甚至比新星号还要大一圈。
　　船上的阿班大喊：“三色旗！是红毛的海贼船队！”
　　听到阿班的话，船上的人有些紧张起来，齐齐看向了李植。
　　吕虎说道：“大都督，我们的船只有八艘有大炮，不一定打得过红毛。我们船快，绕开他们逃走吧？”
　　李植仔细观察着荷兰人的舰队，没有说话。
　　吕虎没办法，也举着望远镜看着荷兰人的舰队，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出来。
　　“大都督，我们逃不逃？”
　　李植放下望远镜，摇头说道：“我们的炮弹比他们厉害多了。我们不逃，我们把他们全打沉了！”
　　吕虎愣了愣，说道：“大都督……”
　　李植挥手说道：“传令下去，舰队摆成一字阵，迎接冲上来送死的红毛。”
　　吕虎没办法，只有朝管旗语的水兵大声喊道：“舰队排一字横阵迎敌！用侧舷大炮对准红毛的船。”
　　……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联合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联合舰队舰队长兼旗舰布雷丹号舰长”福雷斯顿用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明国舰队，没有说话。
　　福尔摩沙是荷兰人对台湾的称呼。福尔摩沙联合舰队就是以台湾南部热兰遮城为据点的舰队。这支舰队一直在台湾附近劫掠，有时候打劫商船，有时候冲到大明境内劫掠，俨然是当地一霸。
　　除了一月在福尔摩沙西北部上岸抢劫时候被郑晖击退外，这支海贼舰队从未遇到能匹敌的敌人。哪怕就是郑芝龙的船，这支舰队也敢抢。
　　许久，福雷斯顿才放下望远镜，说道：“又是这支不用船帆，头顶冒烟的明国舰队，舰队里的船舶比上次又多了！”
　　想了想，福雷斯顿笑道：“明国人摆出了横阵，这是想用大炮对付我们的舰队！”
　　他身边的大副卡隆放下了望远镜，冷冷说道：“这些明人根本不会海战！他们学习我们在船上摆放大炮，就以为可以靠大炮决胜负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船只有多坚固，就算被上百们大炮齐轰，也只不过在船板上打几个洞而已。”


第0335章 盖伦船
　　二副符尔堡凑上来说道：“船长，这是明国总兵李植的舰队，他们一直往福尔摩沙北部的殖民地运送农民。他们船上全是农民没有水兵，无法接舷战，所以只能用大炮对准我们，想用炮战分出胜负。”
　　大副卡隆说道：“对！他们的船上只有农民没有水兵。我们冲上去接舷战把他们的船缴获了！研究研究他们的船为什么不需要风帆！”
　　福雷斯顿点了点头。
　　虽然在一月份进攻新竹时候被郑晖打死三百多人，但福雷斯顿这几个月在福尔摩沙西部劫掠成果颇丰。巴达维亚的联合东印度公司总部对福雷斯顿颇为重视，三月份时候给福雷斯顿补充了人手。总部给他补充了三百士气高昂的尼德兰水兵和两百名强壮的爪哇水兵。
　　如今福雷斯顿九艘船上有一千二百名水兵。如果和对面只载有农民的明国船只接舷战，福雷斯顿相信自己一定能战而胜之。
　　至于李植的大炮，福雷斯顿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个时代的战船虽然都配备了大量火炮，但起决定性作用的往往还是跳帮战。相信在自己的船队跳帮作战之前，敌人的大炮最多在联合舰队的船只上打几个洞。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往敌方舰队冲去，争取接舷战！”
　　传令兵在旗舰的桅杆上挂上了五颜六色的令旗，通过旗语把福雷斯顿的命令传到了其他八艘战舰上。九艘战舰挂满了帆，对准了李植列在前排的八艘炮舰，准备冲上来肉搏。
　　借着南风，尼德兰人的船开得很快，起码有七、八节的速度。一艘十八门火炮的盖伦船冲在最前面，直接往李植的旗舰新星号冲来。
　　李植的八艘炮舰装弹装药，准备射击。
　　炮手们用药勺在火药桶里抓一把发射药，把发射药倒入炮膛。接着炮手用木舂舂实火药，放入开花弹弹丸，然后再舂实一次；完成装弹后炮手们把炮口推出炮孔，炮手在大炮尾端的火门处倒入少许火药作为击发药。
　　荷兰人的九艘帆船排成一条线冲过来，各船之间距离不过百米。最前面的盖伦船距离新星号三里，二里，一里，李植的新星号开火了。
　　炮长们调整炮口瞄准了冲过来的盖伦船，猛地一拉燧发击发器，用燧石点燃了火门上的黑火药。火花瞬间就蔓延进了大炮底部，点燃了那里面的黑火药。黑火药轰一声炸开，化作了火焰和烟雾，把十六斤重的炮弹狠狠射了出去。
　　新星号上左舷的九门火炮从前到后，一门接一门地射击。黑色的烟雾立即在左船舷边炸开，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朵。整条轮船震了一下又一下，往右边一压再压，在海面上压出一排浪花。
　　不仅是新星号开火了，新星号旁边的三艘轮船也同时开火。轰轰的炮火声震耳欲聋。
　　三十六发炮弹呼啸着飞向荷兰人的盖伦船，有两发炮弹命中了盖伦船，从盖伦船船头砸了进去。
　　两发射进船头的炮弹，一发射入了第三层甲板，撞破了两层船内隔板停了下来，另一发射进了第二层火炮甲板，撞在了一门二十四磅重炮身上停了下来。
　　荷兰人情绪很稳定，毕竟这些荷兰人没见过李植的开花弹。按这个时代的实心弹的威力，即便挨上十几发炮弹，盖伦船还是会安然无恙速度不减地冲刺。最多，也就是冲到船里的铁炮弹砸死几个水兵。又或者炮弹砸开船板时候带出来的飞舞木块刺死个把水兵。
　　但事情的发展，却让荷兰人惊得目瞪口呆。
　　两发炮弹被障碍物阻停后，在盖伦船的中段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分别在第二层船甲板上和第三层甲板迸出。第三层甲板还好，这是水兵的休息区，此时没什么人。而掉在第二层甲板上的开花弹则掀起了一片铁血风暴。无数铁弹丸从炮弹中迸射而出，射进了甲板上操作火炮的几十名炮手身体里，刹那间就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不仅如此，炮弹爆炸掀起的冲击波炸破了船身和甲板。从新星号炮手的角度看过去，那炮弹炸得盖伦船船身木屑纷飞，像是开了两朵花一样，在船身上炸出了两个三、四尺大的巨洞。
　　荷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剩下的四艘轮船开炮了，第二波三十六发炮弹又射向了这艘盖伦船。
　　这次有三发炮弹命中目标，射进了船体中。
　　恐怖的爆炸又在船身中发出，火花和铁弹丸像是一片暴风雨，在船舱中横扫，将第二层甲板和第三层甲板炸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炸死了那里面的多少人。一枚最晚爆炸的炮弹顺着前面炸开的甲板大洞滚进了底层甲板，轰一声把船底炸开了。
　　海水像是喷泉一样从船底涌了出来，飞快地吞噬着整条盖伦船。盖伦船上的水手、水兵们慌了，船底漏了船就会沉下去。他们本来都站在最上面的甲板上准备接舷战，此时一个个丢下武器冲到底层甲板里去，用木板拼命去堵住涌出来的海水。
　　荷兰人的旗舰上，舰队长福雷斯顿惊讶地看着最前面的盖伦船，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好久，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天啊，明国……明国的炮弹会爆炸？”
　　大副卡隆脸色一片惨白，喃喃说道：“我的主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炮弹。”
　　二副符尔堡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信心，说道：“船长，明人的炮弹会爆炸，我们的船这样冲上去会被炮弹炸沉的！”
　　福雷斯顿讪讪说道：“那怎么办……火炮对射更射不过他们……只有逃了么？”
　　“可李植的船，比我们的船快……”
　　最前面的盖伦船上，几十个水手拼命地用木板堵水用钉子封洞，花了几分钟，好不容易封住了船底的大洞。
　　然而噩运才刚刚开始。
　　新星号率领八艘炮舰用明轮和尾舵快速转了个身，朝北方开去。蒸汽机带来的澎湃动力作用在明轮上，让八艘轮船比顺风的荷兰人开得更快。八艘轮船把距离拉开了一些，又调转船身，用右舷的大炮向荷兰人开火了。


第0336章 征服者
　　七十二发炮弹像是七十二颗流星，笔直地射向了摇摇欲坠的盖伦船。
　　六发炮弹射进了盖伦船，恐怖的爆炸声再次在盖伦船里响起。船舱里被炸得一片破烂，第二层甲板上炸出了两个大洞，两门几吨重的重炮从第二层甲板上掉了下来，砸在第三层甲板上。
　　水线下面的船舷边被炮弹炸出了三个大洞。水压下，海水喷涌着冲入了船体，开始吞噬这艘饱受劫难的木质帆船。
　　这一次，船上幸存的水手们绝望了。他们跳下了盖伦船，朝后面的其他荷兰船上游去。
　　被炮弹击中的盖伦船，一点点沉了下去。
　　荷兰人如梦初醒，知道追不上李植的船跳帮，不得不调转船头开始和李植进行炮战。
　　两个阵营的十六条炮舰摆成两条直线，纷纷用侧舷对准敌船，在距离一里上比拼大炮。大炮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烟雾像是花朵，不断在浩瀚的大海商点燃。轰隆隆的炮击声统治了这片海域，让人听不到其他声音。炮弹像是一枚枚流星，在两边的炮舰之间来回穿梭。大多数炮弹都打在了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但有时，也有个别炮弹射进了船只里面。
　　李植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荷兰炮舰。
　　十几发炮弹突然从荷兰人的旗舰上射过来，齐齐射向李植的新星号。大多数炮弹都落空了。但有一枚炮弹砸进了新星号的第二层甲板。那实心铁弹破开船壳后砸在一门大炮炮管上，砸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炮弹砸歪大炮后又变道往天花板上撞，砰一声撞在第一层甲板上，才失去了速度，弹落在地面上。
　　一门大炮被荷兰人的大炮砸坏了，不过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新星号报复性地瞄准了荷兰人的旗舰，射去了八枚炮弹。一发炮弹命中了敌舰，落在了荷兰船的首层甲板上，掀起了一片血雨风暴。炮弹没有爆炸前就撞死了三个水兵，等炮弹爆炸了，那迸射出来的铁弹丸更像是暴风雨一样横扫甲板，夺去了十几个荷兰水兵的生命。
　　还活着的荷兰水兵们抱头逃窜，只往桅杆和水桶后面躲藏，乱成一片。血液和碎肉洒在荷兰船的甲板上，混合着中弹者的惨叫声，那场景仿佛是修罗地狱。
　　李植船队的每一枚炮弹射中敌船，都会在荷兰船只内发出巨大的爆炸，把船壳里面脆弱的内部组织炸得一团乱麻。如果炮弹落在人员密集的首层甲板和第二层火炮甲板上，就是大屠杀。
　　如果落在船壳边上爆炸，炮弹能把船壳炸出大洞。
　　对射了八轮大炮，李植的八艘船上只是破了几个洞，损失很小，荷兰人的船却是惨遭重创。且不说那些被开花弹炸死的水兵，就连二层甲板上的炮手也损失惨重。不少船只已经被突入船只内部爆炸的开花弹杀伤了大量的炮手，已经凑不够开炮需要的人员了。荷兰人射出的炮弹，越来越少。
　　有几艘船被开花弹在水线下面炸出大洞，全靠水手们用木板堵住破口，才勉强没有沉没。临时钉上的船板并不完美，会不停地漏水，需要水手们不停用水泵从底舱吸水才能保证船舶浮在水面上。
　　看着战场上越来越不利的形势，福雷斯顿脸上有些发白。
　　李植的船速度比荷兰人的船快，荷兰人没法冲上去接舷战。而李植的炮弹会爆炸，打炮战荷兰联合船队也不是李植的对手。
　　这样下去，联合舰队的战舰只会一艘一艘地被李植打沉。
　　福雷斯顿是个老船长，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他大声喊道：“所有船转舵，我们逃！”
　　大副卡隆说道：“可是李植的船比我们的快，我们的舰队逃不掉……”
　　福雷斯顿说道：“舰队分开，向八个方向分头逃跑，甩掉李植后到热兰遮汇合。”
　　福雷斯顿要让整个舰队上演大逃亡了，连成建制退下去都不指望了。船队分头逃跑，只求李植不会分八路追击，让荷兰人能逃下几条船。
　　大副卡隆脸色惨白，点了点头，跑到了旗令兵那里传令。
　　八条伤痕累累的荷兰炮舰看到了旗舰挂出的旗令，放弃了越来越形势不利的炮战，调头往八个方向逃去。
　　看到红毛掉转船头逃跑了，李植的船队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得胜的水手们高举双手庆祝胜利。就连船上的三千多农民们也长舒了一口气，一个个大声叫好！
　　“好啊！大都督就是厉害！”
　　“大将军打赢了红毛！”
　　“跟着大都督干没错的！”
　　红毛可是台湾附近的一霸，吕虎见李植这么轻松就击溃了红毛，崇拜地看着李植，说道：“大都督的开花弹太厉害了！”
　　李植用望远镜看了看荷兰人的船只，冷笑了一声，对吕虎说道：
　　“荷兰人想逃，我们的八艘炮舰分为四路，追击荷兰人最大的四条船，击沉敌舰后在新竹汇合。”
　　李植舰船上的炮兵都是选锋团中抽出来的老手，但新船上的船工不少是新手，操作船舶并不十分熟练。李植担心兵分八路追击，会有某一路船上的水手们出岔子，所以退而求其次兵分四路，每路都以两艘船追击荷兰人的一条船。
　　十艘船分为四路，朝荷兰人的四条大船追去。
　　李植率领两条炮舰和两艘没有炮的轮船追击荷兰人的旗舰。荷兰人的旗舰此时在东南风中往西南方向逃跑，速度并不快。李植的轮船用蒸气作动力，在南风中开出了九节的高速，可以轻松咬着荷兰人的旗舰，时不时就追到荷兰人一里之内射上一轮炮弹。
　　开花弹不断地射入布雷丹号的船尾，在荷兰旗舰的腹中爆炸，把那艘巨大的军舰炸得一片狼藉。
　　新星号和德信号左右两舷轮流开火，打了一百多发炮弹，终于把荷兰人的军舰打得投降了。
　　荷兰人挂起了白旗，收了帆，乞求明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植让二十名炮兵上去把荷兰人全绑了，然后自己登船检查了荷兰人的旗舰。
　　李植以征服者的姿态登上了荷兰人的大船，在荷兰人的旗舰上检查了一番。李植希望能在西方人的船只上找到一些有用的技术，补充在自己的船队上。但检查的成果却让李植很失望。
　　“垃圾！”
　　“垃圾，荷兰人这个时代的技术怎么这么垃圾。”
　　荷兰人这个时代并没有太多领先明人的技术。无论是他们的火绳枪还是他们的大炮，都十分粗陋，比不上李植的技术。
　　唯一让李植有些兴趣的是荷兰人的炮车，那炮车用滑轮组和麻绳缓冲火炮的后座力，让荷兰人的三十六磅重炮能够装上木质帆船。
　　水兵们在船上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万多两银子。
　　李植看了看那些青铜大炮，说道：“这些青铜大炮的材料倒是值些钱，把这艘船拖到新竹去，把大炮融了换铜！”


第0337章 跋扈
　　川楚交界的夔州城外，左良玉的中军大帐里，左良玉看着张献忠的信使，脸上阴晴不定。
　　此前，张献忠在玛瑙山和何家坪接连大败于官军，张献忠只能带领几千人突围逃窜入川楚交界的兴归山中。如今，张献忠已成苟延残喘之势，只要左良玉施以铁拳入山剿贼，张献忠恐怕就要大难临头。
　　此前玛瑙山之战，张献忠占据玛瑙山固守，本想以逸待劳击败官军。谁知道官军左良玉、贺人龙和郑崇俭等将帅团结一心，迎着张献忠山上的工事猛攻。官军不但团结，还收买了投诚的流贼刘国能伪装成给张献忠运粮的农民，在张献忠军阵中大肆放火，里外夹击张献忠。
　　官军那时内外合围，差一点就阵斩了张献忠。
　　张献忠率领几千精锐，冒死突阵，从官军包围的薄弱处冲了出来。而张献忠麾下的其他人马，就全部被官军围歼了。
　　张献忠麾下的扫地王曹威，白马邓天王等全部被官军斩杀。飞山虎、过天龙、扒山虎，走山飞、过天蟒、钻天鹞、上得天、下得海、展翅飞、霍宗等先后被俘。张献忠的妻子被俘后被官军杀死，张献忠八岁的儿子被俘后自刎。张献忠另外两个妾也被俘，军师徐以显、潘独鳌也在水石坝被俘。
　　献军的一万多骡马，全部被官军夺取。张献忠的印信，虎符，金鞭等，全部落入官军手中。张献忠几万人的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不仅如此，张献忠从玛瑙山突围后，在何家坪迎战官军四川副将张令的时候，又被官军包围。左良玉、贺人龙等再率十万大军包围张献忠。张献忠抵挡不住，率军再次突围逃跑，从此躲入了兴归山中，收拢人马蛰伏不出。
　　消息传到京城，天子大喜过望，进杨嗣昌太子太保，进左良玉太子少保，发御前赏功银一万两，再发五万金，锦帛千端为军赏，期望官军能一鼓而下，擒拿张献忠。
　　此时的流贼陷于低谷，不但张献忠躲入深山中，李自成也躲在山里面。李自成被官军围于鱼腹山中，军中将领许多人都出降于官军，李自成弹尽粮绝，差一点就自尽了。
　　只要拿下张献忠，可以说天下就再无大贼。就算李自成再突围而出，追剿张献忠的大军汇合追剿李自成的大军齐攻李自成，那李自成也绝无生路。
　　兴归山位于川楚交界一带，说起来是易守难攻的雄山峻岭。然而此时献军一败再败，对阵官军时候已经毫无士气。围剿张献忠的官军中最能战的是左良玉部，献军最怕左良玉。只要左良玉用心搜山攻打，张献忠是插翅难飞，只有被杀被俘一个结局。
　　然而在此关键时刻，左良玉动摇了。
　　左良玉这些年来极为跋扈，无论带兵经过哪里，他都是纵兵大掠，劫掠钱财妇女，作风和流贼几乎没有区别。正是因为有纵兵劫掠的收益，才让左良玉的兵马士气高昂敢战能战。
　　杨嗣昌作为剿贼总督，对左良玉是不得不用，却又十分不满，处处猜疑，一心想削弱左良玉。
　　左良玉是援剿总兵，挂平贼将军印。明代的宣府总兵、辽东总兵、援剿总兵等总兵有将军号，称为镇朔将军、征虏将军、平贼将军等。这些有将军称号的总兵地位高于一般的总兵。
　　左良玉挂平贼将军号，战时可以节制其他总兵。
　　杨嗣昌为了削弱左良玉，此前和贺人龙说，只要贺人龙敢战，就让贺人龙取代左良玉的地位。
　　然而玛瑙山，何家坪大捷后，左良玉连取大功，杨嗣昌又改变了主意，想留下左良玉。贺人龙羞愤之下，把杨嗣昌的话说给了左良玉听。左良玉从此每日猜忌杨嗣昌，处处保存实力，不敢搜山死战。
　　张献忠显然感觉到了这一点，决定再加一把火，便派使者来游说左良玉。
　　此时在夔州城外，左良玉的中军大帐里，张献忠的使者就跪在左良玉面前，侃侃说道：“将军骄纵已久，屡屡不听帅令，又在多地四出劫掠。杨阁部久有不满。如今因为我家大帅张献忠在，所以杨阁部才重用左将军。若是我家大帅不在了，左将军的祸不久矣。”
　　听了这个使者的话，左良玉脸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个使者看着左良玉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再不多说，拱手退出了左良玉的营帐中。
　　左良玉坐在大帐中，看着帐外的兵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左良玉的部将赵柱走入了大帐，问道：“大帅，明日我率三千人入山搜贼，大帅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左良玉看了看赵柱，说道：“明天不入山搜贼了！”
　　赵柱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不搜山了？”顿了顿，赵柱拱手说道：“大帅，献贼已是强弩之末，我部再加一点力，献贼就要灰飞烟灭，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左良玉淡淡说道：“这段时间多雨，搜山作战太艰难，待雨季过了之后，再做打算！”
　　赵柱张了张嘴巴，觉得左良玉这命令有些不可思议，却又不敢多问。
　　……
　　五月十三日，李植带着郑晖和亲卫骑马走在新竹的新田边，看着正在田里播种育秧的农民们，心情愉快。
　　高立功在浙江太平县联系了两千户种稻老农后，李植便派船把他们接了过来。如今这七百户太平县老农和八百户天津农民按照每成丁或壮女二十亩的配额，栽种刚刚修好灌溉渠的七万多亩水田，是新竹的第一批农民。
　　高立功还在福建联系了一批耕牛，李植用轮船运到了新竹，借给了农民们。
　　此时农民种的是晚稻，五月播种，预计十月底收获。新竹这里烧出厚厚一层草木灰的新田极肥，若是管理得当，估计这一季稻子就有每亩一石五斗的收成。虽然今年这些水田只能种一季，收成也远超天津的旱田。


第0338章 好日子
　　李植看着水田里郁郁葱葱的禾苗，朝郑晖问道：“如今新竹有多少人了？”
　　郑晖答道：“大都督，如今新竹有各色人员一万五千多人。其中农民一万二千人，三千七百人分了田，开始耕作。剩下八千多农民还没有田，这些农民每个月发二两银子月钱，在修建灌溉水渠。另有陷阵团士兵一千人，也在帮助农民修灌溉水渠。有泥瓦匠两千人，在为农民修屋子。最后还有一些烧石灰和砖瓦的匠人。”
　　李植点头，问道：“如今造了多少间屋子了？”
　　“如今已经造了砖瓦屋子六千多间。除了两千新到农民还住在帐篷里外，其他人员已经全部住进砖瓦屋子中。”
　　李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面骑去。
　　……
　　赵老三是报名到小琉球垦荒的第一批人。
　　报名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小琉球是什么地方，只听人说是南方的一个大岛，上面有野人。报名的范家庄吏员说开荒的人是做大都督的佃农，每人分二十亩佃田。
　　赵老三是知道大都督的佃农有多富的。他的一个堂叔就在静海县种大都督的私田，现在富得流油。堂叔三十多岁了，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却还张罗着要再生一个儿子，说养得起。
　　赵老三以前想做大都督的佃农，但是那要老佃农做保。赵老三的堂叔有好多亲戚要保，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轮到帮赵老三做保。
　　赵老三过得苦，他在郭家地主家佃租十三亩旱田，和媳妇二人住在两间土屋子里，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一年到头也赚不到一件新衣服，每年都有一两个月要吃糠稀。成亲三年，赵老三都不敢和媳妇合房，就怕生了孩子出来白白饿死。
　　他眼巴巴地看着堂叔家的富裕，十分地羡慕。
　　但是今年机会来了，赵老三那天听村里读过书的人说大将军招人开荒小琉球，不需要人做保。他想都没有想，第一个冲到报名点摁了手印。赵老三和那个负责报名的范家庄吏员好说歹说，说如果开动了一定把自己第一个带上。
　　不知道是不是赵老三的热情感动了那个报名的吏员，还是赵老三和媳妇两人年轻力壮符合大都督的标准，大都督真的第一批把赵老三带到了小琉球——现在被大都督叫作台湾的大岛。
　　来台湾的船上很颠簸，赵老三吐了三、四次，赵老三的媳妇也吐了好几次。不过两人都没有怨言，好不容易有了跟着大都督干的机会，赵老三不会因为这一点颠簸就打退堂鼓。
　　到了台湾，下了船，赵老三发现这台湾岛是一个十分富饶的地方。
　　成片的树林，成群的野鹿，一条小河穿越其中。站在扎营地的小山上望过去，小河两岸是一望无垠的平原。这显然是一个耕田的好地方，把那些树林一烧，就是最好的农田，这地方种的庄稼一定会有好收成。到达台湾的当天晚上，赵老三就和媳妇在帐篷里又蹦又跳。
　　一起来的开荒农民们被赵老三感染，那天晚上都蹦呀跳呀闹了起来。大家围在火堆边，憧憬着未来的好生活，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指挥使郑晖大人指挥大家烧荒开垦新田，修建灌溉水渠，其间还打退了一次生番，一次红毛。毕竟这台湾岛如此富饶，觊觎争夺的人还是很多的。
　　指挥使打生番和红毛的时候，赵老三几次和指挥使说，给自己一把刀，自己也和那些大兵一起战斗。指挥使当时没有理睬赵老三，叫赵老三一边去，但过后却对赵老三高看了一眼。分房子的时候，指挥使第一个分给了赵老三。
　　赵老三到台湾两个月，就分到了一间砖瓦房子。这可是刮风下雨都不漏水的房子，赵老三只有每年交租时候在缙绅郭老爷家进过这样的屋子，在静海县堂叔家走亲戚时候睡过一晚这种砖瓦房子。赵老三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也住上了这样的好房子。
　　屋子外面还带有一个厕所，十分的方便。
　　分房子的那一天晚上，赵老三和媳妇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媳妇跟了自己过了三年多的苦日子，现在总算要盼来好日子了。
　　赵老三的媳妇当时擦着眼泪，说好日子都是大都督给的，要给大都督供一个长生牌位。赵老三便去找那些泥瓦匠中会做木工的，帮自己做了大都督的长生牌位。
　　那些泥瓦匠听说赵老三要给大都督供长生牌位，没收赵老三的钱就帮赵老三做了。
　　没过多久，到了五月时候，郑晖又把赵老三列为第一批分田的农民。赵老三便有了可以耕作的水田。
　　足足四十亩有灌溉渠的肥田，就在赵老三的村子不远。
　　赵老三当时看到那四十亩水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给办事的吏员摁了手印，就哭着跑回了自己家里，给大都督的长生牌位磕了三十个响头。
　　赵老三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家就会富起来了。比堂叔家还要富。
　　五月十三日，更惊喜的事情发生了——赵老三在自己的田里除草，居然看到了大都督。
　　大都督很年轻，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但大都督就是大都督，自有一副威严尊荣，和自己这样的小百姓完全不同。赵老三当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当时，大都督居然走到了自己面前，朝自己问话。
　　“你叫什么？”
　　赵老三当时结结巴巴地答道：“小的，小的，小的叫赵老三。”
　　“赵老三，你学会种稻子了？”
　　赵老三骄傲地抬起头，说道：“回大都督，小的学会了。太平县的那些稻农手把手教我的，我知道怎么播种，怎么插秧，什么时候灌水，都知道了。等今年我种出稻谷，便按郑指挥使说的，分一石粮食给太平县的师父做学费。”
　　大都督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赵老三说话还算清楚，便多问了赵老三几句：“你这一季晚稻能产多少谷子？”
　　赵老三答道：“听太平县的师父说，一亩地能产一石五斗的稻子。”
　　大都督听了赵老三的话，沉吟了一会，似乎是在计算什么。
　　半晌，大都督说道：“好，你们这一季晚稻，便只收五成地租。明年种上两季稻子，再收六成地租。”
　　赵老三愣了愣，没想到几句话，大都督就给自己减了一成地租。
　　大都督旁边的郑指挥使算了算，大声朝跪在地上的农民们说道：“大都督收五成地租，第一年农民每个男丁可以收十五石粮食进自己家里，相当于三十两银子。”
　　“这只是大半年的耕耘所得，相当于每个男丁或壮女每个月能赚三两七钱五分银子！夫妇两人一个月算下来赚七两五钱银子。”
　　赵老三不会算数，他当时听到郑指挥使的计算，就激动得气血往脸上涌。帮大都督做佃农，夫妇两人一个月可以赚七两五钱银子？
　　自己以前在郭家做佃农，一年到头刨去吃喝，也赚不到七两银子。
　　赵老三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大都督傻笑。
　　好日子终于来了。


第0339章 五十米
　　郑晖看着赵老三激动的脸蛋，说道：“大人，你可把这些农民们激动坏了。”
　　李植笑着和郑晖说道：“农民们跨越重洋随我们来台湾开拓新田，自然要给他们一些甜头。第一批农民得利了，后面的农民才会源源不绝跟来。以后就这么定下来了。若是能赶上种早稻的，就收六成地租。如果赶不上早稻，只能种一季晚稻，就只收五成地租。”
　　郑晖拱手说道：“大都督仁德，下属佩服。”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在地头视察，骑上马往回走。
　　郑晖一路上算了算，又和李植说道：“大人，如今开始耕作的有六万余亩水田，预计今年年底能收稻谷九万石。大都督收五成地租，就是四万五千石。台湾的水田不需要交纳屯田子粒，这样算下来，这六万亩水田半年的地租就超过二十万亩天津旱田一年的地租。”
　　李植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之前听高立功说台湾的水田收入是天津旱田的几倍，只是一个概念。真的把田开出来了，才切身实际地感觉到这里的事半功倍。大半年收益四万五千石地租，相当于九万两白银，以八个月算，相当于每个月收益一万多两白银。
　　而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随着舰队的扩大，台湾后续的扩张会越来越快。
　　这台湾的开拓，利润实在丰厚。后续的发展，大有可为。
　　……
　　五月中旬，李植随船队返回了天津。
　　如今范家庄新城的城墙已经修好，范家庄的城内面积扩大了一倍。两座城之间的城墙，也就是范家庄原先的南城墙被拆除了。新城旧城连在了一起。
　　不过新城刚一建好，就被新军军营和扩大的纺织工厂占据了不少地方。尤其是纺织工厂，每个月都在扩大——如今李植有了日本市场，可以倾销自己的廉价精布，李植准备把纺织工厂扩大到一万五千人的规模。
　　一万五千人的工厂会为李植带来巨大的利润，估计每个月都会有几万两银子，可以支持李植的其他事业。
　　不过纺织工厂的扩大无法一蹴而就，扩产不但需要建造机器，修建厂房，还需要建造别墅给工人居住。范家庄附近的泥瓦匠几乎都被李植雇来了，他们日日不停的搬运建材，打桩砌砖，糊泥刷粉，把范家庄城南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不断扩产的纺织工厂这几个月产出了不少李家精布，全部堆积在仓库里，几乎把仓库都堆满了。
　　好在从五月底开始，李植的船队就开始跑平户航线了。李植没有把查云克和天津张家六条海船买来——那些小船也需要一套船工，效率实在有些低。但是李植把这六条小船的熟练船工全部雇佣了，让他们在自己新造的船舶上出海。
　　五月上旬登州、莱州的造船匠们又造好了五条尖头大船，装上蒸汽机后，五艘新船便在五月下旬开始跑日本航线。如此一来，李植便有十五条大船跑日本航线。这些蒸汽机轮船不需要等待季风，日日在中日之间来往，运量惊人。
　　除了李家精布，李植还把中日之间有差价的生丝、瓷器、铁器、纺织品、白糖等等全部运到了日本，把两国之间的差价越压越低。
　　……
　　五月底，李植去盔甲锻造作坊看了看。
　　经过一年的发展，这个盔甲作坊已经有相当的规模。盔甲作坊用蒸汽机带动锻锤锻造钢质盔甲，效率颇高。虽然开始时候李植只准备装备三十台蒸汽机，但最后随着对盔甲的需求越来越大，李植还是把蒸汽机数量提高到了六十台。
　　如今盔甲作坊有一百多工匠，两人操作一台锻锤，还有杂役六十名，管理蒸汽机。
　　这个盔甲作坊如今一年能生产盔甲一万多套。
　　当然，盔甲作坊的扩产对坩埚钢的需求又增加了。李植同时还把炼钢作坊的规模扩大了两倍，让钢产量提高到每月六万斤。
　　李植对盔甲的要求是三十步上能防范弓箭直射，所以工匠们锻造的钢甲颇厚。正面胸甲足有三毫米厚。而且一套盔甲不仅有胸甲，还有裙甲、护腿、护肩和护臂。正面防护十分完善，算得上是全身甲了。
　　不过这盔甲只有正面防护，侧后方没有钢板。李植的部队一般都是正面对敌，侧后方的防护就交给战友了。
　　李植相信士兵们如果穿着这样的一套板甲，鞑子的弓箭手根本射不穿。士兵们就算挨上十几箭，大概也只是破点皮的小伤。如此一来，鞑子靠骑射的老办法就根本拿虎贲师没有办法了。
　　不过这种盔甲比较沉重，足足有三十多斤。平时行军是无法穿戴的，必须由辎重车队携带。这样倒是增加了对辎重队的要求。好在李植历次战斗中缴获的骡马十分多，有足够的马车，这也不算是大问题。
　　在盔甲作坊里，李植把一套新做出来的全身甲挂在一百米外，用一把没有拉膛线的燧发枪射击。
　　李植没事时候也经常拿步枪来玩，装弹上膛也十分熟练了。他用了十几秒就装好了子弹和火药，把滑膛枪对准了全身甲。
　　“啪”一声枪响，圆形铅弹射中了胸甲左侧，在钢甲上打出了一个凹陷出来。不过那凹陷不大，也就几毫米深，想来不会对穿戴者造成大的伤害。
　　李植想了想，又把射击距离缩短到七十米，再次装弹射击。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钢甲右侧。子弹还是没有击穿钢甲，在钢甲上打出了一厘米深的凹陷。不过钢甲不是贴身穿戴的，本来就和皮肤有一定的距离，料想一厘米的凹陷也不至于让穿戴者受重伤。
　　李植再往前走了二十米，在五十米的距离上朝钢甲开火。
　　只听到“哐”一声巨响，铅弹射穿了钢甲。挂在木架子上的钢甲受到剧烈的震动，掉了下来，哐哐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李植取来钢甲检查，发现铅弹在钢甲上打出一个洞口。
　　看来在五十米的距离上，一般的滑膛枪也能击穿三毫米厚的钢甲。以后若是遇到红毛，不能让红毛接近到五十米射击。一旦让敌人在五十米内和虎贲师对射，即便装备这样精良的钢甲，也会造成大量的伤亡。


第0340章 天津一镇
　　转眼，已是崇祯十三年七月。
　　乾清宫内，盛夏的热浪席卷各处。一个小太监正举着大扇子为朱由检摇扇祛暑。但朱由检的脸上，却是一片铁青，仿佛挂着寒冰。
　　朱由检手上握着杨嗣昌从襄阳发来的塘报。虽然杨嗣昌在那塘报里百般辩护，却依旧掩饰不了连番大败的局面。
　　张献忠败了两场后，蛰伏在兴归山中，逐渐收拢溃卒恢复了实力。在张献忠最脆弱的这几个月，左良玉、贺人龙等明军将领养贼自重，只在山外坐视，没有一支官军真正深入深山歼灭张献忠。
　　六月，张献忠在大山中休养了两个月后，杀了出来，往四川攻去。与此同时，在大山外包围张献忠的官军却是莫名其妙地士气低迷，疫疾横行。张献忠的贼军仿佛下山猛虎，在川东楚西的两省交界处大杀八方。
　　六月初九，张献忠在川东的土地岭大败保定总兵张应元，副将汪云凤部，全歼五千余官兵，斩副将汪云凤。
　　六月十七，张献忠乘胜攻击驻守黄泥隘，竹菌坪的四川总兵秦良玉和四川副将张令。久有勇名的张令在战场上被弩箭射死，三万官军大溃。秦良玉收拢溃兵再战，官兵又溃。秦良玉只身一人逃往重庆。
　　六月二十六日，张献忠装作粮饷不足，以计谋将四川巡抚邵捷春诱入深山。邵捷春一入山，伏兵四起，他新募集的两万新兵被几万流贼团团包围，几乎被全歼。邵捷春力战不敌，战死于军中。
　　短短一个月，杨嗣昌夸口一片大好克期平贼的局势就变得一片狼藉。官军十万大军转眼间就被张献忠歼灭五万。官军战死巡抚一人，副将二人。杨嗣昌企图在楚、蜀交界地带歼灭张献忠的“专剿”“圆盘”计划，化为泡影。
　　大明天子朱由检上个月还沉浸在流贼已灭，中原太平的幻想中，给杨嗣昌和讨贼诸将大肆封官封赏。此时一下子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了幻想，不禁有些恼怒。
　　朱由检吸了口气，试图压住心里的怒火。他抬起头，只直愣愣地看着乾清宫的屋顶。
　　好久，沉默了好久的朱由检才冷冷说道：
　　“杨嗣昌所谓十面张网，就是加税增兵。所谓亲自督师，就是增兵围剿。如今十万大军包围几万人的张献忠，却无论如何都拿不下！反而被张献忠各个击破，十万人转眼就折了五万多。”
　　“枉朕那时如此信任他，引他为入阁封相……”
　　“如今秦良玉已败，左良玉、贺人龙都不听他调度，坐视献贼攻击官军，各不相救。杨嗣昌还怎么剿贼？”
　　“这杨嗣昌，当真是个蠢才！”
　　朱由检说完这话，就啪一声把手拍在了御案上，然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王承恩小心地看着朱由检的脸色，说道：“圣上，张献忠这是要入蜀啊！张献忠一旦入蜀，怕是要愈发做大，没有兵马能拦得住他了。”
　　朱由检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王承恩又说道：“圣上，事到如今，只有调李植的兵马平贼了！”
　　朱由检身子一摇，似乎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
　　王承恩说道：“圣上，再不用李植，恐怕张献忠要压不住了！”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王承恩。
　　许久，朱由检才冷冷说道：“不是朕不知道李植兵马强盛，实在是不敢用。”
　　“那李植击退东奴立功后如此跋扈，已经要私自杀天津巡抚了。若是让李植平灭了张献忠，朕拿什么赏他？封爵么？若是封了伯，他要骄纵到什么程度？恐怕天津诸官在他面前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朕这一年来有心不用李植，就是害怕李植再立新功，把天津变为国中之国。”
　　王承恩愣了愣，没有说话。
　　朱由检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乾清宫中来回走动。
　　“如今东奴又在攻打锦州，蓟辽的兵马都被牵制不得动弹……”
　　“十万多大军围剿张献忠，当真是不少了。然而这一群文官武将一个个束手无策。难道除了李植就无人可用了么？那么多总兵，那么多巡抚围剿，就连一个张献忠都平灭不了？”
　　王承恩咬了咬牙，说道：“圣上，事到如今只能那个调李植平贼了。宁愿以天津一镇付李植，也好过让整个川蜀被张献忠蹂躏啊！”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王承恩说道：“圣上，李植再跋扈也只是个藩阀，并无反心。若是让献贼做大，那可是见谁杀谁，要一路杀到京城来的啊。”
　　“而且闯贼李自成如今也破围而出突入河南，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雨。剿贼的兵马都在湖广，中原十分空虚。若是不尽快平定献贼，恐怕整个中原都再无宁日。”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中间，看着宫外那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没有说话。
　　王承恩不敢再多说，弯着腰小心地陪在一边，等待天子做定夺。
　　许久，朱由检开口说道：“王承恩，你说的有道理。宁以天津一镇付李植，不能把中原川蜀全部交给流贼蹂躏。”
　　“传旨，让李植带兵入蜀，平灭张献忠！”
　　……
　　天津总兵府内，李植摸着崔合的大肚子，笑道：“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了呢！”
　　崔合瘪嘴说道：“她老在肚子里踢我？”
　　李植笑道：“他踢你疼不疼？”
　　崔合挽着李植的胳臂，瘪着嘴说道：“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李植俯身贴着崔合的肚子，说道：“给我听一听。”
　　李植正在那里要听胎儿的声音，却被床下面跑个不停哇哇乱叫的儿子李欢吵到了，听不清崔合肚子里的声音。
　　李植朝儿子喝道：“李欢，不要吵闹！”
　　李欢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大声说道：“我要吃糖！”
　　“吃什么糖？”
　　“状元糖！”
　　李植无奈地从桌子上拿了一块状元糖给李欢，说道：“不准再吵了！”
　　李欢志得意满的接过状元糖，一把就塞进了嘴巴里。
　　李植这才俯身到崔合肚子上，仔细听了一会。
　　“哈哈，我听到了！她在动！”


第0341章 尴尬
　　李植正在那里和崔合说话，却看到亲卫队长跑了进来，说道：“大人，来圣旨了！宣旨太监在门外等着呢！”
　　李植愣了愣，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来圣旨是做什么的，说道：“让太监们进来吧。”
　　李植换上官袍，走出了房间，看到门仆带着五个宦官从外面走了进来。为首一个太监高高举着一封圣旨，往自己这边走来。
　　看到李植身上的正一品官服，那个太监走上来笑道：“太保大人，圣上的圣旨来了！”
　　李植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亲卫跪了下去，喊道：“臣李植接旨！”
　　那个太监点了点头，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献贼肆虐川楚，连败官军。闯贼从陕西突围而出，亦不可不防。此二贼非李植所部兵马不能制。急调李植兵马南下，限期一月拔营，先平献贼，再平闯贼……”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天子又来给自己指派任务了。
　　想了想，李植接过了圣旨，和为首的太监问道：“这位公公贵姓？”
　　“咱家姓黄。”
　　“黄公公，麻烦你转告天子，本官这个月没法发兵。”
　　那个黄姓太监闻言一僵，暗道这李植居然又要抗旨，脸色一下子十分难看起来。他讪讪问道：“太保大人，此月不能发兵，却是什么原因？”
　　李植侃侃说道：“我家夫人这个月就要生产，我要守在她身边。生孩子是大事，加上我家夫人胆子小，若是没有本官陪伴说不定要惊了胎气，到时候就麻烦了。等我家夫人生完了孩子，我才能拔营出兵。”
　　那黄公公听了李植的话，脸上十分尴尬。从古到今，还没听说因为女人生孩子而导致大军不能发兵的。这李植已经越来越不把天子的话放在眼里了，因为夫人的生产，就要抗旨。
　　“太保大人，那张献忠势力一日盛于一日，再拖一个月，恐怕更难平定啊。若不是到了非常时刻，天子也不会调太保的兵马。”
　　李植摇头说道：“这事没有办法，天子若是等不及，便调其他兵马平贼吧。”
　　那黄公公把心一横，说道：“太保不发兵，咱家回去没法交代。咱家也不回京城了，咱家就在太保家住下来了，等太保发了兵，咱家再回京城。”
　　李植笑了笑，说道：“无妨，我这里房间多的是，我给你们收拾几间房子住下来便是。”
　　……
　　乾清宫里，朱由检听到小宦官的报告，无奈地坐在了御座上。
　　这李植，是越来越不把自己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了啊。自己要他一个月内发兵，他居然因为妻子要分娩为理由抗旨。自己这个天子，如今在李植眼里还有没有分量？
　　如果妻子分娩就不能带兵打仗，那大明的武官还有几个能在外征战？如果是别的武将这样回答天子朱由检，朱由检早就夺了他的官位了。
　　然而李植不一样，李植是朱由检最后可以依赖的一支武装。是大明最后一支敢战，能战的强军，连鞑子都害怕。此时此景，朱由检还真只能巴巴地等着李植发兵，没有一点能力追究李植抗旨的罪行。
　　朱由检尴尬地坐在御座上，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说道：“皇爷，这是好事啊！”
　　朱由检愣了愣，讪讪问道：“这如何是好事？”
　　王承恩说道：“太保大人不怕这一个月内献贼再次做大，要下个月才发兵，说明太保大人胸有成竹，是有十二成把握歼灭献贼、闯贼的。正因为太保有此信心，才不计较这一个月，两个月的出兵时间。”
　　王承恩拱手说道：“奴婢贺喜皇上。想来献贼、闯贼此战后必被太保消灭，估计要不了几个月，中原就再无大贼。”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知道王承恩这是给自己台阶下。此时虽然十分尴尬，但他也不由得佩服王承恩的口才。
　　朱由检又看了看杨嗣昌的塘报，想到这十二分危急的军情，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
　　八月二十七，崔合临盆了。
　　李植抱着李欢，站在总兵府第三进院子里，等待房间里接生婆的消息。李家重要的亲戚们，或者说李植的下属们，都站在李植后面等待。
　　李植十分疼爱夫人，崔合在范家庄诸将眼里自然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更何况崔合是御赐一品诰命夫人，这身份本来就不一样。崔合产子，也是天津的大事。
　　李植的下属，只要稍微和李植有点亲属关系的，全来了。
　　此时李欢正趴在李植的肩膀上，他被李植抱着，在亲戚堆中四处顾盼，颇有些自得之色。
　　李植拍了拍李欢的后背，说道：“李欢，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李欢问道：“爹爹你也不说清楚，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李植啐道：“现在不知道，等下才知道。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李欢正色说道：“我希望是个弟弟。弟弟可以帮我处理事务，以后和我一起征战天下。”
　　李植冷笑一声，把李欢放到了地上，啐道：“你才几岁，就这么大的口气，谁教你的？自己玩去吧！”
　　李欢转了转眼睛，就走开了。他走到叔叔李兴身边拉着李兴的手不放。李兴看李欢的大眼睛可爱，又把李欢抱了起来。李欢又有人抱，十分得意。
　　李植正在那里观察儿子的性格，却看到黄公公走了上来。那黄公公这个月住在李植家里一直愁眉苦脸，此时见李植夫人真的要生了，更是患得患失，走上来问道：“大都督，这次若是夫人顺利分娩，大都督可不能食言。一定要发兵南下。”
　　李植笑了笑，说道：“黄公公放心。”
　　众人等了一个时辰，突然看到崔合的丫鬟菊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菊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植，朝李植大声喊道：“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女儿！”
　　周围的亲戚纷纷拱手朝李植祝贺：“恭喜大人！”
　　“贺喜大人！”
　　“恭喜姐夫！”
　　那黄公公听说顺利分娩了，更是满脸笑容，拱手朝李植说道：“恭喜大都督了！”
　　自己有女儿了！
　　李植喜上眉梢，整了整衣服，大踏步走进了房间里。


第0342章 强军
　　九月三日，李植整军出发，援剿流贼。
　　这次李植率领一万六千大军南征，麾下郑开成、李老四、钟峰随军出征。李兴依旧是留守范家庄，他从四个团各抽取一千兵马，率领合计四千兵马守卫后方范家庄。
　　大军出征需要粮草补给。按大明的规矩，这粮草一般是出征地解决一部分，内地经过的各州县解决一部分。但李植实在对大明朝内陆省份的官僚没有信心，担心到了内地大明官员们拒绝给大军补给。
　　到时候为了粮草攻打州县就不好看了。
　　李植干脆一口气雇佣了六千辎重民夫，带上了足够大军食用五个月的粮食。
　　这些辎重农夫每人管理一架双马马车，车上可以装几百斤粮食辎重。李植这些年缴获了几万匹军马，有足够的驮马，装备六千两双马马车绰绰有余。除了粮食，辎重车还装有铁锅、帐篷等行军必需之物。辎重车行军时候列在军阵内部，受到保护。士兵们的盔甲、武器和被褥等物品也可以放在辎重车上。
　　这次出征，李植给辎重民夫每个月二两五钱的月钱。辎重车不需要上阵厮杀，李植历次出征从来没死过辎重民夫。听到李植用这么高的月钱招人，应募者如云。李植从几万应募者中选出了身体强壮的六千人，充为民夫。
　　当天，一万六千虎贲师士兵和六千民夫整装待发，站立在范家庄城南等待大都督的到来。士兵们的亲人们都来看士兵出征，范家庄附近的几万百姓挤到范家庄城南送大军。不过大家对虎贲师的战力有信心，觉得打流贼一定是能战而胜之的，情绪都十分轻松。
　　天津城中，李植穿戴白漆鳞甲，在房间里和崔合告别。
　　崔合咬着嘴唇问道：“这次也能打赢吧？”
　　李植笑道：“肯定能打赢的，放心吧。”
　　崔合脸上一喜，把一点点大的女儿抱给李植，说道：“给你抱一下。”
　　李植接过女儿，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说道：“我家女儿真好看，长得像娘亲。”
　　崔合看了看李植，把女儿抢回来，说道：“不给你抱了，你太疼她就不疼我了！”
　　李植笑了笑，捏了捏崔合的脸，不再多说。
　　一甩披风，李植走出了总兵府，跨上了御赐的骏马踏风，带领等在外面的郑开成等人出城往范家庄行去。
　　李植走出天津城西门时候，城门上锣鼓大作，天津守军欢送大都督出征剿贼。那负责天津城防的天津守备因为上次李植抓拿查登备时候任李植随意进出天津城，被李植高看了一眼。那守备深受鼓舞，此时在城门上摆出锣鼓队送李植，希望能让大都督高兴。
　　说不定大都督一高兴，报功时候给自己添一笔，自己就要升官了。
　　天津新任巡抚李继贞率领天津文武官员齐聚城门之外，为太保李植南征送行。李植所部的战斗力大家都知道，没人怀疑李植打不过流贼。如今天津上下都知道此战后李植身份还会提高，再没有人有和李植对抗之心。
　　那李继贞新来乍到，更没有抗衡李植的能力。他听说了上一任巡抚查登备的下场，处处以对上官的礼仪对待李植。
　　李继贞看到李植骑行过来，大喊一声：
　　“祝大都督马到功成！”
　　其他官员纷纷喊道：“祝大都督大获全胜！”
　　“祝太保大人大破流贼！”
　　李植笑了笑，懒得和这些大明官员们客套，骑马从天津官员们前面骑了过去。那些官员们也不在乎李植的冷淡姿态，纷纷抱拳拱手，朝李植作揖行礼。
　　李植行到范家庄城南，一万六千大军已经等了很久了。大军见到统帅来了，齐声高喊：
　　“万胜！”
　　“万胜！”
　　李植点了点头，一挥手，喊道：“出征！”
　　一万六千大兵齐声高喊：“虎！”
　　那一声“虎”发得极为整齐，一万六千个声音汇成了一个声响，气势夺人。看得跟着李植身后的黄公公身子一抖。
　　在亲人们的目光中，一万六千大军开拔，放出一千侦查斥候，沿官道朝南方开去。
　　一直跟着李植的黄公公看到李植终于发兵，长舒了一口气。他不再耽搁，便和李植告辞，往京城去报信了。
　　……
　　大军一路向南，日行四十里。走了两个月，到达了襄阳地界。
　　大军还没到达襄阳城，距离城中还有十里，就看到几千乡亲父老迎在道路两侧，欢迎李植的援剿大军。几个锣鼓队沿着官道排列，看到李植的大军到来，敲锣打鼓迎接虎贲师。又有壮汉扛着刚杀的猪羊等在路边，显然是准备犒劳援军的。
　　离城十里，“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平寇督师，赐尚方宝剑”杨嗣昌率领襄阳城中文武官员，站在官道上等待李植的到来。
　　杨嗣昌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锣鼓队的响声中，一支雄军迈着整齐的步伐，朝自己这边开来。
　　这支雄军的士兵身上都穿戴着红色的简练军装，那军装和明军的鸳鸯战袄不同，是用纽扣扣住两襟的。军装的袖口都很小，看上去十分精神。士卒的军装是红色的，军官则是深红色。
　　此时是秋天，天气微凉，将士们的军服都是两层棉布织就的长袖。显然，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还有冬装、夏装。士卒们脚上都穿着一种长筒皮靴，那皮靴一看就十分坚固耐用，适合长途行军。
　　士兵们此时在行军，并没有穿铠甲。但杨嗣昌眼尖，看到这支兵马的辎重车上绑着一件又一件的盔甲。有的盔甲是一种杨嗣昌没见过的胸甲：那些胸甲没有鳞片，整体锻造成型，看上去像是明光铠的护心镜，但又比护心镜大，显然能够护住整个上身。看那些胸甲寒光闪闪的样子，杨嗣昌怀疑那些胸甲是钢甲而不是铁甲。
　　而这些胸甲旁边，还绑着同样寒光闪闪的护臂、护肩和裙甲。显然这些盔甲组合起来是一套套全身甲，能够护住全身。
　　杨嗣昌戎马几十年，还从没见过一支大明军队批量装备这么精良的钢甲。大明的边军一般都装备镶铁片绵甲，内地的官军甚至连绵甲都没有。从来没听说哪支官军用钢甲武装士卒的。穿这样钢甲厮杀的士兵，要有多强悍？
　　除了这种钢甲，杨嗣昌还在辎重车上看到大量的锁子甲，比那种全身钢甲更多。那些锁子甲的样子更让杨嗣昌心里一抖——杨嗣昌认得这些锁子甲的制式，这不是明军的锁子甲，这全是从鞑子那里缴获的锁子甲！
　　要杀多少鞑子，才能缴获这么多锁子甲？
　　杨嗣昌看着李植的兵马，脸色发白。我大明，竟有这样一支绝无仅有的强军。


第0343章 督师
　　李植的兵马不止人人有甲，而且每个人都扛着一把火铳。
　　杨嗣昌听说李植的火铳制作精良，从来没有炸镗的风险。火铳火力很猛，七十步外可以破甲。而且李植的新兵训练每三个月就要打废一支火铳，所以士兵们的射术都十分高明，七十步上弹无虚发。
　　杨嗣昌看着那些昂首挺胸的火铳兵，暗道要是战场上这样万铳齐发，什么样的敌人能抵挡得住？
　　李植骑马行在大军中段，此时还没看到杨嗣昌。所以大军前段没有停在杨嗣昌面前，而是越过杨嗣昌的欢迎队伍，继续往前面走去。
　　虎贲师行过去，那一门门野战炮更让杨嗣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听说李植的大军配有大炮，杨嗣昌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三千虎贲师士兵从杨嗣昌前面走过，杨嗣昌就看到了四十门大炮炮车。
　　这样算下来，那李植一万六千兵马，岂不是要有两百门大炮？
　　这些大炮，都是小型的红夷大炮，造的十分精良。杨嗣昌盯着路过的野战炮炮车看了，发现李植的大炮上完全没有蜂窝气孔。杨嗣昌也了解一些红夷大炮的铸造，显然李植的这些大炮不是用泥坯法生产的……
　　杨嗣昌原先率领十余万大军围剿张献忠、罗汝才，军中也不过有虎蹲炮几十门，弗朗机炮二十门。而李植却有数量远超过杨嗣昌虎蹲炮和弗朗机炮的红夷大炮。如果这些制造精良的红夷大炮全部装上散子炮轰炸敌人，那张献忠的贼军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李植军马的精良装备已经令杨嗣昌惊讶无比了，但最让杨嗣昌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李植军马的军纪。
　　那些身穿红色军装的士兵们扛着火铳，每两百人组成一个小方阵往前走去，目不斜视。无论是道路两边的乡亲父老，还是那猪羊酒水，都没能让这些士兵们转一下头多看几眼。士兵们没有听到停止前进的命令，就毫不犹豫地越过欢迎人群继续向襄阳城前进。
　　这支军队给人的感觉是，即便天塌下来了，也没有执行命令重要。
　　要练多久军纪，才能把军马连成这样严整一片？普通的明军几天才练一次，恐怕训练几年也练不出这样的军纪。古人形容强军叫作“如臂使指”，杨嗣昌今天看到李植的兵马，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难怪李植可以一次次打败清军。这样一支强军，即便是几万东奴包围上来也不会害怕。
　　有这样的一支强军，难怪李植可以打败自己，一句话就让天子不再信任自己。自己失去天子信任后被朝野上下言官攻击，只能外出督师来证明自己。然而自己督师一年，剿贼不成，反而损兵折将。
　　这关键时刻，李植又来了。李植这支强大兵马，在杨嗣昌眼里，就是攻击自己的敌寇。
　　杨嗣昌看着李植的兵马，脸色越来越黑。
　　杨嗣昌身边，“右佥都御史，勋阳巡抚”袁继咸也是看得脸色发白。李植的兵马在军令下一往直前的那种气势，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杀气，让人看得心里打鼓。
　　所谓天下强军，果然名不虚传。
　　袁继咸拱手朝杨嗣昌说道：“督师，这太保李植的兵马，实在是强盛啊！”顿了顿，袁继咸说道：“此部兵马一到，献贼恐怕是插翅难飞了！”
　　援剿的“蓟镇中协总兵官”猛如虎本来是个大嗓子，但在李植的军马前，他有些不敢大声说话的感觉。他压着嗓子说道：“督师，和李植的兵马比起来，我的那四千兵马就像是一群青皮无赖。”
　　杨嗣昌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保定总兵张应元摇头说道：“督师，我们苦战一年，反而着了献贼的道，大败数场。如今天子派这样一支强军来剿贼……如果李植一战胜敌，我们就显得太无能了，要被天子责罚啊……”
　　张应元的话，说到了杨嗣昌的心坎上。
　　杨嗣昌在襄阳府坐镇剿贼，殚精竭智，取得的结果是惨败。现在天子把李植派来，显然是对杨嗣昌失去信心了。如果李植像前年、去年打鞑子那样打张献忠、李自成，大杀八方，那杨嗣昌一个无能庸碌，徒耗国库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那样一来，杨嗣昌的官就算做到头了，能顺利退休就算是走运了。
　　杨嗣昌心里盘算着，看着李植的强盛大军，不喜却忧。
　　终于，李植的前军全部走了过去，李植的中军出现在官道上。
　　看到迎在路边的杨嗣昌，李植在一勒缰绳停了马，却没有说话。
　　李植和杨嗣昌关系不算好。那时候李植在承天门上要天子为卢象升建祠奉祀，逼得天子下罪己诏，天子从那时起就不再信任杨嗣昌。天下人都传李植一句话打败杨嗣昌，虽然这个说法有清流挑拨离间的嫌疑，但也足以证明李植和杨嗣昌不是一路人。
　　李植不知道杨嗣昌会如何看待自己。李植这次带兵援剿，理论上是归于平寇督师杨嗣昌节制的。但李植如今天子的圣旨都敢不听，又岂会听命杨嗣昌？如果杨嗣昌记仇，李植就弃了杨嗣昌自己去杀张献忠了。
　　当然，如果杨嗣昌配合自己，李植也不介意给杨嗣昌一点面子。
　　李植停马立在那里，中军旗令兵立刻举起了停止前进的旗帜。前军后军的旗令兵把命令传了下去，很快李植一万六千大军就停在了官道上，默然肃立。
　　虎贲师的令行禁止，又让杨嗣昌身边的一众将帅赞叹不已。
　　杨嗣昌看到李植的那一刹那，就换上了一张春风满面的笑脸。
　　杨嗣昌贵为内阁辅臣，身上穿着蟒袍玉带，却丝毫不介意李植的无礼。他不等李植和他打招呼，就大步走上去。他带领襄阳文武官员走到李植的马前，拱手说道：“太保一路辛苦了！”
　　李植见杨嗣昌这么亲切，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为卢象升请求抚恤的事情，倒也不好意思和杨嗣昌太冷漠。说起来，自己刚升为参将时候，就去杨嗣昌家吃过饭呢。
　　李植翻身下马，拱手说道：“督师言重了，为国效力，不敢言辛苦。”


第0344章 吾独往矣
　　杨嗣昌哈哈大笑，极为亲切地说道：“太保一心为国，果然是国家的中流砥柱。”指了指路边的乡亲父老，杨嗣昌说道：“太保名震天下，这些父老们都是来迎接太保的，太保随我到前面十里亭歇息，我为太保接风。”
　　李植见杨嗣昌一点上官架子不摆，笑道：“那就赖督师安排了。”
　　杨嗣昌笑道：“乡亲们备了猪羊犒赏太保的兵马，太保让军士们扎营埋灶吧。”
　　李植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杨嗣昌带着李植和众军官往前走了几分钟，到了一个叫作十里亭的小镇上。那里更有迎接李植的锣鼓队，敲锣打鼓声震天。
　　杨嗣昌带着李植进了一户大院子，院子正堂上已经摆出了酒宴。
　　杨嗣昌这边的诸巡抚、总兵和地方上的两名乡老列席左边，李植这边的团长、营帐们列席右边，坐在了酒席上。杨嗣昌让李植麾下的团长、营长和巡抚、总兵们分庭抗议，是对李植十二分的礼遇。
　　很快，杨嗣昌的亲卫们就端上了各色酒菜上来。
　　此时算是在军旅中，本该一切从简。但杨嗣昌招待李植的酒席依然十分丰盛。什么驴肉火烧、红烧鳖肉，大多是山上的野味，该有的都有。
　　杨嗣昌打开五坛金华美酒，时不时朝李植举杯。他本来是进士出身，智商本来就是极高的，加上又极会说话，每每冒出珠玉妙语，让宴会的气氛十分热烈。李植喝了不少的酒，脸上渐渐红了。
　　杨嗣昌看酒宴的气氛不错，拱手朝李植说道：“太保，如今天气越来越凉，实在不适宜用兵。太保不如在襄阳驻扎几个月，待来年春天再战献贼！”
　　听到杨嗣昌这句话，李植一下子酒就醒了。
　　这句话，才是这场酒宴的关键。杨嗣昌对李植这么热情亲切，为的就是让李植暂缓用兵。如果李植一上来就大杀八方，功劳就全是李植的，之前的败仗就显得是因为杨嗣昌等人太庸碌。如果李植在襄阳呆上半年一年，战局再逐渐改变，杨嗣昌等人就不显得太无能，功劳就是杨嗣昌运筹帷幄的了。
　　不管张献忠这半年如何发展壮大，不管李植半年后还能不能打败张献忠，杨嗣昌首先要保证的，是让自己显得称职。所以，他要李植暂缓用兵。
　　如果李植像过去那样只是一个参将、游击，在平寇督师杨嗣昌的压力下，只能屈服听从命令，随大军进退。即便是要被督师活活拖到几个月或者半年之后才开始打仗，即便是要把功劳全套在杨嗣昌身上，李植也只能从了。
　　但如今的李植，已经不是杨嗣昌可以搓揉的小角色。李植是太子太保，正一品左都督，官位并不比杨嗣昌低。而且现在天子下旨调李植入川作战，相信的是李植能够平贼，天子早已经不相信杨嗣昌了。
　　现在的李植，当然不会为了杨嗣昌的私利在襄阳贻误战机。
　　李植把酒杯放下，缓缓说道：“督师明鉴。本官在天津只留四千兵马守城，防御薄弱。若是东奴兵马今冬破关而入，本官的范家庄有被攻破的危险。讨伐献贼的战斗，不能久拖，要速战速决。”
　　杨嗣昌哈哈大笑，说到：“左都督说笑了，东奴不善攻城，众所皆知。那时多尔衮六万人围攻千人把守的济南城几个月，都攻不下。左都督的兵马是天下强兵，四千人守卫范家庄便如金汤铁桶一般，给东奴一年东奴也打不下来。若北方真有警报，左都督可以从容回援，何有速战速决之说？”
　　李植转口说道：“本官麾下全是北人，四川的冬天对麾下将士来说不算寒冷，正是克敌良机。若是拖到春夏，恐怕会沾染南方瘴气生病。”
　　杨嗣昌想了想，放下酒杯，很直接地说道：“左都督可知军中众将的情绪？若是左都督此时率军破敌，在川东楚西苦战一年的诸将就会被世人当作酒囊饭袋。左都督初来乍到，可以说，军中无一人愿意左都督此时立功。”
　　“左都督一心立功，却不知道此时立功，是得罪人的事情！”
　　听到李植的话，坐在左边的一众巡抚、总兵都看向了李植。这些将领虽然是败军之将，但依旧是很大的一个集团。杨嗣昌如今代表这些将士的利益，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他们十分不愿新来乍到的李植用功劳来冲击他们。
　　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本官一路走来，从一个百户升为左都督，得罪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也不在乎再开罪几十人。”
　　听到李植的话，勋阳巡抚袁继咸为首的将帅们都脸上一黑。保定总兵张应元当场就发作了。
　　“天津总兵好大的口气，若是没有我们协助，尔能独力对阵张献忠？”
　　李植看了看张应元，默然不语。
　　杨嗣昌皱了皱眉，顺着张应元的话说道：
　　“左都督可知？张献忠善于笼络奸民。献贼所到之处，奸民都自愿充为献贼耳目。我大军一动，虽千里之外，献贼朝夕可知。”
　　“如果左都督一意孤行，恐怕诸军都不会配合左都督。到时候将军在川东楚西的大山之中追逐张献忠，张献忠知道左都督的一举一动，而左都督耳目不通仿如盲人，如何能克敌制胜？”
　　听到杨嗣昌的话，李植吸了一口气。
　　杨嗣昌这话说得婉转，说的是情报方面的事情。实际上，他是在暗示李植。就如张应元所说的一样，如果李植此时一意孤行要立即上战场立功，其他的明军没有一支会和他协同作战。
　　明军的将领们苦战了一年没有成果，此时如果帮助天子钦点的李植，功劳就会全部归于李植。李植天下强军的名头太响，其他明军即便此时出了力，也依旧会被视为败军之将，会被认为全靠李植才能建功。
　　如果杨嗣昌号召诸将精诚团结，在督师的威压下，恐怕还会有一些明军将领愿意和李植一起作战。但杨嗣昌此时铁了心拖李植的后腿，诸将亲耳听到杨嗣昌劝李植的话，自然再不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李植立功。
　　李植如果一定要速战速决打败张献忠，就要面临独自一军迎战张献忠的局面了。
　　此时崇祯十三年的张献忠，已经不是崇祯十年的张献忠。如今罗汝才等流贼都依附于张献忠，张献忠一军动辄数万人。李植虽然有一万六千人，但单独面对张献忠，仍然会有很大的压力。
　　而且情报方面，也确实有问题。张献忠耳目众多，而李植的斥候骑兵有限。如果李植以单独一军对阵张献忠，在情报上是十分吃亏的。
　　听到杨嗣昌话里有话的暗示，李植麾下将领都脸上变色，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李植却不愿意就此退缩。
　　将酒杯放在案上，李植淡淡说道：“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第0345章 留中不发
　　听到李植这句话，大堂中诸将帅都是脸色铁青，没人说话。
　　李植铁了心和诸将过不去，诸将心里都犯嘀咕：如果李植一、两个月之内就立功平贼，自己会不会被朝廷责罚、降职甚至革职？
　　这个李植兵强马壮，对阵上张献忠也未必落下风，实在是可恶至极。
　　杨嗣昌看着李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仿佛是一个大病的病人。刚刚听杨嗣昌妙语连珠，让人忘记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此时听到这咳嗽声，才让人看清楚他身体的虚弱。
　　杨嗣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外人根本感觉不到。
　　当初杨嗣昌因为十面张网平贼计划的成功，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志得意满。却又因为流贼再起官军溃败落入死局。他督师一年以来张献忠势力不减，天子已经对他失去耐心。天子派百战百胜的李植来平贼，这件事本身就是否定了杨嗣昌的价值。
　　如果李植顺利平贼，杨嗣昌一个庸碌疲国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一下子从人生最高点落入死局，杨嗣昌的精神已经吃不消，身体要垮了。
　　那咳嗽声，一下子就把刚刚还颇热闹的酒宴气氛一扫而空。
　　杨嗣昌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扶着酒案喘着气。
　　李植说道：“督师身体不好，这酒，还是少喝为妙！”
　　杨嗣昌看着李植，说不出话来。
　　……
　　李植在襄阳修整了两日。
　　这两日，自从李植说了要立即开战后，襄阳的将帅们就把李植当成了敌寇，再没人来交好李植。
　　不仅如此，不但没有人来请李植喝酒了，就连本该由杨嗣昌供给的粮草也断了，理由是李植不听调度。杨嗣昌又拿出了当年逼死卢象升的老伎俩。如果李植不是早有准备，还真的要被杨嗣昌打败，还真的只能听命于他。
　　好在李植不是卢象升，李植的背后是整个范家庄，有几万人在背后支持李植，比除了官位什么都没有的卢象升强大得多。李植出发时候就带了五个月的军粮豆料，不在乎杨嗣昌是否提供粮草。
　　就算杨嗣昌一粒米不给李植，李植也能再支撑三个月。而且李植还带了银子来，可以在当地购买粮草。
　　在襄阳城外扎营时候，李植百般小心，防贼一样防范着襄阳附近的其他官军。这些官军打仗不行，但是搞破坏还是有一套的。既然求李植失败，这些官军将领们很可能下黑手拖李植的后腿。
　　李植在营寨内外加强岗哨，在附近广布斥候，防得像铁桶一样，倒是让这些明军将领无处下手。
　　李植感到襄阳城内外种种不如意，不满之下，于十一月四日写了弹劾杨嗣昌的奏章一封，加急快马发往京城。
　　……
　　十一月十七日，大明天子朱由检收到了李植的奏章。
　　朱由检抓着李植的奏章，在乾清宫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沉吟不语。许久，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朱由检慢慢坐回了御案上，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凑到天子身边看了看奏章，拱手问道：“皇爷，这李植的奏章攻击杨嗣昌，可信否？”
　　朱由检翻了翻那封奏章，有些无力地说道：“李植素来诚实，不会无端攻击阁臣。这奏章里的种种，十有八九是真的。”
　　到了崇祯十三年冬天，朱由检对杨嗣昌最后一丝信任也已经失去了。
　　杨嗣昌不但打鞑子不行，求和误国，而且打流贼也不行，被张献忠打得连番大败。当初十面张网的大好局面，一朝全失。朱由检派李植去加强围剿张献忠的力量，杨嗣昌反而处处刁难李植，甚至不发粮草给李植大军。
　　杨嗣昌是朱由检亲手提拔起来的。朱由检把杨嗣昌从小小兵备道提拔为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封相。多少言官攻击杨嗣昌，朱由检都一力维护他，无条件支持杨嗣昌的种种赞画。不管是加兵剿贼，还是增赋加税，杨嗣昌的政策，朱由检都一律同意。
　　就连身负天下人望的卢象升，朱由检都听杨嗣昌的，逼死了。
　　没想到杨嗣昌，就用这种手段，用这种局面，来报答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十分失望。
　　朱由检看了看乾清宫的屋顶，又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说道：“如果李植说的是真的，这杨嗣昌也当真过分了。皇爷要不要罚他！”
　　朱由检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李植还未剿灭张献忠，以总兵身份弹劾督师，是以下攻上。不能因为李植的一封奏章就处理阁臣，否则李植还要更加跋扈……”
　　“若是李植剿灭了张献忠，朕一定不放过杨嗣昌。”
　　“若是李植不能剿灭张献忠，这督师一职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人选，还是要杨嗣昌坐镇。”
　　“等李植剿贼的消息，再考虑对杨嗣昌的处理吧！”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说道：“皇爷圣明！”
　　表面上，朱由检是因为形势暂缓处理杨嗣昌，不过心里，王承恩知道，天子还是不愿意处理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杨嗣昌。
　　为了提拔杨嗣昌，天子朱由检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朝中大佬，言官科臣。以天子的性格，一旦重用一个人，就是百分百地相信他。当初对袁崇焕如此，后来对杨嗣昌也是如此。天子似乎是在和天下人较劲，想要用破格提拔来证明自己的眼光和能力。
　　但事情的结果，却总是不如人意。袁崇焕就不说了，杨嗣昌的任用也被证明是一个错误。当初集天下之力围剿的“十面张网”计策一开始还有些作用，但后来稍微一调兵北上防范东奴，杨嗣昌这张网就破得七零八落。
　　朱由检让杨嗣昌亲自督师，是给杨嗣昌最后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结果官军还是被张献忠打得大败。言官们攻击杨嗣昌的奏章已经叠得一尺多高，天子统统留中不发。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杨嗣昌不行，但不到最后时刻，天子终究还不是不愿意当众承认自己用人的不当。
　　王承恩看着李植的奏章，问道：“皇爷，李植这奏章怎么处理？”
　　朱由检说道：“留中不发。”


第0346章 佐贰
　　十一月六日，四川来的消息传到襄阳。张献忠在梓潼、绵竹再次大败官军后，渡绵河而西，经绵竹南下什邡、德阳、金堂等县。所经州县，轻松被张献忠攻陷。“所至空城而遁”，“府库为之一空”。十一月二日，张献忠到达成都城下，天下大震。
　　李植不再停留在襄阳。大军拔营，往成都追去。既然杨嗣昌铁了心不支援李植，李植就只能靠自己打败张献忠了。
　　十二月初，李植赶到了四川广安州，距离成都还有六百里。此时前线传来消息，张献忠已经放弃攻打成都城，而是杀到泸州，趁城门大开官军进出之时攻进了泸州。
　　李植便弃了成都，往泸州赶去。
　　十二月八日，李植一路追赶流动作战的张献忠，追到了距离泸州不远的永川县。
　　永川县县令这些日子天天担心张献忠的贼兵来攻城，日日草木皆兵。此时听闻名震天下的李植大军到达，十分高兴，离城十里相迎。县令带人扛着猪羊犒劳官军，让李植的士兵们吃上了一顿新鲜的——虎贲师行军在外只有白米饭和肉干汤吃，李植的大兵喝了一个月的肉干汤，早已经淡出个鸟来了。
　　李植见地方官热情，乘机和县令购买了五千石的大米，充为行军粮草。
　　买了粮食后，李植并未停留，直接往西南的泸州行去。那县令看到官军来了又走，十分不舍，倒是一路骑马送李植出县境。
　　还没走出永川县县境，李植的斥候就骑马回报：“前面有左良玉的两万大军，驻扎在永川县西南邓家岭山脚下。”
　　李植当时听到消息愣了愣，朝县令问道：“既然有左良玉两万官军在永川，知县何需如此担忧流贼？”
　　那县令叹了口气，摇头答道：“太保大人不知，那左良玉的士兵十分骄纵，在我永川四出劫掠粮食猪羊，抢夺奸污妇女，行事比流贼还要糟糕，哪里算是官军？左军营寨附近十里的百姓仿如遭了灾，全部弃家逃亡了。”顿了顿，那县令又说道：“而且这左良玉根本不迎战张献忠，张献忠若真来了他早跑了，不会守卫永川县。”
　　李植想不到三年未见左良玉，他比以前更加骄纵了。
　　那左良玉的大军驻扎在永川县城南，卡在李植前进的必经之路上。李植三年前在安庆时候抓捕过左良玉的士卒，并且拒绝左良玉的营救，和左良玉算是有过过节。李植也不指望左良玉出来招待自己，便带着士卒穿行过去了。
　　行到左良玉的营寨处，李植发现那营寨背山临水，布置得十分严密。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左良玉的营寨里面，发现自己经过营寨外围时候，营寨里面的左部士兵一个个身披甲胄，死死盯着自己这边的过路军马，如临大敌。那样子，不像是官军遇上了官军，倒像是土匪遇到了官军。
　　李植摇了摇头。对于左良玉这样掠夺百姓的军阀，大明朝廷丝毫没有办法，反而要倚重依靠，可见国势之衰。靠这样养贼自重的军阀剿贼，当真是一个笑话，难怪流贼越剿越多。
　　别了永川县令，李植的兵马继续往泸州赶去。张献忠在泸州，不少官军兵马都追到了附近。李植进了泸州地界，走到半路，又遇到了玉田总兵曹变蛟和新任四川巡抚龙文光的兵马。
　　四川巡抚邵捷春六月份被张献忠诱入深山阵亡，龙文光是他的继任者，也是九月份才刚刚上任。
　　两人听说李植的大军来了，带兵迎出十里，欢迎太子太保李植。
　　曹变蛟还好，他以前就见识过虎贲师的士兵，知道虎贲师兵马有多强盛。但龙文光却是第一次看到虎贲师，被虎贲师的精锐吓了一跳。
　　龙文光以前只是听说李植兵马强盛，有个印象，但今日亲眼看见，所受的冲击又大不一样。虎贲师那些火铳、大炮、铠甲，那精良无比的装备，以及那一万人令行禁止的作风，都让龙文光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
　　龙文光暗道，大明的兵马中，绝对以李植部为最强。在李植面前，什么关宁军，什么左良玉都只能甘拜下风。
　　一看到李植，曹变蛟和龙文光就步行迎了上去，朝李植见礼。
　　李植见到认识的熟人曹变蛟，也十分高兴，下马朝两人还礼。
　　李植和曹变蛟、龙文光走进了龙文光的中军大帐。李植本来准备坐在龙文光的下首，但那龙文光却说道：“太子太保久经沙场，胸中有雄兵百万。此时率领天下强军援蜀，正是一鼓而下剿灭献贼之时。我辈岂敢位居太保上首？太保请上座！”
　　李植哈哈一笑，坐在了曹文诏和龙文光的上首，喝了一口茶。
　　“小曹将军，当时东奴在天津，你帮我守卫范家庄，我还欠下你一个人情！”
　　曹变蛟见李植还记得这个人情，哈哈大笑，说道：“太保还记得此事？”
　　“如何不记得？我还在想如何还你这个人情呢！”
　　曹变蛟笑了笑，转口说道：“太保此次要独力剿灭献贼？”
　　李植缓缓说道：“此次剿贼兵马虽多，但有战心的兵马却是寥寥。张献忠在泸州，周围官军云集，却都在观望。我无法指挥其他总兵的兵马，只能率领本部兵马攻打泸州城，拿下张献忠了。”
　　曹变蛟和龙文光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植问道：“龙巡抚，这献贼如今有多少贼兵？”
　　龙文光答道：“如今罗汝才、惠登相等群贼都投入献贼麾下。献贼麾下有步卒三万，老贼一万五千，塘马八千。”顿了顿，龙文光说道：“有时献贼会聚拢一些饥兵。但献贼转战四川各地，行军极快，这些饥兵往往跑了几十里就散了。一直跟着献贼流窜的，还是这五万多兵马。”
　　原来献贼有五万多兵马，李植心中沉吟了一会，没有说话。
　　曹变蛟看了看龙文光，拱手朝李植说道：“太保大人的大军到达泸州，敌我形势大变，拿下献贼首级只在朝夕。我部四千骑兵愿意随太保征战，甘为佐贰，但求杀贼立功。”
　　曹变蛟是个聪明人，知道李植这次肯定是要拿下张献忠的。
　　这样的机会在面前，曹变蛟当然要利用。他甘愿将自己四千兵马的指挥权交给李植，做李植的副将，只求能分得一些功劳首级，升官发财。
　　虽然杨嗣昌暗示各军不要协助李植，但曹变蛟却懒得搭理杨嗣昌。杨嗣昌已经失势，天子已经不信任他，敢违抗他命令的不止有左良玉和贺人龙。
　　而且曹变蛟和其他武官不同，曹变蛟和李植算得上有些交情。李植还记得曹变蛟的一份人情，说明李植是个厚道人。曹变蛟自度：若是自己助李植打败张献忠，到时候报功，首级战功自然不会少了自己。
　　曹变蛟的官位是左都督，若是能随李植出战立功，一个太子少保，甚至太子太保是跑不掉的。
　　李植见曹变蛟愿意随自己出战，笑了笑，正要答应，却听到龙文光也说道：“太保大人，下官也愿意随大人出战。我部八千川兵，愿听太保大人驱策。”


第0347章 精锐
　　那龙文光刚刚上任，不算是张献忠的手下败将，考虑问题又和杨嗣昌等人不同。即便是李植一来就大杀八方，朝堂上的诸公也不会给他贴上庸碌无能的标签。他此时一心求战立功，想证明自己和连败给张献忠的杨嗣昌等人不一样。
　　他担心的只是自己兵力太少，不足以和献贼一战。此时他遇上率领强军而来的李植，简直是瞌睡时候遇上枕头，自然要依附李植，和张献忠大战一场。
　　李植见龙文光也愿意为自己之下，一下子又多了八千兵马，不禁心情愉快。李植说道：“既然龙巡抚愿意协同我军马作战，那是最好不过的。”
　　龙文光知道李植的兵马强盛，和自己的八千川兵不是一个档次的，真打起来首级估计都是李植部擒斩的。到时候李植分多少首级给自己，全看李植心情。龙文光暗道自己姿态必须再低一点，届时李植才会多分首级给自己。
　　“太保大人，下官愿为太保的佐贰，听从太保的指挥。”
　　李植笑了笑，明白了龙文光的心思。不过能拥有更多的指挥权，打张献忠就更轻松了，李植也是求之不得，说道：“好！我们三军合为一军，便有二万八千兵马。即便是正面强攻泸州城，张献忠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到时候得了战功，我自然不会亏待二位！”
　　曹变蛟和龙文光要的就是李植最后这一句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大喜过望。
　　独力作战有被张献忠击溃的危险，依附李植不但不再害怕张献忠，还有战功可以拿，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龙文光早把什么“以文御武”抛到了九霄云外，和曹变蛟一起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全听太保大人做主！”
　　……
　　选锋团第五营第三连第四排的四十名骑兵在泸州城外徐家坝侦查。
　　徐家坝距离泸州城不过十五里，已经算是流贼控制的核心区域，不是最精锐的侦察兵，根本不敢带兵贴到这样的流贼腹地来侦查。
　　这个侦查排的排长叫作冯义，崇祯七年就入伍选锋团，当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老兵。此时他骑在马上，手上抓着一块白木板，用炭笔在白木板上记录一路过来侦查的地形，标记河流、山川、道路、关隘和村落。
　　这种侦查工作如今已经被李植标准化，侦查兵外出全部带着木板出去，回来就把侦查的信息画到大地图上。这样一来虎贲师高层很快就能得到附近的全部地形信息，有利于李植等人做出正确的军事决策。
　　冯义正在刻画地形，却突然看到前面烟尘滚滚。一个班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大声喊道：“排长，是流贼的塘马！好像有两百人，是冲我们来的。”
　　两百人？冯义心里一激灵，大声喊道：“所有人装弹，准备战斗！”
　　四十名选锋团骑兵都是老兵，都经历过不少大战了。在战斗来临之前，这些老兵丝毫不乱，熟练地掏出了步枪，开始给步枪装火药，上子弹。只有了十几秒，选锋团的士兵们就完成了装弹。他们骑在马上，将步枪对准了来犯的马贼。
　　过了十分钟，那滚滚烟尘冲到了冯义的前面。流贼的马贼大概有两百人，他们停在选锋团侦查排的两百多米外，一脸诧异地看着选锋团的士兵。
　　四十名官军看到两百塘马杀来居然不跑，这是第一个让人惊讶的。
　　而这些官军的装备，又实在太精良了，这是第二个让人惊讶的。
　　选锋团大兵们骑着高头大马，那些战马都是历次战斗中缴获的战马，其中又选出最强健的马匹给选锋团骑兵使用，都是十里挑一的好马。大兵们脚上穿着皮靴，身上穿着全身甲。那全身甲下部有裙甲、护腿，上部有胸甲、护肩、护臂。那些盔甲寒光闪闪，一看就是钢质的，寻常的刀剑根本砍不开。选锋团的士兵们头上还戴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头盔，头顶上红缨飘飘，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不但如此，这些骑兵还一个个手持火铳，此时一个个拿火铳对准了这边的塘马。
　　虽然只有四十人，但这四十个官军骑兵遇到两百流贼塘马丝毫不乱。这些骑兵手举火铳，身上散发着一种杀人如麻之后才有的杀气。
　　塘马的首领，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骑马在原地打转，打量着前面这一小股精锐官军，犹豫要不要上去交战。
　　他的手下，也是身经百战的塘马了。这些塘马身上都穿着缴获的官军绵甲，而且都是镶了铁片的绵甲，也算是装备精良。对上寻常官军，这些塘马一个能打两个。但面对前面的这支官军，这两百塘马却有些进退失据。
　　这一小股官军身上散发的那种杀气，让中年汉子有点脊背发寒的错觉。
　　许久，这个中年汉子咬牙下了决心，大声喊道：“驴毛球，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我们有两百人！”他转身朝身后的塘马们喊道：“冲上去！把这支官军杀了！免得他们老来徐家坝刺探我们军情！”
　　塘马们大声唱喏，一个个抽出了马刀，在马上呼号起来。他们策动马匹，举刀朝两百多米外的官军杀了过去。
　　塘马们冲得不算太快，距离在慢慢拉近：二百五十米、二百二十米、两百米，塘马逐渐进入了选锋团士兵的射程。士兵们瞄准了呼号着的塘马们，开枪了。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四十把步枪一把接一把地开火，从枪口喷出火舌和烟雾，一下子就让这个侦察排的周围浓烟一片。四十发高速旋转的锥形子弹射出了枪管，朝前面两百个流贼塘马射去。
　　一个刹那，就有二十多个塘马身绽血花。
　　流贼们引以为傲的镶铁片绵甲在米尼弹面前就和纸糊的一样，轻易就被洞穿了。铅弹在破开铁甲后发生了不规则的形变，旋转的角度更大，在流贼的身体上破开了远大于子弹口径的伤口。流贼的皮肤和肌肉被子弹洞穿，身上冒出一个窟窿，惨叫着倒下了马，身上溅出的血糊了周围流贼的一脸。


第0348章 性命
　　官军可以在一百多步上打穿塘马们的绵甲！
　　塘马们是张献忠的精锐，有不少都跟了张献忠好几年了，经历过崇祯十年的安庆大战。此时猛遭重击，他们就想起了那一场惨败。这样距离上杀敌的火铳大明没有第二家！这是崇祯十年在安庆大败张献忠的那支官军？那一仗可输得好惨。
　　官军一次齐射，就有二十多个流贼摔下马，变成了障碍物，绊倒了后面两匹高速冲阵的战马。没被绊到的流贼们也没法直线冲阵，必须小心地绕过这些障碍物。
　　冲锋的塘马们心头一颤，害怕起来。他们一个个放慢了冲锋的马步，唯恐冲到最前面去挨子弹。
　　流贼冲阵的速度，顿时大减。
　　带队的中年汉子见队伍慢了下来，大声呼号着，鼓舞着队伍向前冲刺。
　　但他不知道，他表现得太显眼了，已经有步枪瞄上了他。
　　这些流贼习惯了和官军用冷兵器贴身肉搏，还不习惯热兵器时代的战争。他们不知道在热兵器时代，只要在射程内被敌人发现，就会被击毙。那个流贼校尉还在大声催促怯懦的塘马们冲阵，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太多。
　　选锋团的精锐们用通条清理了一下枪管，然后从弹药袋中取出定装子弹，打开火门，咬开定装子弹的顶端往火门中倒入一点火药，然后关上火门。将定装子弹中剩余的火药倒入枪口，用通条舂实，再将定装子弹放入枪口，再用通条舂实。
　　一连串的动作，骑兵们完成的十分熟练，只有了十几秒就完成了再次装弹，再次朝前面的流贼举起了步枪。
　　他们首先瞄准的，就是那个大喊大叫的流贼首领。
　　“啪！”
　　“啪！”
　　两声枪声响起，还在呼号鼓舞士气的流贼校尉胸口和小腹同时中弹。肺部和肠子被子弹搅成了一团浆糊。碎肉飞溅，血液像是泉水似的涌了出来。他惊讶地用手捂着伤口，却捂不住那迸出的血液。血液像是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迸射在马上，一直流到地上。
　　身上的力气快速地消失，剧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脸上越来越白，再没法在马上保持平衡，噗通一声跌倒在马下。
　　看到首领中弹身亡，其他的流贼们脸色发白。
　　这支官军实在太强悍了，居然在几十步外就夺去了这边校尉的性命。没有了首领，这战斗还怎么打？现在该冲还是该逃？
　　流贼们这边正在犹豫，那边的四十把步枪全部开火了。
　　距离六十步，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一发发地扎进了前排流贼的身体里。最勇敢，冲在最前面的流贼们像是被点了名，身上绽出一朵朵血花，一个个倒在了马下。
　　一匹战马被子弹打中了脖子，剧痛下人立而起，把身上的流贼塘马狠狠摔在了地上，摔了个半死。那战马在原地奋蹄跳跃了几下，打乱了后面四、五个塘马的冲锋步伐，却没法战胜脖子内部巨大的伤口。它嘶鸣了几声，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三十多个塘马被子弹射中，失去了继续抓住缰绳的力气，惨叫着倒在了马下。他们身上的绵甲毫无防御作用，被锥形子弹一穿就是一个洞。
　　流贼们慌了。
　　这些塘马不是铁血的战士，他们是欺软怕硬的流贼。他们奉行的方针是有好处上，没好处逃。他们哪里敢和这么精锐的敌人硬碰硬？还没冲上去就死了近六十个塘马，冲上去还要死多少人？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
　　塘马们在选锋团骑兵五十步外乱成了一片，有人驱策马匹往两侧逃去，有人想调头往后逃，有人还在往前冲。马匹和马匹撞在一起。还有斗志的塘马大声喝骂想逃跑的塘马，整个队伍混乱成一团。
　　选锋团的战士们把步枪往马鞍上的枪套里一塞，拔出了上好弹的手铳冲了上去。
　　看到一身钢甲的选锋团士兵冲了过来，好多塘马下意识地策马就逃。这支四十人的官军太精锐了，杀气腾腾，转眼间就杀死了近六十个塘马。和他们对拼一定讨不得好，只有逃跑才能拣下一条性命。
　　如果还活着的一百多塘马众志成城，继续顶着火铳冲上去，也许能打赢？不过这不是流贼的思维方式，他们考虑的不是输赢，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显然，要打败这支精锐的官军，不知道还要牺牲多少塘马性命。
　　距离十五步，冲锋的选锋团士兵用手铳朝塘马们开枪了。
　　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四十把制作精良的手铳朝最勇敢没有逃跑的几十名塘马射出了子弹。手铳的破坏力没有步枪大，但在十几步的距离上，即便是这种稍弱的伤害力也是毁灭性的。
　　子弹从刻有膛线的枪管中迸出，高速旋转，朝短短二十米外的流贼射去。子弹射进了流贼的胸口射进了他们的头颅中，射进了他们的咽喉，把遇到的所有人体器官和组织撕成碎片，搅成血糊。
　　只一个瞬间，就有二十多个塘马被手铳打翻在地。
　　最后还有勇气的塘马们，也被这次短距离的射击打崩了。崇祯十年安庆大败的阴影再次笼罩在这些塘马心头，他们一个个伏在马背上，调头往原路狂奔。
　　选锋团的战士们拔出了马刀，却找不到一个敢和自己厮杀的流贼塘马。一百多塘马扔下一地的同伙尸体，往泸州城中逃去。
　　选锋团的士兵们哈哈大笑，高举马刀庆祝胜利。
　　冯义调转马头，朝士兵们说道：“抓活口！把受伤未死的塘马抓回去审问！”
　　……
　　泸州城内的知州衙门里，张献忠踩在跪地哭泣的一名塘马什长身上，大声骂道：“贼妄八，你们两百人被四十个人官军打成这样？连校尉都被打死了？”
　　地上的什长哭得涕泗交流，大声喊道：“大帅，那四十名官军不是一般的官军，恐怕是崇祯十年我们在安庆遇到的那支可怕官军。”


第0349章 张献忠
　　“隔着一百多步，我们就被打死了几十个人，再往前冲，又被火铳打死几十个人。最后那些官军还拿着短火铳上来，又打死了几十个人。”
　　“那些官军骑的马比我们高大，身上的盔甲比我们精良，一个个杀气腾腾，我们哪里敢和他们厮杀？”
　　“大帅，那恐怕是李杀神的兵马啊！我们能捡回一条小命逃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听到这个什长的话，张献忠脸上一凛，又想起崇祯十年的那一段狼狈记忆。那一仗，刘家义军七万兵马设伏，把四万多官军包围在大王谷中，本是十拿九稳的大胜仗。但官军李植的八千兵马前冲后杀，生生用火铳和大炮打败了义军的包围。最后义军几万人狼狈奔逃，被官军一路追杀，伏尸百里。
　　那一场败仗后，张献忠就再无力对抗官军围剿，一败再败。最后张献忠靠贿赂陈洪范，在熊文灿那里花了好多银子才求得招抚，保住了一条性命。
　　安庆大战，是张献忠心里不愿多提的惨败记忆，一想到那个杀神般的李植，张献忠晚上都睡不着。李植八千兵马那堂堂正正却又无懈可击的力量，让张献忠感到畏惧。如果官军都像这李植一般，自己还做什么贼？早早隐姓埋名去做个绒线商人罢了。
　　那一战之后，流贼们都把李植叫作“李杀神”。后来李杀神一直没有再来和义军作战，听说在北方大战清军，打了很多胜仗。张献忠想不到这次在四川，自己又遇到了李植，遇到了这个杀神。
　　张献忠脸上越来越黑，站在正堂中间默然不语。
　　张献忠的义子，被称为小尉迟的张定国大声问道：“不知道这李杀神这次率领多少兵马来？”
　　“混天星”惠登相原是一家独立的义军领袖，也有一万多兵马。但如今在官军压力下，他已经带领全部兵马投靠张献忠。张献忠治军和谋略胜于其他义军，义军在张献忠麾下往往能起死回生，远胜于各家兵马各自为战。
　　不过惠登相虽然算是张献忠的部将，却仍有一定的独立性。他的兵马这些天四出刺探周围的官军，掌握的情报比其他义军都多。
　　听到张定国的询问，惠登相说道：“据我的孩儿们回报，那李杀神和小曹将军、新任四川巡抚龙文光汇为一路，合计大概有三万人马。其中李杀神的兵马，怕是有一半，足有一万多人。”
　　听到惠登相的话，义军众将都脸色发青，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大王谷，李杀神八千兵马就能把几万义军击溃，义军连李杀神的衣角都摸不到就崩了。如今这李杀神率领一万多兵马来，这边的五万多义军如何抵挡得住？
　　“曹操”罗汝才把腿放在一个俏丽女子的腿上，正享受着女子的按摩。这罗汝才是极为好色的人物，军中随营带着四处抢来的上百名美女，供他轮流享用。
　　罗汝才颇有些自负，也不是甘居人下的角色。但在一次次和官军的厮杀中，他对八大王张献忠是越来越服。这张献忠胜不骄，败不馁，鬼点子一个接一个，能把十多万官军耍得团团转。
　　去年一听说接受朝廷招抚的张献忠反了，罗汝才立即举起反旗响应。后来罗汝才在湖广转战不利，干脆就投入张献忠麾下，做了张献忠的部将。
　　听到惠登相的话，罗汝才有些沮丧，讪讪说道：“本来形势一片大好，怎么这李杀神突然就来四川了？”
　　罗汝才吸了口气，摇头说道：“如今李杀神和小曹将军合兵一路，我们怕是打不过。”摸着身边女子的大腿，罗汝才讪讪说道：“早知道这样，去年我就不反了……”
　　听到罗汝才的话，张献忠突然大声骂到：“贼杀才，你再说这样的泄气话，我便把你轰出去！”
　　罗汝才被张献忠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一哆嗦把腿从小妾身上抽了回来。他坐在椅子上收了收心神，哼了一声。
　　张定国站起来说道：“大帅，我们也不需要如此担心。这李植的一万多兵马未必都是劲卒，我们还是要试一试他！”
　　张献忠点了点头，说道：“我儿说得对，我们不要被这李杀神吓垮了！要试一试他。我就不信了，他一万多人都那么能打？那火铳、大炮要花多少银子？”
　　看了看帐篷中的众将，张献忠说道：“明日我们全军出发，到东面去试一试这个李杀神，看他麾下能打的兵马有多少？”
　　惠登相问道：“若是他能打的兵马不多呢？”
　　张献忠说道：“若是他能战的兵马不多，我们就围住他往死里打，一次把他吃掉。”
　　罗汝才哼了一声，问道：“若是他一万多人都和安庆那时那么能打呢？”
　　张献忠挥手说道：“天杀的，若是他的兵马这么厉害，我们就走！我们打不过他，躲总躲得过他。这四川各州县这么平坦，我们撒开脚掌往前跑，他拖着大炮能追得上我们？实在不行，我们就把他扔在四川，自己打回湖广去！”
　　“如今官军看上去都听杨阁部的，其实根本尿不到一块去！我们回湖广游击作战，抓住机会，说不定能把杨阁部抓了！”
　　听到张献忠的话，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是呀，虽然义军打不过李植，但却跑得过李植。义军一半人有马，辎重又少，一天能行军五、六十里。官军大多马少，拼尽全力也就日行四、五十里，根本追不上献军。只要义军避战，官军极少能获得决战机会。
　　官军走得慢，一旦试图追上献军，就会前后脱节。
　　这半年来，张献忠就一直是在运动中歼敌。一边在前面跑一边观察后面追逐的官军，一旦发现某只官军突进脱节，就回头包围猛击。官军副将张应元、总兵方国安，都是被张献忠用这种方法击溃。
　　一众流贼将领这下算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说道：“大帅说得对！”
　　“大帅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了！”


第0350章 冬衣
　　十二月十三日，张献忠尽发大军，向李植攻来。
　　听到斥候报告，李植有些惊讶，想不到张献忠会主动攻击自己。他立即率领曹变蛟和龙文光列出兵马，在营寨外迎战。
　　李植的兵马列在一条小河后面，刚在河岸上布置完铁蒺藜，就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人马。献贼的人马像是占满了整个天地，蔓延几十里，充满了整个视界，不断朝这边压过来。
　　李植用望远镜仔细望去，发现流贼阵中不光有张献忠的五万多战兵，最前面还有几万饥兵。那些饥民被张献忠夺了仅有的粮食，只能依附于张献忠，手拿木棍镰刀作战。
　　有些饥兵是秋天时候依附于献贼的，那时候只穿着一身单衣就从贼了。此时天已经很冷了，他们依旧没有棉衣分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对于这些饥兵来说，继续这么下去会受冻病死，离开张献忠会马上饿死。唯一的生路是砍杀一个官军首级，靠军功升为步卒。
　　当上步卒了，就有冬衣穿了。
　　铺满整个视野的张献忠大军行到了李植大军两里之外，停了下来。
　　李植的军马布置是让曹变蛟四千骑兵护住左翼，龙文光八千川兵护住右翼，虎贲师一万六千士兵列阵中间。虎贲师士兵排出三排轮射阵，一字延伸，每个士兵占据一米的宽度，整个战场宽度也有五千多米。
　　大战在即，李植找来列阵左右翼的郑开成和薛三库，说道：“和友军接壤处的士兵射击时候放敌军到七十步上再射，不要让友军发现我们的步枪射程。”顿了顿，李植又说：“这样射击造成的火力不足，用多配大炮来弥补。”
　　郑开成和薛三库答应下来，便去传命令去了。
　　在两里外观察了李植的大军一会，张献忠军中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三万多饥民手持木棍、镰刀、或者一根长矛，朝李植这边冲了过来。
　　三万人虽然装备简陋至极，不堪一战，但在号角声齐齐冲过来，也颇有些气势。
　　李植在望远镜里观察了一阵，看到张献忠的五万多战兵纹丝不动，只有三万多饥兵朝这边冲锋，愣了愣。
　　李老四也用望远镜看了一会，说道：“东家，饥兵冲上来以后张献忠的战兵丝毫不动，这是用饥兵来试探我们的火力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没办法，开火，把这些饥兵们打散！”
　　中军令旗挥舞，两百门野战炮开始上药装弹，将霰弹对准了这些饥兵。
　　等张献忠的饥兵们冲到了三百米内，霰弹一门接一门地开火了。两万发霰弹弹丸向被充为炮灰的饥兵们射去。弹丸射中饥兵的身体，一穿就是前后两个洞。血花就像寒冬里的腊梅，一朵接一朵地在饥兵的身上绽开。
　　前排的饥兵就像是被镰刀割了一刀的稻草，一下子就倒下了一大片。
　　饥兵们混乱了。
　　这些饥兵们早就感觉到前面的官军有些不一样。那一排一排整齐列阵的官军让人感觉杀气腾腾，这些官军身上精良的铠甲也和其他官军不一样。显然这是一支强军。果然，一冲近这支官军，饥兵们就被霰弹轰了。
　　转眼间，一千多饥兵就死在阵前。
　　但饥兵们却又不得不往前冲阵。他们刚被霰弹轰了一阵，献军中的五千老贼就冲了出来。献军的老贼全有马，驮马或战马。他们在马上挥舞刀剑将乱成一片的饥兵往前面驱赶。老贼们下手极狠，看见转身逃跑的饥兵上去就砍要害，毫不手软。
　　饥兵们没有退路了，这天杀的世道，根本就没有活路。终于，身后不断劈砍的老贼马军让饥兵们意识到后面比前面更危险，饥兵们不敢后撤，一个个红着眼睛举着武器，哇哇叫着冲前面的虎贲师冲去。他们只希望前面官军的大炮只能打一次，希望官军没有看上去那么强悍，能让他们冲进阵中杀几个官军，夺取一些战功。
　　迎接这些饥兵的，是一个排又一个排的步枪齐射。
　　一片一片的烟雾在虎贲师的阵脚上冒出，前排的士兵射完就从右边退下去，后面的士兵继续射击，把子弹向冲阵的饥兵们倾泻。子弹飞过战场上空，毫不留情地射进了饥兵的身体里，像是枪毙犯人一样了结了这些饥兵的生命。
　　一片一片的饥兵倒了下去，就像是被割草机扫过的杂草，毫无抵抗能力。五公里的战场宽度上鲜血横飞，几乎每一米上都有一、两个阵亡的饥兵。
　　饥兵们彻底溃了。
　　后面的流贼马军再凶，也没有前面的步枪齐射可怕。后面那是追砍，前面是集体枪毙。饥兵们调转了头，不管不顾地往后面逃去，甚至准备拿起武器对付追砍他们的老贼马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些老贼马军一看到官军的火铳齐射，就齐齐往后方逃去，跑得比受到重创的饥兵更快。再没有人追砍饥兵，也再没有人监督饥兵往前冲。两里外的流贼中军鸣金收兵，五万战兵脚底抹油，最快速度往北面逃去。
　　饥兵们如坠云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撒腿朝张献忠的大军追去，只有在那里，他们才有一口饭吃。
　　李植的中军中，钟峰吸了一口气，讪讪说道：“大人，我们把流贼吓到了，他们拔腿跑了！这下一点战功都没捞到。”
　　李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张献忠是来侦查我们的火力的，现在他知道打不过我们，就逃了。”
　　薛三库问道：“大人，我们的骑兵追不追？”
　　李植摇头说道：“不能让几千骑兵单独追击。献贼成建制后撤，肯定派精骑殿后。骑兵孤军深入追击流贼大军，是会中埋伏的。”
　　看了看身后的营寨，李植又说道：“全军回营，把辎重装好后全军一起追，看看我们和张献忠哪个跑得快！”
　　……
　　张献忠中军处，张献忠骑着马行在队伍的最前面的，时不时惶恐地看着来路，看虎贲师有没有追上来。
　　他时不时策马往前冲一阵，然后又焦急地停马下来，等待步卒大军追上来。
　　张定国看着惊惶的义父，说道：“大帅，这李杀神的兵马太强盛了，我们打不过他们！”
　　张献忠咬了咬牙，摇头说道：“我的儿，这李植比三年前更强了，我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大军……”


第0351章 风尘仆仆
　　张献忠的大军一触就退，最快速度往北面逃去。
　　李植率领曹变蛟、龙文光，带上辎重粮草，也往北方追去。追了一天，李植发现这张献忠的逃跑速度真是快，一天起码走了一百里。在这个步卒全靠两条腿的时代，这样的速度已经令人震惊了。
　　李植的大军走了一天没有停，也只走了六十多里。虎贲师经常在野外拉练，练习的极限行军速度就是六十里一天。就这样的速度，友军已经跟不上了。曹文诏的四千骑兵还好，龙文光的八千川兵已经掉队了。龙文光拼尽全力走了五十里，落在了李植的身后。
　　不过李植估计，张献忠这样速度的急行军也坚持不了几天。贼兵也是人，日夜兼程地走一天还好，若是这样来三天、四天也会受不了。而且张献忠军中携带军粮很少，补给全靠劫掠。日行一百里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攻打州县和四出劫掠，很快就会粮草不足。怎么看张献忠的行军速度也长久不了。
　　李植的部队经常野外拉练，走六十里的状态可以维持很久。李植有十足的信心追上张献忠，决定咬在张献忠身后，等张献忠的贼兵精疲力尽时候冲上去歼灭他。
　　张献忠往北面逃了三十里后，转头往东北方向逃去，似乎是想离开四川杀回湖广。东北方向最前面一个州县是永川县。李植让曹变蛟的四千骑兵快马行军一百五十里，越过张献忠的贼兵进驻永川县城，防止张献忠趁乱攻进永川县县城劫掠。
　　果然，张献忠急行军两天到达永川县后，便试图攻城。张献忠以往攻城时候十分狡猾，各种内应、各种诡计层出不穷。缺兵少将的地方州县往往坚持不了几天就要被攻下。但这次在永川县，曹变蛟四千骑兵守得十分严密。张献忠行军到永川县城城下，看到城上的曹字大旗密密麻麻，就放弃了攻城，绕城往东北逃去。
　　李植在后面追了一天，于第二天赶到了永川县城城下。得知曹变蛟逼走了张献忠，李植高兴地夸奖曹变蛟几句，让曹变蛟十分兴奋。
　　曹变蛟对李植的兵马有十二分的信心，知道李植迟早是要击溃张献忠的。李植若是认为自己有功，到时候就会多分一些首级给自己。
　　曹变蛟哈哈大笑，在李植面前更加恭敬，摆出了十足的下官姿态。
　　李植让曹变蛟继续往东北去，入驻东北方向的璧山县，阻止张献忠攻破县城。东北方向除了璧山县还有铜梁县，李植让麾下两千选锋团骑兵快马绕过张献忠，入驻铜梁县。李植守住这些城池，让张献忠只能在野外行军，无处掠夺。
　　果然，张献忠狂奔了三天后，行军速度慢了下来。等他攻到铜梁县境内，却听斥候回报选锋团已经入驻，只能无奈调头，往西北方向大足县攻去。此时这支流贼大军已经走不出一天一百里的极限速度，一天只走了七十里路。
　　曹变蛟守在璧山，选锋团守在铜梁，李植已经没有多余的兵马守卫大足了。李植正在发愁，担心张献忠快速攻陷大足县，却在永川县遇到了从湖广赶来的官军“总统”猛如虎部。
　　杨嗣昌名为平寇督师，统帅十几万大军，麾下总兵十几个。但随着张献忠的死而复生，随着天子朱由检对杨嗣昌的越来越不信任，还听从杨嗣昌调度的越来越少。蓟镇中协总兵官猛如虎是少数几个还服从杨嗣昌命令的总兵。杨嗣昌任命猛如虎为“总统”，从各部官军麾下拨调一些兵马给猛如虎指挥，所以猛如虎帐下有兵马三万多人。
　　李植兵马在永川县东北急行追赶张献忠，遇到慢慢行军过来的猛如虎部。
　　猛如虎虽然是“总统”，但这“总统”是杨嗣昌任命的“事官”，不是正式官衔。他的正式官衔是都督佥事，李植却是太子太保，官位大了猛如虎一截。猛如虎执下官礼，率帐中诸将到李植营中拜访李植。
　　走进李植的军营，那些精锐的虎贲师士兵让猛如虎等明将吃了一惊。
　　虎贲师辎重车上那精良的铠甲，虎贲师士兵身上讲究的冬装，营帐之间排列的大炮炮车就不说了，天底下没有第二支明军有这样精良的装备。最让这些将领吃惊的，是虎贲师的杀气：
　　这些虎贲师士兵们一个个风尘仆仆，看上去颇为疲劳，显然经历了几天的急行军。但是即便在这种状态下，军营中的将士们依旧丝毫不乱。营帐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大声喧哗。士兵们守在各自的营区，神态轻松地静坐着，肩扛火铳不离身。
　　士兵的顾盼间，眼神坚决又淡然，仿佛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这些士兵身上，猛如虎等人看到的是一种摧枯拉朽的杀气。这种杀气，只有经历过苦练，经历过血战的大兵身上才会有。而在李植的兵马这里，这种杀气却弥漫在整座军营中。
　　也只有这样的兵马，才能打得过东奴。
　　一路穿行于李植的军帐中，被李植的兵马注视着，猛如虎麾下诸将有种不敢大声说话的感觉。
　　李植在中军大帐见了猛如虎一行十几人。
　　猛如虎身穿胄甲，率领众将走进了中军大帐，看到李植时候愣了愣——这名震天下，大破东奴的太子太保李植竟然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
　　自己戎马几十年，也只是一个都督佥事。这李植这么年轻，已经是太子太保……
　　不过猛如虎很快反应过来，率领麾下诸将朝李植拱手作揖，唱道：“我等见过太保大人！”
　　李植笑道：“诸位坐！”
　　猛如虎率领众将坐了下来，说道：“猛某见太保麾下兵马风尘仆仆，似乎是一路急行而来？太保在追逐献贼？”
　　李植点头说道：“正是！”
　　猛如虎拱手朝襄阳方向一举，说道：“然督师已经通示各军，不在如今严寒时候追击献军。太保为何还追敌如此急切？”
　　李植说道：“本官接圣旨入川剿贼，不敢懈怠。便是严寒十分，也不能放过献贼。”顿了顿，李植又说道：“我部在泸州城外击退献贼，已经了解了献贼的战力。献贼虽然善逃，但我部野外行军同样不弱。料想要不了一个月，我部就能将献贼拿下。”
　　听到李植的话，猛如虎麾下诸将心头一震，各怀心思打起了小算盘。


第0352章 倒戈
　　猛如虎拿杨嗣昌的命令来质问李植，李植则拿天子的圣旨来压猛如虎。说起来，还是李植的圣旨比较有效。杨嗣昌让各部停止剿杀献贼的口头命令，实在有些拿不上台面。
　　其实猛如虎带来的这些将领并不是猛如虎的部下，而是杨嗣昌从各总兵麾下临时划拨到猛如虎军中的。猛如虎对杨嗣昌忠心不二，这些部将却不是。
　　这些部将入蜀也半年了，被张献忠打得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败仗，根本拿献贼没有办法。而如今李植大军一来，情况就立即反转——李植打得张献忠狼狈逃窜，料想拿下献贼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一些性格阴损的部将，和杨嗣昌一样担心李植的善战映衬出他们的无能，脸上浮出不满之色。
　　但一些个性耿直的将领，却蠢蠢欲动起来。李植眼看就要立下大功，若能跟随李植建功，多少能分润一些战功吧？到时候分一些战功，之前的败仗过失也就一笔勾销了。若是李植大方，多为自己说几句，自己就算是有功的了。
　　不少将领在那里琢磨，怎么才能跟上李植这条快船。
　　猛如虎倒是没有注意到手下武将的情绪，还大咧咧问道：“龙文光和曹变蛟的兵马，如今都随太保大人征战？”
　　李植点头说道：“龙巡抚和曹总兵都是国家的忠臣，杀敌心切，所以我们三军合为一军，在此追杀张献忠。目前龙巡抚和曹总兵都听本官调度。”
　　听到李植的话，众将都是一惊。曹变蛟就算了，他是个总兵，官位比李植低，听李植节制也说得过去。但是龙文光是四川巡抚，大明朝以文御武，按理说李植该听龙文光的。
　　然而在李植这天下强兵面前，在眼看跟着李植干就有战功拿的形势下，这龙文光居然听李植的了。
　　众将愕然之下，对视了一阵。
　　李植淡淡说道：“龙巡抚和曹总兵都是忠君报国之臣，所以知道轻重缓急。他们和本官一起杀敌，若有战功，本官自然会和他们分享。如今国家危难烽火四起，共进同退，才是我大明文武官员该有的姿态。”
　　听到李植的话，猛如虎有些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李植拿国家大局来压猛如虎，猛如虎口才不好，实在无法分辩。杨嗣昌私底下让众将停止剿贼的口头命令，在当今大明社稷危亡之时，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猛如虎正在那里发愣，却看到参将刘士杰走了出来，单膝跪地大声说道：“末将刘士杰，也愿效仿总兵曹变蛟，随太保大人征战！末将麾下两千马军，愿听太保大人调遣！”
　　听到刘士杰的话，帐中的诸将都是一震，惊讶地对视了一阵。
　　开始有人倒戈了！
　　这刘士杰本是左良玉的部将，以勇猛著称。但是他素来耿直，和骄纵跋扈的左良玉有些不合脾气。杨嗣昌几个月前要左良玉分兵给猛如虎，左良玉就把刘士杰的两千骑兵划给猛如虎了。刘士杰他是个直脾气，一心想着杀贼立功。他这个月听到杨嗣昌以天寒为由停止剿贼的命令，十二分不满。此时见李植兵强马壮带头杀贼眼看就要立功，刘士杰便跳了出来，主动要求归入李植麾下。
　　跟着李植一可以报皇恩，二可以建战功，刘士杰忍不住要孤注这一掷。
　　猛如虎听到刘士杰的话，脸上一黑，冷冷问道：“刘士杰，督师令你听命于本总统，你这是不听调度么？”
　　刘士杰还没有答话，坐在上首的邵阳总兵赵光远站了出来，拱手说道：“下官赵光远麾下两千马军两千步卒，也愿随太保大人杀贼！听太保大人调遣。”
　　听到赵光远的表态，营中诸将的心头，又是一震。
　　赵光远早就腻烦听命于猛如虎了。这猛如虎一介武夫，本来因为犯罪被剥夺了官职发配到边境。结果杨嗣昌看他作战勇猛把他讨来，恢复了他的官职。猛如虎因此对杨嗣昌忠心耿耿，杨嗣昌见他忠心可用，干脆又让他做统管前线的“总统”。
　　但这猛如虎一个刚恢复官职的总兵，有什么资格做其他总兵的上级？打起仗来，这猛如虎也没什么克敌方略，打了半年形势越来越糟糕。其他的总兵如左良玉、贺人龙和曹变蛟等资历老，官位高的，都不听猛如虎的指挥。赵光远也只是等待一个机会，就彻底不理睬猛如虎这个“总统”了。
　　如今在这李植的中军大帐中，机会便来了。
　　虽然赵光远也是张献忠的手下败将，也不希望李植一上来就大杀八方，显得自己和其他将领无能。但如今形势比人强，李植的强盛大军摆在这里，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就能讨灭张献忠，还和李植作对显然是自讨苦吃。
　　而且龙文光、曹变蛟和刘士杰都主动投靠李植，李植兵马更壮，杨嗣昌抵制李植的利益联盟已经被瓦解。此时还跟随杨嗣昌，显然是不智之举。
　　天子早就不信任杨嗣昌了，如今天子信任李植，把平灭张献忠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植身上。与其听命于猛如虎这一介武夫，倒不如听命于内有天子宠信，外有强盛兵马的太子太保李植。早点投到李植麾下，说不定就能洗刷败军的污名。
　　猛如虎听到赵光远这话，脸上发青。他气愤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赵光远，你不听调度跟随李植，不怕督师断了你的粮饷？”
　　李植见猛如虎拿断粮断饷威胁赵光远，大笑了几声，说道：“即便督师不给粮，四川巡抚龙文光依旧能为诸将提供粮草，赵总兵不必担忧。”
　　听了李植的话，赵广远放下了心，便铁了心跟李植干了。
　　赵光远拱手说道：“下官愿听太保大人驱策调度，在阵前冲锋陷阵，尽绵薄之力。”
　　李植哈哈大笑，大声说道：“刘士杰、赵光远两位将军都是一心报国的忠臣。既然二位愿意和本官并肩作战，来日擒了张献忠，我一定为二将叙功。”
　　听到李植接纳了两位将领，还直言说要为二将叙功，其他的将领们对视了一眼，眼睛都有些发绿。


第0353章 堵截
　　众将明白：随着龙文光、曹变蛟、赵光远等人的倒戈，杨嗣昌围堵李植的利益同盟已经土崩瓦解。
　　洗刷败军污名的机会，就在眼前。此时投靠李植，只要李植打赢以后为诸将美言几句，诸将还不是就变成有功之臣了？
　　如果李植一到四川就打胜仗，也不一定就说明其他将领是蠢才，这也可能是因为此前的督师杨嗣昌是个蠢才，所以才指挥不力。
　　粮草龙文光可以解决，至于军饷，拖欠个把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剿灭了张献忠，军饷自然就会发下来。
　　副将方国安抱拳而出，半跪在地朝李植唱道：“末将方国安愿意追随太子太保大人，讨灭张献忠！”
　　游击邵仲光也半跪在地，大声喊道：“末将邵仲光愿意在阵前为太保大人驱策，献区区之力！”
　　一时间，猛如虎部下的将领纷纷出列，十一个人中竟有七个拜在李植面前，表示愿意听李植的调遣。除了性格最阴损的四个武将还站在猛如虎一边观望之外，其他的武将已经全部拜于李植之前。
　　李植正愁没有兵马围堵高速逃窜的张献忠，此时见这么多武将拜在自己麾下，哈哈大笑，一一接纳。
　　猛如虎没想到自己带了一帮武将来拜访李植，这些武将竟一个个把他踢到一边，全投靠李植去了。他站在中军大帐中，想发作，却又有些不敢。他脸色越来越白，一甩披风，愤怒地走出了李植的中军大帐。
　　……
　　七个投靠李植的将领聚在了李植身边，对着地图听李植部署。
　　这些将领已经把兵马带离猛如虎的军营，开到李植营寨周围，和李植汇为一军。这七个将领有马军八千，步卒一万三千。虽然这些明军的战斗力不高，但用来把守城池关隘堵截张献忠，还是可以借用的力量。
　　李植对着地图说道：“刘士杰两千马军和赵光远的两千马军快马赶到大足县，防止张献忠攻破城池。若是献贼绕城而过，派兵骚扰拖延。若是献贼强攻城池，只要守住一、两天，我的大军就能到达城下，围歼献贼。”
　　刘士杰和赵广远站了出来，拱手说道：“末将得令。”
　　李植又说道：“副将方国安、游击邵仲光何在？”
　　两名将领抱拳答应：“末将在！”
　　李植点头说道：“你二人率五千步卒守住永川县，防止献贼回身攻打永川。”
　　方国安和邵仲光拱手说道：“末将得令！”
　　李植又说道：“如此十面围堵，流贼无城可入，必然会向东北方逃窜。献贼在四川被我大军包围，进退艰难，目前试图由川东入湖广。湖广兵力空虚，若献贼入湖广，我大军追之不及。我派六千人扼守川楚交界处三十二道关口，力争把献贼留在川中，一次全歼。”
　　“剩余六千兵马，加急赶往定远县和广安州。献贼要入楚必会经过定远县和广安州，你们用六千人守住这一县一州。”
　　七名将领齐齐抱拳说道：“我等得令！”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各州县关隘，全赖各位坚守了。若守卫得力，我一定为各位报上战功首级，定不会让各位空手而归。”
　　七名将领闻言大喜，大声说道：“全赖太保提携！”
　　……
　　一连十余天，张献忠的兵马在川东逃窜，但附近的州县总是有明军的骑兵守卫。张献忠感觉李植已经取得川中明军的指挥权，正指挥各地明军围堵自己，坚决不把任何一个州县轻易交给自己。
　　张献忠离开泸州时候为了跑得快，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按张献忠的估计，这一个月之内肯定是能打下某个州县，劫掠一番从新补充粮草。但没想到李植指挥明军骑兵奔驰在川东平原上，死守门户，愣是让他一个县城都没有打下来。
　　张献忠兵马有五万多，强攻几千官军骑兵防守的州县是能打下来的，不过那需要时间。而李植的主力部队，死死地咬在张献忠身后六十多里外，追上他只要一、两天的时间。张献忠根本没有攻城的时间。
　　张献忠发现李植的大军走得极快，连续十几天日行六十多里，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张献忠的兵马能保持每日七十里的逃跑速度，是让步兵和骑兵们轮流使用军马保持的，如果没有那两万多匹军马，张献忠的步卒一天根本跑不了这么多路。但李植的兵马只有两千骑兵，其他全是步兵，却也能稳稳地每天走六十多里。
　　这李植的兵马，当真是强得不可思议。
　　州县城池打不下，途经的乡村中可以掠夺的粮食也不多。农民乡绅们听说张献忠的流贼大军来了，都担着粮食躲入了城中，乡镇中只剩下空房子。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张献忠的大军就没有粮草，要吃草根了。
　　这一天，奔袭了七十里，张献忠的大军停在新宁县城南扎营。张献忠带领五百塘马骑到新宁县县城去看了看，却又看到了城墙上迎风飘扬的“曹”字大旗。
　　曹变蛟已经提前两天赶到了新宁县县城驻守，张献忠没有攻下县城的希望。
　　张献忠只有回义军大营，无奈地走进了中军大帐。
　　罗汝才坐在中军大帐中，怀里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妾，正在那里调笑。看到张献忠黑着脸走进营寨，罗汝才啧啧了一声，把小妾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八大王，县城又被李植的人占了？”
　　张献忠黑着脸坐在大帅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罗汝才叹了口气，说道：“八大王，入楚的三十二道关口也被李植派人守住了，我们怕是冲不过去。”顿了顿，罗汝才说道：“我看我们就把兵马散了，躲入兴归山中吧。那时候我们败了，不就是在兴归山中躲了下来么？”
　　张献忠大声骂道：“贼杀才，你还不明白么？那时候左良玉、贺人龙等官军不想剿灭我们，我们才在山里躲了下来。如今李杀神一心要我们的命，我们一入山，兵马散在大山里集结不起来，你我肯定要被搜山的李杀神抓出来！”


第0354章 死胡同
　　罗汝才眼睛一翻，说道：“那怎么办？湖广去不得，兴归山中躲不得，难道就困死在这川东？”
　　张献忠在大帐中走了几步，吸了口气。
　　他有些气结，想不到李植竟然布置这么严密，活生生把他堵在了川东。他这些天在四川各州县之间来回穿梭想抢占没人防守的州县，却每每被李植先派人守住，反而因为来回奔波耽误了行程。如今想经川东入湖广，已经被李植堵住了关键的三十二道关口。
　　张献忠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胡同唯一的出口站着李植的大军。
　　张献忠吸了口气，骂道：“驴毛球，真的要逼死我张献忠么？”
　　惠登相站起来说道：“八大王，李杀神知道我们要往湖广去，才能提前估计我们的路线，在一路上的州县全派兵防守。如果我们不往东面去，反而往西面走，李植就算不出我们的前进方向，堵不住我们了。”
　　“留在蜀中？”
　　“对！留在蜀地！不走了！”
　　张献忠看了看惠登相，说道：“李杀神就在西边追我们，如果往西走被他抓住了，便是一场大战跑不掉。”
　　惠登相说道：“八大王，如今东进道路已经被堵死，强攻三十二道关口会被李杀神前后夹击，除了往西走没有其他路了！我们也不需如此害怕李植，倒不如往西面去冲一冲。我们有五万多人，就是和李植战一场也胜负未知！”
　　张献忠听了惠登相的话，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没有说话。
　　张献忠的义子张定国也站了出来，说道：“大帅，如今之际，只能往西走了。就算和李杀神战一场也没什么。如果继续往东，在三十二道关口那山地被李植前后夹击，一旦被围就是死局，说不定逃也逃不掉。”
　　张献忠听到张定国的话，压住了心里的恐惧，说道：“我儿，你说得对，东面已经无路可走。我们往西面去，看看能不能偷偷穿行过去。实在不行，就和李植战一场，看看这李杀神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帐中的诸将这些日子都跑得腿软了，实在不愿意再逃。他们纷纷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大帅说得对，便和李杀神战一场！”
　　“我就不信，李植一万多人能打得过我们五万多人？”
　　“就算大军被打溃了，我们还可以逃到山区里！李植抓不到我们！”
　　……
　　李植大军的中军大帐中，李植看着一个跪地求饶的献贼校尉，喝道：“再打！”
　　守在旁边的薛三库一脚踢在俘虏的肚子上，把那个校尉一下子踢得四脚朝天倒在一边。贼兵校尉刚想翻身爬起来，薛三库手下两个亲卫又冲上来把他一顿暴打，一直打到这个校尉口角流血，求饶不止。
　　再打下去，就要打死了。
　　李植看了看这个贼兵，挥手示意亲卫们停手，背手朝贼兵问道：“我再问你一遍，献贼走的是梁山县还是忠州？”
　　那个校尉被打得一嘴的血，生怕李植把自己打死在这里，拼命朝李植磕头，喊道：“大人！大人！大帅……不，献贼走的真的是梁山县啊！现在献贼已经在梁山县境内了！”
　　李植见那贼兵竭斯底里的样子，这才放过他。李植坐回椅子上，用指头敲着椅子把手，笑了笑。
　　在七名明军将领投靠李植以后，李植有了足够的骑兵防御各州县，就把选锋团收回来做斥候了。两千骑兵被李植放开到广阔的地区，刺探方圆一百里的敌情。
　　选锋团的士兵都是精锐，战斗力远胜于流贼，在前方侦查时候往往能够抓住流贼的斥候活口。
　　这几天，李植已经抓到三个流贼斥候校尉。反复拷打之下，这些斥候都乖乖把张献忠的行军路线交待给李植，李植对张献忠的行踪洞若观火。这些斥候都交待：张献忠往东面行进受阻，现在掉转头往西走了，想从梁山县穿越过去。
　　有选锋团出色的侦查能力，李植把张献忠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当然不会让张献忠从包围圈里逃出去。
　　李植站起来说道：“全军急行军，到梁山县拦住张献忠！”
　　辛苦追了这么久，终于要抓住逃窜的张献忠了，众将都一脸的欣喜，大声喊道：
　　“得令！”
　　……
　　十二月二十七日，李植的大军一路隐蔽行军，终于在梁山县东北遭遇了往西面逃窜的张献忠大军。
　　天气已经很冷了，哈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随着一万多人的步伐弥散在空中。前一天下了一场小雪。四野里还有积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官道上薄薄的积雪被士兵们的皮靴踩化，变成水和黑泥混在一起，让道路略显泥泞。
　　不过虎贲师的士兵们都穿着皮靴，这一点泥泞并不影响行军。
　　张献忠的大军一看到李植追过来，调头就往东面跑。两军距离不过十里，一前一后在梁山县的官道上追赶。
　　追到鲤鱼坪，张献忠终于跑不动了。
　　前面是个山隘，道口上一次只能通行十人。张献忠的五万大军要穿过这个道口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张献忠带兵往这个隘口里逃，到时候前后不能相顾，被李植攻击下一定会是大败。
　　张献忠横下心来，在鲤鱼坪摆出阵势迎战李植的大军。
　　张献忠赶在李植大军到达之前完成了布置，他把三万步卒置在中路，一万五千老贼置在左翼，八千精锐塘马置在右翼。此时张献忠的大军在川东狂奔了半个月，粮草不足，饥兵们早就逃散了，贼军中没有饥兵。
　　李植的大军则摆出回形阵，四个方向上都放置了三千五百人。
　　这次李植带出了两百门野战炮，由一千五百名选锋团士兵操作。火炮布置在左、前、右三个方向，当然也随时做好准备，可以支援到后侧。
　　还有四百名陷阵团士兵，被李植安排从两侧的山路上绕过山隘，埋伏在山隘后面去了。
　　距离三里路，献贼的大军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嚎叫着呼喊着，朝虎贲师压了上来。


第0355章 靶子
　　这次对阵张献忠，李植采用的依旧是三段轮射阵。不过这次的轮射阵，前排完成射击的士兵不再后退走到后面，而是直接蹲下装弹，让后排的士兵站着射击。
　　这样一来，士兵之间就能站得更紧密，省却了士兵往后走所需的空间。原先一个士兵要占据一米的宽度，现在半米多就够了。摆出回形阵的虎贲师一万五千多人，每个方向上的战场宽度不过八百米，这还包括了预留的一百个炮位。
　　更紧密的阵型带来了更密集的火力，将让冲击回形阵的敌人受到更猛烈的打击。
　　虎贲师的前面，张献忠五万多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朝李植的回形阵包围上来。献贼的中军处，鼓手拼命地擂着牛皮大鼓，激励着士卒的斗志，仿佛要一口把虎贲师吃掉。
　　见献军压了过来，李植的士兵们抓紧时间在阵前二十米铺满了铁蒺藜。
　　献军冲在最前面的是三万步卒，这些步卒横铺了四、五里的战场，不仅要和李植的正面交锋，而且要一次性把李植大军的左、右两方也围住，从三个方向一起冲击李植的回形阵。
　　三万人浩浩荡荡，布满了士兵们的整个视野。
　　被几万流贼从三个方向包围，确实给虎贲师的士兵们造成了一些心理压力。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平日里严格的训练就起了作用。一万五千多士兵们在压力面前纹丝不动，抓着武器准备迎敌。
　　距离五百米，虎贲师正面的一百门和两侧的一百门野战炮开火了。
　　两百门六磅炮吐出火舌，那些火焰一下子把明亮的白日照得更亮。巨大的轰隆声铺天盖地传来，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战场。大地仿佛都被火炮的后座力震动了，微微颤抖。黑火药点燃后发出巨大的力，将五斤多重的实心弹射向密集冲过来的贼兵。
　　面对这样密集冲过来贼兵大军，没有一发炮弹落空。极速飞行的炮弹狠狠地砸在前排的贼兵身上，刹那间打碎贼兵的血肉，溅出一片肉泥血花，然后继续朝后面的贼兵冲去。
　　后面的贼兵同样抵挡不住炮弹，实心弹像打穿木板一样打穿第二层、第三层躯体，一路上撞出无数血肉，然后在地上弹跳一下，再打穿一、两层流贼身体，然后才失去力气，撞进某个流贼的身体里停了下来。
　　两百发炮弹，在密集的流贼阵型中打出了两百道血肉胡同。
　　惨叫声像是炮弹行进时候的伴奏，随着炮弹的前进从贼兵人群里爆发出来。不过这些惨叫声都很短促，被击碎身体的贼兵很快就死透了。只有少数被打断手脚的伤员没有死去，倒在地上不断地呻吟。
　　死者的惨状让其他人看得心里发寒，三万步卒被大炮打得心头一颤。这官军的大炮，也太厉害了点。
　　但被大炮打中的流贼毕竟只是少数人。流贼中军的大鼓敲得更响，鼓舞着冲阵的步卒们继续往前冲刺。听到鼓声，献贼的小兵们抛掉了畏缩，嗷嗷叫着朝李植的排枪阵冲击。
　　不过在他们冲到排枪阵的射程之前，他们还要承受很多。
　　虎贲师的每门六磅炮都有七个炮手，人员十分充足。这些炮手们分工合作，在不冷却炮管的时候，二十秒钟就能完成火炮的装填。
　　等献军的步卒们冲到三百米上的时候，虎贲师的霰弹早已经把他们瞄得死死的。
　　“轰！”“轰！”“轰！轰！”
　　巨大的炮击声再次响起，先是正面的一百门火炮一门接一门的开火，接下来没过多久，左右两侧的冲阵贼兵们也冲进了霰弹射程，左右两侧的一百门大炮也开火了。两万发霰弹弹丸横扫战场，像是一场无可低档的飓风，将他遇到的一切全部搅碎。
　　血肉像是不值钱的水，从霰弹造成的巨大伤口中迸射而出，在战场上泼洒。前排的一千多流贼像是被飓风吹倒的树林，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这官军的大炮也太猛了些，这简直是大屠杀。已经有贼兵被这样的屠杀场面吓破了胆，便要往后面逃去。不过步卒的身后是督战的塘马。他们挥刀砍向前面逃下来的步卒，逼迫步卒继续往前面冲。
　　后面无路可退，步卒们只有举着刀剑继续往前面冲。
　　他们冲了一百米，冲进了虎贲师的步枪射程。
　　在各个排长的射击命令中，回形阵正面和左右两侧的三千五百把步枪一个排接一个排的开火了。
　　韦老大也在这齐射的队列中，他的排被布置在站在整个回形阵的正面东侧，算是在第一线。此时他瞄准了一个流贼什长。和其他的流贼不同，这个什长穿着一身绵甲，举着一把倭刀，算得上是装备精良。韦老大从步枪准星上瞄准了这个流贼什长的肚子，摁下了扳机。
　　在耳边连绵不绝的枪声中，韦老大步枪上“啪”一声枪响几乎要被湮没不闻。韦老大射击完，赶紧透过枪口上冒出的烟雾看向前面的敌人。
　　令他十分失望的，那个流贼什长没有中弹，依旧抓着倭刀朝这边冲刺。
　　韦老大的子弹打飞了，他急得脸上一红，却听到排长厉声大喝：“韦老大！蹲下！”
　　韦老大无奈地蹲下，把射击位让给身后的射手。他一边蹲着装弹一边拿眼睛看着那个流贼什长，生怕这个什长被其他人打死。
　　但令韦老大失望的，这个什长很快就被打死了。这个什长装备比其它流贼精良，又冲在最前面，自然是引人注意的好靶子。第二排的射手们瞄得很准，一枪打在这个什长的左胸。他胸口喷出了几尺高的血花，上身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后一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没有了一点动静。
　　韦老大骂了一声贼妄八，手上飞快地装药上弹。韦老大已经不记得自己打过多少次靶了，没有两千发也有一千五百发，总之他如今上弹极快。根本不需要等到排长给定的上弹时间到达，他就能完成装弹。
　　第三排射手还没射击，韦老大就装好了弹药。他蹲在地上，用眼睛在流贼群中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
　　但韦老大还没有找到目标的时候，那些流贼步卒已经被排枪打垮了，像是一片玻璃突然间崩碎了。三万步卒丢下了几千具尸体和伤员，没有了一点斗志，慌不择路地朝四面八方逃去。
　　第三排士兵用枪瞄着逃跑的流贼步卒们，却始终没有听到排长的射击命令。
　　直到步卒的身后，两万三千老贼和塘马骑着马，朝虎贲师的正面冲了上来。


第0356章 铁蒺藜
　　韦老大希望这一战后，他能在枪托上多刻几道印记。
　　韦老大每打死一个鞑子，或者三个生番，就在枪托上刻上一个印记。去年年底在台湾打死了三个生番，他好不容易把枪托上的印记增加到两个。但四月份随船回天津后，这个印记的数量就再没有增加。
　　虎贲师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只要能打死十个敌人，就能升为班长。韦老大想做军官的愿望一直没有磨灭，他希望能多杀敌人，早日当上班长。因为这个，他甚至一度申请留在台湾。台湾的一千士兵如今叫作镇海团，那里形势复杂，有远多于内地的战斗机会。
　　不过他的申请没有通过，他回了天津。他按照计划成了亲，贷款买了房。
　　在范家庄等了大半年，韦老大才等到出征的机会。这一次是打流贼，韦老大觉得现在的流贼也不是善茬，一个流贼也可以抵得上一个印记。韦老大希望这一战能杀五个以上的贼兵，争取刻上五道印记。
　　不过刚才一枪打飞了，这让韦老大十分心痛。要知道虎贲师打一场仗下来士兵也就几次射击机会，打飞一次，就生生少一个印记。
　　好在流贼还有老贼和塘马。这些贼兵士气旺盛，而且集体朝韦老大所在的正面冲过来。这两万多骑马的流贼不进攻其他面，孤注一掷冲击虎贲师的正面一个面，想靠人海战术冲垮正面三千五百士兵。
　　韦老大不相信流贼能冲垮自己所在的正面。看到流贼往自己这边冲过来，韦老大反而有些兴奋——这些密集的流贼能让自己打上好几枪。
　　“射击！”
　　韦老大身后，第三排一千二百名士兵开火了。子弹像是一片暴风雨，袭向了一百四十米外的流贼骑兵。前排的流贼像是被点了名，一个个惨叫连连，从马上摔了下来。
　　韦老大看上的一个穿绵甲的骑兵也中弹了，摔在了满是积雪的地面上，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后面涌上来的骑兵没有躲开他，沉重的马蹄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只一个呼吸间，就有三匹马踩在了这个流贼身上，韦老大仿佛听到了这个流贼骨骼粉碎的声音。
　　第三排步兵蹲下装弹，排长大声吼道：“第一排起立！”
　　韦老大站了起来，端着步枪瞄准了冲到一百米外的流贼骑兵群。他这次瞄准了一个穿着鳞甲的流贼。这个流贼不知道是不是流贼头目，穿着一身白漆鳞甲，带着一个红缨头盔，十分抢眼。
　　但是排长还没有下令开枪，正面的一百门野战炮又开火了。
　　一百门大炮轰隆齐鸣，韦老大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都抖了一下。一万发霰弹喷薄而出，射向了前面冲过来的流贼骑兵。密集的骑兵被狠狠地重击，起码有几百匹战马和几百名骑兵同时被霰弹击中，倒在了雪地上。红色的鲜血喷洒在白色积雪上面，分外鲜艳。
　　韦老大瞄着的那个鳞甲骑兵没有中弹，但是他的战马中弹了。那匹马往右边一倒，把那个鳞甲骑兵压在了马下。后面的一匹战马来不及躲避，踩在了那个鳞甲清兵的身体上，鳞甲骑士当场就被踩伤了，口中喷了一口血出来。后面那匹奔驰的战马也失去了平衡，马失前蹄摔倒在地上。
　　摔倒的战马引起了连锁反应，让后面更多的战马摔倒。最后两万多骑兵全部停了马，往两边绕过正面的障碍物，才能继续朝虎贲师正面冲来。
　　韦老大放弃躺在地上呻吟的鳞甲骑兵，瞄准了另一个身穿绵甲的普通塘马。那个塘马绕过地上的障碍物，正准备加速朝虎贲师冲过来。
　　“射击！”
　　韦老大终于听到了排长的命令，屏住气息，狠狠摁下了扳机。
　　韦老大几乎和身边的几个大兵同时射击，几把步枪发出的“啪”声汇成了一个巨大的声音。韦老大被火门上喷出的火花闪了一下，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身穿绵甲的骑兵已经倒在了地上。
　　韦老大心里一阵兴奋，赶紧蹲下让出射击位，让后排的第二排士兵射击。
　　韦老大装弹的这一阵，流贼的骑兵还在前仆后继地朝虎贲师冲锋。后面的两排士兵完成了两次齐射，韦老大前面的流贼骑兵已经冲到了二十米外。
　　此时流贼的骑兵已经被打死了几千人，士气已经摇摇欲坠。
　　几十匹流贼军马没注意到地上的陷阱，冲进了铁蒺藜中，被铁蒺藜的尖刺刺得倒在地上。这些贼兵摔下马时候速度太快，结果连人带马被铁蒺藜刺死了。流贼这才惊讶地发现虎贲师阵前二十米上满地的铁蒺藜，一个个停住了马匹。
　　正在贼兵们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正面的一百门大炮又开火了。
　　二十米距离上的轰炸，霰弹弹丸已经不能用夺命来形容了，应该说是毁灭性的。韦老大看到一个骑在马上的贼兵身中十几弹，身体刹那间被轰成了几团碎肉。一个弯腰缩在马上的流贼脑袋上中了几发弹丸，整个脑袋被打没了，几尺高的血柱从脖子上喷出。韦老大还看到一匹战马前胸被十几枚霰弹打穿，被霰弹的冲力往后一带，直接往后飞了一丈，才浑身喷血地落在雪地上。
　　一百发霰弹打完，正面的流贼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不知道多少贼兵被霰弹打死。
　　流贼们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在流贼头领的吆喝下，前排的流贼们脸色苍白地跳下马开始清理铁蒺藜。但地上的铁蒺藜密密麻麻，哪里是一时半会能够全部清理完的？流贼们还没有清出五米的铁蒺藜，韦老大就听到了射击的命令。
　　韦老大瞄准一个正拼命清理铁蒺藜的贼兵，摁下了扳机。距离二十多米，子弹毫无悬念地射入了这个贼兵的前胸。这个贼兵手上还抓着一串铁蒺藜，身上的伤口处却喷出了血红的鲜血。他丢掉铁蒺藜，捂着伤口，惨叫着倒在了雪地里。
　　打死了第二个流贼，韦老大赶紧蹲了下去，把射击位让给后排的战士。但就在韦老大蹲下的那一瞬间，战场上就再没有战斗了。
　　贼兵们崩溃了。
　　二万三千冲阵的骑兵已经死了四千多，清理铁蒺藜的士兵全部被打死了。前排的骑兵们再不敢下马清理铁蒺藜，也不敢再面对虎贲师，调头就往两侧逃去。伤亡已经超过了流贼的承受能力，前排的崩溃马上就带动了后排的大溃败，没用多少时间，流贼的一万多骑兵就全部溃散，变成了一万多逃兵，拼了命地在雪地里逃窜。


第0357章 大帅
　　张献忠不停地用马鞭抽打着马屁股，只求胯下战马能跑得再快一些。
　　他败了，败得太惨。五万多大军还没能摸到李植兵马的衣角，就全部溃了。李植的兵马甚至完全没有死伤就打败了自己。五万多义军被打死了一万，剩下四万多人变成了风声鹤唳的溃兵，在雪地上撒足狂奔。
　　李植的两千骑兵开始追逐自己，张献忠知道，如果被那些高头大马的骑兵追上，自己必死无疑。
　　不过那些骑兵一时半会追不上张献忠，张献忠骑的是一匹好马，速度和耐力都是上佳的。不知道多少次被官军追逐，他就靠这匹宝马逃出生天。左良玉不曾抓到自己，李植也一定抓不到自己。只要逃到山中收拢溃兵，自己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张献忠也不知道多少次被官军打溃，又多少次东山再起了。从头再来，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张定国策马跟在张献忠的马后，大声喊道：“大帅，我们往哪里逃？”
　　张献忠喊道：“进兴归山！”
　　张定国大声喊好，“驾”一声驱策战马跟上张献忠的马速，跟随张献忠穿过那个狭窄的山隘。
　　往东北逃去。十几个献军将领都骑着百里挑一的好马，追着张献忠骑在一起，渐渐把后面的官军骑兵甩开。
　　骑了一里路，张献忠突然觉得前面有些不对。
　　前面溃逃的骑兵，都从官道上原路折返回来，往上山的小路奔去。
　　骑到前面，张献忠知道为什么溃军都不往前走了。官道上，一支一百人的队伍列在道路中间，正用火铳对着溃散下来的献军骑兵。这队伍穿着红色军装，身上挂着全身钢甲，显然是李杀神的大兵。这一百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布置在这里，把溃逃的骑兵吓得都不敢向前冲。
　　附近拥过来的献军骑兵有几千人，若是平时，这一百人当然拦不住几千骑兵。但此时献军已经溃败，士兵们毫无斗志，没有一个骑兵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冲击这一百人的火铳阵。
　　仅仅一百人，就阻断了官道，让几千溃下来的骑兵只能逃往别处。
　　张定国大声喊道：“大帅，前面有官兵！”
　　“驴毛球！”
　　张献忠骂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发现溃兵们都拥上右手边一条上山小路，就策马往上山的小路冲去。后面就是李植的骑兵大军，原路返回是死路一条。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选择了，便是走山间小路也只能闷着头往前逃。
　　十几个献军头目策马跟上了张献忠，骑上了山。
　　山路起伏不定，道路狭窄，张献忠走得很艰难。他担心官兵的骑兵追上这条小路，骑行时候不停地往后面张望。
　　张定国喊道：“大帅，我们走的艰难，李杀神的骑兵也好不了，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听到义子的话，张献忠心里稍安，集中精神策马往前跑。
　　走了两里山路，道路上有一个分岔口。张献忠选择道路较为平坦的左边骑了过去。没想到在左边的岔路上走了半里，又看到前面溃下去的义军骑兵折返回来。
　　张定国抓住一个骑兵大声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被抓着的骑兵哭丧着脸喊道：“小尉迟，前面的路上有五十个官军火铳手，冲不过去！”
　　张献忠没想到李植在这里还有兵马布置，像是被人用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失神地喊道：“天灭我也！”
　　张定国大声喊道：“大帅，我们折返回去走右边那条岔道。”
　　既然李植在左边的岔路布置了人马，那右边的岔路又怎么会没人防守？张献忠知道那条小路也是绝路。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选择了。逃路的关头人不会考虑那么多，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右边那条山道岔路。
　　张献忠点了点头，策马往来路奔去。
　　……
　　华彰是选锋团的一名连长。他是范家庄的土著，崇祯七年将军大人来到范家庄时候，他就应募进入了选锋团。这些年，经历了大小战斗近十场，他已经成为了连长。
　　他的麾下，有两百名堪称精锐的选锋团士兵。
　　此时按照将军大人的布置，他率领两百名士兵埋伏在这条小山路的右侧灌木中，用步枪对准了溃逃下来的流贼兵马。不过那些狼狈逃窜的贼兵他们不感兴趣，一一让他们从小路上溃了过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击杀张献忠。
　　许久，他们看到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过来。来人的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骑着马的女人。显然，这一行人是献军的高级头目。两百人顿时高度紧张，用枪对准了这些骑士，就等华彰的开枪命令。
　　一个排长见华彰迟迟不下命令，爬到华彰身边问道：“连长，这不是张献忠？”
　　华彰盯着来人看了好久，摇头说道：“这逃跑还带着女人跑的，是罗汝才！”
　　排长点了点头，退了下去。二百人放罗汝才通行过去，只等着张献忠上来送死。
　　过了几分钟，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鲜明铠甲的献军将领在官道上出现了。
　　……
　　张定国看了看前面，见没有义军从前面折返回来，欣喜地说道：“大帅，这条路是通的，没有官军！”
　　张献忠同样有些兴奋，大声喊道：“冲！冲过去进了山，那些溃兵迟早会聚拢回来。等李杀神回了天津，这大明还不是任我们驰骋？”
　　跟随张献忠的众将一阵兴奋，快马跟着张献忠往前面冲去。
　　走了一里路，前面狭窄的山路边上有一片浓厚的灌木丛。张定国拿眼睛看了看那些灌木丛，却觉得不对。他突然后背一凉，感觉全身掉进了冰窟里。
　　“大帅！前面有埋伏！”
　　张定国话音未落，藏在灌木丛里的官军开火了。
　　只听到噼哩啪啦几声枪响，骑在马上的张献忠身上突然飚出了几条血柱，他用手捂着伤口，失力从马上摔了下去。
　　“大帅！”
　　张定国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从马上滚了下来，死死抓住中弹的张献忠。
　　张献忠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小创口，缓缓说道：“我的儿，我不行了。你快从树林里逃出去，以后等李杀神回北方了，收拢溃……溃兵……再振……再振旗……”
　　话说到一半，张献忠就头一歪倒在了血泊里。
　　张定国疯狂地抓着义父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大帅！”


第0358章 县衙
　　十二月二十九日，投靠李植的诸将聚在梁山县县衙，喜气洋洋地看着放在草席里的张献忠尸体。
　　这张献忠人高马大，大鼻子大眼，一脸长须，一看就是一个大贼。
　　此前张献忠在四川左突右冲，官军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屡屡被张献忠各个击破，大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在献贼以走致敌的战术下，官军顾此失彼，丢了不知道多少州县。可以说是拿献贼毫无办法。
　　而太保大人入蜀不过一个多月，便整顿各军号令，严密布防。如今太保一朝擒杀献贼，功勋卓著。而跟随李植在各个州县围堵防御张献忠的各个将领，也全部从败军之将，变成了有功之臣。
　　功劳报上去，天子必有重赏。众将都觉得自己这次抛弃无能的杨嗣昌投靠李植是英明之举。不但这次立了功，而且以后跟李植建立了关系，跟上了太保大人的步伐，升官发财的机会多了。
　　众将围在张献忠的尸体旁议论着，琢磨着这一次李植会给自己分多少战功。
　　众将中，隐隐以曹变蛟为首。首先他官衔最高，是正一品左都督。其次他帐下兵马功劳最大，这次围堵张献忠贼兵的围剿中起关键作用的是骑兵，而曹变蛟帐下四千兵马全是骑兵，这半个月赶在张献忠前面守住了不少州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曹变蛟是第一个投靠李植的将领。因为曹变蛟的带头，才有了其他将领的跟随。
　　想来这一次大胜后，太保大人不会亏待曹变蛟。
　　同样的，众将也十分看得起龙文光。龙文光这次作为四川巡抚，给各路兵马提供粮草，对剿灭张献忠有运筹帷幄之功。只要李植帮他美言几句，这升官是免不了的。他那八千川兵虽然没有参战，但他是第二个投靠李植的，料想李植也会给他分些首级战功。
　　其他的将官，功劳相对就小些。
　　梁山县知县站在最下首，陪着众将呵呵傻笑。在列的都是大官，他一个小小知县没什么人搭理。不过李植杀了张献忠他也是高兴的，至少以后没有城池被攻破的风险，不会有丢土弃地的罪名了。
　　众将正在那里议论纷纷，听到站在门口的亲兵大喊：“太保大人到！”
　　众将赶紧回到座位前面，朝门口躬身作揖，等待李植的到来。
　　半晌，李植身穿正一品官袍，慢慢走进了县衙正堂。
　　以曹变蛟为首，众将大声喊道：“我等见过太保大人！”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坐！”
　　众将这才坐了下去，毕恭毕敬地看着李植。
　　李植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这次剿灭献贼，众将都有功！擒斩的一万四千六百首级，我会分润一些给众将。”
　　众将对视了一眼，满脸的欣喜。
　　“曹变蛟何在？”
　　曹变蛟拱手站起来，大声说道：“末将在！”
　　“这次你部擒斩首级一千一百三十级，可有异议？”
　　听李植给自己分了一千多首级，曹变蛟心里一阵狂喜。李植说欠自己这次一个人情，出手果然大方。有这一千一百首级在手，这次自己一个太子少保跑不了了。
　　曹变蛟激动地脸上发红，口中却说道：“末将按太保大人的指挥围堵张献忠而已，不曾参战，不敢分润太保的战功。”
　　李植笑道：“这是你应得的，若不是你的四千骑兵，献贼不知道要攻下多少州县，我也追不上他。”
　　“那末将就多谢太保大人了。”
　　“龙文光何在？”
　　“下官在！”
　　“你的标兵营大战中擒斩首级四百三十一级，可有异议？”
　　……
　　李植回馈帮助自己围堵张献忠的诸将，分了些首级出去。不过除了曹变蛟和龙文光分得较多之外，其他的武将也就分了百余级，最多不过二百多级，李植总共也就分了二千多首级出去，自己还剩下一万二千多级。
　　这些武将们十分高兴，他们只是行军围堵张献忠，就分得了首级，从败军之将变成有功之臣。虽然这一、两百级首级不会让众将立即升官，但以后三年大计时候，这些首级战功都是功劳。到时候上下打点一番，运作得好的话，说不得就会因此升上一阶官衔。
　　总之，这次投靠李植十分的划算。
　　李植分完首级，和龙文光说道：“龙巡抚，如今献贼已被擒杀，我们便写好塘报，将功劳报上去。”
　　龙文光大声说道：“正当如此，我们做两份塘报，一报天子，一报兵部。”
　　李植笑了笑，说道：“做三份，还有一份报督师杨嗣昌，让督师也高兴高兴。”
　　众将听到这话，都沉默了一会。
　　此前杨嗣昌号令各军不要配合李植剿贼，最怕的就是李植一入川就立功。结果李植一入四川就以雷霆万钧之势擒斩张献忠，这剿贼的效率让杨嗣昌显得十分无能。估计要不了多久，朝中的言官们就会集体弹劾糜饷误国的杨阁部。此时杨嗣昌听到李植擒杀张献忠的消息，等于是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李植明明不听杨嗣昌指挥，此时却要把一份大胜的塘报发到杨嗣昌那里去？这是故意恶心杨嗣昌呐？
　　众将对视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
　　襄阳城中，杨嗣昌看着李植和龙文光发来的塘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十分地急迫，咳得满脸通红，像是病入膏肓，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看上去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许久，他才停住了咳嗽，坐在椅子上喘气。
　　勋阳巡抚袁继咸见督师喘了口气，拱手说道：“督师，这李植一到四川，一战而下擒杀张献忠，显得我们十二分的无能。上个月御史黄效益已经攻击我们靡饷误国。这下朝中的御史言官们更不会放过机会，一定更会群起攻击我等。”
　　猛如虎叹了口气，说道：“督师，这下子当真是完了。李植一到四川就杀了张献忠，我们这败军之将的罪名是没有机会洗脱了。”
　　杨嗣昌看着那份塘报，许久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久，他才缓缓说道：“李植擒下献贼，本督也是十分高兴的。”


第0359章 太子太傅
　　听到杨嗣昌的话，二堂中诸将都愣了愣，不知道杨嗣昌什么意思。
　　保定总兵张应元拱手说道：“督师，那李植不听你暂缓剿贼的调度，擅自追击张献忠！不仅不听调度，他还擅自指挥其他将领的兵马，俨然自居为武经略。”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眼睛盯着二堂的青砖地面，目光有些涣散。他说道：“本督让太保李植暂缓剿贼，也是怕天气寒冷冻坏了兵士，但既然李植顺利擒杀了张献忠，便是好事。本督要上奏朝廷，为李植叙功……”
　　说完这句话，杨嗣昌又猛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咳出血来。他一边咳着一边喝了一口茶，好不容易把咳嗽压了下去。
　　猛如虎是个老粗，不太懂得文人的花花肠子。他看着杨嗣昌的做派，有些坠入云雾的感觉。杨嗣昌明明是不愿意李植立功的。他看到李植立功，咳嗽成这个样子，显然是气急攻心了，怎么还说李植立功了是好事呢？
　　这其中曲直，是个什么道理？
　　张应元和袁继咸对视了一眼，则猜到了杨嗣昌这样做派的原因。
　　杨嗣昌此前为了钳制李植，以天气寒冷为由口头传令各军暂缓剿贼，这事情已经很敏感了，很容易遭到言官的攻击。但无论如何，杨嗣昌还是以公利的名义号令各军。如今李植打赢了，杀了张献忠，杨嗣昌自然就不能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出来。
　　杨嗣昌不但不能不高兴，还要巴巴地为李植叙功，说话，才能让天子觉得杨嗣昌是个忠臣，不是个为了私利左右国家局面的奸臣。
　　杨嗣昌要在天子面前保住自己一心为公的形象，才能保住性命。他打不过张献忠，也只是一个庸臣罪名，最多革职。若是让天子觉得杨嗣昌玩弄权术贻害大将，那就是要掉脑袋，污名永远洗不掉了。
　　所以杨嗣昌在如此灰心绝望，咳得这么厉害的时候，还要违心地夸奖李植干得好。因为杨嗣昌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此时他和巡抚、总兵们的对话，都会被有心人传到外面去。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结局。
　　天子那时对袁崇焕那么信任，最后发现被骗，凌迟袁崇焕。杨嗣昌自认为聪明，可不想步袁崇焕的后尘。
　　张应元和袁继咸看了看病入膏肓却依旧小心谨慎的杨嗣昌，感到有些无趣。如今杨嗣昌这么提防自己，生怕自己把他的把柄传出去，自己这些人还和杨嗣昌商议什么？
　　既然杨嗣昌要上奏天子为李植叙功，那自己这些人是不是也该上奏天子巴结一下李植？李植风头这么劲，不为李植说话显得没有公心。
　　至于自己这些人庸碌糜饷的帽子，是摘不下了。降职处分，恐怕就会接踵而来。
　　张应元和袁继咸有些意兴阑珊，再不和杨嗣昌多说。二人拱手朝杨嗣昌作了一揖，便起身告辞。
　　猛如虎想了好久，也慢慢猜到了其中的道道。不过他是个直脾气，还是感激杨嗣昌把他从戍边的境遇中提拔起来，临走时朝杨嗣昌一揖及地，大声说道：“阁老保重身体为上！”
　　杨嗣昌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猛如虎，闭上了眼睛。
　　送走了三名客人，杨嗣昌坐在椅子上，脸上越来越白。此时杨嗣昌大势已去，最好的结局就是革职回籍。自己雄心勃勃又平步青云的一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收场，杨嗣昌不禁悲从中来。
　　自己那时入阁为相，左右朝局时候的势大权雄，恍如隔世。
　　他突然哇一声，朝二堂的地面上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杨家的几个仆人见到这样的情景，吓得手慌脚乱。他们忙不迭的拿衣服往地上使劲擦拭，想擦掉那一片血污。但血污哪里是那么容易擦去的，他们越使劲，反而把血污越擦越大。他们慌了手脚，跪在地上朝杨嗣昌磕头起来。
　　“老爷，可要保住身体啊。”
　　“老爷，我等照料不周，我等有罪！”
　　杨嗣昌惊讶地看着地上的血污，这才感到自己命已不久，恐怕是病入膏肓了。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李植杀我……”
　　……
　　正月十五日，正是元宵佳节，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大明皇城银装素裹，那些重檐金顶的宫殿全部被皑皑白雪覆盖，别有一番景致。
　　乾清宫内，大明天子朱由检抓着李植的塘报，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一片白色的紫禁城，许久没有说话。
　　足足站了一刻钟，朱由检才叹道：“杨嗣昌打了一年，形势越来越糟糕，而李植入川不过一个月，就擒杀了张献忠。”
　　“想不到朕一手提拔的杨嗣昌，如此不堪，竟比不上天津的一个军阀李植。”
　　朱由检在惋惜自己看人的眼光。其实天子朱由检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和眼光，每次重用一个人时候便是全盘信任。前有袁崇焕，后有杨嗣昌，但最后的结局，都证明他的眼光并不老道。这两个人的收场，都是草草。
　　在李植轻松剿灭张献忠的对比下，杨嗣昌的能力和品德都显得十分渺小。这件事情，让朱由检有些受打击。
　　唯一受到天子重用却没有出问题的忠臣，只有温体仁了。可温体仁致仕一年，便已经驾鹤西去。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皇爷，杨阁部也上了奏章，为李植叙功。可见他的忠君报国之心，还是有的。前番李植所奏受杨阁部刁难之事，恐怕是误会。”
　　“只是，他奏章里说他病重，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由检背对着王承恩，没有说话。
　　杨嗣昌在奏章里说他快死了，朱由检也就懒得革他的职了。让杨嗣昌死在职位上，也算结局没那么难看，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王承恩说道：“皇爷，无论如何，献贼是被剿灭了，如今大贼只余闯贼，这可是大喜事啊。能剿灭张献忠，凭借的是李植的雷霆手段，依赖的更是圣上的浩荡天威啊！”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点了点头，慢慢高兴起来。
　　王承恩又说道：“皇爷，只要李植到了河南，想来李自成也蹦达不了几天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李植实乃国家栋梁，不可不赏。朕进李植为太子太傅，拜为武经略，节制河南各路兵马。”
　　“传朕的旨意，让李植火速到河南平灭李自成。若能平定河南的贼势，前后功劳共叙！”
　　王承恩愣了愣，暗道天子最后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李植封爵啊。
　　李植这个军阀，在大明朝的权势可谓是炙手可热。王承恩暗道以后要多结交结交李植，李植要是封了伯爵，那权势就更不一样了。
　　朱由检似乎是想通了，笑了起来，说道：“张献忠死了，朕高兴。去坤宁宫，朕要尝尝皇后亲手做的元宵！”


第0360章 救命
　　二月初十，李植带兵回到了襄阳。
　　勋阳巡抚袁继咸、保定总兵张应元和蓟镇中协总兵官猛如虎带领父老乡亲，迎出襄阳城外三十里迎接李植的大军。李植阵毙张献忠，如今是天子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些将帅们虽然心里恨李植，表面上都要恭敬迎接。
　　乡亲父老们敲锣打鼓，扛着犒赏大军的猪羊酒水，比李植几个月前从天津来时候更热情。
　　李植还想去看看杨嗣昌的狼狈样子，却听到袁继咸说道：“太保大人还不知吧？督师已于三日前病死于任上了。”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杨嗣昌这就死了。这个玩弄权术的弄臣，这是被李植气死了？李植呵呵一乐，说道：“想不到督师竟死在任上。”
　　李植的意思是说，想不到杨嗣昌能幸运地死在任上，免去了革职的处理，倒是好运。袁继咸也不知道听出李植的挖苦没有，婉婉说道：“是呀，督师一心平贼，好不容易等到献贼被剿灭，却发病而亡，实在可惜！”
　　李植甩了甩袖子，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他正要往前面走，却看到正前一个身穿蟒袍腰佩玉带的太监带着四个宦官，手举一封圣旨等在那里。看见李植走过来，那太监喊道：
　　“太子太保、左都督，天津总兵官李植接旨！”
　　李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封赏下来了，率领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跪地，接受圣旨。
　　便听到那个太监喊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保……李植，尔部擒斩献贼，功劳殊著……进尔为太子太傅。拜尔为武经略，节制河南境内诸路兵马，克期平定闯贼。若尔再立功勋，前后功劳共叙，必有重赏。”
　　听到太监念的圣旨，襄阳的诸将都是心头一紧。
　　李植又升官了，这次从太子太保升为“太子太傅”。所谓太子太傅，原先是教授太子行军打仗的老师，后来变成“三公”荣勋，是武官的最高职位。
　　这下子李植在其他武将面前地位更高，其他的总兵见到李植都要执下官礼，更没法和李植平起平坐了。就算李植遇到了巡抚、总督，也能靠官位就和他们分庭抗议，不落下风。
　　更令人震惊的是最后一句话，所谓“前后功劳共叙，必有重赏”，这就是说一旦李植打灭李自成，就要给李植封伯爵爵位？
　　一旦有了伯爵爵位，那就是超品，地位在督抚之上。大明朝的公侯伯入则可掌参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督，位极人臣。而以李植的军马强盛，平灭闯贼似乎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这个伯爵爵位，十拿九稳。
　　这李植才二十五、六岁，就如此青云直步，以后的前途，要到什么地步？
　　襄阳的诸将帅都是张献忠的败军之将，接下来几个月估计要轮番受到言官弹劾，到时候降职甚至革职都是少不了的。此时看到李植的高升，不禁是百味杂陈。众人都道那时候要是不刁难李植，而是跟随李植去追击张献忠，如今会是何等景象？
　　不过虽然心里苦涩，但是李植如今权势熏天，众人都生出了巴结之心。等李植爬起来接了旨，一堆文臣武将就围着李植，七嘴八舌地恭维道：
　　“太傅劳苦功高，这个升赏是理所当然的。”
　　“太傅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将来必能再升一阶！”
　　“太傅拿下闯贼，便要封伯了！”
　　李植笑着朝北方拱手一礼，笑道：“全凭天子提携！”
　　众人见李植提到天子，一个个站直了朝北方拱手，唱道：“天子圣明！”
　　……
　　天子要李植驰援河南，剿灭李自成。
　　李自成崇祯十三年下半年从巴西鱼复山逃出，以五十骑冲围而南进入河南，仅仅几个月就发展出几万贼军。
　　正月二十二日，李自成率三万流贼攻陷了洛阳。洛阳不但是个大城，城中更有天子朱由检的亲叔叔福王。李自成这些年被明廷围追堵截，对明廷的恨刻骨铭心。抓住福王后，他竟然杀了福王剁他的肉，和鹿肉一起煮了吃，名为“福禄宴”。
　　得知叔父死于贼手后，天子震怒非常，急令各地兵马援剿河南流贼。张献忠既然已经被李植擒杀，四川就安定下来了，天子将川楚剿贼大军抽出来一大半，全部派往河南。曹变蛟等人，都在李植身后往河南赶来。
　　此时在河南，李自成攻陷洛阳后又围住了开封，希望能像攻陷洛阳一样一鼓而下拿下这座大城。
　　但开封的防守，却比洛阳要坚固得多。开封是宋京金都，城厚土坚，城防设施十分完善。而以开封周王为首的城中勋贵官僚又十分团结，据城力战，李自成的三万兵马围攻一个月，还是没法拿下城池。
　　李植的兵马在襄阳只歇息了一天，就一路往开封开去。
　　河南大旱，一路上，李植看到的乡村大都残破。也不知道是遭了贼还是因为大旱逃难去了，到处都没看到人烟。
　　李植一路上千里行过来，没看到一处有效的水利设施。这明末天灾着实不少，不是这里蝗灾就是那里大旱。而且明末政治上又混乱，官员们忙着结党营私，没有人组织农业。稍有天灾就要变成巨祸。
　　李植走了十五天，走到许昌附近，距离开封不过二百里。
　　越近开封，周围的农村就越萧条，甚至十几里都看不到一处人烟。闯贼在开封附近劫掠，开封的百姓不是逃难去了就是从了贼，哪里还有人守在乡村？
　　李植这天正骑在马上行军，却突然看到前面的士兵一阵喧哗。几十个士兵像是见了鬼，不再前进，一个个手慌脚乱地让在路边。
　　李植皱了皱眉头，让全军停下步伐，跳下马往骚乱处行过去，看看究竟。
　　走到士兵前面，李植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趴在地上爬行，手上举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妇女也不知道饿了多少天了，瘦得皮包骨，似乎就要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手上的婴儿也明显营养不良，脸色苍白，在颠簸中一声不吭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那个妇女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拼命地往大军中间爬行。士兵们看到这妇女的惨状，都没有阻止她。
　　看到身穿官袍的李植走出来，那个在地上爬行的妇女突然来了一些力气，抬头喊道：“大将军，救救我的儿吧。”


第0361章 李自成
　　李植想扶起地上的妇女，但看她那虚弱的样子，似乎根本站不起来。李植从那个妇女手上接过那个婴儿，朝身边的亲卫说道：“拿米汤喂这孩子。”
　　听到李植的话，地上的妇女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李植这才去扶她，但一碰到她的手，就觉得这妇女身上很烫，显然是在发烧。
　　这么虚弱的时候发烧，恐怕是很难救活了。那个妇女见儿子有人救了，身体一软又倒在地上，似乎所有的力气就要用完，虚弱地说道：
　　“大将军救我儿……大恩德……”
　　李植问道：“你是遭旱灾了么？”
　　那个妇女已经迷迷糊糊，眼看就要昏过去。
　　“闯王抢了我的粮……杀我丈夫……”
　　话没说完，这个瘦弱的妇女就昏了过去。
　　李植叹了口气，暗道这么虚弱的高烧病人怕是救不活了。不过他还是让医疗队的人过来，把妇女抬过去救一救。
　　郑开成看着昏迷的妇女，叹了一口气，说道：“闯贼军粮全靠劫掠，有粮时候还好，没粮时候就劫掠乡里。刁滑奸民见了贼来就从贼，倒是欢迎闯贼。不愿从贼的老实百姓则要被抢劫一空，甚至丢掉性命。”
　　“先遭旱灾，又遭兵灾，实在是可怜。”
　　李植点头说道：“这次一定把李自成打趴下，不让他再为祸中原！”
　　李老四说道：“东家，如今张献忠已灭，在川楚围剿献贼的大军都发向河南。如此大兵压境之下，只要击溃闯贼一次，闯贼就再没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了。”
　　李植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
　　李自成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不过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身材不甚高大，但下巴上留着密密的胡须，看上去颇有威严。他的鼻梁很高，一双细长眼睛向上斜着，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凶悍之色。
　　此时在中军大帐中，李自成把日日戴着的毡笠放在腿上，穿着缥衣坐在众将中间，默然不语。
　　牛金星吸了一口气，说道：“闯王，本来这八大王张献忠在四川拖住十几万官军，正利于我们在河南发展，形势一片大好。没想到李植入蜀一个月，张献忠就败了，如今几万官军拥到河南来，形势实在是不妙。”
　　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大声说道：“闯王，这李植一战就击杀了张献忠，势头正劲，我们还是不要和他开战为妙。”
　　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却大声说道：“黄口小儿！怎能如此胡说？我们好不容易聚拢了三万义军，能不打？若是一逃，这些兵马就全散了。到时候只剩下几千人马，能干什么？难道又跑进商洛山去，日日担心害怕官军搜山？”
　　眼睛一翻，刘宗敏喝道：“我们连洛阳城都能攻下，就这么怕李植的兵马？”
　　李过大声说道：“这李植天下强军，从来就没败过，我们打得过他？”
　　刘宗敏将大刀一横，说道：“不杀一杀，怎知道谁雌谁雄？”
　　李过冷哼了一声，骂道：“莽夫！”
　　刘宗敏大笑一声，站起来把手拍在李自成的肩膀上，大声说道：“我刘宗敏确实是个莽夫，若不是莽夫，怎么连妻儿都杀了，只一心随闯王在官军堆里厮杀？”
　　两人还要争论，却被李自成打断了。李自成挥了挥手，示意刘宗敏和李过不要再吵。他看了看牛金星，问道：“牛先生觉得此番该退还是该战？”
　　牛金星经李岩的推荐加入李自成的团队，刚刚入伙，本来没什么资历。不过他是举人出身，是闯军中少有的文人，所以被李自成高看了一眼。李自成为了表现自己礼贤下士的姿态，遇到大事都要询问牛金星一番。
　　牛金星琢磨了一阵，含糊地说道：“此事颇难抉择。若战，则有全军覆没之风险。但若是逃，好不容易聚拢的饥兵自然会逃散，到时候便大势去矣……”
　　摸了摸胡子，牛金星不敢下结论，只是唏嘘摇头。
　　李自成见牛金星没有方策，转头看向李岩，问道：“李公子觉得如何？”
　　李岩看了看李自成，拱手说道：“闯王，如今若是不战而逃，我们收拢的饥兵恐怕要全部逃掉，我们声势将大减，恐怕只能躲入山中。但若是上去鏖战，又有全军大溃，被李植追杀的风险。”
　　李自成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李岩说道：“我听说李植军中以步卒火铳手为多，骑兵不多。不如我们多把军马留在辎重老营里，上去和李植决战。若是胜了，自然是好。若是败了，我们的三千塘马带着老营的军马转身便逃，那李植也追不上我们。”
　　听到李岩的话，众将都沉默了。此时此地，恐怕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李自成想了想，点头说道：“便依李公子的赞画，把军马多留在老营中。万一败了，我们便逃入山中，再蛰伏一年。”
　　……
　　二月二十九，李植的大军行到了开封城郊外。
　　前面，李自成的三万贼兵弃了开封城的包围，朝李植的兵马压过来，似乎要和李植决一死战。
　　李植骑马立在一个小丘上，用望远镜观察李自成的兵马。
　　李自成的贼兵大多是从贼不久的新兵，大多数身上都没有盔甲，唯一的武器是一把长矛或者大刀，十分简陋。有几千人骑着马，身上穿着绵甲，似乎是押阵的老贼。这些老贼列队在无甲的饥兵后面，起着督战队的作用。
　　这些贼兵整体上看过去没什么战斗力，列的队列稀稀拉拉，没什么阵型。李植暗道这年头明军的战斗力实在是低下，洛阳城的防守实在是空虚，竟被这样一群刚刚聚在一起的贼兵攻下。
　　闯军的队伍中有三十多门虎蹲炮，大概是从洛阳缴获的。不过这种小炮打不远，估计顶不住虎贲师炮兵的一轮齐射。唯一能让人注意的是闯军中旗帜很多，在春天的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代表着这支起义军颇高的士气。
　　刚刚成军，就打下了大城洛阳，就能杀入福王府中劫掠一番，确实激动人心。
　　李植骑马回到中军，朝旗令兵喊道：“全军摆回形阵，前进迎敌！”


第0362章 义军
　　刘老二是去年十二月投靠闯王的新军一员。
　　他本是河南府新安县的农民，距离洛阳不远。他家里佃租袁家老爷的十六亩旱田，但他平日里不事耕作，喜欢在乡镇上游手闲戏，把耕作的事情都扔给了父母。去年河南大旱，他家田里种不出来年的吃食，他便琢磨要做点什么事情出来。
　　他想抢那些城里的地主老爷的粮食，那些老爷都存了几年的粮食，抢一户缙绅就够几十户人过一年。那些缙绅十分的可恶，外面都饿死人了，那些缙绅也不开仓放点粮食出来救济穷人。宁愿粮食在仓里烂掉，他们也不会拿给穷人救灾。
　　不过刘老二只认识几个青皮，人手不足，他们不敢动手。
　　后来好消息传来，名震天下的闯王来了。刘老二不做他想，立即投了义军。进了义军大营，他分到了一把长矛，充为步卒。上个月，义军攻破了洛阳，刘老二提着这根长矛跟着闯王，在洛阳狠狠地劫掠了一番。
　　人生第一次，刘老二那样扬眉吐气。
　　那些平日里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缙绅老爷们，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瑟瑟发抖。那些粮仓里的粮食，不知道存了多少年，搬也搬不完，都被充作了军粮。在福王府里抢出来的金银财宝一箱一箱的，闯王当时就给三万义军每人发了三两赏钱。
　　福王府里的侍女，一个个都被义军士兵们轮流享用了。刘老二那一天也做了一回男人，在一个侍女身上逞了一回威风。
　　刘老二每次回想起在洛阳的那几天，就忍不住要咧嘴笑。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打下了洛阳之后，闯王更要打开封。开封是河南巡抚老爷的驻地，是河南的省城，更加富庶。若是能随闯王拿下开封，那好日子恐怕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在义军包围开封城的时候，官军来了。刘老二也不知道来的官军是哪一路，闯王也不让士卒们乱猜，只说官军只有一万多人，义军人多，义军肯定能打败官军。
　　刘老二也不害怕这些官军，这年头做官军要被当官的坑死。当官的喝兵血吃空饷，让士兵穷得驴打滚，饭都不管饱。做官兵还不如做贼，官军能有什么战力？就看洛阳的那些守兵就知道了，闯王大军一到，官兵立即起义投诚，哪里还需要打？
　　这一支攻过来的官军，估计也是一样。
　　这一次大战，刘老二所在的队伍被布置在大军中部。刘老二还有些可惜，暗道要是在大军前面才好。杀个把官兵，说不定就能升为马军，有马骑有肉吃了。
　　刘老二怀着惋惜的心情，走上了战场。
　　但到了战场上，刘老二发现他想的一切，都是错的。
　　前面站的那不是不堪一击的官兵，那是一万多杀神。
　　一开战，两军距离一里多的时候，官军阵前的大炮就轰隆作响。那大炮的声音，比打雷还响，仿佛是一百多个惊雷在不远处炸响。
　　官军的大炮不但响，而且准，只打了一次，就把闯王的三十多门虎蹲炮全打烂了。
　　刘老二当时就有发懵的感觉，这是哪一路官军？怎么这么厉害？
　　等闯王让大军往前冲的时候，刘老二就留了个心眼。他走得慢，趁伍长不注意脱离了自己所在的伍，一点点缩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但后面也不是绝对安全，官军的大炮太厉害了。刘老二只往前走了六十步，官军的大炮又响了。一发炮弹从天而降射进了刘老二前面的义军人群中，一下子就把刘老二几步之外的一个义军肚子打穿了。
　　血液和碎肉飞溅出来，溅了刘老二一脸。
　　那枚炮弹打穿了一个义军之后去势不减，又砸在另一个义军新兵的大腿上。中弹的新兵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大腿就被打断了。那炮弹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撞在了第三个义军的肩膀上。就在十几步之外，刘老二亲眼看到那个义军的整个右肩炸开，右手一下子就和血肉模糊的身子分开了。
　　炮弹砸碎了第三个义军的肩膀后砸进了第四个义军胸口，把那个义军的胸前肋骨砸得粉碎。那个义军被炮弹的力量带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吐了一口鲜血，一声不吭地死了，身子撞在后面的其他义军身上。
　　这官军的炮弹，当真是太可怕了。对面的官军绝对不是一般的官军，这一仗打不赢的。
　　刘老二当时就脚底抹油想逃了，他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没有往前走，然后趁没人注意时候就往大军后面逃。但他只往后跑了五步，就有一个穿着鳞甲的闯军军官挥舞大刀朝他冲了上来。刘老二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又往大军前面跑去。
　　那个带兵的军官见刘老二往前面跑了，不再追逐他，让刘老二舒了一口气。
　　但刘老二一下子被那个军官吓到了，一下子跑得太快，居然跑到了大军的前部去了。虽然不是在最前面，可也算前排了。刘老二的前面，只有四、五排义军。
　　刘老二正在琢磨义军们都走得很慢啊，大家都是怕死的啊，前面官军的大炮又响了。
　　刘老二没想到的，那大炮这次射的不是圆炮弹，而是散子炮。
　　只一个刹那，前面的三、四排义军就全部倒下了。刘老二看到前排新兵身上突然就冒出血窟窿，被散子炮一穿两个洞。刘老二两步之前的一个义军新兵被散子炮射中了面门，一刹那整个头颅就被射穿了。血液迸射出来，又喷了刘老二一脸。
　　刘老二一下子被喷了满脸的血，还以为是自己中弹了，用最大音量惨叫起来。
　　他停在原地叫了好久，用手拼命在身上和脸上摸着，却没有发现伤口。其他的闯军军官以为他中弹了，也没有催促他上前，最后他倒是成功混到了大军的中部，不再顶在最前面。
　　大军前面，官军的火铳响了。
　　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声音响起，义军的前排士兵就像是被镰刀割下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在了阵前。


第0363章 不存在
　　刘老二第一次见到这么威猛的火力。
　　枪声落下以后，前面到处都是惨叫呻吟的声音，中弹的士兵在地上抽搐，血流了一地。刚才还举着刀剑的义军新兵，在那火铳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眨眼就丢掉了性命。刘老二看到一个和自己一起糟蹋福王侍女的义军新兵，和自己算是有些交情，胸口中弹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那是个十分高大的新兵，手上举着一把大刀，遇上普通官军估计可以一个战两个。但在这火铳面前，一发子弹就被了结了。
　　正前方经过散子炮和火铳的打击，已经死了好几层士兵。刘老二本来在队伍中间，然而此时前面的几排新兵们死光了，他又变成了在队伍较前方。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屠杀。
　　义军们的斗志动摇了，无论军官们怎么呼喝，前排的义军都不敢再往前走。即便是义军军官，也被官军的火力吓懵了，有些不敢往前压。只有身后的督战马军还在驱赶大军往上冲。
　　就在义军大军进退失据的一会儿，官军的火铳又开火了。
　　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扫过义军，那些还在犹豫进退的士兵们纷纷中弹，发出了撕心裂肺地惨叫。前面一排士兵像是大风吹过的芦草，齐刷刷地倒下了。
　　有些子弹没有打中最前排的士兵，在人群中乱钻，反而射中了后面几排的义军。刘老二身边一个瘦弱的新兵小腹突然中弹了，子弹在他肚子上钻了一个小洞，鲜血啾啾地从那个洞里流了出来。这个新兵捂着伤口，却捂不住鲜血，一点点失去力气，眼看就要倒下。
　　但他却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死命抓着刘老二的肩膀不愿意倒下去，看着刘老二的眼睛里充满着求救的乞求，满是鲜血的手抓得刘老二的衣袖一片血污。
　　刘老二受不了了，官军的火铳可以连续发射，这样往上冲纯粹是送死。他狠狠把身边这个新兵的手甩开，撒腿就往后面逃去。什么督战马军也没有前面的官军可怕。督战马军用的是刀剑，而前面的官军用的是火铳。
　　实在不行，就用长矛和督战的马军拼了。
　　为了让更多的人和自己一起逃跑，刘老二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啊！官军的火铳又要打了！”
　　“输了！打不赢的！”
　　刘老二的叫嚷带动了其他义军的情绪，前排的义军害怕官军的火铳再响，呼啦啦全往后面跑了起来。这些新兵虽然在大战前还斗志昂然，但那是抢劫了洛阳带来的短暂兴奋，真打硬仗，这些新兵是没有韧性的。
　　前排的崩溃带动了后排的崩溃，最后整个义军大军都崩盘了。
　　刘老二以为督战的马军会砍杀溃兵，但刘老二跑到阵列后面，却发现督战的马军早就跑了。早在前排一线的士兵一转身逃跑时候起，督战的马军就抢在大军前面逃跑了。
　　马军是闯王的根本，他们奔向了开封城下的辎重老营，大概要和马匹众多的辎重老营一起逃进山里。
　　刘老二朝闯王的老营冲过去，希望能跟上闯王的步伐。
　　刘老二体验了一把做贼的快感，已经没法再做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了。抢劫大户内内侍女的生活仿佛是一个闪闪发亮的新世界，让他前面二十多年的人生黯然失色。哪怕是闯王败了，他也希望追上闯王。只要跟着闯王，就有快活做贼的机会。
　　他跑着跑着，突然听到后面马蹄声如雷。
　　刘老二转身看了看，看到几千官军骑士穿着闪闪发亮的盔甲，骑着高头大马朝闯王的马军追去。而自己，恰好处在这些骑士追逐的路线上。
　　刘老二意识到了死亡，他慌张了，不再往前跑，拼命往两侧躲去，想躲开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军骑士。
　　但挡在两千官军骑士面前，他已经是无路可逃。一名骑兵在马上伸出了马刀，锋利的坩埚钢马刀借着马势割在了刘老二的胸口。刘老二整个前胸被剖开，鲜血淋漓。刘老二惨叫了一声，拼命用手捂着伤口。
　　但那伤口那么大，怎么捂得住？鲜血越流越多，刘老二渐渐没有了力气，倒在了开封城郊的土地上，再没有爬起来。
　　……
　　李植骑在马上，看着越跑越远的李自成，摇了摇头。
　　钟峰说道：“大人，闯贼早就准备好了要逃跑，选锋团就算能追杀到一些马慢的闯贼马军，恐怕是抓不到骑乌驳马的李自成。”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开成笑道：“这次我们大败李自成，也是大功一件了。我们的大军追砍这些闯军骑兵和步卒，起码能得一万多首级。就算闯贼这次能带少量快马逃走，但如今川楚的剿贼大军就要到达河南，大军云集下，闯贼再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观察虎贲师追杀流贼的情景，策马朝开封城中行去。
　　开封古城历史上曾多次被淹没，明太祖洪武元年重修开封城墙，改土城为砖城。城墙周长二十里二百步，高三丈五尺，宽两丈一尺；城濠深二丈，阔五丈。李植和一众军官策马行到城墙下面，见那城墙左右看不到尽头，十分雄伟。
　　不过再雄伟的城墙，没有尽职的将士守卫，也是没用。若不是李植来攻打献贼，这开封城不知道能守多久。
　　此时闯军已经大败，死守城池的开封城内却没有得到消息，依旧不敢开门。
　　李植早已经准备好明验自己身份的文件，盖上自己的大印，用弓箭从城墙上射了上去。
　　许久，李植看到几个文武官员跑到城墙上朝自己看了看，然后这些官员又退了回去，没一会，城门就慢慢打开了。
　　河南巡抚高名衡率领几十个大明官员迎出城外，拱手朝马上的李植说道：“我等不知太子太傅大人来援，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紧张地看了看李植身后，高名衡又说道：“大人快马赶来，路上没有遇到闯军？”
　　李植笑了笑，说道：“闯军？闯军已经不存在了！”


第0364章 兴国伯
　　高名衡愣了愣，讪讪问道：“太傅大人什么意思？”
　　郑开成站出来说道：“巡抚不知道，我们已经击败了闯贼。闯贼率领马军狼狈逃窜，估计能逃下去的只有千余人。所谓闯军，已经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听到郑开成的话，高名衡和河南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满眼的不相信。
　　昨天闯贼还在组织兵马攻打开封城，想用火药炸开城墙。今天，闯军就被李植打没了？肆虐河南，围攻省城的李自成，一个照面就被李植击败了？李植的兵马虽是天下强军，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
　　这可是李自成！朝廷哪次攻打李自成，不都是几镇大军围剿，几万人联合攻打才有效果的？李植带领一部兵马轻描淡写的，就把李自成打垮了？
　　高名衡有些不相信，不过面对太子太傅李植，他又不好表露出来自己的怀疑，只讪讪的看着李植，没有说话。
　　李植知道这些官员反应不过来，笑道：“巡抚随我去看看战场吧。”
　　河南的文武官员纷纷回城取马，随李植到战场上去验证。这些官员们还担心遇到闯贼大军遭遇不测，出城时候还带上了一千兵马做护卫。
　　然而出了城，却始终没有看到闯贼的大军，甚至连外围的闯军游骑也没有。河南的官员们心里嘀咕，暗道莫非这李自成真的被打跑了？
　　一直到了留在战场上的虎贲师中军前面，看到躺在血泊里的几千具贼兵尸体，看到丢落一地的各种闯军旗帜仪仗，河南的官员们才信了李植的话。
　　没多久，出去追杀流贼的士兵渐渐都回来了。这些士兵几乎个个都提着一个流贼首级，最后把两百多辆马车全部堆满。这一战，起码擒斩了一万多贼兵。河南的官员们看着两百多辆马车的贼兵首级，啧啧称奇。
　　最后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选锋团的骑兵也回来了。选锋团骑兵的马快，虽然没有李自成等流贼军官的马快，但追一般的贼兵马军还是追得到的。他们牵着两千多匹贼兵军马，提着两千多马军首级凯旋而归，又让河南的官员们一阵赞叹。
　　选锋团的副团长薛三库说道：“大人，李自成最后身边只剩下几百骑兵，往西面逃了，怕是要进太行山。”
　　听到薛三库的话，高名衡脸上十分激动，拱手说道：“太傅大人，尔部一战歼灭闯贼三万大军，如此浩荡大功，只有……只有……”高名衡“只有”了半天，最后说道：“只有太傅大人在四川一战擒杀张献忠可比啊！”
　　虎贲师的军官们听到这话，骄傲地哈哈大笑。
　　清点战利品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李植一战擒斩贼兵首级一万三千，缴获各色武器无算。获闯贼各色旗帜六百七十一面，获闯贼中军大纛一具，仪仗一套。还缴获了绵甲二千零六十三付，军马二千八百三十一匹。
　　高名衡听到统计出来的数字，兴奋得满脸通红。前一任河南巡抚因为洛阳城破被天子革职拿问，高名衡这些天时时心惊胆跳，生怕哪座大城被闯贼拿下，自己就要下狱。此时闯贼被击败，只剩几百人逃入山中，河南可以安枕无忧矣。
　　高名衡兴奋地说道：“太傅大人，我等这就回城书写塘报，向天子报捷？”
　　李植点了点头，随高名衡回开封城写捷报。
　　……
　　三月四日，紫禁城养心殿中，朱由检兴奋地看着高名衡和李植的联名塘报，兴奋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好！”
　　“李植干得漂亮！”
　　朱由检停住了脚步，朝王承恩说道：“王承恩，如此一来，天下就再无大贼了！动荡了十几年的贼乱，算是安定下来了！”
　　“如今东奴也被李植重创，只敢在锦州搞些小动作，不敢入关。朕登极以来，我大明还是第一次这么河清海晏。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虽然表面上这是李植平灭了献、闯二贼。但往根本上说，这是皇爷的浩荡天威所致，是皇爷的圣心垂治之功啊。”
　　“没有皇爷日夜不息地治理国家，哪有李植的大胜啊？”
　　朱由检又笑了一声，指着王承恩说道：“王承恩，还是你会说话。”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说道：“皇爷，奴婢只是实话实说！有什么就说什么！”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你跪下去做什么？起来吧！”
　　王承恩这才爬了起来，恭敬立在一边。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王承恩，还是你说得对。宁愿以天津一镇付李植，也不能把中原让给流贼。这次李植平灭了流贼，天下形势豁然开朗，大不一样了！”
　　王承恩说道：“天子圣明！岂是奴婢言论能左右？这都是皇爷圣心独运之果！”
　　朱由检笑道：“这次，朕奖李植个什么呢？”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桌子，见王承恩没有说话，冲王承恩说道：“王承恩，你说这次怎么奖李植？”
　　王承恩舔了舔嘴唇，顺着天子以前的思路说道：“皇爷，这次再赏李植，怕是要封伯爵了吧？”
　　朱由检点头说道：“封伯，要封伯。李植立下这么多功劳，不封一个伯爵，恐怕全天下的将士都要寒心。”
　　朱由检抚摸着胡子，又朝王承恩问道：“但是封个怎样的伯爵呢？是世袭罔替的，是降等袭爵，还是流爵呢？”
　　王承恩拱手说道：“奴婢不敢妄言，此事要圣上圣裁！”
　　朱由检摸着胡子想了好久，说道：“李植立了这么多功劳，既然封了伯，就封个世袭罔替的吧，免得李植觉得朕小气。”
　　朱由检抚须沉吟，想了一会，吸了一口气。
　　他又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个伯爵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想了许久，朱由检才想出一个答案，笑道：“李植征战四方，北拒东奴南平流贼，让国家有复兴之希望。这个伯爵，就叫做兴国伯吧！”


第0365章 册封
　　三月十八，李植的大军返回天津。
　　李植的大军到达范家庄时候，范家庄周围的百姓万人空巷，聚到了城外的道路上看凯旋的大军。那些家里有子弟当兵的百姓，看到军队毫无损失的回城了，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在行军的队伍里找到自家的子弟，跟着队伍跑动，十分欢喜。
　　此时朝廷封伯的册封还没有公布，李植的官位还是太子太傅。不过世人都知道李植再立大功，封爵只在朝夕之间。天津以巡抚李继贞为首的文武官员知道李植的大军会先到范家庄，便迎到了范家庄欢迎李植。
　　李植行到了范家庄南门，看到了天津的文武官员。这些官员见李植行了过来，齐齐朝李植拱手作揖，喊道：
　　“我等欢迎太傅大人凯旋！”
　　“太傅大人劳苦功高！”
　　“太傅大人辛苦了。”
　　李植看到天津巡抚李继贞，骑在马上问道：“巡抚，我出征的这半年，天津没什么事吧？”
　　李继贞拱手出列，说道：“太傅大人，这半年天津平安无事，百姓太平！”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骑马进了范家庄。
　　李植在范家庄稍作停留，便带着两百亲卫返回天津总兵府。天津的文武官员们像是一群跟班，骑马跟在李植身后，往天津卫城行去。一直把李植送到了总兵府，这些官员才该干什么干什么，散去了。
　　一进总兵府，就看到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的崔合站在影壁后面，正傻傻站着等着李植。半年没见，女儿已经变成个大婴儿，儿子李欢也长高了不少。
　　李植看到崔合，正要上去捏她的脸，却看到崔合吧唧吧唧地眼泪就流下来了。
　　李植只能抱住她，哄道：“不哭，崔合不哭！”
　　崔合抱着女儿缩在李植的怀里，一边拿李植的官袍擦眼泪，一边说道：“说好了几个月就回来的，结果打了大半年的仗。我日日夜夜都担心害怕。你再不回来，我都以为哥哥和妹妹要没有爹爹了。”
　　李植捏着崔合的脸，笑道：“崔合不哭，崔合现在做娘亲了，要有担当，不能随便哭的。”
　　崔合听到这句话才不再哭泣，擦了擦眼泪站直了。
　　李植的儿子李欢说道：“爹爹，你下次打仗带我去好不好，我也要杀贼！”
　　李植没理咋咋呼呼的李欢，去偏院见母亲郑氏去了。崔合抱着一个牵着一个，跟在李植的后面，亦步亦趋。
　　回到天津，李植没休息几天，天子就派太监来传圣旨，让李植进京接受册封。
　　既然是册封，自然就是要封伯爵了。李植得了这个圣旨十分高兴，打着仪仗骑马入京，接受册封。
　　……
　　三月二十七日，李植身穿官袍站在紫禁城皇极殿外丹陛上，等待天子的册封。
　　李植的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盘子的小宦官，是准备等下帮李植拿封赏物品的。
　　未时正点，天子驾临皇极殿，御门安坐。朝中文武百官从午门入殿，立在丹陛上等待，位列受赏官李植之下。过了一会，鸿胪寺官员鸣鞭，唱李植名字，李植便走入皇极殿中，立于殿中。
　　李植进入殿中抬头一看，天子已经微笑着坐在御座上。天子的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永王、定王都已经站在御座旁边，正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植。
　　李植看了看太子朱慈烺，却看到十二岁的朱慈烺对自己笑了笑。
　　不同于平日的朝会，此时殿中站着不少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侍卫，浩浩荡荡威仪更盛。
　　鸿胪寺官员再鸣鞭，百官进入皇极殿，作为观众见证册封仪式。
　　等众官在殿中站定，鸿胪寺官员大声唱道：“行礼！”
　　李植和百官齐齐跪下，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唱道：“众卿平身！”
　　李植和百官这才站了起来。
　　李植刚站了起来，又听到鸿胪寺的官员大声唱道：“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植上前受封！”
　　鸿胪寺的官员一说完这句话，立在百官左侧的教坊司奏起《抚安四夷之曲》：“小将军，大明君。定宇寰，圣恩宽，掌江山。东虏西戎，北狄南蛮。手高擎，宝贝盘，殿前欢。五云宫阙连霄汉，金光明照眼。玉沟金水声潺潺，頫囟观，趋跄看。仪銮严肃百千般，威人心胆寒。吾皇万寿安，过门子，定宇寰，定宇寰。掌江山，抚百蛮，讴歌拜舞仰祝赞，万万年，帝业安！”
　　在朝上百官羡慕的目光中，李植往前走了三步，接受册封。
　　一个承制官大声唱道：“朕嘉太子太傅李植大败东奴平灭流贼，宜加爵赏，今策封李植兴国伯爵，食禄一千石，赐尔铁券，世袭永封，望卿共承朕命，拱卫皇朝。”
　　原来自己的爵位名字叫作“兴国伯”，李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听上去不错。
　　李植按照礼制要谦让，大声唱道：“臣虽在疆场有所斩获，但实赖圣上天威，不敢受爵封赏！”
　　天子朱由检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卿南征北战，功劳殊著，天下人共目之，不能不封！”
　　李植又谦让一次，说道：“臣年资尚浅，不敢受封！”
　　天子笑道：“卿虽年轻，然熟于兵事屡战屡胜，不可不赏！”
　　谦让了两次，李植才鞠躬大唱：“臣谨受命，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礼部尚书贺世寿上前，板着脸，把册封的铁卷交到李植手上。李植身后的一个小宦官走了上来，李植把铁卷放在了宦官手上的托盘上。
　　承制官又唱道：“封兴国伯正妻李崔氏，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可为伯夫人，其母李郑氏，禀训名家，媲芳彦士，可为太伯夫人。”
　　李植再谢皇恩。
　　接下里，承制官又唱出了一系列的封赏：各种衣冠礼服、仪仗旌旗，看得人眼花缭乱。李植一一接受，全部放在了两个小宦官的托盘上，最后两个托盘上都堆得有一尺高。
　　在百官羡慕嫉妒的注视中，李植终于完成了册封仪式，成为了世袭罔替的兴国伯。


第0366章 月钱
　　接受完册封，李植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宅邸。
　　李植首先换上了新的官服。伯爵的官服和正一品又不同，补子上绣的是麒麟和白泽。李植穿着新官服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又增添了几分威严。
　　李植又看了看新的印信腰牌：给自己的兴国伯大印是玉质的，制作十分精良。那腰牌是象牙质地，纹着四条云龙，上面雕着“兴国伯李植”几个大字。
　　最关键的东西是那个兴国伯铁卷。
　　所谓铁卷，就是俗称的免死金牌。有了这个铁卷，即便李植犯了死罪，也可以用铁卷偿命免死。
　　“凡公侯伯初授封爵、合给铁券。从工部造完、送写誥文、并券阴则例毕。转送银作局鐫刻填金。仍领回、以右一面颁给。左一面年终奏送古今通集库收贮。凡铁券，形如覆瓦。刻封誥於其上、以黄金填之。左右各一面，右给功臣，左藏内府。”
　　铁卷的大小随爵位的不同而不同，李植手上的这块铁卷是瓦片状的，用精铁制成。铁卷长约四十厘米，宽二十厘米，厚越两厘米，四斤多重。铁卷正面镌刻着镶金文字，字体是楷书正体，内容是天子根据李植的功绩册封李植为兴国伯的话，一共有两百多个字。
　　铁卷反面，写着“所谓免死，除谋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后革爵革薪，不许仍故封，但贷其命耳。若犯死罪，初犯，将所食禄米全不支给。”说的是铁卷的免死之用，规定除了谋逆等罪名之外，李植的铁卷可以偿命一次。
　　有了这铁卷，杀人放火都不会被朝廷判刑，可以说是稳稳的特权阶级了。
　　当然，以李植现在的权势，没有铁卷也能杀人放火不受惩罚。但能得到黑纸白字的官方承诺，又不一样。
　　李植把铁卷收好了，放进箱子里。
　　接受完册封，李植就打起仪仗返回天津。如今李植的旗牌上写的是“兴国伯”“太子太傅”“左都督”“天津总兵官”，这一套头衔的分量又比以前更重，妥妥的柱国重臣。如今李植的仪仗中不仅有旗牌旌旗了，更有金瓜、旗幡等伯爵才有的行头，整套仪仗需要十多个亲卫才举的完。
　　李植的仪仗队伍走在京城和天津的城中，百姓们见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来了，隔了老远就慌张把道路让开，躲在路边看李植的队伍行进。尤其是天津的百姓们，还真没见过这么豪华的仪仗队，一个个站在路边议论。
　　“总兵大人又升官了？”
　　“封伯了！”
　　“啧啧，总兵大人才二十多岁吧？”
　　李植回到天津后，给手下的封赏就下来了。
　　这次剿灭张献忠和李自成，李植给手下诸将也报了战功。很快，给李兴等人的封赏就接二连三地到达：李兴升为了都指挥使。这次天子裁撤范家庄游击，改在范家庄设一营营兵参将，仍以李兴充任。郑开成等人则升为了都指挥同知，比李兴低一级，仍在李植家丁队中任事。
　　郑元等管理人员也升了官，升到了卫指挥使，比郑开成等人低一级。
　　虎贲师中的营长、连长，也有封赏。营长都升到了卫指挥佥事，连长也升为了千户。
　　封赏下来后，范家庄一片喜气洋洋，仿如过年。李植在天津总兵府摆酒庆祝，来赴宴的手下们一个个穿着绯色或者青色的官袍赴宴，荟萃一堂。
　　在总兵府参加宴席的范家庄人物们都十分自豪，要知道兴国伯的庆功宴多少人挤破头想挤进来，却都被拒之门外。虽然大人已经是兴国伯，但李植的手下们都觉得大人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要跟紧大人，到时候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众人十分高兴，当天有十几个人喝得大醉，倒在了酒桌下。
　　……
　　四月二日，李植在李兴的陪同下，到范家庄新城看了看。
　　李植出征的这大半年，在李兴的指挥下，范家庄的新城已经建好。新城外面一圈城墙已经包砖，和老城墙连成了一体。新城和老城之间的城墙已经被拆除挖掉，新城和老城的道路连在了一起。范家庄扩大了一倍，不再像个小县城，倒有些州城的气派了。
　　刚刚建好的新城，已经十分热闹。
　　如今纺织工厂大规模扩张，每个月都在招募新人，如今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工人都住在范家庄新城中新建的别墅里。李植为了提高工人的家庭收入，如今招募工人都是尽量把夫妇同时雇佣，这些工人一般来说是两户人合租一幢别墅。当然，还没成亲的工人大多只租一间屋子，四户人合租一幢别墅。因此这一万多新工人住满了三千多幢新别墅。
　　范家庄新城的设计容量是七千幢别墅，不过那是理论容量。实际上新城里不但有别墅，还有厂房和军营，加上各种商业设施，实际上只盖了四千多幢别墅就盖满了。如今只剩下三百多幢别墅没有住人。
　　如果李植还想扩大纺织工厂，就必须再建新城了。
　　在新城看了一圈，李植赞道：“李兴，你这几个月做的不错。”
　　李兴笑道：“都是循规蹈矩的事情，我再不济，学着大哥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还是会的。”
　　李植觉得弟弟能力不错，笑着点了点头。
　　李植走进了纺织工厂新工厂，找到了管理纺织工厂的舅舅郑元。
　　“如今纺织工厂扩张到这么大，管理上怎么样？”
　　郑元点头说道：“管理上没什么大问题，如今纺织工厂有工人一万五千三百三十一人，月产布二十六万八千匹。工人月钱和伙食支出每月五万九千两，购买粗棉每月耗资十四万三千两，每月可盈利六万六千两。”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伙食支出似乎比以前多了些。”
　　郑元说道：“大人，如今米价腾贵，虽然范家庄的大米价格被平价粮店控制住了，没有上涨。但其他物事的价格都随着米价涨了。蔬菜价格就涨了不少。养猪场那边说猪食价格涨了，出栏生猪的结算价格也调高了，所以伙食开支也就上去了。”
　　李植想了想，问道：“如今外地的米价多少两一石？”
　　郑元说道：“这几个月回落了一些，落到二两五钱一石了。”
　　李植点头说道：“米价一涨，各种商品价格普涨。以前我们给工人二两月钱是高薪，但如今物价腾贵，这个月前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诱人了。工人们日日辛苦劳作，不能让他们吃亏。郑元，从这个月起，你把纺织工人的月钱调到二两五钱一个月。”
　　郑元愣了愣，说道：“大人，这可是一笔大开销。”
　　李植点头说道：“我们付得起，宁愿少赚一点，也不能让工人们变成贫民。”


第0367章 欢庆
　　纺织工厂的工人们晚上下班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不过范家庄新城集市上的商贩知道工人们下班时候会来集市买东西，一直摆着摊等在集市上。说起来，这晚上工人下班时候，才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顾老二在新城北集市上买了一条活鱼，两支猪耳朵，一壶米酒，哼着小曲走回了自家的院子。
　　顾老二高兴，今天将军大人给所有的工人加月钱了。
　　本来纺织工人们二两一个月，三餐有荤的待遇，已经很好了。虽然这一年多因为粮价涨了，各种物事都涨了价。但其他的东西涨价涨得少，毕竟没有粮食价格涨得那么多。
　　顾老二和媳妇两口人一个在老城纺织工厂做事，一个在新城纺织工厂上班，一个月有四两的月钱。虽然物价上涨让这笔月钱没那么经用，四两银子只能当原先的三两五钱花，但夫妇两人过的仍然是亲戚朋友们艳羡的生活。
　　顾老二在新城买了一套别墅，向将军大人贷款买的，一家人搬了进去。如今顾老二家里十分宽敞，不仅带着两岁小女儿的老母亲有了单独的房间，五岁的儿子有自己的房间，就连三岁的女儿都有自己的一间房子。
　　顾老二有二女一子，他十分自豪有这么多儿女。自从跟上了将军大人后，顾老二家里就越来越小康，渐渐什么都不缺了。
　　这个月，将军大人在南方把张献忠和李自成打掉了，回来以后朝廷就给将军大人封了伯爵。
　　将军大人封伯，这是范家庄的大喜事。将军大人的官越大，力量越大，范家庄百姓的好日子就越有保障。前几年范家庄出过几次事情，还有一些屑小想到范家庄偷秘方，还有总兵带兵要搜查将军大人的工厂，欺负将军大人官小。但如今的将军大人，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屑小敢觊觎。
　　这一次将军大人封了伯，仿佛是要让范家庄的百姓也普天同庆一般，给各个作坊的工人都涨了五钱银子的月钱。
　　顾老二夫妇二人这就有了五两银子月钱。虽然如今外地灾荒不断，物价比以前稍高，但五两银子还是能抵以前的四两五钱用的。这样算下来，等于将军大人每个月给顾老二家多发了五钱银子。
　　这是欢天喜地的事情。多五钱银子，生活水平又能提高一些了。就是再养一个孩子，也够了。
　　顾老二走进家里，看到媳妇抱着小女儿，正在屋里和老母亲说话了。媳妇在新城的工厂做事，路程近，每天都要比顾老二早一点回家。
　　顾老二夫妇两人都在厂里上班，家里带孩子的事情是顾老二的老母亲在做。范家庄的工人们不少都是夫妇二人一起在工厂里做事情，家里的孩子大多交给老人照料。将军大人很鼓励这样的家庭结构，说这样能让老人们有事情做。
　　顾老二朝媳妇大声说道：“孩子他娘，来！把鱼和猪耳朵烧了，下酒！”
　　顾家媳妇闻言走出房间，看到顾老二手上的货物，笑道：“你们老厂也涨月钱了？”
　　顾老二把二两五钱银子掏出来，啪一声放在桌子上，说道：“如何不涨？你不知道？全城的工人全涨了！全涨到二两五钱了！听说那些大兵更涨了七钱银子月饷。”顾老二豪气地说道：“这日子，过得真痛快。明天我们去布庄买布，给全家人每人做一套新夏装。”
　　顾家媳妇啐道：“你在厂里吃了晚饭吃了肉，还要再吃一顿？”
　　顾老二笑道：“将军大人封了伯，我们家涨了月钱，这双喜临门的时候，能不庆祝一下？今天喝酒，你也喝一点！”
　　顾家媳妇啐道：“你如今越来越胖了！还吃！”
　　顾老二抬头笑道：“胖多好，不长胖一点外人哪知道我过得这么好？”
　　顾老二正在那里说话，却听到门外传来噼哩啪啦的炮竹声响。接着就听到外面有孩子和大人一起喊叫起来：“兴国伯！”
　　“兴国伯！”
　　这边的鞭炮还没有放完，不远处又传来另一阵鞭炮声。又传来一片街坊的叫嚷声。
　　“兴国伯！”
　　“兴国伯！”
　　全城人似乎都陷入了狂欢之中，肆意地庆祝着将军大人李植升官，庆祝自己加了月钱。
　　顾老二朝媳妇一拱嘴，说道：“听听，这都是涨了月钱欢喜的！”
　　顾老二媳妇笑了笑，提着鱼和肉进了厨房。
　　顾老二背着手溜达到门外，看着巷子里放鞭炮的街坊们，摇头说道：“看把这些人高兴的！”想了想，顾老二大声朝屋里喊道：“儿子，把你的大红灯笼拿出来，我们挂上。”
　　顾老二五岁的儿子正在桌子前面写字。他如今年龄到了进了学堂，每天要学十个字。他听到父亲的话，暗道这下子可以不用写功课了，立即哧溜溜爬到桌子上，把挂在自己房间墙上的灯笼取了下来，高兴地送到了父亲手上。
　　顾老二把大红的灯笼挂在了门上，看了一眼儿子说道：“儿子，想不想再有个弟弟？”
　　顾老二的儿子看着爹爹，眨着眼睛说道：“爹，我都有两个妹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存钱娶媳妇，养不起弟弟了吗？”
　　顾老二笑了笑，说道：“以前养不起，现在养得起了。”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顾老二说道：“儿子，你要记得，只要跟着将军大人的步伐，那好日子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等你长大了，你也要像爹这样进厂子里给将军大人做事情！”
　　想了想，顾老二又说道：“不，你比爹更出息，你都进学堂学识字了，能和爹一样？你以后要进虎贲师做大兵，随将军大人征战四方。”
　　顾老二的儿子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老二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儿子，往巷子外面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姓张的街坊拿着一串鞭炮出来放。
　　张家人拿一根香把鞭炮点燃，那炮竹便噼哩啪啦地响了起来。
　　顾老二被这满城齐欢的气氛感染，和街坊们站在一起，举起左手大声喊道：“兴国伯！”
　　“兴国伯！”


第0368章 造福
　　这一天，李植坐在李兴的范家庄官厅中，召来了崔昌武、吕虎和高立功，询问海洋事务的情况。
　　如今的海外事务，舰队由吕虎负责，平户的贸易事项由郑开达负责，台湾的开发由郑晖负责。同时，海外厅作为幕府中专管海外事务的部门，也有一本账，记录海外事务的种种开支收入，可以构成对具体操作部门的监督。
　　这次征战南方一去就是七个月，也不知道海外事务都怎么样了。李植这一天有空，就召来几个手下问问。
　　李植朝吕虎问道：“如今船队有多少条船了？”
　　吕虎原先是选锋团的副团长，管炮兵。现在经过历次升迁，他已经是卫指挥使的官身。他拱手朝李植答道：“伯爷，这一年船厂日日不停地建造，又造了尖头大船二十一艘，如今船队中有大船三十一艘。”
　　“船队如今有船工一千一百人，炮手二千一百七十人，每月月钱和伙食开支一万五千两。船队只管运输不经手财货，这每个月的月钱是纯开支。”
　　“这三十一条大船，跑平户一次可以运送三百万匹棉布，跑台湾可以搭载一万名农民。船队去年五月中旬到八月底跑倭国平户，其他时候则跑台湾航线。如今已经运送了七万五千农民到新竹。”
　　原来新竹已经有七万五千农民了，那已经是一个县的规模了。李植想了想，又问道：“新竹目前开发得如何了？”
　　吕虎拱手说道：“伯爷，新竹如今已经颇具规模。就我所知，已经开垦出水田四十多万亩。具体的账目，要问海外厅大使。”
　　李植转向高立功问道：“高先生，如今台湾具体的情况，你这里有账么？”
　　高立功为李植联络海洋事务，颇有功劳，李植这次叙功时候没有忘记他。他前几天刚升为千户，如今已经是个武官了。
　　到了如今这崇祯十四年的时候，文贵武贱的传统已经被烽火连天的局面打败了。如今文官根本控制不了武官，文官比武官高贵的优越感自然也就消失殆尽。比起做生员，高立功觉得还是做千户武官更有地位。
　　他十分欣喜于自己这次升迁，做事也更加勤谨。
　　高立功朝李植拱手一礼，说道：“伯爷，下官这里有账。台湾到目前为止运去七万五千四百四十一人，其中有一百一十九人患疟疾身亡。”
　　听到高立功的话，李植沉吟不语。疟疾确实是台湾的一大害，想不到第一年就死了一百多人。不过李植对郑晖反复强调环境卫生，想来随着居住环境的成熟和改善，以后患病的人会越来越少。
　　高立功接着说道：“刨去泥瓦匠人等杂工，如今台湾有农民七万人，二月份已经开垦出水田四十四万亩，分给了二万二千农民。农民在三月插了秧，预计六月可以收获四十多万石粮食。届时大人可得二十多万石的稻谷作为地租。”
　　李植听到二十多万石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开发台湾的收益实在是高。按现在平价粮店二两一石的粮价，这二十多万石稻谷就是四、五十万两银子的收益。而这还只是半年的地租。
　　随着后续农民陆续开出更多的水田，台湾的发展会给李植带来更大的利润。
　　高立功又说道：“伯爷，雇佣这些农民开荒同样耗资巨大，如今五万农民还在开荒，我们给这些农民包食住的待遇，每个月还要发二两月钱，这一个月的开销就有十六万两银子。接下来船队继续运农民去新竹的话，开销会更大。”
　　听到十六万两银子这样惊人的月开支数字，李植愣了愣。李植雇佣农民开荒，开出的田地是李植的私田，按道理当然要给开荒农民工钱、食宿和衣物。但这些开荒农民的开支，实在是巨大。每个农民每个月花李植三两银子，五万多人就是十六万银子。
　　李植朝李兴问道：“如今账上赤字大么？”
　　李兴说道：“原先账上有五万两盈余，加上纺织工厂扩张后的六万两利润，去年船队跑平户贸易三个半月赚得的四十万两利润，以及台湾去年晚稻的九万两地租收入，账目上整体上是略有盈余。”
　　听到账上没有赤子，李植这才放下心来。
　　李兴说道：“大哥，如果船队规模继续扩大下去，如果新竹开荒人数继续扩大，赤字就会出现，而且会越来越大。如今我们天津和平户之间的贸易已经饱和，利润很难提高了。我建议不再建设新船。”
　　李植沉吟说道：“新船还是要建的。这些尖头大船只能用七、八年，如果不建新船，到时候旧船报废时候就没船用了。不过速度不需要这么快了，保留两个造船点开工吧。”
　　高立功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通知登州、莱州的造船点不再造新船了。只留登州和天津的两个造船点吧。”
　　李植点了点头。
　　李兴突然说道：“大哥，前几个月从河南来了三万逃荒农民，在天津找到了田种！”
　　李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兴说道：“大哥，我们这些年在范家庄和五个县开垦了六十万亩旱田，雇佣了六万农民，又往小琉球运了七万多农民，加上招募的两万士兵和两万工人，再加上范家庄城中的两万商贩，我们在天津附近吸收了近二十万的人，而且其中绝大多数还是年轻人。”
　　“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也不过二百多万人丁。因为这些年被我们抽走了这么多人，天津附近不少佃田，如今都空了出来。原先佃种田地较少的农户往往可以多佃种一些。因为我们的发展，天津农民们耕作的土地充足，都比以前略微富裕了一些。”
　　“加上我们这些年守卫天津，鞑子不曾在天津掠夺。天津农民未遭兵灾，境况就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去年河南大旱，吃人的地方都有。和河南比起来，天津就富庶多了。几万河南难民听说天津有饭吃，都往天津逃。有一些空出来的佃田，被地主们佃给了河南来的逃荒农民。有三万多人在天津找到了活路。”
　　李植听着李兴的话，不断点头。到后来，李植大笑起来，说道：“想不到我们在天津的发展，还能造福河南的农民。”


第0369章 鹿死谁手
　　见话题说到了河南的动乱，李兴正色问道：“大哥，为何李自成单骑入河南几个月，就能拉出几万人的大军。”
　　李植沉吟说道：“就我在河南看到的景象，这李自成之所以能发展这么快，全是缙绅地主们逼的。河南如今是灾年，缙绅地主们粮食盈仓，自耕农和佃农们则是挖草根吃树皮。虽然李自成被我们打倒了，但如果这些缙绅地主们不改变，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再举反旗。官军布置在河南，李自成就会去湖广。官军若分一部分到湖广，李自成就会在陕西、山西起事。”
　　李兴点头说道：“大哥说的有道理！”
　　李植侃侃说道：“那些缙绅老爷满口道德，但私底下却行龌龊丑事。平日只知道收租，躲避税赋，把税赋压到越来越少的自耕农身上。若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农民还能种出口粮和赋税。若是稍有灾荒，交完税赋后就没有口粮了。”
　　“从太祖高皇帝时候到现在二百多年，大明人口不断繁衍，耕地越来越多。但如今缴税的田地，却只有高皇帝时候的一半多一些，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太祖高皇帝时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但如今全国的税收都压在这仅有原先一半的田地上，不但有正税，还有贪官污吏横加的火耗杂税，税赋最高时候甚至能占收成的六、七成，穷苦百姓的负担可想而知。”
　　“鞑子在东北崛起，大明外患严重，要银子练兵，就只能从这越来越少的农民身上加收税赋。加辽饷，加剿饷，加练饷，小农承担的赋税越来越重。结果加收的税赋不但不能平灭鞑子，反而把承担税赋的农民压垮了。农民交完税后没有饭吃，就只能从贼。税赋太重，百姓们日日盼望闯王来，想跟随闯王起事去抢那些不交税赋，积粮无数的缙绅地主们。”
　　“河南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不交税赋的缙绅老爷和税赋沉重的自耕农的矛盾，所谓旱灾，也只是加剧了这个矛盾。所以率众抢劫的李自成一到，百姓们争先投贼，便如星星之火投入久旱薪柴之中，燃起熊熊大火。”
　　“李自成之流不事生产，抢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但百姓们被税赋压得本来就没有今天了，又哪里还去思考明天的事情？”
　　听到李植的话，屋中的诸人都沉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流贼之祸必有内因，但听到李植这样透彻的分析，还是第一次。
　　高立功拱手说道：“伯爷睿智，剖析入微鞭辟近里，振聋发聩耳！”
　　崔昌武说道：“姐夫，天下虽大，但各地的情况和河南也差不了多少。无论是哪个省，都是一样。若是有人登高一呼，恐怕都是应者云集。张献忠肆虐湖广四川，也是有贫苦农民的支持。没饭吃的百姓把心一横，就随献贼去抢别人了。”
　　李兴说道：“这几年气候颇为反常，天灾常有。大哥，我们不能不防微杜渐，要想个法子让天下不会出现河南的景象。否则流贼遍地而起，商路断绝，我们的产业恐怕要承担很大的损失。”
　　高立功点头说道：“虽然伯爷南征北战，让大明暂时有和平景象，但恐怕这和平长久不了。各地若再有灾荒，恐怕流贼就会再起。到时候东奴再入寇边关，则有巨祸也。”
　　李植点头说道：“这短暂的和平景象，底下暗流汹涌，确实无法长久。”
　　高立功拱手说道：“伯爷可有匡正这天下的良策？”
　　李植说道：“要让农民不从贼，关键就是提高农民在灾年的收成。要做到这一点，可以修建水利设施抵抗旱涝，可以在灾年时候让缙绅大户开仓救济百姓，又或者降低自耕农和小地主承担的税赋，让缙绅大户分担税赋。”
　　听到李植的话，崔昌武说道：“如今兵荒马乱，朝堂党争，官吏腐败，缙绅大户做事只考虑当下的收益，让他们出大钱修建水利设施，为明日投资，恐怕是做不到的。”
　　李兴说道：“如今的缙绅大户都不是善类，从来只有他们吃贫民的，不曾有贫民吃他们的。指望他们在灾年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做贡献，养活穷苦百姓，恐怕行不通。”
　　李植说道：“这样说下来，想要百姓不在灾年从贼，就只有从官府收税入手，把压在贫农身上的沉重税赋，平摊到逃避税赋的士绅地主身上了。”
　　听到李植的话，屋里的众人都是愣了愣。崔昌武听到这里脸上一惊，问道：“伯爷要向天津的士绅收税？”
　　李植笑了笑，说道：“正是如此。”
　　高立功惊得脸色发白，和崔昌武对视了一眼，说道：“伯爷三思，免征税赋是士绅的根本。那些缙绅看上去良田无数，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奸民为了不交税赋带着田地来投献的。一旦让士绅交税，士绅的产业恐怕就要土崩瓦解。”
　　“大人让士绅交税，是要这些士绅的性命。他们的反击，可想而知。”
　　李植淡淡说道：“让他们来，我试试他们有多少手段！”
　　“我平灭了闯献二贼，把天下贫苦农民从贼的出路打灭了，不能不为天下穷苦百姓找一条新的活路！”
　　李植看向李兴，缓缓说道：“李兴，你去通知天津镇一府二州二十县的主官，让他们把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交出来，以后这税收，由我们总兵府来征收了！那些有功名不交税的士绅，在我这里一个也逃不掉！”
　　李兴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反应不过来。
　　高立功急得脸上发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伯爷三思，伯爷如此做，是向天下士绅开战！这大明朝，士绅有远高于百姓的地位，说是和天子共执朝政都不为过。天下士绅们不打个头破血流，是绝对不会让伯爷从自己身上抽赋税的。”
　　李植淡淡说道：“吾意已决，我便凭恃这两万虎贲，和天下士绅鏖战一场，看看鹿死谁手？”


第0370章 优免则例
　　四月七日，巡抚李继贞率领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主官、各路兵备道，天津清军厅同知、户部郎中、管粮通判，率领天津上下五十多名文官齐齐拜访李植。
　　李植没有让诸位文官久等。一众文官刚在二堂坐下，李植就身穿伯爵官服，带着崔昌武和高立功走进了二堂，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上。
　　李植在椅子上安坐，拿眼睛扫视了众官一眼。
　　众官被李植眼睛一扫，不敢看李植。如今李植贵为伯爵，手握强兵天子宠信，又岂是这些从三品的兵备道、正五品的知州、正七品的知县等敢抗衡的？就是天津巡抚李继贞，对上李植都只有乖乖执下官礼，不敢逾矩。
　　一众文官在李植面前只有称下官的份，此时没一个敢和李植对视。
　　众官站了起来，朝李植作揖行礼。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诸位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众官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些畏惧，最后齐齐看向李继贞。好久，新任天津巡抚李继贞才拱手说道：“我等今日来见兴国伯，是因为有一事要和兴国伯确认。”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什么事情，要这么多人一起来问。”
　　李继贞看了看身边的诸官，拱手说道：“近日有范家庄军官和士兵持盖有兴国伯大印的帖子到各府、州、县衙门，说要让各官交出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这些军官说从今以后……说从今以后，士绅的土地也要缴纳田赋，田赋由总兵府一体征收……”
　　李继贞一揖及地，朝李植说道：“兴国伯！知县、知州和知府负责县、州和府的田赋，是我朝律法，岂能随意更改？由总兵府征赋税的说法，实在令人惊讶。让士绅一体纳粮的言论，就更加令人震惊，我朝以读书人治国，士绅素有优免田赋的特权，众所周知。士绅若要纳粮，那还是士绅么？”
　　“持兴国伯名帖的军官言论惊世骇俗，实在让我等惊诧莫名。我等不敢轻信军官的言论，只能到总兵府求问兴国伯，不知此事是否是屑小盗用兴国伯的印章？意图败坏兴国伯的名声？”
　　李植笑了笑，又看了看在座的兵备道、知州、知县们。
　　这关键时刻，这些文官们似乎豁出去了，一个个迎着李植的目光看着李植，似乎要听李植说个明白。
　　李植淡淡说道：“我想诸位今天来，不止是确认这个事情真假吧？如果真的是确认消息，你们何需如此结伴而来，兴师动众？”
　　李植一句话，说穿了众官的心思。
　　这年头在天津，谁敢伪造兴国伯的大印，还拿着兴国伯的大印制作名帖，到各州县衙门去索求鱼鳞黄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诛九族的勾当？毫无疑问，这件事九成九是兴国伯亲自发出的命令。兴国伯以前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取了商税，和天下士林为敌，大杀八方丝毫不惧。这一次他封了伯，权势更胜以前，就要抄士绅的老家，要对士绅的田地收赋税了。
　　众官心里，都知道这事绝对不是范家庄军官的捏造，知道这事定是真的。众官所谓来确认消息，其实是希望借文官们齐聚，借这浩浩荡荡之势吓倒李植，让李植明白天津文官在此事上的团结，希望李植就此改口。
　　众官给李植一个改口的机会：如果李植顺着众文官给的台阶溜下去，说这是屑小挑拨离间，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但李植却丝毫不准备从这个台阶上滑下去，反而要揭穿文官们的套路，质问文官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来确认这件事情。
　　这是不把浩浩荡荡的几十名天津文官放在眼里，要撕破脸皮了？
　　众官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已经有了愤怒。
　　李继贞拱手说道：“兴国伯，本朝以读书人治国，按祖制便有士绅免赋的传统！”
　　李植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崔昌武看了看。
　　崔昌武挺起胸脯，大声说道：“巡抚大人，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读书人和官员只是有免除徭役的权力，何时能免除田赋？高皇帝制曰：现任官员之家悉免其徭役；致仕官员复其家，终身无所与；生员以上的读书人，除本身免役外，户内优免二丁。”
　　“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减免人役只限于官员家人。至于田赋，那是从不曾减免，所有士绅都要缴纳田赋！”
　　李继贞被崔昌武说得脸上一红，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崔昌武答道：“在下静海千户所千户崔昌武！”
　　李继贞愣了愣，知道这崔昌武是李植的小舅子。他换上了恭敬的口气说道：“原来是崔相公！”
　　见用祖制压不住崔昌武，李继贞转口说道：“祖制虽然严苛，然而到了近来，税赋法则又有不同。万历三十八年《优免则例》规定，举人可优免一千二百亩田地，生员可优免八十亩田地。”
　　崔昌武冷冷说道：“巡抚大人，你是进士出身，怎会如此糊涂？万历朝的优免则例，说的都是免除劳役，何曾有免除田粮正赋的说法？”
　　李继贞想不到李植的这个妻弟博古通今，肚子里倒是有些墨水，倒是骗他不到。李继贞被崔昌武揭穿谎话，脸上更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坐在二堂的文官们见李植的人软硬不吃，有些惶恐，又对视了几眼。
　　李继贞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过了好久，他拱手朝李植说道：“兴国伯明鉴！免赋特权，实乃天下士绅安身立命之本。若兴国伯在天津废此特权，那些缙绅一下子没了依托，必要被屑小抢夺家业。兴国伯表面上要的仅仅是田赋，实际上要的是缙绅的命啊！”
　　李继贞这句话，说的却是实话。
　　在明末，社会风气使然：一旦中举，甚至仅仅中了一个秀才，只要运作得好，就有了免除税赋的特权，奸民就会带着田产来投献。只要缙绅收取的地租比朝廷赋税徭役少，来投献的刁民就会越来越多。中了进士当了官，那就更不得了，即便是小地主都会投入门下做仆人。
　　然而这种投献，根本的利益在于免税权。如果免赋权没了，那些过来投献的刁民自然会带着自己的田地离开缙绅。
　　这种离开，绝对不是请客吃饭那样轻松的。其中种种利益瓜葛，产权纠纷，足以让原先风光的缙绅家破人亡。
　　李继贞说完这话，竟噗通一声跪在李植面前，大声说道：“兴国伯向士绅收税，这要的是天下士绅的命，这是和天下士绅开战，请兴国伯三思啊！”
　　二堂中的几十个文官见状，齐齐跪在了李继贞后面，大声喊道：“请兴国伯三思！”
　　“兴国伯三思！”


第0371章 玉碎瓦全
　　李植看着匍匐在地的文官们，冷哼了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
　　“你们害怕士绅失去免税特权破产，却不知道因为缙绅逃税，导致税赋全压在贫民身上，导致天下的贫民已经衣食无着，甚至家破人亡！”
　　“张献忠在四川劫掠，山民农夫争先充作耳目！甚至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李自成几百骑入河南，登高一呼，多少贫民不要性命地冲过去投靠？若不是朝廷的税赋把这些贫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国事何会败坏至此？”
　　“你们眼中只有士绅，却不知道有水才有鱼。倘若天下贫民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水变成沸水，天下哪里还有士绅这些鱼的容身之处？”
　　听到李植的话，地上的文官们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是无奈。他们不知道李植能不能干过天下士人，但是他们知道李植肯定能干过他们这些天津文官。
　　李植一意孤行要和天下士绅开战。
　　如果天津的文官们站在士绅的一边，几下就要被李植杀光。如果天津的文官们站在李植一边，不但这些文官心里不愿意，而且最后也会受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身败名裂。
　　这些天津的文官们，已经被李植逼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处境中。
　　李继贞摇了摇头，不再跪地，爬起来拱手说道：“兴国伯这是挑战天下士绅，万望三思！”
　　天津的五十多个文官全都爬了起来，拱手说道：
　　“天下人之力不可违，兴国伯三思！”
　　“此大明是士林之大明，兴国伯可知？”
　　最后时刻，天津的文官们还是希望用天下士绅来吓住李植。
　　不过他们倒也不是在撒谎，天下士绅之力，确实巨大。
　　在大明朝，即便是天子也不敢和天下士绅开战。天子朱由检登极十四年，可有成功做过一件得罪士林的事情？且不说如今再不收商税、矿税，就是监督士林的锦衣卫，东厂，也都是交在亲近士林的人物手上，名存实亡。
　　这个国家表面上是天子的，其实是士绅的。正德皇帝那时手握兵权意气风发，挑战天下士人，最后怎么死的？连天子都斗不过士人，难道李植就不怕？
　　他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
　　听了李继贞这软中带硬的话，李植冷冷扫视了威胁自己的文官们一眼，说道：“我李植不怕士绅！便是和天下士人开战，我李植也不会后退半步！”
　　“你们这些威胁言论，可以休矣！”
　　“我李植南征北战，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为了救下天下贫苦百姓，而不是为了让寄生虫吸取更多血肉才出生入死的。”
　　一众文官对视了一眼，知道多说无益。
　　李植已经把士绅骂成了寄生虫，这话还怎么说得下去？
　　李继贞终于有了些脾气，一甩官服袖子，带着一众文官离开了李植的总兵府。
　　一众文官铁青着脸，浩浩荡荡走出总兵府，进了巡抚衙门。
　　坐在二堂里，李继贞叹了口气，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天津清军厅同知也叹了口气，拱手问道：“巡抚大人，如今李植执意飞蛾扑火，挑衅天下士绅，我等如何应对？”
　　新任河间府知府陆化林冷冷说道：“李植挑战天下士人，已经没有活路。如今之计，便是把事情闹大，引起天下人的注意，让李植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陆化林升为河间府知府之前，当过几年的天津清军厅同知，统管天津卫城的民事。崇祯七年，他的弟弟陆化荣曾经派青皮无赖打上李植纺织作坊中，想夺取李植的秘方。但那时李植投靠巡抚贺世寿，贺世寿出面压住了陆化荣，这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一晃五年多过去，李植平步青云已经是兴国伯，陆化林也辗转当上了知府。
　　陆化林想不到，自己刚刚履新河间府知府就遇到李植的事情。他因为弟弟陆化荣得罪过李植，到河间府上任之前就担心李植要报复他，恨不得李植现在就倒台。此刻众官畏缩犹豫的时候，他便跳出来出谋献策，琢磨着要把李植往死里整。
　　众官眼睛一亮，齐齐看向了陆化林，陆化林说道：“我等组织学生游街，组织商人罢市，再散布谣言说李植不仅要征收缙绅的田赋，而且要大幅增加贫农的田赋。那些愚民不识字没有见识，平日里只知道听从读书人的，我们稍微一挑拨，说不定就能激起民变。”
　　众官听到陆化林的话，琢磨着他的建议是否可行，一时都是沉吟不语。
　　李继贞想了想，摇头说道：“游街罢市之类的手段，奈何不了李植。我听闻前番李植在天津征收商税时候，已故巡抚查登备便曾经组织学生绝食，商人罢市，最后全被李植用蛮力击溃。最后查登备反而被李植抓在总兵府班房里，刑讯拷问……”
　　听到查登备的悲剧，一众文官们感同身受，一个个摇头叹气，十分惋惜。
　　李继贞也十分同情查登备，叹了口气说道：“挑拨农民，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今李植在天津一家独大。组织人手去挑拨农民的人难以置身事外，若是运气不好被李植查了出来，恐怕要重蹈查登备的覆辙……”
　　听到李继贞的话，陆化林哈哈一笑，说道：“宁可玉碎，不愿瓦全。下官虽然不才，却也要为了天下士绅和李植斗上一场。巡抚大人放心，陆化林愿意组织人手到乡野散布谣言，保证让李植受到腹背夹击。”
　　众官听到陆化林的话，都吸了一口气。这年头，在天津敢出头和李植斗的人实在是不多，这陆化林算是一个胆子壮的。
　　众官齐齐朝陆化林鞠躬作揖，赞叹不已。李继贞激动地说道：“陆公高义，他日汗青之上，当为陆公今日之抗税义举记上一笔！”
　　陆化林笑了笑，说道：“不值一提！”
　　李继贞沉吟片刻，说道：“如此关头，我们天津的文官不能独力迎战李植，我们当上奏朝堂诸公，声明李植欺君背主的罪大恶极。让朝堂诸公动用各种力量，一起打击李植。朝堂诸公集体发难，便是天子宠信李植，也不敢保他！”
　　“我们还要书信联络天下名士实力缙绅，声明李植今日虽只在天津盘剥士绅，他日必将此毒加诸全国！我们要集结天下的力量，围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植。”
　　“我们天津的文官正面其锋，大可以后退一步。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天下的名士高人们吧！”
　　听到李继贞的分析布置，众官豁然开朗。此时此刻，天津的士绅不能硬冲，确实应该发动全国的士林力量对付李植。众官暗道李继贞不愧是巡抚，做事就是老道毒辣。众官齐齐朝李继贞鞠躬行礼。
　　“巡抚大人高见！”
　　“我已见李贼之死期也！”


第0372章 观虎斗
　　四月十二日，紫禁城的皇极殿上，朝会开始了。
　　朝堂上的文官们，早已经收到天津文官发来的信件，都知道了李植要越俎代庖代替官府收取田赋。不仅如此，李植还要对士绅动手，要对不交税赋的士绅收税！
　　这真是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李植收商税引来的天怒人怨还没有平息，又来了这么一出。这李植刚封为兴国伯，就立即对士绅动手了。可见这李植根本就是天下士绅的死敌，如果任他恣意妄为，这李植一定会把商税和士绅田赋扩大到全国。
　　朝堂上的文官们，个个都是士绅，哪个没有良田千亩？如果李植的士绅田赋一上，士绅失去特权，那些带田来投献的小民还不是纷纷要走？众官就要被打回原形变成贫民。李植要对士绅收田赋，是放他们的血！
　　而且不止是他们家中有田地，他们更是天下士绅的代言人。哪个广有田地的士绅不给官员们送银子？士绅之所以能够免赋，社会风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在于士绅们对官员们的孝敬进贡。每年大量的银子从免赋的田地中流入士绅的腰包，然后又从士绅的手中流入官员的口袋里。
　　天下起码有一半的田地不交赋税，其利益链之巨大，岂是等闲？
　　士绅和官员，根本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李植对士绅收税，就是断官员的财路。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朝堂上的文官们，已经群情愤慨。
　　若不是李植手握强兵，这些文官们早就直接把李植杀了。
　　鸿胪寺的官员一甩响鞭，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户科给事中手举牙牌走出来：“臣彭有德有本奏！”
　　天子朱由检身边的太监唱道：“奏！”
　　彭有德大声说道：“天津总兵官李植恣意违法，越俎代庖收取田赋。其罪恶行径，已经目无朝廷法度。臣以为，当以谋逆之罪将李植革职拿办，下狱问斩！”
　　听到户科都给事中的话，众官都是一片赞赏神色，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鼓舞。朝堂上攻击李植的大戏马上就要开始，而这个彭有德，是冲在最前面的，正如奋勇杀敌的登先勇士。
　　听到彭有德的话，朱由检没有多说，只是淡淡说道：“朕知道了！”
　　但文官们却不愿意就此放过天子，一个接一个开始上奏。
　　礼部尚书贺世寿历来是攻击李植的主力军，也不知道他是因为错误提携了李植痛心疾首，还是为了和李植划清界限，总之每次他总是头几个跳出来攻讦李植。
　　贺世寿举牌说道：“圣上，李植不仅要代官府收税，而且要向天下士绅收田赋。李植此举，是要动摇我大明的根本啊？”
　　朱由检看了看贺世寿，没有说话。
　　朱由检利益格局，却和这些文官们不太一样。虽然从小接受的是文官的教育，读的是儒家经典，学的是圣人微言，但朱由检毕竟当了十四年的家，知道这天下，并不是文官们说的那样简单。而这些文官们，也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正直。
　　李植对士绅动手，朱由检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朱由检对贺世寿说道：“何为大明的根本？”
　　贺世寿昂然说道：“以读书人治天下，这是我大明的根本！动摇此根本，国体就会不稳！”
　　朱由检看着贺世寿，冷冷说道：“贺卿言重了。”
　　贺世寿说完，首辅范复粹举牌说道：“臣范复粹有本奏！”
　　“奏！”
　　“臣以为，如果放任李植不管，今后李植必然越发骄纵，更加目无朝廷。李植手握重兵，屡次违抗圣旨，已是军阀无疑。如果任其收取田赋，将天津一镇的田赋交到其手上，则天津必成国中之国，朝廷再无法插手丝毫。”
　　“若是如此，李植祸心更盛，恐怕会更进一步，觊觎大统！”
　　“此时此刻，天子诚宜严厉警告李植，让其明白知法犯法的后果。如今流贼已经平定，数万剿贼大军随时可以调动，若使李植再行不轨，可以调动大军围剿！”
　　这个范复粹，知道拿士绅的利益来和天子说，天子不会动心，便拿大明的江山社稷来警告朱由检了。
　　朱由检想了想，没有说话。
　　然而范复粹话音未落，就有三、四个文官一起跳了出来。
　　“臣有本奏！”
　　“臣有一本奏！”
　　朱由检看了看炸了锅的文官们，没有再让文官们上奏，却是淡淡说道：“朕累了，今日退朝！”
　　文官们的话还没说完，天子就走了。在百官惊讶的目光中，朱由检带着仪仗，退出了皇极殿。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神态轻松。
　　一甩龙袍长袖，朱由检缓缓坐在御座上，脸上竟浮出浓浓的笑意。
　　看了看王承恩，朱由检淡淡说道：“王承恩，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王承恩看着满脸笑容的天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拱手问道：“圣上，外朝的那些文官都炸锅了，圣上怎么还这么高兴！”
　　“炸锅好！让这些文官们跳跳脚！”
　　王承恩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检看了看一脸懵懂的王承恩，笑道：“李植兵强马壮，朕一直担心他尾大不掉。如今天下已经基本无事，朕平日最担心的就是李植有谋逆之心。但今日他李植得罪死了天下士绅，朕就不担心他了！”
　　“他和天下士绅为敌，士绅恨不得食其肉，他再没有觊觎天下的资格。”
　　“和天下士绅为敌，他就只能靠自己的两万兵马守在天津，哪里还能号令天下？”
　　“我大明的江山，固若金汤也！”
　　“至于天津的税赋，谁收都是一样的，前朝以里长收税，后来又让衙役收税，都是一样，关键是不要拖欠。让兴国伯收天津的田赋，朕也不介意。”
　　“朕不会帮兴国伯，也不会帮文官们，让他们斗去吧，斗得越激烈越好！最好是结下血海深仇，从此互为敌寇，让李植从此不敢离开天津一步。”
　　“朕可以好整以暇，置身事外看热闹！”
　　王承恩诧异地看着天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把瘦弱的身子完成了九十度，唱道：“天子圣明！”


第0373章 何文腾
　　四月十七日，李植正在总兵府书房里处理公文，却听到一个让他惊讶的消息。
　　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的知府、知州和二十名知县全部挂印而去。
　　朝会上虽然一众文官围攻天子，但天子迟迟不表态，最后闹了几天的朝会，朝廷始终没有给出处理李植的政策，不了了之。天津的文官们见朝廷不处理李植，自度没有能力反抗李植的“暴政”，干脆把大印往衙门大梁上一挂，脱掉官袍罢工了。
　　既然斗不过李植，又不能协助李植“为虎作伥”，挂印而去就是这些文官们保住性命和前途的唯一办法了。
　　李植得知消息后冷笑了一声。
　　“既然天津的知州、知县们都已经罢工，那本伯接手天津的赋役征收，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这段时间，天津的文官们迟迟不愿意把赋役黄册、鱼鳞图册和征税记录交给李植，李植正琢磨要不要用强，要不要带兵去强征，结果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如今天津各府、州、县的主官都不在，李植强行提取税赋文件就更轻松了。
　　李植一伸手，说道：“来人！备马！崔昌武，我们先去静海县县衙取鱼鳞册、黄册和税赋文件。”
　　静海县是离天津卫城最近的一个县，李植要强行提取税务文件，自然是从静海县开始。
　　李植的“密卫大使”韩金信听到这话，半跪在地说道：“伯爷，如今外面喧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伯爷还是不要出总兵府，以免有闪失。”
　　李植愣了愣，问道：“有人要暗杀我？”
　　韩金信很直接地说道：“伯爷要抽士绅的税，不但有人想杀伯爷，甚至想把伯爷一家灭门的都有。这些天我的眼线在各处打听，一些士绅甚至公开宣称伯爷死期不远。我们的人把这些士绅抓回来审问，却审不出什么头绪。我们的结论是想暗杀伯爷的不只是一个两个士绅，只是一下子还没有人动手。”
　　李植沉吟片刻，说道：“这些士绅要玩命了？”
　　崔昌武说道：“伯爷抽士绅的田赋，士绅名下的刁民便要带着田产离开那些士绅门下，不少士绅一下子可能就一无所有了。免税权是士绅的命，伯爷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只能拼命了。”
　　李植站在书房里沉吟片刻，冷冷说道：“这些屑小，本伯还真不怕他们！”
　　“我凭麾下两万虎贲，和这些屑小比比谁杀人的效率比较高。”
　　李植挥手说道：“不怕他们！多带些人马出门，便带一百士兵同行吧，我们到静海县县衙去取文件！”
　　韩金信担心地看着李植，却又不敢多说。
　　李植不再耽搁，带着崔昌武和士兵们出了总兵府，打着依仗往静海县行去。
　　走在天津城里，李植看到道路两边的路人和店小二一个个站在一起，看着李植的依仗议论纷纷。
　　李植问道：“崔昌武，这些市井小民在议论什么？”
　　崔昌武在马上拱手说道：“伯爷，他们在议论伯爷你和士绅开战，到底谁胜谁负呢！”
　　李植吸了口气，问道：“他们觉得谁胜谁负呢？”
　　崔昌武说道：“这些小民们不知道天高地厚，都说士绅人多势众富有天下，伯爷你斗不过他们。”
　　李植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突然听到一阵锐物破空的声音猛地从左边袭来。他只感觉眼前一花，一支重箭划过李植的脸颊前面，狠狠射进了旁边一家店铺的墙壁上。那箭力道很大，箭头生生射进了墙壁上的砖里面，箭尾微微颤抖。
　　一个穿黑衣的人影从街道左边的屋顶上一跃而下，消失在房屋的后面。
　　李植的亲卫队长大声吼道：“抓刺客！”
　　看热闹的百姓见这边出事了，生怕殃及池鱼，抱头逃窜。
　　二十个亲卫几脚踢开左边的院子大门，冲进院子里面抓捕刺客。过了一刻钟，一个身穿黑衣手持步弓的弓箭手就被亲卫门抓到了李植跟前，噗通一声被摁在了地上，跪了下去。
　　那刺客生得高大强壮，一身劲装。看他的身手，估计是当过几年兵。
　　李植担心遇到更多刺客，开始穿戴上护身的盔甲。李植的这一套盔甲是全身钢甲，配套有钢制头盔，把身体的前后全部包上，连腿都不露出来。穿上这套盔甲，就不怕弓箭了，就是比较沉重。
　　李植一边穿盔甲，一边质问那个刺客；“是谁派你来的？”
　　那个刺客却不肯答话。
　　李植的亲卫队长见状，上去就对这个刺客拳打脚踢。亲卫队长一边踢打，一边骂道：“说出来就给个好死，不说出来凌迟你，杀你全家三族！”
　　那个刺客挨了好久的打，被打得口吐鲜血，终于开口：“别打了！我说！”
　　亲卫队长大喝：“是谁派你来的？”
　　“是何家屯的何文腾让我来刺杀伯爷的。”
　　李植问道：“没听说过这个何文腾，他是干什么的？”
　　那个刺客又咳嗽了一声，咳出了一口血，趴在地上说道：“何文腾是个秀才，家里有七百亩良田，他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射杀伯爷。”
　　李植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
　　一个七百亩田地的小地主，在李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也敢对自己下杀手？看来自己真的踩到士绅的命根子了。不过这个小地主的势力有限，也雇佣不到厉害的杀手，反而把他自己暴露了。
　　这样一个小地主，刚好给李植用来杀鸡儆猴。
　　李植淡淡说道：“把何文腾抓来对质，没有问题的话，诛何文腾三族！”
　　那个刺客听到这句杀气腾腾的话，知道自己的命也肯定没了，身子一抖，涨得血红的脸上一下子吓白了。
　　李植穿好了盔甲，正要爬上马，却看到后面一骑快马冲了过来。来人正是李植的亲卫之一，他骑到李植面前说道：
　　“伯爷，总兵府里出事了！”
　　李植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事情？”
　　“有人在井里投毒，毒死了验毒的狗！”


第0374章 复社
　　李植没想到总兵府内部也被士绅攻入了，脸上有了怒色。
　　“怎么让人混进来的？”
　　亲卫见李植发怒，结结巴巴说道：“是……是送菜到厨房的商贩……乘厨房的师傅不注意丢井里的！”
　　李植问道：“这个商贩抓住了吗？谁指使的？”
　　亲卫答道：“商贩抓到了。是静海县的大地主汪家主使的。”
　　李植沉吟道：“汪家？”
　　亲卫说道：“那汪家家主是个举人，有良田六千亩，是静海县有数的大财主。他怕伯爷收他的田赋，所以率先发难，对伯爷动手了。”
　　李植冷冷说道：“让都指挥同知钟峰带兵去静海县抓捕汪家家主，诛汪家家主三族！”
　　亲卫答应下来，便去传话。
　　李植骑在马上，狠狠说道：“我倒要看看，是这些屑小的杀手狠，还是我的虎贲师狠。”
　　……
　　河间府的府城，一户装饰豪华的四进大院子里，一个身穿襕衫头戴儒巾的中年人坐在雕饰讲究的花梨木木椅上，正用手敲打着茶几。
　　许久，这个中年人举起了手，把房间里伺候着的两个丫鬟支了出去。两个丫鬟出去时候把门关上了，房间里仅剩下两个人。
　　支走丫鬟的这个中年人，便是河间府最富有的地主，举人于宣晋。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河间府次富，致仕的河南兵备道杜则仁。
　　天津镇一府二州十六县都在河间府内，只有四个县不在河间府。河间府的首富，基本上就是天津镇的首富了。如今李植强征士绅税赋，而天津镇的文官们不敢对抗兴国伯，一个个挂印而去。天津镇的士绅们，不得不自己出手对抗李植了。
　　于家的良田两千顷，几乎全是农民为躲赋役投献而来，如果李植征收于家的田赋，于家的产业就要顷刻间土崩瓦解。于宣晋是被李植逼到了绝路，无论如何要和李植拼个你死我活。
　　于宣晋压低声音，对杜则仁说道：“杜兵备，我试过，我买的这火龙弹能用！”
　　杜则仁抚着长须，默然不语。
　　许久，杜则仁才小声说道：“于老爷，静海县的汪家和青县的何家都被李植抓了，说是要诛三族呐！”
　　于宣晋笑道：“杜兵备担心走漏了消息，让李植防备？”
　　杜则仁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汪家和何家出手后，李贼就十分提防。据说如今总兵府里五步一岗，饭菜茶水先让狗吃，再有专人吃，都没有问题了才给李家人使用。李贼出门必穿钢甲，带的士兵从来不低于百人。”
　　“我担心，我们这一批火龙弹炸不死李植啊。”
　　于宣晋笑了笑，说道：“杜兵备不要害怕，这火龙弹是我托人从京营运来的，一旦点燃，两步之内绝无活口。这次我们在总兵府和西门之间必经之路旁的院子里埋伏二十个人，每人持两个火龙弹。只要李植一去范家庄，我们就四十颗火龙弹扔出去。李植跑得再快，能有这火龙弹跑得快？”
　　杜则仁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于宣晋笑了笑，说道：“杜兵备，你随我到柴房去，我现场炸一颗火龙弹给你看。”
　　杜则仁点了点头，随于宣晋到了于家柴房里。于宣晋支走了家人仆人，亲手用火折子点燃了一颗火龙弹。只听到轰的一声，火光四射，那火龙弹把于家的柴房炸得一震，竟把屋顶炸飞了一块。
　　看到火龙弹的效果，杜则仁脸上有些喜色，点了点头。
　　于宣晋说道：“杜兵备，李植的盔甲再好，士兵再多，被这四十颗火龙弹轰炸之下，还能有命？李植一死，李家灰飞烟灭，谁会来追查我们？”
　　杜则仁哈哈笑了笑，拍了拍于宣晋的肩膀，说道：“好！我们干了，炸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植！”
　　……
　　四月二十七日，苏州虎丘，复社的精英荟萃一堂。
　　复社是江南的一个大文社，由苏州太仓的张溥、张采二人组织。复社虽然名为文社，实际上却是江南的一个“在野党”。社内有读书人几万，财力人力惊人。复社甚至能够控制科举，直接决定读书人是否通过科举考试。
　　每次复社集会都攻击“丑类”，颂扬“清正”，甚至要影响朝政。复社领袖张溥、张采二人曾写檄文驱逐魏忠贤余党周秉谦，又令门人写文驱逐当地司理周之夔，权势甚至超过一般的地方官员，可谓江南衣冠之首。
　　复社领袖张溥在去年年底筹措二十万两白银，贿赂朝中机要人物，帮助托病还乡的周延儒成为首辅。此时已是崇祯十四年四月底，在张溥的活动下朝廷已经下旨启用周延儒，只是周延儒还没有到京城上任。
　　张溥一个在野党领袖，靠贿赂扶持出一个内阁首辅，可见其影响力和手腕。周延儒复官为首辅，是复社的一个大胜利，也让复社在江南的影响力更盛。
　　这一天，复社的领袖集于苏州虎丘，却不是为了遥执朝政，而是为了天津的事情。
　　虎丘的剑池边，复社三十多个领袖席地而坐，对天津的事情慷慨陈词。
　　复社领袖之一的张采站起来说道：“李贼抽田赋于士绅，这是国朝五十年来未有之事。倘若士绅要纳田赋，那还算什么士绅？那些投献的小民，岂不是一朝全散去？国朝以读书人治天下，李贼却反其道而行之，将田赋之毒加诸士绅，这是要让天下士绅家破人亡！”
　　张采的话，引起复社领袖们的一片叫好声。
　　陈子龙站起来说道：“若百姓不知道尊重士绅，不懂得敬重秩序，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情景，便是比亡了国还要可怕！我等读书人，决不允许这样的世道改变！”
　　陈子龙的话，又引起了一众读书人的叫好。
　　张溥站了起来，说道：“李贼以为他手上有两万精兵，就可以将田赋加诸于士绅。却不知道和天下士人作对，他会撞得头破血流！”
　　“李贼靠产业起家。我张溥今日以复社之名，号召天下商家停止一切和李贼有关的商业。再不卖一件商品给李贼，也再不准买李贼的一件商品！”
　　“三个月之内，我复社就要让李贼破产！让李贼的士兵无饷可拿，让李植无兵可用！”


第0375章 天高地厚
　　襄阳府南漳县的山区中，襄阳府知府尤名贵带着五十名衙役，在山区的崎岖小道上乘马骑行，往一处小碱面矿走去。
　　尤名贵身边的一个幕僚骑在马上，摇头说道：“襄阳城北，有大小碱面矿三十四家，大小各异。大矿动辄矿工几十人，每月产碱面数万斤。小矿矿工几人，每月产碱面几千斤。这些碱面，大多经水路进长江运往扬州，然后换漕船经大运河输往天津卖给李植。近年来，因为李植的订单扩大，这些矿产屡有扩容，雇佣的矿工更多。”
　　襄阳知府尤名贵骑在马上，拱手朝苏州方向拱手说道：“此番李贼向天津士绅强征田赋，天下士林震怒。幸有苏州张天如挺身而出，以复社之名号令天下封杀李贼，断李贼作坊的进料和产出。襄阳出产碱面，近年来这些碱面几乎全部被李贼买下，我等不能放任这些矿产为李贼所用。”
　　尤名贵旁边，南漳县的县令拱手说道：“知府大人冲锋陷阵，为天下士人出力，我等佩服！”
　　尤名贵正色说道：“若让李贼得手，则天下的规矩要大坏，我等士绅无容身之处也。此等关键时刻，我等不能缄默坐视。我们要让李贼知道，这天下是士绅的！”
　　南漳县知县拱手说道：“知府大人高义！”
　　一行人在山路上行走，渐渐走到了一个小碱面矿的门口。
　　这是个小矿，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矿工都下井了，只看到一个矿工推着手推车往矿道里走。五十个衙役冲进矿区，一脚踢翻了那个矿工的手推车，大声吼道：“知府大人来封矿了！把矿主矿工都叫出来！”
　　那个矿工见这边拿着水火棍的衙役凶猛，一脸的惶恐，撒腿往矿道里跑去。过了一会，满脸污黑的矿主带着七个矿工从矿道里走了出来。这九个矿工、矿主是一家人，此时听说知府来封矿，一个个满脸的惶恐。
　　九个人走到身穿官袍的知府面前，噗通噗通就全跪下了。
　　“知府大人，我们一家人靠这碱面矿过日子，封了矿我们就要饿死了！”
　　一个满脸皱纹，头上包着头巾的中年妇女跪在矿主的身后，喊道：“知府大人，我们小民就靠这一个矿井养活家中小儿，断矿一个月，我就没钱买粮喂养家中小儿了！”
　　知府尤名贵厉声喝道：“尔等挖掘碱面资助天津李植，祸害天下士绅，论罪当死，还敢狡辩？来人，把矿主给我拿下！”
　　几个虎狼般的衙役冲了上去，几下就把目瞪口呆的矿主绑了起来。那矿主有些急了，大声喊道：“我等小民辛苦挖掘碱面矿，每个月都孝敬县里的差爷，有什么罪？为什么抓我？”
　　几个操水火棒的衙役冲上去，对着这个矿主的脑袋一顿猛敲，顿时就把矿主的脑袋打得头破血流。
　　那个妇女猛地冲了上去，抓着矿主的手喊道：“不行，你不能把我家男人抓去。你们要把他打死啊？”
　　又有几个衙役冲了上去，一顿乱棒打在妇女的身上。
　　尤名贵冷哼了一声，大声说道：“今天我只抓矿主！饶了你们这些矿工。从今往后，这个矿若再挖一斤碱面出来，我就把你们这些矿工全部抓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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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府，山东巡抚王公弼带着济南知府，率领家丁衙役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济南城城西的商人聚集区。
　　走到一户大院子门口，衙役们左右看了看，回头拱手朝巡抚王公弼说道：“巡抚大人，就是这家院子了！”
　　王公弼淡淡说道：“开门！”
　　几个衙役得令，也不去敲门，几脚狠狠踢在侧门上，把那单薄的侧门踢开了。衙役踢开侧门后进去打开了大门，让巡抚和知府从大门走了进去。
　　那院子里的棉花商人一家见院门被踢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齐齐跑到了正院里。看到身穿大红官袍的巡抚带着这么多家丁、衙役进了自家院子。棉商吓得双腿颤抖，带着家人齐齐跪在了院子里。
　　几十个衙役和家丁冲进了院子里面，进行搜查。
　　巡抚王公弼看了看跪在前排的家主，冷冷问道：“在山东贩棉花给天津李贼的十一家商贩，有你一家？”
　　那个棉花商人伏地磕头不止，大声喊道：“小民知罪了！小民再不敢和李贼做一文钱生意！巡抚大人明鉴，小民明天就把天津的人手全收回来！”
　　王公弼哼了一声，说道：“你家本是缙绅出身，明知李贼在天津收取商税，荼毒士绅，却还昧着良心和李植做买卖，贩卖棉花给他。你这种行径，形同背叛，更恶于资敌。若是天下没有尔等硕鼠般的商人，那李植凭什么祸害士绅？”
　　“幸有苏州张溥挺身而出，号召天下人禁断李植的原料和货产，否则还真要让尔等硕鼠逍遥法外！”
　　王公弼正说着，一个搜查院子的家丁从后面跑了过来，拱手朝巡抚说道：“大人，院子里面有三万斤棉花，恐怕都是要发往天津的。”
　　王公弼冷哼了一声，说道：“烧！”
　　那个家丁大喊得令，冲进了后院。没一会，后院库房里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那个跪地的棉花商人见货物被付之一炬，心疼地牙关紧咬。他跪在地上急得大汗淋漓，却又不敢说话。
　　王公弼想了想，冷冷说道：“把家主一家男妇长幼全部抓入大狱！”
　　那个棉花商人听到这话，脸色惨白，匍匐在地磕头不已，大声喊道：“大人，我等知错了，饶命啊！”
　　“饶小的一命啊！我等再不和李贼做生意！”
　　“大人……”
　　王公弼不再搭理地上的棉花商人，冷冷说道：“去下一家！”
　　……
　　天津总兵府里，密卫大使韩金信跪在地上，朝李植汇报外地的情报。
　　在复社领袖张溥的号召下，各地掀起了砸货运动。销售肥皂、李家精布，李家精钢、玻璃酒具和玻璃镜的商家，被士绅带人冲进店铺砸毁货物。当地的官府，对这样的流氓行径统统置之不理，任士绅们大肆破坏李植的商品。
　　一时间，再没有人敢贩卖李植的货物。
　　不仅如此，襄阳的碱面，山东的棉花，李植的产业最依赖的两件大宗商品，也被当地的官员掐断了。
　　韩金信说道：“复社张溥、张采和陈子龙等人，是这场运动的倡议者。山东巡抚王公弼、襄阳知府尤名贵，则是这场运动的急先锋！”
　　李兴担忧地看着李植，说道：“大哥，没有碱面和棉花，我们的绝大多数产业要停工。没有了收入，我们只能靠积蓄支撑。如今台湾开荒开支实在太大，我们最多只能撑七个月。”
　　李植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淡淡说道：“这张溥和我斗，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0376章 虫豸
　　李植说道：“这些士绅官僚，眼见天下烽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却丝毫没有救国之心。每日钻研于自己的锱铢小利中，唯恐不能挖国家的墙角，唯恐不能吃贫民的血汗。”
　　“倘若朝廷无饷练兵，倘若农民被赋税压垮全部从贼，流贼攻入京师，这些士绅能维持今天这样骄奢淫逸的生活吗？恐怕这些士绅们全部要被流贼杀头抄家。倘若朝廷收不上赋税，国事败坏满清入关，这些士绅还不是一样要向满清交纳田赋？”
　　“但这些硕鼠们宁愿把国家吃垮，也不愿意让利出来，让大明朝恢复一点血气。”
　　“本伯为国家做一点事情，让这些士绅交纳一点田赋，这些士绅们就如此竭斯底里，以死相博。他们口口声声说这天下是他们和天子共治，却一点不在乎地要把这个天下吃垮。”
　　“我们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帮大明争来一点四海靖平的环境，却成为这些寄生虫的沃土。他们要在这靖平的环境中变本加厉，把大明朝吃干抹尽为止。”
　　“世间从未有这样一个阶级，享有这么大的收益，掌握这么大的力量，却承担这么小的责任，付出这么小的贡献。”
　　“世间从未有这样一个群体，眼看自己所依附的大厦就要倾倒，却依然不管不顾地拆梁柱，挖墙脚。”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郑开成、李老四等人都是义愤填膺。钟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伯爷，我们和他们拼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些硕鼠，一个都不能留。我要让天下士绅明白，敢阻挡在本伯前面的，全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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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贲师连长蒋充站在军营的营房里，看着营房里一脸懵懂的范家庄大兵们。
　　这些士兵，是伯爷的士兵。是伯爷在一台台织机，一块块肥皂中赚来了银子，养活了这些精锐大兵。没有伯爷，这些士兵不会有今天的优越生活，不会是人人称羡的范家庄大兵，只会是田间地头吃糠喝稀的贫苦农夫。
　　没有伯爷，就没有虎贲师。
　　蒋充如今身为连长，身上已经有千户的官衔了。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尊敬地称呼自己一声蒋千户。一些农民，听到自己的官衔甚至要给自己下跪。
　　蒋充娶了娇妻住上豪华别墅，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这生活，是伯爷给的。
　　蒋充不允许任何人挑衅伯爷，挑衅自己的美好生活。
　　看着营房里站着、坐着、蹲着的两百士兵，蒋充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我把你们召集到这个营房里吗？”
　　士兵们互相张望了一阵，都不知所措。他们没有得到韩金信的情报，哪里知道天津之外的事情？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在李植的控制下，没有人敢对李家产品动手。而京师、江南、山东、全国各地打砸李家产品的风波刚刚开始，消息还没有传到天津。
　　蒋充大声说道：“在天津的外面，士绅们已经开始打砸伯爷产业的产品，说要让伯爷一块肥皂，一匹精布都卖不出去！”
　　听到蒋充的话，士兵们一个个都愣了愣，随即都有了愤怒的表情。
　　士兵们都知道，伯爷这些日子在天津开始征收士绅商税，逼的天津各地的主官们挂印而去。天津的士绅们像是炸了锅，已经组织了好几次对伯爷的暗杀。
　　没想到伯爷收商税的账簿文册还没有厘清，天津外面的士绅就已经团结起来，对伯爷的产业动手了。
　　士兵们都是贫苦出身，此时听见士绅集体对付伯爷，一个个义愤填膺。
　　虎贲师的大兵们军纪很好，虽然一个个面有怒色，但听连长说话时候，没有一个人私自议论。
　　蒋充看着自己的大兵们，点了点头，说道：“伯爷组织虎贲师，花尽了收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吗？不是！伯爷并不好奢侈，身居如此高位，甚至有时还穿棉布衣服。伯爷养虎贲师，更全是自己掏钱！”
　　“伯爷给工人高薪，给农民薄租，给大兵们丰厚的月钱，让越来越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什么？”
　　蒋充说道：“我们跟随伯爷南征北战，和鞑子厮杀，和流贼鏖战，在寒冷的青山口伐木造营，一次次被木刺扎进手里。在泥泞的蜀中日行六十里，追逐张献忠，走得精疲力尽，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那每月三两七钱的月钱吗？”
　　“那时，我们身上还没有盔甲，却和鞑子的弓箭手在范家庄城外对射。那时候，我们手上只有一把刺刀，却迎着三层重甲的鞑子白甲兵死战不退。”
　　“那时候我们听到卢督臣的死讯，迎着三万鞑子大军冲了过去，忘记了生死。”
　　“那些被鞑子弓箭射死，那些被白甲兵的战马撞死的大兵们，他们战死的时候，想的只是银子吗？”
　　“不是，那些大兵战死的时候，他们想的是，要和伯爷一起，拯救这个大明！拯救天下苦难的百姓！”
　　“伯爷的月钱，只是给那些战死的英雄，一个挺身而出的理由！”
　　听着蒋充的话，士兵们想起那些战死的袍泽们，眼睛里渐渐湿润了。
　　“我们救下了大明，我们救了无数的百姓。如今的大明，鞑子不敢轻易入关，流贼也被剿杀殆尽。我们用虎贲师的鲜血，让大明太平了！我们给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但是那些士绅，却丝毫不感激我们。他们躲在我们身后，肆意妄为地吸取百姓的血汗。我们不让他们吸血，他们就和我们拼命。他们断绝伯爷产业的原料，打砸伯爷的产品！”
　　“我们在尸山血海里杀出血路，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士绅更多空间吸取天下血肉的吗？”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这些虫豸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蒋充越说脸越红，大声喊道：“我们能让这些虫豸，把伯爷的血汗都毁了吗？”
　　士兵们大声喊道：“不能！”
　　蒋充问道：“我们怎么办？”
　　士兵们齐声大吼：“杀！”


第0377章 襄阳城
　　五月八日，李兴率领选锋团三千骑兵，朝襄阳攻去。
　　这次出征，目标很简单，就是攻下襄阳城，拿下襄阳知府尤名贵。尤名贵一手阻断了李植的襄阳碱面来源，让李植一半的作坊停工，如今在范家庄黑名单上名列前茅。这样的人物，李植当然要诛杀之。
　　其实派几十个人奔赴襄阳，躲在道路两侧的民宅里，也可以趁尤名贵路过的时候击杀他。毕竟李植的士兵拥有远距离精准杀伤的米尼步枪，玩暗杀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有优势。但李植不想让士兵暗杀尤名贵后仓皇逃窜，四处躲藏。
　　李植要堂堂正正，堂而皇之地在襄阳城内取下尤名贵的头颅，震慑天下。
　　选锋团以前有骑兵两千，这次打败张献忠和李自成后，又缴获了大量的马匹，选锋团的骑兵扩大到三千人。选锋团的步兵是老兵，以前就经常乘骑驮马，骑术早就练出来了，如今跨上战马骑马作战也不会太差。
　　这三千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一匹战马一匹驮马，一日可以轻松行进一百里。
　　为了让辎重和大炮能够跟上选锋团的行进速度，李植给辎重民夫配备了一千辆四轮马车，每辆马车由四匹驮马拉动。辎重车上装载足够选锋团骑兵和战马食用两个月的粮草和豆料。李植还给李兴配备二十门六磅炮，每门炮由六匹驮马拖拉。辎重马车和炮车有了大量马匹拖拉，也能保持日行一百里的速度。
　　三千兵马从范家庄出发后，一路向南，朝襄阳城袭去。
　　说起来，李兴虽然名为选锋团团长，但真正带兵打仗的机会不多。每次李植率军出征，都是让李兴坐镇范家庄。李兴这些年琢磨出了不少城池防御的窍门，但对于指挥大军厮杀，经验却略显不足。
　　好在有长期指挥选锋团骑兵的副团长薛三库。薛三库作为李兴的副将，这次在一旁辅佐，相信能够帮助李兴指挥好这一支精锐骑兵。
　　这次李兴出兵，没有札付，也没有兵部行文，唯一有的就是盖着李植兴国伯大印的《讨尤名贵声明》。李植的一份声明出了天津没有人会认可，过路的州县估计都不会让李兴的兵马补充粮草。
　　不过李植的三千骑兵带够了辎重粮草，只要在行军途中找到干净的水源就可以烧火造饭。实在不行，就用强的——没有一个小县城的城墙拦得住这三千精锐骑兵。
　　三千骑兵骑着三千匹马牵着三千匹马，再加上辎重车和炮车的四千多匹驮马，在华北平原上策马奔驰，一路朝南方攻去。军马大多是红色的，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片红云在官道上飘荡前行，夺人心魄。
　　那几万个马蹄砸在地面上，让周围的地面都微微颤抖。滚滚的蹄声像是隆隆的惊雷，传出去几里远。
　　大明的百姓最怕官军，远远看到选锋团骑兵扬起的尘土就逃了。
　　平常的官军和流贼打仗，若是打了败仗，溃下来的败兵就像是强盗似的，抢夺农民的粮食银钱。如果是打胜了，官军嫌擒斩的首级不够，随时可能到附近的村落杀百姓，把百姓的首级当作流贼报上去，便是所谓的杀良冒功。
　　反正不管怎样，惹上了官军就是要倒霉的。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一旦被官军盯上，那家破人亡就是片刻间的事情。看到李兴的骑兵大军压过来，官道两边的农民撒腿就跑，没有一个敢仔细打量这一支兵马。
　　李兴在范家庄出兵时候，是受到范家庄百姓的夹道欢送的。范家庄的百姓们都知道大兵们纪律严明，都把大兵们当作守卫社会秩序的力量，对大兵们十分亲热。但到了中原内陆，百姓们却像避瘟神一样躲避李兴的三千骑兵。
　　李兴从天津走到湖广，一路上没有遇到一支官军敢出来挑衅。如今范家庄强军名声传遍天下，敢犯虎贲师之锋的兵马实在是不多。即便是关宁的边军在此，也要考虑考虑。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曾经以少敌多大败鞑子的范家庄虎贲师。
　　虽然文官们受到苏州张溥的号召，集体跳脚，可能想派兵堵截李兴的大军。但到了崇祯十四年，大明的武将们早已变成了一个个军阀。真正带兵的武将们，没有一个敢拿自己苦练出来的兵马和家丁开玩笑，去和天下强军的虎贲师硬碰硬。
　　李兴一路南行，也不知道所经地方的巡抚和总兵们有没有因此斗起来。
　　五月二十七日，选锋团杀到了襄阳城下。
　　此前李兴距离襄阳城还有一百多里时候，就已经派出六百兵马，把襄阳城其他六个城门都包围了，严禁一切人等进出城门，防止襄阳知府尤名贵弃城逃跑。
　　此时襄阳城上的守军已经关闭了城门，陈列守军在城墙上。襄阳城城大墙高，城墙四围有宽阔的护城河。不过襄阳城里并没有大队兵马，只有襄阳城守备一员，麾下营兵实兵六百多。
　　李兴用望远镜看着襄阳城的城头，见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有些惊慌神色，似乎没有一战的勇气。李兴朝薛三库问道：“薛副团长，你觉得我们拿下襄阳城，需要多久。”
　　此时李兴决定主攻襄阳城大北门，希望能够一鼓而下。
　　薛三库沉吟说道：“团长，我认为我们铠甲精良不怕弓箭，可以从城门处强攻。只要几个时辰，就能拿下襄阳城。”
　　李兴点了点头，大声喊道：“火炮列阵，把襄阳城的北门炸开！”
　　中军令旗招展，把命令传到了炮兵处。二十门野战炮被从炮车上卸了下来，推到了襄阳城城门一里处，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襄阳城北门。
　　李兴站在炮兵西侧，举起了右手。
　　炮兵们点燃了火炮引信，二十门火炮猛地喷出了火舌，狠狠地向后面一顿。
　　大地都被这连绵不绝的炮火震了一下，抖动起来。二十发沉重的炮弹狠狠射向襄阳城北门，砸在那包铁的木门上，砸得铁皮破碎，木屑飞舞。


第0378章 兴师伐远
　　二十门野战炮打了三轮，襄阳城大北门的城门被打成了一片稀烂，倒在了地上。
　　选锋团的士兵们搬来小船和木板，在护城河上搭载浮桥，往城门口攻去。
　　城墙上的守兵开始还想往下扔滚石檑木，但护城河河岸的上千选锋团步枪手一直举着枪对准城墙墙头，一遇到露头的守兵就开火。城墙上的守兵没扔几块石头下来，就被打死了十几个人，再不敢往下扔檑木。
　　很快，浮桥就搭好了。两千选锋团士兵踩着浮桥攻进了襄阳城内。城墙上的守兵是地方守军，长期被拖欠军饷，本来就没什么战斗力。此时他们看到天下强军的范家庄虎贲师攻破了城门，哪里还敢守在城墙上？顿时一哄而散。
　　选锋团的士兵们顺利地接管了城墙，控制了襄阳城。
　　襄阳城的百姓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听说城门被强人封住了，怎么今天这就有人攻城了？然后这么快，城池就被攻下了？这是哪里来的强军？百姓们慌忙逃入家中，紧闭家门，唯恐遭了兵灾。
　　选锋团大兵们踩着整齐的步伐，进入了襄阳街道。当先的部队走在主街上，大声吼道：
　　“兴国伯虎贲师兴师伐远，只执罪犯，百姓莫惊！”
　　“打砸李家货物的士绅，杀！”
　　“欺辱碱面矿矿工的衙役、弓手，杀！”
　　“襄阳府知府尤名贵，杀！”
　　“其余人等，各自在家安好，大军秋毫不犯！”
　　士兵在城内控制了主要的街道路口，开始搜索贩卖范家庄商品的商店。很快，几家经营范家装货物，前段时间惨遭打砸的商铺店主就被搜罗出来。李兴骑在马上，对这些店主说道：“诸位本是范家庄的友商，这次风波中让诸位受了波及，我代兴国伯向诸位道歉。诸位店家，哪些人打砸了你们的货物，一一说出来，本官为你们做主！”
　　那些店主被虎贲师的做派吓得脸色发白，对视了几眼，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胆子大的店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喊道：“大人！我家经营的十面玻璃镜，十八套玻璃酒具被黄家的家丁砸烂了，损失惨重！那黄家本来和我家有过节，这次借机报复我家，请大人为我做主！”
　　李兴一挥手，指着旁边一个排长说道：“带兵抓捕黄家动手打砸的家丁，杀！组织打砸的黄家家主，杀！审问无误后押到菜市口，午时一起行刑！”
　　那个排长立刻整兵，带着地上那个店主去抓捕了。
　　看到李兴的霸气指挥，其他几个店主胆子壮了起来，纷纷跪地说道：“我家店铺被砸烂了肥皂，袁家、周家两家人先后来砸两次，请大人为我等做主。”
　　“我家的李家精布被烧了，一百多匹布全被当街烧的，是刘家人干的，请大人为我做主！”
　　李兴大声说道：“诸位放心，打砸你们店铺的败类都会被揪出来，没有一个跑得掉。”
　　李兴一挥手，两个排长带兵出列，随开店的老板们去抓捕打砸商店的士绅了。
　　李兴见抓捕士绅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在马上大声说道：“走，去知府衙门抓捕尤名贵！”
　　众兵听到命令，齐声喊“虎”，齐齐向知府衙门攻去。
　　知府衙门门口，上百名选锋团士兵已经把衙门正门封锁。撞门的撞木也已经准备好了。
　　那知府衙门大门是一个三间房子宽的门楼，门楼前摆着两个大石狮子，中间挂着巨大的“襄阳府署”的匾额。衙门的大门看上去十分结实，估计需要些时间才能撞开。
　　李兴一到，衙门前的一个连长就说道：“二将军，我们已经确认，尤名贵在衙门里，衙门侧门和后门已经全部封锁！”
　　李兴点了点头，说道：“喊话！”
　　一个排长朝衙门里大声喊道：“衙门里面的人听着，兴国伯虎贲师兴师伐远，只抓罪犯，不杀无辜。你们速速打开衙门大门，跪地投降，免得攻打途中枪炮无眼，伤及无辜！”
　　“你们速速投降，免得伤及无辜。”
　　李兴见排长喊了几声没有效果，一挥手说道：“攻！”
　　李兴一声令下，士兵们点燃二十颗手榴弹，扔进了衙门里。便听到“轰”，“轰”几十声巨响，衙门院子里传来一片惨叫声。
　　选锋团的士兵们正要用撞木撞击衙门大门，衙门的大门被里面的人们打开了。
　　一个弓手一身的血，一打开大门就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大声喊道：“大将军，诸位兵爷，我们没有参与欺辱矿工的事情，请大将军放我们一条生路！”
　　李兴看了看这个弓手，说道：“有没有参与，事后我们会细细审查，绝不放过一个有罪的。”
　　李兴一挥手，说道：“进去抓拿尤名贵。”
　　但选锋团的大兵刚冲到正堂，就看到守侧门的士兵跑过来报告：“二将军，尤名贵带着两个儿子穿着平民衣服，爬墙跳出衙门了！我们的人正在东边追！”
　　李兴啐了一声，说道：“襄阳城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能跑到哪里去？派两个连的骑兵去追捕！”
　　李兴的手下们大喊得令，便去抓捕了。
　　李兴走进知府衙门班房，去释放那些被捕的碱面矿矿主。
　　这些矿主被抓起来后饱受折磨，三十四个矿主中已经有五个死在了班房里。李兴打开班房大门，看到班房的地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李兴拱手朝这些受尽了苦难的矿主说道：“诸位都是范家庄的友商，我代兴国伯向诸位道歉，我们来晚了！”
　　那些矿主们做梦也想不到天津的兴国伯会带兵杀进襄阳城，见到李兴释放了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欢欣鼓舞地站了起来，不少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没多久，士兵们抓住了试图逃窜的襄阳知府尤名贵和他的两个儿子，押到了李兴面前。
　　那尤名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长长的胡子。此时他被士兵们五花大绑押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李兴面前，哭得涕泪交加，颤声说道：“尤名贵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大将军饶命啊！”


第0379章 见证
　　李兴冷冷说道：“尤名贵，你抓了三十四家碱面矿的矿主，这才一个月，已经有五个死在你的班房里。你说你一时糊涂？你这一时也太长了些！”
　　“劣绅打砸李家的货物，你也不闻不问，任刁民把城中李家货物砸了个遍！”
　　“兴国伯对士绅收取田赋，你就响应刁民张溥的号召，阻断兴国伯的碱面。汝用心之险恶，罪不可赦。”
　　“你动手关闭碱面矿产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来人，将尤名贵和他的儿子全部关进班房中审问。午时一到，便押到菜市口问斩！”
　　尤名贵双股战栗，竟吓得尿在了裤子里，湿了一地。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匍匐在地上嚎叫着说道：“大将军……大将军饶我一家三个男丁……”
　　他话还没说完，几个选锋团大兵就把他拎了起来，押进了班房。
　　午时一到，抓捕到的囚犯们全部被押到了城北菜市口。囚犯们背插木板，木板上用毛笔写着大大的死字，在菜市口的街道上跪了长长的一排。
　　选锋团的士兵们在城里宣传这次问斩，沿着大街小巷叫嚷：
　　“兴国伯大军此次征伐，已经抓拿死犯五十七人，即将于午时于城北菜市口斩首！”
　　“犯兴国伯者，虽远必诛！”
　　“襄阳知府尤名贵论罪当斩！城中百姓，可去菜市口见证处决。”
　　“我兴国伯虎贲师纪律严明，绝不刁难城中百姓。”
　　城里的百姓们见这支凶狠的官军入城半天，没有做出任何骚扰百姓的事情，胆子渐渐壮了起来。此时听说官军要处决襄阳知府，一个个抑制不住好奇，都涌到了城北菜市口取看热闹。到了午时的时候，菜市口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连旁边房屋的瓦顶上，也站了不少人。
　　百姓们站在一起，议论纷纷。他们互相打听，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这支战力强悍纪律严明的官军，是天津兴国伯的大军。
　　兴国伯的大名百姓们都听说过。兴国伯北据鞑子南灭流贼，是大明中流砥柱一般的大将军。兴国伯的故事，早就被说书人传颂到大街小巷。甚至还有一些戏班子把兴国伯的经历编成了戏曲，在茶楼酒馆间传唱。
　　兴国伯大军征伐张献忠时候，还曾路过襄阳呢！
　　搞明白了破城而入的官军是兴国伯的虎贲师后，百姓们开始渐渐认可这支官军了。能让兴国伯兴师来伐，这襄阳知府肯定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
　　日晷上的影子一点点挪动，最终落在了午时的刻度上。
　　到了午时，李兴走了出来，看着襄阳的百姓，大声说道：“襄阳的百姓们，这次虎贲师大军之所南征襄阳，是因为襄阳的知府尤名贵勾结士绅，妄图阻止兴国伯向士绅收田赋！”
　　听到李兴大声喊话，围观的百姓们停止了议论，开始听李兴说话。
　　“如今国家千疮百孔，流贼复起又平，平又复起，正是因为小民所承担的田赋太重，官逼民反！”
　　“士绅们通过贿赂官员，歪曲大明的税赋制度，像硕鼠一样不纳税赋。他们不但自己不纳税，还接受奸猾刁民的投献，帮助其他刁民也不纳田赋。”
　　“因为士绅不纳税，朝廷一贫如洗，百姓流离失所。”
　　“兴国伯要杀的，就是这些劣绅和贪官，妄图阻止兴国伯向士绅收田赋的劣绅和贪官。”
　　听到李兴的话，围观的百姓们才知道兴国伯为何杀到襄阳来，脸上渐渐动容。张献忠去年刚刚肆虐湖广，百姓们都知道流贼来了是怎样的灾难。所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谁也不会看到大厦将倾而无动于衷。
　　虽然市井小民们自己无力改变这个世道，但是兴国伯有这样的力量。兴国伯正本清源匡正天下，百姓们都是认可的。
　　站在后排听不清李兴说话的市民焦急地询问前排的市民，想弄清楚李兴说了什么。前排的百姓便转过身去，把李兴的话说给后排的百姓们听。李兴的言语，一排一排地往后传了出去。
　　等市民们把自己的话传开了，李兴才高声说道：“在尤名贵之流的贪官和劣绅眼里，小民就应该被敲诈盘剥，士绅就应该免赋免役，坐享刁民的投献，不劳而获！即便是朝廷收不上赋税，国家因此败亡，他们也毫不介意！”
　　“兴国伯向士绅收税，他们就发动天下士绅打砸兴国伯的商品，阻断兴国伯的原料！”
　　“故此，虎贲师兴师伐远，将这些国家败类擒杀于襄阳城内！”
　　“今日，襄阳城的百姓们，就在菜市口见证虎贲师斩杀这些劣绅贪官！”
　　围观的百姓们听到李兴杀气腾腾的话，一个个脸色发白，不敢议论说话。
　　李兴转身对行刑的士兵喊道：“准备动刑！”
　　士兵们首先把步枪对准了打砸商铺的士绅和家丁，把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后脑勺。
　　这些人感觉到冰冷冷的火铳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黄家的家主大声喊道：“大将军，大将军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双倍赔偿玻璃店的损失！”
　　周家的家主磕头不止，大声说道：“大将军，我出钱，我出钱把那些被砸烂的肥皂买下来，算是我出钱买的！”
　　负责行刑的排长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大军从天津杀出来你们才醒悟，已经太晚了！”
　　李兴一挥手，二十几把步枪射出子弹，顿时把三家劣绅和他们的家丁毙于道路之上。
　　杀完了左边的劣绅和家丁。士兵们又把步枪对准了右边的襄阳府知府尤名贵、他的两个儿子、以及二十多个殴打欺辱碱面矿矿主的衙役、弓手。
　　步枪架在这些官吏脑袋上，官吏们吓得泣不成声，一个个拼命在地上磕头，希望李兴能饶他们一死。
　　尤名贵流着眼泪不停磕头，大声喊道：“大将军，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要杀我！我为官二十年积有家财十七万两，全部献给大将军，大将军饶我一家三口！”
　　李兴冷笑一声，挥手说道：“行刑！”
　　啪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尤名贵后脑勺中弹，头颅上绽出一朵血花。他惨叫着睁大了眼睛，身子一歪，倒在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二十多个贪官污吏，连同尤名贵的两个儿子，全部毙于血泊中。


第0380章 巴掌
　　五月二十八日，钟峰按兴国伯李植的命令，率领五千人的陷阵团攻到了济南府府城，讨伐阻断山东棉花供应的山东巡抚王公弼。
　　济南是山东省城，城高楼峻。
　　济南府的城墙最初为夯土筑成。洪武四年，济南城墙包砖。城墙周长十二里四十八丈，高三丈三尺，阔五丈。门四：东曰齐川，西曰泺源，南曰历山，北曰汇波。城楼十一座，垛口三千三百五十个，旗台五十五座，炮楼各四座。
　　山东巡抚王公弼麾下有标兵三千，加上守城乡兵八百，共有三千八百人守在济南城上。说起来，这样的防御力量十分可观。
　　不过陷阵团是热武器时代的军队。这些高峻的城墙，这几千守兵，在陷阵团面前，都配不上对手两个字。
　　钟峰这次出征，带上了四十门十八磅炮。这些十八磅炮口径四寸三分，每门大炮重三千二百斤，加上炮车重四千多斤，需要十二匹驮马才能拖动。
　　因为这些沉重的大炮，范家庄到济南六百里路途，陷阵团走了十六天。
　　陷阵团大军到了济南城下，济南城中早已知晓陷阵团的到来，关闭城门摆出了死守的姿态。三千标军对巡抚的忠诚没有问题，他们在城中拆卸房屋筹集檑木，摆出姿势要和陷阵团死战一场。
　　钟峰看着城墙上站立的山东标兵，笑了笑说道：“螳臂当车！”
　　钟峰一挥手，四十门十六磅炮移到了城墙两里外，齐齐瞄准了济南城北城墙的中段。
　　“开火！把城墙砸塌！”
　　四十名炮长点燃了大炮上的火绳，火绳渐渐烧尽，点燃了炮膛内的大颗粒黑火药。只听到震耳欲聋的四十声巨响，巨大的火舌从炮口中冒出，让人眼睛一闪不得不闭上眼睛。四十门大炮产生了巨大的后座力，震得附近的大地一片颤动。
　　陷阵团军官们的战马们吓得一阵嘶鸣，甚至跑了出去。
　　四十发沉重的炮弹齐齐射向了被瞄准的一段城墙，砸在那些包裹夯土的青砖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城墙剧烈抖动，仿佛地震，吓得这段城墙上的守兵慌忙逃窜。
　　在炮弹的巨大冲力下，青砖刹那间就被炮弹打成了粉末。城墙边缘的女墙一下子就垮了，摔在了城墙脚下，变成了碎砖。城墙里面的夯土也被四十发炮弹震下了一大片。城墙和地面之间不再有陡峭的直角角度，垮下来的夯土落在地面上，让城墙变成了一个坡。
　　城墙上的守军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多重炮轰击城墙的盛景，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炮击接二连三而来，一次次地砸在城墙上，把一段又一段的城墙打垮。大炮打了一个上午，最后把两百步长的一段城墙全部砸毁，把包砖的这一段城墙砸成了一片土坡。垮下来的夯土，把护城河都填平了。
　　本来严整的济南城城墙，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出来。
　　陷阵团的士兵们手持装好子弹的步枪，从这一段土坡上爬上了城墙。
　　开始时候，还有几个标兵营军官想组织冲锋，阻止陷阵团的前进。但在陷阵团士兵的一排排步枪齐射中，标军营的士兵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根本不够资格做范家庄大兵的一盘菜。
　　范家庄的大兵们站在土坡上，以十人一排进行三段连射，像大屠杀一样杀戮试图冲上来的标兵。山东巡抚的标兵们一次次鼓起勇气冲上去，又一次次被陷阵团的士兵打溃，最后一个个慌不择路地跳下城墙。
　　虎贲师的装备实在太精良了，那一排排齐射的步枪阵在狭窄地形上是统治性的。陷阵团的火铳、大炮，还有士兵们身上那些钢甲，都让山东巡抚的标兵们有绝望的感觉。扔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后，标兵们失去了鏖战的信心，作鸟兽散，扔掉兵器脱掉了战袄逃进了城里。
　　陷阵团士兵站上了四面城墙，控制了四个城门。
　　北城门被打开，钟峰骑着骏马，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济南。
　　大兵进城，城中的百姓们一个个逃回了家里。他们紧锁院门，从院门的缝隙中偷偷观看这支装备精良的大军。
　　钟峰看了看同行的“幕府海外厅大使”高立功，笑道：“高大使，这王公弼近在天津咫尺，麾下就这么一支不堪一击的军队，也敢挑衅伯爷？”
　　高立功笑了笑，说道：“钟团长，伯爷做事打破俗套，王公弼何曾料到伯爷敢强攻济南？”
　　钟峰啐了一口，说道：“不杀几个士绅头子，这些士绅以为他们可以无法无天了！”
　　还没走到巡抚衙门，前面就骑来五匹快马，打头的正是钟峰麾下的一个营长。
　　营长冲到钟峰面前，大声说道：“团长，抓到了想从南门逃跑的王公弼一家十二口！”
　　钟峰嘿嘿一乐，说道：“带上来！”
　　半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人身穿平民服饰，带着十一个穿着棉麻单衣的家人走到了钟峰面前。那山东巡抚王公弼虽然易服逃跑被抓住了，却还有些脾气，怒视钟峰大声吼道：“尔等居然敢强攻济南城？这是造反！”
　　钟峰朝身边的一个亲兵说道：“扇他一巴掌！”
　　那个亲兵大声唱诺，上去就啪一巴掌打在王公弼右边脸上，打得王公弼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王公弼在地上狠狠瞪着钟峰，咬牙喝道：“我是堂堂巡抚！你敢打我？”
　　“再打！”
　　亲兵大喊得令，又把王公弼抓了起来，啪一巴掌打在左边脸，又把王公弼打在了地上。那个亲兵左右开弓，打了王公弼五巴掌，打得年迈的王公弼颤颤悠悠快昏过去。亲兵还没打过瘾，抓着王公弼还要再打，被打得满口是血的王公弼却已经崩溃了。
　　山东巡抚终于明白钟峰随时会要他的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流下两行浊泪。
　　“别打了！别打我了！大将军饶命！王公弼知悔矣，大将军饶我一家十二口的性命！”
　　看到王公弼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十一口人全部跪了下去，大喊饶命。
　　钟峰冷笑一声，说道：“你抓捕十一家棉商的男妇长幼，如今关了大半个月了，死了几个？”
　　王公弼听到这话，被打得血红的脸上一下子变得雪白，跪在地上发抖，不敢答话。
　　钟峰脸色突变，厉声喝道：“死了几个？”
　　王公弼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颤颤巍巍地答道：“死了七个……”
　　钟峰冷冷说道：“这些棉商都是我兴国伯的友商，一条命抵得上你王家人的两条命。既然死了七个，你们家的男丁就全部折进去了！”


第0381章 报仇
　　听到钟峰的话，王公弼身后的家人女眷中，立即就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大将军，饶命啊！”
　　“大将军，我等读书人不曾作恶……”
　　王公弼一脸惊惶地看着钟峰，慌张说道：“我是堂堂巡抚，朝廷命官……”
　　钟峰啐了一声，骂到：“老头，我告诉你，在虎贲师眼里，只有朋友和敌人两种人。我们不管你是朝廷命官，是流贼，还是满清鞑子。只要侵犯了兴国伯，就是该杀的敌人！”
　　钟峰看了看王公弼身后的家人，摇头说道：“你儿子不少嘛，三个儿子？这下子全没了，当真是可悲可叹！”
　　王公弼已经无力地瘫在了地上，颤抖着说道：“这还有没有王法……”
　　钟峰厉声喝道：“你烧棉商棉花的时候，可知道什么是王法？你害死了七个范家庄友商，下手这么狠，可知道王法？”
　　钟峰一挥手，大声说道：“押下去，等抓到其他人一起问斩！”
　　把山东巡抚关押审问后，钟峰亲自杀到巡抚衙门里，去班房中解救贩卖棉花给范家庄的十一家棉花商人。
　　其中一家较大的姚姓棉花商人还曾在范家庄和钟峰见过。他一看到钟峰率兵进入班房，就激动地眼睛血红，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说道：“雀儿，我们有救了！”
　　钟峰带着一个巡抚衙门的管事衙役，正准备一一用钥匙打开班房的锁链。然而钟峰一抬头，看到第一间班房里就关着姚姓商人一家。钟峰愣了愣，暗道这可是熟人，他不等衙役上来，就拔出钢刀砍断了锁链，拉开了班房。
　　“姚员外，让你受苦了！”
　　那姚姓商人激动地热泪盈眶，跪在了钟峰面前，说道：“多谢钟团长来救命，救下我一家老小。”
　　钟峰赶紧上去扶起姚员外，好声问道：“姚员外家人没有受苦吧？”
　　姚姓商人听到这话，两行热泪就流了出来，擦拭着眼泪说道：“小儿子口渴，在班房里讨口水喝，被弓手们打了一顿，三天前死在牢房里。好在大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没有挨打，挺了过来。”
　　钟峰喟然长叹，说道：“我们来晚了，薛员外节哀顺变。薛员外这一次的损失，我范家庄一力承担。殴打姚员外小儿的弓手，薛员外帮我们指认出来。只要对薛员外小儿动了手了，一律斩首弃市。”
　　此时形势已经完全倒转，原先沦为阶下囚的棉花商人顷刻间变成这些衙役的性命主宰，一句话就可以夺走这些衙役的性命。听到钟峰杀气腾腾的话，管钥匙的衙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喊道：“姚老爷明鉴，我一直老实管着钥匙，没对贵公子动手！”
　　薛姓商人冷哼了一声，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小女儿进班房时候走慢了一步，就被你用力一推摔在地上！”
　　钟峰大喝一声：“孽障，原来竟如此猖狂！给我拿下！”
　　两个陷阵团士兵冲了上来，一把摁住了管钥匙的衙役。那衙役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大将军，我只是推了一下，罪不至死啊！”
　　钟峰冷笑一声，说道：“要是兴国伯在这里，他可能打你五十大板把你放了。”顿了顿，钟峰又说道：“不过你碰上了我钟峰，你就倒霉了。我钟峰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杀人，尤其是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
　　钟峰挥挥手，让士兵们去救其他的棉商。然后他转身对姚姓商人说道：“姚员外，巡抚衙门的衙役弓手我已经全部抓来了，都抓到了巡抚衙门的院子里。你随我们出去指认，哪些衙役抓你来的，哪些弓手打了你公子，一一指认，一律处决。”
　　姚姓商人被杀气腾腾的钟峰吓到了，点头说道：“那时候场面慌乱，具体哪个衙役哪个弓手我也只是看了一眼，我怕我会认错人。”
　　钟峰笑着说道：“没关系，姚员外，这些胥吏衙役一个个都该杀，你认错了几个，也是无妨的。”
　　姚姓商人听到钟峰的话，愣了愣。终于，他明白自己现在是兴国伯的友商，地位特殊。自己现在手握权柄，可以决定这些衙役弓手的生杀大权。
　　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激动地脸上血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就出去指认，为小儿报仇！”
　　抓完了作恶的衙役、弓手，钟峰又带人全城抓捕打砸范家庄商品的士绅。济南城是大城，城中本有七家商铺销售范家庄商品，此次全部被打砸一空。钟峰的大兵带着商家上门抓人，抓了十多户士绅家主和家丁。
　　到了晚上时候，抓捕行动全部结束，上百名要处决的犯人全部被绑着，押在巡抚衙门院子里。
　　第二天中午，犯人们被押到了城北的菜市口。
　　然而菜市场今天根本没人。本来钟峰的大军攻下济南后百姓就不敢出门，菜市场的商贩见大兵们控制了城门，哪里敢出城收购蔬菜？菜市场空空荡荡的。
　　钟峰看着无人的街道，讪讪说道：“这没有人旁观处决犯人，像偷偷摸摸似的。”
　　一挥手，钟峰大声朝一个营长们说道：“你带兵去，去请一千名百姓来旁观见证！”
　　营长愣了愣，问道：“团长，怎么请？百姓不敢来怎么办？”
　　钟峰眼睛一横，骂道：“你们有步枪，还请不来几个百姓？”
　　高立功赶紧说道：“钟团长，此话不妥。若是让伯爷知道团长强征百姓，怕是会责罚团长。”
　　钟峰看了看高立功，笑了笑，转身对那个营长说道：“你们挨家挨户去敲门，就说兴国伯的大兵杀贪官污吏劣绅，请济南的百姓来见证，好好说，不用枪！”
　　营长大喊得令，便带兵挨家挨户去请百姓了。钟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午时之前，在菜市口门口等来了一千多名围观的百姓。
　　钟峰走到百姓面前，大声喊道：“诸位街坊父老，我是天津兴国伯麾下团长钟峰，率领兴国伯虎贲师兴师伐罪，来济南抓拿妄图阻挠兴国伯收税，妄图断绝兴国伯商路的贪官、污吏和劣绅。”
　　“兴国伯此次在天津对士绅收田赋，没有人能够阻挡！”
　　“这一百名罪犯，包括山东巡抚王公弼，打砸范家庄商品，扣押棉花商人，意图阻拦兴国伯对士绅收税，都是罪不可赦，该斩！”
　　钟峰口才不太好，说不了太多大话。不过他几句话，也把这次征伐的原因说清楚了。
　　听到钟峰的话，围观的百姓们一个个心里打鼓。这天津兴国伯也太厉害了吧。别人在济南打砸商品，扣押商人，他居然派兵来济南杀人。济南那么厚的城墙，居然连一天都守不住，就被兴国伯的人杀进来了。
　　连巡抚都敢杀？
　　这天下，还有哪个敢阻止兴国伯收税？
　　钟峰看了看山东巡抚王公弼，笑道：“老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王公弼浑身发抖，颤颤说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巡抚……”
　　钟峰笑道：“杀的就是你这个巡抚！”
　　“开枪！”
　　“我是巡抚！”
　　一个士兵用步枪对准了王公弼的心脏，冷哼了一声，摁下了扳机。只听到啪的一声，王公弼左胸冒出一片血花。王公弼不敢置信地看着冒烟的步枪枪口，死命捂着心脏的位置，猛地吸了几口气，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开枪！”
　　端着步枪的一百多士兵走上一步，把枪口对准了犯人的脑袋。噼哩啪啦的枪声接连响起，跪在菜市口的百余民奸吏劣绅，包括王公弼的三个儿子，全部被枪决在地。


第0382章 炸镗
　　五月二十一日，李老四率领荡寇团乘坐蒸汽轮船，南下苏州，抓拿煽动天下的复社领袖张溥等人。
　　大兵们第一次坐船，心怀忐忑地从大沽港口上了船。船一出外海，没坐过海船的士兵们吐得稀里哗啦，不少人连续几天都吃不下一点东西。好在轮船开得很快，只花了四天就到达了长江出海口。
　　张溥、张采等人是太仓县人，陈子龙是松江府华亭县人，距离长江出海口很近。李植希望李老四的大军能够一鼓作气拿下这些败类。所以吕虎直接把舰队开到了上海县东境，让荡寇团从川沙堡附近的港口下了船。
　　大军上了岸，便有密卫大使韩金信的线人来报：张溥、张采和陈子龙都在苏州活动。
　　荡寇团直奔苏州而去。川沙堡距离苏州城有三百里，荡寇团每天行军五十里，走了六天攻到了苏州城下。
　　一路上，李老四看到乡野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虽然最近年景不好，但是江南灾荒不重，依旧富庶。
　　等荡寇团杀到苏州城下，发现苏州府内已经得到消息，城门紧闭，城上士兵死守城墙。
　　苏州府是天下有数的大城，城墙全部包砖。城墙南北十六里，东西十二里，周长六十二里三十步，高三丈二尺，阔五丈。城楼二十一座，垛口一万五千六百八十个，炮楼二十三座。八座城门皆有瓮城。城外有护城河，宽窄不一，最宽处有二十余丈，最窄处也有五丈宽。
　　苏州城内有守城乡兵一千五百人，归知府统辖。又设有守城守备一员，实兵八百人，共有守城兵士两千三百人。
　　荡寇团包围了苏州八个城门，防止张溥跑了。李老四骑在马上，看着城墙高耸的苏州城，和同行的“幕府文案厅大使”崔昌武说道：“崔大使，这苏州城城墙这么厚，我们没带重炮来，恐怕要花些时间才能入城。”
　　这一次李植打败张献忠和李自成后，帮崔昌武报了个千户武官衔下来。虽然李老四是都指挥同知，官位远大于崔昌武，但崔昌武是李植的妻弟，一上来就做了文案厅的大使，李老四却不敢小瞧崔昌武。
　　一路上，李老四都对崔昌武很客气。
　　崔昌武说道：“就怕攻城耽误时间，附近军镇有援兵来。”
　　李老四笑了笑，说道：“有援兵来也不怕他，打溃便是！”
　　李老四和崔昌武骑马在城外转了一圈，李老四说道：“东北角护城河最窄，我们就从这里攻城！”
　　崔昌武点头说道：“李团长所言在理。”
　　李老四想了想，冲一个嗓门大的士兵说道：“上去喊话！”
　　那个士兵举着盾牌走到护城河边，朝城墙上的守兵们大喊：“城上的士兵们听着，我兴国伯虎贲师兴师伐罪，抓拿张溥的煽动天下的罪犯，攻入苏州后只惩罪犯，不杀无辜！城上的士兵不要心存侥幸负隅顽抗，以免大军一冲玉石俱焚，尔等守兵性命不保！”
　　那个士兵喊了几遍后，城上没有动静。
　　李老四见城上的守军不投降，朝营长们说道：“第一、第二和第三营的士兵们拿铲子和扁担，挖土填埋护城河。第四和第五营士兵到附近伐木，制作井栏压制城墙上的守兵。”
　　营长们大声唱喏，便率领士兵们各自忙碌去了。
　　士兵们挖土挑担，开始填埋东北角的护城河。但填埋工作刚开始，城上就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李老四以为是城上的守城大炮开火了，有点担心填壕士兵的安危。他屏息静气，想看看炮弹从哪里飞出来。
　　但他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看到炮弹落下来。
　　李老四正在那里发愣，却看到城墙上一个守兵惨叫着捂着面孔，在城墙上乱冲，最后竟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掉在了城墙和护城河之间的土地上。那个守兵摔了个半死，却还是死命捂着脸庞，惨叫连连。
　　李老四笑了笑，朝崔昌武说道：“守兵的大炮，怕是炸膛了！”
　　崔昌武笑道：“自从倭寇之患平息后，江南几十年无战火，士兵不习操练。没想到竟技艺生疏至此。人言嘉靖年间几十个倭寇就杀溃几千明军，甚至敢攻打应天府，今日才知传言不虚。”
　　李老四笑了笑，没有说话。
　　炸了一次膛后，城上的守城大炮就再没有响起。恐怕城上的守兵平日里是从不操炮的，这一下子炸镗一次，再没一个人敢去操作大炮。
　　李老四放下心来，让士兵们加大力度填埋护城河。
　　荡寇团士兵们身上穿着全身钢甲，根本不怕城墙上零零星星射下来的弓箭。特别是井栏做好后，步枪手们爬上井栏用步枪居高临下对准城头，打死了三十几个冒头出来射箭的守兵，守城士兵们就更不敢射箭。
　　花了五天，荡寇团士兵把苏州城东北角两百步长的一段护城河填平了。
　　此时井栏已经做好了一百多个，一千士兵站在井栏上压制城头上的守兵，苏州城的守兵们根本不敢离开雉堞，一个个冒着腰躲在垛墙后面。要不是守城的军官看着，估计城墙上的士兵们早就一哄而散了。
　　第一营的士兵们做好了长长的梯子，架上城墙往城墙上爬去，也没有守兵敢冒头出来射箭。
　　士兵们爬在梯子上，两人配合点燃了手榴弹，一枚一枚地往城墙上扔去。
　　只听到一片轰轰巨响，几十枚手榴弹在城墙上炸开了花。躲在城墙垛墙后面的守军倒了大霉，一个个被手榴弹里炸出来的碎铁渣子刺伤，鲜血淋漓。一些挨得近的，要是离手榴弹爆炸点只有两步，更是活活被炸死。
　　每个攻城士兵腰上都别着三颗手榴弹，弹药充足，梯子上的陷阵团士兵们不停地往城墙上扔手榴弹，炸得城墙上的守军鬼哭狼嚎。
　　守军们崩溃了。
　　这仗没法打，一冒头就要被步枪手打死，躲在垛墙后面也要被炸弹炸死。再看看天下强军虎贲师的装备，看看那些钢甲，这城墙如何守得住？
　　一些守军撒腿往城墙下面跳去。这些守军的溃逃很快带动了其他的守军，最后守在城墙东北角的一千多守军全部逃下了城墙，逃进了城内躲藏起来。


第0383章 女妆
　　荡寇团的士兵从城墙上走到了八座城门处，从城墙上控制了苏州全城。
　　城门被打开，吊桥放下，钟峰率领兵马进入苏州城，开始抓捕此行的目标。
　　荡寇团的士兵们结队走在大街小巷上，大声喊道：
　　“兴国伯虎贲师兴师伐罪，只执罪犯不扰民居，百姓勿忧！”
　　“复社张溥、张采、陈子龙，煽动天下抗税，杀！”
　　“打砸范家装货物的劣绅，杀！”
　　“纵容败类打砸的苏州知府，杀！”
　　“其余人等，一概无罪。百姓守好家门，我虎贲师秋毫不犯！”
　　百姓们见这杀气腾腾的军队占领了全城，都惶恐无比，死死关上院门不敢出来。不过也有个别胆子大的，见这些士兵并不扰民，还打开家门站在门口看热闹。
　　很快，密卫大使韩金信的线人就找到了李老四，向李老四汇报张溥的行踪。
　　“李团长，事情不妙啊。昨天张溥、张采和陈子龙三人还住在城东的汪举人家，今天眼看城池要被攻破，他们就从汪家搬出去了。目前也不知道逃到哪处人家里了。”
　　李老四闻言皱了皱眉头，说道：“这还能让他们跑了？”
　　线人吓得跪在地上，说道：“大将军，小的只是一个汪家的一个仆人，也不能时时盯着三人。三人得隙脱逃，藏入民居，小的根本问不出个究竟来。”
　　崔昌武吸了一口气，说道：“李团长，苏州城这么大，要藏三个人实在太容易，这一旦藏了起来，怕是难以揪出来。”
　　李老四挥手说道：“让士兵们控制城门，只许女子进出，严禁男子外出。”想了想，李老四说道：“如今苏州府在我们控制中，这三人跑不掉。先去抓砸货的士绅和纵容士绅的苏州府知府。”
　　荡寇团的士兵找到了被打砸货物的店主，让他们带路，很快就把砸货的士绅和家丁全部抓了起来。一个连的士兵攻进了苏州府知府衙门，把准备上吊自杀的知府控制住了。收藏张溥并且让张溥私自逃跑的汪家家主也被抓了起来，作为重要胁从犯论罪。这些被抓住的罪犯，全部关入牢房中，等待抓到张溥三人后一同问斩。
　　钟峰骑着马进入了知府衙门，把衙门当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衙门大堂里，崔昌武坐在下首，朝李老四说道：“李团长，如今我们怎么办？”
　　李老四想了想说道：“首先要审问汪家人。张溥三人离开汪家搬到其他地方去，汪家人说不定知道一些线索。其次要广发布告，全城通缉张溥三人。三人在城中逃窜，总有人看到行踪。对百姓要晓之以义，让他们知道三人煽动抗税对天下人的危害。”
　　崔昌武点了点头。
　　李老四很快登出了布告，在全城大街小巷张贴。但过了六天，汪家人那边没有审出什么线索，也没有人揭下布告举报张溥三人的行踪。
　　一众军官们每日带兵在城中巡逻，却丝毫找不到张溥的踪迹，都有些气馁。这一天，营长们结束了白天的巡逻，坐在知府衙门里议论。
　　“这张溥是苏州人的骄傲，城中百姓颇为袒护他，不愿意举报。”
　　“团长，若是有人成心隐瞒，将三人藏在院子里，日日不让他们三人出门，我们哪里抓得到？”
　　“难道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查？这苏州城这么大，五千人要搜到什么时候才能搜一遍？”
　　李老四吸了一口气，说道：“苏州城太大，搜不过来。我们只有多帖布告，增加悬赏奖金。对市民晓之以义，动之以利，鼓励市民举报。”
　　一个营长说道：“若是三人坐轿子进别人家门，然后就藏在里面不出，恐怕也没有百姓看到他们的行踪。就算是悬赏千两银子，也未必有人赚得到这银子。”
　　李老四沉吟不语，心里有些焦急，暗道莫非好不容易攻下苏州，却要被这三个人逃脱？
　　李老四用手指敲着桌子，正在那里思索，却看到一个亲兵跑了进来，欣喜地喊道：“团长，有人揭帖举报张溥三人的行踪！”
　　李老四和一众营长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大喜过望的欣喜。李老四站起来说道：“哪里来的义民，快快请进来！”
　　半晌，一个头戴方巾腰佩倭刀的秀才走进了衙门大堂，朝李老四跪拜行礼。
　　“学生何成标见过大将军。”
　　李老四站起来扶起这个秀才，说道：“何相公，你看到了张溥三人？”
　　何成标说道：“我没看到三人的行踪，但我昨天灌醉了一个同年进学的秀才，套了他的话，知道三人在哪里。”
　　李老四愣了愣，说道：“这么说，有不止一人知道三人的行踪。”
　　何成标说道：“苏州城里知道张溥三人行踪的，不下百人。只是苏州市民都以张天如为傲，百般维护，没有人出来揭发罢了！”
　　李老四沉吟说道：“既然如此，何相公为何挺身而出，举报张溥？”
　　何成标说道：“这张溥控制科举，十分可恶。按我的学问，十七岁那年便该录为秀才了。但因为没钱送给复社，我硬是一次次被压下来，熬到去年二十五岁才成为秀才。士绅出身的读书人只要给张溥送银子，就能轻松取得功名，都拥护张溥。我这样贫寒出身的秀才拿不出银子，就名落孙山，自然不会和他沆瀣一气。”
　　李老四赞道：“何相公说得好！我等不该让此等龌龊小人逍遥法外，欺世盗名！”
　　何成标说道：“只是我进知府衙门举报了张溥，以后这苏州城的士绅都会把我当作仇寇，我在苏州是呆不下去了。我素闻兴国伯的大名，愿在兴国伯麾下，谋一份差事。”
　　李老四一指崔昌武，说道：“此事简单！幕府文案厅大使崔相公便在这里，若是何相公愿意，你便到幕府做文书。你举报有功，直接从第二级文吏做起，一个月三两七钱银子月钱。”
　　何成标闻言满脸的欣喜，朝崔昌武拜倒，说道：“那下属以后就跟随崔相公做事了！”
　　崔昌武扶起何成标，笑着问道：“何需大礼？”
　　何成标这才站直，侃侃说道：“那张溥藏身于苏州府城西鹅毛巷子钱谦益的院子里，大将军派人去城西一搜便可抓住他！”
　　原来这三人被钱谦益收留了。
　　李老四心中一喜，正要调兵去抓张溥，却看到一个亲兵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拱手说道：“团长，张溥、张采和陈子龙三人化妆成女子想逃出苏州城，已经被东大门的兵士当场擒住了！”


第0384章 走狗
　　何成标一走进知府衙门，苏州的士绅就知道何成标是去举报张溥了，赶紧把消息告诉张溥。张溥三人得了消息，知道钱谦益家已经被盯上，苏州城里是待不下了，便想方设法希望能混出城去。张溥等三人铤而走险易了容，打扮成女人，想趁乱逃出城。
　　但城门口的士兵这几天查得特别严，硬是把三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抓了出来。
　　名动天下的复社领袖，一身女装，狼狈地落入了虎贲师的手里。
　　李老四哈哈大笑，说道：“这下子总算能完成东家的托付，枪毙这三个罪魁祸首了！”
　　崔昌武笑道：“李团长不如把三人带上来，我们也见识见识复社领袖的模样。”
　　李老四一拍茶几，说道：“带人上来！”
　　三个涂抹着胭脂口红的复社领袖被带了上来，被反手绑着手，垂头丧气地站在了衙门正堂里。这苏州知府衙门，三个复社领袖以前也经常来。但他们想不到，今天他们竟是以阶下囚的身份来到这里。
　　那张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生着一对细长的眼睛。此时为了易容成女子，胡须都已经剃干净了。两团胭脂涂在发黄的男人脸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老四喝问道：“你们三人煽动天下士绅抗税，现在知罪否？”
　　张溥冷哼了一声，说道：“李植败坏伦常，将税赋加于我朝优免的士绅，已为天下人之敌，我等顺天从人，何罪之有？”
　　崔昌武用力一拍桌子，喝道：“张溥，你等劣绅不顾天下形势，以逃税为荣。如今朝廷缺钱缺得紧，甚至连边军的军饷都发不出。诺大的天下，万万子民，竟聚不起二十万边军剿贼。”
　　“要是不兴国伯英武，率领虎贲师精锐平定了贼寇，这天下不知道多少百姓要惨遭兵祸。多少人家破，多少人身亡。那些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在乱世中无处求生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们这些抗税的劣绅。”
　　张溥冷冷看了一眼崔昌武，说道：“你看上去像是个读书人。”
　　崔昌武说道：“然也，我是个生员。”
　　张溥哈哈大笑，说道：“你一个生员，居然和这些荼毒士绅的丘八们混在一起，真是士门败类，武夫走狗！”
　　崔昌武冷冷说道：“兴国伯救国救民，是天下百姓的希望。我投入兴国伯门下，正是在兴国伯麾下为天下人计。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追随兴国伯正是实践圣人之道！尔等衣冠禽兽，只有私心毫无公利，又怎么能明白兴国伯的大义决然，虽千万人而独往之气魄。”
　　张溥闭上眼睛，说道：“这天下，若不再是士绅的天下，又何必去救？”
　　李老四听到这话，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骂道：“衣冠禽兽！你可知道万万百姓之苦。这天下，是百姓之天下。为了百姓，便是要杀光你们这些劣绅，兴国伯也不会手软！”
　　张溥被李老四骂得脸上一红，大声说道：“周延儒是我扶持起来的，他如今就要做首辅，你敢杀我？”
　　李老四大声喝道：“别说一个周延儒，便是天子全力保你，我也替东家杀你！”
　　李老四被这些自私的复社领袖激怒了，一挥手朝手下的营长说道：“在城东的菜市口搭一个高台，让苏州的百姓能看清楚这三人怎么死。今天搭台，明天午时问斩。”
　　张溥三人听到这话，脸上一白，几乎就要瘫在地上。
　　“周延儒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李植走狗的……”
　　李老四冷哼了一声，理都不理张溥。
　　第二天，张溥三人被押到了菜市场门口的高台上，插上斩标，跪在台上。
　　苏州城里的百姓见张溥张天如被虎贲师抓住了，还插上了斩标，一个个惊讶莫名。口口相传之下，几万人拥到了城东菜市口看热闹，把菜市场里外围得水泄不通。
　　一些士绅子弟在人群中大声叫骂，若不是几百名荷枪实弹的荡寇团的士兵维持着秩序，恐怕这些士绅子弟要冲上去救人。
　　午时时候，李老四穿着大红的二品武官官袍，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菜市口。
　　李老四分开人群走上高台，朝台下的苏州百姓作了一揖，说道：“苏州的百姓们，今天，张溥三人就要问斩！”
　　李老四说完话，下面的苏州士绅们骂声一片，义愤填膺。百姓们识字的不多，平日里都听从士绅的，此时听到士绅叫骂声一片，不少百姓也怒视着台上的李老四，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张溥是江南衣冠之首，是苏州百姓的骄傲，百姓们哪里愿意看到张溥被斩首？
　　李老四说道：“苏州的百姓们，张天如是你们苏州的人士，你们维护他，情有可原！”
　　“你们苏州没有遭兵灾，不知道京畿和中原的惨状，你们抗税，情有可原！”
　　“可是你们知道不知道，若再像现在这样士绅逃税，把税赋压在小民身上，天下危矣！”
　　李老四正色说道：
　　“张献忠几千人谷城造反，一年之间就在湖广、四川发展出五万人！李自成五百骑入河南，四个月就有三万饥民从贼！这是什么原因？这是因为湖广、四川和河南的小农们，已经被田赋压垮了，所以只要有人登高一呼，便是应者云集。”
　　“我大明朝的田赋标准那么低。可为什么闯贼说‘迎闯王，不纳粮’，百姓们唯恐闯贼不至呢？如果田赋很低，百姓怎么会那么向往闯贼治下不纳粮的生活？就是因为士绅不纳税，税赋全压在小民身上，小民的田赋已经高得离谱！”
　　“各地的赋税，每年都是拖欠。朝廷把小民们压垮了也收不到赋税，没钱养兵。前年清兵入关，攻破五州二十七县，京畿一片废墟！”
　　“你们在江南，富庶温饱，可知中原百姓衣食无着，鬻儿卖女之苦？你们可知庶民被清军鞭打驱赶，被绑着行走几千里出关为奴的悲苦？你们可知道从贼是死，不从贼也是死的惨淡？”
　　“为什么我堂堂大明狼狈至此？”


第0385章 利益
　　“我皇皇大明，如此狼狈。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士绅不纳税！”
　　“如果士绅纳税，赋役平摊，小民就不再遭受入不敷出的田赋之压，不会有那么多人愤而从贼！如果士绅纳粮，天下缴税的田亩能增加一倍以上，朝廷就不会收不上田赋，就有钱养兵，鞑子就不敢入关劫掠、残破乡邑！”
　　听到李老四的话，下面看热闹的百姓们都有些动容。谁没有一颗赤子之心？谁愿意眼看着这大明天下垮掉？谁愿意被满清鞑子统治做包衣奴才？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大明完了，那温饱富足的江南也会完蛋。
　　李老四说的句句在理，百姓们不禁重新审视虎贲师的行为。大多数人眼里，那满满的敌意渐渐缓和下来。
　　就是一直在那里煽动百姓情绪的士绅，一时间也不敢再吵闹。几万人围着的高台，从里到外渐渐安静下来。
　　李老四一甩袖子，大声说道：“然而张溥三人，却号令天下士绅对付兴国伯，反抗税赋。宁愿把这个天下亡了，也决不让朝廷从士绅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
　　“这样的人，该斩！”
　　“我李老四是个粗人。大家听我的名字，就知道我的出身。但今天，在苏州，我要做一件大事。我愿意承担天下的骂名，为兴国伯斩复社领袖张溥三人，以正视听！”
　　苏州的市民们，听到这里，一个个都表情复杂。虽然张溥是苏州的骄傲，可李老四说的有道理。大明朝风雨飘摇，如果士绅再不交税，大明朝眼看着要坚持不下去了。
　　一些士绅们见百姓已经不再仇视虎贲师，心里焦急。刑场木台的右边，一群二、三十人的士绅子弟突然大声喊道：“李贼蛊惑天下，杀我苏州衣冠！”
　　“江南百姓丰衣足食，大明何曾有颠覆之险？大家切莫被他们蛊惑！”
　　“如今流贼已灭，鞑子受创不敢入关，天下太平，交那么多田赋有什么用？交给天子挥霍么？天启皇帝修三大殿，花了天下百姓多少钱？还要更多的银子给他们挥霍么？士绅们不纳赋，士绅门下的百姓也同样受益！”
　　这些士绅子弟，开始用利益煽动围观的百姓。
　　确实，士绅不纳税，投献田地于士绅的百姓同样受益。那些取得功名的士绅，其本身能有多少田地呢？他们拥有的田地，相当部分是希望不交田赋的刁民投献而来。士绅朝刁民收取低于赋税的地租，刁民和士绅双赢。
　　最后倒霉的，只是最老实的小民。田赋全压在最老实，最不舍得将自家田地投献给士绅的小民身上。
　　大明朝几百年来，人口繁衍荒地不断开垦，明末的人口起码是国朝之初的几倍，交税的田地只剩下原先的一半。可见至少有一半的百姓是不交税的。一些苏州的市民，家里的乡下亲戚都是寄托在士绅旗下不交税的。
　　这些人虽然不是士绅，却有着和士绅一样的立场。他们虽然被李老四言之凿凿的道理震动，但李老四说的是长远的前途。长远的前途太渺茫，眼前的利益在此，他们的立场一下子难以改变。
　　那群鼓噪的士绅子弟中，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读书人大声吼道：“大家冲，几万人冲上去，救下张天如！”
　　听到这个读书人的鼓动，刑场旁边的人群一下子分为了几群：市民中一些人家里有亲戚是贫苦小民，被赋税苦压的，都站在了李老四一边，丝毫不动。而另一些市民，家里亲戚都是寄托士绅之下，不纳赋税的，则在那个读书人的鼓动下蠢蠢欲动。
　　有些人两种亲戚都有，又或者两种亲戚都没有，则沉吟不语，不进不退。
　　李老四看了看场上的几种人，冷冷说道：“言尽于此，敢抗税闹事的，杀！”
　　那个读书人却豁出去了，他看到身边有些市民已经蠢蠢欲动，便一下子带头冲了上去，撞在了平台边维持秩序的大兵身上。
　　他身后的读书人受到鼓舞，呼啦啦全部冲了上去，冲击维持秩序的士兵。
　　士绅子弟的身后，一些市民都跃跃欲试，准备跟随士绅们一起冲击刑场，救下张天如。场面一下子十分混乱起来。
　　要不是铁血的虎贲师杀名在外，让那些百姓不太敢上去，否则局面早已失控。
　　李老四看着那二十多个推搡士兵的士绅子弟，一挥手喊道：“让他们进来！”
　　受到冲击的士兵们得到命令，让开了空间，让几十个士绅子弟冲上了平台。那些士绅子弟一下子冲开了约束，脸上狂喜，便往平台上跑去，想要劫刑场。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一刹那，就全部消失了。
　　李老四一挥手，一百把虎贲师步枪对准了他们，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只听到噼哩啪啦一片爆豆般的枪响声，一百发子弹射向了冲上刑场的二十多人，一下子把这些人打成了筛子。血柱从冲击刑场的士绅子弟身上迸出，飞溅了几米，把本来干净的行刑平台染的大片大片的血红。
　　冲上平台的二十多人，甚至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全部被击毙于地。
　　一百把步枪射击发出的烟雾弥散，把火药的刺鼻味道扩大到全场。火药的味道和地上二十多具尸体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那味道令人作呕。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一些刁民，此时看到平台上的尸体，脸色惨白，一个个往后面躲藏，再不敢往前。
　　一个身穿杭缎直辍的富家翁看着台上的尸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李老四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说道：“时辰已到，我为天下人，斩张溥三人！”
　　“准备动刑！”
　　行刑的士兵把枪口架在了张溥三人的脑袋上，冷冷看着这名动天下的三个复社领袖。
　　张溥哈哈一笑，大吼一声：“周延儒不会放过你们，我已经看到李贼的死期了！”
　　李老四一挥手。
　　“开枪！”
　　“啪”“啪”“啪”三声枪响。
　　台下围观的一些百姓，听到杀张溥的枪声发出了惨叫，仿佛那子弹是射在他们身上。
　　张溥后脑勺上爆出一朵血花，溅了几米远。他睁大眼睛，身子摇了摇，噗通一声朝前倒在了平台上，再没有了动静。
　　张采和陈子龙同样脑袋中弹，倒在了血泊中。
　　接下来，打砸范家庄商品的士绅和纵容士绅的苏州府知府也被枪决，行刑的枪声响成了一片。
　　行刑结束，刑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百余具尸体，场面十分血腥。
　　李老四站在平台上，冷冷说道：“天下还敢闹事抗税的，有如此贼！”


第0386章 伏诛
　　河间府府城，天津首富，举人于宣晋坐在自家的二堂里，和致仕的河南兵备道杜则仁议论着“大事”。
　　两人屏退了左右，诺大的大堂里只坐有两个人，保证所谈论的东西不泄露出去。
　　“杜兵备，李贼这些天加强了天津城门的盘查，我们的人进不去啊……”
　　杜则仁吸了一口气，说道：“难道天津现在一个人都混进不去？”
　　于宣晋说道：“空手进去是容易的，但如果带火龙弹进去就难了。现在就算是拳头大的盒子，城门口的士兵都要打开来盘查。四十个火龙弹，根本带不进去。”
　　杜则仁脸上有些慌张神色，说道：“罢了，不要做这事了。万一被李植抓到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于宣晋十分不甘心，说道：“杀不了李植，他可是就要对我们的田地收取赋役了！”
　　杜则仁摇了摇头，说道：“于老爷，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济南的消息传来，李植因为济南巡抚王公弼阻断他的棉花供应，攻进济南大开杀戒，杀了上百人，连巡抚都杀了。如今李植眼中已经没有天子和朝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两个财主，是斗不过他的！”
　　听到杜则仁的话，于宣晋愣了半天，讪讪问道：“他连巡抚都敢杀？”
　　杜则仁说道：“我们不要动手了。李植已经因为暗杀的事情族灭五家人了。我们的田产被征田赋，也就征了。那些当初投献于我们的奸猾下人要带田地离开，便让他们离开便是。田产是要少一些，但如今这世道，能保住命就万幸了！”
　　于宣晋却还不甘心，狠狠说道：“李植攻打济南杀巡抚，这不是造反么？朝廷不杀他？”
　　杜则仁不耐烦地说道：“于老爷，如今这是什么世道？张献忠那样的杀人魔王，攻打了多少州县杀了多少朝廷命官？连凤阳皇陵斗掘了！朝廷那时候还不是要招抚他？如今李植兵强马壮，谈笑间就剿灭张献忠，朝廷能不招抚他？”
　　“只要李植不攻打京城，朝廷最后妥妥的招抚啊！”
　　杜则仁毕竟是当过兵备道的人，对朝局的判断远强于于宣晋，十分地不耐烦起来。他站起来说道：“于老爷，暗杀的事就此作罢，你以后再也不要提了。交些赋役，流失些田地，少些仆人，都是身外之物，切莫因此铤而走险，落了下乘。”
　　于宣晋坐在椅子上，脸上阴晴不定，用手托着嘴巴，似乎在思考着进退。
　　杜则仁看着于宣晋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正要出去，却突然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轰一声巨响，似乎是于家的大门被人撞开了。
　　几声大吼从门外传来：
　　“兴国伯虎贲师拿人！”
　　“河间府地主于宣晋，诛三族！”
　　“河间府地主杜则仁，诛！”
　　“无关人等跪地！以免枪炮无眼，伤及无辜！”
　　杜则仁听到这一片吼声，一下子惊得满脸惨白，浑身颤抖起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惨声说道：“完……完了……李植查出我们来了……”
　　于宣晋听到院子里的吼声，箭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撒腿就往后院的后门逃去。
　　但他只走了十步，就听到轰一声，后院的大门也被破开。兴国伯的虎贲师在后院大喊：“兴国伯虎贲师拿人！”
　　“所有人跪地！以免枪炮无眼，伤及无辜！”
　　于宣晋踉跄着退了几步，张大了嘴巴，脸上也是惨白一片。
　　没多久，前后两路虎贲师踢开了二堂的前后门，手持步枪冲进了屋里。
　　幕府密卫大使韩金信穿着黑色的劲装，脚踩虎贲师行军皮靴，背披披风，风尘仆仆地走进了二堂。他扫视了堂中的两个人一眼，冷冷问道：“哪个是于宣晋？”
　　跟在韩金信身边的一个于家仆人指着于宣晋说道：“就是这个胖的！”
　　于宣晋怒视这个仆人，冲上去大声吼道：“于八你吃里扒外？！我打死你！”
　　但他没走一步，就被虎贲师的士兵一脚踢在肚子上，倒在了地上。
　　那个被唤作于八的仆人哈哈大笑了几声，怒声喝道：“于宣晋，我叫王若梅，不是你家的于八。你七年前害死我父母，吞夺了我家田地时候，我就发誓要杀了你。你处处防着我，却不知道你想暗杀兴国伯的事情，都被我都知道了吧？”
　　那个王若梅一朝雪恨，十分的得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王若梅大笑了几声，一指于宣晋说道：“于宣晋，这些年你勾结知府祸害了多少百姓？你今天夷三族，死有余辜！”
　　那于宣晋捂着肚子瘫在地上，看了看身边荷枪实弹的虎贲师大兵，爬不起来。
　　没多久，外面的士兵冲了进来，朝韩金信汇报道：“大使，于宣晋的父、兄和儿子已经全部拿下。”
　　韩金信冷冷地笑了笑，淡淡说道：“好，午时押到菜市口，斩！”
　　杜则仁看到韩金信要走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韩指挥佥事，我没有做坏事啊，我是无辜的！”
　　韩金信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无辜了？”
　　杜则仁磕头不已，大声说道：“于宣晋屡次让我和他一起做恶，我都是劝他不要动手啊。就在刚才，我还反复和他说不要干了，我是一心向着兴国伯的啊！于宣晋每次找我议论，我都是拒绝的啊！”
　　韩金信笑了笑，说道：“于宣晋让你出五个人，你不是已经在府里选出人选，就等动手了吗？”
　　杜则仁听到韩金信的话，一下子目瞪口呆。他没想到韩金信的口目这么厉害，已经渗入自己家里，连自己选出五个掷弹手的事情都知道了。
　　杜则仁一下子如坠冰窟，浑身颤抖不已。
　　韩金信笑道：“你们这些财主，和兴国伯斗，实在太嫩了点！看在你只动了心没动手的份上，我就不杀你全家了，你死了以后，我允许你家人给你收尸！”
　　杜则仁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全身软倒，伏地不起。
　　韩金信哈哈大笑了几声，大概是偷偷摸摸搜集情报的事情做得太多，他的笑声阴恻恻的。他看了看杜则仁，一甩披风，带着士兵走出了于家院子。


第0387章 旧恨
　　六月七日，李植坐在总兵二堂内，看着各地发来的报告。
　　襄阳知府尤名贵、山东巡抚王公弼、复社张溥、张采、陈子龙等大贼已经全部拿下。这次席卷全国的抗税运动，组织者已经全部伏诛。不管如何，襄阳的纯碱矿和山东的棉花原料，是没有人再敢阻挠了。
　　范家庄的各项产业，可以重新恢复生产。
　　襄阳、济南和苏州打砸范家庄货物的劣绅，也已经全部枪毙。
　　唯一可惜的是东林党钱谦益不在苏州府城内，而是躲在苏州府常熟县的老家中。钱谦益让家人藏匿张溥三人，已经上了李植的黑名单。要是李植抓到这个削籍归乡的东林党领袖，一定不会饶他的命。
　　接下来，就是处理天津的内鬼了。
　　李植率领两百士兵，杀向了天津巡抚衙门。士兵很快包围了巡抚衙门，封堵了衙门的前、后、侧门。李植带着郑开成，缓缓骑马到达巡抚衙门正门，朝士兵们一挥手。
　　“喊话！”
　　一个大嗓门的士兵走到大门前面，大声喊道：“巡抚衙门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兴国伯只拿罪犯，不伤无辜，速速打开大门。不要让我们动手，伤及无辜！”
　　那个士兵喊了几句，衙门里面的人没有答话。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开门！”
　　士兵们大声喊“喏”，几十个人一起抬起撞木，便开始撞击巡抚衙门的大门。那衙门的大门不知道是不是加固过，颇为坚固，李植的士兵撞了一会，倒是没有撞开。
　　郑开成脸色有些难看，说道：“伯爷，我们这次攻打州、府大城，杀了这么多朝廷命官，朝廷会怎么对待我们？”
　　李植笑了笑，说道：“开成你不愧是读了几年书的，就是懂得忠义，时时担心朝廷不高兴。”
　　郑开成知道李植是在嘲讽他，吓得跳下马来，鞠躬说道：“伯爷，无论伯爷做什么事情，郑开成都一路追随到底，绝不彷徨犹豫！”
　　李植笑了笑，说道：“开成，我是相信你的！”
　　两人正在说话，士兵们已经把巡抚衙门大门撞开了，冲了进去。
　　一些巡抚李继贞的家丁站在门后面，手拿刀剑，惊慌失措地看着被撞开的大门。李植的士兵冲进去，对那些手持刀剑的人一顿乱枪，打死了十几个人。
　　“兴国伯率兵拿人！所有人跪下！”
　　“胆敢持刀剑反抗者，格杀勿论！”
　　巡抚衙门的家丁们不敢再反抗，纷纷放下刀剑跪地求饶。两百士兵冲了进去，很快控制了整个巡抚衙门。李植骑着马进入巡抚衙门，一直骑马骑到了二堂，看到了脸色惨白的天津巡抚李继贞。以及在李继贞身边，河间府知府陆化林，陆化林的弟弟陆化荣。
　　李继贞旁边的横梁上，挂着一丈白绫，看来李继贞已经绝望，准备悬梁自尽了。
　　李植跳下马来，朝李继贞说道：“好多天没看到巡抚了，巡抚这是不准备活了？”
　　李继贞脸色惨白，朝李植说道：“李植，你杀了山东巡抚、苏州知府、襄阳知府、以及名满天下的复社领袖张溥、张采、陈子龙。这天下，还有没有你不敢杀的人么？”
　　李植淡淡说道：“我为天津的百姓计，不得不杀这些狗官劣绅。天津小民的赋税之高，已经把小民逼在生存线上，稍有天灾，便是家破人亡。倘若不对士绅收税，天津的百姓迟早要从贼造反，天津一镇桃源地的美名，保不住。杀几百人，可以救百万人，本伯岂能不杀？”
　　李继贞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李植不再搭理李继贞，看了看在一边瑟瑟发抖的陆化林和陆化荣，笑道：“这里还有两个熟人！”
　　陆化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地大喊：“兴国伯，下官已经挂印而去，未曾阻挠兴国伯的征税大计，请兴国伯饶恕下官的小命！”
　　陆化荣也跪在了地上，伸出左手啪一声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说道：“打死你这个贱人！”他见李植神色不变，又伸出右手，啪一声打在自己右脸上，又说道：“打死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贱人，连兴国伯也敢得罪！”
　　李植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淡淡说道：“打自己的脸也没有用，自杀都晚了！我们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崇祯七年，陆化荣图谋我的产业，雇佣青皮无赖上门打砸我的纺织作坊。被我的家丁击退后，陆化林包庇陆化荣，衙门里的差人还把要抓我进班房。”
　　“就这一项，本伯就可以灭你二人三族！”
　　陆化荣这些年看到李植飞黄腾达，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要被李植清算。此时他听到李植这句话，话都不敢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抑制不住恐惧，一下子竟尿在了裤子上。
　　陆化林跪在地上，身上冒出来的冷汗竟湿透了官袍，苦苦哀求：“兴国伯大人大量，何必再提这已经过去的事情？这都七年了，早就淡薄了。”
　　李植冷冷答道：“过去了？谁说过去了？那时候若不是我重金买通贺世寿，恐怕已经被你们整死了。”
　　陆化林在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颤声说道：“兴国伯饶下官一门的贱命，功德无量！”
　　李植脸色一变，狠狠说道：“陆化林，我和你的旧账还没算清，又添新仇。这次我在天津收税，你居然狗胆包天地组织读书人去蛊惑农民。什么‘既然缙绅都被征税，毫无势力的小民很快也要加税’的谣言，就是你陆化林放出来的吧？”
　　陆化林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不杀你一家，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铁了心和我作对。”
　　李植朝郑开成说道：“拿下陆化林和陆化荣，二人都诛三族，不要跑了一个！”
　　郑开成答应下来，一挥手，让士兵把面如死灰的陆化林和瑟瑟发抖的陆化荣拖了下去。
　　李植转过身来，看着面色惨白的李继贞，说道：“巡抚想自尽？”


第0388章 义愤填膺
　　李继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下官不曾反抗兴国伯的税收，只是写了一些书信给朝中诸公和南方士林名人，请兴国伯放过下官家中老小。”
　　李植说道：“李继贞，你阴谋串联天下士绅，阻挠本伯收税。虽然没有直接阻挠本官，但这奔走呼告之罪，你是逃不了的。若不是你把天津的事情搞到张溥那里去，这次打砸范家装货物的风波可能不会来的这么快。”
　　李继贞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李植点头说道：“不过你毕竟只是通风报信，没有直接出手阻挠，本伯就不杀你家人了。你想白绫自尽是不可能的，明日午时上刑场吧。”
　　李继贞听到李植的话，匍匐在地嚎啕大哭，也不知道是因为要丢掉性命了，悲从中来，还是因为李植放过他的家人，心中欢喜。总之，李继贞就跪在地上大声哭着，老泪纵横，许久都停不下来。
　　两个士兵走了上来，把李继贞抓了起来，押了下去。
　　第二天，李植在范家庄城东市场门口搭起行刑木台，把巡抚李继贞，河间知府陆化林一家男丁、陆化荣及其三个儿子、财主于宣晋一家男丁和财主杜则仁全部插上斩标，摁在行刑台上。
　　如今范家庄已经是五、六万人的大城，百姓富庶，城市繁华不逊于天津卫城。范家庄内如今各色人等不少，已经算是有影响力的城市。李植这次在各城大开杀戒，把最后一场行刑放在自己的主场范家庄。
　　听说要枪毙阻挠伯爷大事的贪官劣绅，范家庄的百姓们万人空巷，全挤到城东看热闹。
　　范家庄的工人们是要上班的，没有机会观摩行刑。但是范家庄除了工人之外还有大量的人从事各种服务业、零售业。那些小商贩，小店主，各种酒楼、茶馆、勾栏和妓院里打杂的小厮，合起来也有几万人。
　　这些人虽然不是李植雇佣的，但他们的生意同样依赖于范家庄的繁荣，对李植同样是十分忠诚。
　　午时还没到时候，已经有上万人挤在行刑台四周。不但街道上挤满了人，就连道路两边的别墅里都挤满了人。那些看热闹的好说歹说请别墅主人让自己上二楼，一个个挤在二楼的窗子上看行刑。
　　李植身穿伯爵官袍，站在刑台上，朝范家庄的百姓们拱手一礼。
　　下面的百姓们见伯爷朝自己行礼，十分兴奋，一个个大声喊道：
　　“伯爷威武！”
　　“威武！”
　　李植挥手压了压，让百姓们安静下来。
　　看到李植的手势，百姓们十分配合，一下子就没有了人说话，上万人的场面十分安静。
　　李植说道：“百姓们都知道，大明的税制有一个大毛病，就是不向广有田地的士绅收税，把税收全部压在没有势力的小民身上。这一次，本伯要在天津朝士绅收取赋役，为的是减轻小民的负担，让小民们在灾年也有饭吃！”
　　李植大声问道：“你们说，本伯做得对不对？”
　　范家庄的百姓们听到这话，大声叫好，喊声冲天。
　　“伯爷做得好！”
　　“做得对！”
　　“好！”
　　李植见范家庄的百姓们十分支持自己，笑了笑，又压了压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侃侃说道：“如果小民们的赋税负担能减轻一半，或者更多，百姓就有饭吃，不需要再吃糠喝稀。就算遇上灾年，也不会饿死。张献忠和李自成来了，没有人会追随他们。天下就不会有流贼！”
　　“如果士绅也纳税，朝廷每年的赋税就不会被拖欠，朝廷就有钱粮练兵。朝廷有兵，鞑子就不敢破关而入抢劫京畿。”
　　“本伯想为国家兴亡尽一份力！所以在天津，对士绅收税！对小民减税！”
　　说到这里，李植话锋一转，说道：“但是，行刑台上的这些奸臣和劣绅们，却百般阻挠本伯的税收大计。他们有的串联天下士绅，抵制范家庄的商品，阻断范家庄的原材料。有的煽动农民，想激起民变。有的甚至直接雇佣死士，想暗杀本伯。”
　　“对这些人，我们怎么办？”
　　台下的百姓们沉默了一会，突然有人高举拳头，大声喊道：“杀！”
　　听到这个带头者的呼声，其他的人一个个呼喊起来：“杀死他们！”
　　“敢阻挠兴国伯救国？杀死这些害虫！”
　　“杀死他们！”
　　“杀！”
　　李植本来还准备了长长的演讲稿，准备用些时间说服范家庄的百姓和自己站在一边。但李植没想到范家庄的百姓们反应这么快。
　　范家庄的百姓们，早已经和李植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只要李植做的事情，这些百姓都会全力追随。李植的敌人，这些百姓也是唯恐不能杀之而后快。
　　李植根本不需要煽动，这些百姓已经是群情激奋。全场的百姓不断地喊杀，生怕漏杀了一个伯爷的敌人。上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片惊雷，让跪在行刑台上的死刑犯们面如死灰。
　　李植在范家庄的威望，实在是太令人吃惊。这几万人的力量汇聚在李植身后，是李植权势的源泉，是李植之所以敢和天下士绅开战的原因。
　　说范家庄是个国中之国，丝毫不夸张。即便是天子的圣旨，在这里也没有李植一句话管用。
　　李植笑了笑，一挥手，大声喊道：“百姓们说得对！准备行刑！”
　　陆化林和陆化荣两兄弟被首先推了出来，脑袋上被架上了步枪。
　　陆化荣哭得和个泪人似的，在行刑台上磕头不已，大声喊道：“兴国伯，你饶我一命，我家所有产业我原封不动送给你！你杀了我，那些下人便要把我的财产偷藏起来，你抄家都抄不到的！”
　　李植骂了一声：“贼鼠一窝！”
　　“陆化荣，你还记得崇祯七年，我还是一个少年时候，你打到我纺织作坊前面的嚣张吗？”
　　陆化荣哭得稀里哗啦，磕头不止，把头皮都磕破了，喊道：“贱民知错了，伯爷放过贱民一家老小！”
　　李植一挥手：“行刑！”
　　陆化荣身后的士兵，摁下了扳机。
　　啪地一声，陆化荣脑袋中弹，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往前一倒正面摔在行刑台上。噼哩啪啦几声枪响接着响起，包括陆化林在内，陆家其他七个男丁全部倒在了刑台上，一下子就死透了。
　　李植和陆家的仇恨，以陆家被全灭为结局落下帷幕。
　　接下来，又是几声枪声响起，于宣晋一家和杜则仁被枪毙在台上。
　　最后轮到了巡抚李继贞。
　　李植看着巡抚，问道：“李继贞，你可还有话说？”
　　李植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百姓们的喊杀声掩盖。百姓们都知道李继贞官最大，都猜测这李继贞是抗税运动的罪魁祸首，唯恐不能杀之而后快。
　　“杀！”
　　“杀了这个奸臣！”
　　“杀！”
　　李继贞看着义愤填膺的范家庄百姓们，脸色惨白，颤声说道：“若再让兴国伯经营几年，天下只知兴国伯，不知有大明矣。”
　　李植笑了笑，一挥手：“行刑！”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李继贞后脑勺中弹。他张大嘴巴惨叫了一声，身子摇了几下，往左边一倒死透在行刑台上。


第0389章 忠臣？
　　京城的紫禁城内，大明天子朱由检看着兴国伯李植发来的奏章，双手有些发抖。
　　朱由检的身后，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和王德化等踮着脚偷看朱由检手上的奏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张。
　　奏章是王承恩拿来的，但这份奏章太过重要，王承恩不敢路上偷看，一路快跑送到了天子手上。如今天子在观看奏章，王承恩也十分想知道奏章上都写些什么。
　　最近兴国伯李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李植在天津对士绅收税，结果天下士绅在复社张溥的号召下封锁李植的产品和原料。按道理说，李植被天下士绅封锁，就该乖乖认输改弦易张，把对士绅收税的计划抛弃。甚至连在天津征收的商税，也该一起停止，乖乖向天下士绅求饶了。
　　天子和王承恩，听到张溥封杀李植产业的消息时，都以为事情会这样结局。
　　天子那几天还窃喜，以为这下子李植算是栽了。李植的产业完蛋，说不定以后养兵都养不起。以后只能每天求天子拨银子，变成天子的一条忠犬了。
　　但是李植不这样，李植不但不认输，反而逆势而起，派兵杀到了襄阳、济南和苏州，打下了大明的三座府城。他把截断他原材料的知府、巡抚杀了，把号召天下人封杀他的张溥、张采和陈子龙也杀了。
　　襄阳、济南和苏州三座大城，都被李植攻陷。在大明朝，还从未有人因为私事越千里攻城的。攻了朝廷的城池，那和造反还有什么区别？
　　更不曾有人曾几千里之外，攻下城池杀死一省巡抚，一府知府的。就是天子的锦衣卫到江南去拿人，有时都会被当地的群众围攻。而李植却在襄阳、济南和苏州大肆抓捕，杀戮几百人。几乎是但凡参与封杀李植活动的士绅官吏，全部被李植杀害。
　　李植所作所为，已经无法用人臣的概念来理解了。
　　这些天，外廷闹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听到襄阳被打下的消息，那些文官们一个个十分愤怒，说李植是造反，说要以最严厉的手段打击李植，要派兵去讨伐李植。可朝堂上争论了几天，也没能说出调哪支靠谱的兵马讨伐李植。
　　以李植虎贲师崇祯十一年在范家庄大战岳托的战力，以大明官军的战力，起码需要十万官军围剿才能真正对李植形成压力。没有十万官军，根本不是李植的对手。
　　蓟辽的兵马被东奴牵制，大部分是动不得的。河南的五万官军在山中围剿李自成，此等关键时刻若是撤兵，李自成一定死灰复燃，也是动不得，最多抽出一部分。大臣们议来议去，发现大明根本聚不出十万兵马攻打李植。
　　李植在襄阳的骑兵可以快速机动回范家庄，在济南的兵马距离天津近，几天就能回到天津。在苏州的兵马是做轮船去的，坐轮船回天津也就是十天的时间。如果朝廷征发大军讨伐李植，风声一漏出去，李植的兵马恐怕就会立即集结在天津。
　　恐怕朝廷的兵马还没聚集好，李植的两万大军已经在天津严阵以待。
　　议了几天，朝堂上的大臣们就一个个全蔫了。大家发现一个惨淡的事实，大明朝根本讨伐不了李植。这根本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有没有能力打的问题。
　　虽然东奴没有入关，虽然李自成已经逃入山中，但东奴和流贼依旧牵制着大明的主力。要打李植，就是在东奴和流贼之外再树一个可怕的大敌。大明朝这身板，几乎承受不住这第三个敌人。
　　最后大臣们议论的结果：要打李植，恐怕就要把关宁防线全部放弃，弃地五百里，调蓟辽边军讨伐。这还不够，还要冒李自成死灰复燃的风险，从中原抽调剿贼的兵力。
　　这样调兵的后果，是大明无法承受的。
　　接下来，在大臣们无可奈何的时候，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李植不但攻占了襄阳，还打下了济南，甚至打下了江南最富庶的苏州城。
　　李植在三座大城中大开杀戒，杀了几百士绅官吏。李植的兵马对士绅们抄家灭族，其滔天恶行，罄竹难书。
　　文官们顿时集体跳脚，在朝会上当场就和天子对上了。说都是天子这些年对李植的纵容，才让李植今天有造反的资本，是天子生生培养出这样一个反贼出来。文官们一窝蜂地攻击天子，只差破口大骂了。
　　这些日子，天子朱由检寝食难安。朱由检实在想不到，李植居然真的造反了。天子本还以为，李植会被士绅们打压下去，渐渐失去实力，收缩成为一个地方小军头的。没想到李植以铁血的手段，竟把张溥杀了，把天下的士绅打趴下了。
　　李植不但成功控制住了产业的原料产地，还将了天下的士绅一军，让打砸范家庄商品的士绅们有所忌惮。
　　朱由检这些日子朝天津派去了三批传旨太监，要李植就此收手，赶紧撤回大军。但李植根本就是见都不见这些传旨太监。
　　前几天消息又传来，李植把天津巡抚李继贞也杀了。
　　朱由检已经绝望了，暗道只能放弃山海关以北全部国土，只守山海关。调大部分关宁军入关，同时调河南五万剿贼兵马北上，一起讨伐李植的时候，李植突然上了这一封奏章。
　　朱由检抓着奏章的手一直在发抖，好不容易把奏章看完了。
　　看完了奏章，朱由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承恩踮着脚站在天子身后，也看完了李植的奏章。看完了奏章后，王承恩满脸的笑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唱道：“恭喜圣上，李植他没有反呐！”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脸上阴晴不定，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唱道：“圣上，李植说要把在襄阳、济南、苏州和天津抄家四十二家士绅、两家巡抚和三家知府所得的一百三十一万两银子送给天子充为内帑，李植这是要做忠臣呐！”
　　朱由检把奏章放在御案上，颤抖着手扶在御座的扶手上，颤声说道：“忠臣？天下竟有这样的忠臣？”


第0390章 芳名永传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唱道：“天子圣明，如今之际，征伐李植恐怕会让大明兵灾四起，民不聊生。圣上，以大局为重，不能不姑且放过李植啊！”
　　东厂太监王德化也跪在了地上，唱道：“圣上圣明，当以大局为重。”
　　朱由检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小太监，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承恩说道：“而且，圣上，李植这次大开杀戒，完全是为了在天津向士绅收税。士绅若能平摊田赋，小民就不会被田赋压垮，就不会从贼。这是一片忠心啊。如今的朝局中，这样忠心的大臣，绝无仅有啊。”
　　朱由检本来就没有征讨李植的想法，但王承恩和王德化的大呼小叫，却是给了朱由检放过李植的台阶。顺着两个小太监搭起来的台阶，朱由检顺势而下，说道：“虽然可以饶李植不死，但此番李植实在太过分，不可不罚。”
　　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天子要怎样惩罚李植。如今李植兵强马壮，雄踞京畿，天子敢罚他？若是罚得狠了，让李植心生龃龉，以后举起反旗，倒霉的还是天子。
　　王承恩跪地唱道：“圣上，兴国伯李植此番惊世举动，全是为了国家安危，忠心可嘉。既然李植已经上交抄家所得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就不要责罚他了。否则伤了兴国伯的报国之心，恐怕以后会生出事端出来……”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讪讪说道：“不能不罚，便夺去李植太子太傅官位，罚李植俸禄一年吧……”
　　原来是夺去太子太傅官位，罚俸一年。
　　李植如今已经是兴国伯，太子太傅这官位可有可无，夺去了也没什么。至于罚俸一年，就更轻描淡写了。李植家大业大，名下产业广大，一年不知道要赚多少银子，又哪里在乎一年一千多石的俸禄。
　　天子所谓的惩罚，也是意思一下，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眼，齐齐唱道：“天子圣明！”
　　……
　　第三天的早朝上，百官群情激奋。
　　他们昨天都已经读到了李植的奏章，见李植把大开杀戒抄来的银子全部送给天子，文官们义愤填膺。这李植每次发难，都给天子送银子。这么搞下去，岂不是天子和李植联手剥削天下的士绅和文官？
　　虽然天子每次遇到李植闹事时候，都摆出一份气愤模样。但每一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满腔的愤怒，但总是轻描淡写地处理。以前李植杀巡按御史刘秉传一家时候天子是这样，后来李植收商税，杀天津巡抚查登备时候天子也是这样。
　　这么弄下来，每次都是李植大获全胜。而天子表面上似乎是和文官们站在一起同仇敌忾，可一到该惩罚李植该见真章的时候，天子就倒向李植一边，让李植逍遥法外。
　　结果每一次，都变成李植和天子双赢，聚敛财货收取税赋，倒霉的总是文官。
　　这一次李植杀了几百士绅，杀了两个巡抚三个知府，天下文官们如丧考妣。可天子却因此得了李植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内帑因此大大地充实。
　　这一百万多两银子，是文官，是天下士绅的血啊。
　　这一次早朝之前，在午门之前时候，文官们就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他们说好了，这次一定不能放过李植，不能放过天子。无论天子怎么说，这次都要拿李植问罪！
　　等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朝文武步入皇极殿的时候，便发现今天的气氛与以前有些不一样。
　　文官们目光决然，行动一致，似乎随时就要发难。
　　鸿胪寺官员一甩响鞭，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贺世寿走了出来，大声唱道：“臣贺世寿有事奏！”
　　“奏！”
　　“圣上，此次李植攻破三座府城，灭士绅四十二家，杀巡抚二知府三，如何处置？”
　　朱由检知道贺世寿这是打头的，接下来文官们会集体发难。看了看目光决然的一众文官们，天子朱由检说道：“批红上已经写得清楚，此次夺去李植太子太傅官位，罚俸一年！”
　　朱由检话音未落，户科都给事中彭有德就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听到彭有德的大笑，朱由检眉头一皱，知道没有好事。每一次说到李植的问题，这个彭有德都是冲在最前面。这一次李植杀了这么多人，这个户科都给事中彭有德肯定是要发飙了。
　　鸿胪寺的官员把响鞭一甩，大声喊道：“肃静！”
　　不过这时，朝堂上的文官也顾不上礼仪了，全场人都看向彭有德，看他要说什么。
　　彭有德站了出来，大声唱道：“每一次李植大开杀戒，荼毒士林，天子都百般袒护。表面上火冒三丈，实际上从来不罚。李植的胆子越来越壮，这次居然敢屠戮朝廷命官。这种种不忍视之事，全是天子骄纵出来的。”
　　“李植的罪，表面上在李植，实际上在天子！”
　　“我提议，这次天子下罪己诏，斋戒一年，以示对张溥、王公弼、李继贞之死的责任。”
　　“至于李植，传旨入京，在金水桥前拿下。传首九边！”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冷冷看着这个屡屡犯上的彭有德，说道：“李植一军尽是亲友，团结无比。拿下李植，若李兴、郑开成等人举兵作乱，拿什么去平剿？”
　　彭有德哈哈大笑，说道：“如何平叛，是天子的事。不能任李植积蓄杀戮士绅，是天下人的事。今天，我代表天下人和天子论个清楚，这李植再不杀，天下人都要反！”
　　王承恩听到这目无尊卑的话，大喝一句：“彭有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彭有德喊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子和李植联手敛财杀戮士绅，天下人看在眼里，该当何罪？”
　　朱由检咬着牙看着彭有德，怒火中烧。
　　半响，他愤怒地说道：“拖下去，廷杖五十！”
　　听到天子的话，十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下去，抓着彭有德就往外拉。
　　彭有德被锦衣卫往外拖拉，仰天哈哈大笑，大声说道：“今日天子杀我于朝堂上，一朝也。明日我声名传颂于天下，一世也。”
　　看见彭有德的慷慨激昂，朝堂上的文官们对视了一眼，一个个都要挺身而出。


第0391章 青史留名
　　刑部尚书一甩官袍前襟，鞠躬唱道：“臣刘泽深有事奏！”
　　不等鸿胪寺官员唱奏，刘泽深就大声说道：
　　“圣上，若任李贼杀戮忠良，逍遥法外，天下人还知道王法乎？我皇皇大明，还有皇家威仪乎？那些总兵、副将，哪一个还会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李植这样轻罚，那些武官有样学样，一有事端就要向文官动刀剑。到时候被攻破的恐怕不是襄阳、济南和苏州，而是整个天下！”
　　刘泽深话音未落，旁边的工部尚书走了出来，高声唱道：“臣刘遵宪附议！”
　　“臣以为，家国天下，有法度才有秩序。倘若李贼攻打三座府城，私刑杀死巡抚、知府可以不受惩罚，那天下哪个人还畏惧天子？如果李植不杀，那些武夫自然会效法。只要看缙绅富裕，就攻进城中屠戮士林，抄家夺银。天底下能有比这更简单的发财办法？”
　　“天子不杀李植，天下大乱矣！”
　　左都御史王道直出列，手举牙牌大声喊道：“臣王道直附议！”
　　“臣以为，当今之际最重要的是正朝纲，明法纪，把李植打为反贼，号召天下讨伐。至于兵力不足，形势不利，那都是以后考虑的事情。圣上今日目睹李植屠戮缙绅不能冲冠一怒，以后天下士林则危如累卵。”
　　“我大明几百年，以读书人和天子共治天下。士林若万马齐暗，江山社稷危矣！”
　　朱由检还没说话，内阁首辅张四知就跳了出来。
　　“臣张四知有话说！”
　　朱由检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鸿胪寺的官员见状，唱道：“说！”
　　“臣以为，士人是天下的元气。元气对于国家，便如精血对于人体。若因为李植的兵马强盛不敢责罚，则是天子自毁法度。武夫们一一效仿，国家的元气便要被全部摧毁。元气一失，便如人的精血一泄，天下虽大，再无动弹之力矣。讨伐李植力有不逮事小，可以从长计议，但如果坐视元气丧失，江山社稷危矣！”
　　听到首辅的话，朝堂上的一百多文官们齐齐躬身出列，站在皇极殿中间朝天子朱由检鞠躬行礼，大声唱道：“我等附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突然摘下自己的乌纱帽，大声说道：“若是天子这样放过李贼，老朽就一头撞死在这皇极殿的大柱上，青史留名。”
　　众官看了看这个老御史，齐齐朝天子喊道：“圣上三思！”
　　那浩浩荡荡的气势，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乌纱帽，看得朱由检头皮发麻。
　　站在御座旁边的王承恩感觉到文官们集体发难带来的压力，顾盼失措，有些慌张地看着天子。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这些文官，看似文弱，其实一个个都深有影响力。地方上的武将，哪个不是这些文官提拔起来的？一个个对文官们唯马首是瞻。如果朝廷上的所有文官一起发难，大明朝的所有武装力量可能会一起反对天子。
　　那时候天子把袁崇焕下狱，结果祖大寿等武官就毁山海关外逃，根本不听朱由检的。最后还是袁崇焕写信，祖大寿等人才重新听从命令。
　　由此可见，天子的命令，是通过文官传达给武官们的。文官们如果集体反对天子，天子就是一个孤家寡人。
　　不但如此，宫墙之内文官也同样有影响力。朱由检这些年清退阉党，对文官处处退让，导致内廷的太监宦官们人人自危，见了文官比见了天子更恭敬。至于这些文官交好多少内廷太监，能不能收买太监宦官弄死天子，就更说不清了。
　　大明朝有多少皇帝，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朝堂上，文官们就这样鞠躬对着朱由检，没一个人直身站起来。朱由检脸上渐渐有些发白。他终于顶不住文官们的压力，低声说道：“朕知道了。”
　　“传朕的旨意给李植，朝廷对他擅自攻打州县，擅自杀死朝廷命官十分震怒。夺去太傅官职罚俸一年只是第一步，具体的惩罚还在议论，让他在天津好自为之，等待朝廷的旨意下达。”
　　文官们听到这话，对视了一阵，点了点头。他们这才放过朱由检，齐齐平身回列。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今日朕累了，退朝！”
　　御座旁的太监走上一步，大声唱道：“退朝！”
　　……
　　李植在天津，连接迎来两拨宣旨太监。
　　第一拨太监，说天子嗔怒于李植擅自攻打府城，杀死朝廷命官，夺去李植太子太傅的官位，罚俸一年。李植得了这个圣旨还挺高兴，暗道天子不敢重罚自己，轻飘飘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很快，第二天，李植又迎到了另一拨宣旨太监。这一次，圣旨却说之前的惩罚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责罚，让李植在天津好自为之，等待圣旨宣判。
　　李植不禁有些奇怪，搞不懂天子朱由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天子要向自己开战？
　　李植召来了韩金信，问道：“韩金信，这天子来了两封前后矛盾的圣旨，让我搞不明白。你有眼线在京城，可知道其中的曲直？”
　　韩金信跪地说道：“伯爷，京城今天有消息传来。这一次，朝堂上的大小文官抱成一团，集体对阵天子。”
　　“天子本来是要轻罚伯爷的，但是文官集体发难。朝会上上百文官围攻天子，天子临阵又改口了，说要斟酌如何重罚伯爷，所以才有了这前后矛盾的两封圣旨。”
　　李植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一次，做的是有些出格了。天子想要饶我们，文官们不让。”
　　韩金信拱手说道：“伯爷所言极是。”
　　李植挥手说道：“让李兴、李老四和钟峰从襄阳、苏州和济南撤了兵，把城池还给天子。这次抄查士绅和官员们得来的银子，押解到天津后立即给天子送去。”
　　郑开成担忧地问道：“伯爷，文官们集体施压天子，天子会不会顶不住压力，最后把伯爷的爵位给取消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天子不敢。”
　　想了想，李植说道：“我们在天津做些声浪出来，吓一吓这些文官们。”


第0392章 下三滥
　　六月二十日，李兴把襄阳城还给了襄阳府的同知。虽然襄阳知府已经被斩首，但是同知还在。李植大军撤出后，同知便接手城池，控制城内的秩序。
　　三千铁骑乘骑快马，行出襄阳城，往天津返回。薛三库扭头看了看后面越来越远的襄阳城，说道：“团长，襄阳城富庶，不失为一个好据点。我们这样撤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李兴淡淡说道：“大哥说了，现在时候未到。我们现在占据襄阳城，法理上说不通。”
　　“而且如今我们虎贲师分散在四个地方，有兵力分散的危险。万一天子孤注一掷调天下兵马来攻打，我们四地的虎贲师有被各个击破的风险。此等要紧关头，集兵天津一地，才是妥善的办法。”
　　薛三库还是有些不甘心，叹了一口气。
　　李兴笑道：“你莫要急，以后随着大哥事业越做越大，我们的地盘会越来越大，到时候会有大把的城池给你管理。就怕你到时候管不过来。”
　　薛三库这才不再叹息，哈哈大笑。
　　七月十一日，李兴的大军拖着一箱一箱的银子，回到了天津。
　　攻打济南府的钟峰和攻打苏州府的李老四，也已经全部回到范家庄，带回了大把的银子。两万虎贲师重新集结在军营中，严阵以待。
　　李植分作十批，把抄家得来的一百三十一万两银子全部送到了京城去。天子没有多说，收下了李植的银子。
　　但朝廷对到底怎么处理李植的问题，吵了一个月，始终没能达成结果。朝廷上闹得沸沸扬扬，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整个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了：朝中文官要求天子将李植的一系列行为定性为造反，要朝廷发兵攻打李植。但天子坚决不同意和李植开战，在文官的攻势面前一退再退，苦苦支撑。
　　李植每日从韩金信的线人那里了解朝廷的情况，暗自好笑。这些文官们口口声声要攻打李植的天津，却根本没有可以调遣的兵马，说什么先发檄文再视情况调兵。要知道李植的兵马就在京畿的天津，虎视眈眈。
　　如果朝廷给出结论要李植的命，李植岂会束手就擒？
　　……
　　七月十三日，左佥都御史郭朝堂来到天津，找到了总兵府中正等待朝廷决定的李植。
　　郭朝堂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方脸大眼，中等身材。他这次来，也不知道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朝中文官，身份有些微妙，似乎是文官们试探李植的手段。
　　郭朝堂大摇大摆地走进总兵府，只虚虚向李植一拱手就算是行礼了。
　　按李植兴国伯的身份，这个郭朝堂怎么也该九十度鞠躬才算有礼。李植看着这个嚣张的左佥都御史，皱紧了眉头。
　　郭朝堂却不看李植的脸色，对着李植说道：“总兵这次有大祸临头了，知否？”
　　李植压住火气，淡淡问道：“我怎么大祸临头了？”
　　郭朝堂侃侃说道：“总兵发兵襄阳、济南和苏州，屠戮士林领袖，地方缙绅和朝廷命官，已经犯下灭族大罪。他日朝廷大军一发，总兵的兵马顷刻间灰飞烟灭，总兵九族可灭也。”
　　李植听到这郭朝堂放肆的话，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本伯该如何呢？”
　　郭朝堂等得就是这句话，他看了看李植，说道：“如今总兵闯下的大祸已经无可挽回。我劝总兵审时度势，早日自首。若总兵安抚好范家庄的兵马，单骑入京城自首，或许可免族灭之灾。以一人之身，换来一族之平安。”
　　李植听到这话，没有说话。
　　看来文官们，对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才会使用上这么荒唐可笑的郭朝堂来带话。
　　文官们既想拿下李植，杀了李植为张溥报仇，却又忌惮李植的虎贲师。如果朝廷召唤李植到京城去，埋伏刀斧手拿下李植，大概是能杀了李植的。但那样一来，惊慌失措的李兴等人毫无疑问会造反。
　　两万虎贲师战力惊人，朝廷不知道要调多少兵马来才能平叛。在满清和李自成的牵制下，朝廷能不能调出十万大军来平叛，这是一个问号大大的问题。
　　文官们虽然恨李植入骨，但也不傻，知道李植手握强兵，轻易不能杀害。只有有把握打败虎贲师，才能夺取李植的性命。然而他们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抽出十万边军来讨伐李植。
　　百般无奈之下，他们便用下三滥的手法，让郭朝堂来威胁李植，劝李植安抚好虎贲师，然后去京城自首。
　　然而李植不是傻子，不会上这样的套。听到郭朝堂的话，李植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鄙视了。
　　李植愤怒地一拍桌子，喝道：“你回去和朝中上窜下跳的屑小说清楚！不要心存侥幸，我李植是杀了张溥、两个巡抚和三个知府，不过这些都是该死之人，我李植杀得堂堂正正，没有人能因此找事！”
　　那个郭朝堂被李植的怒火吓了一条，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副撒腿要跑的样子。
　　半晌，他看李植没有让人抓自己，脸上的慌张才稍微淡去。
　　“总兵这是要和满朝文武对抗了？”
　　李植淡淡地看了这个左佥都御史一眼，冷冷说道：“滚！”
　　那个郭朝堂听到李植的滚字出口，吓得脸色发白。他看了看屋里站立的虎贲师大兵，满脸的惊惶，立刻撒腿往门外逃去。跑得太急了，他出门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连冲几步才稳住身形，差点就摔倒在地上。
　　屋里的虎贲师亲兵们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把这个左佥都御史笑得满脸血红。
　　李植冷冷喝道：“朝中文官，就是这样的下三滥？”
　　……
　　送走了可笑的左佥都御史郭朝堂，李植在范家庄外举行了一场演习。
　　这次演习，李植邀请了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的全部文武官员来观摩。虽然李植如今闯下大祸被满朝文官攻击，可能前途不保，但李植毕竟有两万精兵控制着整个天津镇。文武官员们就算看淡李植的未来，也不敢在天津镇反抗李植的召唤。


第0393章 大开眼界
　　演习当天，天津的文武官员全来了，坐在李植搭建的木棚里观摩演习。
　　李植演习的，是虎贲师模拟攻击防守严密的坚固大城。演习使用的城墙长一百步，由李植此前派人建好。城墙高四丈，宽八丈，外包青砖。城墙外面挖掘深深的护城河，宽十丈。
　　来观看演习的天津官员们第一眼看到李植建的一段城墙，都愣了愣。这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分明是模拟京城的城墙啊。其他地方城市的城墙，哪有这么高大的？
　　李植要演习攻打京城？
　　这李植贼胆包天，发兵攻打几千里之外的城池，杀戮巡抚、知府。如今朝中文官和天子正在争吵，为如何处理李植吵得天翻地覆。难道李植破罐子破摔，准备带兵打进京城去了？
　　李植这是铁了心要造反了？
　　看着那又高又厚的城墙，应邀观摩的文武官员们心里都一阵惊悚，惊疑不定。
　　李植站在观摩的木棚前，朝官员们说道：“今天我们范家庄虎贲师演习攻打坚城，感谢各位官员百忙之中拨冗而来。”
　　官员们官位都不高，最大的也就是各路兵备道，在兵强马壮的李植面前都有些惶恐。此时他们见兴国伯说话这么客气，一个个赶紧拱手作揖，纷纷答道：“兴国伯言重了。”
　　“我等是来长见识的！”
　　李植一挥手，朝旗令兵大声喊道：“演习开始。”
　　令旗挥舞，五百名炮兵推着四十门十八磅重炮炮车行了过来。炮车们在城墙一里外停下，炮手们把大炮和炮车分开，熟练地给大炮清理炮膛，装药上弹。
　　看到李植有这么多重型红夷大炮，观摩演习的文武官员们顿时发出一片赞叹声，官员们纷纷赞叹李植的兵马强盛——这些文武官员们都是官场的老油条，在李植的地盘上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心，生怕李植当场把自己拿下。
　　但看到这么多大炮，官员们心里的其实动什么心思的都有：有的文官如丧考妣，在担心朝廷收拾不了武力强大的李植。有的文官觉得李植和文官有仇，担心李植随时会用这些大炮拆了他的官署。有的武官当真是被惊到了，为这么多重炮在一场小演习中出现而惊叹不已。
　　有的武官被李植的实力震惊到，打定主意要想办法巴结巴结兴国伯，若是能让兴国伯垂青，那前途，啧啧……官场上都传曹变蛟因为帮李植守一次范家庄，生生从李植那里分了一千多献贼首级，直接得了太子少保的官衔。曹变蛟的经历，让武官们眼热。
　　四十门重炮瞄准了一里外的城墙，开火了。
　　一声接一声的巨大轰隆声传来，声音大得像四十声惊雷一样。四十门重炮炮口吐出火舌，那红色的火光汇成一片，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条火线。
　　四十发沉重的炮弹射向一里外的城墙，“轰”“轰”地砸在城墙上，把城墙外面的那些青砖砸成了粉碎。城墙在炮弹的轰击下摇摇欲倒，大片大片的内部夯土被震垮，倒了下来，垮在了护城河里。
　　火炮射完了一轮，炮手们冷却炮管，又开始了第二轮射击。
　　看到大炮的恐怖威力，木棚里的天津官员们眼睛都看呆了。这四十门红夷大炮齐射的场景实在太惊世骇俗，在这样的炮火轰炸下，哪种城池的城墙受得了？再高峻的城墙，被这大炮轰上十几轮，还不是要变成尘土？
　　大炮一直打到那一百步的城墙全被打成土坡为止。辛苦建设的青砖城墙，在四十门大炮面前也就坚持了几个小时而已。
　　城墙被打垮，士兵们推着二十个高大的井栏上场了。
　　那些井栏都有五丈高，每个井栏上站着十个持步枪的士兵。井栏被推到了城墙七十步外，这个距离上弓箭根本没有准头，但井栏上的步枪手们却可以精确射击城墙上的守军。
　　二十个井栏上的两百步枪手对着被打垮的城墙，自由射击。噼哩啪啦的射击声响起，子弹在已成土堆的城墙上打出无数飞扬的尘土。
　　看到这里，木棚里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在这些井栏的压制下，城墙上的守兵根本无法防守啊。被打成土坡的城墙上肯定没法站立一个人，就算在垛墙完整的城墙上，守兵也只能贴着垛墙躲藏，根本不敢伸出脑袋。
　　如果李植用这一套人马去攻打京城，结果会是怎样？如果李植有不臣之心，那……官员们不敢往下想……
　　演习的最后，士兵们挑着扁担不停地往护城河里填土，很快就把护城河填平了。在井栏上射手的掩护下，荷枪实弹的士兵举着步枪走上了已经变成土坡的城墙，不断朝城墙两面射击，模拟击杀冲上来的守兵。
　　演习看到这里，官员都明白了，在李植新式大炮火铳的火力下，死守城池只能被动挨打，是毫无意义的。想要对付李植两万虎贲师，起码要调集十万边军来和李植野战。如今京城中京营可战之兵不过几万人，李植如果调出一万多虎贲师攻打京城，京师危险。
　　朝堂上的那些集体跳脚的文臣们，似乎还没有深刻理解到李植兵马强盛的程度。
　　官员们忍不住又思考，李植为什么邀请自己来观摩虎贲师攻打“京城城墙”？要通过自己的口笔向朝廷示威？显然李植是把天津的官员当成向朝廷喊话的渠道了。
　　李植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条心的？一些自认为追随过巡抚李继贞，“得罪”过李植的文官们紧张得汗流浃背。好在这时正是盛夏，文官们可以把自己冷汗淋漓的原因归咎于天气炎热。
　　演习最后结束，李植的士兵们顺利占领了已变成土坡的城墙，把李字大旗插在了土坡上。
　　李植站了起来，笑着朝脸色各异的文武官员们说道：“天气炎热，诸位观摩了一个上午，辛苦了！”
　　诸官听到这话，齐齐朝李植一揖及地，只差没有跪下去了。官员们经过观摩这一场演习，对李植更加敬畏，态度上也更加恭敬。
　　“兴国伯让我等大开眼界！”
　　“兴国伯兵马之强，世所罕见。”


第0394章 本色折色
　　七月十六日，李植带领收税吏员，到静海县曹姓缙绅家征收田赋。
　　到了七月中旬，李植已经在各大衙门中收缴了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的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厘清了天津的税赋关系。依赖这些文件和实地调查，李植可以向天津镇的缙绅和农民收税了。
　　明代的税制十分复杂，一般来说田赋分为夏税和秋粮。通常夏税征收不能超过八月，秋粮不能超过次年二月。明代早期征收田赋以征收实物为主，兼以钞、钱、金、银、绢、布。用麦米交纳称为本色，用金、银、钱、钞、布、绢等物品折换交纳，称为折色。但经过万历朝一条鞭法改革后，田赋以折色为主，也就是上交银子作为赋役为主。不过一条鞭法并未彻底执行，还是有一部分田赋是以本色粮食的形式缴纳。
　　虽然洪武年间明中央政府所定科则为官田五升三合每年每亩，民田三升三合升每年每亩的标准，但这个标准只是一个最低征税标准，其制定不是以农业发达地区为依据，而是以绝大多数地区能够达到的水平为依据。所以科则是可以在“薄赋”原则下有所变动的。
　　对于农业经济较发达的地区，由于其耕作技术及劳动生产率较高，粮食亩产量可以达到较高水平，因此实际征收时候，会在“薄赋”的原则下制定一个高于五升三合每年每亩、三升三合升每年每亩的科则。
　　天津民田在万历年间的征税标准，是每亩田征本色四升六合麦子。
　　各省的实际征收的税赋水平因为亩产产量和种种历史原因各有不同，但各省、各州、各县的征税总额一经确定后，就基本是不变的。无论人口和田地数量如何变化，各州县都要将每年需要缴纳的田赋摊派到全州县的田地上。
　　因此，如果一个州县中不交税的缙绅较多，赋税就会全部压在缴纳田赋的小民身上。
　　李植这次整理天津的税制，让自己的一个表兄谢良友负责。谢良友是李植姥姥的妹妹的孙子，算是个远房表兄。谢良友读过几年书，本来是在一家米店里做会计。他儿时和李植便熟识，崇祯八年他见李植平步青云，便主动投靠李植，在李植麾下做会计。干了六年，谢良友已经是高级吏目了。
　　经过几年的观察，李植发现谢良友虽然没有大才，但做事颇有原则，不贪钱财。这次李植在天津镇征收田赋，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主持，李植便把谢良友推到了前台，任命他为幕府税务厅大使。
　　谢良友这几个月带领李植雇佣的几百个会计，在连篇累牍的赋税文件中苦战，终于把天津的赋税情况搞清楚了。
　　李植骑在马上，问道：“良友，这天津一年田赋，有多少？”
　　谢良友患有治不好的慢性鼻炎，他吸了吸鼻子，在马上拱手说道：“伯爷，天津有旱田一千八百五十一万亩，其中大部分是民田，只有六万三千亩是官田。按照万历朝的惯例，这些田地中要征收八十五万五千石麦子。”
　　“这些田赋中，三成七是本色上交，合计交麦子三十一万六千石。六成三是折色上交，按往年一石麦子折二两银子的折价，天津一镇要征折色银一百零七万七千两金花银。”
　　明代官府征税以后，把征来的银子统一熔铸成特殊形制的银锭，称为金花银。当然，熔铸银子有损耗。所以官府在征收田赋银子的时候，还要征收一笔“火耗”银子。贪官污吏们欺负毫无背景的小民，有时候征收的火耗甚至达到正税的几成。
　　李植如今自己雇佣税务会计征收税银，自然就不会藏污纳垢允许这种贪腐，很大程度上又减轻了小民的负担。
　　谢良友又说道：“然而这万历朝和本朝有加征三饷，即辽饷、剿饷和练饷。最多的是辽饷，万历四十六年，每亩加银三厘五毫辽饷。万历四十七年，每亩再加三厘五毫。万历四十八年每亩再加二厘。崇祯三年，每亩再加三厘。合计每亩加征一分二厘银子。”
　　“崇祯十年，杨嗣昌定十面张网之计剿贼，朝廷加征剿饷，增田赋银二百八十万两，天津的田地，每亩加征五厘。崇祯十二年，杨嗣昌提议加税练兵，亩加练饷银一分。”
　　“三饷合起来，每亩加增二分七厘银子折色，合计四十九万九千两银子。”
　　“所以合起来，天津一镇交税一百五十七万七千两折色，三十一万六千石本色。”
　　听到一百五十万两一年的数字，李植眼前一亮。这天津一镇的田赋，果然巨大。如果操作的好，不但可以减轻小民的负担，还可以为自己创收。
　　李植问道：“良友，这一千八百五十一万亩田地中，不纳税的占几成，纳税的又占几成？”
　　谢良友吸了吸鼻子，说道：“伯爷，经我们的统计，按历年的田赋收据，这些田地中有四成是完全不纳赋的。天津一镇没有宗室藩王，这些不纳赋的田地主要是有名士绅的。另有三成的田地，是纳正常赋税的。剩下三成，是纳重赋的。”
　　“大概有半成的小民，种着薄田，靠挑水灌溉，却被衙役欺负，要缴三斗以上的田赋，苦不堪言。”
　　李植点头说道：“我们把征收的总赋税增加二成，并把税收平摊到所有田地上，让逃税的缙绅纳税，我们不但能减轻小民负担，还能增加一些收入！”
　　谢良友拱手说道：“伯爷圣明。伯爷平摊田赋到所有田地，最受盘剥的小民因此受益，恐怕这些最贫苦的百姓，再没有饥饿之苦。”
　　“而伯爷增加两成税赋，每年可以多得折色银三十一万五千两，得本色田赋六万三千石。这新增的田赋不需要起运，也不需要留存于府、州、县，可以归伯爷便宜使用。”
　　听到自己的新税制度可以让自己赚这么多银子，李植哈哈大笑，十分高兴。


第0395章 贫民
　　大明朝的整体税收数字，还是十分可观的。
　　万历十五年，大明的总税田是七亿零一百万亩，总田赋是二千六百六十九万石。到了崇祯十四年，因为三饷的加派，征收的税收更多。即便是按照万历十五年的田赋数字，按崇祯十四年的粮价，崇祯朝每年的总税收也至少有六千六百七十二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看上去十分惊人，似乎足够大明朝招募兵马平贼却奴，但是实际情况是，这些征收的田赋并不全部缴入国库。
　　明代各地的田赋可分为两类；其一，起运；其二，存留。“省直银粮，名色虽不一，大约田赋、均徭二项，不离起解、存留两款”。所谓起运，就是运到中央政府或其他省的府、州、县或各边镇、都司、卫所等军事区域的部分。存留就是留供本地开销的部分。
　　地方上收取的大量税收是直接供给给卫所、都司和地方衙门的消耗，真正上缴给国库的，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一年不过几百万两。如嘉靖二十八年，国库“太仓库”岁入不过三百九十五万两。正因为如此，天子朱由检才如此缺钱，要不断加征税银。
　　但对于在地方上征税的李植来说，这庞大的税收基数是个好事情。他稍微增加二成田赋，就能得到很大的收益。
　　增加二成田赋后，李植每年可以多得折色银三十一万五千两，得本色田赋六万三千石。按现在粮食市价，六万三千石本色麦子相当于十五万七千两银子。加上折色，李植一年可以从天津新税制上赚取四十七万二千两银子。就算刨去一千多名税务人员的开支，还有四十万两净赚。
　　李植得知自己的征税方法可以为自己赚四十多万两银子，十分高兴。
　　李植心情愉快地带着谢良友和两百亲卫来到了曹姓缙绅家，收取新税制下的第一笔税银。
　　曹姓缙绅没有反抗李植的意思。李植在天津大开杀戒杀了那么多官员，天津的地主们哪里还敢和李植作对？虽然交纳赋税很可能让奸猾下人带着投献来的田地离开。但是银两田地毕竟是身外之物，此时还是顺从兴国伯的新税制，保住性命为上。
　　曹姓缙绅家里有旱田一千七百三十一亩，如今李植均平田赋，他每亩地每年要交纳七升一合的田赋，一千多亩地合计交纳一百二十三石麦子。
　　曹姓缙绅乖乖地从粮仓里取出一百多石麦子，交给了李植的税务官。
　　李植成功地收取了第一笔田赋，正要离开曹姓缙绅家里，却突然看到一个亲卫跑了过来，大声说道：“伯爷，外面聚集了几百农民，不知道做什么，一个个全跪在了道路两侧！”
　　李植愣了愣，看了看门外。
　　谢良友讪讪说道：“莫非是陆化林煽动农民的余波还在，农民听说伯爷来了，要闹事？”
　　李植想了想，笑道：“出去看看。”
　　谢良友死死拉住李植，说道：“伯爷万金之躯，切莫以身犯险！”
　　李植无奈地朝亲卫们一伸手，喊道：“拿盔甲来，穿上！”
　　……
　　孔老大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农民。
　　他三代单传，是孔家唯一的男丁。他家在赵家村有二十亩旱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薄田。按理说，家里有二十亩田地也不差了，但孔老大和媳妇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孔老大的苦日子，全在于他势单力薄，被衙役们欺负了。
　　孔老大亲戚少，不认识什么关系。加上他性格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在赵家村形单影只，其他赵姓的村民都不太搭理他。
　　孔老大二十五岁时候，娶了隔壁村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女人做媳妇。
　　平日里，孔老大和傻媳妇两人可以说是赵家村里的孤家寡人，倍受城里衙役的欺辱。那些衙役们把一层一层的田赋全加到孔老大的田上，什么“折余”，什么“寄米”，什么“膏股银”，总之有各种说得出说不出的明目，硬是把孔老大的田赋加到二斗五升每亩。再加上每两折色银子二钱的“火耗”，最后孔老大竟要为每亩田交纳三斗田赋。
　　孔老大也想过反抗，可每次孔老大拖欠田赋，那些衙役就派差人带枷锁来抓孔老大。孔老大没有亲戚，明着被欺负了也不敢闹事，最后只能一次次被衙役们欺负，二十亩薄地每年交纳六石的田赋。
　　而这二十亩旱地本来就地薄，又没有灌溉水源，全靠到一里外的小河里挑水灌溉，一年也就能产出十五石的粮食。刨去每亩一斗三升的种子，刨去每亩三斗的田赋，孔老大每亩地只能收获三斗麦子，一年只有少得可怜的六石收益。
　　六石麦子磨成米面，要养活两个人。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孔老大和媳妇都要饿肚子。孔老大三十二岁了，傻媳妇也二十九了，如今膝下没有孩子。
　　他们生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全因为饿肚子得病，生生病死了。
　　孔老大不是没想过带着田地去投献，但是那些缙绅老爷一听说孔老大交这么高的田赋，就知道孔老大是衙役们的欺压对象。收纳孔老大为仆人是会让衙役们没人可以盘剥的，是要得罪那些衙役的。
　　最后没有一家士绅老爷愿意接受孔老大的投献。
　　孔老大和媳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过着这没有希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生活。也许哪年一闹灾荒，孔老大和媳妇就要饿死了。每次孔老大听村里的读书人说闯王闯将的事，孔老大心里就偷偷希望闯王能来天津。
　　跟着流贼闹一场，也比过着这毫无希望的日子好。
　　然而就在孔老大日日过着这麻木的生活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读书人都在传，说兴国伯要对天津的田地加税。不但原先不纳税的士绅们要增税，就连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孔老大也要增加税赋。
　　孔老大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是天要塌下来了。如果自己家这样的情况还要加税，自己和媳妇吃什么？兴国伯要把自己这样的人逼死？
　　但回家冷静想了想，这一次，孔老大不相信读书人的话。
　　兴国伯的事情，孔老大听说过无数次了。兴国伯在各县修建水利设施开发新田，招募佃农耕作。兴国伯给每个佃农分二十亩好田，分牛，还只征收三成的地租，让佃农们富得流油。不仅如此，兴国伯还招募佃农去开发小琉球，据说那里的佃农更加富裕。
　　天津的农民们，都削尖脑袋想投入兴国伯门下，哪怕是抛弃家族祖业也毫不顾惜。
　　孔老大不相信，这样造福百姓的兴国伯，会对穷得吃不饱饭的贫农们加税！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兴国伯的税务官下乡来了，说兴国伯要给贫民们减税，每亩地只收七升一合的田赋。那些读书人散布的谣言不攻自破。
　　这税率，只有孔老大现在承担田赋的四分之一！


第0396章 老叟
　　孔老大听到兴国伯的新税率时候，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他家离静海县县城不远，他专门去县衙里问了。那些衙役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不过还是不敢撒谎，不敢挑战兴国伯的新税制。衙门们说以后县衙不收田赋了，以后的田赋，就是兴国伯收取的这七升一合每亩。
　　孔老大当时听到衙役的话，心里稳稳的，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孔老大找到了村里一个唯一一个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年轻人，让他帮自己算账。看看兴国伯这么低的新税率实行后，自己要交多少粮食田赋。
　　那个年轻人小时候学过一年算术，算得清简单账目。他笑着看着孔老大，说道：“孔老大，你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孔老大哈哈大笑，说道：“帮算算，能省下多少田赋？”
　　那个年轻人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说道：“如今兴国伯给出七升一合的田赋，你家原先要交六石田赋的二十亩薄田，如今只需要交纳一石四斗田赋。你家每年能多出四石六斗米面杂用！”
　　听到年轻人算的账，孔老大一下子就乐开了，几乎是跳着走路回家的。
　　一下子多出了四石六斗麦子，你让孔老大如何不乐？他家现在一年才收入六石麦子，兴国伯的新税率几乎让他的收入一下子翻了一倍。
　　青黄不接的时候不会再饿肚子了，过年可以吃上肉了，可以扯几尺布做新衣服了。甚至可以养得起一个儿子了！
　　孔老大觉得，前几天还灰暗沉闷令人绝望的生活，一下子变得阳光明媚，闪烁着灼灼生机，令人说不出的高兴。
　　七月十六日，孔老大听说兴国伯打着仪仗，亲自来静海县收取税赋了。兴国伯的仪仗进了曹老爷的院子，显然，原先从来不纳税的士绅老爷，现在也要交纳赋役银子了。
　　恐怕就是因为从士绅老爷身上收取了足额税赋，所以孔老大这样的孤苦农民才能大幅降税。
　　那些读书人散播的谣言，说兴国伯收缙绅税，更要给小民加税的谣言，用心险恶。孔老大此时弄清楚了怎么回事，便有些恨那些满口假仁假义的读书人了。
　　如果自己相信读书人的话，相信兴国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去冲撞兴国伯的仪仗，那不是要被兴国伯的亲兵打死？自己白死了不说，还要冤枉兴国伯这样的青天大老爷。真要变成那样的话，自己死后恐怕要被其他农民骂几十年。
　　幸好自己不傻，没有相信读书人的假话。如今兴国伯的税务官一个村一个村的宣传新税制，把事情说清楚了。
　　七月十六日，孔老大和其他受益于兴国伯税赋的农民一起撒腿跑了两里路，就为了去给兴国伯磕一个头。他们到曹家大院子门口齐齐跪下，结果发现四野里赶来的贫苦农民越来越多。赵家村的村民来了一半，韩家村的穷汉子们来了，羊家围子的农民也来了，大家都欢喜地跪在道路两边，要给兴国伯磕头。
　　好久，兴国伯才穿着一身盔甲，在亲卫和仪仗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兴国伯一出来，就听到道路两边的几百穷苦农民们大喊：“青天大老爷！”
　　“李青天！”
　　“李青天！”
　　那喊声汇成了一片，传到了好远之外。
　　不再受税赋重压的农民把头磕在黄土地上，向兴国伯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衣衫褴褛的孔老大不敢偷看兴国伯，只狠狠地把头磕在了土地上。磕了几个头，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他哭着大声喊道：“兴国伯，大青天！”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
　　七月十九日，紫禁城皇极殿，大明天子正和群臣在举行朝会。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贺世寿手举牙牌走了出来，大声唱道：“臣有事奏！”
　　“奏！”
　　“逆贼李植在天津举行演习，在天津文武官员之前演示攻打京师城墙。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若圣上再不能冲冠一怒，传檄开战，则四海之内再无王法，士林之中再无忠臣，天下人心尽失也。”
　　群臣围攻天子也围攻了一个月了，此时似乎都有些累了，一个个再不多说。贺世寿几句话就把意思说清楚。他一说完，群臣们就齐齐举牌出列，大声唱道：“我等附议！”
　　“臣附议！”
　　朱由检看着僵持在殿内的群臣们，叹了一口气。
　　这一个多月，朝会上群臣就不说其他事情了，就抓着李植的问题不放。当然，这样的朝会并不会影响其他政务的处理。其他事情，群臣们可以把奏章送到内阁票拟，然后让天子在乾清宫批红处理。
　　朝会，本来就是提供一个票拟批红之外，让官员和天子面对面交流的渠道。
　　但如今，群臣们已经铁了心，在这个面对面交流的渠道上只说一件事，就是李植的事。
　　前几天，天津传来消息，李植在范家庄举行演习，攻打四丈高的坚墙。据说李植的大炮火铳兵配合之下，只用半天就把那高厚的城墙打成了土堆，轻松拿下。据天津官员的奏章说，在李植的新式战法之下，城墙上用刀剑防守的士兵根本就是靶子而已。
　　这个消息，让朱由检有些惶恐。
　　四丈高的城墙，不就是京城的城墙吗？李植这是威胁攻打京城啊。
　　李植羽翼已成，朱由检已经没有办法打压他了。如今他甚至可以威胁攻打京城。如果没有边军出城和李植的兵马野战，几万京营未必能守住京城。
　　文官们和李植开战的说法，实在是纸上谈兵，令人发笑。
　　可是这些文官们被李植抄了老家，炸锅跳脚，已经不考虑其他了。文官们每日一上朝就号召讨伐李植，说完这些话就静立在朝堂上，不说其他。今天贺世寿带头说了要讨伐李植，文官们喊完了附议，就又集体沉默了，再不说一句话。
　　朱由检看着用沉默威胁自己的文官们，突然间怒火中烧。他一拍御座扶手，大声喝道：“讨伐！讨伐！整日说讨伐！拿什么讨伐？拿你们这群老叟的命去讨伐吗？”
　　朱由检愤愤地站起来，大声喊道：“退朝！”
　　在文官们震惊的目光中，朱由检满脸怒色，背手走出了皇极殿。


第0397章 细作
　　满清盛京皇宫，清宁宫中，皇太极正坐在西屋内，和自己的长子豪格说话。
　　皇太极又上下看了豪格一眼，觉得自己的这个长子容貌不凡。豪格虽然三十岁出头了，可身上依旧有一股本该少年才有的英气，让人觉得才能不俗。
　　皇太极如今迫切地希望豪格能立下功勋，打开局面。如果豪格再无法立功，恐怕在皇太极死后，就无法继承皇位了。
　　如今皇太极在满清的声望，已经跌到了谷底。
　　入关劫掠，是皇太极定下的国策。天聪三年皇太极力排众议，顶着诸贝勒的反对攻入明国京畿劫掠。当时四大贝勒中的代善和莽古尔泰夜入御帐，要求皇太极班师。皇太极顶着压力愿意一力承担所有后果，才最终让入明劫掠的事情成行。
　　然而目前来看，皇太极的这个国策十分失败。
　　崇德元年和崇德三年的两次入关，满清兵马在关内都受到重创。崇德元年在范家庄，扬古利率领的正黄旗兵马几乎被李植全歼。崇德三年就更不说了，岳托在范家庄大败，多尔衮在青山口重挫，光是八旗满洲的旗丁就损失了一万多，更别提八旗蒙古和外藩蒙古的损失，别提那些白白死在关内的跟役和辅兵了。
　　这些损失，让满清元气大伤，让皇太极入关劫掠的国策变成了众矢之的。诸贝勒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对这个国策的不满。短时间内，皇太极是没有威望再组织入关劫掠了。
　　不仅组织不了入关劫掠，如今皇太极组织别的事务，也会受到诸贝勒的种种挑战。比如武装汉军旗一事，诸贝勒就联名反对。诸贝勒认为打造一支重甲火铳兵马不但违背八旗骑射立国的传统，更让汉军旗有尾大不掉的危险。
　　皇太极动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才总算把武装汉军旗的事情推进。皇太极对这件事情极为看重，让豪格出面统筹。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出面统筹便代表皇太极的重视，有利于事情的顺利推进。另一方面，皇太极也颇为看重这些重甲火铳手，希望豪格能得到这支新军的拥护，以后顺利继位。
　　皇太极看着自己的长子，问道：“火铳手的火铳和盔甲，打造得如何了？”
　　豪格答道：“皇阿玛，两白、两蓝二旧汉旗的旧汉旗三万汉兵，已经有九成的人装备了火铳，都是能打七十步的‘建威铳’。汉兵的锁子甲，已经做好了八成。外面穿的镶铁片绵甲，也做好了七成。”
　　“只是……”
　　皇太极见豪格有迟疑神色，点了点头，鼓励儿子把话说下去。
　　“只是，皇阿玛，诸贝勒对我做这事意见极大。尤其是多铎，一见到我就冷嘲热讽，说什么我把辫子一剪，就可以直接做汉人了。”
　　皇太极笑了笑，说道：“莫要理他。”
　　想了想，皇太极安慰道：“诸贝勒们只知道骑射，却不知道骑射可以灭明军，却敌不过李植的火铳大炮。如今李植势力一日盛于一日，我满清若死守骑射之本，以后如何和李植对敌作战？”
　　“明军野战远不及我大清兵，明军的关宁军又被我牵制在宁锦一线，入关劫掠的国策，本来毫无问题，是个良策。前几年之所以损兵折将，就是因为多了李植这一个变数。如果遇到强敌我大清还不图变，以后恐怕国无宁日……”
　　说到这里，皇太极似乎有些气结，脸上发红，咳嗽起来。
　　豪格看到身体日差一日的父亲，心底发慌，匍匐在地大声喊道：“皇阿玛保重身体。皇阿玛的身体，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皇太极喝了一口茶稳了稳气息，舒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自己身体的事情，而是转口说道：“豪格，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做。”
　　豪格爬起来问道：“皇阿玛要交什么事情给我？”
　　皇太极淡淡说道：“凡事有阴阳两面，做大事的人，必须把阴阳都控制好才能成事。以后我若不在，你继位做皇帝，不但要控制好明面上的八旗，也要管好桌底下的细作奸细。”
　　豪格赶紧说道：“愿皇阿玛龙体康健，愿我永远不要继位。”
　　皇太极笑了笑，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皇太极才说道：“这一次，李植在明国天津向士绅收税，杀了不少明国官员和士绅，得罪了明国的全体士人。明国的朝堂上，文官们日日攻击李植，要明国皇帝讨伐李植，已经闹了一个多月。”
　　满清最重细作，在大明的京城中收买了大量的奸细。大明朝堂上有什么动静，细作都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到关外，告知掌控着满清细作系统的皇太极。
　　皇太极对大明朝廷的了解，恐怕比身为大明兴国伯的李植还要清楚。
　　豪格愣了愣，这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他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欢喜，说道：“若是大明皇帝和李植斗起来，那就好了。”
　　“然而明国的皇帝不愿意讨伐李植，明国的皇帝得了李植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心里向着李植。明国皇帝用无兵可调为理由，和文官们僵持着，没有把李植打为叛贼。”
　　皇太极叹了口气，似乎对这样的局面十分失望。
　　舔了舔嘴唇，皇太极说道：“不过，我们可以给明国文官和皇帝的对峙，加一把火。”
　　皇太极突然坐直，大声说道：“豪格！这次我便让你统筹我大清的细作，在明国京城造谣。你一定要让明国皇帝相信李植要造反，让明国的天子和李植打起来。”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大清兵再挥兵入关，把李植打垮！”
　　“若你这次把事情做好，能打垮或者削弱李植，你继位之事，便没有人能阻拦了。”
　　豪格听着父皇的话，激动地满脸通红，站了起来。但他站在那里想了想，却又有些犹豫，说道：“皇阿玛，我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怕是管不好这些细作。”
　　皇太极笑了笑，用力的敲了敲茶几。
　　一个身穿襦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跪在了皇太极跟前。
　　皇太极笑道：“这是明国晋商之首范永斗，我让他辅佐你，把这次的事情做好。”


第0398章 李贼
　　七月二十四日，京城城东的一家茶馆中，两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一边喝着茶，一边大声议论着。
　　此时茶楼里的戏台上刚唱完一出戏，戏子们进后台了。茶客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刚好把这两个商贾的话听在耳里。
　　那两个商贾的对话，一开始就语惊四座，极大地勾起了其他茶客的兴趣。
　　较为年长的商贾喝了一口茶，大声说道：“天津兴国伯这次恐怕是要反了！”
　　较为年轻的商贾说道：“谷兄，此话怎讲？”
　　“齐老弟，恐怕你还不知道呐！兴国伯在天津搭建四丈高的城墙，日夜操练攻打这样的城墙。李植不但私下演练，还把天津的文武官员们叫去观看，观看虎贲师一炮一炮把那四丈高的城墙打成尘土，这不是要攻打京城是做什么？”
　　众茶客听到了这样劲爆的议论，面面相觑，一个个停止了话题。来茶楼里的人都是闲人，最好热闹。此时听到这样的话题，哪里愿意放过。茶客们竖起了耳朵，唯恐漏过那个年老商贾说的一个字。
　　年轻的商贾说道：“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
　　年长的商贾压低了声音，说道：“齐老弟，这个李植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啊。我听人说，兴国伯在总兵府里置天子仪仗，造龙椅，做龙袍，言必称‘朕’，过足了皇帝的瘾。”
　　虽然这个商贾压低了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音量还是让茶馆里的茶客听清楚了。茶楼里的茶客们没有一个人说话，一个个全倾着身子对着那两个商贾，要把两个商贾的话听个明白。
　　“就连兴国伯的正妻崔氏，都在总兵府里使用皇后礼仪，做好了母仪天下的准备了哩？”
　　众茶客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想不到兴国伯南征北战，被认为是大明朝的中流砥柱，最后竟要造反？在总兵府里过皇帝瘾，这迟早是要打到京城里来啊！京城里的几万京营，拦得住兴国伯的虎贲师否？
　　年轻的商贾仿佛是和其他茶客想到一块去了，摇头问道：“谷兄，兴国伯兵马强盛，能不能打下京城？”
　　年老的商贾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京营能战的士兵，有几万人。兴国伯的兵马，只有两万人。加上京城城高楼峻，乍一看，兴国伯的兵马是打不下京城的。”
　　“但其实不是这样，兴国伯的兵马强盛，那些火铳大炮，打起城墙上的守兵和玩似的。在兴国伯的大炮面前，京城的城墙就像木头篱笆似的，几炮就没了。如果兴国伯的大军包围了北京城，京营守不住一个月。”
　　年老的商贾低头说道：“这天下，迟早是要姓李啊！齐老弟，我们早作打算，多往天津跑跑，亲近亲近兴国伯的手下，以后也有从龙之功啊！”
　　年轻的商贾啧啧了几声，不再多说。两个商贾在桌上扔了十几文的茶钱，离开了茶楼。
　　两个商贾的谈话，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茶楼里的众茶客们，看着两个商贾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便开始议论起来。
　　“这兴国伯真的要造反啊！”
　　“这两个商贾居然想协助李贼造反，其心可诛！”
　　“李贼都杀了两个巡抚了，天子怎么还不调兵镇压李贼？”
　　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李贼嚣张至此，天子如此软弱，国将不国！”
　　……
　　京城俵贴街是文人聚集的地方。这里原先是卖字画的地方，后来因为读书人来得多，便开起了种种娱乐设施，集中了京城最有文化的戏楼酒坊，如今是京城中士子寻乐的地方。这条马路上的人，十个就有八个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这一天，大马路上，衣着锦绣的众人正在走路，突然看到一个头掩面巾遮住样貌的少年人从街道中间跑过。
　　跑到街道中间，少年突然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一把东西，往天上一洒。
　　少年一路跑一路洒，洒出来的分明是几百张传单。那些传单在空中飘飘飞舞，渐渐落在了地上。那个扔传单的少年却趁行人们看传单的一刹那，从两间屋子中间跑到了后面的小巷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路上的行人们好奇，纷纷从地上捡起传单，看那传单是做什么的。
　　拾起来一看，那传单是用活字版印的，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
　　“大明火德，距今已有二百七十三年矣。时日既久，火德不张。信王原非皇统，兄终弟及，德行欠缺，才能鄙陋。大明之火德传至信王处，实已衰微难闻，此乃天下大乱之根源矣。”
　　“兴国伯李植，披荆斩棘而起，崛起于天津水陆咽喉之地，正顺水德。火德既衰，水德则生。天下若思太平，必顺水德。天下士人若思报效，必顺水德。兴国伯李植登极大统之日，水德大张，天下太平之时也！”
　　原来是宣传大明将亡，兴国伯要登极为帝的传单。
　　俵贴街上的这些读书人大多是士绅出身，就算不是士绅出身，每日和士绅子弟们厮混，也已经把自己当作士绅的一部分。这些读书人最恨的就是杀戮士绅的李植。他们看到这宣传兴国伯的传单，第一反应是大怒，要把传单扔到地上狠狠踩几脚。
　　第二反应是，这传单是谁做的？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宣传天津的李贼要代明？
　　大街上的士子们面面相觑，正在那里疑问时候，有人大声说道：“除了李贼，还有谁会制作这样的传单？李贼攻打襄阳、济南和苏州府，杀戮两名巡抚三名知府，还在天津演练攻打北京城墙，反心昭然若揭。如今李贼要攻入京城，便先来散布舆论，为造反铺路了！”
　　“李贼敢称天子为信王，当真是大逆不道至极！”
　　“我听说李贼已经在总兵府中摆出皇帝仪仗了，早已经在家里过足了皇帝瘾！”
　　“前年李贼入京时候我看过李贼，此贼鹰视狼顾，非人臣之像！”
　　“我等把这些传单送入皇城中，让天子不要再犹豫。我大明哪里没有兵？关宁就有七万兵！全弃了关外城池入关讨伐李贼。即便是放弃五百里关宁防线，也要灭了这公然造反的李贼！”


第0399章 传单
　　天津总兵府中，李植看着手上的传单，皱眉不语。
　　传单上写的，是李植要代替大明，登极称帝。传单上的字句，似乎都在劝说人们跟随李植造反。显然，这是有人故意挑拨李植和天子的关系。
　　“韩金信，这是谁印的传单？”
　　韩金信抚摸着腰上的绣春刀，沉吟说道：“按我的调查，这传单应该是东奴的细作在京城散发的！”
　　韩金信此时虽然已经不是锦衣卫百户，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卫指挥佥事，地位更高，却还是找人搞了一把锦衣卫的绣春刀佩戴着。显然他对曾经担任锦衣卫百户的日子，还是十分怀念。
　　只差一套飞鱼服，他就活脱脱似一个锦衣卫头子了。
　　李植愣了愣，问道：“是鞑子印的？鞑子这么狡猾？”
　　“伯爷，恐怕是的。”
　　李植站起来走了几步，问道：“你能否弄到证据，证明是鞑子所为。”
　　韩金信犹豫了一会，说道：“此事颇难，鞑子操作颇有章法。”
　　李植坐回了椅子上，说道：“这事事关重大，你放手去做。需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只要拿到鞑子的证据就好。”
　　韩金信拱手说道：“鞑子虽然操作讲究，但事事都透露一股急切，说不定有隙可乘。伯爷，既然此事如此重要，我这个月便去京城指挥，争取早日找到鞑子挑拨离间的证据。”
　　李植点头说道：“你去！便宜行事！”
　　韩金信拱手抱拳，退了下去。
　　……
　　十五天后，韩金信站在京城北面一间二层民居的窗子边，看着巷子对面的一间院子。
　　韩金信身后，站着十名身着便装的虎贲师大兵。楼下的屋子里，还站着另外三十名大兵，合计一个排。在京城做事，这些士兵没有带步枪，而是别着刀剑。
　　虎贲师的士兵除了训练打靶和刺刀，平日偶尔也训练刀剑搏杀。士兵们的刀剑技法虽然比不上鞑子或者明军边军，比不上靠刀剑吃饭的职业军人，但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韩金信看着那个外面看上去毫无问题的院子，冷冷说道：“鞑子操作太急躁了。本来印刷传单这样的事情，该在城外印好，分批运入京城的。鞑子为了多印些，居然在京城中印刷，让各个分发传单的人到这个院子来拿。这样多人进出一个院子，花些功夫便能查出来！”
　　“鞑子如此猖狂，这是欺我大明朝无人么？天子的锦衣卫不做正事，伯爷的密卫可不是吃素的。”
　　韩金信这些天重金买通了京城最大的三个青皮头子，在京城大街小巷不动声色地广布人手，顺藤摸瓜，找到了鞑子印刷传单的院子。只要冲进这个院子，鞑子操作京城舆论的事情就算是人赃俱获了。
　　旁边的虎贲师排长说道：“韩大使好手段，这次事成了，伯爷要更重用韩大使了！”
　　韩金信心中得意，阴恻恻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韩金信颇有耐心，他站在窗户边，盯着那个院子，却始终没有下令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下子就过了半个时辰，韩金信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边。直到他看到一个小商贩打扮的人担着一副扁担走出了那个院子，韩金信才冷哼了一声：“欲盖弥彰！这样体面的院子，怎么会有这种小商贩进出？这一定是运送传单的人！”
　　韩金信朝身边的虎贲师士兵一挥手，说道：“没错了，包围这个院子，进去拿人！”
　　四十名虎贲师大兵等得就是这个命令，他们大声唱诺，走出了埋伏的小民居。士兵们先从巷子后面绕过去，看死了院子的后门。然后才包围了院子的正门，几脚踢开了院门。
　　“兴国伯虎贲师拿人！所有人跪下！阻拦者格杀勿论！”
　　院子里几个家丁看到二十名士兵冲了进来，知道事情败露了，目瞪口呆，撒腿就往后门跑。但他们没跑几步，就看到后门也被踢开，如狼似虎的虎贲师大兵挥舞着刀剑从后门冲了进来。
　　院子里的人知道无路可逃了，一个个狼狈跪地，不敢反抗。
　　虎贲师的士兵们进院子搜查，很快就搜到了两台活字印刷机，以及几个操作印刷机的鞑子细作。
　　锋利的坩埚钢刀剑被架到那些印刷工脖子上，轻轻一压就在脖子上压出浅浅的口子，流出血来。那些印刷工被吓得涕泪横流。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跟鞑子干了多少年了？”
　　“我只干了两年，没做过什么坏事，爷爷饶命啊！”
　　韩金信捡起散落一地的传单，果然看到传单上油墨未干的挑拨字句。
　　韩金信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恐怕这次指挥鞑子细作的人不是奴酋皇太极。否则以皇太极的老谋深算，我们肯定不会这么顺利抓到他们的把柄。”
　　……
　　皇极殿上，天子朱由检正在主持朝会。
　　这些天，朱由检也被满城的议论影响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兴国伯，都说李植是谋逆无疑了。城中不断出现的传单，不知道是谁印的，都说李植要取代明朝登极为帝。无论是宫中的宦官还是宫女，都知道兴国伯要造反了，都巴巴地劝天子兴兵讨伐。
　　昨天下午，甚至有十几个小宦官声泪俱下的朝朱由检磕头，劝朱由检为大明江山计，该早作打算，讨平兴国伯。
　　就连朱由检，也不由得受到这种舆论影响，开始怀疑李植确有反心了。
　　朝会上，看着群臣们，朱由检说道：“朕计划招李植入京，若是李植不敢来，就定他谋反大罪！若是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朕决定撤了宁锦防线，调关宁军入关讨伐！”
　　听到天子要调关宁军，朝会上的文官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情愿。
　　关宁军盘踞在宁锦一线，一年要花朝廷四百多万两银子。按照大明武官的德性，这些钱当然不会全花在士兵身上。很大一部分，经过武将们的转手，都送给了朝中诸公。所以朝中的文官们，历来都极言关宁军作用重大，不可裁撤。
　　如果天子撤了宁锦防线只守山海关，那关宁军以后不就没用了，迟早会被撤掉么。关宁军孝敬了那么多银子给朝中官员们，官员们此时听说天子要弃了宁锦防线，有些不舍得。
　　但是不放弃宁锦，又根本没有其他兵马讨伐李植。
　　这真是个两难的局面，文官们有些进退失据。
　　朱由检把文官们的样子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看到一个锦衣卫跑了进来：“范家庄参将李兴在午门外，请求上朝奏事！”


第0400章 自毁长城？
　　听到锦衣卫的话，文官们一阵耸动。
　　“这李植当朝会是儿戏么，我等在此议论国事，他弟弟想来就来？”
　　“就是李植亲自来，也要先去兵部报备，领取牙牌才能上朝。这李兴二话不说就像上朝，违礼逾矩甚矣！”
　　朱由检想了想，却说道：“李兴是李植弟弟，他来了能把事情说清楚。让李兴进来。”
　　百官面面相觑，一些人睁大眼睛看着天子，似乎是想骂朱由检败坏礼制，又不敢开口。另一些人抱着看戏的态度站在一边，暗道李植的弟弟来了，看天子和李兴会说些什么。
　　许久，李兴从午门一路走进来，进入了皇极殿。
　　在百官的注视下，李兴恭敬跪在殿中，高声唱道：“臣李兴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见李兴礼数恭敬，十分满意，抚须说道：“李兴你突然要参加朝会，所奏何事？”
　　李兴喊道：“这个月，京城中出现种种谣言，皆言兴国伯要造反。其中种种荒谬言论，与事实相距甚远。吾兄兴国伯李植，日日为国家社稷操忧，因此才在天津向士绅收田赋，向商贾收商税。无非希望充实国家财政，让朝廷有钱练兵杀奴。其忠心耿耿，天日可见。”
　　“然而一些屑小，却乘机煽风点火，编造谣言，妄想以口舌为剑挑拨离间，欲借天子之手杀吾兄兴国伯于殿中。其用心之险恶，实在令人发指。”
　　听到李兴表明忠心的话，朱由检有些高兴，不住地点头。
　　朱由检当然希望最近的言论是谣言，希望李植不会真的造反。大明朝这半年来的安定形势实在来之不易。如果李植真的反了，朝廷不知道要调集多少兵马才能平叛。如果在各地抽调兵马导致防守空虚，建奴入寇或者李自成再起，那天下的形势，又要乱成一片。
　　朱由检抚须说道：“李兴，你这么说，朕很高兴。”
　　左佥都御史郭朝堂手举牙牌出列，大声说道：“圣上，莫要被李兴的空口白牙迷惑。若李植没有反心，若京城所传皆是谣言，李植何不自己前来说清楚。他派弟弟前来，他怕什么？我看李植就是有反心，才不敢亲自来！”
　　李兴看了看咄咄逼人的郭朝堂，说道：“吾兄兴国伯李植察得京城的种种谣言，日前派人在京城仔细侦探，已经查出在京城散布种种谣言的罪魁祸首。吾兄派人抓拿罪犯，如今已经人赃俱获！”
　　听到李兴的话，文官们一阵耸动。
　　京城里的种种传言，真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谁放出来这样的谣言？谁又这么倒霉，被李植抓住了，人赃俱获。
　　朱由检吃了一惊，抚须说道：“兴国伯抓到了什么人，李兴你可以从容说来！”
　　李兴拱手说道：“散布谣言谋害吾兄兴国伯的，是东奴奴酋皇太极！吾兄已经抓到印刷谣言传单的细作七名，这些人日夜印刷传单在京城散发，就是奉奴酋之命令，意图谋害我大明之中流砥柱，想挑拨离间天子和吾兄的君臣之谊！”
　　李兴从怀中掏出一打按了手印的供词，说道：“这些是这些细作的供词，事情清楚底细分明，此次谣言，全部出自东奴之手。”
　　听到李兴的话，文官们愣了愣，一时面面相觑。
　　原来这次喧嚣尘上的传言，全是皇太极的手笔？说起来倒也是合理，皇太极派出的入关大军两次被李植重创，皇太极是恨极了李植的。皇太极想借这个机会逼反李植，合乎情理。
　　但是皇太极是大明的敌人啊，皇太极想害死的人，岂不是就是大明的忠臣么？如今李植查出了皇太极的手段，岂不是证明了他的赤诚忠心，李植岂不是因祸得福，更证明了他是大明朝的中流砥柱了？
　　这皇太极派哪个蠢货来做的这事？怎么做得这么不堪，竟被李植连锅端了？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个太监走了过来，从李兴手上接过那些细作供词，交到了朱由检手上。天子细细把那些供词看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缓和。看到后面，朱由检已经是满面的笑容。
　　李兴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拱手说道：“圣上，七名沟通东奴的细作已经全部关押于李家院子中，其对所传播的谣言，都已供认不讳。锦衣卫随时可以将细作提走，细细审问。”
　　“东奴欲以流言惑众，借朝中大臣之手，让虎贲师和边军自相残杀，从此东奴入关便无人可挡了。”
　　朱由检啪一声将手拍在御座上，大声说道：“原来是东奴挑拨离间！当真可恨！差一点，朝中文武便都中东奴之计矣！”
　　“若无兴国伯，东奴岂会蛰伏于辽东数年不动？差一点，我大明就要自毁长城！”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脸上表情十分尴尬。这下子，李植通过皇太极之手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文官们此时反而不好继续攻击李植了。再攻击李植，岂不是和皇太极一条心了？
　　李植因祸得福，在朝堂上的形势顿时反转。
　　朱由检抚了抚胡须，大声说道：“此事已经查明，证据确凿。以后朝中文官不得再议兴国伯忠奸，违者以通奴罪处置！”
　　听到这话，文官们如丧考妣，一个个脸色难看。
　　左佥都御史郭朝堂却不愿意就此放过李植，他拱手出列，大声喊道：“圣上，虽然奴酋攻击李植，却也不能证明李植的清白。那李植杀死两名巡抚三名知府，朝廷不能置之不理，任其逍遥法外！”
　　朱由检冷冷说道：“郭朝堂，朕已经说了，不许再议兴国伯忠奸。你还要攻击我大明的柱国大臣，是要和东奴一条心么？”
　　朱由检把“和东奴一条心”六个字，说得特别的重。天子的意思很清楚，现在谁还敢说李植是反贼，就是沟通东奴了。
　　然而此时此地，天子的处理方法十分合理，哪个文官也挑不出刺来。听见天子的话，满朝文武看了看形势，都不敢再多说。
　　郭朝堂见百官们都缄口不语，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李贼杀害几十家士绅，杀两个巡抚三个知府，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他斗到底！”
　　朱由检愤怒地一拍御座，大声喝道：“放肆！”
　　“拖下去，廷杖八十！”
　　十几个锦衣卫跳了起来，冲上去抓着郭朝堂就往外面拖。那郭朝堂听到廷杖八十四个字，才知道自己这次闯下大祸了。打八十个板子，那还有活路？他一下子吓得脸色惨白，被锦衣卫拖了几步，竟尿在了裤子上。
　　朱由检意气风发，站起来在御座前走了几步，扫视朝中文官，大声喝道：“还有哪一个要和东奴同心，毁我大明长城的？”
　　文官们脸色惨白，却又不敢发声，许久都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兴拜倒在地，大声唱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401章 才能
　　八月二十日，盛京满清皇宫清宁宫中，豪格一脸惶恐地跪在皇太极面前，汇报明国京城的细作事宜。
　　皇太极听着听着，脸上满是失望神色。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挑拨离间李植和明国皇帝的计谋，失败了。
　　不但失败了，没有给明国皇帝和李植之间制造隔阂，甚至还被李植倒打一耙。现在在明国朝堂上还攻击李植的官员，全部被明国皇帝定性成帮助满清，朱由检甚至用廷杖打死了一个叫作郭朝堂的言官。明国文官从此三缄其口，不敢再攻击李植。
　　这千载难逢的逼反李植，借明国皇帝之手除去李植的机会，因为豪格太过于心急，和皇太极失之交臂。事情失败的关键全在豪格身上，若是豪格不那么急于求成，不在京城印刷传单，就不会被李植抓个人赃俱获。
　　豪格再一次失去了在诸贝勒面前获取威望的机会。本来这一次离间计的成功，是皇太极死后豪格继位的重要凭恃。然而此时一切都坏了，皇太极苦心经营的局面，再次因为豪格的才能不足而崩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调遣细作是秘密行事，诸贝勒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不会因为豪格搞砸事情责怪皇太极。
　　豪格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他拭泪说道：“孩儿无用，辜负了皇阿玛的期望，弄砸了这么好的时机！”
　　皇太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长子，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看着窗外的皇宫景色，皇太极缓缓说道：“生在皇家，才能不足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有时候，也能因此得福，安安稳稳渡过一生。等到你老了时候，儿孙绕膝，岂不是一件美事？”
　　豪格听到这话，哭得稀里哗啦，扇了自己一巴掌说道：“孩儿无能！辜负了皇阿玛的期望！”
　　皇太极正色问道：“汉军旗火铳手的训练，怎么样了？”
　　豪格擦了擦眼泪，说道：“我让火铳手们十天练习一次放铳，射击七十步外的木牌。都是一人高的木牌。五发能中四发者为优，如今有八成的人成绩是优的。”
　　皇太极问道：“队列练的怎么样了？”
　　豪格说道：“队列每两天练一次，练到士兵们烂熟于心为止。我们摆出和李植一样的三排轮射阵，前面的射完就走到后排去，后排装好子弹后就上前射击！”
　　皇太极想了想，说道：“豪格，以后你把汉军旗的事情，交给孔有德。”
　　豪格心里一凉，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搞砸了细作的事情后，皇阿玛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了。汉军旗的火铳兵是大清的大事，这些兵马能否练好，关系到和李植的仗能不能打赢。皇太极已经不放心把事情交给豪格了。
　　孔有德虽然是汉人，政治上没有那么可靠，但能力出众。如今大清内忧外患，已经不得不下一些险棋了。诸贝勒对武装汉人心存抵触，皇太极不得不启用汉将来管理火铳兵。
　　把豪格手上的汉军旗卸掉，意味着皇太极已经不指望豪格立功建立个人威望了。豪格没有个人威望，皇太极就必须步步不错步步赢，为大清争来更大的利益，建下更大的威望，才能把皇位顺利传到儿子手上。
　　豪格低头说道：“孩儿知道了，我便把事情交给孔有德。”
　　皇太极想了想，说道：“你下去吧。”
　　豪格给父皇磕了一个头，走了下去。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朝身边的宦官说道：“传十四弟多尔衮来议事！”
　　……
　　天津总兵府二堂里，李植看着风尘仆仆从京城赶回来的李兴和韩金信，笑道：“李兴，韩金信，你们二人辛苦了。”
　　李兴笑道：“大哥，我不辛苦，韩大使辛苦。这次全亏韩大使抓到了印传单的奸细，我们才逢凶化吉，让朝堂上的局势顿时逆转。如今那些文官再也不敢攻击大哥，我们的形势算是安定下来了。”
　　李植点头说道：“韩大使，你做得好。这次你立下大功，以后叙功时候，我一定为你求个高官下来。”
　　韩金信笑道：“我如今已经是伯爷的幕府密卫大使，这便是高官了。至于朝廷给的官衔，没有也罢。那朝堂上斗得刀光剑影，有个朝廷的官衔有什么用？”
　　“今天还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百户，明天就变成人人喊打的阉党余孽，全靠典当以前的家什过日子，连相依为命的媳妇都冻死……”
　　说到以前的惨境，韩金信突然流出眼泪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擦了擦眼泪大声说道：“多亏伯爷提携，韩金信才重新做了人！如今韩金信只要伯爷的信任，不在乎朝廷的官衔！”
　　李植看到韩金信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起来，说道：“韩大使妻子已经病死好几年了，韩大使可有续弦的意思？我为韩大使做媒，介绍个貌美淑德的女子？”
　　韩金信又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和亡妻相依为命十几年，相濡以沫情义至深……如今亡妻已去，我的心也死了。我是没有心思再娶新人了。多谢伯爷的照顾，韩某心领了伯爷的恩德。”
　　李植愣了愣，劝道：“韩大使何出此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往前看。韩大使若是没有一子继承门户，如何对得起家族父母？”
　　韩金信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两个弟弟，自从我被打为阉党后就再没有和我往来。为家族续香火的事情，就交给他俩吧。”
　　李植和李兴对视了一眼，有些唏嘘。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奖韩大使五百两银子，为韩大使的亡妻修缮陵墓。规制……”李植想了想，说道：“规制便按正二品诰命淑人的规制修缮。”
　　听到李植的话，韩金信脸上一红，十分地高兴。
　　虽然韩金信自己不在乎朝廷的官衔，却希望自己亡妻的坟墓修得风光。韩金信如今只是正四品的武官，他的亡妻也未曾受封诰命夫人，按照礼制是无法厚葬的。但是李植在天津说一不二，李植让韩金信的亡妻陵墓破格修缮，哪个敢说一句？
　　韩金信又跪在了地上，匍匐说道：“韩金信谢过伯爷。韩金信此生愿为伯爷鞍前马后，粉身碎骨！”


第0402章 公德
　　清晨的总兵府里，李植伸了伸懒腰，正要爬起来，却听到崔合说道：“夫君，我又怀上了！”
　　李植愣了愣，喜上眉梢，捏着崔合的脸蛋说道：“我们家崔合真厉害，生崽像下蛋一样，啵矶一下下一个，啵矶一下又下一个。”
　　崔合把两手的食指并拢，有些踌躇说道：“不快啊，六年才生了两个。等这个生完，七年才生三个。”
　　李植笑道：“七年生三个还不厉害？”
　　崔合歪着脑袋说道：“有的人七年能生五个呢！”说着说着，崔合把嘴巴瘪了起来，说道：“都是你老是出去打仗，否则我们家肯定也有五个崽了。因为你老在外面跑，我们家少了两个崽！”
　　崔合说着说着，竟要哭了起来。李植赶紧上去安抚，捏着崔合的脸说道：“崔合不哭，崔合七年生三个已经很厉害了。等崔合再生七年，再生三个，我们就有六个崽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崔合眨巴眨巴眼睛，吸了吸鼻子，忘记要哭的事情了。见李植这么疼她，她开心地把脸埋到李植怀里。
　　突然，崔合爬起来说道：“下次你打仗，我跟你一起去吧？”
　　李植笑道：“打仗不能带女人的。”
　　崔合瘪嘴说道：“不能带的？”
　　李植点头道：“不能带！”
　　崔合无奈地低下头去，依旧依偎在李植的怀里。
　　……
　　八月二十四日，李植来到范家庄新建的学堂中，给在这里读书的“中学生”们上课。
　　崇祯九年起，李植就在范家庄修建学校，进行普及性的义务教育。李植让适龄的儿童白天上课，虎贲师的老兵晚上上课，不收学费。
　　对于白天上课的儿童，李植还提供一顿免费午餐。范家庄的百姓们，都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识字。至于老兵们，这个时代读书人有着特殊的社会地位，老兵们训练任务较轻，一个个也都乐于晚上到学堂识字。
　　如今五年过去，学校的规模不断扩大。范家庄的老兵和适龄孩子们，已经接受了三年的识字和算术训练，算是识文断字，能够应付日常的阅读和计算了。
　　范家庄因此成为大明识字率最高的城市。在别的地方，读书人地位甚高，但穷人却没钱付束脩，上不起学。范家庄因为全民读书，也成为天津附近的百姓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附近的百姓们都说只要跟随兴国伯，就能让子子孙孙都变成读书人了。
　　如今这些儿童和老兵，已经算是“小学”毕业，成为了范家庄的中坚力量。无论是官厅发布什么通知，还是军队里下达什么文件，都需要这些识字的人把文字诵读出来，给其他文盲念，才能把李植的精神传达到基层。
　　不过李植对于学校，还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李植要在“小学”上加开一所“中学”，为自己的事业培养行政人才。
　　随着李植事业的扩大，需要的行政人才越来越多。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收税会计，只需要简单的算术知识，对着赋税黄册和鱼鳞图册计算一下就能做好，这样的工作可以从范家庄的小学毕业生中招募。但是一些复杂的工作，比如文书处理，仅仅识字的小学生们却无法完成。
　　那些大段大段的文言文，小学生们是看不懂的。
　　更关键的是，小学生只学了识字和算术，并没有进行思想品德教育，无法满足李植对人才的需求。在李植的心目中，自己属下的行政队伍，应该是一支既有文化，又有品德的队伍。自己的行政人员，要在种种诱惑前守住底线，为百姓做好事情。
　　如果手下的人员没有品德，一开始还好，时日久了就会出现各种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这样的情况一旦出现，就会扭曲李植的事业，让李植的种种规划化为虚有。没有品德教育光靠监督，是十分吃力的。
　　因此，品德教育就成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李植要在教育阶段就打好基础，为自己的事业培养出合格的人才出来。所以李植建起了一所中学，在小学的基础上培养儿童和老兵们的知识、文书和最关键的品德。
　　中学生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的。只有小学生中学习成绩较好的六成人，才有资格成为中学生。中学生提供小学生一样的福利，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同是，只要能学三年，从中学毕业，就一定能在范家庄的产业或在李植的行政队伍中获得一份工作。
　　这年头外面兵荒马乱，范家庄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太平福地。而范家庄的百姓中，又以“有工作”的百姓活得最体面。百姓们听说中学毕业就能“分配工作”，一个个都把孩子送到了李植的中学里上课。
　　尤其是那些在范家庄从事小商贩的百姓，平日里最羡慕“有工作”的范家庄产业工人。这些商贩们只要子女有资格上中学，几乎没一个放弃这个机会的。
　　八月二十四日，是中学开学的日子。李植来到其中一个班级，给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们讲了一堂课。
　　李植站在课堂上，侃侃而谈：
　　“你们是中学生，以后毕业后，就是本伯麾下的中坚分子。你们将进入各个官厅、税务局、工厂工作。你们的所作所为，将直接决定一个地方的风气，一个工厂的成败。”
　　“你们中的一些，经过几年的基层锻炼后，会被提拔起来，担任领导角色。”
　　少年人听到李植描绘的前景，一个个眼睛发亮，十分向往地看着李植。
　　“你们知道，在我李植麾下做事，我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李植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少年们，大声说道：“我最看重的，是德行。”
　　“我所说的德行，是公德心，而非私德。”
　　“在我眼里，那些儒生所谓的孝悌，并不是道德。别人对你好，你就回报别人，父母养育你，你就为父母养老，这只是与人合作的基本手段罢了，算不上道德。如果只有私德没有公德，就会做出种种令人不齿的事情出来。”


第0403章 安居乐业
　　“为什么那些儒生开口道德，闭口道德，却私底下广收贿赂破坏朝纲，鱼肉乡里欺霸一方？”
　　“因为他们只有私德，只懂得孝悌忠信，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和对自己好的人的利益。他们却不懂得什么是公德，不知道要遵循社会的整体利益，做有利于社会的事情。”
　　“如果只有孝悌忠信的私德，却不懂得社会公德，那别人给你银子让你去帮助坏人鱼肉百姓，为什么不做？与你不认识的百姓和孝悌忠信有什么关系？鱼肉百姓并不违反孝悌忠信的价值观啊！”
　　“如果当权者都是只懂得孝悌忠信的儒生，那谁会秉持公正？谁会关心社会的效率？谁会去分辨是非？谁会懂得社会、民族和国家的责任和担当？”
　　“当权者没人关心社会公正，没有人操心社会的效率，一个个只懂得孝敬养育自己的父母，忠心给自己权力的皇帝，最后官场岂能不变成党争夺权，贿赂腐败的污瘴之地？如果官员们只讲儒家的私德不讲公德，那些给银子贿赂他的奸人，和养育他的父母有什么区别？都是恩主！”
　　“儒生们只讲私德不论公德，最后就会变成手握权力待价而沽的衣冠禽兽！一群衣冠禽兽占据朝堂，混乱社会，建奴杀过来时候，我们挡得住吗？”
　　“如果继续维持这种只有私德，没有公德的社会，社会的组织能力就会越来越不堪。百姓没法种田，士兵没法作战，我们汉人就会亡国为奴！”
　　李植顿了顿，看了看座位上坐着的懵懂少年人们，大声说道：“然而在天津，我们要建立一个讲公德的社会。”
　　“我们是未来天津的官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其出发点都应该是为了社会整体利益的最优，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优，不是为了对自己好的人最优。”
　　“如果有收税的税吏欺辱小民，哪怕那个税吏和你交好，你也要挺身而出为小民做主。因为小民被欺负，税收制度就会乱。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话的话，就没有一个小民还有动力去挖水井建水利，没有人去肥沃田地。小民甚至可能会抛弃田地去流亡，投贼。”
　　“如果有奸人欺负外地来天津做生意的小商贩，即便那个下手的奸人是你的朋友，你也该挺身而出为小商贩出头。因为只有这样，天津的社会秩序才完好，才会有更多的人想来天津经商，让我们的城市繁荣。”
　　“这些是身边的小事。往大处说，如果天津以后打起仗来，有人杀良冒功，你该恪守孝悌忠信而熟视无睹吗？如果你有公德，就该挺身而出惩罚那些杀害普通百姓军头恶徒！”
　　“如果有公德心，就不会像那些只有私德的儒生一样，坐视国家的银子被层层官员贪污盘剥，无动于衷。”
　　“一个家人没有公德心的家庭，会不断衰败。一个当权者没有公德心的国家，迟早会灭亡。大明朝坐拥几千万田赋却养不起十几万边军，坐拥百万卫所军却打不过几万人的建奴，就是因为朝堂上的官员们没有公德，所以江河日下。”
　　“你们是我李植的学生，是未来天津的官吏，在天津，我们绝不能再建立一个只有私德没有公德，只有利益没有是非的社会。”
　　“以后在天津，我李植选拔官员的标准，不是看这个人能力强不强，而是看这个人有没有公德。有公德的人能力差一些，也可以监督有能力的手下为社会牟利。没有公德的人能力若是强，这种能力会变成为自己牟利的可怕武器。”
　　“我们要在天津建立的，是一个人人懂公德，处处论是非的天津。让天津的每个农民，都能安心地兴建水利肥沃田地，种出更多的粮食。让每一个匠人都能安心地提高手艺，能凭本事发家致富。让每个小商贩都能安心计划进货销货，在货柜上摆满各种商品，不会担心青皮来勒索，不会担心衙役来盘剥。”
　　“我们要建设的，是一个有公德心的新社会！”
　　恍如一张张白纸般的少年人们看着侃侃而谈的兴国伯，一个个激动得眼睛发光。建立一个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欺压没有不公的社会，是千百年来汉人的最高理想，这些懵懂的少年人，同样渴望能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
　　兴国伯如今要带领大家亲手建立这样一个社会，这让学生们如何能不激动？
　　李植笑了笑，说道：“今天是你们第一节课，由《公德课》老师来给你们讲‘吏之公德’，学习作为一个官厅吏员，该如何以身作则维护身边的社会秩序。大家鼓掌欢迎我们的老师。”
　　在学生们的掌声中，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了正头巾，走上了讲台。“同学们，我是你们的公德课老师，我叫……”
　　……
　　八月二十五，李植坐在总兵府二堂内，和负责创立《天津日报》的“报社总管”桓义华讨论日报的种种事宜。
　　李植要发行大明朝的第一份正式的报纸。
　　说起来，大明朝也是有报纸的，邸报应该就算是一种早期的粗陋的报纸。每天各种奏章被六科廊房公开出来后，朝廷通政司的文吏们便带着纸笔去把重要的奏章抄录下来，然后组织人手，把这些奏章抄为邸报。
　　但是邸报要“抄传手”层层抄写传递，显然不能每条奏章都及时抄传，而是要个把月才整理成一册流传出去。虽然到了崇祯年间，通政司开始用活字印刷邸报，但邸报依旧是半个月印刷一次。而且印刷的数量有限，低级官员如知县之类的想看邸报，还是要等上级官僚看完了，才一路轮下来能看上一份邸报。
　　这样的邸报，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时代的需求。而且邸报上只有各地奏章，并不收录各地新闻，也是一大缺陷。
　　李植要发行一份每天发行，及时登录各地新闻，用白话文书写，只要识字的人就能看懂的《天津日报》。


第0404章 天津日报
　　桓义华原先是范家庄官厅的吏目，从崇祯七年起就跟随李植。郑晖掌管范家庄官厅吏员时候，桓义华是郑晖的手下。后来崔昌武被调来执掌总兵府的文书工作，桓义华是崔昌武的副手。
　　经过这些年的锻炼，桓义华的文笔十分不错，也有一定的组织能力，李植调他来筹建《天津日报》，他十分高兴。
　　毕竟《天津日报》的前途摆在那里，能执掌这样一个部门，远胜过在幕府文案厅做个副手。就是伯爷给他在新岗位上开出的月钱，也超过了以前。
　　桓义华看了看李植，问道：“伯爷，这报纸的第一期，主要刊登什么内容呢？”
　　李植说道：“报纸的前面一百期，是报纸的宣传期。我们每天发行一千份，免费提供给茶楼、酒馆，让这些消费场所的宾客在消费时候取阅。三、四个月后，等百姓们知道了报纸的好处，我们再增大发行量，多刊登一些广告。”
　　桓义华毕恭毕敬地问道：“伯爷，何谓广告？”
　　“所谓广告，就是各个商家、商贩为了扩大知名度，在报纸上宣传自家生意的文字。以后报社要配备一些销售人员，到各个商家去兜售广告，争取能够通过广告收回一些报纸发行的成本。”
　　“原来如此！伯爷种种谋划，既想人所未想又十分可行，仿如未卜先知，实在是高明！”
　　李植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桓义华的恭维，说道：“报纸上一开始主要刊登一些各地的大事。也便是我所说的新闻。这个新闻的资料来源有两条，一条是去京城六科廊房抄邸报，抄完了快马发到天津刊登。另外我会让密卫的韩大使给你提供情报，把邸报上没有的一些各地新闻发给你。”
　　“其次辅以一些评论，招募一些作者写专栏文章，对大明内外的种种事情做分析，让百姓深入了解外面的世界。这种深入的剖析往往需要更多的外地信息，你去找韩大使要资料。他在各地都有线人，有各地的情报。”
　　桓义华诧异地问道：“韩大使在大明各府都有线人？”
　　李植点头说道：“各府都有线人，每月都有情报报过来。”
　　桓义华啧啧称奇，点头说道：“伯爷，印刷工人已经就位，只要这几天我搜集好各地的‘新闻’，五天后我就争取发行出第一份《天津日报》。”
　　李植摇头说道：“这报纸要注意质量，第一次要一炮打响。你不要急。我看五天时间整理好文章时间不够，再多给你两天时间，七天后发行第一份。”
　　“好的，伯爷。”
　　“你做的第一份报纸发行之前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合适不合适，合适再发行。”
　　……
　　九月二日，天津卫城城东的张记茶楼里，一个“报社”的“销售”给茶楼老板送来了一份免费的报纸。
　　“老板，兴国伯发行的《天津日报》，不收钱送给你的！收好了！”
　　这个茶楼的老板诧异地从销售员手上接过那份满是墨香的报纸，打开了看了看。他发现那折成长方形的报纸打开来是有好几张纸组成的，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印着许多文字。那些小字上面往往有一个大字标题，让人对内容一目了然。
　　老板是识字的，他戴上了从兴国伯店里买的老花镜，狐疑地看着报纸的第一页。他一边看一边读，把第一页上面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念了出来：“《朝议平息，朝堂上再无人攻击兴国伯》。”
　　听到老板的话，茶楼里闲着无事喝茶的茶客们打了个激灵，一个个来了精神。这“报纸”是什么东西，还有朝堂上的消息？莫非和那些官爷看的邸报一样，是从京城抄来的奏章？
　　“再无人攻击兴国伯”？此前有人斗胆攻击兴国伯？
　　这些茶客识字的不多，却忍不住心痒，想知道报纸上写了什么。一个穿着圆领的汉子走到茶楼老板面前，从老板手上抢过那报纸，看了看，却不认识几个字。他朝茶楼老板喊道：“老板，兴国伯的新玩意好新鲜，上面写着什么，你倒是给我们念念？”
　　其他的茶客纷纷起哄，大声说道：“老板，给念念，念得好我们给你打赏！”
　　“老板给念念！”
　　那茶楼老板透过老花眼镜，看了看起哄的茶客们，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天津日报……”
　　那些茶客们却听不清老板的话，又大声说道：“老板，到戏台上去念。你站在柜台里念我们听不清。”
　　“对，上戏台念。”
　　老板只有抖擞精神，站上了戏台，大声念道：“朝议平息，朝堂上再无人攻击兴国伯。经过朝廷的明查暗访，前些时日在京城传播得沸沸扬扬的兴国伯要造反的消息，被证明是东奴细作散布的谣言……”
　　茶楼里的茶客们哪里听过这么劲爆的消息？一个个竖着耳朵听茶楼老板的念颂。直到把那一千字的头条新闻全部听完，茶客们才一片叫好声。
　　“原来朝堂上还有这么一出，这个消息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东奴细作筹划了这么一出，想绊倒兴国伯？”
　　“老板念得好！这报纸上的文章全用大白话，念出来我听得懂，邸报上抄录的那些奏章念出来我也听不懂！”
　　“老板念得好！再念念后面的？”
　　那老板清了清嗓子，又念起了后面的内容：“《平贼总兵左良玉入山搜寻闯贼，擒斩首级二十七级》，八月十七日，左良玉率麾下两万官军入太行山搜索闯贼残党，在雪平岭和贼众激战。官军一千人在狭窄山路上不得施展……”
　　那老板念完一篇河南的新闻，又惹得听热闹的茶客们一片叫好。那老板干脆一篇篇念下去，把整份报纸上的新闻全部读了出来。
　　“八月二十八，原首辅薛国观奉旨就缢，吊死于京城宅邸……”
　　“八月，扬州大旱，米每石三两银子……”
　　“八月十九日，周延儒自宜兴来，入阁为首辅……”


第0405章 冯元飏
　　那些茶客之前清聊闲议，说的都是身边的话题，哪里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如今听了这报纸，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报纸第一期登的全是大新闻，茶客们一个个津津有味，没有一个人结账离席。茶楼里只进不出。过了一会，茶楼里新来的客人竟找不到位置坐。
　　不过这些新客人听到茶楼老板念的报纸，很快就被吸引，也一个个站在了戏台旁倾听。
　　老板念完了新闻，又去念后面的各种评论文章：
　　“《论复社的垮台》，撰稿人，公子不仁。上个月，我听到了复社垮台的消息，十分地欢喜……”
　　“《天津新税制，受益的不仅是贫苦小农，而是整个天津》，撰稿人，紫铜山人……”
　　“《为什么范家庄那么富？》，撰稿人，一只鹅。昨日，我听人问我，为什么原先名不见经传的范家庄富庶如此……”
　　那些评论旁征博引，分析得井井有条，远胜于茶楼里闲客的日常议论。那些闲客知识有限，岂能像这些评论一样引经据典，把家国大事分析得门清的？老板读完了整份报纸，茶楼里半天没人说话。茶客们仿佛受到一场重大消息和精彩评论的轰炸，一个个意犹未尽。
　　半晌，茶楼老板才听到茶客们心满意足的大喊：“老板，拿铜盆来接，有赏！”
　　“对！老板拿铜盆来接赏！”
　　那茶楼老板举起了戏班子用来接赏钱的铜盆，便看到茶客们一个个扔出了一文钱、两文钱。最后汇聚下来，老板竟赚了五十多文钱。
　　“老板，明天什么时候念报？我专门等你念报的时候来喝茶！”
　　“老板定个时候，我们就等着听明天的天津日报了！”
　　茶楼老板念了一个时辰就赚了五十多文钱，暗道这倒是个好买卖。不过自己这老花眼念起来太累人，改天找个嗓门大的识字小童来念，能给茶楼增加生意。
　　茶楼老板看了看门口站着找不到座位的客人，笑道：“明天我找个嗓门大的来念，从早上念到晚上！”
　　“好！”
　　“明天我一定来听报！”
　　……
　　新任天津巡抚冯元飏看着手上的《天津日报》，叹了口气。
　　冯元飏是上个月晋升为天津巡抚的。他原先是天津中路兵备道，也目睹了李继贞带领诸文官抗税的过程，以及最后惨淡的结局。冯元飏那时作为兵备道，和田赋税收无关，倒是没有参扯进具体的抗税义举中。但是作为一个清流，冯元飏是亲眼看到了天下士林在李植面前节节败退的景象。
　　大明朝以文御武的传统，这些年来越来越受到挑战。但真正让这个传统轰然崩塌，有土崩瓦解之势，还是李植在天津的这一下。李植这一下，以总兵杀巡抚，以总兵在地方上收税，文官在武官面前的优势，荡然无存。经过了李植的这一场斗争，天下的武官都可以有样学样，不再对文臣俯首听命了。
　　有李植在天津，冯元飏是一万个不想当这个天津巡抚的。
　　这天津巡抚表面上还是天津的主官，实际上哪里还有什么权力？都被李植架空了。李植在天津想杀谁就杀谁，哪个文官敢不听李植的？
　　冯元飏不知道以后要和李植怎么相处，总之他半个月前不得不主动去总兵府拜访了李植，恭恭敬敬地执下官礼送上了礼单。
　　当时李植说得很直接，说让冯元飏做个太平翁，莫要管太多事情，可享安年。冯元飏不想掉脑袋，哪里敢不答应？当时就唯唯诺诺地点头了。
　　这天津，要姓李了。
　　冯元飏有些气结，这些天都在考虑想办法调离天津。可他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李植就推出了《天津日报》。
　　冯元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李植控制天津舆论的利器。
　　冯元飏打开报纸，看了看前面的新闻，又看了看后面的社论，看到一篇《天津新税制，受益的不仅是贫苦小农，而是整个天津》。那文章的作者叫作“紫铜山人”，但冯元飏一眼就知道，这是李植请来的文人写的宣传文章。
　　“表面上，天津的税收，受损的是士绅，得益的是小民。然实际上，整个天津都得到了公平，整个天津都受益……”
　　“以前收多少麦子都被衙役掠去，小民根本不考虑如何种好田。如今小民再没有官厅盘剥之苦，生产的积极性得到极大提高。小民会想法设法肥沃土地，种好庄稼以期收获更多。另一方面，士绅虽然要交田赋，但也没有了向衙役、官吏行贿，扯皮之烦。在明确而稳定的田赋指导下，士绅也会发现兴建水利，开垦新田的有利可图。”
　　“可以预见，天津的粮食生产会迎来稳定的增长。”
　　“粮食是国家之本，粮食生产增长，天津的稳定繁荣就可以预期。百姓没有糊口之忧，流贼就没法在天津携裹饥民，天津就没有遭贼的可能。兴国伯以一己之力鏖战天下士绅，拼的是自己的实力，获利的却是整个天津。”
　　冯元飏看完了这篇“评论”，发现自己竟然觉得这评论说得有些道理。这些评论用大白话写作，不写晦涩的骈文不卖弄文采，道理浅显易懂，恐怕就是市井小民也听得懂。冯元飏暗道这样的评论散发到市面上，会对舆论产生多大的引导作用？
　　以后的天津，把控舆论的恐怕不是士人，而是兴国伯李植了。
　　有了这报纸，李植以后想攻击谁，搞臭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文官们做官都靠清誉，李植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文官的名声，还有哪个文官敢和李植作对？
　　这个李植，怎么总有这么多新点子，而且一个个都是效果显著。李植已经干掉查登备和李继贞两个天津巡抚了，自己这个新任巡抚尚未站住脚，还是不要和李植斗来得好。李植说什么，自己就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便是了。
　　冯元飏暗道自己该去总兵府走动走动了，去总兵府勤一些，也让李植知道自己不是和他作对的，让李植不会惦记着自己……


第0406章 兴国伯法庭
　　九月五日，总兵府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在抗税运动中挂印而去的各地主官们，返回了天津，集体拜访兴国伯李植。
　　在朝堂上诸公停止讨伐李植后，天津的地方官们一个个都回到了天津。但他们那时还没有立即来拜访李植，而是在观望朝廷的风向。反正他们也躲避风浪躲了几个月了，也不在乎多躲几天。
　　直到李植发布了《天津日报》，这些文官们坐不住了，纷纷来拜访李植。
　　总兵府的二堂内，天津各州、县的主官们济济一堂，李植却姗姗来迟始终没有露面。二十个知县和两个知州有些慌张，低声交头接耳。
　　“我们挂印而去，兴国伯会不会记恨我们？”
　　“不会吧。我们毕竟是文官，自有文官的难处，兴国伯会体谅我等的？”
　　“我看说不好，兴国伯迟迟不来……”
　　“兴国伯的报纸横扫天津，若是兴国伯对我等不满，在报纸上登一篇文章……”
　　众官正在那里惴惴不安，却看到一个亲卫走进了二堂，大声喊道：“兴国伯到！”
　　文官们对视了一眼，最后由沧州知州带头，二十二个地方主官跪在了地上，迎接兴国伯。
　　按照大明文贵武轻的传统，文官是没有向武官跪拜的传统的。哪怕这文官是从五品的知州、正七品的知县，哪怕是这等小官，在高阶武官面前也自有一套文官的派头，不会跪拜。
　　但到了李植这里，这种文官的派头可以免谈了。李植杀文官就像杀鸡屠狗一样，手上已经直接、间接地杀了十几个文官了。在天津这一亩三分地上，哪个文官还敢在李植面前摆谱？谁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而且更可怕的是，李植如今《天津日报》一发布，就控制住了天津的舆论。如今天津各州县各个茶楼里都跟风，纷纷雇佣了读报小童颂读李植的报纸，市井小民每天通过报纸了解天下大事，情绪和思想也极大地受到李植的报纸引导。
　　李植手上本来就有厉害的锦衣卫密探，对天津文官那些下三滥的事情门清的。如今他再把控天津的舆论，以后想抹黑谁，只要把文官的丑事登到报纸上，这个文官的前途就算彻底完了。到时候你去告李植诽谤？李植登的都是真事！你去哪说理去？
　　这些进士出身的老爷都知道舆论的可怕，如今别说跪拜李植，哪怕就是让他们给李植磕头求饶，他们都做得出来。
　　等李植走进二堂的时候，看到地上已经跪了一片，只看到几十个黑色的乌纱帽。
　　李植冷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主位上，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知县、知州们从地上爬了起来，纷纷掏出了礼单，给李植送礼消气。李植看了看那些礼单，上面都有几百两银子的财货，这些地方主官们出手不能说不大方。
　　沧州知州见文官们送完了礼单，带头说道：“我等此次来伯爷府上，是来给伯爷赔罪的。”
　　“伯爷在天津向士绅收税期间，我等畏惧天下文官的口诛笔伐，不敢协助伯爷收税，一个个挂印而去。此等做法，实在是无勇无谋。如今伯爷在收税一事上大功告成，大获全胜。我等来向伯爷告罪，求伯爷原谅我等抽身事外。”
　　听到沧州知州的话，李植没有说话。
　　李植左边坐着的崔昌武笑道：“你们说的，倒像是你们是支持伯爷收税似的。”
　　沧州知州正色说道：“崔千户明鉴，伯爷明鉴，伯爷在天津向士绅收税，堵逃税之渠道，兴国家之财政，利国利民，我们是十二分支持的。如今伯爷收税之事大功告成，我等都是欢欣鼓舞，岂有一分抵触之心？”
　　听到这个知州这么厚脸皮的话，李植有些无语。
　　这些文官首鼠两端，见风倒。如今李植已经把税收成，朝堂上诸官也已经闭口，不敢再讨伐李植，这些文官立刻就说他们都是支持收税的了。若是李植失败，他们自然就是反对收税的。
　　李植懒得和这些文官废话，敲了敲桌子。
　　崔昌武坐在李植左边，大声说道：“诸位既然来了总兵府，就省去伯爷一一派人通知了。伯爷有要事宣布，你们听好了！”
　　文官们愣了愣，不知道李植要宣布什么大事，一个个紧张起来。
　　崔昌武大声说道：“从今往后，伯爷要在各州各县设置‘兴国伯法庭’，供各县的百姓打官司用。在河间府、顺天府宝坻县、永平府滦州设‘兴国伯中级法庭’，供各州县打完官司还有不服的人员继续上诉。在天津卫城设‘兴国伯高级法庭’，供中级法庭宣判后还不服的人员上诉，给出最终裁决。”
　　“以后各知州、知县衙门中的官司判决，如果和兴国伯法庭的裁决不同，以兴国伯法庭为准！”
　　听到崔昌武的话，地方主管们脸上一白。
　　他们的税收权，已经被李植剥夺了，李植现在还要剥夺他们的司法权。虽然李植没有直说不让百姓们到衙门里打官司，但既然凡事以兴国伯法庭为准，谁还到衙门里去扯皮啊？自然都直接去有最终宣判权的兴国伯法庭了。
　　没有了税收，没有了判决官司的权力，他们这个知州、知县还剩下什么？李植这是要彻底架空他们啊。
　　所谓破家知府，灭门县令！判决官司的权力是地方主官最大的权力。没有了判决官司的权力，他们怎么上下其手弄银子？谁还来孝敬他们？他们以后还干些什么？就埋头搞建设搞水利？李植要把它们从父母官，变成手上没权的空架子？
　　在场的地方主官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十分地难看。
　　李植这次，又一棍子打到了这些文官的七寸上。地方官们挂印而去抵制李植的税收，李植就这么报复地方官？
　　而且这裁判官司的权力，和向士绅收税不同。后者那是向天下士人宣战，天津的士绅身后是天下士林。而前者却只是权力争夺。天下虽大，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帮助天津各地主官，挑战势大权雄的李植。


第0407章 士林败类
　　没了裁决官司的权力，以后给地方官们送银子的人将大减，地方官收入减少了，那地方官们往上面送的银子也就会减少。这样一来，会影响到地方官的升迁。众官听到李植的话，都脸上难看沉默不语。
　　众官想反抗，却又畏惧李植的手段，不敢说话。
　　崔昌武环视地方官们，笑道：“诸位似乎很为难啊？”
　　沉默了许久，南皮县县令武知远跳了出来。他一甩袖子站了起来，粗着脖子喊道：“兴国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即便是兴国伯，也不能做得太过了！”
　　听到武知远的话，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县令赶紧拉住他。他们把武知远摁回了椅子上，求饶说道：“伯爷息怒，伯爷息怒，武知远是一时冲动，并不是真的反对伯爷的法庭。”
　　“伯爷，武知远也是支持伯爷的法庭的！他这是一时说错！”
　　武知远推开摁住他的其他几个知县，大声说道：“我就受不了这窝囊气！先夺了我的税，又抢我的权，我还做什么知县？”
　　他大声朝李植喊道：“我不许法庭设在南皮县！”
　　李植冷冷看着武知远，淡淡说道：“武知远，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武知远大声说道：“李植，要命一条拿去，我也老了，大不了被你杀了！天下士林还会传我反抗李植你的美名！”
　　听到武知远的话，李植冷冷说道：“想要美名？”笑了笑，李植说道：“明天看报纸吧！”
　　李植说完这话，就不再和这些地方官多说，背手离开了二堂。崔昌武看了看面面相觑的知州、知县们，跟上李植的步伐，也走了出去。
　　二堂里，众官都看向武知远，仿佛看向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武知远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说不出话来。
　　……
　　第二天，南皮县县城的茶楼里，读报人在围了几层的人群中，大声颂读：“头版头条！《南皮知县武知远三年收受士绅二万余两，助其逃税。》”
　　本县的县令受贿？围观的南皮县茶客们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一个个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南皮知县武知远，在南皮知县任上三年，一心捞钱。在任三年，收取贿赂二万余两，数额巨大，令人震惊。”
　　“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知县武知远收取沟子围梁家、薛家村薛家、过河岭王家等三十八家士绅七千二百两，试图让这些士绅全部免交田赋。然而兴国伯整肃税制，查缺补漏后，这三十八家士绅全部足额交税。武知远无奈，将七千二百两银子全数送还！”
　　听报的群众们听到这样惊人的新闻，一个个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兴国伯的报纸这也太厉害了。这样刊登在任知县的龌龊事情，岂不是要让武知远的官当不下去？
　　虽说大明朝的官员基本没几个好的，十个里面九个是贪官。但是大明的官员那一个个都是要脸面的，表面上一个个都进士出身道貌岸然，站出来说话时候满口仁义道德，全是士林楷模。
　　私底下的事情被这样捅出来，岂不是要变成士林败类。且不说兴国伯要对付他，舆论汹汹之下，恐怕士绅们首先要清理门户，要为了士林的颜面排斥、抵制武知远。
　　茶楼里的茶客们正要细细听下去，却突然听到外面一片喧嚣。大街上，似乎有一群青皮走了过来，要到茶楼里打砸闹事。
　　知县勾结了青皮头子要砸了县城里的茶楼？让他受贿的消息传不出去？
　　茶客们正紧张，却看到那些青皮走到茶楼门口时候，一下子全停住了脚步。他们仿佛在茶楼里看到了天敌，轰一声散了。
　　茶客们定睛一看，才发现茶楼门口的一张桌子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坐了五个兴国伯虎贲师大兵。大兵们穿着范家庄军装，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仿佛是在享受茶馆的绿茶，仿佛根本没看到外面的青皮。
　　范家庄的大兵一个可以打三个青皮，手上有刀剑更可以打五个。五个大兵这里一坐，哪里还有一个青皮敢上来闹事？
　　青皮散去了，听报的茶客们面面相觑，又看向了读报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舔了舔嘴唇，又念道：“《武知远十四年前抢夺民女为妾，嘴脸令人发指》”
　　“十四年前武知远在江西永修县为知县之时，觊觎一民家妇女美貌，用卑鄙手段害人破产，最终逼得民女丈夫卖妻还债。武知远当时年已不惑，仍然恬不知耻花七十两买下二十三岁的民女为妾。”
　　听到这劲爆的消息，南皮县的茶客们一个个脸上发红，十分激动。这消息传出去了，武知远的知县是当不成了！众人听完读报人的颂读，转头看向了茶楼里的两个秀才。
　　那两个秀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穿着茧绸直辍，显然是士绅子弟，正坐在茶楼里喝茶。两个秀才是在武知远手上通过县试的，武知远算是他们的座师。此时听到武知远的新闻，两人脸色发红，坐在那里好不尴尬。
　　等众人看向他俩，他俩已经无地自容了，两人以袖掩面，扔下几个铜板就逃出了茶楼。
　　茶客们见两个武知远的“学生”如此狼狈，心里十分畅快，哈哈大笑。
　　那个读报人也摇头笑了笑，继续读了下去。
　　今天的天津日报似乎是为了武知远而印的，大篇大篇攻击武知远的文章。那下面还有武知远的龌龊事情，读报人一篇一篇地念了下去。
　　“《武知远崇祯十一年借官司勒索绸缎商人许荣义，敲诈五百金》……”
　　“《武知远南皮任官三年，在天津卫城妓院翠玉楼花费一千一百九十三两》……”
　　读报人正读着，茶楼外面突然传来一片喊打声。众人转头一看，看到十几个衙役拖着武知远的旗牌，抬着武知远的轿子飞快地往县衙跑去。
　　那本该高高举着的旗牌歪倒在地上拖着，像是拖着一个累赘，本该大摇大摆举着水火棒的衙役像是丧家之犬，狼狈至极。
　　轿子的后面，几十个本县的秀才、童生拿着大块的石头追着武知远的轿子扔，口中还大声喊道：
　　“砸死武知远！”
　　“打死他！”
　　“打死这个士林败类。”
　　在大明朝，龌龊事情是可以做，但不能被说出来的。武知远是南皮士林之首，他的龌龊行径被曝光出来，南皮的士人们一个个都无地自容。年轻气盛的秀才、童生们撩起袖子，开始攻击武知远，清理门户了。
　　马路上嬉戏的儿童少年看着这情景这么有趣，也拿起石头砸武知远的轿子。石头不断向武知远的轿子飞去。抬着武知远的轿夫们跑得飞快，像是打了败仗的溃军，撒开脚步往县衙里逃去。


第0408章 投献
　　赵立精是静海县大田乡的农民。
　　崇祯六年，因为被衙役欺压，他每年爬起来交纳的田赋都在增加，到最后每亩田每年要交一斗九升的田赋。他那时候被衙役欺压得十分贫困，过年都吃不上一口肉，就带着田地投献到同乡的袁老爷家了。
　　袁老爷是秀才出身，和县衙门里的户房吏司有交情，是不用交田赋的。赵立精带着田地投献袁老爷后，田地就变成袁老爷的私产，但还是给赵立精耕作。赵立精每年每亩地交纳一斗四升地的地租给袁老爷。
　　当时袁老爷和赵立精都十分高兴，赵立精签了地契把田地送给了袁老爷。
　　虽然土地不再属于赵立精，但至少每亩地少交出去五升粮食。赵立精的二十三亩旱地，一年可以省下一石一斗的粮食。这一石的粮食，可以让赵立精一家三口人过年时候做一套新衣，吃上一口肉了。
　　最关键的是，袁老爷说话算数，说好了以后不会再加赵立精的地租。比起那些贪得无厌不停增加田赋的衙役，这稳定的地租就弥足珍贵了。
　　带着土地投献袁老爷的不止赵立精一家。袁老爷对投献来的农民收很低的地租。农民一个个跟风来投。
　　大田乡越来越多的农民投献到袁老爷家中，交田赋的农田就更少。那些没有投献到士绅门下的小农就要加纳更重的田赋，于是投献的人更多，交税的田更少，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几年，大田乡起码有两百多户没有势力的农民都带着田地投献到了袁老爷家中。袁老爷的田地越来越多了，渐渐成为了大田乡的首富。
　　然而到了崇祯十四年，事情变化了。
　　崇祯十四年，天津的兴国伯改革税制，均平田赋，向士绅收税，原先免税的袁老爷也要收税了。虽然袁老爷审时度势，并没有把增加的田赋增加到地租里，没有向投献来的农民收取额外的地租。但兴国伯的税务人员廉洁公正，每亩地每年只收七升一合的田赋。因此自耕农的田赋，只有袁老爷地租的一半。
　　赵立精不禁动起了脑筋。如果自己带着投献来的田地离开袁家，那每年可以省下一石五斗的地租！
　　其实不少投献到袁家的农民，此时听说了兴国伯的税收制度，都有了离开袁家的想法。但当初投献到袁家时候，是写了地契把田地送给了袁家的。如今地契在袁老爷手上，这不交地租，闹到官府去是要吃板子的。
　　但赵立精是什么人？他的脑袋有多灵活？他四处打听，知道兴国伯的政策一贯是保护小农的。到了九月，赵立精又听说，兴国伯在静海县设置了“法庭”，专门处理各种官司。而且这个法庭比县老爷还要厉害——法庭判的官司如果和县老爷判的结果不同，以兴国伯的法庭为准。
　　袁老爷在县衙有关系，在兴国伯那里可没有关系啊。赵立精听到“兴国伯法庭”这个消息，当时就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打赢这一场官司，把投献到袁家的田地重新拿回到自己手里。
　　九月十五日，赵立精就带着媳妇和儿子，到法庭门外敲鼓打官司了。
　　和县衙一样，李植的法庭外面有个大鼓，要打官司的人击鼓鸣冤，法庭就会开庭。
　　法庭的法官开了庭，在法庭上听完了赵立精的陈述，派人传讯叫来了地主袁秀才。法官仔细检查了地契，发现那二十三亩田的地契上确实没有交易金额，田地是在崇祯六年由赵立精赠送给袁秀才的。袁秀才虽然支支吾吾，但也承认这些田地是无偿送给自己，送给自己后仍由赵立精佃租，可见这些田地确实是投献的田地。
　　如今兴国伯降低了小农的田赋，赵立精要拿回自己投献到袁家土地。
　　这倒是个棘手官司。
　　法官看了看袁秀才，袁秀才坐在法庭中间的椅子上，大声说道：“大法官，赵立精当初已将这田地确实送给了我。我如今是田地的主人。赵立精如今见兴国伯均平田赋，又想出尔反尔要回田地，这是违背黑纸白字订下的地契，是吃了东家吃西家，是首鼠两端。”
　　在李植的法庭上，原告被告有椅子坐，倒不是袁秀才有特权。
　　法官觉得袁秀才说得有些道理，又看了看赵立精。
　　赵立精一家三口坐在椅子上，哭得涕泪横流。赵立精大声说道：“大法官，我每年交纳一斗四升的地租给袁秀才，也不算少，可见我家原先被衙役盘剥有多狠。兴国伯若是知道我家的凄苦，一定会帮助我这样的小民？说起来，像我赵立精这样投献自家的土地给别人，岂不是被逼得没饭吃才有的下策？谁愿意把自家的田地送给别人？赵立精所做的，是在官府的压迫下的求生，是掉进了袁秀才和官府衙役联合设好的圈套里！”
　　“如今兴国伯既然保护小农轻徭薄赋，那我赵立精也该和其他小民一样，享受兴国伯的新政，怎么还能白白交纳高额地租给袁秀才呢？”
　　这赵立精不似一般的苦哈哈贫民，颇会说话。法官听了他的陈述，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原先的官府率兽食人，又怎么能责怪小民投入豪门偷逃税赋？
　　赵立精的案子虽然只是一个二十三亩旱田的小案子，却关系重大。要知道静海县投献到大户名下的小农，可能有几万人。更别提整个天津了。而赵立精的案子一旦宣判，可能整个天津都要引以为式。
　　赵立精的案子，直接决定天津镇已经投献土地小民的未来出路。
　　法庭的法官都受过兴国伯的培训，知道这样影响重大的官司不能随便宣判。法官让赵立精和袁秀才回去等宣判，自己则整理资料，把赵立精和袁秀才的种种情况写成书面材料，送到了天津总兵府，给兴国伯裁定。
　　九月十七日，案子送到了李植手上。
　　李植早上起来就去处理公文，看到了静海县法官发来的资料。崔昌武已经提前看了材料，摇头说道：“伯爷，这案子事关重大，要伯爷亲自裁定。”


第0409章 新军
　　李植看了看资料，想了想，说道：“投献土地的小民们奸猾耍诈，加重了老实种田其他农民的负担，和逃税的士绅同流合污。这是这些投献小民的罪。如今我们纠正了士绅偷税渠道，他们又想拿回自己的土地。”
　　“这些小民如果留在士绅门下，是白白便宜收地租的士绅。士绅么是偷税的主犯，让他们得利道理上说不通。但如果简单把土地还给投献土地的小民，又助长了这些奸猾小民钻政策空子的习惯。对这些投献土地的奸猾行为，不罚不行。”
　　“当初投献的土地，不是普通的买卖，而是属于偷税犯罪的赃物。投献土地的小农和士绅联合起来逃税，坑害其他重税的农民，这是犯罪！一旦证据确凿证明是投献偷税的田地，全部没收。既不让逃税的士绅保有这些田地，也不让投献土地的小民得利。没收来的土地归于总兵府名下，小民可以继续佃租，但地租是一斗米每亩，高于一般的税赋。”
　　崔昌武听到李植的话，拱手说道：“伯爷英明，如此一来，既惩罚了逃税的士绅，又教育了奸猾小民，更扩大了总兵府的收入。”
　　李植点头说道：“把我们的政策传达到各个法庭。再遇到类似的案子，便统一这样处理。”
　　……
　　很快，等李植的政策传达到基层，静海县的法官没收了赵立精的投献田地，李植的政策就传开了。
　　加上九月十八日的《天津日报》登载了赵立精的案子，这个案例便更加家喻户晓。
　　前来打官司上交投献田地的小民在法院门口排起了长队，一个个都宁愿付一斗的地租，愿意上缴自家投献的田地。毕竟比起士绅的地租，总兵府没收田地后给出的每亩一斗的地租，还是轻了不少。
　　各县法庭里的几名法官哪里能应付这么多案子？最后各法庭都规定，如果案情简单证据清楚的，不需要法官庭审，投献的小民直接到公田登记的地方找书记员登记，便能立即把投献的田地变成公田。
　　这样的政策一下，士绅们名下的土地大量流失。士绅们元气大伤。一些士绅想留住农民，便主动把地租降低到了一斗以下。最后整个天津，接受投献田地的士绅都把地租降低到了很低的水平，也就略高于七升一合的田赋一点点。
　　士绅们大规模降低地租后，来打官司上交田地为公田的百姓渐渐没有了。
　　……
　　九月二十日，天子朱由检坐在乾清宫书房的龙椅上，在书案上摊开一份《天津日报》仔细看着。
　　《天津日报》上的各地新闻，让朱由检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各地的灾荒、兵事都有地方官奏章报上来，但其他的新闻，比如哪里米价又涨了，哪里的利息水平降了，甚至福建有几条海船出海，山东有多少士兵逃亡，这些新闻都是官员的奏章里没有的。
　　朱由检长在深宫，不曾出皇城，对外界的这些新闻知之甚少。看到天津日报的报道，他倒是了解了不少民间事情，觉得十分新鲜。
　　更让朱由检感兴趣的，是天津日报的评论文章。
　　朱由检最爱的一个评论员，是一个叫作“紫铜山人”的撰稿人。这个撰稿人写的文章高屋建瓴，对种种事物评论一针见血，每每有让人拍案叫绝的言论。
　　比如这一天的《天津日报》第二版，紫铜山人就写了一篇文章，叫作《为什么兴国伯的兵马这么强？》紫铜山人写道：“兴国伯兵马强盛，无他，思想先进耳！”
　　“因为思想先进，所以广泛装备火铳大炮，几百步外用大炮轰炸，几十步外用火铳杀敌……”
　　“因为思想先进，所以愿意给士兵配发高额军饷。士兵日日训练，练队列，练射术，练骑术，练刀剑。日日苦练，技法熟练出色，战场上遇到训练松懈几天一练的对手，岂能不摧枯拉朽……”
　　“因为思想先进，所以给予伤亡士兵极高的抚恤待遇，以至于士兵们闻战则喜，毫不惧怕伤亡……”
　　朱由检看完了这篇文章，久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站在后面，从朱由检的肩膀上偷看了日报一会，笑道：“皇爷，这兴国伯的日报，处处吹嘘他自己的本事。幸好这日报被天津以外的士人封锁，传不出天津。否则天下人都要崇拜兴国伯，不知道有大明哩。”
　　朱由检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李植在天津不但向士绅收税，而且私设法庭凌驾在官府之上。”
　　“天津一镇，已经姓李了。如今李植在天津，是说一不二的军阀。巡抚在李植面前，只有垂首听命的份。”
　　王承恩说道：“皇爷，虽然李植在天津跋扈骄纵，但他打灭了献贼和闯贼，平定了中原。天子以天津一镇换来天下太平，这买卖划算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让李植一家独大。如果不改变现在的局面，李植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以后恐怕连朕的征调都不听了。”
　　朱由检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说道：“朕要仿效李植的虎贲师，训练新军。”
　　王承恩问道：“皇爷的意思是？”
　　朱由检说道：“这一年来中原太平，剿贼的开销少了不少。如今朝廷可以增拨军资给各镇名将，如宣府的杨国柱、玉田的曹变蛟、京营的周遇吉、黄得功等，让他们装备火铳大炮，以火器成军。士兵装备鲁密铳和红夷大炮，配备绵甲，打造一支五万人，战力不低于李植虎贲师的新军。”
　　王承恩说道：“皇爷圣明，鲁密铳一百步外可以杀人，比李植只能打七十步的火铳射得更远。杨国柱、曹变蛟等更是敢战的强将，若是辅以犀利火器，恐怕战力要倍增。”
　　朱由检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支五万人的新兵每月发响三两，再提供稳定后勤。士兵日日操练火铳大炮，练到十发九中，可以匹敌李植的虎贲师为止。”
　　“我们还要学习李植的抚恤制度，士兵阵亡者，朝廷一律补偿一百两给家人，以免士兵家人衣食无着。”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睿智，如此一来，士兵们哪里还会害怕战死？一个个敢于冲锋陷阵，便是李植的兵马对上，也能够一战！”


第0410章 四两月钱
　　到了九月，东南沿海的台风就很少了。李植三十五条大船的庞大舰队不再跑日本贸易，转而往台湾行驶。
　　三月初时候，李植还在剿灭流贼的返程路上，李兴就感觉到台湾开荒花销太大，停止了运送新农民到台湾。台湾岛上那时有二万二千农民有田耕作，另有五万农民在开垦新田。如今这五万开垦新田的农民都整理好了田地，在河岸上架好了水车，可以种一季晚稻了。
　　旧有的农民开始种田，李植就不需要支付他们开荒工钱了。这五万开荒工人每个月每人要二两月钱，五万人每个月要花费十万两银子，每月开销是一笔巨款。这些人不需要支付月钱后，李植财政大为缓解，就可以招募新的农民了。
　　招募新农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如今天津的农民都知道跟着李植干有好日子过，李植在各州、县一贴出布告，就有无数人报名参加台湾垦荒。不过李植担心财政崩溃，不敢一次招募太多农民。李植把招募农民的数量控制在五万人。
　　九月以后，李植的船队把这五万人分批运送到台湾。
　　十月二日，李植跟随运送农民的船队，前往台湾，视察台湾的开发情况。
　　十月的天津已经有些凉意，但南方依旧温暖。船队一路往南，靠近台湾时候，李植已经脱掉了身上的贴里和搭护，在官袍里面只穿了一件中衣。
　　到了台湾新竹，李植还没下船，就看到在港湾里面的码头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商市。
　　每一次船队开往台湾，都会带来大量的生活用品。包括棉布、铁器、陶器、瓷器、水泥、农具等等都是需要从大陆运来的。这些商品是由高立功组织人手在天津采买的，到了新竹的港口，就全部卖给台湾的农民。当然，吕虎不会一件一件去零售这些商品，他把这些商品批发卖给新竹本地的商贩。
　　此时船队靠岸，一些商贩推着板车，正等待着船舶上面卸下大陆贩来的商品。这些商贩虽然不从事农业，但零售各种商品，也能获得不菲的收入。
　　当然，比起压舱的各种货物，船上更多的还是来开荒的贫民。这些农民下船后，立即就看到一个个身穿深红色范家庄军装的军官们引导他们。在军官的引导下，农民们一群群地走向新竹各地的临时安置点。
　　李植在船上看了看，看到虽然三十五船人、货千头万绪，但在郑晖和吕虎的组织下，各项工作都井井有条。
　　郑晖穿着大红的官袍，率领新竹的大小官吏，等在码头上迎接李植。
　　李植一下船，郑晖就跑上去拜倒，喊道：“郑晖见过伯爷，恭喜伯爷受封兴国伯，我等与有荣焉。”
　　李植拍了拍郑晖的肩膀说道：“这次讨灭张献忠和李自成，你也积功升为从二品都指挥同知了，高兴不高兴？”
　　郑晖大声说道：“高兴，郑晖喜不胜收，感恩戴德，愿为伯爷的事业肝脑涂地。”
　　李植哈哈大笑，跨上郑晖牵来的骏马，往新竹城中行去。
　　半路路过一个新到农民临时安置点，李植一指马鞭，说道：“进去看看。”
　　郑晖赶紧跳下马来，牵着李植的骏马往安置点里走。
　　……
　　姚民乐是天津青县的农民，他家这次走运，选上了开垦台湾的队伍，跟随船队到了台湾。
　　他们夫妇二人成亲时候就和族里分了家，在天津没有田，二人佃种村里乔老爷的三十五亩旱田。那些旱田一年也就收七、八斗麦子，刨去五成地租和一斗二升的种子，姚民乐和媳妇两人每年从年头忙到年尾，也就能得八、九石的麦子进自家仓里。这些粮食，也就勉强让姚民乐吃个温饱。
　　哪怕是过年，他和媳妇两人也不敢吃一口肉。两人成亲三年了，前年生了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并未给姚家带来欢乐，反而成为了姚民乐的一块心病。他时时担心女儿长大了养不活——那八、九石的粮食，哪里养得活一家三口？
　　七月底，姚民乐听说兴国伯招募第二批人丁开荒台湾，他二话不说就报名来了。兴国伯李植的事情青县人都知道，只要跟上了兴国伯，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至于台湾在哪里，到了台湾会经历些什么，姚民乐想都没有想。
　　听说自己募上了，一家三口九月初一就可以跟船去台湾时候，姚民乐和媳妇在家里两间破茅房里蹦了一晚上，庆祝好日子就要来了。
　　负责组织人手的兴国伯幕府吏员让姚民乐什么都不要带，说到了台湾什么都发。姚民乐十分信任兴国伯，听了这话便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送给了亲戚，带着妻女空手上了船，往台湾进发。
　　那兴国伯的大船十分高大，看上去就和一座屯堡似的。但出了海，姚民乐才明白大海有多大，自己乘坐的大船在海里就像一叶树叶似的，随着海浪起伏飘荡。船上太颠簸，姚民乐的媳妇吐了，不过姚民乐没有吐。姚民乐在海上时候一直兴奋地站在最上层甲板上，扶着船舷兴奋地看着自己没见过的大海。
　　到了台湾，姚民乐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开荒地。但没想到一到港口，刚走下船，姚民乐就看到了一大片繁荣的商馆，骡马喧嚣人声鼎沸。
　　姚民乐一家人下了船，一百多人跟随着一个军官，往前走了一里路，军官把两百人带进了一个满是小摊位的小广场里。那个小广场入口处有个砖石门，门上面写着“人才市场”四个大字。
　　那个带路的军官大声说道：“若是不想种田的，可以到人才市场里找个事情做，大家进去看看吧！”
　　来了台湾还可以不种田？姚民乐愣了愣，走进了那个人才市场。走进去一看，姚民乐发现市场里摆了不少摊位。那些摊位没人看管，但每个摊位上面都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姚民乐和后面的农民都不识字，不知道那些摊位上面写着什么，都一脸求助地看向带路的军官。
　　那个军官呵呵一乐，走上来指着一个摊位喊道：“新竹城张记酒楼招小厮两名，要求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品行端正。做过小厮者优先录取，手脚麻利者优先录取，善于招待客人者优先录取。待遇四两每月，包午饭一顿。有意者到新竹城南大街张记酒楼找掌柜刘老板。”
　　听到“四两每月，包午饭一顿”这几个字，姚民乐惊得张大了嘴巴。
　　招一个小厮要给四两月钱？要知道在天津青县，愿意付一两五钱雇人的就算好东家了。这样的差事，往往是十几个人抢，东家各种要求，应募者抢破头也抢不到。平常的差事，有一两二钱月钱，就能招到人。
　　然而在台湾，上来一个酒楼小厮，就是四两月钱，还包一顿饭。
　　这就是跟上了兴国伯的好日子？
　　这就是台湾啊！


第0411章 新竹
　　走到另外一家小摊位前，那个军官又读道：
　　“高记裁缝店招募女工。本店是兴国伯官方合作裁缝店，实力雄厚，长期承接兴国伯新募农民的服装订做，收入稳定。招募女工要求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女工熟练者优先。工钱实行底薪加计件奖金形势，底薪二两每月，另有计件工资。现有裁缝平均月入四两二钱。有意者请至新竹城西大街高记裁缝大院中应聘。”
　　又是一个月钱四两多的工作招募，看来在台湾，一个月赚四两银子不是难事。
　　带路的军官看着一脸兴奋的农民们，说道：“在新竹，佃种伯爷的田地的话，只要手脚麻利些，一年下来平均也能收二十石稻子进自家粮仓。按现在平价粮店二两五钱一石的价格，这就是五十两银子。”
　　“算下来，在新竹做农民月收入超过四两银子，所以其他行业招募人手，月钱都要高于四两银子才招得到人。”
　　此时已经是崇祯十四年九月，大明各地的粮价因为去年的兵灾，一直维持在较高水平。李植的平价粮店顺应形势，也就把粮食的买卖价格都改到了二两五钱一石。这个变化，又大幅增加了农民的收入。
　　台湾的农民们，如今已经算是收入小康了。
　　带路的军官说道：“当然，新竹的人工较贵，东西又全靠海运，物价也较高。除了粮食价格和天津一样外，其他东西都要比天津贵三成，银子没那么耐用。”
　　农民们听到军官的话，没什么反应。这些农民一直以来生活在温饱线上下，生活开支基本上就是吃饭，还没有养成各种消费的习惯。他们暗道东西贵三成有什么关系，只要粮食便宜，就能多养几个儿女。粮食之外的物事，少花些就是了。
　　军官们见农民们还没意识到月入四两后生活的质变，笑了笑。
　　军官们又把其他小摊上的招工广告全念了一遍。说起来，如今新竹农民很多，亟须发展配套的商业和服务业。但随船来新竹的农民大多愿意务农，愿意去城里打杂做事的人较少，城里的各种岗位缺人严重。
　　农民们每次听到四两月钱的待遇，就惊叹一次，仿佛始终没能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不过听军官说种田也能赚四两多银子，只有极少数人有兴趣去城里做事情。
　　军官摇了摇头，继续把新来的农民往前面带。
　　道路两岸此时已经全开辟了水田，只看到阡陌交错沃野千顷。此时是九月，晚稻已经插好了秧。田里一片绿油油的，不少农民在田里忙碌耕耘。天津的农民们这是第一次看到水田，只知道水田高产，以后自己也要种这种水田了，一个个看得兴趣盎然。
　　以后的好日子，就靠这水田了。
　　沿着铺着碎石的平整马路，军官带着农民们穿过了新竹城。新竹城虽然刚刚草创，但已经颇具规模，四座城门有四层楼高，下面修着宽阔的门洞。围城的八里长的土城墙已经修好，城里的十字道路全铺上青石板。和范家庄一样，新竹城道路两侧也修有排水沟，道路每隔两百步就有一个垃圾桶。
　　比起天津那些脏乱的县城，新竹城就干净整洁得多了。姚民乐走在那整洁宽阔的道路上，有一种走在世外桃源中的感觉。
　　城中央，建着一个威武体面的“兴国伯府”，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比一人还高。军官告诉农民们办事的地方不在这里，到官府办事的地方在城南的“办公厅”，郑大人在那里坐镇。这个兴国伯府是兴国伯的宅邸。
　　此时新竹城刚刚建好，城里店铺不多。比较热闹的是城中间的平价粮店，早稻丰收的农民们推着大车小车的稻子来这里出售。卖完粮食的农民拿到了银子，兴高采烈地在城里寻觅着买点什么。因此平价粮店两边的商店生意很好。
　　姚民乐看平价粮店两边的小商铺，见那些商铺里有卖肉的肉铺，有卖茶叶的，有卖烟草的，有卖烧酒米酒的，甚至还有卖儿童玩具的。这些商店此时都门庭若市，门口站满了喜获丰收揣着银子的农民们。
　　姚民乐暗自乍舌，感叹这台湾的农民还真富裕。
　　穿过新竹城，农民们走进了临时安置点。那安置点是建在小山丘上的几个大院子，里面盖着一排一排的砖瓦房。姚民乐左手拉着媳妇，右手拉着女儿，一走进那安置点，脸上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那结实的房子，看那房子里一排一排的木架双层床铺，看床上那全套床单枕头等物品，这简直是老爷过的日子啊。这还仅仅是一个“临时”安置点。那要是以后正式安顿下来，要过上怎样的好日子？
　　军官把一百个农民带进安置点后，就开始给他们分配房间和床铺。在安置点里十六个人一间房，夫妻要分开，男女分别安置在不同院子里。
　　分配好床位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
　　农民们被军官带到大澡堂里。姚民乐一进去，就被水雾弥漫的澡堂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澡堂里建着一个大水池，里面装满了温水，不断往外散发着水汽。几十个汉子正在澡堂里搓澡。
　　军官给每个农民发了一块肥皂，稍微解释了一下怎么用，就让农民脱掉了身上破破烂烂的旧衣服。
　　旧衣服被扔进了一个大箩筐里。姚民乐问了军官一句，那旧衣服拿去怎么用？军官答道：“烧掉！”
　　姚民乐暗自乍舌，跳进澡堂洗了个干净的澡。
　　洗完澡走出澡池，姚民乐刚擦干净身子，就看到一个办事员拿着大筐的新衣服走了进来。那个办事员走到姚民乐身前，问道：“多高？”
　　“五尺二寸。”
　　那个办事员从筐里翻出两套崭新的中衣，两套崭新的棉布圆领塞给了姚民乐，说道：“收好了！”
　　这就发新衣服了？
　　姚民乐抓着手上的新衣服，脸上抑制不住，露出了满满的笑容。


第0412章 五花肉
　　姚民乐在新竹干了一个月，每天就跟着小队长去烧荒，整平土地，挖土夯土建水渠。虽然辛苦，但是姚民乐干得很起劲，因为安置点有管饱的饭吃——临时安置点一天管三顿饭，雪白的大米饭，大把的蔬菜，还偶尔有肉荤。
　　九月十五日的晚餐，姚民乐一家三口吃上肉的那天，姚民乐哭了出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以前在天津，哪怕是过年，一家三口人都不舍得割一块肉。媳妇跟了自己三年，为自己生儿育女，过了三年苦哈哈的日子，三年过年都没吃上肉，让姚民乐心里十分愧疚。然而到了这新竹，只是普通的一顿饭，伯爷就给开荒队肉吃。
　　姚民乐不舍得吃那一大块肉，擦了一把眼泪，把肉块夹给了媳妇，说：“我不喜欢吃肉，媳妇你吃！”
　　姚民乐的媳妇笑了笑，把肉块夹给女儿，说道：“雀儿吃肉！”
　　雀儿看了看碗里的两大块五花肉，说道：“雀儿有肉！”
　　姚民乐的媳妇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说道：“雀儿的肉雀儿吃，爹的肉也给雀儿吃。”
　　姚民乐的女儿这才欢笑起来，一口咬在了五花肉上面，吃得好香。
　　看到女儿一脸幸福的模样，姚民乐又流出几股热泪。他暗道要更加卖力干活，报答伯爷的恩德。
　　更让姚民乐震惊的是，十月十日，姚民乐吃完早饭正准备去干活，却听到小队长一声吆喝，说道：“都到院子里去，发月钱了！”
　　姚民乐当时就傻了，发月钱？发什么月钱，自己开荒有砖瓦房子住，有饭吃，有新衣穿，有肉吃，还要发月钱给自己？
　　看到傻愣愣站在那里的姚民乐，小队长推了姚民乐一把，说道：“姚呆子，还不赶紧去排队领钱？你要是不要，得了银子送给我也好！”
　　姚民乐这才把手里铲子和铁锨放好，撒腿跑出去领月钱。
　　院子里面，几百名开荒农民围在了院子里的小高台前面，正等待站在高台上的大队长发钱。
　　大队长喊道：“你们这些开荒的农民，由伯爷的船队运到台湾来，由伯爷组织起来发新衣供米饭，有体面房子住有肉吃，日子过得怎么样？”
　　下面的农民们齐声大喊：“过得好！”
　　“好日子！”
　　发钱的大队长说道：“不仅如此，伯爷还要给你们发月钱。一人一个月二两银子。这个月干活卖力的，还有奖金！”
　　下面的农民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是满脸的惊喜，眼睛里发光。
　　大队长说完话，便开始叫名字。叫到名字的农民一个个上去领钱。叫到姚民乐的时候，他走到大队长面前，看到大队长把着一个信封塞到了自己手上：“姚民乐你干活卖力，表现归为上等，发二两月钱，五钱奖金，合计二两五钱银子。”
　　姚民乐竟有些紧张起来。他哆嗦着手接过那个信封，走下了高台。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二两五钱碎银子。
　　姚民乐在天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什么时候手上拿过这么多银子？只觉得手上是一笔巨款。他用力地咬了一口银子，只觉得银子软软的，成色极好。
　　姚民乐觉得这台湾给自己的惊喜，当真是一件接一件。
　　姚民乐正在那里兴奋，却突然看到十几个镇海团大兵冲进了院子，前后检查了一遍院子，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持有攻击性武器，然后就控制住了院子的进出口。过了一小会，两个身穿鎏金全身甲的亲兵站在院子门口，大声喊道：
　　“兴国伯驾到！”
　　见这架势，大队长第一个跪在了地上。在他的带领下，开荒的农民全跪在了地上，匍匐磕头。半晌，亲卫们举着华丽的旗牌、金瓜走进了院子。兴国伯前呼后拥，在上百亲卫的护卫下骑着高大的骏马，在大红官袍的郑大人的引导下，行了进来。在院子中间，兴国伯跳下了马，饶有兴趣地看着开荒的农民们。
　　兴国伯走进了农民的房子，检查了开荒农民的居住环境，然后才走回到院子里。
　　兴国伯看了看跪地的农民，突然朝姚民乐问道：“你叫什么？”
　　姚民乐抬起头看了看，见兴国伯看着自己，赶紧答道：“小的叫姚民乐！”
　　兴国伯问道：“姚民乐，你站起来说话，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姚民乐站了起来，吞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答道：“小的吃的是两大碗白米粥，一个鸡蛋。”
　　兴国伯点了点头，问道：“开荒的日子苦不苦？”
　　姚民乐摇头说道：“这里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还发月钱，是打着灯笼也没处寻的好日子，一点都不苦。”
　　站在兴国伯后面的郑晖大声喊道：“姚民乐，伯爷给你这么好的日子，你以后怎么报答伯爷？”
　　姚民乐脸上一红，有些激动地说道：“伯爷给姚民乐这么好的日子，以后姚民乐一定卖力干活。伯爷让姚民乐往东，姚民乐绝不敢往西！”
　　兴国伯听到姚民乐的话，哈哈大笑，挥手朝农民们说道：“都起来吧。”
　　农民们从地上爬了起来。
　　兴国伯没有久留，在亲卫的簇拥下又跨上了骏马，骑马离开了院子。
　　……
　　李植骑马离开了临时安置点，笑着对郑晖说道：“郑晖你在台湾组织得很好，有功！”
　　郑晖拱手说道：“新竹能建成这个样子，全靠伯爷的物资供给，郑晖不敢居功。”
　　李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郑晖想了想，答道：“有一个问题，就是红毛觊觎我们新竹富庶，总想来抢劫。去年到今年，镇海团已经打退两次红毛的队伍了。”
　　李植听了郑晖的话，淡淡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红毛在台湾岛南部有热兰遮城，把船开到新竹来抢劫很方便。”
　　想了想，李植说道：“这次随我来台湾的有两千陷阵团士兵，再加上驻扎在新竹的镇海团一千士兵，有士兵三千。我们去热兰遮，把红毛的据点拔了！”
　　郑晖拱手说道：“伯爷英明，红毛若是在台湾没有据点，就不会惦记新竹的富庶了。”


第0413章 海上马车夫
　　十月二十一日，李植二十条大船的舰队开到了热兰遮城北十里，从那里登上了陆地，向热兰遮城进发。
　　这次参战的部队不仅有两千名陷阵团士兵，一千名新竹驻兵，还有一千名海军炮兵。炮兵们将船上的一百门十八磅炮卸下了船队，成为了海军陆战队，随李植征讨热兰遮。
　　李植要和劫掠东南沿海的荷兰人，正式开战。
　　荷兰人并非一个小敌，要知道，十七世纪，可以说是荷兰人的世纪。
　　荷兰此前在欧洲硬撼称霸欧洲大陆的西班牙，从西班牙获得独立，发展成为十七世纪世纪航海和贸易的头号强国。在此时崇祯十四年，荷兰的商船数目超过欧洲所有国家商船数目总和，被誉为“海上马车夫”。
　　1602年，荷兰人开始集中自己的力量，最终催生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的操作模式也成为今后两百多年欧洲列强海外扩张的组织样板。随后欧洲各国建立的东印度公司，可以说都是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滥觞。
　　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首先是一个殖民组织和军事组织，其次才是一个经济组织。根据荷兰最高权力机关的授权，东印度公司不光拥有从好望角到麦哲伦海峡整个印度洋和太平洋的贸易垄断权，而且拥有在这广大地域独立的建立统治、征兵、宣战、缔结和约乃至铸造货币的权力。
　　此时的崇祯十四年，除了少数地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已经实际控制了全球主要海域的海权，是此时当之无愧的全球霸主。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位于巴达维亚，也就是后世的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可见远东，或者说东亚和东南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重点开拓的地区。
　　而台湾岛，此时被荷兰人称为福尔摩沙，可谓是远东的兵家必争之地。台湾岛不但面积巨大地域辽阔，而且位于南洋诸岛——日本贸易航线的中间。可以说谁控制了台湾，就控制住了西方列国和日本之间的贸易路线。以台湾为基地，可以轻易地劫掠东南亚殖民地开往日本的西方船只。
　　荷兰此时的国力如日中天，锐意进取，发兵和西班牙人争夺福尔摩沙岛。西班牙人在台湾北部建立了基隆城，荷兰人则在台湾岛西南部建立了热兰遮城。比起西班牙人几百人的小城堡，荷兰人的热兰遮城要大得多。
　　热兰遮城建在台湾岛西南角，在后世的台南一带，是一系列的城堡组成。最核心的热兰遮堡建在港湾外面的一座小岛上，距离台湾主岛四公里。
　　“热兰遮堡分内堡和外堡两部分，内堡即核心城堡于天启四年动工，崇祯五年竣工，外堡则于崇祯十四年全部完成。总共修建了十八年。”
　　热兰遮堡是一座热武器时代的棱堡，配置了大量的重炮防守。“内堡为方形，约为一百一十五米宽，坐北朝南，共三层建筑，墙高约二丈九尺，厚三尺八寸，顶楼四角建有突出十七丈四尺的棱堡，壁厚五尺八寸，附建有了望塔。顶层设重炮十五座，南北各挖有通海的深井，以防火攻。二层各边有中圆堡，置有重炮十二门。北侧有小门及砖梯，可下至地下室及弹药库。”
　　“外堡较低，搭接于内堡西北角，壁厚三尺八寸，胸墙高四尺，西北角及西南角亦有棱堡突出。外堡为一百六十五米长，七十七米宽。”
　　“整座城堡墙壁均以砖块铺就，以糖水糯米汁捣蛎灰及砂制成三合土粘合，制作而成。内堡砖厚一寸二分，外堡一寸五分。整座城堡是荷兰人在台湾的总督驻地和军事中心。”
　　在热兰遮堡的东面，在台湾主岛的陆地上，还有一座赤坎堡。赤坎堡较小，“堡垒由一座大台和西南角两座小台组成。堡的入口设于西面中央，东西南北各设有炮座，共有重炮八座。全楼周长一百四十米，楼高三丈六尺有奇，堡内也有地窖和水井，外壁厚一米八十公分。”
　　赤坎堡周围有不少商户和居民，实际上是一个市镇。荷兰人在这个城镇中和当地土著贸易鹿皮等物品。荷兰人不仅在这里经营贸易，同时还通过武力威压，向当地土著和汉人收税。
　　这一次攻打荷兰人，李植依仗的是自己的一百门十八磅重炮，所以李植以炮兵指挥经验丰富吕虎为前线总指挥。
　　根据线报，热兰遮堡和赤坎堡中有二千守兵。其中赤坎堡中有三百人，热兰遮堡中有一千八百人。
　　李植登岸从陆路进攻热兰遮城，首先要攻下的是赤坎堡。打下赤坎堡，热兰遮堡就变成一座小岛上的孤城。届时李植进可攻退可守，可以获得战争的主动权。
　　李植上了岸，便让在赤坎堡下市镇生活过多年的一个福建汉人带路。
　　那个福建汉人似乎十分畏惧荷兰红毛，虽然得了李植二十两银子，决意冒险带路，但是他一路战战兢兢的，时刻往后面张望，似乎是担心李植大败后他没有逃路。他走几步就停几步，直到后面的亲卫拿手推他他才往前走。
　　越靠近赤坎堡，他的脸色就越白。终于，走到距离赤坎堡五里的地方，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栗。
　　他匍匐在地，抬起头大声朝李植说道：“伯爷，前面走不得，再往前红毛就要杀出来了。我不要银子了，伯爷你大慈大悲，让我回去吧！”
　　李植冷冷看着这个向导，没有说话。
　　李植身边的“海军提督”吕虎一脚踢在向导的身上，骂到：“堂堂大明子民，你就那么怕红毛？兴国伯南征北战，杀鞑子都杀了几万，你就那么害怕几个红毛？”
　　那个向导在地上磕头不止，颤抖说道：“兴国伯，这红毛可不比得鞑子，那比鞑子还要凶恶几分啊！当初万历显皇帝时候，我大明国威震慑四夷之时，巡抚南居易以一万人攻打红毛几百人驻守的澎湖，昏天黑日地打了几个月。那红毛在四海横行，到哪里不是横扫地方？红毛的人马，一个起码能顶十个汉兵！”
　　“当初伯爷说要打热兰遮，我以为伯爷起码调几万人来攻。如今热兰遮城中有两千红毛，伯爷却拿四千汉兵去攻，这一战……”
　　那个向导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李植，突然大声说道：“这一战，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第0414章 白旗
　　吕虎听到向导的言论，有些恼怒，抚刀喝道：“兀那汉子，你再胡说，我便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向导脸色发白，不敢再说，却控制不住身上的颤抖。在亲卫的推搡中，他一点点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队伍带到了距离赤坎堡三里的一个小土丘前。
　　“伯……伯爷，前面就是赤坎堡，堡……堡里有八门加农重炮，十分犀利。伯爷小心炮火。”
　　李植站上土丘看了看，看到赤坎堡已经在视野之内。往西面望去，十里外，孤立在小岛上的热兰遮堡也一目了然。已经不需要向导带路了。
　　不过李植担心如果放走向导，这个向导惶恐之下会投靠荷兰人，泄露李植兵马的情报。所以李植干脆让人把向导绑了起来，押在中军。
　　向导被李植绑着，更是浑身抖个不停，仿佛就要被荷兰白人冲出来一枪打死。
　　荷兰人早已知道李植的到来，不过他们没有出城迎战，而是龟缩在城堡里，准备依靠棱堡和大炮据守。李植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旗令兵挥动令旗，炮兵们立即行动起来，把一百门十八磅重炮全部卸下炮车，排列在海边的盐碱地上。
　　这边炮兵刚刚开始布置，赤坎堡里的八门重炮就朝这边开火了。只听到三里外传来轰隆隆几声炮响，几发炮弹像流星一样极速飞了过来。
　　距离太远，荷兰人的第一轮炮击命中率很低。七发炮弹都打飞了，只有一发实心弹射进了李植的炮兵队列中，炮弹弹跳中击中了一名炮兵，打断了他的右腿。
　　在伤员的惨叫声中，医务组跑了上去，用担架把伤员抬了下去。
　　那个被绑在中军的向导见红毛的大炮开始伤人了，更加抖得厉害。他如今被绑在中军，想偷个空逃走都逃不了，当真是呜呼哀哉，万事休矣。他急得满头的汗，只后悔当初贪图钱财，竟为了二十两银子趟这浑水。
　　看到部队出现了伤亡，李植有些恼怒，骂了一声“蛮夷！”。等炮兵们给大炮装好了炮弹，用铳规等工具瞄准了远处的堡垒，李植飞快地挥了挥手。旗令兵挥舞令旗，一百名炮长给一百门重炮点火了。
　　一百门重炮齐射的场面，夺人心魄。李植站在中军，只听到隆隆巨响突然间响起，那声音排山倒海般地压在耳膜上，仿佛要把人的耳朵震聋，让人禁不住要捂着耳朵。两边的重炮猛地喷出火舌，从炮管里喷出巨大的火花。大炮吐出的火花连成一片，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左右两边的炮火像是两条火龙。
　　一百门重炮身子往后一挫，通过炮车的结构狠狠把后座力压在地面上，炮身往地面压下去，然后受力反弹，往上面一抬震了一震。一百门重炮的巨大后座力震得附近的地面颤抖不已，李植感觉一下子到了船上，脚下不断摇动。
　　那些拉炮车的驮马早已被牵在两百米外，但还是被重炮的轰鸣声吓得嘶鸣不已，便要奋蹄逃跑。全靠马夫死死拉住缰绳，才稳了下来。
　　一百发开花弹射出了炮管，向三里外的赤坎堡射去。
　　赤坎堡是个边长三十多米的正方形棱堡，目标不小。起码有十几发炮弹落进了城堡中。开花弹在城堡里横冲直撞，撞在各种工事上面，把墙壁薄弱的工事撞垮。然后等引信点燃了炮弹中的火药，开花弹就爆炸了。
　　轰隆声中，霰弹珠四处迸射，像暴风雨一样席卷赤坎堡。一轮炮击，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荷兰人。
　　李植也是第一次看到一百门重炮摆在陆地齐射的场景。这种威势，当真要亲眼看到，才明白有多震撼。
　　赤坎堡里的荷兰人似乎是被一轮齐射打乱了，一直到这边的炮兵装好弹药准备第二次齐射，荷兰人的八门重炮也没有再开炮。
　　令旗再次挥舞，一百门十八磅重炮再次开火。
　　又是一片轰隆隆的炮声响起，地动山摇，一百发炮弹射向了荷兰人的棱堡。这一次，炮兵们根据第一次射击的情况调整了射角，命中率更高，三十多发炮弹射进了赤坎堡。李植用望远镜望去，看到一朵一朵的火花在赤坎城中冒出。
　　可以想象，开花弹爆炸后，那三十多场霰弹弹雨横扫整座堡垒的场景。
　　打了两轮，李植的炮兵们正在准备第三轮齐射，赤坎堡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荷兰人投降了。
　　用八门实心弹大炮对阵一百门开花弹大炮，这样的战斗赢面实在太小。赤坎堡里的守军们被轰炸了两轮，明白再打下去要全军覆没了，投降了。
　　不过李植不准备放过荷兰人。
　　对于这些经常不宣而战，动辄抓捕中国沿海汉人到南洋去做奴隶的荷兰人，李植可没有一丝好感。这些强盗在东南沿海一有机会就烧杀劫掠一把，何曾把中国人当人？
　　比如天启二年，荷兰殖民者强迫抓来的华人奴隶在澎湖兴建红木埕要塞。红木埕要塞历时三个月完工，一千五百名华人奴隶在这三个月中累死饿死了一千三百名，幸存的270名被送往巴达维亚做为给总督库恩的私人礼物，其中最终抵达的只有137名，其余均死于途中。
　　对于这些荷兰人，李植觉得没什么道义可以讲的。既然现在自己占了上风，又岂能因为一面白旗就放过他们？
　　李植冷笑了一声，只当作没看到那面白旗，一挥手让炮兵们继续射击。
　　炮兵们继续装弹射击，又往赤坎城中射了两轮。每一轮炮击，炮手们的命中精度都强于上一轮。第四轮齐射，起码有六十多发炮弹砸进了赤坎堡里，把那座棱堡炸得一塌糊涂。
　　赤坎堡里的荷兰守军受不了了，这哪里还是坚固可守的棱堡？这只是一个白白挨打的牢笼！他们嚎叫着放弃了赤坎堡，打开大门往港口里跑去。三百多人的赤坎堡守军大概被李植炸死了一百多人，剩下的一百多红毛一个个跳上了港口里的小船，想划船往岛上的热兰遮堡逃去。


第0415章 高地
　　炮手们调整角度，又朝那些逃跑的小船射去。一百门大炮轰鸣，炮弹像雨点一样射向荷兰人的船只。只看见一发发炮弹砸在小船上，把那些几米长的小船砸成了碎片。百门大炮的狂轰滥炸中，逃跑的十一条小船全部被大炮炸沉在大海中。
　　荷兰士兵们要么被炮弹砸死，要么掉入海中，拼命往热兰遮堡游去。但赤坎堡港口距离热兰遮堡所在的小岛距离有十几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游得过去的。恐怕大多数人，都要力竭沉入海里，葬身鱼腹。
　　李植的士兵们哈哈大笑，收起了炮车，往赤坎堡中开去。
　　赤坎堡建在一座小土丘上面，经过荷兰人十几年的经营，堡下面发展出出一个商贸居民区，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市镇。市镇里居住着荷兰人抓来的汉人奴隶、行商的自由汉人、以及一些南洋来的东南亚人。
　　这些人见赤坎堡的白人和外来的汉人军队打起来了，一个个关上房门躲在了家中。这些赤坎镇的居民寄人篱下，平日里十分畏惧白人，路上看到白人都要避开道路让白人先走。白人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紧张逃避。
　　在这些人的眼里，荷兰白人是强大不可战胜的。
　　此时看到这么快炮声就停了，他们壮着胆子打开房门看了看情况。结果他们看到了赤坎堡上面飘扬的那面白旗，一个个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赤坎堡里的白人，这么快就败了？
　　李植的兵马进入了赤坎堡，看到了横七竖八倒在堡里的红毛尸体。士兵们在堡内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百多两金子，三千多两银子。看来荷兰人只是把这个赤坎堡当作武装据点，并没有在赤坎堡里存储大量金钱。
　　李植的中军里，那个被绑着的向导看见李植的炮兵轻松结果了赤坎堡的三百红毛，攻进了赤坎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随大军行进，走到被炸得一塌糊涂的赤坎堡旁边，便不再瑟瑟发抖，脸上恢复了一些镇定。
　　不过他还是很害怕主堡热兰遮堡中的两千荷兰水兵，焦急地朝李植说道：“伯爷不如见好就手，就此回程！那热兰遮堡和赤坎堡不同，堡垒中有两千红毛，防御严密，光重炮就有几十门。那些大炮立在坚固的炮台后面，伯爷的一百门大炮恐怕敌不过……”
　　李植没有让胆怯的向导继续啰嗦下去，打断了他的废话，问道：“热兰遮堡所在的小岛，退潮时候和陆地连着吗？”
　　向导摇头说道：“不连着的。那小岛极为凶险，伯爷还是不要以身犯……”
　　向导话没说完，就被吕虎一脚踢在了肚子上。吕虎骂到：“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那个向导这才不敢多说，闭上了嘴。
　　李植沉吟说道：“如此一来，只能用船攻上去了。”
　　李植让船队进入了赤坎堡前面的港口，将四千士兵和大炮装上了船，开船往热兰遮堡所在的小岛行去。
　　登岛之前，李植让轮船围着小岛转了一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岛上的地形。
　　小岛东西狭长，南北狭窄，北面的高地上有一个小棱堡。
　　在船上，吕虎指着小岛北面的一处高地说道：“伯爷，虽然小岛东面辽阔，从东面登岛可以远离热兰遮堡里的炮火，但东面地势太低，从那里仰攻红毛对我们不利。我看不如顶着炮火强攻北面的高地。只要拿下那个高地，就可以居高临下轰炸红毛。”
　　李植用望远镜看了看小岛北面的高地，点了点头，暗道吕虎不愧是炮兵出身，对大炮对阵颇有想法。北面的高地是整个小岛的制高点，上面的小型棱堡里似乎有几门大炮。集中十几条大船轰炸，还是能拿下的。
　　只要拿下那个高地，拿下热兰遮堡就不是难事了。
　　李植挥手说道：“好，强攻小岛北面的高地。”
　　船队转了个弯，行驶到了小岛的北面。小岛北面的海底很浅，不少地方没法行船，一次只能铺开十二条轮船。李植让十二条轮船朝小岛的北面开去，刚一进入敌人的射程，那个高地上的小棱堡就开火了。
　　只听到轰隆隆几声炮响，小棱堡里的重炮射出了八枚炮弹。炮弹划破天幕直奔十二轮船而去。七发炮弹打空了，在轮船附近的海面上激出了巨大的水柱。一发炮弹打在一艘轮船的左舷，在轮船的船上上打出好大一个大洞。
　　十二条轮船顶着炮火往前冲，开到了制高点的三里内，将左舷对准了山上的小棱堡。一百零八门重炮开火了。海上颠簸难以瞄准，炮弹的命中率不如陆地上开炮，但也有七枚炮弹打中了小棱堡。
　　开花弹在棱堡中炸开，炮弹里的霰弹弹丸像雨点一样四射而出，那个棱堡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小棱堡里的人员显然受到了重创，他们打出第二轮炮火时候，就只有五门大炮开火了。这一次，五门大炮全部落空，没有一枚炮弹击中李植的十二条大船。
　　一百零八们十八磅炮再次朝小棱堡开火，小棱堡又挨了七、八枚炮弹。
　　小棱堡里的荷兰水兵们崩溃了。短短两轮炮火，小棱堡内部就被炸得一片狼藉。他们被炸死了一半的人手，根本凑不足炮手开炮了。还活着的几十名红毛不敢再战，抱头逃出了小棱堡，往高地下面的热兰遮堡跑去。
　　李植让一支连队首先登陆，登上高地控制了小棱堡。然后他让舰队在小岛北面从容登陆，将七十门重炮运到了高地上。
　　李植自己也登上了高地，站在高地上俯瞰高地脚下的热兰遮堡。
　　望远镜里，热兰遮堡中的荷兰守军一个个神色慌张。既然火力强劲的李植部队已经拿下了北面的高地，热兰遮堡就完全裸露在李植的大炮前。不断有人在热兰遮堡里来回跑动，似乎是在传递不断变化的命令，安抚守军的情绪。
　　热兰遮堡顶部的炮兵在不断推高大炮的仰角，似乎准备仰攻高地上的李植炮兵。
　　李植冷笑了一声。
　　荷兰人在台湾南部十几年的统治，就要结束了。


第0416章 俯射
　　李植一声令下，七十门装好了炮弹的重炮被推到坡度相对平缓的地方，靠山体遮蔽炮身，只把炮口对准山下的荷兰棱堡。炮手们飞快地转动螺旋调整炮口，用铳规、铳尺和矩度仪瞄准了二里外的热兰遮堡。
　　中军令旗一舞，七十门大炮齐齐开火，朝荷兰人的堡垒喷出了火舌。
　　七十门大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吓飞了山上的无数鸟雀。
　　七十发开花弹朝热兰遮堡射去。热兰遮堡不小，炮弹几乎全部落进了内堡内。开花弹在堡内冲撞反弹了一阵后，引信把炮弹里的火药点燃，炮弹一枚接一枚的炸开，在棱堡里炸出一朵接一朵的火花。
　　七十发炮弹射出的霰弹弹丸四处飞溅，把躲在堡墙后面的火绳枪手一片片炸死。荷兰人的棱堡被炸得一片狼藉，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荷兰士兵们不敢再守在城墙上，全部躲进了建筑物里，只有炮兵还在炮台里操炮。
　　荷兰人的二十七门重炮反击了。荷兰的炮兵们瞄准了刚才高地冒火光的位置，点燃了二十七门重炮的火绳。二十七发炮弹疾速向高地上射来。
　　不过李植的炮兵在山上是俯射。俯射的时候，火炮拥有很大的优势，因为即便没有炮台等人工遮障，也可以把大炮安置在山脚下看不到的平台后，只需要露出炮口即可。如果从高地上抛射开花弹，甚至炮口都可以不露出来，只需要炮兵露个脑袋出来瞄准就行。
　　俯射的炮兵可以轻易观察山脚下的目标，而山脚下仰射的炮兵根本看不到山上的大炮在哪里。
　　荷兰人的二十七发炮弹往山上射击，却根本射不到山上李植的大炮，打了个空。
　　射完一轮后，李植的炮手们立刻用刷子沾水清除炮膛，给炮膛里装上了发射药。接着炮手用木舂舂实火药，放入开花弹弹丸，然后再舂实一次。完成装弹后炮长站到前面去观察山下的目标，进行瞄准，调整大炮俯仰角。炮手在大炮尾端的点火处倒入少许火药作为击发药，随后炮手们全站在两侧，准备发射。
　　荷兰人的无效射击刚打完没多久，李植的炮手们已经完成了装弹。令旗一挥，七十门大炮的炮长一拉炮绳，点燃了大炮的燧发点火装置。炮管里的黑火药瞬间被点燃，化成了火焰和空气，狠狠地把开花弹推出了炮膛。开花弹像是一颗颗流星，朝山脚下二十七门重炮的炮台中射去。
　　一声声轰隆隆的爆炸声中，起码有两个炮台被开花弹打了进去，炸了个稀烂。
　　这样对射了几轮，荷兰人被端掉了七个炮台后，绝望了。这样打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的重炮就要全军覆没。他们终于放弃了死守棱堡的策略，集结一千四百名士兵，朝高地上的李植部队攻来。
　　荷兰人虽然知道自己人数少，但他们希望李植的部队不堪一击。李植的军队不可能全是精兵吧？如果李植这次派来的步兵和普通明军一样不堪一击，荷兰人的一千四百人是可以把李植的部队赶下海的。
　　荷兰人从热兰遮堡的大门中涌了出来。他们中一半是火绳枪手，身上斜跨一个弹药包；一半是长枪兵，唯一的武器是一把长枪。
　　他们在棱堡外面稍微整队，就朝高地上攻了过来。
　　七十门火炮瞄准他们，射出了七十颗开花弹。有二十发炮弹命中了前进中的红毛队伍，在人群中杀出二十多道血肉胡同，打死了六、七十个荷兰士兵。
　　不过开花弹是针对打击炮台和舰船设计的，引信设置得比较长，炸得速度慢，荷兰士兵看到炸弹停下来后有充分的时间逃跑。开花弹爆炸后，倒是没有炸死多少人。
　　荷兰士兵们一路小跑，顶住了四轮炮击，在丢下了二、三百尸体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高地下面。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荷兰人的士气已经被高地上的火炮打残了，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也就是李植刚才在赤坎堡拒绝接受荷兰人投降的凶狠劲头吓到了荷兰士兵，否则他们早就崩溃，举白旗投降了。
　　高地上，李植的三千名步枪手以逸待劳，装好了子弹站成了几排，等待着孤注一掷杀出来的荷兰士兵。
　　距离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距离荷兰人火绳枪的有效射程还有五十米时候，山上的步枪手开始射击了。
　　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中，李植的第一排一千士兵朝一百四十步外的红毛射击。噼哩啪啦的清脆枪声中，火焰和烟雾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高地。一千发子弹像是一阵暴风雨，呼啸着朝冲阵的荷兰士兵身上射去。
　　子弹射穿了荷兰人的夹克和军装，射进了白人同样脆弱的血肉中，刹那间就夺去了这些欧洲士兵的生命，把他们了结在远东的小岛上。
　　被子弹射中的士兵身上冒出了一道道血箭，把红色的血液喷得到处都是。
　　一个冲在前面的红毛身中三弹，一声不吭地往后一倒，就失去了生命。一个大声叫嚷的荷兰军官还挥舞着军刀，却被子弹打中了鼻子，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他捂着伤口满地打滚，鼻子上喷出来的血柱洒了一地，力气越来越小……
　　这是一场大屠杀，只一次齐射，荷兰人就在阵前倒下了一半的士兵。惨叫声到处响起，配合着倒地者的呻吟声，像是这场战斗的背景音乐。
　　荷兰人一刹那就被打崩了，转身就往四面八方逃去，慌不择路。
　　不过山上的齐射还没有停止，荷兰人才跑了几十米，第二排步枪手又开始射击了。又是一阵弹雨朝荷兰人袭来，还活着的一半荷兰人又倒下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人丢弃了武器，拼尽全力撒腿狂奔，终于在第三排齐射之前逃出了高地上步枪手的射程。
　　不过这些水兵们其实也是跑不掉的，小岛就这么大，除非荷兰人冲进海里，否则在接下来的追剿中根本无路可逃。
　　荷兰人的主力被击溃，热兰遮城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进热兰遮城！”


第0417章 绿矾油
　　热兰遮堡中此时已经没有了防御力量，李植的大军一到，热兰遮堡的大门就打开了。堡内剩余的一百多荷兰炮兵和妇孺跪在地上，恳求李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植挥手说道：“这些红毛都是海盗惯犯，不知道抢劫了多少地方，杀死了多少汉人。妇孺留下，士兵全部枪毙。”
　　两百名陷阵团士兵们冲上去把炮兵绑了，押到堡外枪决。其余的士兵则在堡内大搜索，看荷兰人在堡内留下些什么东西。
　　最后李植在堡内找出了十一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大概是从日本贸易中赚取的，都是日式的丁银。李植一挥手，给参战的三千士兵和两千舰队炮兵每人发了五两银子，把士兵们高兴地振臂高呼。
　　这一战只伤了一个士兵，其他人完全没有伤亡，有奖金拿真是开心。
　　打下了热兰遮堡，李植并不准备占领他。占领这样一个堡垒，防守至少需要几百人，是一笔沉重的开支。李植在新竹有据点，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都有新竹这个中转站，并不需要再增加热兰遮这样一个落脚点。
　　赤坎堡旁边的城镇中有一些居民，经过清算，发现里面有两千四百沦为红毛奴隶的汉人、三百华人商贩和一千一百东南亚人。
　　汉人奴隶当然立即被恢复自由身，愿意去新竹的可以跟李植去新竹，不愿意去新竹的也先去新竹等待，以后乘船回福建。但料想这些人看到新竹的富饶后，绝大多数都会留在新竹。
　　华人商贩也是一样的待遇。
　　一千一百东南亚人则留在热兰遮，负责把热兰遮堡和赤坎堡拆了。虽然李植不准备占领这个据点，但他也不希望荷兰人卷土重来再次占领这里。东南亚人被李植暂时充为苦工，干拆城的体力活。拆完城堡后，李植会把这些东南亚人装到平户去。平户那里有荷兰人的商馆，东南亚人可以从那里回到荷兰的殖民地。
　　李植处理了热兰遮堡的荷兰人，在台湾便没有了事情，随船队回到了天津。
　　回到天津，李植每日无事，便琢磨着能不能发明些新武器，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要做出新武器，最关键的便是新式的火药。使用黑火药的话，目前的米尼步枪基本上已经是黑火药武器的极限了。历史上的黑火药枪械，没有强于米尼步枪的。只有弄出新式火药来，弄出新式击发药出来，枪炮的威力才能有大的提升。
　　不过李植虽然知道一些化学知识，但是这个时代并没有矿物分类。李植如果想生产新式火药，面对的全是各种中式名称的矿物。光是搞明白这些矿物实际上是什么化合物，恐怕就要花费李植一辈子的时间。
　　靠李植一个人搞出成体系的化学出来，是不可能的。
　　李植想了想，决定去道士曹守道那里看看。曹守道精于炼丹，知道许多化学知识。
　　曹守道还是住在城西的小院子里，李植一敲门，便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打开了门。那个头挽总角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李植笑道：“小道人，我找你家师父曹道长。”
　　那个少年答应了一声，快步跑了进去，喊道：“师父，师父！有个大官来找你！”
　　没一会，身穿法袍的曹守道走了出来。几年未见，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不过精神还是很好。见到李植，他赶紧跪下去喊道：“曹守道见过兴国伯！”
　　李植扶起曹守道，笑道：“曹道长，我又来打扰你清修了！”
　　“求之不得！”
　　李植哈哈大笑，走进了曹守道的院子，开门见山地说道：“道长，你可知道硫酸、硝酸？”
　　曹守道愣了愣，问道：“那是何物？贫道不知！”
　　李植解释道：“可能曹道长知道，只不过叫法不同。所谓硫酸，是一种油一样的东西，但是具有腐蚀性。若是碰到了纸张、生肉，一触就能把东西腐蚀得焦黑。所谓硝酸，是用硝石制成的一种水，若是碰到羊毛等物，就能把这些纤维变成黄色。”
　　曹守道沉吟片刻，说道：“伯爷说得硝酸，贫道不知。但伯爷说的硫酸，倒是和贫道炼的绿矾油有些类似。此物至为霸道，即便是遇到铁，也能腐蚀侵夺。此物有些粘稠，正是有些像油。”
　　李植眼睛一亮，说道：“道长说的，恐怕就是稀硫酸。道长拿一些来给我看看？”
　　曹守道说道：“此物霸道，不好储存，我需要时候都是现做的。伯爷既然想要，我现烧一些出来给伯爷看看。”
　　李植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曹守道点了点头，便去捣鼓了。他请李植去里面的院子里观看他如何制作绿矾油。他拿出许多瓶瓶罐罐出来：包括一个大坩埚、一个弯曲的瓷管、一个笔直的瓷管、两个侧开口大瓷缸，一个底做满筛眼的小瓷缸。
　　他又从几个坛子里挖出一些原材料出来，便是绿矾。
　　曹守道家里面的院子里建有许多土灶，此时曹守道选用了一个顶部开口的灶窑，其出风口与顶部开口分开。曹守道将坩埚置其内，放入矾材，盖上锅盖，用粘土封边，将弯曲的瓷管插入灶顶部开口，套在坩锅盖的管状孔上，粘土密封。
　　弯曲瓷管的另一头插入大瓷缸，瓷缸盖盖好用粘土密封，将两瓷缸侧孔用直瓷管相连，最后之往瓷缸上套小瓷缸，缸间用粘土密封。
　　摆弄好这一大堆物事后，曹守道终于开始点火烧坩埚。
　　烧了一会儿，等小缸底筛眼有酸气冒出时，曹守道在小缸内倒入井水。没一会，井水中就冒出气泡。那些气泡在底下时候颇大，但往上运动过程中越来越小，逐渐消失，显然是溶入了水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气体溶于井水中，那井水变得越来越粘稠。
　　烧了一会儿，曹守道看了看火候，点头说道：“差不多了。”
　　他盖灭了坩埚下面的火，将那个水缸小心地抬了出来，说道：“伯爷，这便是绿矾油。”


第0418章 浓硫酸
　　李植看了看那一缸绿矾油，点了点头。曹守道从屋子里找出一根废铁棍子来，将废铁棍子伸进了那绿矾油里。没一会，就有细小的气泡从铁棍上一点点冒出，无色的绿矾油则便变成了浅绿色。
　　李植知道，这是稀硫酸和铁反应，生成了硫酸亚铁和氢气。当然，这种绿矾油中还有大量的亚硫酸。但是亚硫酸并不稳定，只要静置一段时间，亚硫酸就会被氧化为硫酸。
　　有了硫酸，李植就能制造硝酸了，李植心里高兴，说道：“曹道长，你这一套技术，多少银子卖给我？”
　　曹守道说道：“伯爷，我这一套东西看上去简单，其实作用不小，一寸绿矾都不浪费，一丝绿矾油都不跑漏。这是先师传下来的技艺，若伯爷想买，我作价一百两卖给伯爷。”
　　李植眨了眨眼睛，暗道这道士还真会做买卖。以前提炼汞的设备一百两卖给自己，这会绿矾油的技术又要一百两。李植舔了舔嘴唇，还价说道：“道长，这设备看上去远没有水银那一套东西复杂，怎么能卖一百两？”
　　曹守道抚须沉吟，许久才说道：“八十两！八十两卖给伯爷。不能再少了，再少就对不起先师了。”
　　李植笑了笑，又和曹守道杀了几句价，曹守道却咬着八十两不放。说起来，曹守道帮李植解决了硫酸的来路，功劳不算小。李植没有办法，只能付了八十两给这个道人，买下了他的技术。
　　曹守道得了银子，就把那一套坛坛罐罐交给了李植的亲卫们。众人带着曹守道回到总兵府，曹守道在总兵府的后院里指导李植的亲卫们，修起了一个小土灶，又手把手教会了亲卫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李植站在一边听了一会，才发现这里面名堂不少。光是那坩埚如何加热都有好几个要点，若是没有人指导靠自己摸索，恐怕要花几个月，烧坏无数原材料和器材才能摸索出来。
　　这八十两银子，说起来也不算太坑人。
　　李植的亲卫学完了曹守道的技术，当场操作了几遍，确认学通了，曹守道才甩着拂尘离开了总兵府。
　　得了稀硫酸，李植就要开始制造浓硫酸了。只有得到浓硫酸，才能制成硝酸。
　　用稀硫酸制造浓硫酸，说起来也颇有些难度。因为硫酸是不能靠简单蒸馏提纯的。想要通过蒸馏提纯硫酸，必须是减压蒸馏。而减压蒸馏需要真空泵或者类似的装备，对于现在的李植来说这是根本得不到的。
　　不过李植穿越前玩过硫酸。那时候政府控制硫酸浓度，不让商店出售浓硫酸，只有百分之七十的硫酸出售。李植当时为了提纯硫酸，研究过不少办法，最后发现一种最简单易行的提纯办法，就是电解稀硫酸。
　　所谓的电解稀硫酸，其实就是将稀硫酸通电。硫酸溶液通电后，其中的水份会被电解成氢气和氧气，而硫酸则被保存了下来。通电较长时间后，稀硫酸就会变成高浓度的浓硫酸。
　　李植之前已经做过简单的发电机，这次发电机派上用场了。
　　不过要把稀硫酸中的水分分解掉，需要较大功率的发电机。人力是无法实现这样的功率了，需要用蒸汽机带动发电机转动。李植这次制作了一个较大的铜线圈，那一道道铜线上全都刷了一层厚厚的树漆绝缘，用蒸汽机驱动，放在两块大磁铁中。
　　李植找来几个炼钢用的石墨坩埚，从上来割了两块石墨下来做电极。两个电极被连到发电机的两极，放进了稀硫酸溶液中。
　　蒸汽机一开动，线圈由蒸汽机带动在磁场中高速旋转，产生了电。这个蒸汽机的功率还是颇大的，产生的电流也不小。两个石墨电极一放进稀硫酸溶液里，溶液就仿佛沸腾了，不断地冒出大块大块的气泡。
　　过了半小时，脸盆大的一瓷盆稀硫酸就被电解成了小半盆粘稠液体。
　　李植拿一根小木棍伸进了粘稠液体里，小木棍转瞬之间就被腐蚀成了木炭。显然，这就是李植需要的浓硫酸。
　　浓硫酸算是做好了。
　　制好了浓硫酸，还需要用浓硫酸制作硝酸，才能最后使用硝酸制造新型火药。
　　有了硫酸，制作硝酸说起来十分简单。只要把硝石和浓硫酸放在一起微微加热，就能得到硝酸气体。让硝酸气体通过冷水，硝酸就会溶入水里，渐渐形成高浓度的硝酸溶液。
　　不过李植穿越前倒是没有制作过硝酸，只知道反应的原理和方程式。第一次在密闭坩埚中加热硝石和浓硫酸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壶粘稠稠的液体。李植当时就愣了愣，暗道硝酸应该不是粘稠的啊。
　　结果旁边给李植打杂的叫作张宇的亲卫排长说道：“伯爷，怕是火太猛，把硫酸烧成水汽了。这粘粘的一锅，恐怕还是硫酸。”
　　李植这才反应过来，暗道一定是硫酸和硝石还没来得及反应，硫酸就被火焰烧沸腾了。
　　李植没想到这给自己打杂的亲卫排长这么聪明，这么一下子就搞清楚什么是硫酸了，想的比自己还快。
　　“你怎么知道这是硫酸？你知道硫酸是什么？”
　　那个亲卫排长沉着说道：“伯爷不是一直在和曹道长说硫酸，硫酸吗。硫酸就是这粘粘的绿矾油，我也明白过来了！”
　　李植当时看了看这个聪明的亲卫排长，暗道这个张宇这么机灵，可以大用。不过不是用在这新式火药的制备上。这新式火药的制备李植还准备保密呢，这张宇这么聪明，在一边看着就看明白了，李植就没法保密了。
　　李植挥手说道：“张宇，你回营房去吧，今天不用你了。你把那个脑袋转得慢的萧由克叫来，让他给我打下手。”
　　张宇愣了愣，不知道伯爷为什么不让自己打杂了。他还想趁机和伯爷混熟一些，以后能获得更大的效力机会呢，没想到机会一下子就失去了。自己说错话了？
　　张宇赶紧答应下来，有些失望地走了下去，把另一个亲卫排长叫了过去。


第0419章 试射
　　李植换了一个打下手的帮手，调整了十几次灶火火力，浪费了十几罐浓硫酸，总算将硝酸生产出来了。在微热的环境中，浓硫酸将硝石变成了硝酸气体，大量的硝酸气体在装水的罐子里溶入水中，将那一罐冷水变成了浓硝酸。
　　有了浓硝酸，李植就可以制造各种新式火药了。
　　不过各种复杂的火药制备太难，其中一些的制备还十分危险，李植首先要做的，是硝化棉这种简单的无烟火药。制作硝化棉需要用上浓硝酸，浓硫酸和棉花。李植首先将硝酸和硫酸配成1：3.5的溶液。
　　不过李植第一次混合硝酸和硫酸的时候没注意，直接将硝酸倒入硫酸中，那混合液顿时沸腾了，溅洒出来。好在李植一直小心翼翼，眼明手快，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才没有被这浓酸溅到身上。
　　李植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暗道好险。若是被这混合酸液沾上了，那皮肤立刻要被烧烂。
　　第二次，他改把硫酸往硝酸里面倒，才安全地得到了硫酸和硝酸的混合溶液。混合后的液体还是会发热，李植用玻璃棒轻轻搅拌玻璃瓶中的酸液，盖上玻璃盖等待混合酸液冷却。
　　混合酸液冷却后，李植把脱脂棉花压入混合酸液中。
　　脱脂棉花是提前做好的，用烧碱溶液熬煮棉花，再用水冲洗后得到。棉花里的脂肪和烧碱发生皂化反应变成肥皂，再一洗，这些脂肪就被彻底洗掉了。脱脂棉花晒干后，被放在一个大棉布袋子里备用。
　　李植把脱脂棉花压在装满混合酸液的玻璃杯里，压了厚厚几层，并用玻璃棒把棉花之间的空气压出来。
　　在酸液中静置二十分钟后，李植把硝化的脱脂棉取出来，用大水冲洗至闻不出酸味。然后将硝化棉放入稀碱面溶液中煮二十五分钟，取出冲洗晾干，再浸入2％硝石水溶液进行安定处理。
　　硝化棉虽然经过安定处理，仍然不太稳定，易燃易爆。当温度超过四十摄氏度时候。能加速分解而发生自燃。因此在贮运时硝化棉中必须加入30％左右的酒精为湿润剂，以增加稳定性。
　　经过一系列制备，李植终于得到了一小罐硝化棉无烟火药。李植用火把点燃了几团硝化棉，只看到火光一接触到棉花，整个棉花就爆燃起来，像是烟花一样炸开在空气中。看这硝化棉的燃烧率，恐怕比黑火药强不少。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硝化棉燃烧后彻底烧没，不留灰烬。使用硝化棉做发射药，步枪射手就不需要再用通条清理枪管中的黑火药残渣。在争分夺秒进行射击的战场上，这节约下来的几秒钟，可以显著提高步枪手的射击速度。
　　射击速度如果能快上几成，步枪手就能在敌人冲到阵前之前多开几枪，战斗力也就提高了几成！
　　李植忙了一天，制作了一麻袋的硝化棉。然后他让亲卫们把硝化棉捏合、压延、切片，做成了片状的颗粒，这才罢休。
　　第二天，李植带着硝化棉来到射击场，让一个亲卫使用这种新式火药当发射药，进行步枪试射。
　　李兴、郑开成等人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李植试验新火药的消息，都来了。几个团长围着李植的麻布袋子，想打开看看又不敢。
　　李兴笑道：“大哥，这新火药能比颗粒黑火药还厉害？”
　　李植瞪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试射新火药的？”
　　李兴笑道：“我昨天去总兵府找你喝茶，门口的亲卫说你在忙新火药，我便回去了，自然知道新火药的事情。”
　　李植这才点了点头，说道：“这种新式火药厉害了，不但体积更小威力更大，而且没有残渣，不需要射手清理枪膛。”
　　钟峰哇了一声，说道：“伯爷，那岂不是能省掉四分之一的时间？”
　　李植点头说道：“看着吧！看射手的试射！”
　　被选出来试射的那个亲卫十分紧张，试射时候双手有些发抖。李植见他的害怕样子，笑道：“你若是炸镗伤了，抚恤金给你加五成。”
　　随着大明朝整体物价的提高，李植提高了工人月钱，虎贲师士兵的月钱也增加了，变成了三两七钱银子每月。与之对应的，如今李植给予历次战斗中的伤员，阵亡人员的抚恤金也提高了，也变成了二两五成。
　　李植说要给这个射手加五成抚恤金，抚恤金就达到了三两七钱。这个射手即便受重伤，下辈子也能躺在床上领钱了。他听了这话，双手不抖了，脸上的脸色增加了一份决然，头上冒的细汗也少了不少。
　　试射的开始，先试验少量硝化棉。射手从浸满酒精的牛皮袋子中取了一小撮片状颗粒的新式无烟火药，用通条压入枪膛，然后装弹射击。
　　只听到砰一声，子弹射出枪膛，打在一百二十米外放置的东奴双层盔甲上，没能穿透盔甲。
　　以前的颗粒黑火药能穿透双层盔甲，硝化棉自然也要达到这个标准才算合格。李植让射手增加火药分量，射手听了这话手又抖了起来。
　　这个射手也是老兵了，不知道用黑火药打过多少次靶，射完后下意识地用通条清理枪膛起来。但是他用通条捅了半天，没感到枪膛里有任何残渣。
　　他转身朝李植笑道：“伯爷，真的没有残渣。”
　　李植点了点头，让他射击。
　　第二次射击增加了药量，还是没有打穿一百二十米外的双层甲。
　　第三次再增加用药量，射手咬紧牙关摁下了扳机，打穿了一百二十米外的双层铁甲。
　　看到那盔甲上的两个洞，几个团长发出了欢呼声。
　　李兴兴奋地说道：“大哥，这下子我们的步兵更厉害了！”
　　李植拿戥秤称了称一次使用的发射药的重量，算了算，说道：“这新式火药可不便宜，光是算原材料和蒸汽机的钱就是一大笔，加上人工，这一次发射需要的火药就要二分银子。”


第0420章 锦州
　　李植想了想，说道：“按照我们老兵三天打一次靶，一个月打一百发的用量来算，一个月打靶耗用的火药就要二两银子。”
　　听到李植的计算，众将都微微动容。一个月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字，现在养一个士兵各种成本在六两多左右。每个月增加二两银子，便让成本增加了三分之一。加上最近李植给工人和士兵提高了月钱，财政上压力很大。
　　好在台湾的水田即将收获，想来等今年新竹的晚稻收获时候，李植可以收获一大笔银子。这些银子，足以支撑李植使用新式火药。
　　无论如何，还是提高士兵的战斗力更加划算。战场上单兵能力提高三分之一，有时候会让部队的整体战力提高一半，甚至更多。因为更精锐的士兵，在面对敌人时候更有把握战而胜之。
　　打个比方，即便是十个儿童，恐怕也打不过一个强壮的成年人。十个儿童合起来也许力气远大于一个成年人，但力量分散，会轻松被强壮的成年人各个击破。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不管怎样，以后我们就使用这种新式火药了。以后我们的火力，会更加密集。”
　　几个团长满脸的兴奋，热切地看着李植手上的新式火药。
　　……
　　十一月初二，满清盛京城南的汉军旗演武场，皇太极率领满清诸贝勒和大队仪仗到达，观摩汉军旗的射击训练。
　　一百个汉军旗士兵身穿双层重甲，走到了靶场的射击位上。他们熟练地试了试火绳，调整了一下火绳位置，然后从药壶里取出定装的黑火药，装进火门和枪膛中。他们掏出通条把圆形铅弹塞进了枪膛内，然后吹了吹火绳，瞄准了七十步外的靶子。
　　海螺号一吹，一百名火绳枪手开火。噼哩啪啦的枪声响彻全场，七十步外的靶子被打得木屑飞舞。
　　十个汉兵跑到了靶子处，观看打靶结果。每看到一个上靶的，他们就把一面三角小旗插在靶子边上。十个汉兵一一看了下来，最后一百个靶子边上竖起了九十多面小旗。
　　皇太极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恭顺王孔有德，问道：“汉军旗的武备，如今如何了？”
　　孔有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匍匐说道：“回皇上，汉军旗的火铳已经全部打造好，锁子甲和绵甲也已经装备妥备。三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只待皇上一句话，便可在前冲锋陷阵，克敌制胜。”
　　皇太极问道：“大炮造得如何了？”
　　孔有德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回皇上，肃亲王豪格执掌汉军旗时候，已打造小型红夷大炮三十七门。臣这些时日抓紧匠工督造，又造小炮十六门，如今军中已有小炮五十三门。即便对上李植的炮兵，我等也可对射一番。”
　　“汉军旗的建威铳可以射七十步。汉军旗士兵的双层重甲，恐怕李植的火铳也要抵近射击才能打穿。如此一来，逼得李植的火铳兵和我汉军旗面对面对射。而我汉军旗人数多于李植的部队，加上八旗满洲的骑射夹击，若对阵厮杀，想来是有胜无败的局面。”
　　皇太极点头说道：“若是对阵普通明军，又能如何？”
　　孔有德说道：“皇上圣明，若是汉军旗对阵普通明军，七十步外就可放铳杀敌一次，击杀大量明军。恐怕明军未触我大军阵脚，已经崩溃。即便明军兵多气盛未被打溃，等明军冲到近前，铳兵也可以弃铳用刀，和明军格斗厮杀。”
　　“汉军旗的汉兵训练了两年半，三日操练一次格杀。若是对上明军边军，想来也不落下风。因此汉军旗一个兵可抵明军两个兵，三万汉军旗，足以对阵六万明军边军。”
　　听到孔有德话，皇太极左手边的满清贝勒们齐齐动容。想不到三万绵羊一样的汉人，经过两年多的操练武备，如今已经成为一支虎狼之师。这样的军马，就算对上人数相同的八旗满洲大兵，恐怕也不会落下风。
　　诸贝勒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惊讶和不安。
　　这汉八旗不受任何一个贝勒节制，直属于皇太极。皇太极虽然因为入关劫掠的国策失败受诸贝勒非议，但如今有这汉军旗在手，其威望，恐怕又要增加几分。
　　满清都察院参政，投降满清的汉臣张存仁拱手说道：“皇上，如今我大清铁骑如云，加以蒙古军士，兼有汉军旗火铳兵，即取天下亦有余力，何需死守辽东一地？如今我汉军旗已经训练完毕，正当乘此机会挥师南下，问鼎中原。”
　　皇太极问道：“如何取天下呢？”
　　张存仁答道：“臣有上、中、下三策，愿献于皇上。”
　　“上策是刺心之术。明国皇帝昏庸，百官糜烂，若皇上派大兵直捣明国燕京，割据河北，大事可成也。明国燕京之中多客居之人，断天津漕运粮路和西山煤路，必不能守。”
　　听到张存仁的话，皇太极没有说话。
　　张存仁又说道：“中策则是断喉之术，山海关是北京和宁锦之间的咽喉，则关外等城陷于绝经，唾手可得。”
　　见皇太极还是不说话，张存仁有些惶恐，又说道：“下策是剪枝之术，屯兵广宁，逼临宁锦门户，使彼耕种自废，逐步夺取锦宁，把明军赶回山海关去。”
　　听到张存仁的下策，皇太极才稍微动容，点了点头。
　　皇太极大声说道：“如今我大军已操练完成，可堪一战。便是李植全军攻来，我大清兵也不会落下风。我决定攻打明国锦州，先克锦州，再下松山、杏山、塔山，直趋宁远。”
　　众贝勒对视了一眼，多尔衮站出来说道：“皇上，锦州防卫严密，恐怕一时半会我大军拿不下。”
　　皇太极点头说道：“锦州防卫严密，我自然不期望能一鼓而下。我军围困锦州，明军必来救援，我大军在锦州城为围点打援，把明军来的援军全部打掉，此为制胜之道也。”


第0421章 密诏
　　十一月十六日，大明皇城乾清宫内，朱由检看着洪承畴的三百里加急奏章，皱眉不语。
　　奏章上写的清楚：十一月十日，东奴七万大军围住了锦州城，攻打甚急。前锋总兵官祖大寿被困于锦州城中。
　　锦州城中只有六个月的粮草，尤其是烧火的木柴不足，只够使用三个月。如果援兵断绝，很快城中就无力支持。
　　锦州城是大明宁锦防线的最前沿，是大明的桥头堡。大明一年花费四百多万两银子在宁锦防线上，可知宁锦防线在大明朝朝中诸公心中的地位。如果锦州被攻下，则宁锦防线要收缩几十里。
　　丢城弃土之责，谁人承担？如果锦州丢失，恐怕到时候言官纷纷要攻击天子朱由检。
　　不仅如此，祖大寿帐下的兵马更是关宁军中的精锐，素有骁勇敢战之名。祖大寿若是被清军杀死，也是大明难以承受的损失。
　　因此种种，锦州有不得不援之势。
　　洪承畴的奏章上说了，东奴七万人屯田义州，攻打锦州附近的大小屯堡，摆出了长期围困的姿态。而且锦州距离东奴沈阳不过五百里，鞑子的兵马从沈阳发兵，几天就能杀到锦州城下。此番若战，必是大战，恳请天子征调十万兵马支援锦州。
　　朱由检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似乎对有些事情无法抉择。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脸色，说道：“皇爷，锦州有警，这是不得不援的形势啊。”
　　朱由检点头说道：“确实，锦州关系重大。如今东奴大军压境，必须调大军支援。只是鞑子围困锦州攻打援军，是以逸待劳。此番若和鞑子大战，鞑子肯定不会放过机会，恐怕一打起来便是决战……”
　　朱由检有些担心大明部队的战斗力。
　　从历次鞑子入关的情形来看，大明的边军，似乎没有和清军决一死战的能力。寻常时候，便是几千鞑子，一次冲锋就能冲垮上万明军边军。
　　崇祯十一年鞑子兵马入寇京畿的时候，在巨鹿，高起潜麾下四万边军迎战清军，未发一矢就崩溃，望风而逃。崇祯十二年在天津，洪承畴和陈新甲坐拥十数万大军守在天津，竟看着鞑子率领劫掠的妇孺缓缓退出关内，没一支部队敢上前截击。
　　从历次战争来看，普通的大明兵马要三倍于清军，才能和清军一战。锦州离沈阳那么近，东奴随时可以增兵南下，如果朝廷支援锦州，到时候洪承畴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七万鞑子了。鞑子围困锦州围点打援相当于是在境内作战，反客为主，一定不会放过决战的机会。
　　朱由检实在不知道，十万大军送到关外去和鞑子野战，是不是去送死。大明朝没有多少家底了，如果调集十万边军到锦州去打决战打输了，恐怕天下的形势要一溃千里。
　　可恨自己的五万新兵还没有练出来，鞑子就来了。自己仿效李植兵马练新兵的事情，鞑子肯定知道。莫非鞑子是专门抢在自己新兵练出来之前发起决战，不愿意看到大明得到一支骁勇强军？
　　也许应该放弃锦州，让祖大寿突围而出？但那样的话东奴食髓知味，步步南逼怎么办？关外的整个宁锦防线全部放弃？
　　朱由检在乾清宫来回踱步，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试探说道：“皇爷担心这仗打成大战？”
　　朱由检站在床边，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承恩小心说道：“皇爷，蓟辽总督洪承畴是个能人，恐怕这仗不会打得太差。”
　　闭着眼睛想了想，朱由检说道：“我听闻奴酋皇太极演练新兵，仿制李植的兵马武装投降的汉兵，也不知道练了多少万。若是这些兵马有李植兵马一半的战力，恐怕我大明的边军就不是对手。”
　　吸了一口气，朱由检踌躇不定，下不了决心。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皇爷，我们不是有兴国伯李植吗？让兴国伯李植支援锦州。兴国伯两万兵马若是能出动一万五千，可抵三万鞑子。”
　　听到调动李植的话，朱由检脸色一黑，坐在了椅子上，没有说话。
　　王承恩想了想，知道了天子的心思，拱手说道：“圣上担心李植再立新功，会更加跋扈？”
　　朱由检说道：“如今天津一镇已经姓李了，若李植再立新功，只能封侯了。到时候他要骄纵到什么地步？”
　　“如果李植打退了东奴，李植要从朕这里拿走什么？北直隶？还是山东一省？”
　　王承恩踌躇说道：“皇爷，虽然李植骄纵不驯，但是若不调李植出战，这一仗恐怕胜算不大啊。若是让鞑子打溃了十几万边军，我大明就没有可战之兵了。”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有些进退失据，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王承恩突然一拍手，说道：“皇爷，不如这样！”
　　朱由检睁开眼睛，问道：“怎样？”
　　王承恩说道：“不如调李植兵马到洪承畴处接受调遣，然后细细和洪承畴说清楚，若是形势有利，就不调李植兵马出战，让其他边军立功。若是形势不利，不得不用李植，就让李植的兵马上去杀贼。”
　　朱由检愣了愣，看着王承恩，没有说话。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若是形势紧急，还是要用李植的。即便让李植再跋扈一些，也胜于把十几万边军全折在鞑子手上啊。”
　　朱由检转过了头，细细考虑起王承恩的方法。
　　想了很久，朱由检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如今之计，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朱由检站了起来，沉吟许久，才说道：“调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密云总兵唐通、蓟镇中协总兵白广恩、蓟镇东协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辽东总兵王廷臣、宁远总兵官吴三桂及副将以下官员，步骑十三万，支援锦州，统归蓟辽总督洪承畴统筹。”
　　“再调天津总兵李植入援锦州，归洪承畴节制。密诏给洪承畴，不到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调用李植兵马杀奴！”


第0422章 条件
　　十月底，李植没什么事情，稍微改进了一下硝化棉的生产工艺。
　　为了让子弹在枪管中得到持续的推力，需要控制发射药的燃速。在黑火药时代，可以通过控制火药颗粒大小来得到满意的燃速。如果使用硝化棉做发射药，则可以通过改变硝化棉的含氮量来控制发射药燃速。
　　在后世，含氮量12.5％以上的硝化棉被称为爆炸品，就是因为含氮量太高燃速太快。而含氮量12.5％以下的硝化棉则没有这样猛烈的燃速，被称为是易燃固体。当含氮量降到一定程度后，硝化棉甚至无法在密闭的枪膛内燃烧。
　　控制硝化棉的含氮量有很多办法，比如可以通过控制硝酸和硫酸的比例实现，当然最简单的一种办法就是改变混合酸液中水的含量。李植穿越前看过一篇论文，知道混合酸液中水含量达到20％的时候，硝化棉中的含氮量会大幅下降到11％。
　　含氮量11％的硝化棉，不但不会爆燃，甚至会被用来生产赛璐珞塑料。
　　当然，以李植现在的工业水平，根本没法测定酸液中的各种成分含量。李植所能做的，只是试验各种浓度硝酸、硫酸生产出来的硝化棉威力，寻找一种最适合于范家庄米尼步枪的工艺制程。
　　忙了十几天，试验了无数次后，李植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的工艺制程。在这种工艺制程下，李植的步枪能用最少的发射药达到可观的子弹破坏力。李植把这种工艺制程定下来，开始按此大规模生产硝化棉。
　　新的火药保存不易，但是实战效果是很好的。
　　十一月，李植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使用新式火药训练。老兵们稍微练习，就很快习惯了这种新火药。新火药燃烧后不会产生残渣，不需要清理枪膛，让士兵们的射击速度极大提高。原先一分钟只能打三发子弹，如今士兵们一分钟可以完成四次齐射。
　　十一月十九日，李植从韩金信的线报处，得知了鞑子开始屯兵义州，攻打锦州。
　　韩金信的线报经过几年的发展，如今在大江南北都有线人。虽然韩金信还没有渗透到鞑子内部去，但在大明的宁锦一带，韩金信都是有眼线的。只要前线有什么动静，韩金信立马就能得到消息，汇报给李植。
　　韩金信如今已经成为李植的第三只眼睛，时刻监视着全国各地的动向。
　　李植得到鞑子围锦州的消息后，还是比较吃惊的。李植之前听说鞑子在关外训练火铳兵，也不知道练多少人。如今既然鞑子杀了出来，想来是这一支兵马已经练成。
　　李植粗知历史，知道明末满清和大明有一场大决战叫松锦大战，似乎就发生在崇祯十四年。李植知道，历史上那一场大战的结果是满清大获全胜，明军溃不成军，从此再无能力和满清对战。松锦大战之后，大明灭亡便成为一个时间问题。
　　李植暗道清兵既然重兵包围了锦州城，大明肯定要派兵去救。这一打起来，大概就是历史上的松锦大战了。只是这个时代如今有了自己这个变数，不知道历史会走向哪一个岔路。
　　但这必然是一场决定历史的大决战。
　　其实李植不知道，原先历史上的松锦大战发生得更早一些。而因为李植的穿越，历史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松锦大战晚了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无论李植是否穿越，明军的孱弱都没有改变。大明这一年的四海靖平，只是因为李植一支孤军的南征北战所致。李植相信，松锦大战一旦开打，明军一定无法取胜。估计要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征调自己上阵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植坐在三堂里，和自己家的家人说话。
　　李植的女儿已经一岁了，已经长出了乳牙，上个月刚刚断奶。李植把女儿抱在怀里，笑道：“我家女儿真好看，像妈妈。”
　　女儿听到李植的话，仿佛听懂了，在李植怀里笑了起来。
　　李植的长子李欢见妹妹有人抱，爬到崔合的跟前要妈妈抱他。不过李欢已经四岁半了，崔合又有身孕，哪里抱得动他？崔合抱了李欢一会就把他放了下来。李欢无奈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就走到李植旁边抓着李植的衣角，似乎希望李植也抱他一会。
　　李植没有搭理李欢，而是说道：“我家漂亮女儿要娶个名字了。”
　　李欢大声叫道：“爹爹！我来取！”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认识几个字？也敢给人取名字？”
　　李欢说道：“教书先生天天教我，我已经会写两百个字了！我妹妹就叫李圆圆！”
　　李植没搭理李欢，朝崔合问道：“夫人有没有想好的名字？”
　　崔合愣了愣，摇头说道：“我不会取名字，夫君给想个名字吧！”
　　李植沉吟说道：“女孩子要贤良淑德，就叫李淑吧。”
　　崔合点头说道：“夫君说得是，就叫李淑吧。”
　　李植正和崔合说话，却看到一个亲兵从外面跑了进来。
　　“伯爷，门前来了几个传圣旨的太监。”
　　李植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征调自己上阵的圣旨来了，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没一会，一个高举圣旨的太监带着几个宦官走进了总兵府三堂。那太监看到了李植，先把圣旨交给身后的宦官，朝李植鞠了一躬，说道：“咱家见过兴国伯！”
　　李植定睛一看，发现又是上次来宣旨的黄姓太监，拱手笑道：“黄公公有礼了！”
　　那个太监见李植还记得他，笑了笑。他接回圣旨，大声唱道：“兴国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天津总兵官李植接旨。”
　　李植拜倒在地，接受圣旨。
　　那个太监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东奴七万人围困锦州，战事紧急。天津总兵李植部兵马强盛，不可不用。现调李植兵马出关杀奴，一个月内奔赴宁远，归蓟辽总督洪承畴节制。”
　　李植听完了太监的唱颂，站起了接过了圣旨。
　　那个太监笑着朝李植说道：“兴国伯，国事危急，全赖兴国伯戎马征战了！”
　　李植笑了笑，朝太监说道：“黄公公不知，天子调我兵马出征，我是有条件的。”
　　那个太监被派到天津来传旨，怕的就是这一出。他脸上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讪讪问道：“什么条件？”


第0423章 妥协
　　李植侃侃说道：“这一次出征，本伯要求不高，只要能在山东一省发行报纸便是。”
　　听到李植的话，黄姓太监十分尴尬，说道：“兴国伯，不是天子不让你发报，是各地的士绅阻拦兴国伯的报纸流通。即便天子允许你在山东发报，山东的士子也会破坏你的报纸，打砸茶楼酒馆的念报人。”
　　李植答道：“确实如此，所以本伯不能单单把报纸送入山东，而是要驻扎一支巡防队在山东，就驻扎在济南吧。天子要给我这支巡防队便宜行事的权力。如果有士绅或无赖打砸报纸，巡防队有权力入城抓人。”
　　黄姓太监听到李植的话，脸上激动得一红，讪讪说道：“天津总兵驻兵济南，这算什么事……”
　　李植说道：“若是此事不成，李植就没法提兵出征。麻烦黄公公将本伯的条件转告天子，看天子答应不答应。”
　　那宣旨太监十分为难，说道：“兴国伯，奉旨出征是人臣本分，讨价还价，不成事理啊……”
　　李植正色说道：“区区发报小事，我相信天子会同意的。黄公公不需为难，只需要原话转告给天子，便是完成任务了。”
　　宣旨太监听了这话，苦着脸说不出话来，立即带着身后的宦官转身离去，便要去向天子汇报了。
　　……
　　养心殿书房内，大明天子朱由检听到宣旨太监的禀报，愤怒地一掌拍在圆桌上，发出好大的一声“啪”响。
　　“放肆！怎能如此放肆？”
　　“李植知道什么是圣旨吗？”
　　朱由检愤怒地拍桌，吓得养心殿里的太监和宫女们，包括黄姓宣旨太监，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匍匐在地不敢说话。王承恩也慌张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唱道：“圣上息怒，怒火伤身，圣上保重龙体，切莫过怒。”
　　朱由检却冷静不下来，骂到：“这李植商贾出身，当真是以为什么都可以讨价还价的么？朕调他的兵马出征，他就觊觎山东一省，要朕拿山东的舆论换他出力？”
　　“封疆大事，岂是儿戏？”
　　“今天要天津，明天图谋山东。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李植就是一个大诸侯，朝廷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前唐藩镇割据之祸，可以卷土重来矣！”
　　朱由检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圣上息怒……”
　　走了好久，朱由检才慢慢冷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圆桌边上，讪讪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说道：“圣上，李植只是发行一份报纸。并未说要在山东如何啊？此事说起来，可大可小……”
　　朱由检喝道：“这事能小吗？以李植的作风，今天报纸发进去了，明天就要用报纸攻击对他不敬的官员。《天津日报》那么精彩，传到山东去肯定是家喻户晓，到时候山东的舆论便完全在李植手上，李植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李植在天津收取商税，只上缴给朝廷十万两。收取田赋擅自加了两成，这两成也全入了个人腰包。他的地盘越大，能养的兵马就越多。养的兵马越多，就更得陇望蜀地觊觎新的地盘。”
　　“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王承恩跪在地上，不敢在天子的火头上和他争论。
　　王承恩对李植的印象不差。倒不是因为李植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财货给他，而是因为李植这些年确实为天子立下汗马功劳。要不是李植在范家庄、青山口两败东奴，重创了鞑子，说不定鞑子又要入关劫掠，残破无数京畿州县了。
　　更别提张献忠、李自成了。没有李植，恐怕四川、湖广和河南的州县全部要遭殃。遭殃就罢了，就怕献贼和闯贼还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献忠几千兵马造反，一年时间就发展到五万大军，携裹饥民十几万。李自成几十骑入河南，几个月就携裹三万饥民。如果不是李植在关键时候打灭了这两家流贼，这两人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王承恩不敢想。
　　李植虽然控制了天津一地，但是天津的税赋该起运的还是起运，该留存的还是留存，并未破坏大明的税赋制度。即便是无中生有的商税，李植也上缴给天子十万两。虽然李植在天津各地私设法庭，但他也没有撤销各衙门审判犯人的权力。
　　至少在明面上，李植还是大明的忠臣。王承恩觉得，至少在目前来看，李植的危害比他的贡献要小得多。
　　天子之所以这么愤怒，与其说是计较山东一地的舆论，倒不如说是，天子在害怕李植。天子愤怒的不是李植的讨价还价，而是在害怕李植一日盛于一日的势头。
　　李植实在太强势了，天子对李植的害怕，可以理解。然而今时今日，不答应李植的要求，关外的战局如何令人放心？
　　朱由检还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圣上，只要锦州一战获胜，朝廷自然可以腾出手来训练新军。到时候练成十万新军，再不需要李植征讨东奴和流贼，李植哪里还敢得寸进尺？李植现在要的只是山东一省的舆论，给他又何妨？”
　　听到了王承恩的话，朱由检愣了愣，一下子冷静下来。
　　王承恩说的道理，朱由检当然知道。只不过他刚才被李植的讨价还价气急了，一时有些怒火攻心，没往深处想。
　　此时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才反应过来。王承恩说得极有道理，只要新兵练出来了，李植哪里还敢这样放肆？
　　朱由检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悻悻。李植在圣旨面前讨价还价，实在让他太没有面子了。
　　想了好久，他才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新军操练，事关重大。王承恩你说的对，不按五万练，按十万练，便是缩衣节食，也要把这练兵的银子省出来。明日便让户部筹措银子点名人员，先让没有参战锦州的京营先练起来！”
　　“李植要山东的舆论，便给他吧，让他速速出兵锦州！”


第0424章 山东
　　十一月二十五日，李植得了天子的圣旨，便开始在山东发行报纸。
　　既然是山东的报纸，自然就不再是《天津日报》了。李植派人去济南买了一个大院子做编辑部，准备每日发行《山东日报》。当然，发行山东日报不需要再搭建一个新班子，每日的《山东日报》只需要在《天津日报》上略有裁剪就可以了。
　　每天晚上，等天津日报的编辑完成后，就在天津日报的编辑部打印一份，然后六百里加急快马，把这份报纸用一天的时间送到济南去。报纸到了济南后，济南的编辑部按照送来的报纸排版印刷，便有了《济南日报》的主要内容。
　　这样一来，《济南日报》也可以较快速度登载天下大事和各地新闻。虽然这样操作之下，济南的新闻速度会比天津慢一天，但要知道这是一个通讯基本靠走的时候，各地的消息在民间传播是以月为单位的。济南日报虽然比天津日报慢一天，对老百姓来说仍然是充满了新消息的好报纸。
　　同时，作为济南日报，不能没有本地的新闻和社论。李植从幕府里选拔了几个思想进步的文人，到济南去担当记者和本地社论员。记者负责在山东搜集本地新闻，比如哪里遭了山贼，哪里盛行白莲教，一一登载。而社论员则负责接触实地，写出反映山东本地气息的评论员文章。
　　当然，对于山东日报来说，最吸引人的还是第一时间登载的天下大事。那些茶客守在茶楼里等待念报人读报，想听的还不是天下大事？本地新闻和评论员文章，只是本地化的点缀，给山东的读报人增加归属感。
　　按李植的设想：老百姓能从报纸中得到各地的消息，就会习惯于去茶楼听报。只要老百姓习惯了听报，那山东的舆论就控制在李植的手里了。
　　当然，对于山东日报来说，光光依靠报纸的吸引力，是无法铺开宣传的。李植在天津大刀阔斧改革，被天下士林视为贼寇。李植的报纸，作为李植争夺话语权的手段，自然也受到士人的围追堵截。
　　李植派出了一千二百虎贲师士兵赴山东济南，护卫报纸的发行。
　　明代山东有六府九十二县，李植每府派出二百人护卫报纸发行。李植这次驻兵济南是有天子同意的，拿到了兵部行文。而且李植兵强马壮，济南府都曾经攻下，谁敢强行阻拦李植的大兵？各府知府知道胳臂拧不过大腿，无奈之下只能让李植的兵马进城保护报纸。
　　十二月十一日，为李植总管报社事务的桓义华带着天津的人员驻扎进济南，快刀斩乱麻，只用了二十多天就完成了《山东日报》的组织工作，发行了第一份《山东日报》。
　　不过李植没有预料到的是，山东士林对报纸的抵制十分凶猛。
　　李植派兵攻打襄阳、济南和苏州，虽然震慑住了攻击李植商路的奸人，但天下士林从此也有了被李植步步压迫的危机感。虽然不敢再破坏李植的商路，但对于李植发行报纸抢占话语权这件事情，他们感到了李植的进逼，是十二分反对，而且十分团结。
　　李植的《山东日报》发行后，在一千二百虎贲师士兵的保护下，也只在山东六个府的府城流通。一出了大兵驻扎的府城，立即遭到士绅们的打击，根本是寸步难行。
　　桓义华看到事情棘手，连夜赶回到天津，向李植汇报情况。
　　“伯爷，山东不比天津，在山东各州县没有我们的军事力量，各地的士绅十分猖狂啊！”
　　“在济南府章丘县，有一家茶楼仿效天津的样子雇童子读报，结果茶楼当天就被当地豪绅的家丁打砸，第二天就关门大吉了。”
　　“在兖州府城武县，一家茶楼老板雇佣读书人读报，结果读报人当天就被当地青皮冲入茶楼打伤，从此再没有人敢到茶楼读报。”
　　“在青州府昌乐县，报纸还没发到各家茶楼，就被当地士绅夺走。”
　　“除了各府城有两百大兵驻守，还能维持秩序外，其他州县的报纸没一处能传播出去。我估计如果要让报纸传播出去，起码需要在每县派驻一百名虎贲师士兵，每家茶楼驻扎三名士兵以上，才能保证读报的秩序。”
　　李植愣了愣，说道：“那山东六府九十二县，岂不是要派驻一万多人？”
　　桓义华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各地的地方官都偏向于士绅，对士绅的打砸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一万大兵入山东，我们完全控制不了山东的秩序。”
　　李植听到桓义华的话，沉默了一阵。
　　对于触角深入到大明每一个角落的士绅来说，李植的力量还是薄弱的。尤其是报纸这种直接面对平民百姓的东西，十分依赖于新秩序的建立。没有足够的士兵在当地维护秩序，在士绅集团的集体反对下，报纸极难推广。
　　对于整个山东来说，一千二百士兵微不足道。这些士兵分散到州县去，一个州、县只有十来人，哪里是当地士绅的对手。那些地头蛇动辄可以组织几百人来，加上地方官的纵容，这几百人极有可能攻击李植的士兵。
　　难道为了小小几张报纸，又要在山东大开杀戒。
　　这一次，要杀几千人？派大兵攻打多少城池？才能震慑所有山东士绅。
　　但是如果不靠杀人，靠派兵驻扎维护地方秩序的话，要一万多士兵驻扎出去，那还怎么支援锦州。
　　李植沉吟不语，想了一会。
　　许久，他缓缓说道：“好，那就每个县派一百人，每个州派一百五十人，每个府派两百人，在山东维持秩序，护卫报纸的传播。”
　　坐在旁边的李兴愣了愣，说道：“大哥，天子催促我们发兵救援锦州呢，我们此时如何能派一万多人去山东？”
　　李植淡淡说道：“锦州的事情不急，估计没有几个月也分不出胜负。我们先压住山东的士绅，再派兵去锦州。”
　　桓义华点头说道：“有伯爷这句话，报纸才能在山东铺开。每个县有一百名士兵，那些士绅们才会有所忌惮。”
　　李植冷冷说道：“大兵入驻后，山东各地还敢针对报纸闹事的，杀无赦！”


第0425章 豪绅
　　汪铭全是个秀才，是山东济南府齐河县的豪绅。
　　他家在齐河县华店乡广有产业，光田地就有二百二十顷。至于米铺、油铺，布铺，多不胜数。整个华店乡华店镇上的产业，十有七八是他汪铭全的。汪铭全在华店乡，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就算是在整个齐河县，哪个不知道他汪铭全？哪怕是县太爷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叫一声汪公。
　　汪铭全五十多岁，一妻七妾，膝下有五子四女，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本来也没什么烦恼的。但这些年来，天下的形势，却越来越让汪铭全担忧。
　　鞑子和流贼，是汪铭全担心的事情。崇祯十二年，鞑子一度攻到了济南府城下，差点就攻破了齐河县县城。汪铭全那一次躲在县城的自家宅子里，体验了一把心惊胆跳的感觉。为了加强城防，汪铭全当时捐了一百两出去，给县太爷犒军。
　　虽然一百两十分少，说起来有些丢人，但这年头大家都这样。那一次守城，齐河县的其他财主们捐得还更少呢。谁捐得多，大家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这年头发财的，都是任它天塌下来也不出力的那种人。
　　不过鞑子来了又走了，有惊无险，平日里最让汪铭全害怕的，还是天津的李植。
　　李植在天津收商税，盘剥士绅，这就不说了。关键是李植在天津向士绅收田赋，那是断士绅的命根子。没有免赋权，还有哪个农民会带着田地投献到士绅名下？
　　李植在天津向士绅收税以后，汪铭全便听说天津的士绅们为了留住田地，都已经把地租降到和田赋差不多的水平，收入暴跌。听说不少士绅因此养不活一大家人，把仆人和丫鬟都清退了。更夸张的，连小妾都养不起了，都送了出去。
　　李贼这断的，是天下士绅的命根子。
　　不仅如此，李植还发行报纸，和士绅们争夺舆论的控制权。
　　就说这华店乡的事情，在华店乡，只有汪铭全一个人有话语权。汪铭全说的话，就是律法！华店乡的那些读书人，哪个不是汪铭全建的族学里培养出来的？这些人或者在汪家店铺里担任账房，或者在汪家做收租的师爷，哪个不靠他汪铭全的生意过日子？哪个不奉他汪铭全为主？
　　这些人说的话，这些人的议论，就是华店乡的舆论。说到底，华店乡的舆论，还不是看他汪铭全的脸色变化？他汪铭全要是骂一个人，第二天整个乡都在骂。
　　那些农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华店乡，毫无见识，还不是跟着读书人的舆论说话？
　　正是这种对舆论的控制，让汪铭全可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而小农要交沉重税赋吃糠喝稀。
　　李植的报纸在天津发行，是传不到山东来的。但有一份进入山东，毫无疑问会被山东的士绅烧掉。但汪铭全想不到的是，李植居然求来了圣旨，跑到山东来发行《山东日报》了。
　　这是天要翻了么？
　　《山东日报》被送到华店乡的茶铺来的时候，汪铭全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华店乡汪铭全说一不二几十年了，难道从今天起，这里就要多一个煽动农民打倒自己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带人去把报纸烧了，把那个茶铺的念报人打了一顿。
　　当时在茶铺里听报的农民人山人海，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农民们本来都到茶铺里听个稀罕，来听天下大事，结果却看到了汪老爷教训人的一幕。汪铭全当着上百农民的面，狠狠扇了茶铺老板张老头两巴掌。当时汪铭全就撂下狠话：
　　“张老头，你若是再雇人来读报，我便把你这个茶铺拆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朝着最让汪铭全害怕的方向发展了。
　　天津的李贼，居然调了一万多大兵入山东，说是“奉旨”办报。每个县，李植都驻扎了一百名大兵。
　　李贼的大兵，那是如狼似虎，连鞑子都害怕的。小小一个齐河县就来了一百大兵，那岂不是要让齐河县士绅的命？
　　十二月十七日，三个李贼的大兵，带着两份《山东日报》骑马来到了华店乡，亲手把报纸交到了茶铺老板张老头的手上，让张老头大胆念报。
　　张老头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居然自己上阵，当着华店乡的农民面前念起了《山东日报》。
　　等汪铭全带着一百家丁杀上门去的时候，茶铺理已经站满了人，张老头正在念社论文章《为什么天津百姓那么富？》，汪铭全听到那句“说到底，天津百姓之所以不吃糠喝稀，就是因为向士绅收税，减免了小农的税赋”，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他一挥手，一百家丁冲了上去，把张老头打翻在地，把三个李贼的大兵团团围住。
　　当时一个李贼的大兵拔出钢刀冲出了包围，骑着大马往县城里逃了。剩下的两个李贼大兵则被汪铭全拿下，绑了起来。
　　汪铭全把张老头和两个士兵都绑在集市最中间的旗杆上，当着全乡的农民的面，要用鞭子抽死张老头和两个李贼的士兵。他派家丁到各村去叫人，让农民们都来看看，看看张老头投靠外人，在华店乡读报的下场。
　　随着汪家家丁挨家挨户地叫唤，集市上聚集的农民越来越多。衣衫褴褛的农民们惶恐地看着汪老爷，看着绑在旗杆上的张老头，没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汪铭全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道：“我让大家今天来集市上，就是来做个见证。让大家看看山东还有没有王法，看看山东有没有李贼的容身之处。”
　　“这个张老头，伙同李贼读十恶不赦的日报，论罪当斩。我今天让人用鞭子，抽死他！”
　　“这两个李贼的贼兵，我也要抽死，让李贼知道我山东不是无人！”
　　农民们哪里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人为什么该死？反正汪老爷说要抽死这三个人，那这三个就肯定没活路了。农民们目光麻木地看着集市中间的行刑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等着看汪老爷的家丁行刑。
　　汪铭全一挥手，一个强壮的家丁拿着鞭子走上去，狠狠一鞭子抽在张老头的身上。
　　张老头发出一声惨叫，叫得十分凄厉。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那挥舞的皮鞭，脸上都露出了畏惧的神情。众人都暗道一定不能开罪汪老爷，别哪一天自己也被汪老爷这样抓起来抽死。
　　众人正在那里害怕，却突然听到东面传来一阵滚滚的马蹄声。
　　那蹄声滚滚，不像是一匹两匹马发出来的，起码有几十匹马同时快马驰骋，才会发出这样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像是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惶惶不安。又像是一片春日里的惊雷，仿佛要把这沉闷闷往下陷的天，也要踏破。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兴国伯的大兵来了！”


第0426章 功德
　　那个正拿着皮鞭抽张老头的家丁，吓得双手发抖，手上的皮鞭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围观的百姓像是退潮的海水，轰一声全散了，撒腿往家里跑去。最后集市上只剩下汪家的家丁。一百多个家丁站在汪铭全的身边，脸色发白，却又不敢抛下汪老爷独自逃命。
　　汪铭全也十分害怕，他是听说过兴国伯大兵攻打济南杀巡抚的事情的。但是这一次整个山东到处都在烧砸报纸，也没听说李植出手杀人。正因为前段时间李植的沉默，汪铭全才胆子壮了起来，敢绑李植的士兵。汪铭全猜测李植是因为什么原因，无法和整个山东的士林对抗。
　　也许，李植的力量只局限于控制几个城市，还到不了乡村？控制城市是简单的，几千人占领城池就可以大开杀戒。但要控制辽阔的农村，那需要多少人？
　　汪铭全要和李植斗，因为这斗的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李植势力逐渐深入山东，在山东向士绅收税，汪铭全诺大的产业可能就要土崩瓦解。如果汪铭全和天津的士绅一样只收略高于田赋的地租，他拿什么来养仆人，养账房，养家丁，养妻妾？汪铭全的儿子们各个妻妾成群，如果投献土地的小民都走了，汪铭全的儿子们怎么生活？
　　而且这华店乡素来是汪铭全说一不二，几十年了。汪铭全实在没习惯华店乡出现一个和自己唱反调的声音。
　　汪铭全有一百个理由和李植斗一场。但是他没想到，李植的反应这么快。
　　五十匹大马载着五十个虎贲师大兵，身穿全身钢甲，气势汹汹地朝华店乡的集市冲来。集市上看热闹的人群眨眼间一哄而散，只剩下围在汪铭全身边的一百个家丁。一百个家丁围着汪家老爷，因为害怕不断往后面退。
　　但他们吃的是家丁这口饭，因为切身利益，他们又不愿意放下手中的刀棍。
　　汪铭全脸色惨白，却又强自镇定。他琢磨着这么多人保护自己，李植的大兵不会敢把自己这一百家丁全杀了吧？
　　被绑在旗杆上的茶铺老板惊讶地看着虎贲师的大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果然，自己读报是正确的。兴国伯既然决定在山东办报，就有保护报纸的手段。汪家家主凭恃一百家丁以为可以横行华店乡，实际上是飞蛾扑火。
　　那个突围而出的家丁骑在马上把手一指，说道：“排长，就是这一群汪家人，要杀我们的人。”
　　那个排长一挥手，说道：“持械抵抗的全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五十个大兵呼啸一声，拔出了背上的马刀，朝一百个家丁冲了过去。马蹄敲打在地面上，把集市的地面敲得都微微颤动。
　　一百个家丁看着迎面冲来的五十匹大马，终于绷不住了，撒腿逃了。那动辄六、七百斤的大马，撞上来可是能把人活活撞死。一百个家丁抓着刀棍，抛弃了汪家家主，像是一群慌张的麋鹿一样在集市里乱窜。
　　虎贲师的大兵，却不准备放过他们。
　　锋利的坩埚钢马刀被拔了出来，快马追上了逃窜的汪家家丁们。骑马的步兵们将钢刀轻轻架在手上，手上根本不需要用力，靠马势就能把钢刀压进溃逃家丁的皮肉里，划出致命的伤口。
　　被钢刀划开身体的家丁只觉得身上一凉，就冒出喷泉一样的血涌，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他们捂着巨大的伤口，在地上不停地翻滚。
　　骑马的虎贲师大兵们砍倒一个，就毫不犹豫地朝下一个追去。
　　这些家丁欺负平头百姓时候十分凶恶，有几分蛮力，但在精锐的虎贲师士兵面前，这一百个家丁就像是一群稚童，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慌张逃窜的家丁们此时才明白，自己的性命已经没了。李植的杀神不但可以控制城市，也同样可以冲到乡村里大开杀戒。
　　他们丢掉了刀棍，不顾一切地往前方逃去。
　　但人腿哪里跑得过马腿？惨叫声不断在集市的各个角落里响起，还活着的汪家家丁越来越少。一些慌不择路逃跑的家丁翻进了集市边的民居院子，虎贲师的大兵们则破门而入，冲进去将逃窜的家丁抓出来，砍杀在集市上。
　　汪铭全站在集市的旗杆旁边，看着一百余家丁被虎贲师大兵们杀鸡屠狗一样屠戮，脸上惨白一片，浑身瑟瑟发抖。虎贲师的大兵们像是故意留着汪铭全的性命似的，要让汪铭全看清楚和兴国伯作对的下场，始终没有对这个秀才老爷动刀。
　　但是汪铭全知道，很快就轮到自己了。李植在天津顶着全国士人的压力对士绅动手，善待贫民。在李植的眼里，地主老爷并不比一个家丁的命更值钱。既然李植动手杀了自家的全部家丁，待会肯定要对自己动手？
　　汪铭全双腿发软，一点点弯了下去，最后跪在了地上。他转头看了看旗杆，看到了满面通红的张老头，以及冷冷看着自己的两个虎贲师大兵。
　　汪铭全跪在地上挪了过去，给两个虎贲师大兵松绑。他拼命在地上磕头，大声喊道：“大兵爷爷饶命，汪铭全如今见识到了兴国伯的天威，从此只敢和兴国伯一条心。大兵爷爷饶了我的贱命一条！也是功德一件！”
　　两个被松绑的士兵松脱绳索舒了口气，挪动了一下被绳索绑僵的身体，冷冷说道：“敢绑我们虎贲师士兵，还说要抽死我们的，你也是头一个。”
　　汪铭全被这句话吓得目瞪口呆，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骑在马上的排长行了过来，举起了手铳对准了地上的汪铭全。
　　汪铭全挥手说道：“别！别杀我！军爷，别杀我！我家全部家产都给你！”
　　排长冷笑了一声，摁下了扳机。
　　只听到啪的一声清响，子弹射进了汪铭全的左胸。一股血箭从汪铭全的胸口冒出，汪铭全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其他的士兵们已经结束了杀戮，渐渐聚拢回来。带队的排长一挥手，说道：“汪家抄家！汪铭全和家丁的尸体悬挂到县城城门，示众！”


第0427章 塔山
　　十二月二十四日，李植坐在二堂，听李老四和桓义华汇报山东的情况。
　　这次李植出动了一万多兵马，自然不能让桓义华做总指挥了。李植让李老四坐镇济南，做这次镇压行动的总督。
　　李老四拱手说道：“东家，一万多虎贲师大兵到位后，各地屑小还抱有侥幸心理，打砸读报人烧焚报纸。但虎贲师的大兵没有手软，这五天大兵在各地杀了四百多人，抄家二十七户，算是把反抗的声浪压下去了。”
　　李植听到四百多人的数字，愣了愣。李植原以为虎贲师兵马到位后，地方上的士绅就会审时度势就此收手。他没想到山东反抗报纸的势头这么猛，这些士绅敢在县城有虎贲师兵马的情况下闹事。
　　不过说起来，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李植一个县才派出一百人。一个县那么大的地方，方圆几十里甚至上百里，一百人的威慑力在这么大的区域内极其有限。想要彻底控制一地的秩序，至少需要几百人。
　　比如说，明代虽然衙役很少，但衙役之下有大量的私雇公务员。其中民壮、库丁、斗级、铺兵为良，皂、快、捕、仵、禁卒、门子为贱。一个县的公务员往往上千人。曾任四川巴县知县的刘衡记载，他到巴县上任时，各色公务员合计竟有七千人之多。哪怕拥有这么多公务员，明朝时候国家法制仍然控制不了乡村，在乡村往往实行宗族自治。
　　李植一百个人进驻一个县，想空手把那些士绅吓住，是不可能的。不杀一些人以儆效尤，乡村的士绅根本不怕李植。只有把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才能吓住那些蠢蠢欲动，甚至以命相博的士绅们。
　　李老四可不是善茬，碰到挑衅的乡绅，李老四肯定铁血镇压。在这样的对抗下，杀四百多人就是必然的结果了。
　　李老四又说道：“东家，抄家得了七十二万两的财货，已经朝天津送过来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些财货，都送给天子吧，免得天子怪我们杀人太多。”顿了顿，李植又问道：“杀了这么多人，如今各地情况怎么样？”
　　李老四拱手说道：“东家，如今杀了这么多人，各地的士绅都受到震慑，敢公开闹事的没有了。不过明面上动手的虽然没了，私底下搞动作的还是有。读报人晚上回家时候受到蒙面人袭击的事情，各地还是有不少。”
　　“还有两家茶馆，晚上被不知来历的人放火烧了。我们的士兵在查是谁放的火，但是一时半会还没有头绪。”
　　“这些暗处的小动作，不镇压一年、半年估计是压不住的。”
　　桓义华说道：“伯爷，我觉得士绅们抵抗得这么顽强，也和我们报纸的文章太刚猛有关。我们的《山东日报》上来就宣传商税、向士绅收田赋，把这些士绅吓坏了，他们不得不和我们拼命。我看我们开始时候不说这些改革的事情，只报道天下大事，恐怕士绅们的反抗就不会这么激烈了。”
　　李植点头说道：“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们确实可以先缓一缓，先不宣传这些。以后等报纸铺开了，才慢慢加火。”
　　众人听到李植这句话，都没有说话。
　　李植没想到推广一份报纸竟这么艰难。一万多人进驻山东，现在看起来兵力似乎远远不够。他长吸了一口气，皱眉不语。
　　坐在一边的李兴突然说道：“大哥，这下子我们的一万多兵马陷进山东的泥潭里了，一时半会抽不出来，支援锦州的事情怎么办？我们再不出兵，当真就是违抗圣旨了。”
　　李植淡淡说道：“锦州的事情急不得，我们上奏天子，把我们在山东的情况说清楚，看看天子有什么办法帮帮我们。”
　　……
　　辽西的塔山城中，曹变蛟率领麾下三千兵马，正在死守城池。
　　塔山位于宁锦防线中段，在锦州南面二百里，是从关内支援锦州的必经之处。曹变蛟十一月十九接到天子的圣旨，便星夜发兵，增援宁远。
　　曹变蛟如今贵为太子少保，久沐皇恩忠心耿耿。他麾下兵马又强盛，不会出现其他营兵马那样的指挥不灵，炸营，哗变的事情，一路上没有丝毫耽搁，是第一个到达宁远的关内总兵。
　　蓟辽总督洪承畴见援军尚未全部到达，便让曹变蛟驻扎在宁远北面的塔山城中，等待其他援兵齐聚。
　　但是屯兵义州，包围锦州的清军十分嚣张。他们攻打祖大寿驻守的锦州不下，便往南驱驰二百里，打到了塔山城下，用两万人包围了守军不多的塔山城。
　　曹变蛟偷偷在垛墙上探出了一个头，往城外看了看。
　　所谓兵马过万，无边无垠。两万清军围在塔山城下，那一队队的兵马让人头皮发麻。几万面背插小旗迎风飞舞，猎猎作响，加上鞑子各个军官处树起的令旗，大纛，看上去兵强马盛，似乎有无坚不摧的气势。
　　鞑子的兵马，不仅有气势，而且战斗力十分彪悍。那些精于骑射的八旗满洲旗丁就不说了，光是鞑子新练出来的汉军旗火铳兵，就让曹变蛟吃尽了苦头。
　　鞑子不但仿效李植组建了火铳兵，而且把李植的井栏战术也学去了。北城墙一线上，鞑子造了五十辆井栏车。这些井栏车被推到城墙边上，距离城墙六十步。井栏上面的两千火铳手对城墙上的蓟辽明军进行压制性射击。
　　六十步是很适合于火铳手射击的距离，弓箭在这个距离上则没有杀伤力。曹变蛟的人马都是马军，装备了三眼铳，却没有装备鸟铳等远距离火器，被这些准头颇高的火铳兵死死压制在垛墙后面，不敢露出脑袋。
　　在井栏的压制下，城下的鞑子兵马从容地挖土填埋护城河，眼看就要被城北的护城河填平。
　　曹变蛟骂了一句贼妄八，一挥手，让几个士兵把一辆火箭车推到了城墙的垛口上。
　　操车的车长点燃了车后的火绳，只听到几百声巨大的嘶嘶声响起，汇成了一片轰隆声。火箭车上的一百枚百虎齐奔箭和两百枚长蛇神机箭迸射而出，射向了井栏上的清军士兵。


第0428章 援军
　　三百枚火箭化作一团箭雨，射向了井栏上的清兵。
　　长蛇神机箭上有毒，一被射中，整个人就没救了。虽然井栏上有木板护栏，但鞑子的上半身还是裸露在护栏外面的，清军火铳手被射中了不少。弓箭刺入了鞑子的胸中，颈口，甚至脑袋里面。不少鞑子抓着伤口里插着的弓箭大声呼号，就地打滚。有几个鞑子在翻滚中摔下了井栏，在冬日冰冷的泥地上摔了个半死。
　　百虎齐奔箭虽然没有毒，但火药更猛，甚至能破开井栏上的木板护栏，刺杀护栏后面的鞑子身体。几个鞑子士兵一见火箭车发射就躲在了木板下面，却依旧被百虎齐奔箭射了个对穿。
　　一架火箭车射出去，一台井栏上的清军几乎被打死一半。
　　曹变蛟看到火箭车的效果，脸上一喜。这种火箭车箭雨密集火力强劲，可以说是守城的利器。能一次击杀十多个鞑子，也是不小的一笔战功了。
　　可惜火箭车造价太高，无法大量装备，否则几百辆火箭车齐射，鞑子要死多少人？
　　没过一会，鞑子的云梯车移了上来，鞑子填平了护城河，要攻城了。
　　云梯架在了两丈高的城墙上，几千名鞑子死兵手持各式武器，开始往城墙上爬。这些鞑子死兵身上都穿着两层盔甲，外面套着一层镶铁片绵甲，里面还穿着一层锁子甲。他们在身后精锐摆牙喇的押阵下往墙上猛攻，不许后退。但有后顾退却的，摆牙喇就地格杀勿论。
　　在火铳手的掩护下，几千鞑子死兵嚎叫着冲上了云梯。那一往直前的气势，让城墙上的曹变蛟脸色十分难看。
　　鞑子这是真的想攻下塔山？下大本钱了？
　　不过曹变蛟被称为小曹将军，其麾下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曹变蛟躲在垛墙后面，大声指挥城墙上的明军们，让他们堵在鞑子主攻的方向上。
　　垛墙后面，蓟镇的下马骑兵手持三眼铳，朝云梯上的鞑子死兵射击了。
　　三眼铳是一种近距离射杀火器，由三个枪管组成，每个枪管里都装好了火药和弹丸，使用时直接发射便可。虽然这种兵器只能轰击三十步内的目标，再远就毫无准头。但是对于骑兵混战或者守城时候，这种火器还是十分实用的。
　　此时清军正埋着头爬梯子，对三眼铳基本没有防御力。明军冲到垛口上点燃三眼铳，打一铳就躲回城墙内，减少暴露在清军火铳手铳口的时间。
　　城墙上噼哩啪啦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团团黑雾从三眼铳里冒出来。攻城的鞑子虽然穿着重甲，但在这样的近距离上，即便是重甲也防不住三眼铳的轰击。铅弹一旦射中，就能立即射穿鞑子的头盔，射穿他们的双层铠甲，撕开了盔甲下面的血肉。
　　不过清军的火铳手也不是吃素的。蓟镇的射手离开垛墙保护，用三眼铳射击的几秒内，就有不少人被清军的火铳手瞄准了。城墙上时不时有蓟镇骑兵被清军火铳手射中，惨叫着倒了下去。
　　因为被城墙外面的火铳手压制，明军的射手不敢仔细瞄准，三眼铳的命中率有些低。
　　曹变蛟时刻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到目前为止，城墙上还没有出现乱子。自己这边的三眼铳虽然没法稳稳瞄准打，但毕竟是近距离射击，打死了不少鞑子。光曹变蛟从垛墙侧面看到的，就有近十个鞑子被打死。一里多长的北城墙上，不知道死了多少鞑子。
　　曹变蛟握紧自己手上的一支三眼铳，稳了稳心神。他猛地冲出了垛墙，朝一个正在云梯上攀爬的鞑子马甲兵射出了铅弹。射完了一铳，曹变蛟看也不看结果，就又躲回了垛墙后。
　　他刚刚回到垛墙后面，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鞑子的惨叫，然后是一个沉重的重物坠地声。显然那个鞑子马甲被打中了，掉到了云梯下面去。
　　看到主将和士卒们一起奋勇杀敌并取得战果，曹变蛟身边的蓟镇骑兵们齐声欢呼，士气为之一振。
　　曹变蛟身边，塔山的本地守将，副将梁云晋敬佩地看着亲自上阵杀敌的曹变蛟，沉声说道：“小曹将军真英雄也。”
　　曹变蛟突然又冲了出去，在垛口上两铳齐发，然后又迅速地躲回了垛墙后面。
　　打了一阵，明军的三眼铳渐渐打完了。明军们来不及重新装弹，鞑子的死兵冲上了城墙。
　　三千蓟镇骑兵和两千塔山本地守兵在城墙上围攻冲上来的鞑子死兵。
　　鞑子死兵虽然骁勇，但曹变蛟的蓟镇骑兵战力也丝毫不弱。而且鞑子的死兵一个一个冲上来，仿佛添油战术。城墙上的守兵以多击少，稳稳地控制着城墙上的局势。
　　一个个鞑子马甲兵冲上了城头，被蓟镇骑兵包围，左突右杀一阵，便死在了身侧或者背后刺来的刀剑下，丢掉了性命。
　　曹变蛟手握打完了子弹的三眼铳，把那三眼铳当锤子用。他观察机会，突然高高跳起，一锤子砸在一个背朝自己的马甲兵头上，把那马甲兵的头盔连脑袋都打凹了。那个清兵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惨叫声都没有发出一声就死了。
　　但墙头的清兵一死，井栏上的汉军便开始往垛口里射击。曹变蛟赶紧躲回了垛墙后面。
　　厮杀了一阵，爬上城墙的清军越来越多，曹变蛟渐渐感觉到清军的压力。他正要重新布置防御，却突然听到清军中军传来鸣金声。
　　鞑子突然收兵了。
　　强攻城墙的鞑子们不知所措，纷纷从垛口上跳下了城墙，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曹变蛟愣了愣，一时搞不懂鞑子为什么退兵了。
　　曹变蛟在城墙上看了许久，看到两万清军抛弃了攻城设施，弃了塔山城，盘成一团往北面开去了。过了一刻钟，突然南城门大开，一队明军斥候快马跑进了塔山城，跑上城墙半跪在了曹变蛟面前。
　　“大帅！援军来了！”
　　原来是援军来了，逼退了攻城的清军。
　　曹变蛟脸上一喜，大声问道：“兴国伯来援了？”
　　那个斥候队长摇头说道：“兴国伯没来。”
　　曹变蛟脸上一沉，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三眼铳上面的血擦干净了，绑在了腰带上，似乎又为下一场苦战做好了准备。


第0429章 锦衣卫
　　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书房里，看着洪承畴发来的塘报，脸色十分难看。
　　鞑子屯兵义州，围困锦州，甚至攻到了塔山。曹变蛟在塔山死守半月，守住了城池。鞑子撤军时候运走了城下的伤员和尸体，但曹变蛟部依旧擒斩鞑子首级一百一十三级，可见战况之激烈。曹变蛟麾下士兵伤亡也不少，死二百五十三人，伤四百二十七人。
　　山海关总兵马科和密云总兵唐通已经火速率兵赶到塔山，支援曹变蛟，塔山城中如今驻军四万，防守无虞。
　　但支援锦州的事情，赶走义州的东奴大军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开始。
　　鞑子的兵马十分强盛，甚至强于从前。如今鞑子不但有精于骑射的建奴奴兵，又多了几万火铳兵。这些火铳兵都是汉兵，是奴酋皇太极依照李植的虎贲师打造，士兵全部装备火铳，战力惊人。洪承畴奏章上说，曹变蛟在塔山就吃尽了这些火铳兵的苦头，城墙上的守兵在防守时候只能躲在垛墙后面，不敢露头。
　　四万援军在塔山城中防守，每日消耗粮饷无数，让朱由检心疼无比。虽然朱由检加征了三饷新税，但是大量的新税在地方上就被拿去填补历年亏欠，被转运留存了，真正收到太仓库的，少之又少。朱由检手头上依旧十分紧张。
　　这些援军虽然花了朱由检大笔的饷银，却只敢守于坚城之中，根本不敢出城和清军野地浪战。不知道十三万援军齐集之时，洪承畴能不能和清军在锦州决战。
　　锦州之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朱由检叹了口气，又拿起了李植的奏章。这奏章他一直放在书案上，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
　　李植在奏章上说，他在山东抄家得了七十二万两财货，不日将全部押送到京城。
　　这是个好消息，相当程度缓解了朱由检缺钱的局面。说起来，这几年李植送给朱由检的抄家银子，就有几百万两了。太仓库平常一年的收入，也就几百万两而已。看在这笔银子的份上，朱由检忽略了李植在山东杀了四百多人的暴行。
　　毕竟李植派兵护卫报纸发行，是朱由检许可的。从朱由检同意李植驻兵山东那时起，朱由检就知道李植会杀不少人。
　　李植杀人，如今已经不是新闻了。
　　但令朱由检感到恼火的是李植最后一句话。李植居然说，一万多虎贲师已经全部驻扎到山东，尚无法镇压山东屑小暗地里反对报纸事宜。如今虎贲师困于山东泥潭中抽不出来，暂时无法支援锦州。
　　朱由检眉头一竖，脸上有些怒色。
　　但叹了一口气，朱由检又消去了怒火。李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朱由检彻底没有脾气了。如果说上个月朱由检还对李植抗旨有脾气，这个月这种脾气已经被消磨一空，只剩下无奈了。
　　如今朱由检对直接指挥李植已经没有一点信心。要李植做事，必须像商贾交易一样讨价还价，以利诱之。
　　在这场讨价还价中，朱由检毫无疑问是弱势的一方。这些年大明烽火四起，每次都是李植在关键时刻立功，李植已经成为朱由检心中的中流砥柱。如今锦州告急，李植赖着不肯过去支援，朱由检就对前线战事没有一点信心。
　　洪承畴的奏章也证明，没有李植的明军，在对阵清军时候打得十分被动。想要解开锦州围困，当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朱由检的火已经发过了，发再大的火，最后还是只有求着李植。如今哪怕李植违抗圣旨和朱由检讨价还价，甚至擅自赖在山东不出兵，朱由检都发不出火来。
　　王承恩见天子又在翻看李植的奏章，拱手说道：“皇爷，李植这是赖在山东不走了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也不全是。”
　　王承恩愣了愣，有些气愤地说道：“皇爷圣明，奴婢不明白，这李植说以到山东发报为条件支援锦州，如今报纸已经发了，他却赖在山东不走。如何也不全是？”
　　李植的所作所为，王承恩也看不下去了。
　　王承恩当初鼓动天子同意李植在山东发报纸，是相信李植得了这个条件就会立即支援锦州。谁知如今李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不把报纸搞得妥妥当当坚决不出兵。王承恩有些后悔自己为李植说话，开始恼怒于李植迟迟不发兵了。
　　不发兵还公然上奏章来倒苦水，自古违抗圣旨者没有这么嚣张的。
　　不过事到如今，天子反而没有脾气了。
　　朱由检看了看窗户外的皇城，缓缓说道：“李植的大兵一走，山东的报纸发行就要被士绅打翻在地。李植以在山东发报纸为条件支援锦州，如今大军一走，这个好处就拿不住。所谓商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今眼看拿不住这烫手的钱，他自然不愿交货。”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皇爷的意思是？”
　　朱由检看着窗户，无奈地说道：“事到如今，只有朕出面，为他稳住山东的报纸发行了。”
　　王承恩一脸的惊讶，说道：“皇爷如何帮李植发行报纸？”
　　朱由检说道：“朕便派一千锦衣卫到山东去，明查暗访，抓捕那些暗中刁难李植报纸的屑小。有这一千锦衣卫坐镇山东，比李植一万多虎贲师驻防更有效。李植再不需要担心报纸被人打砸烧抢了。”
　　王承恩想了想，大声说道：“皇爷，此时万万不可啊！”
　　“圣上，李植如今是天下士林严重的贼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李植的报纸，就是李植反对士林的宣传急先锋。皇爷若是出动锦衣卫为李植的报纸铺路，天下士林要如何看圣上？”
　　“若是士林把天子和李植划为一体，那朝堂上的百官非炸了不可。恐怕那些文官们要和天子玩命！”
　　朱由检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如今之际，只能让李植的报纸先不要和天下士绅对着干，每天只登载一些各地新闻大事。这样士绅们也不会觉得这报纸这么扎眼。”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圣上慎重！”
　　“事急从权，此事就这么定了，晾那些文官也不过死命上谏，指鼻子骂娘，玩不出新花样出来。”
　　王承恩匍匐在地，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站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这深宫中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了，朕真想御驾亲征辽西，出去看一看。”


第0430章 谁君谁臣？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皇极殿早朝上，百官沉默不语。
　　昨天，天子要动用锦衣卫为李植报纸护航的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朝中诸公义愤填膺，皆言大明朝立朝二百余年，还未曾有如此荒谬之事。
　　这几个月，李贼祸害士绅，已经俨然是天下士林之敌。其报纸言论，足以诛心。若不是外患未平，内患滔滔，若不是大明需要李贼的兵马，文官们就算把皇帝架空，也会调集天下兵马征讨李植。若是调二十万大军征讨李贼，李贼的兵马抵得住？李贼的兵马再能打，一个能打十个？
　　也就是看在满清重压之下，国家需要李贼抵御外敌，这才捏着鼻子让李贼继续在天津嚣狂。
　　李植因为在天津向士绅收税，被天下士子骂为李贼。京城的茶楼和酒馆里去年经常上演的《青山口》，《范家庄斩岳托》的大戏，这几个月也已经没人敢演了。哪个人还敢演这几处戏，要被士人砸了店。
　　这一次，天子征调李植支援锦州，李植迟迟不发兵，已经令朝中文武连章攻击了。李植和天子讨价还价，是通过传旨太监口头传话的，文官们不知道其中详情。但此后天子没有催促李植赶赴锦州，而是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允许李植在山东发行报纸。
　　此旨一出，京城的舆论就像炸了锅似的，沸沸扬扬。士绅皆言李植如今是奉旨发报，其势不可当也。
　　文官士绅们对天子的评价，也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天子哪里还是那个不动声色讨灭魏忠贤的明君？天子已经变成一叶障目，被李贼蒙蔽欺骗的昏君。
　　京城的大小茶楼中，没有天津那样的念报人，却有慷慨激昂的读书人，一个个站出来大声叱骂李贼目无朝廷，天子昏庸无道。其用语之尖刻，措辞之激烈，恐怕天子听了要气出毛病来。
　　有士子写了一句讽言，派家人用油漆写在京城要道的墙壁上，叫作“不世明君，十四年南面虚坐，看烽火四起；救国良将，十二月催兵连连，忙山东发报！”京城的士人们围在这讽言下面，击节叫好。京城的衙役捕快们，站在一边只敢跟着叫好，没一个人敢去追查这破坏公物的士人。
　　这股咒骂天子和李贼的声浪，随着李贼一天天拖着不出兵，随着李植忙着在山东镇压士绅发行报纸，越闹越凶。而到了十二月二十七，随着天子下诏派锦衣卫护卫李植在山东的报纸，这场声浪达到了最高峰。
　　天子居然动用皇家力量护卫李贼的报纸，和天下士人为敌。
　　士林中人不再痛骂“昏庸天子”了，士子们感觉到骂已经没用了。舆论已经转向，变成了讨论“天子无道，我辈何如？”，“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君主之天下！”，“天子与天下人为敌，天下人岂能愚忠？”
　　这样的氛围下，就算京城的士人举旗造反，恐怕也不会有人感到惊奇。
　　二十八日的朝会上，百余文官铁青着脸步入皇极殿。与其说是百官拜倒在殿中向天子奏明事情，倒不如说是一百多士林诸贤和天子对峙在皇极殿上。其气氛之沉闷，前所未有。
　　鸿胪寺官员鸣鞭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但半天，都没有一个文官说话。文官们端着牙牌站在那里，一个个默然不语，却又似乎随时可以爆发。
　　朱由检不知道该宣布退朝还是继续等文官们爆发，一时竟有些紧张。
　　许久，才有一个礼部侍郎许四青走了出来。他走到殿中，脸上僵硬，突然大声说道：“许四青有三事不明？”
　　天子朱由检见终于有人说话了，忽略了这个许四青的无礼，好言说道：“何事不明？”
　　许四青大声说道：“臣不明者有三！其一，何以大明中流砥柱，视锦州十万东奴围城不援？天子从前见人便说，李植是中流砥柱。如今锦州有警，天子发诏调兵，李植身为中流砥柱，何以不救不援？”
　　朱由检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李植身为大明天津总兵，兴国伯，在朝廷征调下不发兵增援锦州，实在是说不过去。朱由检也知道舆论汹汹，这事上朱由检自然不能偏袒李植。
　　“兴国伯此次救援锦州，迟迟不发兵，确实失了章法。朕明日再下旨严责，料想要不了多久，兴国伯的大军就将发往宁远。”
　　听到天子的解释，许四青冷哼了一句，又说道：“臣不明者二，何以天子竟以圣旨许李植在山东杀人？李植以天津总兵武人身份，却私自发行报纸攻击天下士林。不仅要在天津发报，还要在山东发报。对于反对其极端言论的士绅，就举起屠刀。”
　　“此时锦州生死大战，李植两万兵马不赴辽西，却进驻山东屠杀士林，何其缪矣？而此种种，竟是奉旨而为，臣百思不得其解。”
　　朱由检听到这话，沉默了。
　　士人对李植报纸的抵触，已经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程度。朱由检发诏允许李植在山东办报驻兵，是站在了天下士人的对立面。对于这件事情会引起天下士人的反感，朱由检早已经有了觉悟。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我已经责令兴国伯，让他注意报纸的措辞，不再攻击士绅……”
　　朱由检话还没说完，许四青大声说道：“臣不明者三，天子征调李植，李植不应。李植在山东屠杀士子，天子居然派票拟‘派一千锦衣卫协助’。自古只有君行事，臣协助之理，从未听闻有臣子举起屠刀杀戮士林，为君者惶惶然上前襄助之说。”
　　“臣不明，这大明江山，到底哪个是君？哪个是臣？改日，我等是否该连携至津，山呼万岁拜倒在李植脚下？”
　　听到这话，文官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本该肃静的朝堂上，一时间失去了秩序。
　　一群文官手持牙牌站了出来。
　　“臣贺世寿附议，敢问陛下和李植，哪个是臣，哪个是君？”
　　“臣王道直附议！”
　　“臣刘遵宪附议！”


第0431章 反贼
　　朱由检看着气势汹汹的文官们，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群臣集体面对面地挑战朱由检，攻击朱由检作为天子的权威。自从朱由检扳倒魏忠贤获得满朝文武的广泛赞誉之后，朱由检还是第一次，受到文官这样赤裸裸地集体攻击。
　　这些文官都不是小人物，若是集体发难，说不定能调动十几万兵马。他们在京城的影响力，也足以调动京城的舆论。往最可怕的地方说，他们可以在京城里激起一场民变。
　　但是这些手握重权的文官们，却一点不考虑大明的江山社稷，不考虑国难当头的同仇敌忾。难道我朱家的江山，就只有我朱由检一个人爱惜吗？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炸锅的文官，心里渐渐泛出一股怒火。
　　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朕累了……”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两个官员跳了出来，不让他走。
　　“臣有本奏！”
　　“臣周延儒有事奏！”
　　“退朝！”
　　朱由检一甩龙袍，在群臣的瞠视中走出了皇极殿，往乾清宫走去。
　　百余文臣见状，对视了一眼，眼睛里似乎有些怒色。
　　……
　　从皇极殿退回来，朱由检回到了乾清宫的书房，默默地叫来了宫女，换上了一身常服。
　　王承恩刚才在皇极殿见识了群臣对天子的围攻，也看到了天子的决然离场。此时他见天子脸上表情这么平静，知道天子此时已经是怒极。
　　天子心机颇深，平日在人前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嗔怒，脸上往往越是平静。
　　王承恩鞠躬守在天子身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朱由检坐在书桌前，淡淡问道：“派往天津的宣旨太监，已经出发了吗？”
　　王承恩答道：“皇爷，宣旨太监昨天已经出发，想来明天一早，李植就能知道圣上派锦衣卫的事情了。”
　　朱由检又问道：“让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点选出一千锦衣卫准备入山东，他点选了吗？”
　　“皇爷，点选昨日已经完成，锦衣卫们都收拾好行李，随时可以去山东了。”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御案上缓缓地敲打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就这样，朱由检敲打着桌面，一声不发地想了一个时辰。直到乾清宫外面，突然传来一片喝骂声。小宦官的叫唤声不断传来。
　　“拿下这个反贼！”
　　“抓住他的棍子！”
　　朱由检眉头一皱，喝道：“谁人在外面喧嚣？”
　　王承恩也怔了一怔，赶紧跑出了乾清宫，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等他跑回来时候，他已经是惊得满头大汗，说话都有些打颤。他匍匐在地喊道：“皇……皇爷，外面的小宦官摁住了一个手拿木棍冲进宫里的反贼！”
　　朱由检听到这话脸上一白，身上忍不住吓得一颤。他脸上白了又红，缓缓说道：“押进来！”
　　许久，一个身体瘦弱，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被押了进来，跪在了朱由检面前。
　　一根细细的木棍被宦官放在一边，大概就是这个反贼的武器。
　　朱由检打量了这个反贼许久，喝道：“谁人派你来的？”
　　那个反贼抬头看了看朱由检，呜呜啊啊地叫嚷起来，却没有一个字能让人听懂。
　　王承恩走到朱由检身边，咬牙说道：“圣上，这是个不识字的哑巴！估计什么也审不出来。”
　　听到这话，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紫禁城重重宫禁，绝不许寻常人等进入，而此时居然有人手持木棍冲了进来。这要收买几重宫卫才能冲到乾清宫？那些守门的京营士兵，那些站岗的“大汉将军”，都成了摆设？哪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收买这么多人员？
　　朱由检刚在朝堂上拂逆了文官的集体意志，紫禁城里就来了这么一出。朱由检猜测，这十有八九是外朝的文官集体所为。这是文官们在警告自己，不许自己再帮助李植对抗天下士绅。
　　朱由检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上一次让朱由检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的，还是控制着大内的魏忠贤。
　　朱由检已经当了十四年天子了，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这十四年来，大明朝屋漏偏逢天下雨，灾荒遍地兵事四起。不管是中原的流贼，还是辽东的建奴，都在一点点地腐蚀着大明的根基。每次想起那些被流贼携裹的百姓，想起那些沦为鞑子包衣奴的汉民，朱由检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这巍巍大明，朱由检不想亡在自己手上。
　　朱由检夜以继日地批阅奏章，劳碌国事，就是想再兴这个皇朝。让这个走得步履蹒跚的大明，从兵荒马乱的困境中走出去。每次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朱由检都要问自己，自己的种种决定做对了吗，做够了吗。
　　然而撑住大明这颤巍巍身躯的，不是朱由检，是李植。
　　鞑子蹂躏京畿，流贼荼毒中原，在百官列将束手无措的时候，是李植站了出来，打退了流贼，挫败了鞑子，把差点掉入悬崖的大明还到了朱由检手上。
　　虽然朱由检无数次恼怒于李植的跋扈，恼怒于李植的骄纵，但等朱由检冷静下来了，他还是明白：如今的大明已经离不开李植。说李植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中流砥柱，豪不为过。
　　这一次锦州大战，事关大明国运，不容有失。派锦衣卫给李植的“报纸”护驾算什么？即便是亲自去天津求李植，朱由检也要把李植的虎贲师求上战场。
　　这些文臣，朱由检这些年看在眼里，对他们是越来越失望。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不就是想从摇摇欲坠的大明身上，吸取更多的银子出来吗？这些文官不但贪污受贿，不但从各级将领身上接受贿赂，还要掩护各地商贾不纳商税，掩护多产的士绅不纳田赋，把那些斗升小民逼得投贼造反。
　　这些文官们也不考虑考虑，如果大明亡了，他们会有好日子过吗？
　　鞑子入关，会不收他们的田赋？流贼若是得了天下，会不把他们的家抄了？
　　朱由检想着想着，突然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把这哑巴推下去斩了，诛其三族！”


第0432章 拿人
　　十二月二十九，李植率领麾下众将跪在总兵府内，接受新到的圣旨。
　　宣旨太监高举着圣旨，大声唱颂：“……今遣锦衣卫一千赴山东，助尔推行办报事宜。尔大军切勿再做逗留，诚宜早发宁远……”
　　听到这道圣旨，李植狠高兴。李植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大军在山东陷入泥潭。李植暗道锦衣卫是专门的特务机关，搞起侦查、监视起来自然比普通军士拿手。山东进驻一千锦衣卫，想来能够震慑住那些屑小，让他们收拢阻碍《山东日报》的心思。
　　李植恭敬爬起来，从宣旨太监手上接过了圣旨。
　　那个太监慈眉善目地看着李植，说道：“兴国伯，这几天朝堂上的气氛，啧啧，咱家不敢说啊。圣上此次顶住了满朝文武的压力，派出锦衣卫来为兴国伯推进报纸，兴国伯再不出兵宁远，就说不过去了？”
　　李植点头说道：“请公公转告圣上，李植一定不再拖延，会很快从山东把兵马抽回来，发兵宁远，和东奴决一死战。”
　　那个宣旨太监听到李植的这番话，高兴地满面红光。李植终于开口说会尽快发兵宁远了，他回去可以和圣上有个交代了。这个太监想了想，笑着问道：“兴国伯发兵要多久？一个月？”
　　李植笑道：“只需半个月，大兵尽出！”
　　宣旨太监哈哈大笑，朝李植一拱手：“有了兴国伯这句话，咱家回去就有个交代了。”
　　“公公不在总兵府歇息一日？”
　　“不歇了，咱家赶着把伯爷的口信带还给天子。”
　　宣旨太监毫不停留，带着几个小宦官，欢天喜地地直接回京城了。
　　看到宣旨太监出了门，韩金信拱手说道：“伯爷，今天早上快马来报，说因为天子调锦衣卫协助伯爷一事，文官们交章弹劾伯爷。京城中人心浮动，士子聚集街道讽刺天子，骂声一片。”
　　李植点头说道：“这一次可把天子逼狠了。”顿了顿，李植说道：“既然天子派锦衣卫来了，山东只留一千虎贲师兵马协助锦衣卫便可，将其余大军全部抽回来，准备出征锦州。”
　　李老四拱手答道：“下属得令。”
　　想了想，李植说道：“韩金信，你的密卫如今在天津有多少人手？”
　　韩金信拱手说道：“有四百余人。”
　　李植点头说道：“派三百人到山东去，协助锦衣卫办案。”
　　……
　　密卫朱雀堂第一哨的“侦探”尤世仁一脚踢开了济南府城北冯姓缙绅大宅的侧门，带着五个虎贲师大兵冲进了院子里。
　　尤世仁这些天多方打听，锁定了这一户冯姓缙绅，知道这家人就是殴打济南府城东读报人的罪魁祸首。此时证据已经拿到，他便带着大兵上门拿人了。
　　不过上门拿人，也没有那么简单。院子里的几十名家丁早有准备，手抓刀剑护在正堂前面，似乎要和冲进来的虎贲师大兵拼个鱼死网破。
　　正堂前面，冯家的一名子弟大声吼道：“府城里如今只有李贼的大兵十名！我们有三十多人，不怕他！大家齐心协力，保护老爷。”
　　众家丁听到这话，纷纷大声吼叫，抓紧了手上的刀剑，似乎随时会冲上来和尤世仁等人拼命。
　　那个冯姓子弟见形势有利，大声吼道：“天津的贼兵，我们山东的士人和你们拼了！”
　　那些冯家家丁又齐声大吼了一声，气势如虹，挥舞着刀剑往前逼了一步。
　　尤世仁和几个虎贲师大兵对视了一眼，暗道这六人打三十人，自己这边可不是对手。情况有些棘手。
　　两边正在对峙，一名头戴乌纱帽，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昂首挺胸走了进了。
　　那些手握武器的家丁一看到锦衣卫的这一身行头，就全部愣住了。
　　尤世仁等人见状，对视了一眼，纷纷转身朝进来的锦衣卫拱手行礼，仿佛是下属看到了上官。
　　锦衣卫王成粱手摁绣春刀刀鞘，走到尤世仁身边大声喝道：“冯家家主阴谋打击《山东日报》读报人，证据确凿。今日锦衣卫拿人，只抓主犯不问协同。冯家的家丁放下刀剑，既往不咎！”
　　听到王成粱的喝叫，那些冯家的家丁脸色发白，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敢把刀剑对准锦衣卫，手上的武器一个个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抵在地上。
　　见家丁们还不退下，王成粱大喝一声：“锦衣卫拿人，哪个敢阻拦。尔等速速放下刀剑，本卫不追究你们的不法之举。”
　　指挥局面的冯家子弟见形势不妙，大声吼道：“锦衣卫又如何，我们和他们拼了！保护家主！”
　　但他的叫嚷显然没有得到家丁们的认可，家丁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已经是惨白。拿刀剑和天津的李贼士兵拼命他们不怕，李贼的士兵也是肉做的，谁赢谁输说不定呢。但拿刀剑反抗锦衣卫，那可是造反，他们实在没有这个胆子。
　　王成粱跨上一步，走到冯家家丁面前五步远，手指家丁们大声喝道：“尔等手持刀剑结阵在此，要造反么？”
　　冯家的家丁不敢对峙锦衣卫，丢下了武器，轰一声抱头逃窜。
　　见家丁被锦衣卫几句话骂散，指挥家丁的冯家子弟一下子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成粱冷哼了一声，挥手说道：“进屋拿人！”
　　宅院里已经没有人反抗，尤世仁等六人冲了上去，进三堂拿住了冯家家主，五花大绑把家主推了出来。
　　冯家的家主没想到自己的几十个家丁会做鸟兽散，知道这次老命休矣，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出来。
　　尤世仁推着冯家家主往外走，感慨地说道：“这锦衣卫王成粱平日里只知道逛窑子玩雀儿，一点锦衣卫的侦查本事也没有。没想到关键时刻，这飞鱼服一穿出来，还真管用。”
　　一个虎贲师士兵说道：“那还用说，锦衣卫哩，敢和锦衣卫对打？造反么？”
　　另一个虎贲师士兵笑道：“这些锦衣卫一点本事没有，就是锦衣卫三个字吓人。有这些锦衣卫在，我们的事情好办多了。”
　　众人靠锦衣卫的名头轻松抓到了罪犯，心情很好，哈哈大笑起来。


第0433章 来了
　　一月八日，从接到发兵圣旨算起拖了一个半月，李植的大军终于集结在范家庄，准备开往宁远，支援锦州。
　　其实从李植掌握的情报来看，祖大寿在锦州再守几个月也没有问题。洪承畴上个月从海路运粮，发奇兵冲破锦州城外的包围，把柴火、火药和粮食送进了锦州城中。如今锦州城中有堪用一年多的粮草火药，清兵只能继续围困，一时半会无法攻入城中。
　　不过李植这次借天子催兵之际，成功把自己的势力触角伸进了山东，可谓收获良多，不准备再拖了。再拖下去锦州的祖大寿可能没事，天子在京城就要顶不住，要在文官的压力下把自己打为反贼了。
　　事情如果到了那一步，就很棘手了。
　　而且为国杀虏，也是武臣的本分，李植也不愿意看到建奴在锦州继续嚣张下去。是时候发出大军，扫荡辽西的满清奴军了。
　　一月八日一早，崔合挺着肚子站在总兵府里送李植出门。她手上抱着一个身边牵着一个，一边流眼泪一边说道：“夫君，我们家三个崽在等着你，你可不能死啊。”
　　李植哈哈大笑，为崔合擦去眼泪，安慰说道：“我怎么会死呢？安心在家等我回来。说不定你还没生，我就打赢回程了。”
　　崔合点了点头，说道：“我生孩子时候害怕的，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李植笑了笑，捏了捏崔合的脸蛋，一甩披风翻身上马，带领亲卫们往城外行去。
　　往城西去的道路两边，站满了送李植出征的百姓。不但街道两边占满了人，就连两边房屋的屋顶上也站了人。百姓们远远看到一身戎装的兴国伯，就大声叫好，那声音山呼海啸，听上去像是一阵风暴。
　　等李植的亲卫仪仗走到近前，百姓们则纷纷作揖拜倒。
　　百姓们都知道，论起杀奴，其他的明军都是了了。大明朝的社稷安危，就靠兴国伯的大军了。兴国伯南征北战为大明杀出一片太平江山，为百姓杀出温饱的生活，配得上百姓们的这一揖。
　　至于坊间流传的，兴国伯出征之前和朝廷讨价还价，那算什么。拿命去和东奴拼杀之前不该讨一点好处么？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吹来的。而且据说兴国伯的条件无非就是在山东办报，那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天津的百姓，都是十二分支持兴国伯的。
　　李植骑在马上，朝百姓们拱手还礼。
　　百姓看到兴国伯的还礼，又响起一片片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李植走到了天津西门，天津卫城守备亲自上阵，把城门上面的大鼓敲得山响，那隆隆的鼓声颇有气势，让人听了热血沸腾。城楼上的士兵们跟着鼓点，唱起了岳武穆的《满江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不少送行的百姓们跟着李植的仪仗队伍走出了天津卫城，有几百人一直跟着李植走了几里路。
　　等李植到了范家庄，发现来这里又有一批送行的百姓，已经挤满了范家庄的北门。士兵们像是木桩一样稳稳站在城外，等待出发的命令。他们周围，士兵们的亲属们则十分不舍，不少人站在大军队伍两边看着自家子弟，一边喊话一边流着眼泪。
　　此次建奴派出大军来挑战，不比以往。大军出征，不知道要死伤多少汉家好儿郎。
　　李植看到天津附近的文武官员穿戴华丽，站在了城门口，来送李植大军上阵杀敌。
　　新任巡抚冯元飏带领天津百官朝李植深深一揖，喊道：“兴国伯为国出征，其势壮矣。我等来送兴国伯，为大军壮行。”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巡抚了！”
　　冯元飏大声喊道：“兴国伯大军出征为国杀奴，我等壮行一场，岂敢称劳？”顿了顿，冯元飏说道：“在下昨日作诗一首，愿在此献丑，为兴国伯壮行！”
　　一众天津文官听到巡抚要念诗，都来了兴致，竖耳细细听来。
　　李植点了点头，让冯元飏念。
　　冯元飏念道：“二十五年汉家郎，东征西讨战四方。鲤鱼坪上斩逆献，青山口内射胡狼！人言可畏摧直方，铁血丹心胸中藏！东虏斗胆下锦州？青锋宝剑映忠良！”
　　听到冯元飏为李植写的诗，文官们轰然叫好。李植骑在马上朝冯元飏拱手一礼，笑道：“冯巡抚颇有文才，李植领教了。”
　　见李植表扬自己的诗词，冯元飏兴奋地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愿兴国伯大胜归来，冯某在此迎接兴国伯的凯旋！”
　　李植笑了笑，骑马行进大军的中军，挥手说道：“出征！”
　　海螺号声响起，大军在一千名斥候的保护下摆出长蛇阵，朝宁远方向开去。
　　李植这次在范家庄留驻了四千兵马，在山东驻扎了一千兵马，这些留驻的兵马归坐镇范家庄的李兴指挥。李植自己则率领一万五千部队出征。
　　大军每天行军五十里，花了十一天走到了宁远。
　　宁远城外，支援锦州的各地边军已经齐聚。明军连营几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蓟辽总督洪承畴得知李植来了，带领诸将迎出十里迎接。在桥头滩迎到了李植的大军。
　　洪承畴这些日子日日等待李植大军的到达，当真是等苦了。虎贲师的战斗力，岂是其他的明军可比？李植的兵马不到宁远，洪承畴根本不敢谋算支援锦州的计划。
　　洪承畴左等右等，终于在一月十九把李植的兵马等来了。
　　此时鞑子已经围困锦州两个月，各路支援锦州的十三万边军已经齐聚宁锦，就等李植这中流砥柱到达了。
　　李植的中军行在队伍中间，洪承畴首先看到的，是军容鼎盛的虎贲师前军。虎贲师虽然此时行军时候没有穿盔甲，但那苦练下形成的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还是处处透露出一股森森杀气，让洪承畴看得不住点头。
　　看着这支强军，洪承畴身后的宣府总兵杨国柱忍不住一拍手，大声说道：“来了，终于等来了兴国伯的大军！”


第0434章 吴三桂
　　当年戚继光的浙兵到达北疆时，矗立于雨中数个时辰不动，军容军纪让北军震惊。然而今日李植的兵马，纪律恐怕丝毫不弱于当年戚帅的戚家军。这样一支兵马引起的震惊，也丝毫不弱于戚继光的浙兵。
　　而虎贲师士兵肩上那制作精良的火铳，那一排排军马拖拉的重炮和轻炮，那辎重车上绑着的全身铠甲，则更让洪承畴摇头叹息。两年多未见，李植的兵马更加强盛了。我大明竟然会有这样一支强军，当真是国家之幸。
　　此时在洪承畴身后的总兵有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宁远总兵吴三桂。尤其是吴三桂，从未见过李植的兵马，此时他见兴国伯大军的装备如此精良，看得瞠目结舌，赞叹连连。
　　李植的大炮、火铳和铠甲，还有那些被步兵当作骑行工具的军马，随便哪一样拿出来装备某一支部队，都能让这支部队立即变成铁血强军。而这些东西居然同时武装在一支部队身上，这是多华丽的一支兵马？
　　也只有兴国伯这样的兵马，才能南灭流贼北据鞑虏，立下赫赫战功。
　　终于，前面出现了李植的中军旗帜，洪承畴率领麾下三名总兵，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了马上的李植，洪承畴拱手说道：“兴国伯一路北来，路上跋涉辛苦了！”
　　李植翻身下马，拱手说道：“为国效力，何敢言苦？倒是李植来迟，让督臣等候了。”
　　洪承畴拉着李植的手说道：“听闻兴国伯这个月忙于在山东发报纸，如今如何？”
　　“已经顺利发行！”
　　洪承畴极会做人，他现在的荣辱生死都在锦州大战的结果上，所以他不似其他文官那样排斥李植的报纸，倒摆出了和李植同心的姿态。听到李植的话，他哈哈大笑，说道：“如此便好。等兴国伯在辽西杀退东奴，便万事无忧了。”
　　见洪承畴这么会说话，李植也哈哈大笑，场面一时十分融洽。
　　杨国柱走了上来，大声说道：“兴国伯多年未见，兵马更盛于当初了！”
　　李植看到曾经和自己一起随卢象升战斗的杨国柱，点头说道：“镇朔将军依旧矍铄，只是卢督臣已经不在了。”
　　杨国柱拱手说道：“多亏了兴国伯在天子面前仗义执言，卢督臣方才受到朝廷优恤，我等更被天子免了丧师之罪。”
　　两人唏嘘了一阵，大同总兵王朴站了出来，哈哈大笑说道：“三年前某在京畿和兴国伯一起杀奴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今日我们支援锦州，若是能再杀一些鞑子，便是为卢督臣再报了一笔仇。”
　　王朴极会说话，一下子就把李植和杨国柱的话题转到当下的战局上去了。
　　李植点了点头，拱手朝洪承畴说道：“督臣，既然大军已经齐集，我等便入中军大帐中，商议如何退敌吧！”
　　洪承畴点头说道：“兴国伯所言极是，我们便到中军议兵。”
　　众人跨上战马，李植和洪承畴并辔而行，往洪承畴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路过各军营寨，各军的传令兵便快马冲进营寨中大声喊叫，把兴国伯兵马已经到达宁远的消息传播出去。各营寨里的各镇士兵听到这个消息，都是士气大振。
　　鞑子此次大军南下挑战明军，是准备和明军决战。明军这些年哪里曾和鞑子决战过？每一次都是见到鞑子就跑，根本不敢战，明军士兵对这一战的胜负十分担忧。
　　但是既然兴国伯来了，形势就不一样了。
　　李植在范家庄、青山口大败清军的故事，已经随着说书人和戏班子的演绎传遍了全国，天下谁人不知道兴国伯？各镇的士兵都已经把李植当成了大明的中流砥柱。此时得知兴国伯大军到来，士兵们对这场大决战胜负的忐忑之心，安定了不少。
　　那些营帐靠近营寨边缘的明兵，纷纷挤到营寨边，想看一看兴国伯的兵马是怎样的。等他们看到李植军中那大量装备的火铳、大炮，不由得发出一片片赞叹声。
　　李植让薛三库率领兵马去扎营，自己则带着三个团长进入中军大帐，和其他将领一起商议杀奴大计。
　　进入大帐中，李植看到大帐里中上首摆着两把并列的大椅子，两把椅子上面各铺着一张熊皮。洪承畴进入帐中，指着其中一把椅子说道：“兴国伯请上座。”
　　如今李植身为伯爵，位列勋贵之列，已经不是一般的总兵。洪承畴让李植和自己并列而坐，这是把李植列于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地位。而其他的将领，议事时候只能站在大帐的两侧。
　　洪承畴是个做事老道的人，他久在军旅是个老兵，思考问题的方法和一般的文官大不一样。他知道李植不但是伯爵，而且手握强兵，地位不同。他上来就给李植不一样的待遇，让李植和自己平起平坐，十二分的礼遇。
　　他这样礼遇李植，李植反而会和他客气客气，尊重他的指挥权。如果他让李植和其他总兵一样站着，李植不满之下哪里会听从洪承畴的调遣？
　　李植心里想了想，知道洪承畴的意思，也不客气，哈哈一笑便坐到了右边的熊皮大椅上。郑开成等几个团长，则站到了李植的身后。
　　洪承畴也坐了下去，一挥手，一张大地图被四个亲卫举了出来，铺在了两把大椅前面的地上。地图上画着的，是宁锦防线南北东西的山川地理，城池要塞。
　　洪承畴一挥手，朝一个将领一指，说道：“吴三桂，你是本地的镇守，对这里的山川地理最是清楚。你来说说现在的情况！”
　　李植听到吴三桂这个大名，心里一震，暗道这便是历史上的大汉奸啊。他抬头一看，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将领走了出来。这个将领身穿白漆鳞甲，背披大红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凤翅盔，精神抖擞。他生了一个高大的鼻子，眼睛里精光闪闪。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面，拱手说道：“末将得令。”


第0435章 算盘
　　吴三桂指着地图说道：“我们在宁远，北面六十里是笔架岗，再往北五十里是塔山城。塔山北一百里是杏山城，杏山往北五十里是松山城，再往北五十里是锦州城。锦州在宁远北面三百里。”
　　“我军原有四万援军集结在宁远，另有六万人在塔山，二万人在杏山，一万人在松山。兴国伯大军到达后，我军在宁远有五万五千人。”
　　“虽然我大军兵多，但鞑子猖獗，各地道路并不通畅。在塔山和宁远之间的笔架岗，就有两万奴兵扎寨阻拦我大军进路。虽然我们仍可以通过海路联络塔山，但陆路却被鞑子阻断，大军无法前进。”
　　“其他各城之间，也有大量的清军游骑，道路不通。如今我大军守在各城中，虽无被围之虞，却难以集兵解救锦山之围。”
　　“清军虽然只有七万人，但气势嚣张。而且宁锦距离辽东不远，鞑子从沈阳随时可以支援，此战胜负难解。我大军的士气，有些低迷。”
　　看着地图，李植心里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十三万明军大兵集结，虽然不一定能打得过清军，但至少也能推进到前线，和鞑子战略对抗。没想到如今十三万大军分散在诸城，只能死守城池，连城外的道路都顾不上。
　　鞑子竟如此嚣张！形势竟如此萎靡！
　　李植不动声色，朝洪承畴问道：“按督臣的计划，我大军该如何作战？”
　　洪承畴抚须说道：“如今兴国伯大军到达，我军士气大涨。此时正应一鼓作气，攻打笔架山的奴军。待我大军打通宁远和塔山之间的道路后，我十一万大军就能齐聚塔山，肃清宁锦之间的全部道路。”
　　“肃清道路后，我军步步为营，发兵锦州支援祖大寿。”
　　李植见自己一到宁远洪承畴就发兵，以为洪承畴这是等着自己上战场杀敌。他想了想，不等洪承畴点将就拱手说道：“督臣高见。我部火炮众多，愿为前锋，攻打东奴的营寨。”
　　洪承畴听到李植这话，抚须说道：“兴国伯骁勇敢战，实在是国家栋梁。只是虎贲师跋涉而来，旅途疲惫，不适合立即投入作战。本督愿意将兴国伯兵马布置在后方押阵，监督前面的兵马。若是遇到临阵脱逃的兵士，兴国伯的兵马发铳射杀之，可以稳军心。”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洪承畴居然不用自己。
　　自己大军一到，明军士气大振。按照正常的逻辑，显然自己应该作为主力使用，打出声威带动全军。然而洪承畴却把自己布置在后面押阵，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洪承畴要雪藏自己的虎贲师？
　　帐中的众将也十分疑惑，杨国柱十分耿直，赶紧拱手说道：“军门，兴国伯兵强马壮，是大军之中坚力量。督战之事，虽然也重要，但随便哪部兵马都可以做。若是让兴国伯兵马督战，未免大材小用，让大军失了锋芒。”
　　王朴一挥手，说道：“督臣，某愿意以麾下四千兵马督战，替换出兴国伯一万五千人上阵杀奴。”
　　吴三桂心机倒是深沉些，他看着洪承畴，眼睛里有些疑惑，但没有多说。
　　洪承畴看着帐中诸将，淡淡说道：“兴国伯是我大军之魂，不能轻用。此番我五万余人攻打二万清军的营寨，大胜可期，不需兴国伯动手。以后若是小战弱敌，兴国伯兵马都应坐镇后方。若是大战强敌，兴国伯兵马方才上阵。”
　　听到这话，众将都沉默了。
　　洪承畴的意思，是要把所有容易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诸将。而把难啃的硬骨头，交给李植去打。李植要做最苦最累的活，赚最少的功勋。
　　洪承畴这是和李植有仇？
　　众将心里嘀咕，这样的安排当然对自己有利。有李植的兵马坐镇，明军士气高涨，已经可以和清军野战厮杀。打弱敌抢战功的事情李植又不准参与，战功岂不是全落入自己这些武将囊中。而万一碰到强敌，坐镇后方的李植又会被调出来迎敌，大军没有势弱崩溃的危险。
　　这当然是好事。
　　只是这样的安排，对李植来说是不是太苛刻，李植会同意？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脸上也是十分难看。
　　这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抢战功你上，打硬仗我来，这是欺负自己好说话么？自己和洪承畴没有过节啊？而且以洪承畴的性格，他处处把自己高高捧起，不太可能定下这么针对自己的战略吧？他不怕把自己惹急了挥袖而去，大军走了主力萎靡不振？
　　李植和郑开成等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疑虑。
　　而且洪承畴也没有动机做这样的事情啊。无论是自己立功还是其他武将立功，他洪承畴都有运筹帷幄之功。上次自己擅自去青山口孤军作战，最后洪承畴还是得了指挥的功劳，升为太子太师。自己这一次只要在宁锦立功，洪承畴也会得到升赏。
　　这样压制自己，不让自己立功的战略，不可能出自洪承畴之手。
　　谁怕自己立功呢？又能影响洪承畴的战略呢？
　　李植假装发怒，一拍椅子说道：“军门如此安排，本伯就不战了！”
　　听到这句话，洪承畴一下子脸上发白。他慌张地站了起来，赔着笑拱手说道：“兴国伯何出此言？这些以多敌少的小功，兴国伯不取又有什么？以兴国伯今日的身份，当然是要在硬仗中立功，才显英雄本色。”
　　李植看着慌张失措却不敢改口的洪承畴，确定了这战略一定不是洪承畴定下的。洪承畴背后，必有不能说的无奈。
　　洪承畴贵为太子太师，能让洪承畴这样无奈的，只能是天子朱由检了。
　　这些年自己步步进逼，如今已经控制整个天津。自己在各地杀士绅杀官员，十分跋扈，显然天子是不愿意看到自己更进一步的。
　　既要让自己来宁锦，确保锦州大战的万无一失。又不到关键时候不让自己上阵，尽量不让自己立功。
　　天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0436章 营寨
　　李植静静看着洪承畴，许久没有说话。
　　洪承畴有些紧张，看着李植说道：“兴国伯麾下不世强兵，正该在关键时刻才拔出利剑给予东奴雷霆一击。如果处处使用，却有兵老师疲之忧。”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破洪承畴的心思。他站起来看了看地图，问道：“我听说鞑子练了几万火铳兵，在这营寨中，可有火铳兵？”
　　洪承畴点头说道：“二万清兵中有一万火铳兵，还有小型红夷大炮十几门。”
　　李植围着地图走了一圈，笑道：“这营寨肯定挖有护寨沟渠，里面筑有土墙。”
　　吴三桂愣了愣，说道：“兴国伯说得没错，这营寨外面挖有沟渠，营寨边上建有土墙，土墙上面还有木棚防雨。”
　　李植点了点头，知道鞑子这是把自己在青山口建造的营寨学去了。他笑道：“好，本伯便在后方督战，看各位的兵马在前方攻城拔寨！”
　　洪承畴听到这话大喜过望，扶着李植的肩膀说道：“兴国伯深明大义，当真是国家栋梁。”
　　他转身朝其他将领一挥手，大声说道：“诸位这就回去整军，明日一早我大军尽出，攻打东奴的营寨！”
　　诸将大声唱诺，各自退出了大帐。
　　李植也离开了，带领几个团长往自己的营寨中骑去。
　　骑到半路，郑开成说道：“伯爷，洪承畴分明是把我们当苦主来用，攻坚要我们上，争功让我们下。这算什么？”
　　李老四也疑惑说道：“东家，洪承畴如此对待我们，东家怎么不据理力争？实在不行，我们便回天津去，不打了！”
　　李植笑道：“这不是洪承畴的主意，这是上面人的意思。我看洪承畴十分听从上面人，不会轻易改弦更张。如果我们现在和洪承畴吵起来，到时候弄个将帅不和，这场决战出了一点茬漏就是我们的责任。”
　　郑开成问道：“伯爷的意思是？”
　　李植笑道：“洪承畴仗着他有四万兵马，不把两万人的鞑子营寨放在眼里。他却不知道，鞑子把我们在青山口筑的营寨都学去了，以火器守寨，这营寨不是那么好攻打的。既然洪承畴怕我们上去抢功，就让他们在前面吃些苦头，见识见识什么叫热武器吧。”
　　钟峰听到这里，哈哈大笑。
　　郑开成拱手说道：“伯爷高明！”
　　……
　　第二天，众军拔寨出征，往东北方向攻去。洪承畴治军谨慎，一路放出无数斥候，仔细侦查周围的情况，花了三天才走到鞑子扎营的笔架山。
　　到了笔架山，四万明军气势如虹，把鞑子的营寨团团围住。李植的一万五千兵马守在后路，作为殿军督战。
　　李植骑马立在中军，拿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鞑子营寨。
　　鞑子的营寨建在一个凸起的小丘上。那小丘不高，营寨的寨脚下面是一个缓坡。缓坡三、四米落差、四十多米长。整个营寨随着小丘的地形而建，成圆形，周长大概有五、六里。营寨外面挖了四道深深的壕沟，那些壕沟都有一丈宽，难以逾越。营寨的南面有一条小河，河水流进护寨的壕沟里，把那些壕沟变成了护城河。
　　鞑子在青山口吃了大亏，对李植当初建设的热武器营寨十分佩服，这一次全学去了。李植用望远镜仔细看，发现营寨外面的地面上插着地刺，再后面是铁蒺藜。在营寨的寨墙上面建有木棚防雨，让火绳枪手在雨天依旧可以战斗。
　　李植看了那营寨的严密布防，暗自赞叹。满清不愧是这个时代最有生命力的军事组织之一。虽然他们一直依赖的骑射本领被李植的热武器打败了，但他们马上就转过了弯，开始装备热武器迎战，反应速度实在是快。
　　反观明军，从朱元璋开国时候就大量使用热兵器。但这些年来，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不说大量装备火铳，野战时候大炮都没有几门。如今明军和清军对战，大炮还没有清军多。
　　这样的兵马对抗满清，明军还能撑几年？
　　看到李植使用望远镜观察敌军营寨，洪承畴等人都是十分的羡慕。看李植拿着望远镜细细窥探的样子，众人就知道这望远镜肯定能看得很远。听说西夷有千里镜，可以看清十几里外的人物。不知道李植的双筒工具，和西夷的千里镜比起来如何？
　　李植军阵中的新式武器实在是多，每一件拿出来都十分实用。洪承畴等人有心借几具望远镜来看看，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植放下望远镜，发现了洪承畴等人的窘迫。想了想，李植笑道：“此物名为望远镜，可以于几十里外窥探敌人的虚实，十分实用。”
　　洪承畴等人听李植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准备让众人试用试用，一个个十分雀跃，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
　　李植笑道：“行军打仗，没有望远镜不行。我便送四具望远镜给军门和三位总兵！”
　　听到李植的话，洪承畴和三个总兵喜出望外。
　　洪承畴还要客气几句，接过望远镜说道：“此物一定珍贵，让兴国伯破费了！”
　　王朴一把从李植的亲卫手中接过一具望远镜，笑道：“兴国伯真是豪爽之人，这个恩情我王朴记下了！”
　　四人得了望远镜，纷纷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去。这一看过去，众人才发现这望远镜，当真了不得。
　　杨国柱用望远镜看了看十里外的清军营寨，又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看了看，惊喜地说道：“奇哉！我竟看清了寨墙后面清军的脸面！”
　　吴三桂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说道：“鞑子的防卫严密，寨墙前面竟然有木刺和铁蒺藜！”
　　洪承畴抓着望远镜看个不停，说道：“这营寨外面的种种防卫当真是阴毒，处处透露着森森杀气，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想出来的。”
　　王朴大声说道：“想不到鞑子军中也有这样的人才。若是被我抓住了，我一定一刀剁死他，为我大明除此害！”


第0437章 杜度
　　李植本来想告诉他们这营寨是自己在青山口筑的。但听到王朴的话，李植这句话说不出口，转口说道：“鞑子的营寨是专门配合优势火器设计的，十分难以攻打，诸位攻打时候切要小心了。”
　　洪承畴听了李植的话，沉吟许久，没有说话。
　　王朴哈哈大笑，说道：“兴国伯，当初你在范家庄以一万二千人大败二万多清军，威震天下。我们这四万兵马虽然没有兴国伯的兵马强盛，但也是九边的强军，如今士气旺盛，围着二万鞑子打，怎么看都是有胜无败的局面。”
　　杨国柱抚须说道：“兴国伯勿虑，我们此战必能拿下此寨！”
　　李植点头说道：“若能一举拿下，自然是好事。只是清军有一万火铳兵，四面射铳，我军要冲过那四道沟渠甚难。冲过沟渠后还要越过木刺区域和铁蒺藜，才能冲到鞑子面前肉搏。诸位还是要想好对策，如何才能越过此等重重障碍。”
　　诸将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
　　想了好久，吴三桂说道：“要防鞑子的火铳，可以造木盾车。木盾车后面跟着木桥，互相掩护，上去在沟渠上架桥。然后木盾车从桥上过去，推进到木刺区域，木盾车中的士兵挖土填埋木刺。”
　　听到吴三桂的话，众人不住地点头。如今诸将能想出来的办法，也只有木盾车，木桥这些东西了。这些器材容易制作，只要到山里伐木结绳就能做出来，所需要的仅是一些人工。而且也确实能防住火铳。
　　洪承畴想了很久，一挥手说道：“进山伐木，建造木盾木桥准备攻寨。”
　　众将大声唱诺，策马离开，组织人手去了。
　　……
　　满清安平贝勒杜度站在清军营寨的前列，看着十里外忙碌着建造各种器材的明军，皱眉不语。
　　汉军旗两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谦卑地陪立在杜度身侧，说道：“贝勒爷，明国的李植来了，我们要不要避一避风头，放弃这个营寨。”
　　满期汉军旗由满清势力中汉人组成，最初只有一旗。随着清军入关劫掠人口，汉人越来越多，汉军旗也不断扩编，成为两旗，直到现在的四旗。这四旗分别是“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汉军旗中不设旗主，每旗各有一名固山额真统帅。
　　崇德四年清军入关被李植重创后，皇太极鉴于八旗满洲的骑射已经落伍，开始用火器装备汉军旗。两白、两蓝二旧汉旗的旗丁中选出三万人，装备建威铳，配置红夷大炮。同时为了对抗李植的火铳，皇太极给这些火铳手装备重甲。
　　石廷柱麾下，如今就有一万五千火铳手。这些火器兵，是满清用来对抗李植的利器。
　　不过满清的贵族们都知道，自己学李植的火器兵未曾学到看家本领——李植的火铳能打一百四十步，而满清的建威铳只能打七十步。
　　杜度听到李植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身子因为畏惧，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杜度实在是被李植打怕了。
　　崇德三年，杜度随岳托入关劫掠，亲眼看到岳托的三万大军在李植的火铳大炮面前灰飞烟灭，最后甚至岳托本人也被李植杀死。在青山口，杜度又看到多尔衮的七万大军在李植的营寨面前损兵折将，大败而逃。
　　大清对明国，本来是绝对的战略优势。明国的京畿、山西、山东，大清的勇士想入便入，随意劫掠。没有李植之前，明国的内陆简直就是大清勇士的乐园。
　　然而从崇德元年扬古利在天津全军覆没起，李植就成为了大清的梦魇，入塞劫掠也变成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入塞的清军每一次，都被李植打得损失惨重。
　　杜度实在不想再见到李植，见到这个让自己害怕的人。
　　然而这次皇上调集大军围困锦州，摆出了要和明军决战的架势。既然是决战，自然就免不了要对阵李植。满清的贵族们，都已经有了再次和李植大战的觉悟。
　　皇上为了对付李植而练出的三万火铳手，也有一万名在杜度麾下，守卫在这个笔架山的营寨中。
　　杜度心里发虚，脸上发白，可又找不到退兵的理由。如果据寨守卫，有一万火铳手还守不住，那这场决战怎么打？
　　杜度他不愿意在汉将面前表露出对李植的畏惧，那样会让汉军旗的汉人发现满人的虚弱。他装作轻松地哈哈笑了一声，说道：“当初李植一万人用这样的营寨顶住了多尔衮七万人的进攻，如今我们学会了他的建寨手法，守兵有两万人，何惧五万明军？”
　　蒙古正白旗旗主伊拜咬牙看了看明军的旗帜，说道：“贝勒爷，那可是李植啊。听说他如今有大军两万人……”
　　听到两万人这个数字时候，杜度脸上又是一白。
　　其他的明军，在杜度眼里都不值一提。可怕的是李植的兵马。不知道李植的两万兵马来了多少。若是李植的虎贲师全来了，自己的两万人守这个营寨能不能守住？
　　想起那时李植军百炮齐发的景象，杜度心里颤了一下。
　　然而此时不能不战而退。事到如今，只能相信皇上的火铳兵，相信这些汉军旗火铳手能顶住李植的兵马了。
　　杜度仿佛是给自己壮胆，大声说道：“我们有一万火铳手，守寨绰绰有余。李植便是两万人全来，也不需要害怕他！”
　　伊拜和八旗蒙古镶红旗旗主布颜代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些不安。
　　杜度大声喝道：“石廷柱，你的火铳兵练得如何了？”
　　石廷柱暗道这是杜度第七次问这个问题了，杜度似乎对这场战事很没底啊。但石廷柱脸上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样，跪在地上说道：“回贝勒爷，两白旗的火铳兵打七十步外的靶子，十发可以中九发。”
　　杜度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好，那便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一挥手，杜度说道：“把红夷大炮推到炮位去，准备迎敌。”


第0438章 红夷大炮
　　一月三十日，洪承畴麾下四万明军开始攻打清军营寨。
　　明军做好了大大小小的木盾车五百多具，木桥一千多架。王朴、杨国柱和吴三桂麾下的三万人抬着这些器具，朝清军营寨的壕沟走去。
　　走在前面的是明军的木桥。木桥的下面还挂着一圈木板做成的木盾，可以防火铳射击。
　　清军的火铳射程只有一百米，所以那些壕沟都挖在营寨寨墙一百米内。不过清军的轻型红夷大炮却能射一里。在明军抬着沉重的攻寨兵器慢慢挪动，距离壕沟一百步时候，营寨中的十几门大炮开火了。
　　只听到轰隆隆一片炮响，清军的火炮吐出火舌，将几斤重的炮弹射向目标巨大的木桥。只一轮齐射，就有八架木桥被打烂。炮弹把木桥下面那一圈木盾打成了稀烂，射进了木桥下面的明军队列中。
　　碎肉和鲜血顿时飞洒出来，这八架木桥下面的明军刹那间就被打死了几十人，顿时被打怕了。一百多人丢下木桥朝来路跑去，一身的血。
　　看到清军的火炮威力，洪承畴和杨国柱对视了一眼，十分的惊讶。
　　想不到清军的红夷大炮这么犀利。这样看下来，想在壕沟上架满木桥，要付出不小的伤亡。
　　比起清军的红夷大炮，洪承畴军中只有弗朗机炮三十多门。这些弗朗机炮只能打两、三百米，一般是用来发射散子炮的，没法和躲在炮座后面的清军对轰。
　　王朴看到自己的士兵被清军的大炮打中，十分的心疼。他转头看了看李植的兵马，朝洪承畴说道：“军门，让兴国伯的炮兵上去，打掉清军的火炮再冲阵吧！”
　　洪承畴捏着胡须，皱眉不语，没有回答王朴的请求。
　　战场正面，清军的红夷大炮还在射击。
　　木桥推进到第一道壕沟时候，已经被清军的大炮打了三轮。起码有三十架木桥被打溃，几百名军溃了下去。没有受到攻击的明军将三百辆木桥安放在第一道壕沟上，退了下去。
　　后面的木桥跨过第一道壕沟，往前面第二道壕沟走去。
　　但是他们才走了十几步，清军的大炮又开始射击了。
　　这一次，清军使用的是散子炮。
　　十七门大炮射出的散子炮形成了一片弹幕，射进了几十米外的木桥。木桥下面那些木板做的木盾可以防住火铳手的子弹，但根本防不住散子炮的弹丸。密密麻麻的木桥变成了散子炮最好的目标，一扫一大片。
　　惨叫声同时从几十台木桥下面发出，起码有三十多架木桥被散子炮轰到。一旦被散子炮的弹丸射中，就是一穿两个洞，刹那间就要丢掉性命。木桥前排的两、三层士兵刹那间就被打穿，惨死在战场上。
　　明军高涨的士气猛遭重击，士兵们胆战心惊，上千架木桥停在了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之间，进退失据。
　　洪承畴看着前方的战况，脸上十分凝重。想了想，他挥手说道：“吹号角！”
　　明军中军吹响了催促士兵前进的号角。前方的士兵听到号角声，知道没法撤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第二道壕沟被放下木桥，后面的明军跨了过去。
　　清军的红夷大炮，再次开火了。
　　又是一片散子炮横扫，木桥下面的木盾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弹丸撕开。木盾后棉的血肉之躯暴露在铁弹丸前面，脆弱的躯体被活活洞穿。弹丸在肉体里笔直突刺，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刺出来，又冲向下一具躯体。
　　血液像是喷泉一样溅射出来，把那拥挤的木桥内部喷得满是血污。
　　这样一边倒屠杀的战斗，极为考验攻寨一方的心里素质。没有铁血的军纪，是无法承受这样惨重的伤亡的。
　　两轮散子炮轰击后，王朴的兵马率先崩溃了。
　　大同镇官兵那因为兴国伯到来而高涨的士气，被消磨殆尽。兴国伯来了明军该打胜仗抢战功的，怎么场面变成了这样冲上去被大炮屠杀？这大炮响一次，就是一百多人死在炮火前面，这是打仗？
　　大同镇的一万架桥兵扔下了木桥，撒腿往来路跑去，只想离这可怕的清军营寨远一些。营寨里的清军得到这个机会，瞄准了那些逃跑的明军开始射击。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无数逃跑的明军倒在枪声下。
　　还活着的明军更加慌张，一边逃跑一边大声嚎叫。
　　“打败了，快逃啊！”
　　“鞑子杀出来了，快逃啊！”
　　后面举着木桥和推着木盾车的明军见前面的明军溃下来，也丢下攻寨器械，跟着溃军往后逃去。大同镇一万人的溃逃，很快就带动了整个队伍的崩溃。宣府镇和宁远镇的明军也变成了溃军，朝南面的中军处逃来。
　　三万人在营寨前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清军见明军大溃败，派了五百骑兵冲了出来，在后面威吓明军。
　　洪承畴看着大溃败的明军，脸上发白。想不到三万攻寨明军，仅仅被打死了几百人就崩溃了。两道壕沟上架好的几百座木桥，想来很快就要被鞑子破坏。这几百人，算是白死了。
　　这样一支溃兵，光是收拢就要费好大的力气，怎么攻打清军的营寨？
　　就是大同镇的士兵不经打，牺牲了百余人就炸了，带动了全军的溃败。这个王朴是怎么带兵的，这带出来的兵马就这么不堪？洪承畴冷冷看了一眼王朴，恨不得拿鞭子抽他一顿。
　　王朴感觉到了洪承畴的不满，吞了口口水，看着前面的溃兵，说不出话来。
　　溃逃的明军朝来路奔来，最后竟朝一众将领所在的中军冲来。
　　溃兵们看到了身后的五百鞑子铁骑，更加慌张，大声呼嚎：“败了！”
　　“鞑子杀出来了！”
　　“快逃啊！”
　　吴三桂脸上一凛，大喊：“军门！这些溃兵朝中军冲过来了，莫要被他们把中军带垮。”
　　洪承畴这才意识到，三万攻寨的溃兵这样笔直冲过来，是会把一万中军带垮的。此时前锋溃败军心不稳，中军的士兵人少。中军士兵如果被人多的溃兵一冲一喊，极有可能觉得此战有败无胜，跟着溃兵一起哄散开来。
　　如果中军也溃了，那这四万溃兵当真要被清军骑兵追杀几十里，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洪承畴脸上一白，大声喊道：“吹号角，鼓舞士气。”
　　王朴慌张说道：“军门，此时吹号角有什么用，溃军就要冲过来了。”
　　洪承畴怒视王朴，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国柱快步牵着洪承畴的军马跑了过来，大声说道：“军门，你先策马离开避一避，莫要被清军骑兵趁乱钻了空子。等溃兵收拢了，军门再回来坐镇！”
　　洪承畴看着杨国柱，身子发抖。他实在想不到，这攻寨之战会打成这样。这样的溃兵被五百清军骑兵追杀一阵，要死多少人？两千？三千？就算到时候能把溃兵收拢，士气也全失了。
　　这仗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这清军用火器防守的营寨这么强？
　　关键时刻，一直在一边默然不语的李植终于开口了。
　　“军门，把中军退下来，让我的虎贲师顶上去。”


第0439章 溃军
　　洪承畴听到李植的话，惊喜地看着李植。
　　“兴国伯的兵马能顶得住？”
　　李植说道：“这等小场面，我的虎贲师当然顶得住。军门赶紧把中军往后撤吧，撤到虎贲师的后面。”
　　吴三桂没见识过虎贲师的战斗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李植，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口。憋了半天，吴三桂说道：“军门，不如骑在马上指挥。万一溃兵冲过来，在马上可以立即躲避。”
　　显然，吴三桂还是担心李植的兵马被溃兵冲垮。
　　洪承畴没有回答吴三桂的话。他看了看李植，咬了咬牙，一挥手说道：“中军一万人退下去，让虎贲师上来。”
　　令旗招展，中军一万人退了下去，把一万五千人的虎贲师让到了阵前。
　　虎贲师走到了中军前面，陷阵团则列在队伍虎贲师最前面。团长钟峰看着越来越近的溃兵，冷哼了一声：“乌合之众！”
　　钟峰一挥手，“上刺刀！”
　　四千陷阵团士兵给步枪装上了刺刀，将步枪举在了手上。阵前一下子刀锋闪闪，阳光射在刀锋上反射回来，映出一片青锋冷光。陷阵团的大兵们排成正面一千多米的三排刺刀阵，准备迎接溃兵的冲击。
　　在五百鞑子骑兵不紧不慢的追逐下，三万溃兵像是三万头野兽，朝这边冲了过来。
　　鞑子的骑兵深谙追逐溃兵的手法，既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离得太远。要保持一定的压力让溃兵害怕，又不能让溃兵觉得必死无疑回头反抗。鞑子骑兵都是百战的老兵，娴熟于这种追杀的技巧。
　　他们像是赶羊的牧民，在溃兵的外围挥刀驱赶，把那些跑得慢的溃兵斩于马下，吓得其他溃兵张皇逃窜，直直朝虎贲师的方向冲来。
　　鞑子要干的，就是驱逐溃兵冲击明军中军，把全部明军冲垮。
　　不过虎贲师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冲垮的。
　　陷阵团阵中，钟峰大喊：“冲阵者，斩！”
　　四千大兵齐声高喊：“冲阵者，斩！”
　　溃兵冲到陷阵团阵前，看到这边杀气腾腾，有些慌张起来。他们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刺刀阵，有些害怕。一些胆小的，调头往两边逃去，想绕过这杀神一般的陷阵团大兵。
　　但还有一些明兵被鞑子骑兵吓怕了，害怕往两边绕路会被鞑子骑兵砍杀，便直直往陷阵团的刺刀阵上撞过来。他们希望陷阵团和他们一起溃下去，免得自己被陷阵团攻击，就一边冲一边喊：“败了，快逃啊！”
　　“鞑子杀过来了，快逃啊！”
　　一些明军甚至朝陷阵团挥舞武器，想要吓垮陷阵团的士兵。
　　若是一般的明军，看到前面的兵马溃败了，被溃兵这样喊几句，也会立即就失去斗志。士兵们会感觉仗打败了，再不逃会被敌军杀死，会被挟裹着往后面逃。即便是善战的清军，当初在青山口被李植击溃前锋，未参战的后军也是被挟裹着大崩溃，一溃几十里。
　　但是虎贲师不同，虎贲师根本就是瞧不起其他明军，不会因为名明军崩溃就觉得打败仗了。
　　看着前面三万友军垮下来，陷阵团的大兵却丝毫未受到影响，士气旺盛完整。在虎贲师大兵的眼里，其他的明军和虎贲师的大兵是两种物种。只要兴国伯李植的大旗还立在阵前，虎贲师的士兵就不会崩溃败逃。
　　距离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溃兵眼看就要撞上陷阵团的刺刀阵。
　　钟峰大声喊道：“杀！”
　　陷阵团的号角吹响，前排一千多名陷阵团士兵开始杀人了。他们看准了冲过来的溃兵，往前大跨一步，手上的刺刀狠狠往前面刺去。
　　虎贲师的士兵们每日都进行操练。除了操练打靶外，就练野外行军和刺刀格斗。陷阵团的士兵都是入营一年以上的老兵了，刺刀搏杀技能几乎天天练，十分的纯熟。此时千军齐齐向前刺去，刺得又准又狠，只把溃兵当敌人，专门拣要害处刺去。
　　每天练兵的效果，和几天一练的明军有天壤之别。那森森刺刀刺过去，溃下来的明军根本躲不开。
　　溃兵身上有些穿着绵甲，有些只有一件鸳鸯战袄，哪里顶得住刺刀的突刺。只听到一片惨叫声响起，刺刀刺进了溃兵的心脏、咽喉和胸腹。
　　陷阵团士兵一刺后立即收枪，将刺刀从伤口里拔了出来。
　　刀锋一收，鲜血便随着刀锋狂飚出来。一条条怯懦的生命，便在这简单的几个动作下失去了。一转眼，就有两百多溃兵死在陷阵团的刺刀阵前。
　　溃兵们刹那间就被这铁血的陷阵团镇住了，这杀人的效率，比鞑子的大炮还要厉害啊。后面的溃兵哪里还敢冲击虎贲师？溃卒们看到地上的两百多尸体，吓得面无血色。他们仿佛是汹涌的潮水遇到了坚硬的岩石，一个个慌张往两边绕去，顶着鞑子骑兵的压力往两边溃逃。
　　洪承畴看到溃兵被李植的虎贲师分开了，知道中军无忧了，长舒了一口气。
　　他朝李植拱手一揖，说道：“临阵杀敌，当真还是要倚靠兴国伯的铁军。若不是兴国伯的铁军在此，如今中军已经全部溃败了。”
　　李植淡淡说道：“军门过奖了。”
　　杨国柱看到溃兵不再冲击中军，才松开了紧紧抓着马缰的手，舒了口气说道：“幸赖兴国伯在此，否则我等只有仓皇逃走了！”
　　吴三桂眨巴着眼睛，看着云淡风轻的李植，吸了一口气。吴三桂第一次知道，部队可以在两倍于自己的溃军面前保持昂然斗志，军纪和士气可以达到这种旺盛的程度。吴三桂看向李植的虎贲师大兵，眼睛里闪现出一片热切的光芒。
　　吴三桂也是一名武官，何曾不想拥有这样一支铁军。
　　不过虽然溃兵不敢冲击中军和虎贲师了，但还是在鞑子的驱赶下往南面溃逃。钟峰看了看那些驱赶溃兵的鞑子骑兵，冷哼了一声，大声喊道：“第三排装弹！”
　　令旗招展，把钟峰的命令传了下去。


第0440章 出马
　　第三排士兵在军官的叫唤声中收起了刺刀，开始给步枪装弹。
　　士兵们装好子弹，瞄准了远处的鞑子骑兵。
　　渐渐，溃兵从两边冲了过去。在后方驱赶溃兵的鞑子骑兵进入了陷阵团的射程。这些鞑子杀砍明军溃兵杀上了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进入了步枪阵前的死亡禁区。
　　钟峰一挥手，一千三百挺步枪朝鞑子骑兵射击了。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一千多发子弹向五百名鞑子骑兵射去。刚才还驱逐着几万人，貌似强大的骑兵，在步枪子弹面前像是婴儿一样脆弱。子弹无情地射进了鞑子骑兵的身体中，血箭在伤口下面的血肉中冒了出来，从被子弹打穿的盔甲上喷了出去。
　　鞑子骑兵像是在马上被点了名，一个个失声惨叫，翻倒于马下。
　　只一次齐射，五百骑兵就被打死了四百多。
　　还活着的骑兵被吓得抱头鼠窜，哪里还敢追逐溃兵？他们调转马头，飞快地朝营寨内逃去。
　　刚才骑兵们冲出营寨时候，营寨里的鞑子步甲兵扛着两个木桥出来，所以现在壕沟上有两个木桥可以通行。侥幸没被步枪打死的几十名鞑子骑兵从木桥上骑回了营寨，再不敢出来。
　　没有了鞑子骑兵的追逐，溃逃的明军渐渐没有那么慌张了。虽然还是溃不成军，但他们逃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洪承畴见李植的火铳兵射杀了鞑子骑兵，溃兵后面没有追兵了，放下心来。他派出士兵出去收拢残兵，估计花上一些时间，就能把三万溃兵全部收回，重新编制。
　　不过他转身看了看前面的清军营寨，又叹了口气。
　　杨国柱拱手说道：“军门，清军的营寨防守如此严密，我们大军怕是难以攻下。”
　　王朴说道：“督臣，硬攻清军的营寨怕是不可能，如今之际，只能断其粮草，围困营寨之外，以时日和鞑子久耗了。”
　　吴三桂沉吟片刻，说道：“若是我大军耗在这里，被两万清军拦住，恐怕朝廷不会同意。十三万兵马援锦州，每日消耗的兵饷粮草无数，朝廷也支撑不了太久。”
　　听到吴三桂的话，洪承畴陷入了沉思。
　　如今三万大军已经被打溃，即便收拢回来也无力再攻打营寨。而清军仅损失了几百骑兵，防御营寨仍有余力。看起来，强攻营寨已经不可能。而围困清军的办法，似乎又不可取。朝廷筹措粮草军饷十分艰难，战事拖长了的话，天子根本没钱供养大军。
　　洪承畴吸了口气，有些进退两难。
　　王朴和杨国柱都是摇头叹息，一时间众将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植看到众将的无奈，笑了笑。
　　洪承畴见到李植的笑容，有些惊讶，问道：“兴国伯何以如此轻松？如今能战的只剩下兴国伯的虎贲师和一万中军，莫非兴国伯有破敌良策？”
　　李植笑道：“督臣，我率麾下一万五千人攻寨，五日之内，必将此寨击破！”
　　洪承畴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渐渐映出一副笑容出来。他抓着李植的手，问道：“兴国伯此战，真有破敌的把握？”
　　王朴大声说道：“兴国伯，此寨防御严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击破的！”
　　李植淡淡说道：“五天是保守估计，估计三天之内，鞑子就要弃寨而逃。”
　　王朴听到李植的话，被咽得说不出话来。
　　杨国柱、吴三桂和其他的副将、参将们，都是面露疑惑之色，似乎不太相信李植的话。毕竟这些天众人忙碌了这么久做攻寨器械，早上攻打营寨却大溃败，清军的强悍是摆在那里的。李植的兵马虽强，难道还真的无坚不摧？
　　虎贲师的大兵就不是血肉做的？
　　李植拱手说道：“督臣放心，我这便组织兵马攻打营寨。”
　　吴三桂愣道：“兴国伯不要制作攻寨器械？”
　　李植笑道：“我虎贲师装备精良，何需制作那些攻寨器械？”
　　听到李植的话，吴三桂有些说不出话来。吴三桂不相信李植真的三天之内能打跑鞑子，但兴国伯的威名和权势摆在那里，吴三桂却不敢当面质疑。他一拱手，不再多说。
　　洪承畴大声说道：“我便在此观看兴国伯破寨！”
　　李植一甩披风，便离开了洪承畴的中军，往虎贲师骑去。
　　到了虎贲师，李植召来了三个团长和一个代理团长，笑道：“该我们攻寨了！”
　　选锋团代理团长薛三库搓了搓手，笑道：“看那群饭桶在那里乱搞七、八天了，当真是看不下去了。终于轮到我们攻寨了，让这些饭桶看看虎贲师是怎么打仗的。”
　　李植点头说道：“薛三库，把你的七十门重炮架起来，让清军尝尝炮弹的滋味。”
　　薛三库大声唱诺，便去组织炮车了。
　　这一次李植出征，带了四千名选锋团士兵出征。这四千名老兵有二千五百名是骑兵，还有一千五百名是炮兵。李植带出来的大炮，有十八磅重炮七十门，六磅小炮八十门，火力十分强劲。
　　清军学习李植组建火器军队，也学李植模样装备小型红夷大炮。清军却不知道李植之所以只装备小型炮，是因为那时候对手几乎没有火炮，靠小型火炮就能形成压倒性优势。然而如果双方都有大炮对轰，就要看谁的火炮大了。
　　在射程三里的重炮面前，清军的十几门小炮只有挨打的份。
　　李植的十八磅重炮每门重三千二百斤，需要十二匹军马拖拉。在一万多步兵、骑兵的护卫下，虎贲师的炮兵驱策炮车往前，在距离清军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炮兵们把大炮从跑车上卸了下来，将炮口对准了远处的清军营寨，开始刷炮膛上弹药。
　　每门重炮有十二名炮手，分工合作，操作大炮速度很快。很快，炮长们就调整好了炮口，瞄准了清兵的土墙。
　　李植大声说道：“让这些东施效颦的鞑子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火力。”
　　他一挥手，号角声吹响。重炮的炮长点燃了重炮的火门，七十门重炮开火了。


第0441章 地动山摇
　　七十门重炮齐射，震得地动山摇。李植站在大炮一百米外，只觉得地面波浪起伏，仿佛是发生了一场地震。被绑在一边的重炮驮马吓得大声嘶鸣，不少驮马奋蹄就要逃跑，被辎重马夫死死拉住，才稍微镇定下来。
　　炮口吐出巨大的火焰，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那些火焰连成了一片，把白昼照得更亮。雷鸣般的轰隆声随后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是有东西在耳边重锤。
　　七十发十几斤重的沉重炮弹像是七十颗流星，向二里外的清军土墙飞去。有三成的炮弹砸中了土墙，顿时把土墙砸成了粉末。即使是城墙都拦不住实心炮弹的轰炸，何况这些土墙？炮弹一旦撞在土墙上，就把附近几米的寨墙撞成一个个大窟窿。
　　炮弹砸烂土墙后继续前进，把土墙后面的火铳兵撞死。
　　没砸中土墙的炮弹也大半落入了营寨，在营寨里横冲直撞。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前面的情景，看到一个清军被炮弹砸中了腰腹，整个人顿时被砸得四分五裂，不成完尸。等那一片迸射出来的血雾消散，清兵落地的时候，只有胸部以上的尸体还是完整的。
　　李植稍微一挪望远镜，看到另外一处一个身穿三层甲的清军“壮大”军官被炮弹砸在了右腿上。他的整条右腿已经被炮弹砸没了，白色的腿骨露出来，上面挂着血红的碎肉。哪个军官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从断腿处喷出。没多久，这个壮大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几十发炮弹在清军营寨中跳跃冲刺，像是几十个死神，划出死亡直线。直线上碰到的一切生命，非死即伤。
　　鲜血的腥味顿时弥漫在整个清军营寨，慌乱的士兵们到处逃窜，大声吼叫着躲避随时会再飞来的炮弹。只遭到一轮炮击，清军的营寨里就乱成了一片。这倒不是因为清军没有军纪，这样强大火力的轰炸下，任何军队都要混乱。
　　安平贝勒杜度看着混乱的营寨，愤怒地冲了出去。他大声吼叫着，用皮鞭抽打乱跑的士兵。但是慌张躲窜的人太多，岂是杜度的皮鞭可以镇压的？杜度一回头，朝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吼道：“石廷柱，发炮还击！”
　　石廷柱跪地说道：“贝勒爷，我们的炮直射只能打一里。打两里只能是抛射，那样不但没准头，而且杀伤力也差了很多。”
　　杜度大声吼道：“射！抛射也射！总比白白挨打来的好。”
　　石廷柱点头答应，便急急往寨墙边跑去，去组织小红夷炮还击了。
　　洪承畴的中军处，明军将领看到李植军中七十门重炮齐射的情景，一个个脸色发白。
　　李植的大炮，一下子就把清军的营寨寨墙打得稀烂。打出二十多个几步宽的口子出来。明军的将领们看得唏嘘不已，这是一万多人的虎贲师拥有的火力？明军十三万步骑支援锦州，军中的大炮合起来也没有这样的威势。
　　洪承畴看着李植的大炮，想起天子让自己雪藏李植的密诏，叹了口气。李植如今的威势，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难怪天子处处想打压他。然而在这战场上面对装备火器的清军，没有了李植明军根本没法前进，洪承畴不得不依赖李植杀敌拔寨。
　　看来要不了几天，清军的营寨就会被这样轰炸的大炮打破。到时候塘报报上去，不知道天子是什么心情……
　　杨国柱抚须摇头，转身朝同样吃惊的王朴说道：“几年不见，兴国伯的兵马，更加强盛了。”
　　王朴仰头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卡住，变色说道：“看兴国伯攻寨，才知道什么是章法。和兴国伯比起来，我们的攻寨法子像是傻子似的。”
　　杨国柱同样尴尬地笑了笑，摇头不语。
　　吴三桂举着望远镜看着清军营寨中慌乱景象，吸了几口凉气。暗道难怪李植不需要制造攻寨器械。有这样的七十门大炮轰炸，比冲上去挨炮弹的攻寨器械好用多了。李植怎么会有这么多重炮？他麾下兵马的装备怎么那么华丽？
　　这样的装备，得花多少银子？
　　清军营寨内，清军的十七门小炮还击了。
　　十七门小炮高高仰起，朝二里外的李植阵地抛射炮弹。然而这样抛射实在没什么准头。因为抛射，一千米的直线距离变成了更长的曲线飞行距离，即便是一阵风也能让炮弹远离计划中的落点。
　　而且抛射的炮弹落地后没有多少动能，也只能打击一个目标，不像直射的炮弹那样一扫一条线。
　　十七门小炮抛射，炮弹散落在宽广的区域内。不过李植的一万多兵马目标太大，还是有九发炮弹打中了李植的兵马。一发炮弹砸中了一个炮兵的胸脯，把他肋骨砸断了好几根，怕是没救了。其他八发落在了护卫炮兵的步骑中，打死了七个士兵，砸死了一匹军马。
　　清军的寨墙上建了一百多个炮台，清军的火炮如果不开火，李植的炮兵根本不知道哪个炮台后面有炮。此时清军小炮开火，倒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立即成为了重炮轰炸的目标。
　　七十门重炮很快开始了第二轮射击，打击清军的火炮。七十发炮弹向清军的炮位射去。只看到一片尘土飞扬，清军炮台旁边的土墙纷纷遭殃，被打垮了一大片。即便清军的炮位上建有土炮台，在十几斤重的炮弹面前也毫无抵抗力，被砸得灰飞烟灭。
　　李植射击的土炮台当初是用来防御清军的弓箭的，何曾想过用来防御十八磅重炮？清军依样画瓢把炮台学去，在李植的重炮面前和直接裸露没有什么区别。
　　只一轮射击，清军的小炮就被打掉了八、九门。炮弹如果打中炮筒，大炮就废了。如果炮弹没有打中炮筒，而是杀伤了炮台后面的炮手，这些红夷炮也没有人操作了。
　　清军的炮手一下子被端掉几十个人，哪里还敢操炮？在这样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躲在炮台后面操炮是找死。他们嚎叫着逃离了炮台，再不敢和李植的炮兵对射。


第0442章 屠杀
　　石廷柱见自己的十七门火炮一下子被端掉八、九门，面如死灰，喃喃说不出话来。这些大炮，可是石廷柱仅有的宝贝啊……
　　石廷柱冲到杜度面前匍匐跪下，大声问道：“贝勒爷，如今我们怎么办？”
　　杜度全身发抖，却束手无策，扶着一辆辎重车说不出话来。
　　杜度不明白，当初李植凭这样一个寨子可以抵抗七倍于自己的清军。怎么同样的寨子到了自己手上，就这么不堪一击，被打得没有还手的力气。
　　其实杜度不懂，李植当初设计青山口营寨时候，是根据自己的火力优势设计的。整个营寨，发挥的是虎贲师强于敌人的火力。所以清军依靠火力优势防守明军攻寨时候，打得得心应手。三万明军攻寨，被清军的大炮轻松打溃。
　　但是李植设计的营寨，却不适合火力处于劣势一方固守。一旦火力处于劣势，看似坚固的营寨寨墙、炮台和护寨沟渠，都会变的处处是弱点，不堪一击。
　　那些防卫弓箭的寨墙，岂能经得住大炮的轰炸？
　　清军刚刚在李植面前学到热武器时代战争的一点皮毛，距离得心应手使用合适的热武器战术作战，还有些距离。
　　李植的大炮再次装弹，点火，朝清军营寨射去第三轮炮弹。
　　轰隆隆的炮声中，营寨的寨墙一片片地被打碎。炮弹在寨墙后面的几排火铳兵队伍里冲刺，不知道夺去了多少条性命。营寨里已经乱成一片，清军根本无法还手，只能一边倒地挨打，士气十分低落。
　　鞑子们慌乱中，有人发现飞来的炮弹之所以击伤很多人，是因为炮弹在地上弹跳前进。如果躺下来，就能大幅避免被弹跳炮弹命中的概率。有些鞑子首先反应过来，趴在了地上，果然，炮弹就很少能击中这些趴地的清兵。
　　其他的清兵见状，赶紧学去。最后整个营寨里面的清军全趴在了地上。
　　李植用望远镜观察着清军的营寨。那营寨寨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李植可以轻松看到营寨内部的情况。见清军纷纷趴在地上躲避炮弹，李植冷笑一声，大声喊道：“换开花弹。”
　　炮兵们将炮弹换成了开花弹，将这些会爆炸的炮弹射进了清军营寨里。
　　李植的开花弹外壳十分厚，也能够撞碎营寨的土墙。更可怕的是，这些开花弹射入寨墙后会炸开，射出的霰弹弹丸会横扫周围几米的区域。躺在地上虽然能减少被炮弹炸到的概率，但如果靠得近，依旧会被炮弹炸死。
　　只听到轰轰的爆炸声在清军营寨里响起。李植用望远镜看去，看到营寨里冒出一朵又一朵的火花，霰弹弹丸飞溅中，不知道多少鞑子被开花弹炸死。
　　鞑子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只能一个个趴在地上祈求炮弹不要落在自己身边。
　　望远镜里看到李植的开花弹，洪承畴瞪大了眼睛。
　　洪承畴听说京营里的炮兵会用开花弹，不过那种炮弹使用起来十分复杂，是将炮弹和发射药分别点燃，然后乘炮弹没有爆炸之前赶紧发射。为了防止发射药的火焰直接引爆炮弹，那种开花弹要在炮弹和开花弹之间垫上好几层土、湿布之类的阻隔物，每开一炮要摆弄好久。而且即便如此，还是很容易炸膛。
　　即便如此，京营的炮兵仍然把开花弹的具体操作手法当作机密，从来不向外人泄露。
　　而李植的开花弹，炮弹往炮筒里一塞就可以直接发射，没有炸膛的风险。而且那些开花弹的破坏力，似乎也远大于京营士兵的开花弹。
　　这种开花弹，真是攻打营寨的利器。这样一片一片地炸过去，清军要被炸死多少人？
　　洪承畴抚须不语，暗道此战之后，倒是要和李植讨教讨教这开花弹的秘诀。就是不知道李植愿不愿意教给自己？
　　李植的大炮打了一轮接一轮，大概每分钟打一发，打了八轮，把炮管打得滚烫。打了八轮炮弹后，大炮就太热，没法再发射了，需要冷却一个小时。
　　冷却个把小时候，火炮可以再次发射。李植让大炮一冷却下来就再次开火，最大程度往小丘上的清军营寨倾泻炮弹。
　　从午时打到傍晚，李植的七十门大炮往山上倾泻了两千多发炮弹。清军南面的寨墙已经被打塌一半，半个营寨赤裸裸暴露出来。营寨里面，清军一个个趴在地上躲避炮弹。一旦发现开花弹落在自己身边，就一个个慌不择路地往远处逃奔。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清兵被炸死。每一轮炮弹在营寨里炸响，营寨里就响起一片片的惨叫声。被炸死的清军和还活着的清军混在一起，全倒在地上，也看不出地上的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
　　死人伤口流出的血汇成了小溪，从小丘上流下，把护寨沟渠里的河水染得血红。北风吹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即便是距离营寨二里的李植都能闻到。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清军只有两万人，明军这边有李植的一万五千强军，还有洪承畴的一万中军。清军两万人不敢冲出营寨来送死。宁愿在营寨里挨炮弹也不出寨。
　　郑开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鞑子，笑道：“伯爷，今天起码炸死了几千鞑子！鞑子怎么还不弃寨逃跑？”
　　“不知道！也许鞑子准备晚上跑！”北国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李植看了看越来越昏暗的四周，说道：“收工扎营，若是鞑子今晚不逃，明天就继续炮轰这些鞑子。”
　　令旗招展，把李植的命令传了下去。李植的兵马往后退了两里，在清军营寨南面扎营。
　　洪承畴的溃兵已经基本被洪承畴收拢回来。这天寒地冻的辽西，除了军营，其他地方可没有吃的。既然后面没有了清军的追兵，溃兵们就一个个都回到了军营中。
　　洪承畴重整纪律，带领四万大军在西面扎营。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洪承畴用车马载着一车车的腊肉、肉干和各色腌制蔬菜，来到李植的军中犒军。


第0443章 国中之国
　　洪承畴带来的肉菜算得上是十分丰盛。出征在外，鲜肉是吃不到的。能吃上腊肉喝上肉干汤，吃上腌制蔬菜，就是值得庆祝的伙食了。
　　洪承畴带领三个总兵走进了李植的营寨，一进营寨就大声说道：“兴国伯今日立下大功，当真是可喜可贺！”
　　李植笑道：“区区小功，何足挂齿？”
　　听到李植的话，几个总兵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大明军功以东奴首级为重，平日里这些明军能砍几颗首级，便可以发一次捷报报到天子处，炫耀战功。若是能砍几十颗东奴首级，便足以称为大胜。
　　而李植今天炸死了几千鞑子，他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不足挂齿。
　　不过对于动辄擒斩上万鞑子首级的李植来说，这打死几千鞑子确实不算什么。他若不是一次次立下惊天大功，又怎么可能火箭似地窜升到兴国伯这样的高位上，仅仅二十六岁就俯瞰其他大明将领。
　　三个总兵对视了一阵，暗道人比人气死人。自己这些人在李植面前，活脱脱像是一群只会拿饷吃粮的饭桶。
　　李植让士兵们在营寨里摆放椅子茶几，招呼洪承畴等人坐了下来。
　　洪承畴喝了一口茶，笑道：“今日得见兴国伯的开花弹，十分惊艳，不知道兴国伯是何处学得制造此弹的本事？”
　　李植答道：“前些年偶遇一个海边的老道士，从他那里学来的秘法。”
　　洪承畴点头问道：“兴国伯可能将此秘法教给本督，让我大明的军马都能使用这开花弹作战？”
　　李植摇头说道：“这是秘法，不能外传。教给督臣容易，就怕我大明的工匠偷工减料学不会，最后倒是让鞑子奸细学去了，拿来打击我虎贲师。”
　　洪承畴有些尴尬，笑道：“我大明的事情，也没有兴国伯说的这般败坏。”
　　李植淡淡说道：“这是秘法，不能外传。”
　　见李植如此随意地回绝洪承畴，众将官对视了一眼，暗道李植当真是张狂。面对总督洪承畴的讨要，李植却想都不想一口回绝，根本不把洪承畴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李植却有张狂的本事。
　　若是一个文官像李植这样少年张狂，不管你官多大，都要被得罪的人弹劾拉下马。然而李植是一个武官，而且手握雄兵。只要手上的强兵不变，就只有洪承畴求李植的份，甚至天子都要求李植，李植根本不怕得罪旁人。
　　洪承畴被李植一口回绝，老脸有些放不下，苦笑着看着李植。
　　王朴见气氛尴尬，哈哈一笑，低头喝茶。
　　吴三桂看着李植，眼睛里有些热切。大丈夫顶天立地，便该如此骄狂，他日若是自己也能练出李植这样一支强军出来，那些文官在自己面前还不是只能谦卑听命的份。自己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被洪承畴呼来喝去。
　　众人正在那里尴尬，却看到三个虎贲师侦察兵跑了进来，抱拳大声喊道：“伯爷，鞑子弃了营寨跑了！”
　　众将听到这话，十分吃惊，齐齐抬头看向报信的斥候。
　　李植问道：“全跑了？”
　　斥候答道：“全跑了，一个也不剩。全往北面逃去了。”
　　王朴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督臣，我们要不要整军追杀鞑子。”
　　洪承畴说道：“鞑子马多，我们追不上。而且……”顿了顿，洪承畴摇头说道：“而且晚上大军看不到令旗，无法指挥。追上去且不说追得上追不上，恐怕追着追着我们的兵马就要在黑暗中溃散。”
　　王朴讪讪坐回了椅子上，说道：“督臣所言有理。”
　　洪承畴抚了抚胡须，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逼走了鞑子，这是大胜。如今宁远和塔山之间的道路靖通了，我们和塔山城内的大军可以合并一处，往锦州进发。”
　　吴三桂想了想，朝侦察兵问道：“鞑子死尸可曾留下来？”
　　侦察兵答道：“鞑子走得慌张，尸体和不少辎重都没有运走。我们大概点算了一下，鞑子在营寨里留下了二千多尸体。”
　　洪承畴哈哈一笑，说道：“如此一来，我大军便擒斩两千多东奴首级了，这虽然比不上兴国伯范家庄大捷、青山口大捷，但也算大功。”他拱手朝李植一礼，说道：“兴国伯和我共写一份塘报，速速把此番大胜报到天子处，让天子知道前线的战况。”
　　李植淡淡说道：“便如督臣所言。”
　　……
　　乾清宫内，大明天子朱由检看着李植和洪承畴联名发来的捷报，摇了摇头。
　　李植又立功了。
　　鞑子练出了汉军火铳兵，守在笔架山的营寨中用大炮轰打攻寨的明军，把洪承畴的三万明军打溃了。结果靠李植的虎贲师铁血镇压，这些溃兵才没有引起全军大溃败，被收拢起来。此后，李植更用重炮轰炸清军营寨，清军丢下两千多尸体连夜逃走。
　　此战，李植擒斩清军首级二千八百六十九具，其中鞑子首级一千六百二十一具，清军汉兵首级一千二百四十八具。
　　这是一份不小的功劳，算得上大捷了。
　　算上李植的兵马，十五万大军支援锦州，和东奴寻机决战。这一战可以说是至关重要，朱由检当然希望听到的都是捷报。这一仗若是打输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将何去何从？
　　但是朱由检却不想听到，立功的又是李植，立功的只有李植。
　　朱由检拿着奏章，站在书房的窗子前，静静看着紫禁城内的宏伟殿堂，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躬身走到天子身边，问道：“圣上，李植又立功了啊？”
　　朱由检依旧看着紫禁城中的风景，没有回答王承恩。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李植再这样立功下去，就要封侯爵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侯爵也就罢了，给他便是。朕怕的是，他再立新功更加跋扈，就要把山东夺去了。”
　　“朕就怕山东和天津连成一片，变成李植的国中之国。这大明，以后就要藩镇割据，朕的圣旨恐怕进不了山东和天津一步。”


第0444章 合兵
　　朱由检淡淡说道：“为了守住辽西，丢了山东，岂不是荒唐？”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话，吸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许久，王承恩才说道：“圣上，兴国伯似乎并无觊觎大统的野心。其在天津所做种种，出发点也是好心。收商税，向士绅收税，都是振兴财政的实事。”
　　朱由检冷冷说道：“无论他是怎么想的，但是他攻打三府杀巡抚灭知府，在天津大开杀戒。这样做了，这裂土分疆的趋势便出来了。这样发展下去，当真令人忧虑。”
　　王承恩拱手鞠躬，不敢再说。
　　朱由检淡淡说道：“再传密诏给洪承畴，让他轻易不要让李植上战场。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李植的虎贲师。”
　　王承恩唱道：“皇爷圣明！”
　　……
　　拔掉了笔架山的清军营寨后，洪承畴率领五万多大军往北面开去。
　　洪承畴治军以谨慎见称。大军走走停停，四面派出斥候侦探方圆几十里的情报，行得十分谨慎。终于在二月三日到达了塔山城。
　　塔山城内，有洪承畴此前派来支援的六万大军。得知洪承畴拔掉了清军营寨甩大军前来，塔山的将领们迎出城池十里，到城外迎接。
　　塔山城中援兵很多，并没有被清军攻击之虞。此时出城来迎的有蓟镇中协总兵白广恩、蓟镇东协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辽东总兵王廷臣。其他的副将，参将，更是一大堆，数也数不过来。
　　崇祯十二年杨嗣昌向天下加征练饷，然后拿征来的税银给各镇总兵练兵。此时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各镇的兵马都已经练好。各总兵实力膨胀，一营兵马动辄万人，营中往往有中军参将数人。
　　比如东协总兵曹变蛟麾下就有一万多人。前段时间曹变蛟率精兵三千骑兵跋涉千里火速支援塔山，守住了塔山城。他麾下的其他步骑随后才陆续到达，全部到达后兵力有一万两千人，是塔山城中兵马最多的一支。
　　总兵们营中兵马多了，权势随之膨胀。像以前时候那样总兵无法节制一镇的参将、游击的事情，越来越少。
　　洪承畴骑马行到众总兵面前，拱手一礼说道：“诸位在塔山守城，辛苦了！”
　　众将赶紧作揖拜倒，口中高喊：
　　“督臣破贼营寨而来，更是辛劳！”
　　“我等六万人守小城，有何辛苦？”
　　不过这些总兵们虽然态度恭敬，却没有一个人跪在地上行跪拜礼。
　　到了崇祯十五年，总兵们不仅兵马比以前强盛，地位也大大提高了。大明朝以文御武的传统，越来越淡薄。
　　比如洪承畴在蓟辽总督任上，就规定实行连刑节制之法：“凡是巡抚、监军、兵备辖下营兵，守城和作战时候均归镇守总兵官统一调度指挥，以集中事权。互不援助而作战失利者，各营将领连坐处分。”
　　也就是说，在作战时候，巡抚、监军和兵备道都要听总兵的。
　　李植骑行在洪承畴身后，正在看洪承畴和诸将客套，却看到曹变蛟兴奋地朝自己这边走来，鞠躬拜倒，喊道：“兴国伯大军来了，当真是令人心安！”
　　李植笑了笑，拱手朝曹变蛟说道：“小曹将军在塔山连番苦战，守住城池，立下了功劳了！”
　　曹变蛟哈哈大笑，说道：“杀鞑子虽然畅快，但比不上当初在蜀中和兴国伯一起鏖战！”
　　见曹变蛟过来和李植打招呼，其他总兵也挪了过来，向李植见礼。
　　“某是辽东总兵王廷臣，见过兴国伯。”
　　“某是蓟镇中协总兵白广恩！听闻兴国伯在笔架山用大炮炸死了两千多清兵！”
　　“山海关总兵马科见过兴国伯，兴国伯笔架山大破鞑子贝勒杜度的营寨，威名更盛！”
　　李植拱手回礼，笑道：“笔架山区区小战，何足挂齿？”
　　众总兵听到这话对视了一阵，心里都在说这李植好狂，打死两千多清兵说“不足挂齿”。那片功未立的其他总兵算什么？
　　不过想起李植前些年在范家庄、青山口动辄擒斩万人的战绩，众总兵又觉得两千清兵似乎对李植来说也不算什么。这个李植的兵马战力，实在太妖孽。
　　众人寒暄了一阵，便往塔山城中行去。
　　塔山城不大，是个周长四里的小城。此城位于宁锦防线中段，是战略要地，城池筑得高大：城墙高一丈七尺，共有垛口一千五百三十七个，全城有敌楼十七座，四座城门皆有瓮城。城外有护城河有三丈多宽。
　　众人行到城门口，锦州前线监军张若麒、辽东巡抚邱民仰等文官站在城门口，迎接洪承畴和李植。
　　张若麒一看到洪承畴，就拱手说道：“督臣终于来了，如今我等十余万大军汇集塔山，可以直往锦山，和东奴决一死战！”
　　听到张若麒的话，洪承畴脸上一黑。
　　锦山要援，但什么时候援，怎么援，都还没有定论。这个张若麒上来就催促洪承畴直捣黄龙，似乎对解除锦州危局急不可待。他这一句话，算是越权了。
　　洪承畴暗自思索：张若麒是天子派来的监军，难道天子筹措兵饷粮草困难，也有催军速战的意思？
　　洪承畴翻身下马，朝张若麒说道：“监军所言有理，只是鞑子狡猾，我等如何救援锦州，还是要从长计议，不可轻言突进！”
　　张若麒不曾在军旅中待过，并没有作战经验。听到洪承畴的话，他嘿嘿笑了一声，便不再和洪承畴争论，转而走到李植跟前。
　　“兴国伯在笔架山大破鞑子贝勒杜度，当真是威风！”
　　李植贵为兴国伯，手上又握有不世强兵，地位和其他总兵大不一样。李植骑马跟在洪承畴身后，隐隐有和洪承畴分庭抗议之势。张若麒和洪承畴打完招呼，立即就上来和李植说话。
　　李植跳下马来，笑道：“监军过誉了，不值一提！”
　　张若麒嘿嘿笑了笑，说道：“锦州被围数月，危在旦夕，还要靠兴国伯奋勇杀敌，破开敌围！”
　　李植见这张若麒又暗示要全速支援锦州，哈哈一笑，没有答话。
　　辽东巡抚邱民仰等文官又上来和洪承畴和李植等见礼。一帮人寒暄了一阵，才往城内走去。


第0445章 十万
　　进入塔山城，众人走进了塔山分守参将的参将府。这参将府是塔山城中最大的建筑，如今被洪承畴临时充为指挥部。
　　进入大堂后，洪承畴坐在中间。李植坐在左首，基本上和洪承畴并列而坐，只稍微居于下首。监军张若麒坐在右手靠下的位置。张若麒下面坐着辽东巡抚邱民仰。其他的总兵则依次往下坐。
　　一众总兵中，除了李植便以曹变蛟的官位最高。他是正一品左都督，太子少保。他有心和李植亲近，抢在众人前面坐在李植的旁边，坐在一众武官的最前面。
　　众将入座后，洪承畴让人取来了那张大地图，铺在大堂地面上。看了看左右诸将，洪承畴问道：“哪个来说说如今的情况？”
　　辽东总兵王廷臣拱手站起，说道：“督臣，某来说一说！”
　　洪承畴点了点头，说道：“好！子冠来讲！”
　　辽东总兵王廷臣指着地图说道：“如今我大军集结在塔山，有十一万人。塔山距离北面的杏山城一百里，杏山往北五十里是松山城，再往北五十里是锦州城。塔山距离鞑子大兵围困的锦山城二百里。”
　　“我军在杏山有二万人，在松山有一万人。”
　　“清军目前派三万兵马在围困杏山，攻打甚急，杏山兵马屡次派人来求援。不过杏山城中有支撑一年的粮草，短时间内守城似乎无忧。我等不知道杏山之围是否是清军诡计，一直没有分兵支援。”
　　“清兵在松山和锦州之间的大笔山挖壕建墙，修筑工事。大笔山是松山往锦州去的必经之路，我军若要解除锦州的围困，必须通过大笔山。如今此山已被鞑子修成一座大堡垒，难以攻打。”
　　听到王廷臣的话，众人都皱起了眉头。鞑子围点打援，布置很有章法。如今明军要解救锦州，就必须攻打鞑子修筑的大笔山工事。仰攻工事本来就是难事，何况鞑子兵马战力强于明军，明军以弱攻强，更是艰难。
　　狡猾的鞑子，不但让明军跋涉千里来辽西和清军决战，而且反客为主，逼迫明军攻打清军的堡垒。
　　王廷臣看了看脸色不好的众人，缓缓说道：“斥候回报，近日鞑子不断增兵辽西，如今在辽西清军至少有十万人。”
　　听到王廷臣这句话，洪承畴和从宁远赶来的诸将勃然变色。
　　清军又增兵了。
　　七万人和十万人，大不一样。
　　大明从各镇抽来增援锦州的兵马只有十四万，加上本地的关宁守兵，也不过十九万人。明军战力比不上清军，机动力也不如清军。十九万人要分兵守城，还要攻打清军在大笔山的堡垒，兵力一下子紧张起来。
　　洪承畴吸了一口气，看着地图沉吟不语。
　　李植听到王廷臣的话，倒是没有什么吃惊的。清军虽然人力不足，但征服了蒙古和朝鲜之后，出动十万战兵还是绰绰有余的。自己这边有八总兵的正兵十三万，加上虎贲师的一万五千强兵，对上十万清军应该不落下风。
　　辽东巡抚邱名仰拱手说道：“督臣，如今无论如何，我大军该挥师北上，解除杏山的清军围困。”
　　洪承畴点了点头，说道：“在塔山修整二日，我大军便北上杏山，解开杏山之围。”
　　曹变蛟拱手说道：“督臣，此战不是一朝一夕可胜，势必要打几个月。此等大战，最重要的就是粮草。我大军当紧守粮道，确保后路不被清军截断。”
　　洪承畴有些不高兴曹变蛟的话，曹变蛟这话说的，仿佛洪承畴不知道粮道重要似的。
　　曹变蛟说完后，洪承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本督自然知道粮道的重要。此次大兵所需的粮草，有陆路和海路两个来源。我大军在大笔山攻打东奴堡垒时候，只需要守住杏山、塔山诸城，就能力保粮道通畅。”
　　“我调集五万本地关宁守军，放弃大、小屯堡，入驻宁远、塔山和杏山防御，如此可万无一失。”
　　洪承畴说的关宁守军，是驻扎在关宁防线大小屯堡中的营兵。这些营兵归属于关宁军体系的大小参将、游击和守备，战力虽然比不上各总兵的正兵营，但人数众多。洪承畴不愿意将战力出众的十四万正兵用来守城，自然就选择了调集这些本地守军来防卫诸城。
　　如果清军真的越过明军主力来攻击后方城池，有本地守军支撑几天，前线大军可以回援。
　　至于松山城，攻打大笔山清军堡垒时候，松山城就在十几里之外，救援容易，稍微留驻一些兵马就可以守住。
　　听到洪承畴的话，众将思索了一阵，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比较妥当。
　　曹变蛟似乎还有话想说，但看着洪承畴不快的脸色，他最终没敢有开口。
　　王廷臣站起来说道：“督臣，如今大军已到。末将愿做前锋，率麾下一万五千人支援杏山城，解开清军围困。”
　　洪承畴闻言笑了起来，大声说道：“子冠胆略过人，可以做我大军前锋。我大军修整二日，子冠便率军出发。”
　　……
　　二月六日，洪承畴征调来的关宁本地守军入驻了塔山城，七名总兵十一万正军则挥师北上，朝杏山城攻去。
　　辽东总兵王廷臣一万五千人马走在最前面，日行五十里，花了两日赶到了杏山城。
　　杏山城外，三万清军正用红夷大炮攻打城池。清军这两年造了不少火炮，攻城时候不再用云梯和死兵硬攻，而是用红夷大炮轰击城墙，靠火器力量打垮城墙后再登城。不过这个时代的大炮打了一段时间就要冷却好久，想把城墙打垮，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事情。
　　王廷臣的兵马到达杏山后，清军撤开了杏山的围困，往北面逃去。
　　王廷臣和杏山城内守城的蓟镇中协总兵白广恩合并一处，发三万五千人追击拖着大炮逃跑的清军。
　　追了十里路，王廷臣在义合屯追上了逃跑的清军。
　　清军见明军追来，在义合屯摆开阵势，和王廷臣的兵马对峙起来。


第0446章 伏击
　　距离两里多，清军的红夷大炮就发炮轰炸王廷臣和白广恩的兵马。
　　王廷臣和白广恩军中大量装备百子铳、虎蹲炮等火器。但是这些火器最远只能打五百步，没法在二里的距离上和清军对轰。两个总兵率领兵马冲了上去。冲到距离二百步的地方，明军摆下了火器，开始射杀清军。
　　百子铳是一种小型火器，炮口十分细长，重二、三十斤。使用时可以在炮筒里一次填充几十颗弹丸，像霰弹一样射击百步之外的敌人，故名百子铳。当然，也可以只填充一颗大弹丸射击，这样的话可以打碎两百步上的战车。
　　虎蹲炮则是一种小型火炮，重三、四十斤。为了便于射击，把炮摆成一个固定的姿势，很像猛虎蹲坐的样子，故得名。虎蹲炮射击多是抛射，在五百步内颇有杀伤力。
　　明军虽然没有强悍的红夷大炮，但各色火器数量多于清军。清军阵中只有六门红夷大炮，对射了一阵，伤亡远高于明军。
　　清军不再操炮射击，而是骑着战马冲了上来。
　　明军将一千辆四轮偏厢车堵在阵前，防御清兵的骑兵冲阵。偏厢车是一种几米长的战车，车厢木板像是一片城墙，护住了车后面的步兵。只有战车之间的狭小空隙可以过人。清军骑兵冲到阵前无法前进，只能下马步战。
　　明军携笔架山大破清军营寨的威风，士气高涨。此时明军人数多于清军，明军也不惧怕清军，和清军战在了一起。
　　王廷臣本是一名虎将，他率领一千家丁，手持一把大戟，在清军阵中来回突杀，杀伤无数。受王廷臣身先士卒的鼓舞，明军士气更振，一个个死战不退。
　　打了半个时辰，双方死伤都很大，各自死伤了几百人。清军首先承受不住伤亡，鸣金逃跑了。清军丢下了六门笨重的红夷大炮，朝西北方山区里逃去。王廷臣和白广恩哪里愿意放过这立功的机会，也弃了火器追了上去。
　　追了五里，进入到一个山坳里，王廷臣突然脸色一边，全身冷汗淋漓下来。
　　“中伏了……”
　　……
　　李植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行到了杏山南面十五里。大军放开斥候搜索周围二十里的军情，摆出长蛇阵在官道上行进。一万五千人以五人一排行进，前后迤逦几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如火如荼的旗帜。
　　虎贲师士气饱满，大兵们恨不得立即赶到锦州去，和奴酋皇太极决战。
　　李植带队走在中军，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烟尘滚滚。两个明军打扮的家丁策马狂奔，张皇失措地朝这边冲过来。
　　家丁策马奔到了李植面前，被李植的亲卫拦了下来。家丁翻身滚下马，急忙忙地掏出腰牌核对身份，卸了身上的马刀，这才冲到了李植面前。
　　两个家丁一到李植面前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兴国伯，我家大帅王廷臣和中协总兵白广恩中了埋伏，被五万鞑子包围在何家坳，请兴国伯速速发兵救援。”
　　李植闻言愣了愣，暗道这些明军当真不经事，这又被清军埋伏了？
　　一挥手，李植让大军停了下来。
　　见兴国伯没有说话，两个家丁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苦苦求道：“伯爷，我家大帅和白广恩守在一个小山丘上，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伯爷速速救援，我家老爷和白广恩一定不会忘记伯爷的恩情。”
　　李植一挥手，说道：“拿地图来。”
　　两个亲卫跑了上来，把一人长的辽西地图铺开在李植马边的地面上。
　　李植朝王廷臣的家丁问道：“何家坳在哪里？”
　　那两个家丁看了好久地图，总算看懂了地图，指出了何家坳的位置。
　　郑开成凑上来看了看地图，吸了口气说道：“伯爷，那地方全是山区，山上满是树林，不利于我们虎贲师的步枪施展啊。”
　　李老四沉吟说道：“满是树林的话，步枪只能在几十步内射击，再远就全被树干遮挡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山林里面，我虎贲师确实难以施展。”
　　地上的两个家丁听到李植的话，四行眼泪哗啦啦就流了下来，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伯爷，虎贲师一万五千人杀进去，我明军人数就和清军一样多了，一定能支撑到其他援军到达！”
　　“伯爷，都是友军，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李植看了看两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明军，想了想，点头说道：“若是这王廷臣和白广恩这三万多人被清军包围歼灭，这场仗就没法打了。好，我去救你们的大帅！”
　　地上的两个家丁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高兴得眼睛放光。
　　钟峰咧了咧嘴，说道：“伯爷，我们的兵马还没打过山林战呢！”
　　李植说道：“凡事都有第一次，通知全军急行军，发兵何家坳。”
　　中军令旗招展，传令兵从中军奔驰出去，把急行军的命令传到了全军。一万五千虎贲师大兵和八千辎重民夫快步跑了起来，沿着官道往杏山城跑去。
　　大军到了杏山城，辎重民夫把粮草全留在了城中，只用马车装着盔甲跟随大军往何家坪走去。又走了十里官道，大军在距离何家坳只有五里路时候，步入了山林中。
　　前面斥候快马回来报告，说清军五万人把三万多明军围在了坳里，厮杀得十分激烈，明军眼看就要不敌。斥候在附近二十里搜索过了，附近再没有其他鞑子埋伏。
　　李植让士兵们把盔甲穿戴整齐，步枪上装好刺刀，带队杀进了山林中。
　　那山林里长满了杉树和柏树。李植觉得这样的山林里，五十米外的敌人就全被树木遮蔽了。只有鞑子冲到近前时候，火铳才能开枪一次。
　　又走了三里，前面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李植走到一个小山岗上，站在一片略微开阔的高地往前面望去，看到远处几万人密密麻麻混在一起厮杀着。明军身上穿着大红的绵甲或者鸳鸯战袄，被清军围在中间，苦苦支撑。


第0447章 冲阵
　　清军指挥战斗的是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听斥候说李植的兵马支援过来了，济尔哈朗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包围了王廷臣和白广恩，眼看可以歼灭这两支明军，却来了援军。喜的是援军是李植，李植的一万五千虎贲师火铳军在这山林里面无法施展，自己说不定能重创李植。
　　若真的能重创李植，那功劳可比歼灭王廷臣和白广恩大多了。
　　济尔哈朗满脸欢喜地看了看麾下的战将们，说道：“李植进山林了！”
　　八旗蒙古的正黄旗固山额真阿代听到李植来援的消息，愣了一会，但立即就喜上眉梢，浮出满脸的笑容出来，他大笑说道：“王爷，火铳兵在山林中无法射击。若是我大清的兵马在山林中正面冲杀李植的火铳兵，大胜可期。”
　　镶黄旗一等梅勒章京鳌拜哈哈大笑，说道：“王爷，李植终于出了纰漏，把火铳兵开进山林里送死了。”他眼睛一瞪，大声说道：“王爷，给我一万步甲，我一定把李植的兵马全部冲垮，斩杀在山林中。”
　　鳌拜是满清镶黄旗的勇将，曾跟随皇太极攻察哈尔部、征朝鲜，屡有战功，被皇太极封为三等男，赐号“巴图鲁”，意为勇士。满清攻克皮岛之战，他顶着炮火冲上皮岛，在沙滩上与皮岛明军肉搏，让后面的清军能顺利登岛，可谓是勇冠三军。
　　鳌拜知道李植的部队全是火铳手，在山林中无法施展，便想用一万步甲把李植的部队冲垮。他是冲锋陷阵的勇将，有十二分的信心冲进李植的军阵中。
　　见鳌拜请战，满清诸将对视了一眼，越发觉得此战有胜无败。鳌拜这么勇猛的角色，冲进李植阵中，李植的兵马能不溃败？
　　济尔哈朗想了想，说道：“鳌拜，我给你五千步甲，五千马甲，一万蒙古兵，你一定要把李植的兵马打溃。”
　　济尔哈朗一次性给了鳌拜两万骑兵。鳌拜见郑亲王给自己这么多兵马，哈哈大笑，说道：“王爷等着我的捷报吧。”
　　其他的满清将领见济尔哈朗给鳌拜这么多兵马，更觉得这一战十拿九稳。想不到李植叱咤一时，今日竟昏了头把火铳兵带进山林里来。这一战之后，恐怕世间再没有李植的威名。
　　李植现在可谓是大明的胆气，虎贲师一旦被打溃，大明的军马再无胆气和清军鏖战。
　　我大清横扫明军的时候，又要回来了。
　　众将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和欢欣。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便招呼部将，调出了两万兵马归鳌拜指挥。那两万鞑子本来正在山坳里和明军厮杀，突然看到传令兵冲了进来，把调头攻打李植的命令传了下来。
　　清军人数占优，在战场上可进可退。这些鞑子兵得了军令，便弃了明军，往外围退去。集合在鳌拜身边。
　　……
　　距离清军二里，李植摆出了回形阵。
　　在山林中，清军随时可能冲阵，而李植的火铳手只能打五十米，所以李植摆出的阵型更厚一些。回形阵的每一边，都有四排，每排八百多人。每个士兵都只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加上大炮，回形阵的每个面不过五百米。
　　李植估计清军会冲击回形阵的正面，把两千五百选锋团老兵全部摆在了正面，加强正面的力量。
　　摆好了阵型，李植让士兵们继续前进。
　　一万五千虎贲师大兵昂首走在山林间，朝二里外的清军逼过去。
　　走了一会，前面的斥候兵就跑回来报信了。
　　“伯爷，鞑子大军压过来了！”
　　李植问道：“有多少鞑子？”
　　斥候说道：“山林里数不清，恐怕一万多是有的。”
　　李植挥手说道：“所有人装弹。大炮卸下炮车装霰弹！”
　　步枪兵们快速给步枪装好了子弹，炮手们卸下炮车，将霰弹装进了炮筒里。
　　这边刚装好弹药，就听到前面传来一片隆隆的脚步声。
　　鞑子要利用山林冲击虎贲师的步枪阵！
　　那片脚步声越来越大，直直往虎贲师这边压了过来。即便是士气高昂的虎贲师大兵，此时也不由得微微色变，紧张起来。毕竟这里是山林，步枪只能打三十步。
　　又过了一会，李植已经在山林中影影绰绰地看到鞑子的人马了。只听到一声苍凉的海螺号声在前面响起，然后其他的海螺号接连响起，鞑子大声呼嚎起来，加速向这边冲了过来。
　　鞑子兵马举起了步弓，开始了最后一百步的冲锋。
　　山林后面，清兵冲了出来。李植一眼看去，心里一懔。这哪里是一万人？这起码有两万鞑子。
　　两万胡儿朝虎贲师的回形阵冲了过来，鞑子步甲冲在前面，双层重甲的马甲冲在后面，再后面是蒙古兵，最后面是押阵的摆牙喇。这些鞑子在树林中穿梭，冲向了虎贲师的四层队列。
　　在这样的山林里面，李植的步枪没法在二百米上射击，只能把鞑子放到五十米内。然而在五十米的距离上，鞑子的步弓已经可以射杀虎贲师士兵。步弓虽然准头不如步枪，但胜在射速快。
　　一名熟练的步弓射手，在一分钟内可以射出十几箭。这样的射速，远远超过步枪手一分钟三发、四发的射速。如果步枪手身上没有盔甲，在这样的距离上和弓箭手对射，不但无法占据上凤，还极有可能被弓箭手射垮。
　　可以说，这山林地形，是对清军极为有利，对李植虎贲师不利的。
　　两万鞑子冲到了虎贲师正面五十米，距离如此之近，李植已经看到了那些鞑子手上弯弯的步弓，看到了鞑子脸上狰狞的笑容。
　　鞑子们这些年吃够了虎贲师的苦头，此时见虎贲师钻进了山林里，一个个兴奋异常，想要用弓刀一雪前耻。
　　李植一挥手，一声天鹅音响彻山谷。正面的选锋团士兵举起带有刺刀的步枪，朝冲阵而来的鞑子射击。
　　只听见噼哩啪啦的枪声连绵响起，正面八百五十名步枪手朝鞑子开火了。


第0448章 咫尺
　　燧石点燃了火门上的黑火药，枪膛底部的硝化棉被黑火药引燃，在枪膛内剧烈的爆燃。硝化棉因为含氮量不高，不是一下子燃尽的，而是在短暂的一刹那逐渐炸开，燃烧产生的气体不断往前推动子弹，让子弹的速度越来越快，飞出了枪膛。
　　火焰在枪口冒出，刺鼻的硝石味道依旧浓重。但这一次，硝化棉燃烧得十分干净，没有黑火药的黑烟冒出，视野良好。
　　虎贲师的大兵虽然紧张，但是手上依旧射得很稳。五十米的距离太近了，鞑子的身体在准星里面是一个大大的目标，根本不可能瞄不准。锥形子弹像是长了眼睛，尖啸着向这些满手鲜血的胡虏射去。
　　子弹射进了鞑子的身体里，破开了脆弱的绵甲，锁子甲。在五十米的距离上，即便是三层重甲也会被米尼弹轻松撕开。嗜血的子弹在鞑子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那些器官搅成了一团血水。在身体内部的压力下，血水猛地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像是一道道血箭射了出来。
　　中弹的鞑子们惨叫着，往前一倒或者往后一仰，摔在满是落叶的松软土地上。倒地的一刹那，伤口下面的血肉受到冲击力作用，又一次向外喷射出血柱。
　　一次射击，虎贲师的大兵就打死了五百多鞑子步甲。
　　虎贲师正面第一排的射手完成射击后立即蹲了下来，把射击位让给了第二排的射手。
　　第二排的射手稍微瞄了瞄近在咫尺的敌人，就开枪了。
　　爆豆一样的枪声在山林里连绵响起，枪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了一条火线。空气中刺鼻的硝石味道更加浓重。
　　被瞄准的鞑子像是被点了名，立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重重倒在了地上，在地上抽搐翻滚。
　　距离更近了，战场上的场面也更加血腥。李植看到一个穿着三层重甲的鞑子分得拨什库被子弹击中了脑袋。子弹打碎了这个鞑子军官的头盔，把下面的头盖骨打穿了。血液像是爆炸了一样从脑壳中迸射出来，射了旁边一个鞑子马甲兵一脸。
　　一个戴着角盔的牛录章京被一发子弹打中了腰部。子弹从他的肚子侧面斜斜刺入，拉出一个好大的伤口。红色的肠子和血水一起从伤口出迸了出来，肠子拖在地上拖了一米多长。这个牛录章京看了一眼自己的肠子，就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
　　第二轮齐射打完后，又有五、六百鞑子倒在了血泊里。喷涌出来的血液发出了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和硝石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树林中杉树柏树树叶不少，鞑子在五十米上的抛射会被上方的树叶拦住，他们必须冲到三、四十米内直射才能射中虎贲师。牺牲了一千多不步甲后，鞑子冲到了虎贲师三、四十米外。他们拉起步弓，开始朝虎贲师的大兵射箭了。
　　蒙古或者建州的鞑子稍微往前一瞄准，就松开了紧握弓弦的拇指，让箭矢顺着拇指滑了出去。弯曲弓胎中蓄积着的能量被一下子释放出来，带动箭矢不断往前加速。箭矢飞出了弓胎，在空气中扭动了一阵，然后就在箭羽的作用下稳定下来，尖啸着朝前面的汉人飞去。
　　七百多枚箭矢像是一片暴风雨，狠狠射向了排成四列的虎贲师士兵。
　　不过这些箭矢却基本伤不到虎贲师士兵。大兵们身上穿着全身钢甲，除了脸部暴露出来，其他位置全被钢甲保护着。弓箭刺在钢甲上只能刺进几毫米，就失去了继续破甲的能力。
　　不少虎贲师士兵的钢甲上一下子都插上了鞑子的弓箭，但却没有受伤。士兵们轻松地把这些弓箭拔了下来，扔在了一边。
　　只有少数三十多个士兵运气不佳，被弓箭射中了面部，惨叫着倒了下去。医疗组的医生和护士跑了上来，最快速度把这些伤员抬了下去。
　　李植见自己生产的全身甲确实挡住了鞑子的弓箭，脸上一喜。这六十多台蒸汽机日日不停地生产盔甲，努力没有白费。
　　就是不知道等下正面肉搏时候，这些钢甲面对刀剑刺砍，能不能保护住士兵的身体。
　　鞑子没想到虎贲师的铠甲这么精良，步弓居然无法射穿，士气一馁。以前李植的士兵可是没有盔甲的，怎么现在一下子全装备上了全身甲，而这种全身甲又这么精良。
　　鳌拜骑马躲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前面的战况。他也没想到虎贲师居然有了这么精良的铠甲，若是以前的虎贲师，这一阵箭雨能杀伤几百人！如果虎贲师没有盔甲，清军靠弓箭就能把虎贲师射垮。
　　鳌拜狠狠地骂了一声。
　　“朗格图！该死的尼堪！”
　　看到最前面的鞑子们士气受挫，鳌拜大声吼叫着，擂响了一面牛皮大鼓。隆隆的鼓声从后面传到了阵前，让冲阵的鞑子们恢复了一些斗志。
　　步弓的射速更胜于步枪，前面的清军一边往前冲，一边再次举起了步弓。又是一阵箭雨洒向了李植的回形阵正面。这一次鞑子们专门瞄准虎贲师大兵的脸面射箭，有七十多名士兵被射中了脸面，倒了下去。
　　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从虎贲师的阵地上发出，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摸着箭矢又不敢拔。
　　李植见正面士兵的伤亡不断，心里冒出火气。他一挥手，大声喊道：“火炮霰弹射击！”
　　炮兵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距离鞑子骑兵三十米，正面的四十门大小火炮，开火了。
　　霰弹像是一阵摧枯拉朽的飓风，从四十门大炮的炮筒中迸射而出。
　　六千颗霰弹弹丸冲向了咫尺之外的清军，遇到血肉之躯就是一穿两个洞。距离太近了，不少正面冲过来的鞑子被打成了马蜂窝，血液像是爆炸一样从各个伤口处迸射出来。
　　虎贲师的阵前，到处都是碎肉和鲜血。断手断脚的清军在地上寻找自己的残肢，惨叫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活活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第0449章 杀奴
　　几乎是在火炮霰弹射击的同时，虎贲师第三列步枪手射击了。
　　又是八百五十发子弹扫过战场。冲在前面的鞑子好不容易趟过血流成溪的清军尸体，便立刻遇上了这一阵弹雨风暴。
　　选锋团排长张宇看到一个鞑子“壮大”军官中弹了。这个军官本来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过来。每次这边的火枪一射，他就往树后面躲。他躲过了两次火枪齐射，却没能躲过第三次。一颗子弹射进了这个鞑子的眉心，在他的脑壳上打出了一个洞。子弹毫不留情地绞烂了这个鞑子的脑浆，他一身不吭地就软倒在地上，沉重的斧头掉落在一边。
　　张宇本来是兴国伯的亲卫排长，但上个月兴国伯却把他调到了选锋团担任基层排长，说是要让他锻炼锻炼。此时他正站在第一线指挥战斗，大声呼号着管理自己的四十名士兵。
　　张宇又看到一个弯弓射箭的鞑子中弹了。这个鞑子在弓箭飞出的一刹那被子弹打中肚子，惨叫着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爬不起。这鞑子临死前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的箭射偏了。他的肚子被子弹绞烂，满眼的不甘，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再没有了力气。
　　张宇不再看前面的鞑子，大声呼嚎地让自己这个排的第三列步枪手蹲下。他正要指挥第四列士兵进行齐射，两个鞑子弯弓射向了张宇。张宇赶紧把头一低，两支弓箭“通”“通”两声，扎进了张宇的盔甲里：一支射在张宇的头盔上，一支射在张宇的胸口。
　　张宇冷哼了一声，也懒得去拔盔甲上的箭矢，只大声吼道：“第四列射击！”
　　几乎和其他排的士兵同时，第四列的十名士兵瞄准前面的鞑子射出了子弹。此时鞑子已经攻到了虎贲师的二十米外，训练有素的虎贲师大兵们几乎不可能射偏。唯一影响总体杀伤人数的，就是有的鞑子被两个甚至两个以上大兵同时瞄准，重复击杀。
　　那两个朝张宇射箭的鞑子没有幸免，一下子就被乱枪打死。他们朝虎贲师的军官射箭，是士兵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两个鞑子身中数弹而死，扑通扑通地倒在了地上。
　　第四列士兵打完，地上又多了几百具鞑子的尸体。张宇虽然在担任亲卫排长之前已经上过两次战场，但一直被安排在侧后方，这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激烈的战斗。他觉得此时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浓到凝固了一样，令他感觉想要呕吐。
　　张宇看了看还在往前冲的鞑子，不知道鞑子们哪来的这么旺盛的斗志。
　　鞑子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已经在阵前抛下了两千多具尸体，死伤十分惨重。若是和明军短兵相接战死这么多人，鞑子早就崩溃了。此时支撑着鞑子上前的动力，一个来自于鳌拜拼命敲打的大鼓，另一个就是他们认为虎贲师火铳兵不善肉搏。
　　火铳兵手持火铳，怎么和手握刀剑的大清兵格杀？火铳兵日日训练放铳，自然不会精于近身厮杀。鞑子见虎贲师四列士兵已经全部放完了火铳，眼睛血红，不再射箭，一个个举着短兵冲了上来，要和虎贲师的士兵肉搏。
　　他们希望在虎贲师的阵列里面冲杀一会，就把这支火器部队打垮打散。这便是支撑着他们继续战斗的信念。
　　不光是阵前的鞑子士兵们这么想，鳌拜是这么想的，阿代是这么想的，包括这支鞑子的总指挥，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李植的虎贲师是用火器成军的兵马，那么近战格杀，自然是不擅长的。
　　正因为这么想，所以他们才在李植赶来支援后十分兴奋，想把李植在这何家坳击溃。
　　然而他们想错了，虎贲师的老兵虽然每三天都训练一次步枪打靶，但除了打靶之外老兵们还有大把的时间。这些时间，李植没有让虎贲师的老兵们闲着。老兵们拿着三两七钱银子的高额月钱，还三餐有荤，李植不会让这些士兵游手不训练。
　　虎贲师的士兵这空余下来的大量训练时间，一大半被用在训练刺刀搏杀上面。
　　可以说，虎贲师士兵近身搏杀的技巧就算不如鞑子，也绝不会弱多少。
　　拔出刀剑冲上来的鞑子们，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因为迎接他们的，不是软弱可欺的火铳兵，而是像刺猬一样寒光森森的刺刀阵。
　　虎贲师的士兵们牢牢守住阵脚，第一列将刺刀向前举，第二列将刺刀从第一排的空隙处架出，迎击冲上来的鞑子。第三列举着刺刀守在前两列后面，等待机会突刺。第四列则快速给步枪装弹，准备在刺刀阵的后面朝鞑子射击。
　　虎贲师的士兵们挥舞刺刀十分有章法，他们仗着刺刀阵的阵势，仗着身上穿着精良的全身钢甲，刺杀时候有进无退，刀刀刺向鞑子的要害。正面的二千五百刺刀兵练了几年的刺刀，出手十分老道凶狠。
　　在鞑子的眼里，这寒光闪闪的刺刀阵仿佛是一片刺猬墙，十分致命，根本无法接近。
　　鞑子的步兵大多使用刀剑，碰到虎贲师长长的步枪刺刀，反而因为刀剑短小无法取胜。所谓一寸长一寸险，列阵厮杀时候，当然以长兵器为上。一些鞑子抓着刀剑往前试探着冲了冲，立即被老练的刺刀兵逼了回来。
　　但有一个鞑子冲上来，立即便有四、五把刺刀招呼上来。一些躲闪不及的鞑子甚至被斜刺里杀来的刺刀刺了个通透，倒在阵前。
　　鞑子刺探了一会，发现这刺刀阵冲不垮。李植虎贲师的大兵，完全不是一冲就垮的火铳兵。后面的清军渐渐都冲了上来，集聚在刺刀阵前，挥舞着刀剑和虎贲师厮杀起来。
　　不过那寒光闪闪的刺刀阵着实有些吓人，只有最骁勇的清兵才敢站在刺刀阵正前方搏杀。
　　镶黄旗一等梅勒章京鳌拜见前面的清军并没有一鼓作气冲垮虎贲师，心中恼怒。他提着一把大斧冲了上来。走到阵前，才发现清军和虎贲师的刺刀阵杀得难分难解。在身经百战的清军面前，虎贲师的刺刀阵并未落下风，李植的大兵们一个个死战不退。
　　鳌拜愤怒地大吼了一声。
　　仿佛是回应鳌拜的这声大吼，鳌拜正前方的一个虎贲师大兵一刀刺进了一个清军步甲的胸口。那个鞑子步甲不敢置信地看着刺进自己胸口的坩埚钢钢刀，张大了嘴巴。虎贲师大兵刀锋一收，鞑子胸口里血液立即从创口飙射出来，溅了前方的几个虎贲师士兵一身。
　　那个得手的虎贲师大兵一身的血，握着刺刀大声吼了起来。
　　“杀奴！”


第0450章 刺刀
　　选锋团排长张宇挥舞刺刀，战在第一线。
　　他看准了左边一个手握虎枪的鞑子马甲，乘他和正面的刺刀兵纠缠时候，对准了他的小腹一刀刺了过去。
　　但张宇却没料到，这个鞑子马甲反应十分机警。他刚才虽然没有看张宇，却已经用余光看到了张宇挥舞刺刀的动作。他往后退了几寸，堪勘避开了张宇的刺刀。
　　张宇心里一阵骇然，想不到鞑子马甲反应这么快。
　　这个虎枪鞑子正前方的虎贲师大兵叫作卞辛全，是张宇的兵。他见鞑子躲开了张宇的刺刀，跟着一刀刺向了躲避开来的鞑子马甲。
　　鞑子马甲往左一弯腰，又闪开了卞辛全的刺刀。
　　鞑子的马甲从小就练习刀剑弓马，又几乎年年征战，其单兵格斗水平，是高于虎贲师大兵的。这个鞑子马甲一人面对两人的刺刀攻击，仍然能够左突右闪躲避生存下来，可见鞑子士兵的战斗技能之强。
　　虎贲师士兵所依赖的，是长期演练阵队列作战形成的整体默契。在刺刀战阵中，三排士兵通力合作，刺刀几乎布满了整个正面。在任何一个战场角落上，虎贲师大兵都形成了在局部以多打少的小格局。
　　鞑子兵虽然挤在一起，但却没有结阵。鞑子士兵之间虽然也有配合合作，但其练习结阵而战的时间远不如虎贲师士兵，列阵而战也没有虎贲师士兵熟练。在站阵中互相支援的时候，鞑子士兵就没有虎贲师士兵那样默契。
　　这样的小格局，是非常有利于虎贲师士兵的。
　　不过即便如此，鞑子士兵的战力依旧不可小觑。
　　冷兵器厮杀时候遇上枪阵，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枪刺力道用老时候反击。因为枪刺只能刺杀一个点，比刀剑容易躲避。而一旦躲开了枪刺，使用枪刺的人一招发出尚未收回，往往就把自己全身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
　　那个虎枪马甲往左一弯躲开了卞辛全的刺刀后，一反手朝张宇刺来。此时张宇的刺刀还没有收回，在虎枪面前几乎没有防御力。张宇暗道不好，莫非自己要折在这何家坳？
　　然而在这关键时候，斜刺里，第二排的一把刺刀刺了出来，朝前面的虎枪马甲直直杀去。如果虎枪马甲兵不收手，他刺死张宇时候自己也要被刺刀刺死。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虎枪马甲兵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决断。他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的命珍贵一些，收起了虎枪。他往后一倒躲开了第二排刺来的步枪，身子后倾直接倒在了后面鞑子的身上，一时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却也因此挽回了自己的性命。
　　张宇正感慨自己的命救了回来，却又遭攻击。这个虎枪马甲右边的一个鞑子刀盾兵趁张宇还没有完全收回刺刀，突然一刀朝张宇胸口砍来。
　　张宇愣了愣，暗道不好。他勉强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刀盾兵将钢刀划在胸前。
　　只听到哐当一声金属撞击声，鞑子的钢刀划在了张宇的全身甲胸口，割出了星星火花。然而情况并没有朝鞑子刀盾兵想象的方向发展，钢刀没能割开钢甲。坩埚钢锻造成的全身甲很可靠，鞑子的刀划过去，只是划了一个口子，没能完全破甲。
　　张宇大喜过望，骂了一声妄八。他的右边，一个士兵已经挺枪向袭击张宇的鞑子刺去。那个刀盾兵右手刀势还没有收回来，竟一下子被这个虎贲师大兵得了空，被刺刀从小腹刺了进去。刺刀破开了刀盾兵的镶铁片绵甲，割开了他的皮肤，把肚子里的肠子直接切断。
　　刀盾兵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刺刀一离开他的身体，血就从他的肚子上飚了出来。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满眼的不甘心，渐渐倒在了地上。
　　得手的刺刀兵兴奋莫名，大声喊道：“杀奴！”
　　受到这个刺刀兵鼓舞，周围的刺刀兵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将刺刀阵往前一压。
　　不过鞑子并未被击退。中刀的鞑子还没死透，他的身后又有一个鞑子刀盾兵冲了上来，挥刀就往得手的刺刀兵身上砍去。
　　仗着阵列作战的默契，以及身上精良的全身甲，虎贲师的士兵和鞑子兵厮杀在一起，难分难解。
　　不过虎贲师拥有的不止是三排刺刀阵。虎贲师还有第四排的步枪手。
　　鞑子也有弓箭手在外面射箭。但是站在厮杀的士兵身后没法射到虎贲师士兵，想穿过混战在一起的两军士兵们射杀后面的虎贲师士兵，鞑子弓箭手必须站到几十米外的高地上从高处俯射。而虎贲师的士兵身上穿着全身甲，几十米外的弓箭根本形不成威胁。
　　步弓在几十米外想杀伤虎贲师士兵，只有射脸。然而鞑子想射几十米外的士兵脸面，谈何容易？
　　而虎贲师的步枪手就不一样了。在前面三排士兵浴血厮杀的时候，他们站到了稍远处隆起的高地上，瞄准鞑子后排的士兵射击了。即便距离厮杀的正面战线几十米，他们的锥形子弹依旧一枪一个准。
　　子弹越过正面混战在一起的几排士兵。噼哩啪啦不断响起的枪声中，在后面聚集等待的鞑子士兵像是被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硝化棉带来了质的变化，原先一分钟只能打三枪的士兵此时可以开四枪。夺命的子弹飞速地收割着后排鞑子的生命。
　　李植站在回形阵中间的高地上，看到一个身穿三层重甲的分得拨什库正在大声嘶吼着催促士兵上前，却不小心把自己的军官身份暴露出来。一颗子弹射向了他，在他的鳞甲裙甲上打了一个洞，狠狠钻进了他的左腿，打断了他的腿骨。
　　他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脸上变得一片惨白。他捂着大腿跳了几步，正要倒在地上，又一颗子弹飞向了他。这一次子弹没有打偏，直直射进了他的左胸。一道血箭从心脏的位置射了出来。这个分得拨什库踉跄着摇了一下，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0451章 鳌拜
　　李植又看到一个摆牙喇兵中弹了。这是个精锐摆牙喇，身上穿着白漆鳞甲，背上插着火炎方旗，站在那里威风凛凛。这个摆牙喇举着挑刀在后面押阵，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前面的战斗，却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李植举起望远镜朝他看去，发现这个摆牙喇兵的额头左侧整个被步枪子弹打崩了，血炸了一大片。
　　虎贲师回形阵的正面只有五百米左右。鞑子这一战动用了两万人，虽然后排的鞑子逐渐从正面挪到两侧和那里的虎贲师格斗，但即便是这样，鞑子在第一线上也只挤了三千多人。大量的鞑子挤在后面。
　　若两军纯粹是冷兵器格杀，鞑子厚厚的后部可以支撑鞑子的士气。但是在李植的刺刀兵和步枪兵的配合下，后排的鞑子成为了第四排步枪手最好的靶子。
　　子弹一发一发地射向了后面的鞑子，被击中的鞑子惨叫着倒地翻滚抽搐，清军的士气在飞速的下降。
　　正面的厮杀虽然杀得激烈，但是比起步枪射击的杀人效率来说，正面刀剑厮杀许久都不死一个人，要分出胜负需要很久。这样一比较下来，第四排的步枪手就等于站在高地上大屠杀。这样的战斗是一边倒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张宇正在和前面几个鞑子刀盾手厮杀，却听到鞑子后排传来一声惨叫。十几米之外，一个蒙古鞑子被子弹打中了小腹，活不成了。这个蒙古兵却不愿意就这样倒下去死掉，死死抓着身边的另一个蒙古鞑子，在剧痛中拼命地嚎叫着。
　　他的嚎叫，让周围的其他鞑子士气大挫，张宇前面的两个鞑子感觉这仗要打输，脸上越来越白，配合得越来越差。
　　张宇趁两个鞑子慌乱之时，一刀刺了上去，把刺刀刺进了一个鞑子步甲的咽喉。张宇猛地一拔刀，那个鞑子步甲手捂咽喉看着张宇，却摁不住迸射出来的血液。他一下子呼吸不过来，很快就倒在了地上死透了。
　　胜利的天平渐渐往虎贲师这边倒了过来。随着后排一个又一个鞑子被步枪撂倒，鞑子们已经生出退意，士气摇摇欲坠。
　　鳌拜看着渐渐不支的清军战线，急得满脸血红。他这一次是主动请战，带领两万人出来冲击虎贲师，现在伤亡这么大却无法击退虎贲师。这样回去，郑亲王要拿鞭子抽自己，自己的一等梅勒章京也做不成了，肯定会被削官削爵。
　　鳌拜脸上气得血红，大吼一声，带领两百名摆牙喇，挥舞着斧头冲进了战阵里。
　　两百名摆牙喇是清军最精锐的战士，一个个身穿重甲手握长兵，战斗力十分彪悍。和这些摆牙喇兵士比起来，李植的刺刀兵在对阵厮杀上的经验，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鳌拜一斧头挡开刺过来的刺刀，然后斧头往前一砍，沉重的斧头砍在一个选锋团士兵的胸前。即便是精良的全身板甲，也无法挡住这样的重兵器劈砍，斧头砍穿了铠甲砍进了虎贲师士兵的血肉中。受到重创的大兵惨叫一声，吐血而死。
　　死者右边的第二排刺刀兵见鳌拜杀死了战友，眼睛一红，刺刀一晃就往鳌拜身上招呼过去。鳌拜身后的一个摆牙喇却后发先至，手举虎枪直直刺向这个第二排刺刀兵。只听到刺刀兵身上嘭一声，虎枪赶先刺进了刺刀兵的肋下，刺穿了大兵的全身甲。
　　这个大兵身受重创，眼看活不成了，手上没有了力气。他临死前还想着要为战友报仇，拼尽全力把刺刀往鳌拜身上刺去，却因为没有了力气，竟没有刺穿鳌拜身上的白鳞甲。他失望地眼睛一闭，死在了阵前。
　　二百个摆牙喇在鳌拜的带领下，像是一把尖刀插进了战线。兵锋所至，不断有虎贲师大兵死在阵前。
　　看到战场中央冲锋陷阵的鳌拜，鞑子本来摇摇欲坠的士气又鼓了起来。在冷兵器时代，身先士卒的大将对士兵有决定性的鼓舞作用。鞑子士兵大声嚎叫着，又找到了这些年横扫明军的威风。士气鼓舞起来的鞑子手上刀剑都更快了些，压得虎贲师正面的整条战线苦苦退了一步。
　　鳌拜在战场中央奋力厮杀，一边挥舞战斧一边大声喊着：“打死这些尼堪！”
　　“尼堪不堪一击，再加把力他们就要垮了！”
　　这个鳌拜确实骁勇，战技娴熟。冲进战线不过一会，他已经砍死三个虎贲师大兵。他身边的摆牙喇士兵也十分强势。正面中间的战线上虎贲师士兵大量伤亡，已经出现了缺口。两边的第三排刺刀兵赶紧往中间支援，迎战两百名摆牙喇的冲刺。
　　李植看到战场的情况，皱了皱眉头。
　　如果不杀死鳌拜，整条战线要被这些摆牙喇刺穿。如果鳌拜刺穿战线后从身后包抄其他虎贲师士兵，恐怕战况会急转直下。
　　李植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决定，带领四百名第四排步枪手跑到了鳌拜所在的正面。
　　距离前排士兵二十米，李植大声喊道：“选锋团第三营第二连、第三连撤下！”
　　第二连、第三连就是守在正面中间的士兵，他们已经战死了几十名战士，正在鳌拜的冲击下苦苦支撑。听到李植的话，这两个连的士兵们知道援军来了。他们虚虚往前一刺逼开缠斗的鞑子，然后就撒腿往后面撤了下去。
　　正面的战线上突然间出现一个缺口，鳌拜和二百突阵的摆牙喇不懂汉语，还以为虎贲师正面被他们击溃了。鳌拜脸上兴奋得血红，以为自己的冲击有效果了——这些尼堪看似精锐，其实不堪一击。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喊道：“追！”
　　两百名摆牙喇士气如虹，便要追逐“逃跑”的两百多虎贲师士兵。但他们只走了几步，就看到那些后撤的“溃兵”退下去后，“溃逃”的步兵后面出现了四百名荷枪实弹的虎贲师步枪手。四百个黑洞洞枪口，对准了鳌拜和两百名摆牙喇。


第0452章 救命之恩
　　鳌拜刹那间面无血色，知道这些步枪手要开枪射自己了。被四百多挺火铳瞄准，这哪里还跑得掉？他猛地将手上的斧头扔了出去。那斧头在空中飞了十几米，倒是没能砍中虎贲师的士兵。
　　距离不过十米，四百名步枪手朝鳌拜和两百名摆牙喇开火了。
　　只听到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声，凶猛的火焰从枪口喷出。四百发子弹毫不犹豫地射入了十米之外的两百个目标，破开了这些精锐鞑子厚厚的两层，或者三层重甲。在铁与火的步枪面前，这些冷兵器时代的装甲毫无意义。
　　两百个摆牙喇像是两百个遭到枪决的囚犯，毫无悬念地被步枪打死了。有的摆牙喇被击中了胸口，有的摆牙喇被击中腹部，有的直接被打中脑袋，头盖骨破碎。那象征着摆牙喇骄傲的火炎方旗，一面接一面地倒在了地上。
　　一个手握重剑的摆牙喇“壮大”，身中三弹，在枪声中抖了三下，身上炸出三朵血花。然后他就口喷鲜血往后一倒，倒在了山林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二百名差点击穿虎贲师防线的摆牙喇精锐，只花了几秒钟，就全部死在四百挺步枪的枪口下。
　　在虎贲师的步枪面前，敌人没有强弱的区别，任何人都是一枪解决问题。
　　如果一枪无法解决问题，那就两枪。
　　冲在最前面，被众多步枪兵瞄准的鳌拜身中十几弹，被打成了马蜂窝。这个高大的鞑子军官身上像是炸开了，飙射出十几道血箭。喷涌出来的血液落在他那做工讲究的白色鳞甲上，把整套白漆鳞甲染成了一片血红，仿佛那鳞甲本来就是红色一样。
　　鳌拜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指挥战斗的李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他往前一倒，失去了性命。
　　看到鳌拜被打死，四百名第四排步枪手齐声高呼，声音响彻整座山林。
　　还在和虎贲师刺刀兵鏖战的鞑子们听到这欢呼的声音，一个个脸色惨白，飞快地丧失着斗志。
　　鳌拜是大清有名的勇士，作为这两万人的总指挥，鳌拜是这两万人的胆气所在。明军的火铳兵不断地杀伤后排的大清兵，如今没有鳌拜组织突阵，这仗必输无疑。
　　鳌拜一死，鞑子们已经没有勇气再和虎贲师战斗下去。
　　选锋团排长张宇看见鞑子们胆气已丧，大吼了一声：“杀奴！”
　　他这个排第一排十名士兵听到排长的喊叫，齐齐往前突刺，吓得正面的鞑子慌张往后躲窜。鞑子们已经没有斗志，只敢往后躲，甚至连用刀盾档格刺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杀奴！”
　　第一排的士兵刺完，第二排的刺刀兵又集体往前刺。这一次，刚才慌张做出躲避动作的鞑子中招了。两个蒙古鞑子力气用老，没法躲开虎贲师大兵的突刺，中刀了。一名鞑子被刺刀刺进了腋下，心脏刹那间就被刺破，血溅得几米高。另外一名鞑子被刺刀刺进了肺部，血随着肺部的起伏喷了出来，喷出一团血雾。
　　这个排正面的鞑子本来就没有了斗志，此时又遭重击，立即被打崩了。
　　几十个鞑子再无斗志，抓着武器就往后面逃去。他们一边逃一边大声喊叫，很快就带动了摇摇欲坠的其他鞑子。只用了短短的一分钟，整个虎贲师正面的一万多鞑子就全部崩溃了。鞑子们弃了他们对阵的虎贲师士兵，拖着武器张皇往山林北方逃去。
　　后排督战的摆牙喇兵根本无法阻止这支大军的崩溃，只能跟着溃散的大军一起往北面逃。
　　李植一挥手，大声喊道：“追！”
　　一万五千虎贲师大兵放弃了回形阵，抓着刺刀追了上去。鞑子们见明军追了上来，更加慌张，直直往北面逃。虎贲师追了两里路，又击杀了不少跑得慢的鞑子，追到了三万鞑子和三万五千明军厮杀的主战场。
　　一万多清军溃兵逃到了济尔哈朗三万大军的身后，才稍微振作不再溃逃，恢复了队列。
　　山林中视野不好，看不到远处的情况。济尔哈朗看到溃下来的一万多鞑子溃兵，才知道这场仗打败了。济尔哈朗不明白清军是怎么败的，我百战百胜的两万大清兵在山林中冲击无法远射的李植虎贲师，居然会溃败？
　　这才多久？从鳌拜出战到现在不过两刻钟，这就败了？
　　当初三万清军被三万五千明军追赶到何家坳，是济尔哈朗示弱诱敌。真的打起来，三万清军可以轻易战胜三万五千明军。眼下，王廷臣和白广恩的三万五千明军已经被自己这边的三万兵马打得找不到北，眼看就可以击溃他们，李植却杀过来了。
　　当真是功亏一篑。
　　一个镶黄旗的甲喇章京冲到济尔哈朗面前，泪流满面，说道：“郑亲王，梅勒章京鳌拜已经战死在明军阵前！”
　　济尔哈朗听到这话如遭重击，暗道不妙。镶黄旗是皇上亲自统帅的兵马，这鳌拜又是皇上极为看重的镶黄旗虎臣，如今自己把鳌拜折在这何家坳，皇上一定不会轻饶自己。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时间为鳌拜难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四万多兵马撤下去。济尔哈朗大声喊道：“鸣金守兵，全军向北急行军，躲避李植的兵马。”
　　清军四万多人弃了王廷臣和白广恩，整军向北方逃去。
　　李植带领一万五千人紧追清军，杀到了何家坳的中心地带。那山坳里，清军已经退去，李植看到了已经被清军杀得摇摇欲坠的王廷臣和白广恩的兵马。
　　王廷臣看到李植前来，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赶紧迎了上去。走到李植跟前，他噗通一声半跪在地，拱手说道：“兴国伯义薄云天救下我部兵马，实为救命之恩。兴国伯的恩情，来日王廷臣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白广恩见王廷臣朝李植跪了下去，也半跪在地，喊道：“若不是兴国伯赶到，我部已经被济尔哈朗打溃了。白某人多谢兴国伯救援之义！”
　　李植看着损失惨重的两名明将，笑道：“救援友军是我大明将领该有之义，二位何需如此大礼？”


第0453章 为国为民
　　李植看了看王廷臣和白广恩的部众，只看到满地的尸体，明军恐怕损失了几千人。两人的兵马都已经被清军打怕了，已经没法上去追击清军。
　　自己这边只有一万五千人，追杀近五万鞑子太凶险。李植放弃了追杀鞑子的计划，转而回去割首级，清点伤员了。
　　山林里漫山遍野都是尸体，还有重伤未死的鞑子伤员。重伤的鞑子李植直接杀了，轻伤的鞑子被李植关在一起，用来审讯套取鞑子的情报。
　　这一战李植擒斩了鞑子首级三千一百一十六具。其中有蒙古鞑子一千四百六十七人，满洲鞑子一千六百四十九人。缴获这么多首级，也是可观的大胜了。
　　从俘虏的轻伤鞑子口里，李植知道，这一战擒杀的那个满清大将叫作鳌拜，此人被皇太极赐号“巴图鲁”，被是镶黄旗一等梅勒章京。李植把鳌拜的尸体装在车上，准备带回杏山城给洪承畴看看。
　　缴获的鞑子盔甲，李植也一一装车运回城中。不过李植如今大规模生产全身板甲，对鞑子的劣质绵甲、锁子甲和鳞甲没有需求。加上以前战斗中缴获的各式盔甲，李植如今储存着几万件无用的清军铠甲。
　　也许以后可以把这些盔甲卖给其他明军，赚些银子。
　　李植的士兵这一战和鞑子士兵近距离厮杀，伤亡也不小。军官们统计数字，最后统计这一战战死六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轻伤一百九十八人。战死和重伤的士兵，大多是被清军弓箭射中面门造成的。白刃刺刀战虽然激烈，但实际造成的伤亡反而不高。
　　王廷臣和白广恩兵马伤亡较大，死伤三千多人。二人的兵马差一点就崩溃了。不过两人的兵马也杀伤了四百多鞑子，鞑子逃跑时候逃得慌张，也没有把死伤鞑子拖走。王廷臣和白广恩就靠这四百多鞑子首级报功了，急急割了首级。
　　清理完战场，李植装着一车车战利品，往杏山城行去。
　　洪承畴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亲卫快马赶到了杏山城。一进入城中，他就被李植那一车车的首级惊得满面红光。他似乎想到些什么，有些无奈，却又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抓着李植的手说道：“兴国伯又立战功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
　　二月十一日，李植在何家坳大胜满清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的捷报，发到了京城。
　　皇极殿的朝会上，文武百官肃立两旁，听使者大声颂读蓟辽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和兴国伯李植联名发来的捷报。
　　“斯战，辽东总兵王廷臣、蓟镇中协总兵白广恩解围杏山，追击东奴遇伏，三万余大军被围于何家坳，形势危急。兴国伯李植兵马得警后火速支援，大战济尔哈朗于何家坳南岭。李植鏖战一时，擒斩满洲鞑子一千六百四十九级，蒙古鞑子……”
　　听到洪承畴使者的颂读，朝堂上的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尴尬，有些说不出话来。
　　文官们的仇家李植又立功了。
　　算上在笔架岗清军营寨的斩获，李植已经擒斩清军六千了。李植出关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斩获这么多。这天下强军的名号，当真不是假的。
　　文官们有些尴尬。
　　此前他们大肆攻击李植跋扈骄纵，甚至说李植有不臣之心，把李植踩到了脚底。那时候李植不急着出关援助锦州，而是在山东忙着办报。天子帮李植镇压士绅，群臣立即围攻天子，早已经把李植踩为乱臣贼子。
　　那时候，天子经常说的“李植是大明之中流砥柱”这句话，仿佛已经成为一个笑话，整日被文官们拿出来嘲讽。京城中更有人在街道两边的墙壁上写讽言，讽刺李植“救国良将”的名号。
　　那时候李植被京城的士人打为仇寇，茶楼中本来最热门的戏曲《青山口》、《范家庄斩岳托》，哪个还敢唱？一唱出来就被士子们打砸围殴。
　　因为李植迟迟不出兵，众官把压力全加诸到天子身上。那时候除了天子，朝堂上下没有第二个人支持李植。天子派锦衣卫进山东协助李植办报的事情，更是让文官们气急败坏，甚至出了哑巴持木棍冲进宫中行刺天子的事情。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事情就大反转。
　　李植又立功了。
　　李植像是一尊战神，进入辽西不过一个月就大杀八方。先在笔架岗炮轰杜度，又在何家坳大败济尔哈朗，击杀鞑子大将鳌拜。除了李植，其他的明军在清军面前不是溃败就是中伏，更加衬托出李植兵马的关键。
　　天子所言李植是中流砥柱的话，此时听来，当真不虚也。
　　洪承畴的这第二封捷报一入京城，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士子们十分尴尬。此前他们攻击李植，如今李植却在辽西救国。李植又一次成为了大明的中流砥柱，而他们这些攻击李植的士人，一下子变成了站在中流砥柱敌对面的屑小。
　　救国良将，干什么都是合理的。李植在山东办报的事情，一下子也变得十分正确。百姓们开始重新审视天下士人，鄙视他们阻挠李植办报的行为。
　　不就是想把持舆论，不让兴国伯获得话语权吗？
　　兴国伯为国为民，几次力挽狂澜，忠心天日可昭。这些士子这么怕李植抢夺他们的话语权，可见他们平日里说的话，对国家恐怕毫无益处。
　　甚至已经有人跳出来说，文人们把持舆论，处处损国家利私人。所以兴国伯才为了国家不得不争夺话语权，办报纸让百姓明辨是非，还大明一个公正言论。
　　若是让鞑子入关了，不知道多少州县要被屠杀，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多少人要剃发为奴？兴国伯这是真真的救国良将啊！
　　《青山口》的大戏，又再次在大街小巷的茶楼酒馆里开唱。百姓们一听到戏里李植那句“咱一生为国为民，便是奴酋黄台吉来，我也不惧他”的台词，便雷鸣般地大声叫好。


第0454章 大笔山
　　随着李植连番大胜的消息不断往外传播，京城，京畿，甚至整个大江南北，百姓们都对李植刮目相看。李植在民间的威望，再次大涨。而此前因为李植办报而炸锅的文人们，在百姓心目中，形象大损。
　　此时皇极殿的早朝上，文官们听到李植的捷报，一个个神情尴尬。
　　朱由检淡淡说道：“倘若兴国伯不在，洪承畴在笔架岗已经溃败。若无李植，我大军已经折损两名总兵，无法再战。兴国伯中流砥柱之名，实在不虚！”
　　听到天子的话，众官面面相觑。如今李植立了功，天子派锦衣卫帮助李植办报的事情也变得合乎情理了。文官们虽然心下不甘，却也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群起而攻之大骂天子了。
　　虽然心里恨极了李植，但此时李植风头正劲，哪个敢顶风而上？得罪了天子事小，若是被安上一个通敌的名头，以后就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天子再说李植是中流砥柱，百官们也不敢讽刺了。
　　文官们一个个默然不语，既不赞颂李植的功劳，也不再攻击李植。
　　朱由检看着沉默的文官们，笑了笑。自己力排众议支持李植，才换来锦州之战的良好开局。这李植立下的功劳，有自己运筹帷幄的一份！
　　但想到山东以后的事情，朱由检心里又一沉。李植如今不断立功，以后想让李植不染指山东，怕是难以办到。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李植杀敌有功，便恢复了他的太子太傅官位吧！”
　　众官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不甘心却又不敢反驳。
　　朱由检一挥手，说道：“既然众卿无事，今日便退朝了。”
　　……
　　杏山城外，十三万明军援锦大军联营十里，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尽头。
　　杏山城内副将府大堂中，洪承畴打开大地图，召集众将议论军情。
　　李植因为在何家坳再破清军，救下王廷臣和白广恩，被天子恢复了太子太傅的官位，如今在军中地位更高。如今在这副将府大堂中，在众将的簇拥下，李植已经和洪承畴平起平坐。
　　众将对李植的高人一等十分服气。不但因为李植官位高，更因为李植确实能打。接下来的硬仗，要仰赖李植的还有很多。说不定一不小心陷入重围，就要靠李植来支援解围了。
　　众将以前见曹变蛟在李植面前毕恭毕敬还有些不理解，但经历了笔架岗和何家坳的战斗，众将都明白了为什么李植值得曹变蛟这样尊敬。他们一个个对李植恭谨起来，说话时候都执下官礼。
　　李植的兵马如此强盛，若是被李植提携一下，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洪承畴看了看地图，说道：“如今我大军已入杏山，而松山城未受清军攻击，从松山到宁远的道路已经全部打通。我十三万马步援军已经齐聚，可以直接越松山北上。”
　　洪承畴一指松山城城北十里的一座山岗，又说道：“不过，要赶到锦山，大笔山是必经之路。清军在大笔山挖壕建垒，把大笔山筑成了一座堡垒。我大军若不拿下大笔山，粮草供应就要被清军截断。如今只有强攻大笔山，打通通往锦州城的道路。”
　　众人听到洪承畴的话，都是皱眉不语。鞑子虽然不善攻坚，但挖壕筑垒的本事不小。强攻清军的山垒，恐怕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清军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实在是狡猾。如今大明的兵马来解锦州之围，反而要攻打清军的山垒。
　　洪承畴看了看面色严肃的众将，一挥手说道：“我大军已经在杏山修整了两日，明日便赴松山，北上大笔山攻坚！”
　　……
　　皇太极站在天柱山山顶，使用千里镜远眺五里之外的大笔山。
　　孔有德当初在孙元化麾下和西方传教士学习火炮技艺，也从传教士那里得了三个单筒望远镜。明人称呼这种单筒望远镜为千里镜，被孔有德视为珍宝。孔有德崇祯六年渡海投靠后金时候，便把这三个千里镜带到了后金，献给了皇太极。
　　虽然这种千里镜只能放大数倍镜像，远不如李植的望远镜，但对于皇太极来说也是难得的宝贝了。他行军打仗便把千里镜带在身边，一旦行到视野开阔的地方，便拿出千里镜眺望远方，了解军情。
　　比起斥候回报的第二手信息，用千里镜眺望获取的军情是第一手信息，不会有差池，更为珍贵。
　　皇太极看着远处的大笔山，见负责建设山垒的多尔衮防御得颇为严密，沉吟不语。
　　皇太极身后，一众满清亲王、郡王、贝勒、固山额真等济济一堂，全部站在山顶的平台上，等着皇太极说话。
　　皇太极放下千里镜，说道：“郑亲王，你说李植所有的士兵都穿着盔甲？”
　　济尔哈朗在何家坳大败而归，折了皇太极的爱将鳌拜，本来是十分惶恐的。但皇太极听了济尔哈朗的战情描述，知道李植的兵马配置后，却没有责骂济尔哈朗。
　　似乎在皇太极的眼里，败给李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皇太极细细询问了济尔哈朗关于李植的情况，尤其是对李植的大炮和盔甲十分关注。
　　济尔哈朗听到皇太极发问，赶紧上前说道：“回皇上，我听溃下来的兵马说，李植的兵马全部穿着钢甲。那钢甲保护士兵整个正面，除了脸面无其他一处露在外面，寻常弓箭无法射穿。”
　　皇太极点了点头，说道：“但无论李植如何装备精良，在大笔山也要铩羽而归。”
　　指着大笔山，皇太极说道：“多尔衮有些本事，把大笔山修得和个金汤铁桶似的。明军别说十三万人，就是二十万人围攻大笔山，也未必能攻下。”
　　济尔哈朗讨好地说道：“皇上圣明！有睿郡王的严守，明军想攻下大笔山，除非是有神兵相助。”
　　皇太极背着手，看了看身后的满清贵族们，见众将脸上都写满了自信。显然，大家对多尔衮的大笔山防线都很有信心。
　　皇太极每在关键时刻，总是不得不使用才干出众的多尔衮。皇太极自己可以信任多尔衮，重用多尔衮，却不想看到别人推崇多尔衮。想到了豪格的继位难题，他实在不想看到众将这么信任多尔衮。
　　皇太极思索了一会，脸上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第0455章 防线
　　二月十六日，洪承畴的十四万大军到达大笔山，驻扎在山下五里之外。
　　根据洪承畴的线人汇报，鞑子最大的红夷大炮可以打三里。大炮架在山头俯射射程增加，可能会打到四里，所以洪承畴的兵马在五里外扎营，远离红夷大炮的射程。
　　十四万大军花了一天的时间修建营寨，在二月十七日才出兵集结在山下。大军分为九个军镇，由九个大方阵组成。每个方阵由一镇的总兵指挥，占据几百米的战场宽度。整个大军连绵出去十余里宽度。
　　明军尚红，兵士们大多穿着红色的盔甲或者红色的鸳鸯战袄。即便是李植的兵马，穿的也是红色的新式军装。一眼看过去，十四万人的大军如火如荼。
　　明军在笔架岗和何家坳胜了两场，士气高涨。士兵们昂首挺胸站在战阵中，无数的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看过去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洪承畴站在中军处，举着李植送给他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大笔山上的防御。
　　大笔山上面，到处挖着沟渠立着石垒，整座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堡垒。
　　从山脚下到山头，不知道挖了多少道沟渠。那些沟渠大都是一丈宽大沟，看上去挖得极深，边缘陡峭，估计跳下去就爬不上来了。山上不仅有沟渠，沟渠的后面往往依着山势修了夯土的高台。这些高台动辄高出山体五、六尺，这样沟渠和高台之间的落差就达到一丈多。
　　高台的外边缘，还修着几尺厚的土墙，似乎是用来防御炮弹的。这样厚实的土墙，即便是李植重炮也无法一炮洞穿。而这样的土墙高台，整座山上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想一炮一炮地把这些防御工事清掉，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清军的士兵手持弓箭、火铳守在土墙后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出来。即便是李植的步枪手，也极难在远距离瞄准这些只露出头和肩的清兵。
　　山脚往上两百多米，一处山势陡峭的地方，则干脆挖得笔直，改造成为了巨大的悬崖。悬崖高六、七米，上下仅有一条窄小的，一线天般的土坡。这样的土坡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在悬崖上守着十几个弓箭手或者火铳手，下面人极难冲上去。
　　小山的最上面，建着石质的敌楼。敌楼的炮台里摆着清军的十几门红夷大炮，俯瞰整座小山。架在山上的大炮射程更远，恐怕远在四里外，清军就能对山下开炮轰炸明军。
　　清军防备严密，在防线各处都绑着狗，用来警戒。如果明军晚上偷偷攻山，这些狗就会大叫警戒，叫醒其他清军。
　　李植仔细观察清军的阵地，发现不少犬牙交错的高台是多角度对着山下仰攻的敌人的。这样的设计极为阴险，一旦明军攻山，可能会受到多个平台上的联合火力打击。
　　洪承畴、杨国柱、王朴、吴三桂和曹变蛟举着李植送的望远镜，仔细观察清军的防线。曹变蛟和李植是老相识了，李植也送了一台望远镜给他。其他的四个总兵就没有望远镜了，只能看着洪承畴等人眼红。
　　众人好久才放下望远镜，一个个面色凝重。
　　王朴拢了拢身后的披风，说道：“这鞑子防御得好严密，想打下这座小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官兵？”
　　吴三桂点头说道：“督臣，清军防御得好严密，不知道在山上指挥的清军，是鞑子哪个将领？”
　　洪承畴说道：“是东奴睿郡王多尔衮。”
　　众人对视了一眼，恍然大悟，暗道原来是多尔衮。多尔衮崇祯十一年带领明军破关而入，在京畿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打溃了无数明军，可谓是东奴的名将。众将对视了一眼，越发觉得此战难打了。
　　杨国柱想了想，挥手说道：“这座小山虽然防守得严密，但是终究是一座小山。假以时日反复攻打，还是能攻下的。怕就怕我大军攻打小山时候，北面的鞑子乘机进攻我大军的侧翼。如果我大军在山上攻坚时候侧翼被打溃，就是全军大溃的结局。”
　　众将听到杨国柱的分析，都觉得有道理。东奴不仅在大笔山上有驻军，在北面五里的天柱山还驻有几万大军，具体数字不明，但随时可能挥师南下冲击攻山的明军。清军如今在辽西作战的士兵有十万，兵力并不比明军少多少。
　　如何在漫长的攻山战中守住侧翼，也是这一战决定胜负的关键。
　　洪承畴看向诸将，说道：“此战我们派一、两万人正面攻山。再以三万人守住东翼，三万人守住西翼，确保山下的阵地不失。”
　　“何人愿意担当正面主攻？”
　　众将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这山上的防守这么严密，处处是壕沟高台，正面攻山的队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攻上去。这种攻坚的事情，当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万一部队攻到一半溃散了，说不定还要被责罚。
　　众将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李植见没人请战，拱手说道：“军门，李植愿意担当主攻，攻打大笔山。”
　　听到李植的请战，洪承畴摇了摇头，抚须说道：“兴国伯是我大军的胆气，不可轻用。兴国伯当坐镇中军，非有不得不战的情形，才出动兴国伯大军给予雷霆一击！”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知道这是天子的密诏在起作用。不到非用自己不可的地方，洪承畴还是不会轻易让自己杀敌立功。只有前面攻山的人实在打不下大笔山，洪承畴才会让自己上阵。
　　李植沉吟不语，不再多说。
　　洪承畴扫视诸将，最后看向了以骁勇著称的曹变蛟，笑道：“我看这攻山的重任，非小曹将军不能承担。”
　　曹变蛟见洪承畴直接点名让自己攻山，舔了舔嘴唇。
　　他终究是个忠义的性子，不会推诿，当场抱拳说道：“军门有令，末将岂敢不从。我愿率领麾下一万两千人攻山！”


第0456章 溃败
　　确认了由曹变蛟主攻大笔山后，洪承畴又接连点将：由马科和吴三桂三万五千人防御西翼，由唐通和白广恩三万五千人防御东翼。
　　确认了人员后，大军便布下了阵势，开始攻山。曹变蛟的兵马顶着山头的炮火冲到了山脚下，进入了山上红夷大炮的盲区，抬着梯子开始逐级攻山。
　　蓟镇的士兵们使用弓箭和山上的高台后面的鞑子对射，身穿重甲的勇士则从梯子上强冲高台。
　　高台后面的清军士兵以逸待劳，使用火铳、弓箭居高临下射击。曹变蛟派出了最好的弓箭手，由重盾手举着盾牌掩护，一看到清军露头出来就往上射箭，掩护爬梯子攻高台的重甲兵。
　　不过曹变蛟的弓箭手是仰射，清军又躲在土墙后面，往往射几十箭都射不中一个清兵。清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则十分活跃，时不时冒出头射击爬梯子的重甲兵。
　　攻打大笔山的进度，十分缓慢。曹变蛟从早上打到中午，死了几十个重甲兵，却一层高台都没有攻下。这样打下去，恐怕没有几个月，明军也拿不下这座山堡。
　　看着曹变蛟攻山艰苦，山下的洪承畴面色凝重。他看了看李植，抚须说道：“若兴国伯攻山，会如何操作？”
　　李植答道：“我会用大炮射开花弹先轰炸要攻打的高台，炸得鞑子慌张逃窜，才上去攻山。”
　　洪承畴点了点头，沉吟不语。他似乎在琢磨要不要撤下曹变蛟，换李植上去攻山。
　　他正在思索，突然听到一片闷雷般的隆隆声从东西两翼传来。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色的一条线，那线越来越粗，逐渐向这边压了过来。洪承畴和李植举起望远镜看过去，发现地平线上，潮水一样的清军正向大笔山下的明军攻来。
　　清军要侧击攻山的明军！
　　很快，就有斥候跑回来汇报军情：清军九万多人从天柱山倾巢而出，分东西两路向明军攻来。
　　李植听到九万的数字，心里一懔，暗道鞑子又增兵了，竟能拉出九万兵马出来攻击明军。
　　看到九万多清军气势汹汹杀来，洪承畴不由得微微色变。
　　想不到和清军的决战，这么快就打起来了。除了李植，清军这些年来野战素来都是横扫明军。九万清军是前所未有的大敌，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军能否挡得住。
　　清军渐渐压了过来，东翼的兵马大概有四万，以步卒为主。洪承畴暗道这些步卒恐怕较好对付。而西翼的兵马，洪承畴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是五万马军，洪承畴猜测这些马军是清军的主力。
　　他立即把杨国柱、王廷臣的兵马分别投入西翼，王朴的兵马投入东翼，加强两翼的兵力。
　　两军快速靠拢，西翼七万明军和五万鞑子绞杀在一起，杀声震天。
　　东翼四万清兵由一万骑兵护卫两翼，三万火铳手居中，也渐渐冲到了明军阵前。双方距离五百步，明军的大小火器开始射击，朝清军喷射各式炮弹弹丸。但清军同样不示弱，用五十多门小型红夷大炮朝明军抛射。在红夷大炮的打击下，明军的火器处于明显的劣势。
　　清军东翼的三万步卒，其实是清军汉军旗的火铳兵。
　　冲到了明军七十步内后，清军火铳兵开火了。噼哩啪啦的枪声汇成了一片轰隆隆的巨响。一片片的白烟从清军阵前冒出，远望过去像是一片云雾。
　　三万清军摆出五排轮射阵型，火力不断地朝明军射击。
　　明军本来躲在战车后面，准备以战车为城墙和清军厮杀。但那些战车是用来防御骑兵的，并不能完全遮蔽五万大军。清军的子弹像是雨点一样从战车的间隙处射入明军阵中，疾速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明军此时才如梦初醒，知道在这支火器兵马前面坚守是守不住的。他们开始朝清军发起冲锋，试图冲到火铳兵的阵中和火铳兵白刃厮杀。
　　但是鞑子火铳兵的弹雨太密集了，明军一跑出战车之后，就被暴风雨一样的子弹扫倒了一片接一片。明军顶着弹雨往前冲了三十步，竟被火铳兵打死了几千人。
　　伤亡太大，轰一声，明军竟然崩溃了。
　　守不住，攻不上去，这仗没法打。冲阵的明军被清军火铳兵打溃，狼狈奔逃。前方一溃，后面立即被挟裹着大崩溃。四万多明军像是一群躲避山火的惊兽，慌不择路地从东翼战线上逃了下来。
　　战场上的变化，让洪承畴看得脸色发白。
　　西翼的明军和清军杀得难分难解，可东翼的战线，一下子就崩了。
　　五万明军，这么一下子就全溃了？这场仗清军出动九万人，可以说是和清军的决战。这场决战，就打成这样？
　　东翼被打溃，清军可以直奔攻山的队伍压来。攻山的曹变蛟要遭到前后夹击。等东翼的清军一路杀过去包夹西翼七万明军，西翼岂不是也要被打溃？
　　那明军十四万大军，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这一仗可以说是对鞑子的决战，本来明军两获小胜一路推进到松山，士气正高，想不到在这大笔山却一败涂地。那鞑子的三万火铳兵战力居然那么强？只一个照面就把五万明军打溃了。
　　洪承畴放下了望远镜，双手微微发抖。
　　李植用望远镜看着清军的火铳兵，叹了口气。
　　时代在前进，到了今日西元一六四二年，冷兵器已经渐渐被淘汰出战场了。清军顺应时势建立了火铳兵，而明军却丝毫没有跟上时代的潮流，依旧守着冷兵器的残羹冷饭，甚至还因为火器操作复杂减少火器的装备。
　　清军和明军一进一退，差距一下子拉大。这样在战场上相遇，岂有不败之理。
　　监军张若麒神色慌张，他紧张地朝洪承畴说道：“洪督，如今只能把兵马撤下去，躲入营寨中死守了！”
　　洪承畴面如死灰，惨笑说道：“西翼七万人正和鞑子缠斗，如何撤得下来，此时一撤，就是大崩溃，恐怕要全军覆没。”
　　张若麒慌了手脚，大声叫道：“那怎么办？如今只能坐以待毙了么？此战若是大败，我大明国运危矣！”
　　听到大明国运危矣几个字，洪承畴脸上死灰一片，竟有些站不住。这一战动用九总兵十四万七千正兵，加上五万关宁的本地守兵，共用兵近二十万。此时若在大笔山一败，不但整个宁锦防线要崩溃，而且以后明军恐怕再无和清军大战之力。
　　大明的国运，难道要毁在我洪承畴手上？
　　洪承畴浑身颤抖，扶着身边的战马马鞍，说不出话来。
　　中军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洪承畴正在绝望，却突然听到李植的声音缓缓说道：“洪督不用焦心，这四万清军，本伯为洪督击退便是！”


第0457章 火铳兵
　　洪承畴听到李植的话，猛地一转身，死死看着李植。但是看了李植一会，他又有些气馁，说道：“兴国伯只有一万五千人。恐怕即便是兴国伯出马，也未必能敌得过这四万清军。”
　　张若麒十分紧张，说道：“鞑子三万火铳手和兴国伯一万五千人对射，兴国伯的兵马如何抵得住？何况那边还有一万马军，若是万马齐上冲击兴国伯的火铳兵阵列，恐怕要被冲垮。”
　　鞑子兵马实在太多了，而且和李植的兵马一样是火铳兵。洪承畴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清军火铳兵身上还穿着重甲，十分精锐。李植的一万五千兵马哪里能打败装备类似，人数两、三倍于自己的火铳兵？
　　洪承畴和张若麒对视了一眼，满眼的无奈。
　　李植却懒得和这两个文官多说。一甩披风，李植跨上战马，快马骑到了自己的虎贲师面前，大声喊道：“出兵，打溃东翼的四万鞑子！”
　　各级军官们大胜吼叫，把李植的话传了下去，传到了每个士兵的。
　　虎贲师的士兵知道这是至关重要的大战，齐声高喊：“虎！”
　　“虎！”
　　“虎！”
　　一万五千人齐声的吼叫声响彻云霄，震得几里外冲过来的清军都动容。
　　洪承畴听到虎贲师的怒吼，脸上又是一白。这支杀气腾腾的兵马，和其他的明军实在太不一样。洪承畴和张若麒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莫非李植的虎贲师真的有希望挡住四万清军？
　　虎贲师摆出了回形阵，给步枪装好了子弹，给大炮装上了炮弹，缓缓朝四里外压过来的清军迎了上去。
　　清军这四万人的统帅是满清和硕豫亲王多铎。多铎是努尔哈赤的十五子，多尔衮的胞弟，是满清有数的勇将。
　　多铎刚刚用三万火铳手击溃了五万明军，意气风发，越发觉得这支火铳兵是一支强兵。这些火铳兵战力更胜于我大清的甲兵，皇上乾坤独断练出这样一支兵马，确实是英明。
　　看到李植一万五千人迎了上来，多铎冷哼了一声，笑道：“皇上专门为对付李植打造了这一支汉军旗火铳兵，今天就对上了。看看到底是李植的铳准，还是我们的铳多？”
　　贝勒杜度狠狠地看了李植的队伍一眼，笑道：“三万火铳兵在这里，我不信李植能逃出生天。李植嚣张这么多年了，今日豫亲王带兵为我大清除掉此害，皇上必有重赏！”
　　多铎哈哈大笑，一挥手，喝道：“孔有德，带火铳兵出击！把李植的兵马打溃！”
　　孔有德跪在地上喊道：“末将得令！”
　　他爬了起来，便冲到火铳兵阵前，大声呼嚎驱赶火铳兵前进。三万火铳兵排着整齐的队列，朝李植的兵马前进。
　　两军渐渐靠近，距离三里，李植的重炮朝清军开火了。
　　只听到轰隆隆仿佛一片雷声在耳边震响，虎贲师回形阵正面的四十门重炮开火了。四十发炮弹像是四十颗流星，直直朝清军四万人射去。
　　四十发炮弹一入清军大军中，就撞出了一片血雨。不管前面是清兵的躯干还是手腿，不管是血肉还是骨骼，十几斤重的炮弹遇到什么都能全部撞碎。四十发炮弹在清军队列中弹跳向前，拉出四十条死亡直线。碎肉和血雾刹那间喷了出来，造成了一片混乱。
　　孔有德骑马行在火铳兵后面，看到一发炮弹直直朝自己这边飞过来，差一点就射中了自己的一百亲兵。这发炮弹最后砸进了孔有德左边十几米的火铳手队列里。那一条直线上的汉军旗士兵立刻就被砸死了。
　　孔有德看到一个士兵被砸中下巴，结果整个脑袋都被砸碎了，血液像喷泉一样从断裂的脖子上喷出来，喷得周围几米的士兵一身的血。
　　一个火铳手被砸断了右手，血液从断开的动脉里喷了出来。这个火铳手死死地捂住右手上的伤口，却还是没能止住血。他脸上越来越白，渐渐站不住倒在了地上。
　　孔有德心里一懔，没想到李植的重炮能打这么远，数量这么多。孔有德暗道李植的大炮远强于自己的轻炮。他看了看前面伤亡的士兵，愤怒地一挥手，大声吼道：“前进，加速前进！”
　　清军快步向前行进了两百步，李植的炮弹再次射来。这一次，安放在侧面的三十门重炮也开火了，七十发炮弹尖啸着向清军射去。
　　这一次，李植的炮弹专门瞄准了清军的小型红夷大炮轰炸。
　　孔有德看到炮弹朝自己这边呼啸而来，惊惶地把身子一弯。好在炮弹并没有射中他，而是射进了几十米之外的炮车队伍里。
　　起码有六门红夷大炮被李植的炮弹打中。炮弹撞在青铜炮筒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被射中的大炮被炮弹的动能砸得往后猛倒，压死了好几个后面的炮兵。
　　七十发炮弹不但砸毁了几门大炮，而且更打死了许多炮兵。
　　孔有德看到一个炮兵百总被炮弹打断了左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他的左腿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了他的右手边。这个百总眼睛血红，抓住自己断下来的左腿往血肉模糊的左腿腿根上接，似乎是想把断腿接上去。
　　立在远处的多铎和杜度看着李植的大炮威能，面色凝重。想不到李植的大炮这么威猛，三里外就能重创清军。幸亏汉军旗的汉兵们练了几年的队列，纪律颇强。否则被李植的大炮这样轰几炮，说不定就要混乱。
　　杜度大声朝多铎说道：“豫亲王，等我们的兵马冲上去射铳了，李植的兵马就顶不住了！”
　　多铎点头说道：“三万火铳兵射李植一万多火铳兵，怎么看都不会输！”
　　四万清军顶着炮火往前冲，被轰了五轮炮弹，终于冲到了李植兵马的两百步外。清军加快了脚步，准备冲到七十步上朝李植的兵马射铳，却听到一片轰隆隆声音响起。
　　四十门重炮，朝冲到近前的鞑子射出了霰弹。


第0458章 热武器
　　六磅炮的霰弹可以装一百发小弹丸。而对于十八磅重炮来说，一发霰弹就是三百发铁弹丸。十八磅重炮的霰弹，威力几倍于六磅炮。
　　霰弹从炮口喷出后，弹丸就散开来喷向了前方的扇形区域，像是一片风暴一样扫向前面的鞑子。四十门重炮喷出的弹丸区域互相重叠，在六百多米的宽度的战场正面降下了一场无处不至的铁血风暴。
　　阵前的几排士兵像是风吹过的麦秆一样倒在了土地上，血肉四溅。
　　即便是躲在火铳兵后面的孔有德，都感觉到那霰弹的杀气腾腾。
　　孔有德看到一个火铳手什长被铁弹丸射穿了肺部，在剧痛中无法呼吸。他死死抓着旁边一个火铳兵的手不愿意放，口中大喊着什么。战场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孔有德听不清这个伤兵在喊什么，但是却看到旁边这个火铳兵脸色惨白手足失措。那个什长喊了一会，就失去了力气倒在了地上，再没有了动静。
　　一万多发弹丸组成的弹雨一刹那就杀伤了几百清军，清军阵前到处都是红色的血和肉。前排的士兵要么中弹倒下，要么浑身站满了袍泽身上的血肉，像是刚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一样。
　　孔有德愤怒地吼叫：“把大炮推出去射霰弹。”
　　海螺号吹响，把孔有德命令传到了阵前。前排的清军停止了前进，让炮兵把小型红夷大炮推到了前排。
　　清军的五十三门大炮一路上持续被李植的炮兵轰炸，被打坏了二十七门，如今只剩下二十六门可以使用。炮筒里的霰弹弹丸已经装好，清军炮兵点燃火门，朝李植的士兵射出了霰弹。
　　几千发铁弹丸飞出了炮膛，射向了两百步外的虎贲师。
　　这样距离上射过来的霰弹弹丸，即便是身穿全身板甲的虎贲师士兵也无法抵挡。血箭从虎贲师士兵的身上射了出来，惨叫声在虎贲师士兵的阵前响起。只一个刹那，就有一百多虎贲师士兵受创倒地。
　　李植看着前排受创的士兵，心如刀割。这些虎贲师士兵都是李植的精兵，死一个都让李植心痛，何况一下子死一百多？
　　虎贲师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个级别的杀伤。李植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一支三万人的热武器清军，是李植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强大敌人。
　　鞑子的火炮射完霰弹后就随大军继续往前走，一边行进一边装弹药。鞑子的主力部队是三万火铳手，他们要冲到虎贲师的七十步上射杀虎贲师。距离二百步，他们吹了吹火绳，等着开枪射击的时机出现。
　　不过只走了七十步，他们又遭到虎贲师炮兵的轰炸。又是四十门大炮齐射霰弹，像是割草机扫过草坪，齐刷刷地把前排正面的清兵全部扫倒。血和肉像是不值钱的雨，在阵前挥洒，把前排的清兵和土地全染成红色。
　　在这个时代，热武器部队对射可以说是世上最血腥的场面。在热武器对射的时候，考验的根本不是部队的战术和技艺，而是部队有多么不怕死。谁能够承受更多的死亡，谁就更有希望赢下战争。
　　李植的大炮刚射完，鞑子的二十七门大炮又推到了阵前，朝李植的虎贲师射击霰弹。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那场面就像是一场大屠杀。
　　虎贲师和汉军旗近距离对射大炮的情景，看得远处的洪承畴头皮发麻。洪承畴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战争。这是打仗？这是互相屠杀吧？
　　洪承畴在望远镜里看到十几个走成一排的清兵同时被霰弹弹丸击中，这一什人身上同时飙血，喷出的血雾染红了土地。
　　两支部队的士兵像是不值钱的消耗品，在炮火的轰鸣中一个接一个地受创喷血，惨叫呻吟，倒地挣扎。两军的士兵都在以飞快地速度牺牲，生命，从来不曾这样脆弱。
　　不过洪承畴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清军每一次死去的士兵，都是虎贲师的数倍。虽然清军火铳手的人数是李植的两倍，但这样对轰下去，相信先支撑不住的肯定是清军。
　　洪承畴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看兴国伯的战法，这一仗似乎有打赢的希望。
　　清军中军处，多铎和杜度看着前线的大屠杀，脸色都有些发白。
　　杜度咬牙说道：“幸亏这死的都是汉兵……”
　　多铎点了点头，显然十分认可杜度的意见。
　　不过两人不得不承认，孔有德练出来的这一支汉军旗火铳手十分坚韧，承受了两千多的伤亡仍旧毫不腿软，仍然在往前挺进。这样的士气，即便是八旗满洲的旗丁也不过如此。
　　第一线上，孔有德已经被汉军旗惨重的损失刺激得眼睛血红。他不管不顾地朝左右的旗令兵大声吼道：“加速前进！加速前进！”
　　清兵们顶着霰弹轰炸往前冲锋，冲到了虎贲师的八十步外。
　　一阵天鹅音响彻战线，李植的步枪手们开火了。
　　士兵们瞄准了一百二十米外的清军士兵，摁下了扳机。硝化棉产生的推力持续作用在锥形子弹尾部，锥形子弹尾部膨胀，和枪膛内的膛线紧密接触，在弯曲的膛线作用下开始旋转。硝化棉完全烧尽成为气体的那一刹那，子弹也刚好冲出枪口，朝一百二十米外的清军火铳手身上射去。
　　一千一百五十颗子弹像是一千多个死神，射穿了清军火铳兵的双重铠甲，狠狠地钻入了清军的皮肉之中。皮肤下面的器官在旋转的锥形子弹面前太脆弱了，刹那间就被搅成一团血水。血水受到体内的压力作用，化成了血雾从创口上喷出。
　　虎贲师回形阵的正面只有六百多米，清军为了减少伤亡，防止被虎贲师侧面的火力杀伤，也挤在这六百多米的战场宽度上正面冲击虎贲师。清军使用的是火绳枪，因为火绳的关系，一个火铳手要占据一米的战场宽度。因此一个正面上，清军只有六百多人。
　　虎贲师只射击了一次，这六百多人就几乎全部中弹，齐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第0459章 冲上去
　　虽然早就知道虎贲师能在八十步上击穿汉军旗的双层甲，但是看到前面大屠杀一般的场景，豫亲王多铎还是忍不住脸上一白。
　　这场大屠杀太残酷了。要死多少士兵，清军的火铳手才能冲到前面开始射击？皇上用了两、三年时间，集全国之力才练出这样三万汉兵，可不要全折在这里。
　　多铎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手上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坚持住，汉军旗一定要坚持住，冲到李植兵马的前面和虎贲师对射。
　　虎贲师的火力太猛，进入虎贲师步枪射程后伤亡直线上升，清军不再等待行进缓慢的红夷大炮上来射击了。他们开始最快速度冲锋前进，试图冲到“建威铳”的杀伤距离上进行还击。
　　但他们只前进了十五步，两军的前沿距离六十五步，虎贲师的士兵再次开火了。
　　弹雨像是一阵飓风扫过前排的清军，将阻挡在前面的士兵全部掀翻。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几百个士兵嘴里同时喊出，然后这些士兵就齐齐软倒，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翻滚抽搐。鲜血像是水一样溅向空中，变成一阵血雨落下来，淋在中弹倒地或者侥幸没有中弹的清兵身上。
　　孔有德看到一个身先士卒的汉军千总正在那里大吼鼓舞士气，这是个身材高大，颇有威严的千总，他的存在让周围士兵的士气提升了不少。但他正嘶吼着往前冲锋，却突然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脑袋，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一起从创口中飚了出来，溅了周围其他士兵一身。
　　死的不止是这个千总，孔有德起码看到四个把总在这一轮虎贲师齐射中倒了下去。
　　地上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尸体里流出来的血液汇成了小溪，往低处不断地流去。后面的清军几乎是淌着一地的血水，踩着前面的清军尸体前进。
　　洪承畴虽然站在几里外，也闻到了战场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不过他的精神十分亢奋，因为虎贲师的火力强得出乎他的意料。清军停止红夷大炮射击后，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前排的鞑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鞑子的火铳似乎不如虎贲师的火器。在八十步上李植的火铳已经开火，而鞑子到了六十多步的距离还没有开铳，依旧顶着弹雨往前冲，显然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发挥火铳的杀伤。
　　洪承畴知道，一旦让清军冲到近前和虎贲师对射，虎贲师可能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清军火铳手毕竟是三万人的队伍。三万人和一万多人对射，结局可能是十分惨痛的。
　　这场仗会打成怎样，就看清军的火铳手能承受多大的伤亡，能不能坚持到和虎贲师对射的那一刻了。
　　洪承畴看着前面的战场，十分紧张。他祈求清军的火铳手早点崩溃，让明军赢下这场大战。
　　在前线指挥的孔有德脸上惨白一片，前面的伤亡实在太重了。
　　孔有德知道虎贲师士兵身上穿着全身甲，他不知道自己的“建威铳”到底能在多远的距离上打穿李植的全身板甲。为了找出开火的时机，他的办法是每前进十步，就让二十名汉兵射击一次，看看射击的效果。
　　距离六十步，二十名清军火铳手停下来瞄准，朝虎贲师开火了。
　　这个距离上，“建威铳”已经能够精确瞄准，杀伤无甲的目标了。但是要击穿李植的全身板甲，这个距离还是太远。圆形铅弹砸在了虎贲师士兵的铠甲上，打出一个不小的凹陷，却没能洞穿铠甲杀伤士兵。
　　开火试探杀伤的二十名清军停下来，周围的其他清军却没有停步，依旧快速向前冲锋。冲到五十步，又有二十名清兵朝虎贲师开火。这一次，清军的子弹在虎贲师的铠甲上打出了更大的凹陷。但是依旧，清军还是没有射穿全身甲。
　　孔有德看着前面的战况，心里一颤，他想不到李植的钢甲防御力这么出众。建威铳五十步都不能击穿钢甲，而继续前进，还要被李植继续杀伤士兵。
　　孔有德紧握着拳头，手心满是细汗。他开始担心汉军的士气了，伤亡太大了。汉军旗能不能坚持到开铳击杀虎贲师，这已经变成了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冲上去射击，已经被虎贲师射杀的几千汉军就白死了。
　　如果汉军旗被虎贲师打溃，这场决战就打输了。溃逃的途中，不知道要被李植杀伤多少溃兵。
　　但是只要汉军旗能顶住伤亡冲上去，冲到破甲距离和虎贲师对射，孔有德觉得自己就能赢下这一战，毕竟汉军旗是两、三万人。
　　孔有德死死看着阵前，心中十分的紧张。他祈求汉军旗能冲上去，只要冲到建威铳的破甲距离上，二万多火铳兵就能把李植的一万多虎贲师打垮。
　　远处清军的中军阵中，多铎和杜度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有些失望。
　　没想到皇上的火铳兵在五十步还不能杀伤李植的士兵，这要冲到多近才能击杀？这样顶着炮火往前冲，每前进一步都要抛下大量的尸体，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这样的死亡冲锋，太考验军队的坚韧程度了，多铎看着战况，紧张得头上一头的细汗。
　　但鸡蛋不能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多铎还是压住了情绪，挥手说道：“让一万马军跟着最前面的汉军，一旦汉军溃散，马军立即发起冲锋。”
　　旗令兵挥舞旗帜，把多铎的命令传给了前方的马军。
　　两军距离五十步时候，虎贲师正面的一千一百名步枪兵再次开火。
　　弹雨扫过清军汉军旗，在这样近的距离上，子弹几乎就没有打不中的。影响齐射杀伤力的问题，是两个以上士兵瞄准了同一个清兵，重复击杀。
　　战场上正面的六百多个清兵几乎全部中弹，扑通扑通地倒在阵前。
　　李植站在回形阵的中间，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军，皱了皱眉头。
　　皇太极花了两年多练出来的这支火器兵，确实非常坚韧。


第0460章 射速
　　被实心弹打了五轮，被霰弹射了两轮，被步枪手射了三轮，清军已经伤亡惨重，死伤了四千多人。但这支部队还没有崩溃，还在往前冲锋。
　　如果让这支二万多人的火铳兵大军冲到阵前和虎贲师对射，那虎贲师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李植相信，这支清军的士气已经摇摇欲坠了。恐怕唯一支撑这支部队的，就是清军人数的优势，是这种人数优势带来的对胜利的信心。只要打破这种信心，就一定能把这支兵马打垮。
　　清军冲到了三十五步上，二十名清军快速把引火药塞进火门上，试探性朝李植的虎贲师射击。
　　清军的火铳虽然使用圆形弹丸，破甲效率不如李植的锥形子弹。但是清军使用的建威铳口径大于李植的步枪。在五十米的距离上，清军的步枪和李植的步枪一样能破开虎贲师的全身甲。
　　清军的试探性攻击，得手了。
　　二十挺步枪射击，因为引火药装得匆忙，只有六把步枪打响。子弹射中了虎贲师的士兵，惨叫声从虎贲师的阵列中传出，五个虎贲师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看到这一幕，孔有德脸色白了又红。汉军旗丢下四千多具尸体，终于冲到杀伤距离中了。接下来可以和李植的兵马对射了！
　　孔有德大声吼道：“吹海螺号，开始射击！”
　　苍凉的海螺号吹响，清军停止了冲阵，举着火铳站在了虎贲师对面五十米外，开始给火门重新装引火药，准备射击。
　　跑了这么久，引火药已经掉出来了，需要重新装载。
　　听到孔有德指挥处吹响的海螺号，多铎和杜度对视了一眼，满眼的惊喜。
　　清军冲了这么久，终于冲到了杀伤距离里了。接下来，还活着的二万多清军火铳手就将和李植的步枪手对射。虽然清军在冲阵途中被李植的炮火打死了几千人，但现在的人数依旧近乎虎贲师步枪手的两倍，多铎有理由相信清军能获得胜利。
　　多铎脸上十分兴奋，他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大声说道：“好！这一仗便把李植的兵马打垮。”
　　杜度说道：“豫亲王，只要打灭了李植，关内关外，还不是任大清的铁骑驰骋？”
　　多铎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植被剿灭后的大好形势。
　　洪承畴听到孔有德的海螺号，心头一沉。
　　他刚才看到清军火铳手成功射杀虎贲师士兵。显然，清军的火铳手冲到了可以破甲的距离，要开始和李植的兵马对射了。
　　想不到清军居然承受住了这么大的伤亡，冲到了李植的阵前。
　　清军可是有两万多人，李植的军中只有一万三千五百火铳手。这样对射，李植似乎处于极大的劣势中。李植的步枪再精良，也就是一种火铳，怎么射得过两倍于自己的敌人？
　　洪承畴脸上发白，十分为李植的兵马担忧起来。
　　李植站在回形阵中间，却没有像洪承畴那样担心。李植知道，清军的士气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死了四千多人，清军阵损率高达百分之十五，最勇敢的冲在最前面的火铳手已经全部被打死。现在在阵前的，都是原先走在中间的。这些清兵目睹了前排士兵大屠杀一样的死亡场景，早已经战战兢兢，说是惊弓之鸟都不为过。
　　清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以一记重击，就能把清军已经崩到极限的士气打垮。
　　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让清军看到胜利的希望。
　　李植心里一懔，大声吼道：“霰弹开火！”
　　四十门十八磅重炮已经装好了霰弹，一听到开火的号角声，四十门大炮朝冲阵的清军射去了夺命的霰弹。距离太近了，前排对着炮口的清兵一下子被打成了马蜂窝，血肉模糊。血液和碎肉像是炸开一样从这些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躯体上喷出。
　　霰弹弹丸带着巨大的动能射穿了这些血肉目标，继续向后面穿刺，射穿两、三层躯体才停下来。这近距离的霰弹射击，更加残酷血腥。
　　霰弹起码打死了正面第一排清兵中四分之三的人，清军本来正要开始射击的阵线，顿时乱成了一片。后排的士兵看着前排士兵中弹的惨状，脸色发白，不敢往前跨步向前。惨叫声和呻吟声像是瘟疫一样腐蚀着汉军旗的士气。
　　后排的清军好不容易收起了心神，举枪要向前面的虎贲师射击，虎贲师的第一列士兵已经抢在前面齐射了。
　　李植这次对阵清军，摆出的是三排轮射密集阵型，每个士兵只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这样的密集阵性，组成三列比较合适。如果组成四列射击，前面士兵瞄准敌人占用的时间，反而会让整个队伍的射击效率略有下降。
　　李植如今使用没有残渣的硝化棉做发射药，不需要清理枪膛，即便是三排轮射，也足以在五秒内完成一次齐射。
　　十五秒一发子弹的射速，是远高于清军的射速的。清军使用黑火药火绳枪，要清理枪膛，要调整火绳位置，要吹火绳，试火绳，二十五秒能开一枪就是精锐了。
　　清军并不知道李植步枪的射速，他们对于胜利的信心，是基于虎贲师射速和他们差不多的想法上的。
　　清军们见李植的三列排枪都已经打完，以为现在是安全时间。他们以为起码还要十几秒，刚才射完的第一列明军才能重新开火。
　　然而虎贲师的步枪，却在这不可能的安全时间中开火了。
　　等虎贲师第一列步枪手在上一次射击十五秒后再次开火时候，清军汉军旗的士气像是被人用几十斤的重锤狠狠锤了一下。
　　明军的步枪，居然十五秒就能射一次！
　　虎贲师十五秒射一次，一分钟可以打四发子弹。清军汉军旗二、三十秒射一次，一分钟只能打二发子弹，战斗力几乎只有虎贲师的一半。而且虎贲师还有几十门大口径重炮射霰弹，总体杀伤力远超过了清军汉军旗一倍。
　　汉军旗的人数优势，在虎贲师的高射速武器面前，化为乌有。


第0461章 骑兵
　　汉军旗的士兵们都是练了两、三年的老兵，都知道火铳是如何作战的，都明白虎贲师步枪的高射速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之前还有胜利的希望，如果说之前这种希望支撑着汉军旗忍受着伤亡的话，现在这种希望已经被硝化棉，被虎贲师步枪的射速打碎了。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第一列士兵齐射完，清军正面六百多人又一次被全灭。血箭像是喷泉一样从受伤士兵的伤口上喷涌出来。六百多人的惨叫声汇成了一片，听上去像是一片“轰轰”声。
　　清兵们混乱了，伤亡这么大，这仗还打不赢，继续牺牲下去是为了什么？
　　清军汉军旗的汉兵们，只在一个刹那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前面的清军害怕再被虎贲师的士兵射死，转身逃去。这些逃兵的逃亡很快带动了其他火铳手，最后两万多人的火铳兵轰一声全崩溃了，慌不择路。
　　孔有德看到溃下来的火铳兵们，面如死灰。
　　想不到三万火铳兵冲阵，还没开铳就被李植打死了六千，全军大崩溃。皇上亲手打造的火铳兵，轻松打败了五万明军，却完败在李植的虎贲师手下。
　　皇上如此重用自己，让自己担任汉军旗火铳兵的统领，这场战斗却打成这样。此番回去，皇上一定不会轻饶自己。自己在清国的前途算是毁了。
　　这李植实在太可怕了。他的火铳手射速怎么这么快，让汉军旗两倍人数的火铳兵都黯然失色。有李植在，大清如何敌得过明国？
　　孔有德满腹的幽怨，随着溃败的火铳兵撤了下去。
　　明军的中军处，洪承畴被战场上的变化惊得满脸通红。
　　李植打溃了清军的火铳兵了，三万火铳兵被打死了几千，全溃下去了！这是否意味着东翼的战斗以大明获胜告终？李植的兵马击溃清军后，可以去支援西翼苦战的七万明军？
　　不过洪承畴突然看到溃败的清军火铳手中间，一支早已经守在那里的骑兵逆流而上，朝李植的兵马冲了过去。
　　溃败的火铳兵后面，还有杀招。
　　火铳手们往后面跑了几步，就不敢再往后方逃去，而是往两边逃窜。因为在溃兵中间，一支一万人的八旗满洲骑兵杀了出来，逆着崩溃的火铳兵人流而上。火铳兵稍有阻拦到这支骑兵的道路，就立即被手持马刀的骑兵砍死。
　　在往两侧奔逃的火铳兵中间，八旗满洲的五千马甲兵和五千步甲兵冲了上来。等这支骑兵冲出溃败的士兵群中时候，距离虎贲师的战线不过五十步。
　　鞑子骑兵们全速催动马匹，军马冲刺的速度恐怕有三十公里每小时。这五十步的距离，鞑子骑兵冲上来十秒都不需要。
　　李植暗道多铎好狡猾，刚才就把这样一支兵马藏在火铳兵后面。如今图穷匕现，一万鞑子兵从这么短的距离上骑兵冲锋，想一次性把虎贲师冲垮。
　　清军的中军中，多铎死死盯住冲出来的一万骑兵，眼睛血红。火铳兵溃败后，这一万骑兵就是多铎最后的王牌了。如今火铳兵已经把战线推进到虎贲师阵前，骑兵从这样的距离突刺而出，李植的士兵恐怕只能开一枪，就会被骑兵突到阵前。
　　不知道这最后的王牌，能不能将李植的兵马冲垮。
　　杜度大声说道：“豫亲王，这么近骑兵突刺，李植的兵马一定受不了这一冲！”
　　多铎吞了口口水，看了杜度一眼，没有说话。
　　然而虎贲师不是那么容易冲垮的。
　　看到鞑子的战马冲过来，虎贲师的基层军官们立刻做出了反应。在平日的训练中，迎战骑兵近距离冲刺的训练已经做了无数次了，排长们不需要等待李植的命令，就下意识地发出了正确的命令，摆出了刺刀阵。
　　前面两排士兵快速地在枪身前装上了刺刀，他们蹲下来，将刺刀首部对准冲过来的清军战马，刺刀尾部的枪托抵在地上，用脚踩住。第三排的士兵则快速给步枪上弹，准备越过前面两层士兵射击鞑子骑兵。
　　李植的士兵使用燧发枪，每个士兵只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此时前面两排士兵将刺刀抵在地上，顿时形成了一片刺刀林。鞑子的一匹战马驰骋时候大概需要一米五的战场宽度。也就是说，每个鞑子骑兵冲到虎贲师阵前，都要面对六个刺刀兵。
　　那些闪着寒光的刺刀，不是那么容易冲垮的。
　　鞑子的骑兵冲到阵前，看到密密麻麻的刺刀阵，一个个停住了马，在阵前徘徊失措。
　　也有少数彪悍的清军骑马冲进了刺刀阵里。但一个人哪里抵得住六把刺刀的招呼？鞑子的战马立即被乱刀刺死。马上的鞑子也招架不住几把刺刀的突刺，很快就被前后左右齐齐刺来的刺刀捅死。
　　其他的鞑子见这阵势，只觉得头皮发麻，哪里敢跳进去送死？
　　一些鞑子见冲不上去，停下马来，操起马上的步弓朝虎贲师士兵射去。虎贲师的士兵们纷纷低头，用头盔挡住面门。
　　鞑子的弓箭噗通噗通刺入了虎贲师士兵的全身甲。但鞑子的弓矢哪里射得穿高碳钢制造的全身甲？他们的箭头还没有全身甲的高碳钢硬。即便是抵近直射，弓矢也只能射进虎贲师全身甲中一寸，轻伤中箭者，就再无力破甲。
　　虎贲师的全身甲不是贴身的，板甲离皮肉还有一些距离。箭矢刺进板甲一寸，大概也只刺入皮肉半寸。受伤的士兵虽然伤口生痛，但意志坚强者仍然可以带伤继续战斗。
　　阵前的几百骑兵射了一轮箭，也只轻伤了四百多虎贲师步兵。
　　鞑子还想再射第二轮步弓，第三列的士兵朝他们开枪了。
　　一千一百挺步枪向近在咫尺的鞑子骑兵射去，只听到一片片惨叫声，还骑在马上的鞑子被一一从马上射下，惨叫着摔倒在地面上。刺刀阵前血花四溅，血像是水一样化作血雨四处喷洒。前面两排虎贲师士兵被喷了一身。
　　见鞑子停留在阵前射箭，失了马速，第二排的虎贲师士兵也不再摆刺刀阵，而是站起来装弹，准备和鞑子对射。
　　犹豫不绝的鞑子这才了解到这个刺刀阵的威力。一下子被打死了六、七百甲兵，鞑子如遭雷击，再不敢在阵前停留。他们失去了斗志，一个个调转马头，朝来路策马狂奔。


第0462章 多铎
　　鞑子骑兵像一阵风，来得快跑得也快。等虎贲师的士兵再次装好子弹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一百多米外。李植的士兵们不愿意放过他们，瞄准射击，打死了一千多跑得慢的鞑子。
　　多铎手上最后一支骑兵也被击溃，东翼的鞑子全军溃败，再没有一支力量可以投入战斗。
　　鞑子中军处，满清豫亲王多铎已经是面如死灰。想不到此战先胜后败，最后竟输得这么惨。东翼四万大军已经全部溃败，其中更包括损失惨重的三万火铳兵。此战打成这样，皇上要夺走自己多少牛录？自己这个镶白旗旗主，还做得做不得？
　　年轻的多铎目光涣散，看着溃败下来的几千骑兵，说不出话来。
　　杜度叹了口气，说道：“豫亲王，我们也撤吧？”
　　多铎依旧愣愣地看着战场，脸上惨白，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样。
　　杜度不敢多说，只能陪着多铎立在战场上，等待多铎回过神来。
　　李植看着溃逃的清军骑兵，举起了望远镜。他用望远镜在战场上搜索，却看到了多铎身后那杆巨大的织金龙纛。那杆大纛拖着长长的下摆在空中迎风招展，看上去颇为威风。
　　李植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看到了织金龙纛下面，身穿鎏金盔甲的多铎。望远镜里多铎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高鼻大耳，嘴唇上面留着两瓣胡子。似乎是因为对战况十分沮丧，这个满清高官呆呆的立在战场上，一言不发。
　　李植为了随时了解军情，在军队里带着几个抓来的满清鞑子俘虏。李植找来了一个轻伤的满清牛录章京，给望远镜给他看了，问道：“那个织金龙纛下面是谁？”
　　这个牛录章京亲眼看到满清东翼四万大军的崩溃，此时心里更畏惧李植的兵马强悍，生怕李植一不高兴斩了他。他惊疑地用了用望远镜，看清楚了多铎的样貌，把望远镜还给了李植，说道：“那是豫亲王多铎。”
　　原来是亲王多铎，野猪皮努尔哈赤的十五子，好大的鞑子头目。李植沉吟片刻，大声朝选锋团代理团长薛三库喊道：“薛三库！我要你的炮兵集火轰炸那个织金龙纛下面的满清鞑子！”
　　薛三库举着望远镜望了望远处的织金龙纛，笑道：“伯爷，虽然那大纛距离我们有四里，超过了重炮直射射程，但是如果用仰角抛射炮弹，我们还是能打得到那些鞑子的。”
　　李植想了想，说道：“用开花弹炸他们。”
　　李植制作的开花弹是早期的开花弹，由于技术限制，黑火药做成的引信燃烧速度并不百分百地固定。为了防止炮弹在炮筒里爆炸导致炸镗，李植把炮弹的引信做得较长，所以炮弹落地后往往需要一段时间才爆炸。
　　这样的炮弹如果分散开来使用，步兵很容易在炮弹落地后躲开炮弹。但是如果将七十发炮弹全部射入某个区域，效果会好一些。虽然七十门大炮瞄准一处，会让七十发炮弹重复击杀单片区域的人员，造成炮弹杀伤效率大降。但在密集区域内同时爆炸的七十发炮弹，会让目标区域的小股敌人无处可躲，形成杀伤。
　　李植见多铎在战场上矗立不退，就动起了脑筋要炸死这个满清豫亲王。
　　薛三库大声领命，便下去操作火炮去了。没多久，七十门十八磅重炮就转过了炮口。炮兵用铳规等工具计算了火药用量，调整了大炮的仰角，将大炮对准了四里外的目标。
　　四里外，满清豫亲王多铎浑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还沮丧地立在战场上。
　　一声天鹅音吹响，七十门改造过的重炮齐齐拉响了燧发点火装置。巨大的后座力通过炮架狠狠压在地面上，震得附近的地面剧烈颤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七十发开花弹冲出炮口，向四里外的目标奔去。
　　七十颗炮弹在空中划出了七十道弧线，砸进了织金龙纛附近的几十米范围。大多数炮弹都射偏了，远离了多铎的护卫，没有造成杀伤。大概有十几发炮弹撞进了多铎的护卫队伍里，砸死了五、六个护卫，停在了多铎的不远处。
　　杜度是见识过开花弹的，他在笔架岗的营寨里被炸了一个下午，差一点就被开花弹炸死了。此时看到十几发炮弹落在附近，杜度立即冲上去把多铎扑倒，大声喊道：“炮弹会炸！趴下来！”
　　看见十多枚开花弹射进队伍中，多铎的护卫们四处逃窜，不成阵型。多铎慌张地趴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等了六、七秒钟，附近的十几发炮弹接二连三地轰隆炸响。炮弹的冲击波炸出巨大的火花，将炮弹里的铁弹丸射了出来。
　　听到耳边巨大的轰隆声，多铎和杜度埋头不敢爬起来。按杜度的经验，李植两轮炮火之间的间隔时间是比较久的。又等了十几秒钟，杜度确认落下来的炮弹全部炸开了，安全了，才从地上抬起头。
　　杜度大声喊道：“豫亲王，此处危险，快上马撤吧！”
　　多铎见杜度抬头了，才跟着抬起了头。他点了点头，爬起来往自己的战马处跑去。但只跑了十几步，突然又听到一片尖啸般的破空声，又是七十发炮弹朝自己这边袭来。
　　多铎和杜度暗道不妙，赶紧扑倒在地上，躲避炮弹。
　　这一次，李植的炮兵根据上一次射击调整了射角，准头好了许多。起码有四十发炮弹落在了多铎的身边，狠狠地砸进了地面里。
　　多铎看到一颗开花弹落在了自己身边不过两步，撞进了地面里。多铎心里一紧，立即跳起来往另外一边跑去。跑了五、六步，多铎跑到了自己的战马身边，长吁了一口气。
　　多铎暗道要趴在地上才安全，赶紧伏地。
　　但一趴下来，他却看到在战马的后面，仅仅两步远，一颗灰色的开花弹正稳稳地陷在地面上。炮弹的引信显然已经快烧尽，正往外不断地冒黑烟。
　　多铎眼睛一瞪，正要往远处滚去，那颗开花弹爆炸了。


第0463章 兵威
　　无数的铁弹丸从破碎的开花弹中迸射出来，射进了多铎的华丽铠甲中。那些铁质的甲片，在炮弹弹丸面前毫无抵抗力，多铎身上起码中了五、六颗铁弹丸。
　　鲜血从多铎身上喷射出来，像喷泉一样往空中飞溅。多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抽搐，渐渐失去了力气。
　　多铎身边的护卫们看见这一幕，如遭雷击。在护卫的重重保护下，豫亲王居然被明军的大炮炸死了！他们冲到了多铎身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救下豫亲王，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地上。
　　洪承畴早就注意到了李植在轰炸多铎，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多铎的动静。此时看到多铎在自己的战马面前被炸死，洪承畴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有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放下望远镜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再次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清军的中军处已经乱成一团。清军的护卫们跪在多铎的尸体身边，一个个手慌脚乱。洪承畴看到一个身穿华丽盔甲的鞑子头目跪在多铎尸体边，痛哭流涕，似乎是多铎的副手。
　　多铎确实死了！这可是大功，洪承畴兴奋地满脸通红。
　　多铎的尸体旁边，举着那杆织金龙纛的力士不再撑着手中的大纛，放倒了大纛。
　　看到那杆织金龙纛倒下，明军的中军中发出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毫无疑问，东翼鞑子的大将战死了。兴国伯刚才一片连珠炮轰炸鞑子的中军，把鞑子头目炸死了。这一战不但击溃了鞑子东翼大军，更击杀了鞑子的首领。
　　中军的三千标军营欢天喜地，高高举起手上的刀剑，齐声高呼，“万胜！”
　　“万胜！”
　　“万胜！”
　　杜度跪在多铎尸体前面，涕泣横流。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明明刚才还是大胜，击溃了五万明军，怎么眨眼间连豫亲王都被明军炸死了。
　　我大清和明军打了几十年的仗，这还是第一次被大明打死了亲王。这对我大清勇士的士气将是一个重击。以后我大清的兵威将受到严重挑战。接下来的战斗中，恐怕再难出现大清兵一冲，明军就落花流水被击溃的景象。
　　杜度心里冰凉，手脚发抖。
　　他不敢在这里久留，他擦了擦眼泪，招呼护卫将多铎的尸体抱到自己的战马上，带领护卫往北方逃去。
　　李植在望远镜中看到了炮兵的成果，看到了被炸死的多铎，看到了慌张逃窜的清军中军。李植哈哈一笑，朝周围的士兵们喊道：“鞑子亲王多铎已死！”
　　传令兵骑着快马，吼叫着重复着李植的话，把李植的话传到了全军。阵斩鞑子亲王可不是一件小事，这证明我大明正在赢得这一场战争。虎贲师的大兵们士气如虹，齐声大吼：“虎！”
　　“虎！”
　　“虎！”
　　李植一挥手，大声喊道：“发兵西翼，支援西翼的友军！”
　　一万四千虎贲师大军挥师西进，朝西翼的五万清军压去。
　　清军西翼中军布置在一座高于地面的小丘上，济尔哈朗和阿巴泰站在中军中，看着远处溃散的四万东翼大清兵，脸色发白。
　　东翼溃了？这一战，打输了？
　　很快，他们又看到了多铎的织金龙纛倒下，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只要多铎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大纛倒下。那大纛是全军的胆气所在，要靠它鼓舞士气收拢溃兵。织金龙纛倒下了，只说明一件事，就是多铎死了。
　　多铎战死了？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多铎是他的异母弟。阿巴泰此战前听说明军十四万兵马中有李植的虎贲师，就感觉不妙。九万大清军，哪里打得过有李植的明军？此时看到东翼兵马全部溃败，看到多铎死在战场上，阿巴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这李植，当真是我大清的噩梦。
　　济尔哈朗一刹那只觉得手脚发凉，东翼的大清兵垮了，多铎战死了，李植就要杀过来！自己这西翼的战线如何能维持？
　　济尔哈朗看着眼前的战场，默然不语。
　　阿巴泰睁开眼睛，大声说道：“郑亲王，如今只能撤兵了！”
　　济尔哈朗咬着拇指，说道：“这样撤兵下去，要被明军追杀，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勇士。”
　　阿巴泰单膝跪地，大声说道：“郑亲王，折损多少勇士也要撤下去。若是让李植包围过来，我们就撤不下去了！”
　　济尔哈朗看着几里外的李植大军，叹了一口气。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大声喊道：“鸣金！收兵！”
　　五万清军正在战场上和七万明军浴血厮杀，苦苦鏖战，却突然听到了收兵的金声。清军们如坠云雾，一个个满脸的不解。
　　但是清军军纪极严，违抗军令者必遭重罚。鞑子们听到金声，纷纷放弃眼前的明军，调头往来路退去。明军杀得眼红手热，哪里愿意放鞑子这样跑了？七万明军追着五万清军跑，死咬着不放。
　　明军正追着，一支五千人的清军马甲兵挥舞重兵器，骑着战马杀进了明军阵列中，和明军死战在一起。清军的马甲兵战力出色，一个人对上两个明军也不吃亏。明军被这支马甲兵一拦，再无法去追逐其他逃跑的清军。
　　四万多清军越跑越远，渐渐跑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马甲兵和逐渐压上来的明军死战了一刻钟，被明军团团包围，死伤惨重，短短一刻钟就折了一千多人。看到时候差不多了，马甲兵们挥舞兵器突围而出，在明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朝北方逃去。
　　监军张若麒看着西翼逃跑的清军，脸上激动得血红一片，大声喊道：“督臣！西翼清军也逃了，此番我军大获全胜啊！”
　　洪承畴放下手上的望远镜，缓缓说道：“此番确是大胜，不但杀伤东奴极多，而且更阵斩了东奴伪亲王多铎！圣上若是得知了这一战的结果，一定会龙颜大悦！”
　　张若麒仿佛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场景，哈哈大笑。


第0464章 兴国侯
　　二月二十二日，大笔山大捷的消息随着洪承畴的使者传入京城，整个京城沸腾了。
　　松锦大战是大决战，关乎大明国运。如果打赢了，则大明和鞑子的攻守之势要转换过来，清兵再也无法威胁大明。如果打输了，如果大明九边精兵全折在辽西，大明就再没有和大清决战的资本。那样一来，恐怕清军以后迟早要饮马黄河，大明支撑不了多少年。
　　大明稍有见识的人，这些天都日夜关心着辽西的战况。前线的一举一动，都是后方百姓热议的话题。毕竟谁也不想大明战败灭亡，不想看到鞑子入主中原的情景。
　　前段时间兴国伯在笔架岗和何家坳的两场小胜，都让京城的百姓们十分兴奋。京城的百姓们把胜利的消息奔走相告，都说有了兴国伯，此番决战我大明胜率大增，恐怕要赢下此次决战。而等《天津日报》和《山东日报》把兴国伯的两场胜仗登载出来后，天津和山东的百姓们也得知了前线的喜讯，一个个喜气洋洋，都觉得松锦大战我大明要胜。
　　而大笔山大捷的消息，则让这种兴奋达到了一个高潮。
　　洪承畴的使者日驰三百里，将捷报送到了京城。使者一入京城，敏感的京城百姓就看出来了这是辽西来的使者。三名使者的快马一驰入安定门，就有百姓追着使者跑。
　　看到后面追着使者跑的队伍，马路前面的百姓不敢阻拦道路，却也一个个追着使者跑了起来。最后在京城内形成几百人追逐使者的奇观。心焦的百姓们朝使者大声叫嚷：“将军，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赢了还是输了？”
　　使者头也不回，策马往皇城中驰骋而去，大声喊道：“打赢了！”
　　百姓们一个个喜上眉梢，又有人大声追问道：“斩了多少鞑子？”
　　“兴国伯杀了几多？”
　　使者大声喊道：“王师擒斩清军一万一千。兴国伯擒斩九千！兴国伯阵斩鞑子亲王多铎！”
　　两边的百姓们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欢喜地炸开了。他们大声把使者的话传了出去：“打赢啦！打赢啦！王师擒斩清军一万一千，兴国伯擒斩九千！兴国伯阵斩鞑子亲王多铎！”
　　使者策马行到前面，前面街道上的百姓像是潮水一样把道路让开。前面的百姓没有听到消息，又一次大声问道：“将军，王师打赢了？”
　　使者策马疾驰，再次大声喊道：“王师擒斩清军一万一千。兴国伯擒斩九千！兴国伯阵斩鞑子亲王多铎！”
　　得到消息的京城百姓们欢欣鼓舞，大声喊叫着，把胜利的捷报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出去。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速地在京城传播。家家户户的百姓们都打开了房门、窗户，听兴奋的消息灵通者在大街小巷奔走喊叫：
　　“打赢啦！大笔山一战，王师擒斩清军一万一千，兴国伯独斩九千！兴国伯阵斩鞑子亲王多铎！”
　　打赢了，我大明打赢了。
　　残害大明百姓的鞑子惨败，王师摧枯拉朽攻到了松山，擒斩一万多鞑子首级，解围锦州指日可待。鞑子受到重创，再没有破关而入的气势。华夏衣冠眼看就要保住，百姓们不需要胡服左衽，削发为奴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京城的百姓们载歌载舞，不少人竟自发地聚集到了皇城承天门前，朝天子所在的北方磕头行礼。磕着磕着，百姓们突然高喊万岁起来。承天门前几千百姓的喊声山呼海啸，传到了几里之外。
　　紫禁城内，天子朱由检正在皇极殿举办朝会，却听到殿外传来一阵阵喧嚣声。隐隐约约，天子似乎听到那是几千人在齐喊万岁。
　　朱由检正在疑虑，却看到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跑了进来。
　　小太监跑得一头的汗，显得十分焦急，他在百余文官的注视中跑到了朝堂中间，跪在御座之前大声喊道：“圣上，松山大捷，洪承畴捷报传到！”
　　朱由检脸上一喜，大声说道：“传使者殿上宣捷！”
　　小太监跑了出去，没多久，洪承畴从辽西派来的三个使者就步入了殿内。三人拜倒在御座前，刚要喊万岁，就听到天子朱由检大声说道：“免礼，速速将捷报读来！”
　　三个使者站了起来，打开了洪承畴和张若麒联名发来的捷报：“赖圣上天威，祖宗洪福，王师在大笔山大败东奴，阵斩东奴伪豫亲王多铎，擒斩东奴首级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一级……”
　　洪承畴上来就说明了此战的战绩，听得朱由检喜上眉梢。擒斩东奴亲王，这是萨尔浒之战以来大明不曾有的武功。杀敌一万多，更是妥妥的大捷。有这场大捷，恐怕解围锦州赶走鞑子只在朝夕之间。
　　洪承畴先写了总体擒获，又在捷报中将战场上的情况细细道来：
　　“……五万大军大溃之际，兴国伯临危受命，以一万五千人之虎贲师大战东奴东翼四万大军。鏖战一刻，兴国伯击溃东奴兵马，擒斩首级九千一百三十三级。东奴溃亡之际，兴国伯架起红夷大炮，炮轰东奴中军，阵毙东奴伪豫亲王多铎！”
　　听到使者的奏捷，百官们对视了一阵。
　　杀敌一万多，阵斩东奴亲王，这是大捷啊。大明朝屋漏偏逢连夜雨，风雨飘摇之际，却打出了这样的大捷，当真是可喜可贺。大家都是大明这条船上的人，听到船只没有翻覆之危，大家都高兴。
　　李植在前线厮杀立功，天子朱由检则有运筹帷幄的功劳，这一次胜仗，是属于天子和李植的。
　　等报捷的使者念完了洪承畴的捷报，百官们齐齐跪倒在朝堂上，高声大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看到跪在地上高唱万岁的百官，朱由检哈哈大笑。他这时才明白，皇城外面传来的那些“万岁”呼声是怎么回事。
　　他站了起来，在御座前面来回走了几步，大声说道：“兴国伯李植英武雄悍，屡立大功。援锦二月，李植已经擒斩东奴一万五千，不可不赏！”
　　朱由检一甩龙袍长袖，大声说道：“朕封李植为侯爵，便名兴国侯！”


第0465章 典礼
　　二月二十八日，太子朱慈烺、吏部尚书郑三俊和礼部尚书贺世寿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人员赶到了大笔山前线，带来了升赏有功之士的圣旨和赏赐。
　　这次大笔山之战斩获很多，天子龙颜大悦，给出的升赏很重，涉及人数很多。尤其是李植，这次升为了侯爵。
　　侯爵的册封仪式本该在紫禁城中隆重举行，但如今前线战事未完，李植作为中流砥柱不能轻离前线。所以朱由检派太子亲至前线，携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到前线来给李植册封，并给诸将升赏。
　　洪承畴的中军大帐中，首先接受圣旨的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笔架岗、何家坳和大笔山连番大胜，洪承畴有运筹帷幄之功。洪承畴本是太子太师，这一次大胜后，天子给他加了太子太傅的官衔。
　　洪承畴特意穿上了自己的蟒袍接旨。
　　吏部尚书郑三俊宣读圣旨，洪承畴十分激动，跪地磕头，匍匐接旨。
　　十四岁的太子朱慈烺站在金扇等太子仪仗之下，站在大帐一旁，对洪承畴微微点头。洪承畴心情激动，又跪下朝太子磕了一个头。
　　其次升赏的是宣府总兵杨国柱。杨国柱此役中在西翼杀贼，颇有斩获，天子升杨国柱为左都督。
　　大笔山一战中，西翼的明军对阵清军不落下风，在西翼战斗的吴三桂、王廷臣和马科也都有斩获，这些人一一受到封赏，都是加半阶官位。
　　这些武官在太子面前都有些紧张，一个个鞠躬前行，匍匐跪拜。
　　东翼作战的三个总兵和攻山的曹变蛟没有什么功劳，只能看其他武官升赏，一脸的不甘。
　　武官们受赏完毕，监军张若麒也上去受赏，他做监军有功，升了一阶官职，升为左佥都御史。
　　最后才是这次升赏的重头戏，册封李植为兴国候。
　　典礼一开始，太子朱慈烺就迈步走到了大帐中央，代表天子威仪立在正中。吏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立在太子两侧，操作册封典礼。五十个锦衣卫大汉将军站满了中军营帐，手按绣春刀，威风凛凛。十个太监举着各色赏赐物品，站在两位尚书身后。
　　四个小宦官举着托盘站在李植身后，准备为他接下各种赏赐。
　　总督洪承畴、监军张若麒和八个总兵站在大帐下方的两侧，见证这一盛典。十人对李植一脸的羡慕嫉妒，李植年仅二十七岁就受封侯爵，如何不让人艳羡。这样的爵位，众人奋斗到老也是摸不到边的。
　　不过李植的战功却是摆在那里，众人虽然羡慕，也是口服心服。
　　郑三俊举起圣旨，大声唱颂：“兴国伯，太子太傅，左都督，天津总兵官李植何在？”
　　李植大声答道：“臣李植在！”
　　郑三俊喊道：“太子代天子驾临，李植拜！”
　　李植跪倒在地，朝太子朱慈烺跪拜行礼。
　　等李植站了起来，朱慈烺笑了笑，朝李植点了点头。一个鸿胪寺官员走了上来，举着圣旨大声唱道：“兴国伯李植为国效力，南征北讨屡立战功，宜加爵赏。朕策封李植为兴国候，食禄三千石，世袭罔替。愿卿不负朕望，再为国立功。”
　　按照礼制，李植此时要谦让两次。他拱手说道：“臣李植屡获升赏，受封太快，恐受人非议，不敢受封。”
　　太子朱慈烺笑道：“尔南征北战，立功卓著。出山海关二月，已擒斩东奴首级一万五千，海内皆知。尔受赏侯爵，名至实归，有德者不敢非议。”
　　太子朱慈烺虽然年轻，但从小接受帝王教育，对天下大事了然于胸，对礼仪事务十分熟悉，和李植答对十分合宜。洪承畴和八个总兵对视了一眼，对太子高看了一眼。
　　太子聪慧，也是国家之福。
　　李植又说道：“李植年仅二十七，太过年轻，恐怕难以担当重任。”
　　太子笑道：“尔虽年轻，然发硎新试大才榱盘，足以胜任重托。授尔侯爵，实乃众望所归。”
　　李植这才不再退让，说道：“皇恩浩荡，臣谨受命！”
　　鸿胪寺官员大声唱道：“兴国侯李植接诰！”
　　吏部尚书郑三俊从太监的托盘上取出册封诰命，交到李植手上。李植双手接过诰命，大声唱道：“臣谢圣上隆恩！”
　　接过诰命后，李植把册封诰命放在身后小宦官举的托盘上。
　　“兴国侯李植接铁卷！”
　　李植接过铁卷，看了一眼，也放在了托盘上。
　　鸿胪寺官员又唱道：“兴国侯正妻李崔氏，璃璃遵箴，惠兰比德，是用封为侯夫人。其母李郑氏，穆修内尉，光绍蘸徽，是用封为太侯夫人。”
　　这是给李植的妻子崔合和母亲郑氏封赏了。
　　“天子赏赐李植伞盖仪仗，以彰其威！”
　　“赏玉圭一枝、五章锦纱皮弁服一套、大红素皮弁服一件、白素中单一件、色素前后裳一件、纁色素蔽膝一件、逊色妆花锦绶一件、色妆花佩带一付、红白素大帯一条、大红素紵丝一双、大红平罗销金云夹包袱肆条、红罗衣服一副。”
　　“赏乌纱帽一顶、金相犀带一条、大红罗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深青罗搭护一件、栢枝绿罗贴里一件。”
　　“赏紵丝四匹，织金胸背麒麟红一匹、织金胸背白泽青一匹、素青一匹、素红一匹。”
　　……
　　赏赐的物品很多。
　　这些物品，是应该由礼部尚书交给李植的。贺世寿在朝堂上是反对李植的急先锋，似乎对李植升为侯爵有些不忿，瞪着眼睛将赏赐物品一件件从后面拿出来，放在为李植手上。李植转手放在身后小宦官的托盘上。
　　等下仪式结束后，这四个小宦官会把物品送到李植的军帐中，交给李植。
　　李植看着贺世寿这个老上级，想不到当初相得甚欢，如今已经变成敌对，不禁有些唏嘘。
　　接完了赏赐，鸿胪寺的官员大声唱道：“拜！”
　　李植跪地朝代天子主持仪式的太子拜倒，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帐中的文武官员齐齐拜倒，随李植齐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鸿胪寺的官员大声唱道：“礼毕！”
　　李植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暗道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侯爵了。


第0466章 责任
　　天柱山上，皇太极面对八旗满洲一众贵族，脸色阴沉。
　　皇太极心情低沉，各个旗主，王爷、贝勒同样士气低落。这一次的大战，打得实在是太难看了。
　　自从明军十五万大军入援辽西，大清从笔架岗开始就一直在输。在笔架岗死了两千多兵丁，在何家坳死了三千多，在大笔山山脚下一场大败，更是死了一万二千多兵丁。
　　十万大清兵杀入辽西，如今只剩下八万多人，可谓是损失惨重。就连豫亲王多铎，都战死了。
　　多铎是在大清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诸王中素有贤名。虽然年轻，却南征北战立下许多功劳。和大明厮杀几十年，大清从未死过一个郡王。而这一次，居然被李植炮轰炸死了一个亲王。
　　多铎的死，让大清兵马士气一暗。
　　不仅如此，皇太极花两年时间打造的火铳兵，被视为王牌的汉军旗，也败给了李植。
　　这三万火铳兵是皇太极的心血，几乎耗尽了大清这三年来的人力物力才建成。三万火铳兵初上战场表现不错，一举击溃了五万明军。然而在遇到真正的敌人——李植之后，火铳兵却被杀得落花流水。火铳兵没能在李植的大军面前开枪，就被打崩了。
　　皇太极三年的心血，化为泡影。
　　孔有德此时跪在皇太极面前，哭得涕泪横流。他用力在地上磕头，把头皮都磕出血来，大声喊道：“奴才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没有把火铳兵带好！奴才罪该万死！”
　　皇太极看了看孔有德，叹了口气。
　　许久，皇太极才缓缓说道：“火铳兵斗不过李植，不是你的错。”
　　“三万汉军旗火铳兵之所以败给李植，不是因为铠甲不厚，也不是因为火铳不强，而是因为汉军旗装备的大炮太弱。汉军旗只有五十三门小炮，只能打一里。而李植一万五千人有一百五十门炮，更有七十门重炮，可以打三里。几里外，我大清的轻炮就被李植的重炮摧毁。”
　　“若是我三万大军携带一百多门重炮轰炸李植，射散子炮杀敌，汉军旗如何会败？”
　　孔有德如蒙大赦，又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跪伏不起。
　　皇太极缓缓说道：“接下来数年，我们要想法设法广造红夷大炮。将来若是有二百门几千斤的红夷大炮助战，我大清何愁不能打败李植？”
　　孔有德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皇上圣明！”
　　“然而在大炮造成之前，我大清依赖的，只能是骑射！”
　　皇太极放过了孔有德，冷冷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镶白旗梅勒章京阿敦。
　　阿敦似乎感觉到了皇太极冰冷的目光，浑身冷汗直流。
　　皇太极缓缓说道：“阿敦，你说说，你率领五千马甲五千步甲，合计一万马军冲到李植阵前，是怎么不战而退的？”
　　听到皇上这句话，阿敦吓得整个人都软了。这二月的关外，他竟流冷汗把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皇上说自己是不战而退，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自己率领的兵马被李植的铳刺阵拦住没有突进，皇上要治自己的罪？
　　阿敦大声喊道：“皇上，奴才不是不战而退，李植阵前排了两排铳刺阵，白刃森森。当时勇士们若是冲上去，一定会伤亡惨重。就这样冲上去，说死一千兵马都是少的！”
　　皇太极冷冷问道：“死一千兵马，你就怕了？”
　　听到这句话，阿敦心里一颤，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出来。
　　皇太极说道：“多铎用三万火铳手冲阵，把你埋伏在火铳手后面，要的就是让你从溃败的火铳手后面冲出来发出雷霆一击。你从距离明兵五十步的距离发起冲锋，居然被薄薄两层铳刺阵拦住？”
　　“豫亲王苦心孤诣把你埋伏在后面做杀招，要的就是你冲锋陷阵。冲垮李植的大好机会就在那时。别说死一千兵马，就算要被李植的铳刺兵刺死三千骑兵，也该冲上去，一举冲垮李植的火铳兵！”
　　“若不是你临阵软弱无能，说不定李植的兵马已经垮了，豫亲王如何会被李植的大炮炸死？”
　　阿敦慌张地抬起头，大声说道：“皇上，皇上，当时三万火铳兵大败，一万马军士气低迷，哪里还有士气舍命冲阵。”
　　皇太极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大声说道：“场下不能激励兵丁，阵上不能冲锋陷阵，要你何用？”
　　阿敦听到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愣了愣。他知道皇太极动了杀心了，慌张说道：“皇上，奴才知错了。下次若再让阿敦冲阵，阿敦便是不要命也要冲在前面。”
　　皇太极冷冷说道：“没有下次了。来人！把梅勒章京阿敦拖下去砍了！”
　　听到皇太极的话，在场的旗主、王爷和贝勒都是脸上一沉。阿敦本是努尔哈赤的亲卫，因为得到努尔哈赤的信任一度做到固山额真。然而努尔哈赤死后，阿敦渐渐失去了显赫地位。众人想不到皇太极这次竟如此恼怒，竟然把战败的怒火全发在阿敦身上，当众杀了他。
　　不过想来也是该如此。孔有德是皇太极钦点的，把责任怪在孔有德身上等于是打皇太极自己的耳光。多铎已经光荣战死，怪多铎有些不合时宜。而阿敦是多铎的部将，把战败的责任怪在阿敦身上，可以为皇太极自己甩脱责任。
　　而且这个阿敦，表现确是差劲。大清的王爷贝勒们打起仗来，讲究的就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诸王贝勒，哪个不是亲自冲进军阵中搏命厮杀，哪个身上不是伤痕累累？
　　皇太极说得对，想打败李植，就必须发起死亡冲锋，不顾伤亡地冲开李植的铳刺阵。这个阿敦率兵时候自己躲在后面，导致全军不能视死如归陷阵杀敌，确实有罪。
　　多铎已死，此时没有人为阿敦说话。
　　阿敦一下子软倒在地上，被几个摆牙喇拖了下去，在营帐外一刀斩了。
　　皇太极狠狠说道：“以后率兵冲击李植的火铳兵，不能冒死冲锋者，下场便有如阿敦！”


第0467章 总动员
　　各自想着心事，八旗满洲的贵族们在阿敦被斩首后沉默了一阵。连败数场，众将都有些灰心失望，议事时候都没有什么精神气。
　　许久，济尔哈朗才说道：“皇上，如今明国兵马强盛，我们如何拒敌？”
　　皇太极用力抓着龙椅的把手，缓缓说道：“此番锦州决战，可胜不可败。若是战败，则蒙古诸藩和朝鲜都要生异心，要倒向明国了。”
　　听到皇太极的话，诸将都是心中一懔。蒙古诸藩和朝鲜现在虽然臣服于大清，但心中并未十二分甘愿。尤其是朝鲜，其国内有一派人被称为亲明派，影响力广大。只要大清稍微衰微，可能朝鲜就要叛向明国。
　　倘若蒙古和朝鲜都叛去，大清的疆域要缩小多少？国力要减弱多少？恐怕大清又要回到初创时候的筚路蓝缕了。
　　这场决战，打得是大清和明国的国运，双方都是输不起的。
　　皇太极摁着龙椅的把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全国总动员，满洲和蒙古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征召，一定把明国打垮！”
　　……
　　送走了太子和两位尚书，李植和诸将回到大帐中，议论军情。
　　如今李植已经是侯爵，洪承畴不敢托大，让李植坐在上首，自己陪坐在下面。虽然洪承畴是蓟辽总督，有统辖诸将的职权，但是李植的爵位实在太高，洪承畴如今是压不住李植了。
　　洪承畴坐在下首，咳嗽了一声说道：“如今大笔山久攻不下，诸位有何计策？”
　　诸将对视了一阵，都没有说话。大笔山工事修得这么完备，曹变蛟攻不下，其他将领又能有什么办法？众人想来想去，没有人说话。
　　李植实在懒得看明军在大笔山下面浪费时间了，便点头说道：“明日，小曹将军兵马撤下来，本侯率军攻山。”
　　洪承畴虽然接了天子密诏，轻易不让李植出马。但是如今李植位高权重，洪承畴哪里敢指挥李植？李植既然说要出马攻山，洪承畴也不敢拦着他。
　　抚了抚胡须，洪承畴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就在后方看兴国侯攻山。”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
　　二月二十九日一早，李植把七十门重炮拖了出来，每门炮由十二匹健马拖拉，快速朝大笔山山下行去。
　　李植的十八磅炮虽然可以射三里，但仰射时候大炮打不了那么远。李植要用大炮轰炸山头的炮台，要冲到山下二里才能仰射。
　　多尔衮在山头上摆了十三门大炮，其中七门是小炮，六门是重炮。看到李植的炮车往山脚下行进，山顶的六门重炮开火了。
　　在炮兵端掉山头的火炮阵地之前，前方的射击位置太危险。李植没有冲到山脚下去，而是站在几里外用令旗指挥。前线的炮兵是由薛三库指挥的。
　　李植听到一片轰隆声从山头传来，然后六发炮弹就从山头射了下来，向李植的炮兵射去。不过清军的第一轮炮火准头不行，没有一发炮弹命中目标。
　　李植的炮车快速往前机动，往前走了两里，山上的六门重炮又打了两轮。清军的第二轮炮击又打空了，直到第三轮炮击，多尔衮的重炮才打中一辆李植的炮车，把那辆炮车打烂了，砸死了两匹驮马一个炮兵。
　　李植骂了一声王八蛋，大声说道：“传令，用开花弹反击！”
　　清军在山顶上修的炮台十分讲究，充分利用了山势，实际上是在山顶上挖了几个浅洞把大炮放在洞里。山上的大炮只要有校正兵，就可以利用山势把大炮藏了起来，在浅洞里朝山下射击。而山下的大炮仰攻炮台时候，炮弹会被炮台外面的土地拦住，根本无法直射炮台。
　　当然，对于李植来说，这也不是个问题。既然无法直射实心弹，就抛射开花弹好了。
　　炮兵们根据山顶上射出来的炮弹推算出了炮台的位置，将大炮的炮口高高扬起，开始朝山顶抛射开花弹。只听到一片轰隆声响起，六十九门大炮吐出火舌，将六十九颗开花弹射向了山顶。
　　炮弹射入了山顶上的平台中，纷纷炸响，在山头上炸出一团团火花。虽然清军的炮台躲在山势后面，李植用望远镜看不到，但李植可以想象六十九颗开花弹在平台上爆炸的壮观景象。
　　满清睿郡王多尔衮站在山顶的敌楼中，正凭高俯瞰冲过来的李植炮兵，却突然看到山脚下的大炮口喷火焰，几十颗开花弹朝山头射来。声音传播的速度远低于光，多尔衮看到大炮发射时候喷出的火舌几秒后，才听到山脚下传来的隆隆炮声。
　　六十九颗炮弹呼啸着朝炮台抛射而去。多尔衮一回头，就看到炮台里面炸开了花。
　　炮手可以在开花弹落地后躲避，大炮却无法躲避。只一轮炮击，六门重炮就被炸毁了四门。
　　不仅重炮被炸毁，两门轻型红夷大炮也被乱炸的开花弹炸坏。一门几百斤的轻炮还被开花弹的爆炸气浪掀翻，翻到了炮台外面去。
　　多尔衮脸色发白，暗道这李植的开花弹也太猛了。
　　多尔衮身边的一个正白旗梅勒章京咬了咬牙，说道：“王爷，李植的大炮太猛了，这大笔山怕是守不住啊！”
　　多尔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山上仅存的两门重炮进行了反击，朝山下射了两炮，却没有击中任何目标。
　　过了一分钟，又有六十九颗开花弹飞了上来。这一次炮弹射得更准，起码有十几颗炮弹落在了两门重炮所在的炮台里。多尔衮的炮手们乱成一锅粥，撒腿狂奔，纷纷跑到没有炮弹的地方趴下躲避。
　　只听到一片轰隆隆爆炸声，十几发开花弹在炮台里面爆炸了。
　　一门重炮的火药桶被开花弹引燃了。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那火药桶里面的几十斤黑火药全部炸了起来。爆炸形成的巨大气浪把一门已经炸残的重炮掀了起来。重炮的炮车在空中解体，各个零件到处乱飞，吓得附近的炮手慌张躲避。
　　那门重炮几千斤的炮筒被气浪掀飞，狠狠撞在了多尔衮所在的敌楼上，把敌楼的东北角撞成了齑粉。
　　那个梅勒章京被炮筒这一撞吓得不轻，慌张趴在了地上。等炮筒造成的破坏稳定下来，他才发现多尔衮根本躲都没有躲。他爬了起来，讨好地说道：“王爷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果然是沉着勇悍。”
　　多尔衮皱眉看着垮塌的敌楼北部，沉默不语。
　　六门珍贵的重型红夷大炮一下子就被李植端掉了，多尔衮有些心痛。
　　山下的大炮打了两轮端掉了山上的重炮，李植的炮兵统治了战场，可以任意朝大笔山上的目标进行射击了。


第0468章 炮弹
　　炮兵们端掉了山上的炮台后，开始朝大笔山这个堡垒进行轰炸。大笔山已经被多尔衮改造成一个堡垒，整座小山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高台和壕沟。但无论这些防御工事多么坚固，在选锋团的炮兵眼里都是靶子而已。只要山上哪个高台上人多的，就会有开花弹朝那边招呼。
　　炸弹像是长了眼睛，朝一个个目标呼啸而去。山上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爆炸气浪，霰弹弹丸像是死神一样扫过一个个高台，将上面的清兵炸伤炸死。
　　易守难攻的大笔山在大炮面前失去了其防御作用，守在大笔山上面的清军变成了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弱者，被炸得鬼哭狼嚎。山上的士兵纷纷撒腿逃奔，躲在掩体后面，躲在隆起的山体后面，躲在坑洞里，总之寻找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被大炮盖头轰炸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何况是开花弹？清兵的士气一泻千里。山上的清军被炸了几轮后，乱成了一片。
　　一些士兵甚至跑出了自己防守的高台，往不容易挨炮弹的其他高台上跑。
　　正白旗梅勒章京格勒录是正白旗旗主多尔衮的部将，正站在山顶的敌楼里陪着多尔衮看着明军对大笔山的轰炸。梅勒章京在各旗中地位次于固山额真，每旗数个，协助旗主管理旗中事务。上了战场，梅勒章京也可以率领一方兵马作战。
　　当然，格勒录不想上战场。明军李植来了后，上战场就变成一件无比危险的事情。李植的火铳、大炮，会轻松地杀死一切冲在前面的大清兵将。李植让大清兵马的作战方式改变了，即便是以前习惯身先士卒的清将，现在也不得不躲在后面指挥。
　　格勒录正在担心这敌楼会不会遭到李植的轰炸，却听到多尔衮淡淡地说：“格勒录，下面的士卒被炮弹炸得混乱了，你带些人到下面去指挥，稳定军心！”
　　格勒录怀疑自己听错了，在明军这样的轰炸中到下面去指挥，这不是要自己的命吗？他“啊？”了一声，满腹地不敢置信。
　　多尔衮有些不喜，说道：“我让你下去指挥！稳定军心！”
　　多尔衮可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格勒录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一万个不愿意地答应下来。他带着十几个亲卫，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山顶的敌楼。
　　敌楼外的第一个高台上，上面的清军就十分混乱。几十个士卒全部趴在高台最里面，趴在地上躲避可能会射上来的开花弹。格勒录抽出鞭子，上去劈头盖脸一阵鞭子，大声吼道：“趴到高台边上去！躲在里面怎么防守？明军爬梯子攻打上来怎么办？”
　　士兵们见梅勒章京都身先士卒走出了敌楼，恢复了一些胆气。他们爬起来跑到高台边缘，重新趴了下去。虽然依旧是趴在地上，但至少士兵们守在高台边，可以防御随时攻山的明军了。
　　格勒录教训完了这些士兵，壮着胆子继续往山下走，一路抽打慌张蜷缩在角落里的清军，逼迫清军们回到高台边缘。格勒录沿着蜿蜒曲折的下山台阶从山顶走到半山腰。清军被格勒录一路教训，恢复了一些秩序。
　　不过格勒录的举动，很快就吸引了山下炮兵的注意。
　　二十门重炮专门瞄准了这个清军大官，朝他开火了。
　　格勒录正在教训半山腰上的几十个清兵，却突然听到一片尖啸般的破空声，几十发炮弹在空中划出几十条死亡曲线，朝自己这边飞来。格勒录吓得张皇失措，把鞭子一扔，慌张抱头趴在了地上。
　　二十颗开花弹落在格勒录附近五十米内，弹跳了一下，砸死了三个倒霉中弹的清军。然后炮弹在地上滚动了一阵，轰然炸开。
　　格勒录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冒出了巨大的火花，可怕的爆炸气浪把整个高台都掀翻了，铁弹丸四处飞溅。好在格勒录是趴在地上的，没有中弹。但等炮弹炸完，格勒录发现自己的辫子都被气浪掀到了头顶上，身边还落着两颗铁弹丸。
　　高台上，五、六个离开花弹爆炸点太近的清兵中弹了。开花弹弹丸刺进了这些清兵的身体，激出大股的血液出来。伤兵们在地上翻滚抽搐，惨叫呻吟，看得格勒录脸色发白。
　　这李植的开花弹，实在是太霸道了。
　　怎么会有二十发炮弹射向自己所在的这个高台？自己被李植盯上了？格勒录害怕起来，趴在地上不敢爬起来。
　　一分钟后，瞄准格勒录的二十门重炮再次开炮。又是二十发炮弹向格勒录射去。这一次炮兵的准头更好，有两枚炮弹落在了格勒录的身边，引信上呲呲冒着黑烟。
　　格勒录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没有炮弹的地方冲过去。
　　只听到轰隆隆几声炮响，又是二十发开花弹炸响。好在格勒录跑得快，没有被炸到。
　　不过格勒录身边有五、六个逃得慢的清兵被炸死了。一个清兵的左手被炸断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骨头出来。他惨叫着用手捂着伤口，却掩不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鲜血。
　　这个平台上的清兵已经失去了秩序。他们见两轮炮弹瞄着这个小小的高台轰炸，再不敢停留在此，一个个架起梯子往其他高台上爬。
　　格勒录暗道自己是不是被明军盯上了？他也不敢托大，他四处张望了一阵，发现一百米外有一座石头房子看上去结实。
　　这个房子是给军官休息用的，修得颇为坚固。格勒录撒腿跑到石头房子后面，却看到那后面已经挤满了躲炮弹的清兵。
　　清兵们见梅勒章京发现自己躲在这里，一个个脸色慌张，以为格勒录要教训自己。但格勒录自己也是来躲避的，哪里好意思责斥其他清兵。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几个清兵，带着亲卫走进石头屋子后面，坐在了地面上。
　　不过格勒录却高估了这石头屋子的防御力。
　　又是二十发开花弹飞来，狠狠砸在石头屋子上。石头屋子在开花弹的撞击下轰然倒塌，变成了一堆碎石头。


第0469章 攻山
　　几枚开花弹撞塌了石头房子后，被石头埋在了下面。但很快这些炮弹就爆炸了，只听到轰隆几声巨响，石头下面的开花弹炸开，把上面的层层碎石激得四面飞溅。飞溅的石头飞得很快，狠狠撞在后面躲避炮弹的清兵身上。
　　不少清兵都被这些石头撞伤了，倒在地上翻滚呻吟。格勒录的两个亲兵被碎石割伤了脸面，捂着脸部大声惨叫着，那声音撕心裂肺。
　　格勒录也被两块石头撞在了身上，然而他穿着三层重甲，没被砸伤。
　　不过这个地方的石头房子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已经不能用来躲避炮弹了。
　　格勒录一路被炮弹追杀，明白自己已经被明军的炮兵盯上了。他急着找一个地方躲避炮弹，张皇带着亲兵跑了出去，下意识地往山顶上逃去。
　　山顶上多尔衮所在的敌楼修得很坚固，开花弹撞不进去。格勒录已经顾不得考虑擅自逃回去以后多尔衮会怎么惩罚自己了，此时命最要紧。被二十门大炮瞄准的感觉，比多尔衮的惩罚更可怕。
　　一路上，格勒录发现刚才被自己赶到高台边缘的清军又都躲到了角落里，一个个全放弃了对高台的防御。然而格勒录已经顾不上这些士兵了，他撒腿在蜿蜒曲折的上山小路上狂奔，只希望最快速度跑回山顶。
　　又是一片隆隆炮声响起，山脚下的六十九门重炮再次射出炮弹。二十门炮弹不依不饶地朝格勒录射来，十九发炮弹射偏了，散落在小路旁的各个高台上。不过有一发炮弹却稳稳地射中了格勒录，射中了他的后腰。
　　格勒录只觉得一阵巨力撞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腰部一凉，整个下身就失去了感觉。
　　格勒录身边的亲兵看得清楚：格勒录整个身子被炮弹从腰部打成了两截，上下分开。血肉器官四处喷洒，喷得旁边的几个亲兵一身血红。
　　排山倒海的剧痛是格勒录最后的感觉，他张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腰部的惨状，就瘫在小路上死掉了。
　　格勒录的亲兵们看着格勒录被撞成两截，胆战心惊。但看到落在格勒录身下的那颗开花弹，亲兵们又不敢上去抢救格勒录的尸体。
　　过了几秒钟，开花弹在格勒录的两截尸体下面轰然炸响，把格勒录的尸体炸成了一片碎肉和血雾。
　　周围的清兵看着格勒录的惨死，一个个脸上发白。梅勒章京被炮弹炸死，被炮轰的清军士气更低，根本就没有守住这座小山的信心了。
　　曹变蛟等将领没见到李植炮轰笔架岗清军的场景，此时用望远镜观察大笔山，看到山上冒出的一朵朵爆炸火光，看得是胆战心惊。等他们看到一个清军大官被炮弹炸死，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李植的炮兵太犀利了，这样轰炸，山上的清军哪里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曹变蛟望远镜里看得清楚，山上的清兵已经全部躲在掩体和山体后面躲避炮弹，没有人还守在高台边缘防御。此时攻山，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朝山上炮漫射了两个小时，炸得清军胆战心惊，李植开始组织士兵攻山了。
　　大笔山上满是壕沟和高台，虽然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山顶，但走那条小路的话要绕来绕去面对整座小山的清军火力打击，并不划算。唯一现实的攻山办法是用长梯架在壕沟上爬上去。曹变蛟的兵马此前已经造好了许多长梯子，此时李植拿来用就是了。
　　李植的兵马冲到大笔山山脚的第一个高台前，准备攻打这个高台。士兵攻坚之前，炮兵先对这个小高台进行了炮火覆盖。
　　不仅有六十九门重炮进行轰炸，八十门六磅轻炮也拖了上来进行火力压制。六磅炮要抵近到一里以内才能射击，这样就会进入山顶上清军轻型红夷大炮的射程。不过清军的轻炮只射了两轮就被李植的重炮端掉了，什么都没打中。
　　一百四十九门大炮全部移到大笔山山脚下一里处，抵近瞄准，分别使用开花弹和实心弹，朝士兵准备攀爬的高台进行地毯式轰炸。只看到抛射的开花弹和实心弹像是雨点一样落了下去，一片片火花在第一个高台上炸响。
　　打了两轮后，这个平台上清军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没有一个人还敢据险防守。
　　陷阵团士兵兵不血刃地爬上了第一个高台。
　　爬上第一个高台后，士兵们用步枪对准了山上更高的其他高台，看见清军露头就射击。清军被大炮炸得胆气已丧，在山上乱成了一片，要不是被明军团团围住早就弃山逃了。李植的兵马爬上高台后，山上只有零零星星的清兵往下攻击，大多数清军都趴在地上躲避炮弹，不敢冒头。
　　炮兵们则对准了士兵们要攻打的下一座高台射击。
　　炮兵不断地朝士兵们主攻的方向上倾泻炮弹，为士兵攻坚扫清障碍。后排的士兵们则用步枪朝山上反抗的清兵射击，瓦解清兵反抗的意志。
　　攻坚的士兵们举着手榴弹和火把爬梯子，爬到高台外面时候，就两个士兵合作点燃手榴弹，往高台里面扔去。即便是个别清兵躲在高台边缘的土墙后面准备负隅顽抗，也会被这些手榴弹炸死。
　　陷阵团的士兵们一层一层地往山上推进，伤亡极小。山上的六千清军守军基本上只有逃跑的份，根本没有组织过一次像样的反击。从下午攻到傍晚，士兵们已经打了半山腰。要不是天色已经暗下来，陷阵团能直接攻上山顶。
　　这个时代的晚上是漆黑一片的，作战极为困难。所以李植傍晚时候推进到半山腰后，就不再往上强攻。
　　相信明天再攻一天，就能拿下大笔山。
　　子时天色最暗的时候，李植已经在营帐里睡下了，却突然听到一片喊杀声。李植跑出营寨，发现附近并没有战斗，喊杀声都是从大笔山北面传来的。
　　半天，才有一个洪承畴的传令兵跑了过来。
　　传令兵跑到李植面前跪了下去，说道：“兴国侯，多尔衮弃了大笔山，率领六千鞑子从山北突围而出，乘夜色往锦州方向逃去了！”


第0470章 锦州
　　二月二十九日夜，多尔衮弃大笔山北逃。大笔山上面一片狼藉，李植率兵搜山，找到了五百多具鞑子尸体，割了首级。
　　拔掉了大笔山这个山垒，山海关到锦州之间的四百里道路就全部打通了。明军十五万大军士气如虹，往锦州支援过去。
　　清军大军就在附近，明军穿戴着盔甲行军，放出去无数斥候，走得很慢，从大笔山到锦州四十里走了两天。
　　清军在大笔山新败，士气低迷，不敢和明军接战，撤了锦州的包围往义州逃去。义州在锦州城北五十里，是鞑子这一年来的屯兵之处。鞑子盘踞在义州不愿离去，似乎还在打着什么主意。
　　不管清军如何打算，明军至少解除了锦州的包围，达成了此番大战的战略目的——解围锦州。
　　大军到达锦州后，发现城外到处都是清军挖掘的壕沟，修筑的高墙。锦州的城墙上，满是红夷大炮轰炸后的坑洞。锦州被鞑子铁桶般围了四个月，当真是处境艰难。也就是鞑子大炮太少。如果鞑子能有一百门重炮，就要把锦州城墙打垮了。
　　明军大军在城外扎营，建设营寨。修好了营寨后，诸将骑马入锦州。
　　如今李植的身份高于洪承畴，军中以李植为首。李植打着侯爵仪仗，带着五十个亲卫举着金扇金瓜，打着旗牌带着军中将领，骑在诸将的最前面。洪承畴行在后面，再后面才是八名总兵。
　　走到城南三里，李植看到前锋总兵官祖大寿率领锦州官民浩浩荡荡列在城外的道路上，迎接援军的到来。
　　祖大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瘦的脸上满是皱纹，一脸的沧桑。
　　祖家在辽东根基极深，家中总兵、参将和游击近十人，可谓辽东将门。祖大寿在袁崇焕被杀前曾经外逃，后来又被袁崇焕书信召回。他曾经降清，但投降后又以借口逃回明国。天子多次召见祖大寿，他都不去京城见天子，是锦州城内军阀一般的人物。
　　皇太极包围锦州城后为了劝降祖大寿，给降清的祖大寿养子祖可法加官进爵，官至副都统。祖家在辽西举足轻重，如果祖大寿降清，可能带动整个多米诺骨牌，也许整个关宁军都会陆续投清。
　　所以锦州之围才那么牵动朝局，引全国关注。
　　看到李植的仪仗，祖大寿赶紧迎了上去，一揖及地喊道：“前锋总兵祖大寿见过兴国侯！兴国侯千里援锦一路杀敌，我代得救的锦州一城百姓谢过兴国侯！”
　　祖大寿说完这话，他身后几千百姓纷纷跪在地上，朝李植行礼。
　　李植在大笔山击退多尔衮后，清军就撤了锦州的包围。前线的消息不断传入锦州，百姓们都知道这场大战中兴国侯是中流砥柱。没有兴国侯，可能大军已经败了数场了。若是没有兴国侯，鞑子攻下锦州城，不知道要屠杀多少百姓，残破多少人家。
　　几个老翁举着一壶浊酒走到李植马前，说道：“兴国侯救下锦州一城百姓，我等别无长物，唯有敬兴国侯一杯浊酒！”
　　李植看了看那浊酒，有些不敢喝。这锦州距离沈阳很近，城内奸细最多，谁知道酒里有没有毒？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植后面的李老四走了出来，接过那碗浊酒喝了下去，大声喊道：“老人家！好酒！”
　　钟峰斜一步抢上来，大声说道：“咱也喝一碗！”
　　众人这才露出笑容。祖大寿哈哈大笑，说道：“兴国侯国之干城，谨慎些情有可原。”
　　他撩起官袍的袖子，大声说道：“我为兴国侯牵马入城！”
　　在祖大寿的引导下，李植的仪仗队伍行进了锦州城。锦州城被围了四个月，城内十分萧条。各家人家的门板窗户都被拆下来做守城器械了，道路两侧的房屋都破破烂烂的。百姓们这几个月都没吃饱，一个个瘦得皮包骨。
　　然而现在终于把苦日子熬到了头，救援的王师赶走了鞑子。城中的百姓们听说援军将帅们入城了，一个个十分激动，挤满了道路两侧观看。
　　前天鞑子一撤兵，兴国侯大杀八方击退鞑子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如今百姓们看到李植华丽的侯爵仪仗，知道这是兴国侯来了，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大声说话。
　　道路两侧只看到黑压压一片脑袋，十分安静。
　　钟峰喝了点酒十分兴奋，骑在马上朝两边的百姓喊道：“诸位百姓协助官军死守城池四个月，守住我大明的疆土，都是好汉！”
　　“都是好汉！不必拘礼！”
　　听到钟峰的话，百姓们才敢抬起头来看兴国侯的样子。等他们看到李植年轻的模样，一个个暗自心惊，暗道兴国侯当真是英雄少年。
　　在祖大寿的引导下，众人横穿锦州城，进入总兵府。
　　总兵府大堂里已经摆下了酒宴。锦州城被围四个月，猪羊早就被斩杀了。但是腊肉米酒腌白菜还是有的，祖大寿好说歹说张罗了一大桌，也算是犒劳犒劳诸位支援锦州的将帅。
　　众人入席，李植坐在主位上，左边坐着总督洪承畴，右边坐着监军张若麒。然后两边依官位大小坐着其他八位总兵，祖大寿自己则陪坐在末席。
　　众人也好久没有喝酒了，此时大战两月终于解除了锦州之围，都十分高兴，喝得觥筹交错。
　　宣府总兵杨国柱有些好酒，别人敬他他来者不拒，还有事没事找理由和别人喝，喝得满脸通红。大同总兵王朴的酒量极好，喝了两斤米酒脸上还是一点事情没有。吴三桂似乎对这种场面极为擅长，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敬上别人一杯，让人生出好感。
　　曹变蛟一点酒都喝不得，喝了两杯就手脚发红，李植知道这是酒精过敏。
　　洪承畴喝得极有风度，抚着长须一杯一杯喝着，他敬了李植一杯，还敬了祖大寿一杯。洪承畴敬祖大寿时候赞扬了祖大寿的死守之功，把祖大寿激动得满脸通红。
　　酒过三巡，洪承畴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如今鞑子被我们连败四场杀伤近两万兵马，退守义州！支援锦州之战，我大明大获全胜！”
　　众人听到这句话，轰然叫好。
　　等众人安静下来，洪承畴又说道：“但是鞑子并未退去，据我们的细作回报，鞑子似乎还在增兵，要举国攻来。不消说，还有最后一场决战要打！”
　　“如今我大军齐聚锦州城，有兴国侯在，还有九名总兵，共计十七万大军。诸位觉得，我们与清军此战，该如何打？”


第0471章 对峙
　　听到洪承畴的话，众人停下了吃酒，开始思考军国大事。
　　不过众人都没有什么头绪，想了好久，也没有人说话。许久，杨国柱才说道：“鞑子举国来攻，不善战阵的民夫包衣全部上阵，看上去势大，然实际战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我们只要妥善应对，还是有可战之机！”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
　　过了一会，李植笑道：“本侯有一计。”
　　洪承畴抚须说道：“兴国侯有什么教我们？”
　　李植说道：“鞑子全国总动员，耗费巨大，不是那么简单的。鞑子也要吃饭，也要耕田。如今所有东奴壮丁都聚到义州，且不说兵饷粮草，光说东奴家中荒芜的田地，都不知道多少。”
　　“鞑子如此竭斯底里，就好像是咬人疯狗，看上去可怕，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持久。只要拖他三、四个月，恐怕东奴就要弹尽粮绝，秩序崩溃。”
　　众人听了李植的话，一时都沉默了。
　　想了想，众人觉得李植说的十分有道理。鞑子也要耕地吃粮，如今壮丁全部征召上战场，谁耕田？鞑子岂能承受几个月没人田间耕作？没人耕田，来年吃什么？
　　李植说道：“我们在锦州城外挖掘战壕，修建矮墙，把锦州变成一座大堡垒，和鞑子耗在这里。最近打的这几仗，鞑子的大炮几乎被我们全部摧毁，鞑子拿什么攻打我们营寨？拿什么和我们拼消耗？”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眼睛一亮。
　　所谓上兵伐谋，李植说的话都是高屋建瓴的战略谋算，字字珠玑。众人暗道兴国侯百战百胜的威名不仅仅是靠兵马强盛得来的，这李植的谋略计算，也远强于其他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总兵们。
　　洪承畴抚着胡须想了一阵，对李植的谋略越想越高兴，脸上欢喜起来。
　　其他总兵一直担心要和几十万鞑子厮杀，怕寡不敌众。此时听到李植的谋略，仿佛看到一条赢下大战的明路，都十分高兴。
　　杨国柱拱手一礼，说道：“兴国侯老成谋国，某佩服！”
　　曹变蛟说道：“兴国侯说得一字不差，我看我们就按兴国侯的说法操作吧！”
　　王廷臣、王朴等总兵也纷纷点头，极力赞赏李植的建议。王朴拍了拍桌子，笑道：“我已经看到皇太极求战不得，在义州城内跳脚的样子了！”
　　众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一阵，总兵们都看向了洪承畴，等他做最后决定。
　　洪承畴点了点头，说道：“上兵伐谋，兴国侯之计确是高明！本督明日便报上朝廷，拖他几个月，横竖要把鞑子拖垮！”
　　……
　　三月十五日，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义州卫城守备府内，皇太极听着各路兵马的汇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皇太极很焦心。
　　自从大笔山大败之后，皇太极就在大清发布了总动员令。诏令满洲、蒙古凡年满十六岁男丁，悉数赶赴义州，充军为兵。
　　皇太极这一纸命令，是要和明国拼命了。八旗满洲有两百多牛录，每牛录有三百户人。以每户人出两、三个男丁的平均值估算，这就是二十万人。蒙古的各部落也有人丁不少，虽然蒙古人执行皇太极的命令会打些折扣，但十万人估计还是会拉出来的。这就有三十万人。
　　虽然这些新征召的壮丁不是披甲人，战力不高。但满洲是渔猎民族出身，人人习武。蒙古是游牧民族，人人骑射，这些壮丁都能上阵厮杀。刨去配置在后方运输辎重粮草的老弱，皇太极可以拉出二十多万人马和明军对敌。
　　这样的数量，十分惊人。这一次，皇太极动员大清所有能动员的力量，要发动雷霆一击，一举击垮明军。
　　这些天，满洲的兵马已经响应号召，陆续到达义州城。义州城外联营几十里，一天消耗的粮草数量惊人。
　　但令皇太极无法接受的是，明军发现大清增兵后，居然缩在锦州城外挖掘战壕，修建寨墙，丝毫没有求战之心，摆出了一副死守城寨拒绝出战的姿态出来。
　　明军这是想把我大清拖垮！
　　这两个多月连番大战，清军的大炮几乎都已经被李植摧毁。如今清军军中缺乏远程火器。面对明军的营寨，清军除了死攻没有办法。那些土墙沟渠，靠人肉战术如何能攻得下来？硬攻要死多少人？更别提李植的一百多门大炮还会不断轰炸攻寨的大清兵了。
　　明军一摆出不战的姿态，就让皇太极的总动员令骑虎难下。
　　义州守备府的二堂中，皇太极召集八旗满洲的王爷贝勒们议事。满清的贵族们愁眉苦脸地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太极，一筹莫展。
　　镶蓝旗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说道：“皇上，如今明军避战不出，我们的全国总动员有些得不偿失了！”
　　济尔哈朗的话引起了众贵族的赞同，一时诸贝勒纷纷说道：“皇上，要不撤了总动员令吧！”
　　“皇上，这样和明军死拼，拼的可是我大清的血肉啊！”
　　“皇上三思！”
　　皇太极听到众贝勒嘈嘈杂杂的议论声，皱眉不语。
　　这些龙子龙孙，没几个有雄才大略。有好处就冲上去，没好处就喧杂逃跑，始终把自己当作辽东的土匪。大明在这些贝勒的眼里，只是一个劫掠的好地方罢了。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这场松锦大战打输了，对大清意味着什么。
　　皇太极看向多尔衮，问道：“睿郡王有何计策？”
　　多尔衮听到皇太极问自己话，站了起来，朝皇太极作揖说道：“皇上，我以为，明军的避战之策，也持久不了。明军十七万大军集结锦州，耗费巨大，明国朝廷上又都是些鼠目寸光的官员。我听细作说，此次明军避战是李植的计策。然而即便是李植有深谋远虑，明国的朝廷也不会让李植的计谋执行。”
　　听到多尔衮的话，众贝勒都愣了愣。
　　像多尔衮这样考虑到明国朝堂的庙算，众贝勒是无论如何想不出来的。
　　皇太极见多尔衮这样足智多谋，叹了口气。长子豪格才能平平，自己无论如何是压不住多尔衮了。
　　“睿郡王所言，深得朕心。我们便和李植对上，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0472章 太仆寺
　　三月十八日，大明京城户部尚书李待问府中，内阁次辅吴甡、礼部尚书贺世寿和太仆寺卿陈善道坐在二堂里，正在和李待问说话。
　　吴甡是清流领袖，号称“江北党”之首。他本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天启年间因为激烈反对阉党被削职夺官。然而到了崇祯年间，他又因为曾经反抗阉党受到重用，历任各地巡抚。
　　复社领袖张溥靠贿赂把周延儒推为内阁首辅之后，周延儒大举启用东林党人，一时“众正盈朝”。吴甡借着这股浪潮，也登阁拜相，位列内阁次辅。
　　吴甡贵为内阁次辅，亲自带着贺世寿和陈善道跑到李待问家里，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喝了一口茶，吴甡淡淡朝李待问问道：“葵儒精于理财，如今宁锦十几万大军云集，每日花费以万计，太仓库中还有多少银子？”
　　李待问答道：“太仓库素来拮据，并不富裕。如今锦州云集十七万大军，光是军饷一个月就要三十九万两。加上千里运粮的开支，每个月合计要七十七万银子开支。太仓库本有两百多万结余，但这三个月已经花销殆尽，只余三十七万两，仅够支撑半月。”
　　大军在外，消耗的军饷粮草是海量的。
　　大明朝拖欠军饷已成惯例，若是兵马不外出征战，往往只发几成的军饷。所以只要天下太平，朝廷就能省下不少军饷。但是一旦兵马出外作战，军饷就不得不发足，否则前线的官兵极有可能闹饷炸营。
　　所以十七万兵马集结在锦州，朝廷的开支大增。
　　另一个消耗巨大的项目是运粮。松锦大战爆发后，朝廷征调了大量民夫运粮。这些民夫都是交不起劳役银子的民夫，干活不要钱。但是从京城到锦州有一千里，运送粮草的路途十分遥远。有些粮食更是从更远的地方起运。路上运粮民夫吃喝，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粮草。民夫每运送一石粮食到锦州，路上就要消耗二石左右的粮食。
　　这样算下来，支撑十几万大军需要的粮草，更是海量。
　　太仓库一年收入不过五百多万两，一个月算下来平均只有四十多万两收入，还不够支持锦州前线的开支。更别提朝廷种种花销千头万绪，远不止支持锦州大战这一项。
　　所以支持锦州大战，朝廷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吴甡说道：“李贼和洪承畴上表请旨，说要和鞑子打持久战。天子准了他们的奏章……”
　　三月初，洪承畴的奏章到了朝廷。洪承畴说鞑子举国攻来，我大军以逸待劳，不可轻易接战。洪承畴提议坚守于锦州城下，把鞑子拖垮。
　　不光洪承畴这么认为，李植也这么想。这个战略其实就是李植想出来的。李植也一封奏章送到了天子桌上，说要拖垮鞑子。
　　天子听到两位重臣的建议，准了李植和洪承畴的奏章，让众将以持重为上，坚守营寨不出。
　　这两份奏章披露出来后，百官物议纷纷，都不太高兴。
　　吴甡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如果世间的仗都是这样拖着打的，比拼哪个没钱支持不下去，那当兵拿饷也太轻松了。为将者，立功也太容易了些？”
　　吴甡说道：“今天听葵儒算来，才知道银库已经见底了。天子却不知道，太仓库已经没有银子了。洪承畴和李贼避战不出，当真要把朝廷拖垮！”
　　李待问沉吟片刻，说道：“太仓库虽然没有银子了，但是太仆寺还有两百万马政银子，可以借来使用。”
　　听到李待问的话，吴甡脸色一沉，十分地不高兴。
　　吴甡敲了敲桌子，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贺世寿沉声说道：“葵儒，刚才那句话，你知我知便可，却万万不能让天子知道太仆寺还有银子。”
　　贺世寿看了看吴甡，说道：“葵儒，这几个月为了支持宁锦的大战，朝廷把各项开支全部停了。宣大的兵饷，已经三个月没有发。河南治理黄河的银子，也全部不发。葵儒你不觉得，这几个月各项进项，都少了不少吗？”
　　贺世寿说的“各项进项”，是指各地官员孝敬朝中重官的银子。
　　本来朝廷花下去的银子，发到各地后，都不会被全部使用到正处。相当一部分，都会被使用单位抽出来孝敬各路神仙。下面的官员把朝廷的银子送给私人，就可以得到紧要官员的支持，以后升官发财。
　　宁锦开战后，太仓库的银子几乎全部用于辽西。这大战关头，每一分银子都是实打实用下去的，将领此时不敢贪污银子，都是把军饷实打实发给士兵们。这样一来，就没人把银子抽出来孝敬各路官员了。
　　朝中大员们，因此收入大减。所以百官听说李植要在辽东打持久战，感觉自己还要再穷几个月，都是十分不高兴。
　　吴甡冷哼了一声，说道：“李贼这是拿天下人的银子，去立他自己的战功！”他一指太仆寺卿陈善道，说道：“葵儒你放心，天子不知道太仆寺有这样一笔银子。只要你不说，太仆寺不说，天子就只知道太仓库没银子，一定会逼李贼和洪承畴出城决战。”
　　陈善道笑着说道：“尚书放心，太仆寺的银子一直是用作给各镇买马的，天子不曾过问。陈善道绝不会说太仆寺有银子！天子如何知道？”
　　李待问沉吟片刻，却觉得此事有些凶险。天子不知道太仆寺的银子，自己作为户部尚书是该知道的。如果自己向天子撒谎说无处筹措银子，来日天子知道了其中虚实，会不会放过自己？
　　若是逼迫李植和洪承畴仓促出兵让锦州大战打败了，到时候要自己这个户部尚书承担天下骂名？
　　李待问沉吟不语，一声不吭。
　　陈善道站了起来，凑到李待问耳边低声说道：“尚书，你我都是士绅出身，便是鞑子入关了，我等无非是换一身衣服北面事之，依旧可以做官。但是如果让李贼一胜再胜，他是要天下士绅的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所啊！”
　　李待问听到这话身子一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第0473章 汉家好儿郎
　　三月二十日，皇极殿早朝。
　　早朝刚刚开始，户部尚书李待问就手举牙牌出列，说道：“臣李待问有事奏！”
　　鸿胪寺的官员唱道：“奏！”
　　李待问大声说道：“圣上，如今辽西战事胶着胜负难分。但太仓库中库银，已经见底。锦州十七万大军每个月耗银七十七万两银子，但太仓库中存银只剩三十七万两。再有半月，我十七万大军就无粮草可发。”
　　听到李待问的上奏，站在前排的吴甡和贺世寿对视了一眼，十分地满意。李待问确实是被自己三人说服了，这么快就上奏天子说没钱了。
　　天子朱由检听到李待问的话，脸上一白，十分地焦虑起来。想了想，朱由检问道：“太仓库无钱，可有其他办法筹措银子？”
　　李待问答道：“可以停做锦衣卫常服银子，可省两银子六千两。”
　　锦衣卫的夏季常服该做了，需要一笔银子。但是这笔银子和锦州战事的消耗比起来，实在是杯水车薪。即便克扣下这笔银子，恐怕对战局也没有什么影响。朱由检愣了愣，没想到只能从锦衣卫身上抠钱，一时沉吟不语。
　　“李卿！没有其他办法了？”
　　朱由检此时十分焦虑，已经下意识地好言好语，语气几乎是求李待问了。
　　但李待问依旧是铁板一块，冰冷冷说道：“圣上，别无他法！”
　　朱由检听到这话，焦虑地扫视了朝堂上百官一眼，仿佛是在向百官求助。太仆寺卿陈善道见天子扫过自己，眼观鼻鼻观口，脸色丝毫不变。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讪讪说道：“东奴举国攻来，便是锦州十七万大军也无必胜把握。若是拖上几个月，东奴国中一定会生变……”
　　朱由检正在那里焦虑，内阁首辅周延儒拱手出列，说道：“圣上，我大军出关三月，有笔架岗、何家坳、大笔山三场大胜，可谓是势如破竹。此时我大军斗志高涨，士卒求战，何不直捣黄龙攻下义州。岂能因为东奴征召了一些民夫充数，就畏缩不前糜耗银饷。”
　　“再拖几个月，可能东奴确实会有变故。但在那之前，恐怕我大明的财政也已经拖垮了！李植之计实为两败俱伤之法，圣上不可轻用。”
　　朱由检看着侃侃而谈的周延儒，皱眉不语。
　　内阁次辅吴甡举起牙牌走上一步，大声说道：“凡战者，必有胜负，岂有必胜不败之理。如今战事顺利东奴丧胆，正是军心可用之际，此时不发兵攻奴，待到兵老师疲之时，恐悔不及也。”
　　礼部尚书贺世寿拱手出列，大声说道：“臣贺世寿附议。”
　　文官们对视了一眼，暗道这是逼迫李植出战的好机会，纷纷出列，大声唱道：“臣郑三俊附议！”
　　“臣刘宗周附议。”
　　看到文官们纷纷跳出来逼战，朱由检脸上发白。他坐在御座上，好久都没有说话。
　　许久，朱由检才问道：“若是太仓库白银耗尽，锦州战事仍未结束呢？”
　　李待问摇了摇头，说道：“圣上，若是粮饷耗尽战事仍未分出胜负，恐怕就是大崩溃的局面。如今之计，诚宜催促李植和洪承畴出城速战！”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想了好久。
　　最后，他咬牙说道“传朕的旨意，催李植和洪承畴速速出城决战，不可拖延！”
　　……
　　三月二十五日，洪承畴和李植骑马行至义州城外二十里，在一个小丘陵上俯瞰清军的兵营。
　　义州城外驻扎着清军二十三万兵马，联营几十里。无数鞑子兵马在营寨内外行进，从小山上用望远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蚁巢中无数不断涌动的蚂蚁一样。
　　洪承畴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清军的营寨，说道：“我倒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鞑子聚在一起。这二十三万鞑子比我们十七万人马还要多，当真是劲敌。”
　　看了看李植，洪承畴无奈说道：“兴国侯，天子已经连传三道圣旨给我，催我出城决战。天子说如今太仓库已无库银，若再不战，就没有粮饷发来锦州了。”
　　“兴国侯的对峙良策，恐怕无法执行了。”
　　李植当然知道天子的催战，因为不光是洪承畴收到了催战圣旨，李植也收到了。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极远处的清军军营，没有说话。
　　洪承畴问道：“此番对阵奴酋黄台吉，只能正面迎战。兴国侯可有杀奴的良策？”
　　李植淡淡说道：“东奴人数虽多，但大多是滥竽充数的民壮。真正有战斗力的鞑子，不过十三、四万。”
　　洪承畴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李植想了想，说道：“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是尽力厮杀了！”
　　洪承畴听到李植的话，愣了愣。许久，洪承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想不到兴国侯这样的人物，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李植笑了笑，没有答话。
　　洪承畴一挥手，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在义州城外和奴酋皇太极决战，此战若是大胜，我洪承畴恐怕是要封伯，位极人臣。若是此战败了，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李植看了看洪承畴，想不到这个素来谨慎的总督也有这么豪爽的一面，笑道：“说得好，若是败了，便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报国而已！”
　　洪承畴大声说道：“兴国侯，不需要再等了，我们今日便发动全军，往义州攻去！”
　　李植大声说道：“好，我等这就回去发兵，定要在义州全歼鞑子的二十三万乌合之众！”
　　两人不再多说，带着亲卫骑下山岗，回锦州调兵。
　　传令兵快马骑在前面，把发兵的命令先传回了营寨，等李植和洪承畴二人回到营寨中，看到九个总兵和几十个参将、游击已经披挂盔甲，跨着骏马立在了大帐前。
　　李植骑马行到众将面前，大声说道：“朝廷无能，连几个月的粮饷都无力筹措。但我等将帅都是汉家的好儿郎，岂容鞑子张狂？诸位，今日在这辽西，我等便和东奴死战一番，看看谁雌谁雄！”


第0474章 天道残缺匹夫补
　　十七万明军浩浩荡荡，像是一片铺满天地的潮水，向四十里外的清军攻去。
　　明军尚红，李植骑在明军中军阵列中，举目望去，只觉得天地之间都充满了红盔红甲的眀军，如火如荼。士卒们前几个月经历了三场大胜，尤其是在大笔山的大胜杀伤了万余清军，士气正高斗志旺盛。士卒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大步往前方行去。
　　这一战，就是和荼毒了大明几十年的东奴决战。此战之后，要么大明扫清胡虏重新振作，要么东奴大败明军尽夺关外，甚至入主中原。
　　朝廷无能，不能承担起该负的责任。文官卑鄙，不能为前线战事筹措粮草。此时此刻，胡虏大军压境，只能依赖将士们血战了。
　　汉人几百年的命运，在此一战。一切的一切，都由将士们手上的钢刀决定。
　　不知道是谁带头，唱起了红巾军的军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渐渐的，唱歌的士兵们越来越多，将士们慷慨激昂，大声歌唱。许多人唱着唱着，竟哭了出来。那几万人齐声发出的歌声在原野上传响，气势如虹，像是一片片惊雷在身边轰隆作响。
　　洪承畴听到那越来越响的战歌，和监军张若麒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抚着长须，洪承畴点头说道：“军心可用！军心可用！”
　　众将都是颔首不止，大同总兵王朴大声说道：“我华夏气数未尽，岂容胡人做主？值此血战之时，自有汉魂鼓舞全军！”
　　众将哈哈大笑，点头称是。杨国柱举起一壶浊酒喝了一大口，放下酒壶笑道：“今日和胡虏血战一场，便看杨国柱是在这里取了一世用不完的荣华富贵？还是一刀两断战死沙场。”
　　众人听了杨国柱慷慨激昂的话，无不动容。曹变蛟大声说道：“此战我军士气如虹，必胜！”
　　众人正在说话，却看到前面烟尘滚滚，跑来了三个斥候。
　　“东奴二十三万大军已动，离开营寨往我大军迎来。”
　　清军没有大炮，守在营寨中会被李植的大炮炮轰。所以清军看到明军攻来便上来迎战了。
　　洪承畴大声说道：“来得好！就怕他们死守营寨不出。”
　　看了看李植，洪承畴问道：“兴国侯，此战我等如何厮杀？”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本侯以为，杨国柱，吴三桂二军战力出色，可当大敌。加上马科，王朴，四总兵共七万五千人可为西翼，阻挡西面之敌。王廷臣、祖大寿二部都是悍兵，足以御奴，加上唐通、白广恩二部，合计七万人，可为东翼。”
　　“曹变蛟部兵马彪悍，以其兵马为机动力量，随时增援薄弱之处。”
　　“本侯的虎贲师布置在中路，以为大军前锋。如果鞑子中路没有大军，虎贲师便正面突破，直取鞑子的中军。”
　　洪承畴想了想，说道：“兴国侯布置妥当，有奇有正，那便如此迎敌吧！”
　　众将听到这话，轰然领命，便各自下去布置阵型了。
　　……
　　皇太极骑马行在中军，身后的亲卫们举着华丽的帝王仪仗，率领二十三万清军朝明军逼去。
　　走到一个叫作虎头坝的地方，前面距离明军前锋已不过十里。
　　前面突然烟尘滚滚，几十个摆牙喇精锐斥候跑了回来，跪在了皇太极的马车前。
　　“皇上，明军以杨国柱、吴三桂、马科、王朴为西翼。王廷臣、祖大寿、唐通、白广恩为东翼，李植为中路，曹变蛟殿后，尽发十七万大军攻来……还有，皇上……”
　　话说了一半，摆牙喇“壮大”犹豫了一阵，后面的话似乎不敢说。
　　皇太极大声说道：“还有什么？”
　　摆牙喇“壮大”大声说道：“尼堪大军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士气高涨。”
　　皇太极稍一沉吟，笑道：“南蛮螳臂当车，不足一提。”
　　“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为西翼，睿郡王多尔衮为东翼。朕亲率五万马军为中军，以豪格统军，对阵李植。朕要看看，李植的一万五千虎贲师能不能拦住我大清五万铁蹄的践踏。”
　　豪格听到父皇让自己率领五万马军，意气风发，大声说道：“皇阿玛，我一定率军踏破李植的火铳兵，让南蛮子知道我大清的威风。”
　　皇太极看了看豪格，微微点头。这个儿子虽然不善谋略，但冲锋陷阵的本事还是有的。
　　清军中军令旗招展，把皇太极的命令传到全军。清军二十三万大军滚滚开往各个方向，摆出了阵势，准备和明军决一死战。
　　又往前走了几里，明军和清军距离已经不过五里。
　　皇太极举起了千里镜，仔细观察明军的阵势。他却发现，明军人数虽然少于清军，却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一个个满脸的决然。
　　皇太极诧异地看了好久，才讪讪地收起了千里镜。
　　“明军被文官刁难，被断粮草，被朝廷催战，不得不以少击多和我们决战，为什么还这么士气饱满？”
　　豪格想了想，说道：“皇阿玛，是因为李植吗？”
　　皇太极脸上凝重，沉吟不语。
　　突然，他听到了明军齐声大唱的军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那十几万人齐唱的嘹亮军歌，让皇太极脸色一白。明军的士气，怎么会高涨到这个程度？他猛地转身看向随军的“汉官”范文程，大声喝道：“范文程，那是什么歌？”
　　范文程听了那歌，脸上比皇太极还要惨白。他慌张跪在地上，说道：“皇上，那是元末汉人起义时候传唱的红巾军军歌！”
　　皇太极听到这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汉人气数未尽……”
　　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连着咳了十几下，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第0475章 骑兵
　　李植兵马列在中军，摆出了回形阵。四条边上各有三千二百余人，都排为三列，队形紧密。正面和两个侧面各配备四十门大炮，背面火炮稍少，配备二十九门。背面配备的火炮都是小炮，六十九门重炮主要配置在正面，两侧也有一些。
　　清军越来越近，李植骑马冲到虎贲师阵前，大声吼叫：“士兵们，鞑子就在眼前。这些年，鞑子抢劫我们财货，杀戮我们的百姓，强奸我们的汉家女儿。像驱赶牛马一样把贫民驱赶到辽东苦寒之地去做奴隶！”
　　李植面对虎贲师，大声喊道：“你们能忍受鞑子入关，废除华夏衣冠，胡服左衽吗？”
　　军官们把李植的话传了下去，传给了全军。
　　士兵们吼道：“不能！”
　　李植喊道：“你们能让后代子孙，都跪在鞑子面前，奉鞑子为主吗？”
　　“不能！”
　　李植又喊道：“你们能忍受鞑子称帝，我们的子子孙孙削发为奴，做牛做马吗？”
　　士兵们怒吼：“不能！”
　　李植大声吼道：“朝廷无能，文官卑鄙！大明朝摇摇欲坠！为了我们子子孙孙，我们该如何？”
　　士兵齐声高吼：“杀奴！”
　　“杀奴！”
　　“杀奴！”
　　虎贲师士兵的杀奴吼声响彻云霄，仿佛要把天地都填满。
　　李植一挥手：“开火！”
　　正面四十门火炮炮长猛拉火绳，点燃了重炮。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四十发开花弹朝三里外的清军射去。在空中飞舞了三里，炮弹一头扎进了密集的清军骑兵集群中。
　　刹那间血肉飞溅，满清骑兵身上被打烂打穿，一个个摔倒下马。
　　炮弹洞穿了几层人、马后，落在地上，引信逐渐燃烧到底。
　　骑兵们慌张勒马调头，躲避地上的炸弹。但骑兵集群冲锋时候和步兵不同，骑兵转弯调头极难，一往旁边走就会撞上旁边的其他骑兵。骑兵们费劲最大力气，也只能往旁边挤几米，根本没法完全避开炮弹的爆炸范围。
　　只听到轰隆隆四十声巨响，铁质弹丸四处飞溅，像死神一样收割附近的清军马军。
　　清军骑兵的队列安排是双层重甲的马甲兵冲在最前面，此时暴露在炮弹周围的都是马甲兵。这些马甲兵的双层重甲能够帮助清军抵御远距离射来的步枪子弹，却防不住炮弹射出的铁弹丸。只听到一片惨叫声响起，炮弹附近清兵骑兵身上往往射出三、四道血箭，倒在了马下。
　　他们的战马也毫无疑问地中弹倒地，嘶鸣抽搐。
　　以炸开炮弹的位置为中心，方圆几步之内全是一片狼藉。倒地的战马变成了一片障碍物，逼得后面的骑兵停下马蹄，绕路行驶。地上惨叫翻滚的重甲骑士，狠狠腐蚀着后面其他骑兵的士气，把骑兵们的绕路驰骋变成了一片片混乱。
　　从李植的角度看去，就看到清军队伍的内部突然有四十个地方停了下来。像是汹涌袭来的潮水中间突然产生了几十个漩涡，让整个冲锋的队伍势头一滞。
　　不过很快，地上的战马和骑士就死透了，不再挣扎。后面的骑兵干脆从他们身上跃过去，甚至踩了过去，把他们踩成了一团肉泥。
　　清军没有冲多远，就又遭到了炮击。清军前锋距离虎贲师二里的时候，又是四十发炮弹射向了高速冲阵的清军。清军的队列中被射出四十条血肉胡同，又炸响了四十发炮弹。
　　一片血肉横飞，从受伤清兵身上炸出无数血沫。那飞舞在空中的血沫像是一片染色区，让埋头从里面冲过来的清军全染得浑身血红。
　　不过清军依旧在高速冲阵，在距离一里的地方，清军又遭到了一次迎头炮轰。
　　皇太极站在他的六驾御车上，用千里镜观察着前面的厮杀，脸色发白。皇太极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李植大炮的威力。亲眼目睹之下，只觉得更是触目惊心。那开花弹每一枚炸响，就有七、八个骑兵惨叫倒地，当真不是人力可以抵御的。
　　难怪十五弟多铎会被这开花弹炸死。
　　皇太极看了看身边的范文程，问道：“范文程，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这大炮？”
　　范文程跪地喊道：“皇上，以奴才之见，对付这大炮只有造同样的大炮对轰，别无他法。”
　　皇太极点了点头，说道：“然而此番决战，我大清的勇士只能用血肉去冲击李植的大炮了！”
　　不过皇太极仅仅看到一个开始，等五万清军骑兵冲到虎贲师前面三百米的时候，李植的大炮不再使用开花弹，而是射出了霰弹。
　　每门重炮的霰弹都有三百发弹丸。四十门重炮射出的一万多发铁弹丸横扫正面，把阵前的三百米距离变成了一片死亡禁区。那些弹丸像是一万多颗利箭激射而来，带着黑火药爆炸推射出来的巨大动能，毫不费力地贯穿了第一层骑兵的身体，继续突刺到第二层骑兵体内，把这些辽东鞑子全部了结在马上。
　　皇太极千里镜里看得清楚，冲锋骑兵的前面两排清军像是撞上了堤岸的海浪，一下子全碎了。前两排的清军齐齐跌倒，人仰马翻，捂着身上啾啾冒出来的血肉惨叫不已。
　　皇太极千里镜里看到一个甲喇章京被铁弹丸射中了脑袋。弹丸带着巨大的动能穿透了他的头盖骨，带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一起从后脑勺穿透出来。飚了后面其他清兵一脸。
　　一匹矫健战马被霰弹弹丸射死，嘶鸣一声就高速摔倒在地。马上的牛录章京被马镫卡住了脚，被战马重重地带到了地上，狠狠摔在三月的土地上。后面的一匹战马却没有躲避，一蹄踏在了这个牛录章京的胸口，立即把他活活踩死了。
　　皇太极用力抓着千里镜，十分心疼大清的勇士。这些勇士对上寻常的明军，哪个不是以一敌二的强兵？但在李植的大炮面前，这些马甲兵却像是最廉价的炮灰一样被成片成片的撂倒，像是四月的冬小麦一样被一片一片地割下。
　　皇太极皱眉不语，双手紧紧握着千里镜的镜筒，手心满是细汗。


第0476章 杀奴
　　清军将三千马甲兵摆在五万骑兵的最前面，后面才是其他的步甲、辅兵。马甲兵身上穿着两层重甲，虎贲师的步枪只有在一百二十米左右才能射穿。皇太极这样做的目的是减少冲锋时候的伤亡，避免伤亡太大全军崩溃。
　　虽然步枪打不穿，但大炮霰弹却可以轻易洞穿这些重甲。清军前锋距离虎贲师阵线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时候，正面的四十门重炮再次开火了。
　　一万多发霰弹像是一片浓雾，从四十门大炮的炮口喷薄而出，朝前面的鞑子马甲兵疾速飞去。那片浓雾一遇到血肉之躯，立即迸射出无数的血雾出来。前排鞑子的身上，马上，到处都喷出血花。血液在阵前一百五十米处洒满了空气，把前后几米的物体全部染成了红色。
　　血腥味越来越浓，像凝固在空气中一样化不开。
　　前面两排的鞑子骑兵像是被大风吹倒的芦苇，惨叫着掉下了战马，无一幸免。
　　皇太极的御车很高，从皇太极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五万骑兵大军的前面一层被人整体削除了一样。
　　这样的冲锋，实在是太惨烈了。那些精锐的马甲兵，就像是为了填平坑洞的土一样铺了上去，然后一片一片地倒下。要知道这些马甲都是大清的精兵，不知道随皇太极征战过多少地方，击溃过多少强敌，何时曾经这样惨烈地集体阵亡过？
　　皇太极把眉头皱得更紧，紧紧抓着手上的单筒望远镜。
　　范文程看着惨烈的前线，咬了咬牙，说道：“皇上，等我大清的兵马冲上去，冲到阵前突入阵内，这仗就赢了！”
　　虎贲师的回形阵内部，李植看了看汹涌冲来的四万多鞑子，知道回形阵的正面是守不住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又全是骑兵，冲锋速度极快。而且清军为了减少伤亡，五万人瞄准了六百米的回形阵正面强突，大有一口气冲垮回形阵正面的阵势。
　　这是李植第一次不得不为正面被突破后做准备。他放下了望远镜，大吼一声：“变阵！”
　　中军令旗招展，回形阵两侧的士兵快速奔跑起来，改变了两侧的站位。
　　远处的皇太极立即看到了李植阵型的变化，但他看不明白。在他看来，虎贲师回形阵两侧的士兵突然集体往后面跑去，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仔细思考虎贲师的变化了，热武器时代的战斗往往就在几分钟之内就分出胜负。两侧的虎贲师士兵撤下去后，正面的三列步枪手显得更加单薄，皇太极相信，自己的五万骑兵大军一定可以冲垮这薄薄的步枪阵。
　　前面的马甲兵在大炮的一轮轮炮轰下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终于冲到了虎贲师的正面一百二十米，开始挑战李植的三列步枪阵。
　　“杀奴！”
　　此起彼伏的杀奴吼声中，前面第一排的步枪手开枪了。一千把步枪枪口喷出的火焰几乎同一时间从六百米长的战线上冒出，连成了一条火线。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汇成了一片隆隆巨响。一千发子弹像是一片弹雨，尖啸着向前排的鞑子骑兵射去。
　　鞑子前面两、三排的骑兵暴露在弹雨下，无处可躲。骑兵和骑兵之间的间隙很大，后面两排的骑兵和前排骑兵一样会受到攻击。
　　即便是马头也无法帮助这些骑兵阻拦子弹，虽然马头在马静立时候是很高的，但是马一旦冲刺起来以后就会把头往前伸，低垂下来，让骑兵的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弹雨面前。
　　镶铁片绵甲被子弹击穿，锁子甲被子弹击穿，锁子甲下面的皮衣也被击穿。皮肤像是易碎的纸片一样被旋转的子弹洞穿，把皮肤下面的身体器官赤裸裸地展露出来。肾脏、肝脏、胃、肺、心，这些重要的人体器官在米尼弹面前无比脆弱，被搅成了一团血水。
　　前排的重甲马甲兵像是被点了名，身上喷出血雾、血箭。中弹的鞑子一个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甘心地倒在马背上，然后扑通扑通地摔倒在地面上。
　　短短一百二十米的距离，不知道要多少鞑子的尸体，才能填平。
　　皇太极看着前面勇士一排一排地倒下，脸色越来越白。
　　前面的骑兵一倒下，后面的骑兵立即补上去，然后接着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又一片一片地惨叫着倒下去。空气中到处是伤兵身上喷出来的血雾，把所有的前排士兵染的血红。
　　前面的骑兵摔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根本已经没有时间绕路躲避。不管地上的伤兵是死是活，后面的骑兵都是直接骑马从上面践踏而过。骨骼被马蹄踩碎的声音被伤兵的惨叫声掩盖。但很快，这些伤兵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生命像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几百几百地在步枪子弹中消耗。那些早上还意气风发，还曾经雄赳赳立在皇太极身边的年轻满洲人，那些曾经在大明、朝鲜和蒙古杀进杀出的勇士，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用血腥已经无法形容这样的场景了，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李植的步枪手们在几万骑兵的面前毫不手软，一排一排站起来，瞄准，射击，然后蹲下装弹，然后再站起来射击！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抛下无数的尸体。
　　但清军毕竟有五万人。
　　如果清军只有一万或者两万人，在这样惨重的伤亡面前早崩溃了。然而皇太极这一次，在李植面前投入了五万人。无论前面死多少人，后面都有人补上。虽然后面的骑兵不再是重甲的马甲兵，变成了轻甲的步甲，但这些鞑子依旧骑着战马高速朝虎贲师冲上来。
　　在残酷的战线上，双方距离渐渐拉到了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清军冲到了虎贲师近前，跳下马开始清理阵前的铁蒺藜。这些下马操作的清兵，遭到虎贲师士兵毫不留情的射杀。清兵的伤亡还在飞速的增加。
　　终于，铁蒺藜被清扫一空，清扫铁蒺藜的清兵也几乎全部被打死。后面的清军骑兵前仆后继，挥舞着长矛，借着滚滚马蹄之威冲到虎贲师阵前。
　　破虏团排长雷三举着自己的刺刀站在第一排，对着潮水一样冲上来的清军骑兵，拼尽全力地大吼了一声：
　　“杀奴！”
　　仿佛是听到了雷三的怒吼，整个战线上的虎贲师士兵没有一个人后退，齐齐举起了刺刀，齐声高喊：
　　“杀奴！！”


第0477章 小阵
　　在大笔山一战中望刺刀阵而逃的骑兵们，战后受到皇太极重罚，带队的梅勒章京被斩首，清军骑兵们从此再不敢轻言退却。
　　这一次在这场决战中，清军的骑兵们没有在刺刀阵前停下来。只听到砰砰一片巨响，前排的骑兵一往直前，撞进了刺刀阵内。
　　刺刀阵很密，每名骑兵要面对六把刺刀，冲在前面的马匹毫无疑问地被刺刀狠狠地刺入了身体。坚硬的战马肌肉也拦不住坩埚钢的锋利，马血飙射。战马悲鸣的声音到处响起，这些受到重创的战马是活不成了。
　　即便是马上的骑士，也在刺刀阵前惨受重创。六把刺刀总有一、两把往前突刺刺在马上骑士的身上。第一排冲进刺刀阵的四百多骑士几乎无一幸免，全部被锋利的刺刀贯穿，惨叫着倒下了马。
　　但高速冲阵的战马，同样狠狠冲击了刺刀阵的阵脚。一匹战马动辄七、八百斤，高速冲刺而来时候就像是一辆战车迎面而来，就算被刺刀刺入身体去势依旧不减，狠狠地撞开了刺刀阵里的士兵。士兵一旦被战马碰到，就是被撞得往两边狠狠摔去。
　　一些虎贲师士兵被战马正面撞上，往后飞出去三、四米，狠狠摔在地上，甚至被活活撞死。
　　同样伤人的还有马上骑兵的长矛、虎枪。清军骑兵就像是用力打在玻璃上的一个拳头，虽然自己皮破血流惨受重创，但确实将玻璃狠狠击碎了。骑兵临死前将长兵器刺入了前排虎贲师士兵的体内，借马势破开了全身甲，重创了几百名虎贲师士兵。
　　这是赤裸裸的以命博命，只一个刹那，双方就死去了上千名的战士。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面越来越多的骑兵冲了上来，从前面骑兵的空隙处撞入。刺刀阵在最前面的冲击中已经凌乱，在受到后续的冲击时候就开始混乱了。第二排骑兵冲击刺刀阵，也许只需要面对三、四把刺刀。
　　战马被刺刀刺入，惨烈的悲鸣着。而前排的虎贲师士兵也被撞飞撞散，被骑兵的武器刺杀。
　　清军人数太多了，第二排的骑兵从间隙处冲入后，第三排骑兵又涌了上来。前面的战马被刺刀杀死在地上翻滚，第三排的骑兵甚至跃马跃过地上的障碍物，从空中跳入了刺刀阵中。
　　近半吨的战马和骑兵，狠狠从空中压了过来。战马撞在了躲避不及的虎贲师大兵身上，把大兵撞到马身下。战马一跃而下人仰马翻，马上的骑兵从马上摔了下来，翻倒在刺刀阵里，暴露在刺刀下面。
　　不过他们已经不担心刺刀的威胁了，因为刺刀阵崩溃了。
　　无穷无尽的骑兵还在压上来，不断地冲击着越来越混乱的刺刀阵，回形阵的正面已经无法防御了，虎贲师正面大溃散。
　　雷三一刀刺死了一个冲阵的骑兵。这个骑兵撞飞了他的三名士兵，把本来就混乱的刺刀阵撞得更散。雷三满肚的愤怒，一刀刺进骑兵右腰。他狠狠收回了带着血槽的刺刀，骑兵伤口处顿时血花飞溅，血液喷了雷三一脸。
　　不过雷三的努力并没能拯救雷三的这个排，又一名鞑子骑兵撞了上来，直直撞在了雷三的身上。雷三感觉一股巨力从全身甲上传来，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后面飞去。
　　雷三飞了两米，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天翻地覆气血翻滚，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一点行动能力，往战线上看去，却看到刺刀阵已经崩溃。
　　雷三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带的排算是完了。他踉跄着爬了起来，撒腿往南面跑去。
　　正面的虎贲师士兵转眼间就被撞死、刺死了一千多，不敢再战。士兵们失去了阵形，潮水一样往南面溃了下去。
　　这是虎贲师历史上的第一次崩溃，哪怕只是局部上的一个崩溃。
　　皇太极在御车上观察着骑兵的战况，当他看到骑兵们冲溃了虎贲师的正面时候，兴奋得满脸通红。
　　终于，牺牲了几千大清的勇士后，自己终于看到了虎贲师的崩溃。皇太极的双手微微发抖，这是决定性的胜利啊！他仿佛已经看到骑兵们在原野上追杀虎贲师溃兵的情景，看到了这场大决战的胜利。
　　如果虎贲师被击溃，四万多骑兵支援两翼，其他的明军哪里顶得住，还不是一鼓而下？
　　这场赌上国运的大决战，自己赢了？
　　皇太极因为太兴奋，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低头咳嗽了几声，又赶紧抬头看了看前方。
　　前方，大清的骑兵们已经完全冲垮了刺刀阵，开始追杀溃逃的明军。
　　范文程长舒了一口气，朝皇太极鞠躬说道：“恭喜皇上，大清的勇士冲垮了李植的火铳兵！”
　　皇太极看了看范文程，哈哈大笑。他兴奋极了，便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时也在脸上浮出满面的笑容。
　　不过，他的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几秒，就僵硬了。
　　只听到噼哩啪啦的一片枪响，不知道从哪来射出来一片子弹。正在追杀李植溃兵的骑兵像是被死神的镰刀扫过，纷纷摔下马去，倒在虎贲师回形阵的中央。
　　不可能，李植的虎贲师明明已经被击溃，哪里还会有火铳兵在射击？
　　皇太极最快速度举起单筒望远镜，拼命地在前面搜索子弹的来源。
　　这不可能！
　　皇太极用千里镜在骑兵的前面拼命搜索，终于看到了子弹的来处。看到那些不断射击的明军，皇太极一下子如遭雷击，本来血红的脸上刹那间变得惨白一片。
　　虎贲师正面崩溃了，但其他三条阵线依旧坚挺。
　　虎贲师的士气，坚韧得不可置信。
　　崩溃的虎贲师正面后面，虎贲师两侧的六千士兵已经退后列阵。两翼的战士列成了六个小型回形阵。每个回形阵各有一千步兵十几门大炮，一个接一个列在原先大回形阵的两侧，严阵以待。
　　最前面的两个小回形阵距离崩溃的正面不过一百五十米，已经开始射杀清军骑兵。
　　原野上，又响彻起这些士兵射击时候发出的怒吼：
　　“杀奴！”


第0478章 豪格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清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了马。清军因为冲垮了虎贲师正面而高涨的士气，一下子陷入了冰点。
　　战争再一次回到了原点。
　　虎贲师虽然是私军，却是不一样的私军。虎贲师没有腐败的军官，士兵的军功升迁渠道畅通。虎贲师有最丰厚的抚恤制度，对战死的士兵不但有高于大明平均工资水平的抚恤金，家人还能得到烈士家属的荣誉。这些士兵虽然害怕死亡，却不惧战死。
　　清军击溃了虎贲师的正面，但虎贲师坚韧得超乎清军的想象，虎贲师的其他三条阵线依旧完好，摆出了回形阵迎击清军。
　　不仅如此，六个小回型阵还保护了溃下来的正面士兵。
　　六个小回形阵摆在原先大回形阵的两侧，恰好可以掩护溃下来的士兵，让正面的士兵从容从大回形阵的中间撤下去。骑兵在马上位置很高，虎贲师士兵可以越过前排的溃兵射击后排的清军骑兵。如果清军不去冲击小回形阵转而去追杀溃兵的话，就会受到两侧六个小回形阵的集火射击。
　　在几千步枪手的火力下追击溃兵，根本不可能。
　　再追几百米，甚至大回形阵后部的三千步枪手也会朝清军射击。所以清军别无选择，要想扩大战果，必须先冲垮两侧的六个回形阵。
　　但是六个小回形阵，也不是那么容易冲垮的。清军的士气，已经无法支撑他们再发起刚才那样一往直前的冲锋了。
　　为了冲垮虎贲师正面，清兵被开花弹轰炸，被霰弹炮轰，冲进一百二十米距离后被步枪射了五轮，死兵在阵前清理铁蒺藜时候又被射了三轮。为了清理出那些铁蒺藜，清军前仆后继，付出了两千人的生命。
　　加上冲击刺刀阵的伤亡，清军已经牺牲了八、九千人马。即便是五万人的大军，此时伤亡也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五。
　　清军已经发不起刚才那样决死的冲锋了。
　　豪格骑马立在清军四万多骑兵的中央，在几百摆牙喇的保护下指挥这次冲阵。看到阵前的情况，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难道这一仗要打败？这一战若是败了，我大清会何去何从？
　　这些尼堪的士气，居然这么高昂。正面被冲溃了，侧面的士兵居然不会被挟裹着崩溃，而是变换阵型继续战斗。这还是明军吗？豪格以前只知道虎贲师的装备精良，却不知道这支部队的士气这样坚韧。
　　前排的清军在回形阵中不断响起的枪声中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样下去，大清兵要崩溃。
　　豪格抢过身边号角手的号角，用尽全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冲上去，和尼堪比一比谁先崩溃。
　　听到豪格冲锋的号角，押阵的摆牙喇朝犹豫不决的骑兵们挥舞马刀，逼迫全军继续前进。中军的大鼓被猛烈的擂响，四万多人的大军再次振作起来，朝最前面两个小型回形阵冲去。
　　小回形阵一个面只有五十米，四万大军直接攻向了小阵的两个面。
　　两个小阵的正面和侧面有一千多士兵，这些士兵面对鞑子的死亡冲锋丝毫不惧，飞快地蹲下装弹，站起来瞄准，射击，再蹲下装弹。子弹像一阵阵暴风雨一样向冲阵的鞑子倾泻而去，夺走了一片又一片的生命。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是胜利和失败的距离。鞑子的尸体再次在阵前堆积，每前进一步，鞑子就要抛下无数的生命。
　　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血腥的消耗战，比拼的是谁的士气更旺盛，谁更能坚持到最后。
　　皇太极站在御车上，脸色惨白，握着望远镜的双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仗打输了。
　　毫无疑问，明军的士气更高。从那响彻云霄的红巾军军歌就知道，这一战，明军士气如虹。即便是一般的明军都满怀斗志，更何况是精锐的虎贲师？
　　五万清军的伤亡已经接近两成，而虎贲师虽然被冲垮正面，却只有一成的伤亡。
　　虎贲师有更高的士气，更低的伤亡，而战场局势就像是磨盘一样在绞杀清军。毫无疑问，这一战虎贲师会笑到最后。即便豪格能冲垮前面两个小方阵，后面还有更多的小方阵，每个小方阵都需要清兵用无数的尸体堆积上去。
　　这一仗已经没有赢面。
　　这场决战，我大清输了。
　　皇太极想着想着，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怎么都停不住咳嗽，只能用手捂住嘴。
　　好不容易舒过一口气，将手拿下来，皇太极竟看到一手的血。
　　战场上，两个小型回形阵的二十六门重炮开火了。近万发霰弹弹丸射向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清军骑兵，刹那间就夺去了几百人的性命。
　　轰一声，清军崩溃了。
　　起初是一个精神崩溃的步甲兵调转了马头，迎着后面的骑兵就往来路狂奔。后面的骑兵本来该砍死这个逃兵，但却没有一个人那么做。所有人一刹那仿佛就被这一个逃跑的清兵携裹，全部崩溃。
　　清军已经死了近万人，伤亡率接近百分之二十，而虎贲师却士气如虹，丝毫没有溃败的迹象。每个冲在阵前的清兵都知道，这一仗打不赢，再冲上去是送死而已。
　　四万清军不再往前面那死亡禁区一样的步枪阵上冲锋，而是调转了马头，往东、西逃窜，往子弹射不到的地方逃，往炮弹打不到的地方逃，往远离虎贲师士兵的方向逃跑。
　　浩浩荡荡的四万大军化成了溃兵，慌不择路。
　　唯一没有逃跑的，只剩下了精神失控的豪格和他身边的两百摆牙喇了。豪格刚才已经冲到了阵列的前方鼓舞士气，却没想到大军这么快就溃下去了。他张大了嘴巴，红着眼睛，拼命地砍杀周围的逃兵，却丝毫不能阻止溃兵的势头。
　　溃兵潮水一样从两百摆牙喇的身边退下去，前面的清兵越来越少，豪格竟被让到了虎贲师火枪手的视界内。
　　豪格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穿着华丽盔甲，在摆牙喇簇拥下的满清贵族，当然是步枪手们最好的目标。噼哩啪啦一片枪响，一百多发子弹朝豪格射来。豪格身边的几十个摆牙喇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稻草人，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豪格如梦初醒，勒转马头就要往来路逃去。
　　但豪格已经跑不掉了。硝化棉带来的射速变化可谓是质变，仅仅是五秒之后，又是一片枪响，又是一片子弹朝豪格射来。豪格被三发子弹射中后背，被一发子弹射中后脑勺，身上射出数道血箭。
　　皇太极的长子，皇太极希望把皇位传给他的豪格，一声不吭地倒在了马下。


第0479章 津国公
　　皇太极在望远镜里看到豪格倒在马下，身子猛地一抖。
　　豪格战死了。
　　李植的虎贲师打败五万大清骑兵后，可以轻松地去支援东西两翼。清军二十多万大军不少是未披甲的辅兵跟役，和十七万明军对敌只能说是略占上风。李植这一万多虎贲师大兵支援其他兵马，战场的天平瞬间就要扭转，清军的大崩溃就在眼前。
　　这一战大清可是全国总动员。
　　这一战打输了，蒙古和朝鲜叛离大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大清的疆域，要一下子收缩几千里。不仅这些外藩要叛，恐怕八旗蒙古也要生异心。
　　皇太极想不到自己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自己这十几年筚路蓝缕，南征北战，将几乎是走投无路的后金变成疆域五千里雄踞北方的大清。眼看着入关夺取汉人江山，只差最后一口气，最后竟一场大败，将大清的运势一次输了个干净。
　　更令皇太极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皇帝之位，竟无法让自己的子嗣继承。
　　自己其余的儿子要么不成器，要么年纪尚小。唯一有希望继承自己皇位的，就是长子豪格。这些年皇太极和多尔衮明争暗斗，就是想压住多尔衮，让豪格继位。而这虎头坝一战，不但四万骑兵狼奔豕突，溃不成军，自己的希望豪格也死了。
　　自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看着没有多少时间了。豪格一死，自己身后的帝位毫无疑问要落入深孚众望多尔衮囊中了。
　　想不到自己征战一辈子，竟是这样的收场。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咸咸的液体从喉咙里往外涌，飞速地往口边涌来。他哇地一声把这股液体吐了出来，却看到竟是一口鲜红的血液。
　　自己不行了？
　　皇太极震惊地看着吐在御车上的血液，身子一颤，虚弱地坐在了御车上。
　　范文程和几个文官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头的细汗。皇太极是他们的主子，皇太极若是死了，新上来的主子如何对待他们只有天知道。他们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皇上，万万要保重龙体啊！”
　　皇太极看着十里外大获全胜的虎贲师，面如土灰，嘴角含血，满脸不甘地说道：“鸣金，撤兵！回盛京！”
　　范文程身子一抖，说道：“皇上，这一撤兵，恐怕就是大溃败啊！”
　　皇太极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范文程大声喊道：“鸣金收兵！宣太医！”
　　……
　　战场上的十五万明军还在苦战，他们面对十八万清军，人数处于劣势，厮杀得十分艰辛。尤其是大同总兵王朴和山海关总兵马科面对两万多汉军旗火铳兵，被打得几乎就要崩盘。
　　然而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就在明军觉得这仗怕是打不赢的时候，却突然看到清军不再前冲，竟往后面退了回去。
　　这场大战正面战线连绵十几里，即便靠传令兵传讯也要一定的时间。其他各处交战的明军统帅并未能在第一时间得知中路李植已经突破。
　　明军将领们一时间十分惊讶，不知道该不该追。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清军往后面撤了几里，直到李植的传令兵冲到各路明军将领军中，说明了中路虎贲师已经大败皇太极五万骑兵形成了突破，明军将领才恍然大悟，整军追杀清军。
　　清军落荒而逃，明军紧追不放。双方在辽西大地上追了几十里，一直杀到天黑才结束了这一场大战。
　　到了晚上，清军还趁着夜色往沈阳逃窜。明军各军已经追到了义州城北面，各自在野外扎营。洪承畴好不容易在义州城城东十三里处找到了李植的兵马，走进了李植的中军大帐中。
　　洪承畴脚下发飘，眼睛发亮，脸上因为激动涨得血红，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兴奋中。
　　“兴国侯，大胜，本朝不曾有的大胜啊！”
　　李植这一战死伤了一千三百多虎贲师士兵，心情有些低落，淡淡说道：“确是大胜。”
　　洪承畴大声问道：“这一番大追杀，本督的三千标兵营擒斩清军七百三十一级。兴国侯突破皇太极中军，又追杀了一天，擒斩多少？”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
　　郑开成说道：“首级堆在一起没时间统计，想来起码有一万七千级。”
　　洪承畴听到这个吓人的数字，愣了愣。
　　许久，洪承畴才说道：“此战兴国侯斩获这么多，天子必有重赏啊！”
　　……
　　三月二十九日的深夜，紫禁城乾清宫里，大明天子朱由检端着李植、洪承畴和张若麒联名交上来的捷报，手上微微颤抖。
　　捷报连夜送到了京城，在内阁没有停留，第一时间送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许久，朱由检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捷报放在了桌上。
　　“想不到，朕当真想不到。”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站起来说道：“王承恩，朕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大胜！大胜啊！想不到我大明王师粮饷不足，仓促应战，竟能一战而下，重挫鞑子，创三十年来未有之局。”
　　王承恩笑着说道：“全赖圣上圣心垂治，无上天威！”
　　朱由检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爽朗。
　　“一战擒斩清军四万六千级，追杀清军五十里，收复义州。三十年来，何曾有这样的大捷？”
　　王承恩笑着拱手作揖，没有说话。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又拣起了捷报，细细看了一遍。
　　“兴国侯李植，当真是虎将也！”
　　朱由检笑道：“要不是兴国侯正面突破清军五万骑兵，此战如何能胜？兴国侯一战而下定此大捷，让东奴从此再无力南顾，这是浩荡大功。”
　　“朕要赏！”
　　王承恩虚虚说道：“圣上，再赏李植，就要封国公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如今各将手握重兵，又立下如此大功，岂能不赏？尤其是李植，这一战李植指挥诸将，隐隐有众将首领之势。此战李植不但有突破之勇，更有帷幄之功。此时若是不赏，若他生了不满之心，如何是好？”
　　想了好久，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此一战后，天下大定。李植这些年南征北战，功劳殊著，封李植‘奉天翊运推诚’津国公，提督天津一镇兵马戎政。”
　　“让李植率一干文臣武将速速回京，接受封赏！”


第0480章 誓不为人
　　四月初五，众将在义州结束了善后事宜，大军南下踏上了归程。
　　满清经此一战，恐怕要四分五裂，再无力南侵大明。众将有心乘胜追击光复辽东，立下不世伟业，可惜粮饷不足。军中积存的粮饷只能支撑一个月，而朝廷的粮饷供应已经断了。如果发兵辽东，恐怕十几万大军要因为无粮草崩溃。
　　众将只能眼睁睁看着满清撤回盛京，班师回朝。
　　四月初六，凯旋的大军走到了锦州。锦州军阀祖大寿不再南下，在锦州城内又招待了众将一顿酒肉。此时诸将帅大获全胜，心情大好，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战场上的并肩作战，在鞑子大军面前共赴国难，让诸将颇有袍泽相惜的情谊。众人觥筹交错，喝得十分畅快。就连位高权重的李植，也和曹变蛟、杨国柱等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后来王朴又缠着李植不放，李植最后喝得摇摇晃晃，虽然没有像祖大寿那样倒在桌子底下大哭，也是扶着郑开成回自己的营帐的。
　　在锦山修整了一日，四月初八，大军走到了松山。李植在军中见到了快马赶来的幕府密卫大使韩金信。
　　李植不知道韩金信此时赶来是做什么，在大帐中见了他。
　　韩金信跪在大帐中，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
　　“侯爷，咱听说虎王坝大战，我虎贲师大军伤亡惨重，竟有一千三百多人死伤。而且这些死伤当中，多是战马践踏，长兵突刺造成的重伤。”
　　李植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此战伤亡惨重，在我虎贲师战史上是第一次。都是我天津的良家少年，意气风发，想不到全一战捐躯于虎王坝。”
　　韩金信伏地说道：“侯爷，咱为这些战死、伤残的战士们不值！”
　　李植愣了愣，说道：“共赴国难，杀奴报国，大丈夫不得不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韩金信伏地说道：“侯爷！侯爷你不知道！咱在京城的线人说了，朝廷有银子！太仆寺账上躺着两百多万两银子，足够支撑大军三、四个月，足够把鞑子拖垮。是文官们欺瞒天子，瞒住了这笔银子，逼得天子下旨催战！”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一下子竟没有反应过来。
　　韩金信大声说道：“侯爷，此中全是文官作梗，那些虎王坝战死的大兵们，死得不值啊！”
　　李植听着韩金信的话，只觉得气血直往上涌，沉住气问道：“这么隐秘的消息，你如何知道的？”
　　韩金信说道：“侯爷，我在京中交好一个户部主事。四月初一他和太仆寺的人喝酒，无意中得知太仆寺积银二百多万两。太仆寺有这么多银子，户部尚书、户部侍郎一定知道。这个主事是个精忠的性子，知道这是上官欺瞒天子。”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个主事灌醉了太仆寺的官员，知道这次是内阁次辅吴甡带头，礼部尚书贺世寿操作，户部尚书李待问，太仆寺卿陈善道具体执行，几十名文官联手配合，集体瞒骗天子。这个主事看不惯上官置国家安危不顾的作为，愤怒之下，就把消息连夜告诉了我，让我转告给侯爷。”
　　李植听到这话，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想不到自己在虎王坝血战一场，伤亡惨重，原来竟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想不到那些血战不退，壮烈报国的战士们，到头来，竟是文官们阴谋的牺牲品。
　　想不到这些文官们，可以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玩弄权术，置江山社稷不顾，置天下苍生不理，为了私利把前线将士们逼上绝境，把国家摆在悬崖的边上。
　　这一战，是大明和大清的大决战。清国八旗总人口不过百万人，却万众一心齐心协力，拉出二十三万大军和明军决战。大明人口超过一万万，却因为几十个文官的欺瞒，不能为区区十七万兵马支付粮饷，逼迫大军以少战多和清军决战。
　　若不是自己的虎贲师血战一场，击溃了人数是自己三倍多的五万鞑子铁骑，此战一定是有败无胜。倘若十七万大军在锦州城外大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锦州大战打败，大明朝的国运恐怕就算是完了。十七万大军是大明能拉出来的最后一副家当，一旦大败，且不说要死多少前线将士，就说大明的国防，一败之后关宁防线显然将大崩溃。
　　明军再无力和鞑子决战，清军入主中原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到了那样的境地，天下的汉人都要削发为奴。
　　满清残暴，在辽东立国就把辽东的汉人杀光。若是让鞑子入主中原，又要杀多少有血性的汉人，屠多少不愿投降的城池？多少人烟密集的城镇，要变成残破的废墟。多少繁华的市集，要变成焦土？天下要死多少千万人？
　　这些结果，都是锦州大战战败显而易见的结局。
　　文官们竟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苍生不顾，要从中作梗要逼得前线战士大败。其心肠之毒辣，其用心之险恶，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为了什么？不就是害怕李植一步步做大威胁天下文官士绅的利益，让这些文管和士绅再不能过醉生梦死的奢侈生活吗！不就是因为李植向商人征收商税，向士绅征收田赋吗！
　　这些文官们清楚，清军在辽东只有百万人，一旦入关，还是要依赖他们这些文官治理天下。即便是皇太极君临天下，他们也只是换一身官袍继续做官。而如果李植一点点做大，控制朝廷，可能文官们就要一个个全被李植打翻在地。
　　无他，因为这些文官们实在太龌龊无耻，立志振兴国家的李植不可能放过他们。
　　所以这些文官宁愿让十七万浴血奋战的战士在前线被鞑子杀戮，宁愿让这个文明陷入万劫不复，也要把李植拉下马，不能让李植再立大功平步青云。
　　李植用力摁着椅子的扶手，脸上古井不波，心中却已经是气血翻滚愤怒至极。
　　李植又一次明白，自己低估了这些文官的无耻。
　　“韩金信，你及时向我汇报，做得很好。”
　　李植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千多战死的将士，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庞。
　　许久，他才把眼睛睁开。
　　“参与此事的文官，我李植若是不杀，誓不为人！”


第0481章 捕风捉影
　　四月十二日，天子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手上抓着李植的奏章，脸色惨白。
　　朱由检又看了一遍李植的奏章，手上微微颤抖。
　　如果李植说得是真的，这件事情就太恶劣了。朱由检倒是不知道，这些年太仆寺账上有二百多万两银子的巨款。这些银子，本来足够户部借来使用，支撑锦州的大战。
　　满清举国攻来，总动员，根本支撑不了几个月。如果当时知道有这笔银子，朱由检又怎么会逼迫李植和洪承畴速战？明军以十七万人对阵二十三万清军，虽然如今已经取得大胜，但其中的凶险，仍然让朱由检一细想就浑身颤抖。
　　如果这一仗打输了，我大明会如何？朱由检不敢想。
　　朱由检曾自诩尧舜明君，曾经立志要中兴大明。这些年虽然被现实处处打击，明白了为帝者的不易，但他依旧自信。然而朱由检想不到，自己聪明一世，竟在决定大明命运的决战之前被几十个文官集体欺瞒，差一点就酿成大错。
　　难道自己，只是朝中文官的傀儡？
　　朱由检对自己的信心，对自己能控制大明局势的信心，几乎被李植的这一封奏章变成了一个笑话。
　　朱由检脸色铁青，坐在御案前，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李植的奏章不仅如此。说李植的奏章杀气腾腾，都是轻的。
　　“此次逆行，以内阁次辅吴甡牵头，礼部尚书贺世寿协助，户部尚书李待问，太仆寺卿陈善道具体执行，几十名文官联手配合。乾坤朗朗，天日昭昭，此间数十人，皆可杀！”
　　“参与此事的无耻官员，以一己之私，置十七万将士于生死，置天下苍生于危局，欺君罔上。锦山一战，几千战死将士尸骨未寒。若天子不能明正是非，九泉之下，烈士英灵岂能安息？若天子不能大开杀戒，李植岂能不冲冠一怒！”
　　看到最后四个字，朱由检手又颤了一下。
　　冲冠一怒？
　　李植想要做什么？
　　李植这些年忠心耿耿，为大明朝南征北战，三败东奴，灭张献忠，平李自成，可以说靠一己之力打出了大明朝的安定局面，朱由检已经把李植当成了大明的中流砥柱。虽然李植在天津和士绅斗，和文官斗，但朱由检都可以容忍。
　　李植的虎贲师实在是太强了，即便是黄台吉的五万铁骑都拦不住。锦州一战，全靠李植的兵马才扭转乾坤，赢下关键一战。李植的兵马虽然只有两万，但说这两万兵马有十万普通明军的战斗力，都丝毫不为过。
　　如果李植冲冠一怒，作出不可言之事，朝局会败坏到什么地步？东奴会不会卷土重来，流贼会不会平而复起？
　　朱由检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王承恩看着脸色发白的天子，拱手说道：“圣上，时候到了，该上朝了！”
　　朱由检缓缓把李植的奏章放下，带着王承恩往皇极殿走去。
　　皇极殿上，百官已经等在殿中。朱由检一坐到御座上，首辅周延儒就满脸欢喜地出列说道：
　　“圣上，臣听闻奴酋黄台吉经过锦州大败的打击，已经病入膏肓，恐怕行将灭亡。黄台吉为祸我大明十几年，如今就要……”
　　朱由检满腹的心事，不等周延儒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朱由检冷冷看着陈善道，喝道：“太仆寺卿陈善道，出列！”
　　陈善道脸上变色，慌张地看了内阁次辅吴甡一眼，才低头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在！”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陈善道一眼，才缓缓说道：“我听说，太仆寺有二百多万积存马政银子！”
　　陈继善似乎是舌头被卡住，许久才答道：“圣上，太仆寺的积银，是历年马户上缴的折色银子，是用于给各镇购买军马的，不可轻用！”
　　朱由检愤怒地一拍龙椅扶手，大声喝道：“陈继善，你以为朕是无知蒙童吗？”
　　陈继善脸上一白，慌张跪在了地上，求助地看向了吴甡。
　　朱由检又看向了户部尚书李待问，冷冷喝道：“李待问，你身为户部尚书，你不知道太仆寺有银子可借？”
　　李待问脸上一白，走出了文官队列，鞠躬说道：“圣上英明，老臣昏聩，实在不知道太仆寺竟有这样一笔银子。若是知道太仆寺有银子，何需急急催促洪承畴出兵决战？臣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不能为天子分忧，竖立于朝堂之中何用？臣请天子许臣就此致仕，告老还乡！”
　　朱由检冷冷说道：“你想走了？”
　　朱由检正要发作，却看到礼部尚书贺世寿拱手出列，大声喊道：“臣以为，李待问素来庸碌，不善理财。天子以其为户部尚书，出此过失早已注定。如今锦州大获全胜，可见此错并未影响大局，可喜可贺。臣以为，天子不可再用李待问掌户部，应同意李待问告老还乡之请！”
　　看到贺世寿立即跳了出来，竟把李待问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朱由检冷笑了一声。
　　内阁次辅吴甡终于按耐不住，站出来说道：“圣上，臣以为，陈继善在危急关头不能抛开门户之见，死守太仆寺马政银子，虽然职责在身情有可原，但毕竟有失抠唆。臣以为如今锦州虽然大胜，陈继善也不可轻饶，诚宜夺去他的官职！”
　　看到吴甡也跳了进来，朱由检失望地闭上了眼睛。看来李植所说，果然没错。
　　“你们四人百般推脱，恰恰是津国公所言的此事主谋啊。”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大声喝道：“若是锦州大战因为尔等败了，尔等四人能承担大败的责任吗？”
　　听到天子说出津国公三个字，朝堂上的文官勃然变色。相顾之下，朝堂上的气氛突然一变。
　　吴甡在脸上堆出满脸的诧异，看了看左右的文官，干笑了几声，大声说道：“吴甡既不是户部的，也不是太仆寺的，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和此事何关？”
　　“难道天子以后，就要捕风捉影，按李植的奏章杀人了么？”


第0482章 一个人
　　听到吴甡举重若轻的话，朱由检脸上一暗，暗道这个吴甡不好对付。
　　朱由检一时顺口把李植的奏章说了出来。这句话一出口，皇极殿里气氛顿时一变。朝堂上的文官们哪个不是对李植恨之入骨？此时一听到天子为了李植的奏章对吴甡发难，百官们顿时同仇敌忾。
　　即便是平日和吴甡明争暗斗的，此时都放弃了“一己私利”，齐齐战在了吴甡一边。而平日和他关系不错的，立即跳出来帮吴甡说话了。
　　果然，吴甡话音未落，刑部尚书郑三俊就走了出来，手举牙牌说道：“臣郑三俊有话说！”
　　鸿胪寺官员唱道，“说！”
　　“津国公李植虽然屡立战功，但终究只是一个武官。圣上和读书人共治天下，岂能尽信武官的言论？内阁次辅吴甡克己奉公深孚众望，和太仆寺积银一事毫无关系。”
　　“津国公虽然功劳卓著，但从来就有跋扈骄纵之实，弑戮命官屠杀士林无所不用其极，圣上岂能因为李植一句话，就轻辱文臣领袖内阁次辅？以津国公李植的骄纵，若是由得他来，他便是杀尽朝中文官也不会手软。天子若是事事依津国公的，我等现在便可以引颈就戮了！”
　　朱由检已经是气急，但听到郑三俊的话，却被噎得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气得右手微微发抖。
　　左都御史刘宗周手举牙牌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臣有话说！”
　　“说！”
　　“吴甡入阁参政以来，克忠职守兢兢业业，实为文臣楷模。天子因为津国公李植一封毫无根据的奏章，就要给吴甡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我辈望之心寒。礼部尚书贺世寿，更是和太仆寺积银一事毫无干系，只因贺世寿曾在朝堂上攻击过津国公数次，就遭到李植的报复。如果天子因此给贺世寿定罪，则国无宁日也。”
　　朱由检恼怒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到十数个文官跳了出来。
　　“臣张克山附议！”
　　“臣赵履简附议！”
　　“臣等附议！”
　　看到朝堂上群臣气势汹汹地支持自己，吴甡意气风发。他脸上波澜不惊，一甩官袍袖子往前走了一步，手举牙牌大声说道：“如今天子因为津国公李植的一封奏章就指责臣下，要定臣的罪。臣实在不知道，如今天子和李植，哪个是君，哪个是臣？”
　　朱由检听到这话，像是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句话，却不是简单的一句质问。
　　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朱由检动用锦衣卫帮助李植在山东办报，引起百官震怒。
　　那时候贺世寿用这句话质问自己之后，没多久乾清宫就闯来了手持木棍的反贼。虽然那个反贼只是一个瘦弱的哑巴，并没有能力行刺朱由检，但却是一次令朱由检印象深刻的警告。无疑，那是许多个文官集体发力警告朱由检不要帮助李植对抗文官。
　　这一次，又是百官汹汹，而吴甡又说出了这句话。
　　上一次是警告，这一次是什么？
　　朱由检的愤怒一扫而空，他开始感到有些恐惧了。
　　百官们听到吴甡的这句话，都沉默了。朝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检闭着眼睛想了好久，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朱由检轻描淡写地做出了裁决。
　　“太仆寺卿陈继善秉持门户利益，险些延误大事，不可不罚，夺其官位落职闲住。户部尚书李待问昏聩无能理财无方，准其致仕告老还乡。”
　　“吴甡和贺世寿，与此事并无干系！津国公奏章所言，未免偏颇。”
　　听到天子的话，陈继善和李待问长吁了一口气。虽然被天子处罚了，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朝中有人，何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吴甡和贺世寿逃过处罚，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
　　四月十六日，十五万援锦大军已经开到了宁远。宁远城外联营几十里，满是凯旋的边军大兵。
　　虎贲师营寨立在宁远城城东，连着曹变蛟和杨国柱的营寨。如今几个总兵都喜欢跟着李植扎营，曹变蛟和杨国柱是得到李植钦准后才抢到最靠近虎贲师的位置的。
　　虎贲师的中军大帐中，天子派来的太监正在给李植宣旨。
　　读完了圣旨，那个太监毕恭毕敬地双手将圣旨交到李植手上。他显然肩负着天子交待的任务，神情十分地紧张。
　　他抓着李植的官袍袖子，说道：“国公爷，此次天子不能重罚太仆寺积银一事的相关人员，实在是无奈。国公爷要体谅天子的苦心，切不可一时冲动，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啊。”
　　李植淡淡问道：“天子如何无奈？”
　　那个宣旨太监紧紧抓着李植的袖子，说道：“国公爷，百官汹汹，天子独自一人如何能承担百官的对峙？天子终究只是一个人！”
　　李植抬头想了想，没有说话。
　　宣旨太监说道：“国公爷此番已经被封为津国公，提督天津一镇兵马戎政，位极人臣。锦州大战已是大胜，如今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国公爷当往前看，莫要再纠结天子催战一事。国公爷如今还是速速入京接受升赏为上。”
　　李植冷笑了一声，一甩袖子坐在了椅子上。
　　“十七万将士的性命，天下万万人的命运，险些因此全部颠覆。不杀这些败类，以后还有哪个愿意朝廷浴血厮杀？不是天子退缩了我李植就答应的。和太仆寺积银一事有关的吴甡等几十人，我一定要杀。”
　　那个太监一下子慌得满头细汗，慌张说道：“国公爷何必如此固执？国公爷让咱家如何和天子交待？”
　　李植不再和太监多说，一挥手把他送了出去。
　　走回大帐中，李植找来钟峰，说道：“你去把八名总兵全部叫到我们这里来，我有大事要和他们说。”
　　钟峰嬉皮笑脸地看着李植，说道：“师长要煽动八名总兵造反？”
　　李植冷冷看着钟峰，没有说话。
　　钟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吞了口口水正色说道：“师长是要把太仆寺积银的事情告诉八名总兵？”
　　李植冷冷说道：“吴甡以为吓住天子就万事大吉了？我倒要看看八名总兵知道吴甡差一点就把他们全部害死在锦州后，是什么反应？”


第0483章 总兵
　　钟峰一家一家去叫，八个总兵陆续走进了李植的大帐。
　　王朴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甩着大红披风走进了帐篷，喊道：“津国公把我们叫来商量什么大事，莫非要带兵入京？”
　　众人看了看一身华丽盔甲的王朴，看着他那雕琢得有些过分的鎏金盔甲，哈哈大笑。
　　八人入座，李植坐在八人最上首。经过宁锦一线的几个月大战，李植已经成为十五万援锦大军的精神领袖。
　　没有李植，松锦大战早就输了数次了。没有李植，明军哪里是清军的对手？在朝廷的连番催战之下，恐怕其他八个总兵早已经马革裹尸！这份人情，这份实力，再加上李植的爵位，八个总兵此时完全以李植为首。
　　李植看了看八个总兵，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可知道，这次断我粮草，逼迫我等和清军决战，是朝中文官的阴谋！”
　　众总兵愣了愣，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文官逼迫明军和清军速战？清军举国攻来，声势浩大。明军以十七万人对阵二十三万人，怎么看都是下风。只要相持几个月，发布总动员令的鞑子眼看就要坚持不住，朝中文官为什么要断大军的粮草？如果锦州大战打输了，那可是举国皆墨的结局。
　　十七万将士在锦州浴血厮杀，那可真是把脑袋别在裤带上拼命。十七万将士唱着红巾军军歌舍身杀奴，为的是这个皇皇大明的江山社稷，为的是这万万苍生的身家性命。难道这一场血战本可以避免？
　　难道那无数惨死在鞑子刀下的兄弟们，竟是阴谋的牺牲品？
　　山海关总兵马科听到李植的话，眼睛刹那间血红，猛地站了起来。他在锦州大战中主攻鞑子的火铳兵，四次冲锋被打死三千多将士，一千家丁死了六百，军中光参将就死了两个。这一仗虽然赢了，但马科损失十分惨重。
　　如果这场血战是朝中文官的设计，马科如何面对那些高唱红巾军歌慷慨战死的士卒？如何面对追随他十几年的家丁？他第一个不答应。
　　杨国柱一下子脸涨得血红，沉声说道：“津国公，此战我军险些大败，全靠将士血战才支撑到津国公突破中军。光某身上就中了四箭，差一点就着了鞑子的道死在这辽西。如果是本可以不战而胜的……”杨国柱沉吟片刻，狠狠说道：“设局者可杀！”
　　李植大声说道：“诸位，朝廷有银子，但天子不知道！太仆寺陈善道藏匿二百多万两马政银子不报，和户部李待问联手欺瞒圣上！这些银子，足够支撑十七万大军和东奴对峙三、四个月。若是这笔银子不被隐瞒，我大军可以不战而胜，轻松击溃国内崩溃慌张退军的鞑子！”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想起锦州的血战，一下子竟没有人说话。
　　那一战，实在太凶险了。明军十七万大军，除了李植的正面战线，其他地方处处都处于下风。王朴和马科的兵马冲击鞑子的火铳兵，冲了六次溃了六次。只要再战几个时辰，恐怕明军就是大崩溃的下场。那些高唱战歌阵前死战的十七万将士，恐怕要在马匹众多的鞑子追杀中死伤大半，血流成河。
　　就是八个总兵，恐怕都有几个要当场战死。就算逃下来，事后也逃不脱兵败问罪的下场，说不好就要杀头问罪。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竟是几个朝中匹夫的阴谋算计？
　　众人的性命，功名，荣辱，在文官手中竟被这样随意的摆弄。
　　众人在安静的大帐中坐着，渐渐一个个都是满脸的怒色。
　　王朴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无耻匹夫！居然敢欺瞒圣上设计我等，想害死我这十七万大军！”
　　唐通和白广恩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显然已经是气急。
　　王廷臣睁大双眼大声说道：“此战若败，社稷难保！如此奸臣，天子不杀？”
　　李植淡淡说道：“朝中百官汹汹，维护这些陷前线战士于死地的奸臣。尤其是内阁次辅吴甡和礼部尚书贺世寿参与其中，百般做保。天子不敢和百官对抗，让几个奸臣告老还乡了事。”
　　听到这话，几个总兵一个个怒目圆睁，样子都要杀人了。
　　十七万大兵的性命，差一点就断送在这几个贱人手上，竟就告老还乡了事？
　　这样的奸臣，朝中的文官居然还维护？
　　文贵武贱！文贵武贱！武夫的命就不是命？武夫拿命去保大明的江山，就换来这样的对待？
　　几个总兵像是几座火山，仿佛随时要爆发。
　　曹变蛟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久，站起来说道：“津国公，如今文官不把武夫当人，拿十七万将士的性命当棋子摆弄，我等忍无可忍了。津国公你站出来牵个头，我等八个总兵合力助你，一定杀了这几个陷我们于死地的文官。”
　　王朴嗖一声站起来，大声喊道：“津国公，我们一个提督八个总兵和这些奸臣拼了！让天子也看看我们武夫的意志！知道十七万将士的性命也是命！”
　　场中几个总兵都齐齐看向李植，似乎等他一句话，就准备一起和这些文官拼了。
　　吴三桂坐在众人下首，却突然说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如今内阁次辅参与其中，文官集体支持，就连天子都不敢处罚，我等武臣能把这些奸臣怎么样？难道杀进京城清君侧？”吴三桂咬了咬牙，脸上有些发白，说道：“那可是谋逆！”
　　众人齐齐看向吴三桂。帐下士卒受到重创的马科眼睛里满是怒火，仿佛准备和吴三桂干一仗。
　　李植站了起来，说道：“若是众人一心，我等大可不必逾矩，就足以让文官们了解我们的实力。”
　　众人大喜过望，齐齐看向李植，王朴大声说道：“津国公你说吧，有什么好办法，我们跟你干了！”
　　李植一甩官袍，淡淡说道：“我等十五万大军逼向京城，兵临城下！谏杀参与此事的三十七名奸臣。”


第0484章 入伙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都是眼睛一亮。
　　不需要把事情闹大，又让天子明白十五万大军的怒火，这是一个好办法。
　　此时已经是崇祯十五年，这年头，当兵的闹事不算什么。有时候大兵闹饷冲到城中烧杀劫掠一顿，朝廷都不了了之。十五万大胜归来的大军集兵京城，说起来心惊肉跳。但等大军一撤，事后说起来也没什么大罪。
　　陈兵京师，又没有攻城。凯旋的大军被文官陷害，义愤填膺到京城来请命，总不能说大胜而归的大军造反吧？
　　边军血战一场险些全军覆没，如今的诉求是斩杀差点毁掉江山社稷的奸臣，合情合理。
　　既然那么害怕这支大军，看到大军到京城请命就惊惶，为什么又要陷害这支大军？
　　就算这行为吓到了朝廷，但这是十五万大军群情激愤之下的义举，朝廷事后能罚谁？朝廷最多惩罚领头的李植，但李植是谁？津国公雄踞天津手握强兵，南征北战全靠他，天子都得礼让三分，朝廷能怎么罚他？
　　天大的事情，有带头的李植顶着。
　　既然带头李植不怕，八个总兵怕什么？所谓法不责众，如果朝廷不罚李植，反而事后找八个总兵中任何一人的茬，就是同时威胁其他七个总兵，能闹出大事情出来。
　　十七万大军被文官这样陷害，激愤之下到京城去请命，朝廷都要惩罚？不罚带头的李植，罚八个总兵，是欺负总兵们好说话吗？朝廷想逼反边军？
　　至于文官刁难，事后克扣总兵们粮饷的伎俩，总兵们此时暴怒之下，也不去想了。十七万大军援锦的关键时刻文官都敢把粮饷给完全掐断，逼总兵们上寡不敌众的战场，这已经是把事情做绝了。如果被这样断粮饷武官们都不反抗，文官们以后会更觉得武官软弱可欺，更加肆无忌惮。
　　相反，若是这次能团结一心把藏匿粮饷的三十七名奸臣杀了，以后武官的地位会大大提高，文官们克扣粮饷时候也会投鼠忌器。
　　当然，这是理想的考虑。兵谏逼宫，当然是有风险的。其实就算得不偿失，总兵们也是要干这件大事的。
　　说一千道一万，这次朝中奸臣实在太过分了。一腔报国热血却被人这样陷害，还是堂堂男儿吗？总兵们怒火中烧，就是有什么不良后果，此时也不去想了。
　　王朴第一个跳了出来，大声说道：“津国公的办法好！津国公愿意牵头为我十七万将士出头，是我大明武夫之福！我王朴第一个跟津国公干了！”
　　马科满肚子的火，大声喊道：“津国公说得好，不杀这几十个奸臣我马科就不姓马了，我马科干了！”
　　杨国柱吹了吹胡子，站起来说道：“杨某干了！”
　　曹变蛟拱手说道：“曹变蛟愿听津国公调遣！”
　　七个总兵义愤填膺，都表明了立场，最后只剩下坐在最下首的吴三桂。
　　吴三桂见八个人都看向自己，吞了口口水。他最后想了想，站起来拱手说道：“既然大家都干了，吴三桂也不能退让，也干了。这几十个文官，该杀！”
　　其他的总兵见状，哈哈大笑。
　　……
　　很快，朝中奸臣陷害援锦大军，藏匿粮饷陷大军于绝境的事情，就被总兵们传告给了十五万大军。
　　十五万将士义愤填膺，气冲霄汉。
　　听了军官们的话士卒们才明白，原来那些战死在清军阵前的袍泽，是朝中奸臣无耻阴谋的牺牲品。
　　原来将士们视死如归和鞑子血战，提着脑袋在阵前冲杀的艰难，是可以避免的，原本就不该发生。
　　原来朝中的奸臣，想让十七万将士战败。若不是众将士万众一心，唱着战歌在阵前冒死搏杀，险险赢下这场大战，恐怕十七万大军已经被清军铁骑追杀几十里，血流成河，有几个人能逃出生天？
　　恐怕大明的江山社稷，都要随这一战灰飞烟灭。
　　是可忍孰不可忍，十五万将士们都是和鞑子血战的好汉，哪个是怕死的？如果说将士们对天子们还有忠义之心，那对朝中玩弄权术的这些奸臣，将士们就只有一个杀字。
　　此时即便是让十五万将士攻入京城血洗朝堂，杀尽那些不把将士们当人看的文官们，大兵们都干了。李植说的陈兵京城之下，谏杀奸臣，对将士们来说已经是上位者的隐忍之策了。
　　蓟辽总督洪承畴和钦定监军张若麒还在军中，却发现自己二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了。八个总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完全听命于李植，完全把洪承畴架空了。如今李植指向哪里，十五万大兵就杀向哪里，绝对不会迟疑。
　　李植根本没有通知两个文官自己要做什么，八个总兵也没有告诉洪、张二人具体事情。一直到大军走到了山海关北面五十里，洪承畴的亲将才靠多方打听，弄明白了十五万大军准备做什么。
　　十五万大军定下了一条心，要兵临京师城下，谏杀朝中奸臣。
　　明白了大军要做的事情，洪承畴和张若麒惊惶失措。兵谏逼宫，这是人臣该做的事情吗？武官们手握重兵，不怕朝廷追究责任，洪承畴和张若麒可是怕的。洪承畴是蓟辽总督，这支大军做了什么，洪承畴都是有责任的。
　　大军陈兵京城之日，朝中的文官们，会如何看自己？
　　得知事情后，洪承畴连夜赶到李植的大营里，想劝津国公李植回头是岸。李植却高挂免战牌，见都不见洪承畴。
　　……
　　大军气势如虹，从山海关入了关，走到卢龙县，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快马从锦州赶了上来，在行军的队伍里找到了李植。
　　李植不知道祖大寿来做什么，在中军见了他。
　　祖大寿风尘仆仆，上来就拉住李植的官袍袖子，说道：“津国公，你要做的大事，山海关总兵马科已经急信告诉了我。”
　　李植不知道祖大寿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祖大寿说话声音像洪钟一样：“津国公，你为天下武夫诛杀朝中奸臣，祖大寿佩服。只是锦州大战本有祖大寿的一份，朝中奸臣陷害的，也有祖大寿。津国公此时带着八名总兵干大事，抛下祖大寿，却是说不过去！”
　　“津国公的大事，祖大寿也跟着干了！”


第0485章 京营
　　听到祖大寿的壮语，李植看了看祖大寿，哈哈大笑。
　　“祖总兵，听说你雄踞在锦州做军阀，天子多次征召你入京面圣你都不敢去，怕被天子埋伏刀斧手杀了。如今我要率大军上京，武装请命，你倒是敢去京城了？”
　　祖大寿被李植说得脸上一红，拱手说道：“津国公当世英雄，义薄云天，有津国公在，祖大寿哪里不敢去？”顿了顿，祖大寿说道：“被奸臣谋害这口恶气，祖大寿吞不下去！定要随津国公一起杀了这些奸臣！”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祖总兵带多少兵马随我上京？”
　　祖大寿正色说道：“祖某人的八千骑兵正往卢龙赶来，后日就能和津国公的大军汇合！”
　　李植说道：“那我们十五万大军就变成十六万了。有祖总兵加入，我大军如虎添翼。”
　　祖大寿听到这句话，知道李植接受自己入伙了，拉着李植的官袍袖子哈哈大笑。
　　……
　　乾清宫书房内，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洪承畴的奏章，满脸的阴沉。
　　洪承畴奏章里说得清楚，李植率九总兵十六万兵马正往京城逼来。大军气势汹汹，要武装请命，逼天子诛杀隐匿粮饷的三十七名文官。局势已经不是洪承畴可以控制的了。
　　看着看着，朱由检竟手一抖，把奏章落到了地上。
　　站在一边的王承恩眼明手快，赶紧爬到地上，快手帮天子捡起了奏章。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奏章还给天子。
　　朱由检却没有接那奏章，眼睛一闭，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王承恩知道天子处境艰难，不敢多嘴，只跪在地上举着奏章，伏着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朱由检才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王承恩，如今流贼已平，东奴已退，本是天下太平之时。朕虽然不算明君，但好歹也算是在艰难局面中守住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怎么……”
　　朱由检话说了一半，摇了摇头，仿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喟然说道：“怎么如今内有文臣集体逼宫，外有李植大军压境，朕是一点都找不到天子的体面了呢？”
　　王承恩跪伏在地，不敢说话。
　　朱由检想了想，突然说道：“李植是忠臣，率兵上京一事必有苦衷。传朕的圣旨，让他速速解散大军入京受赏！朕封他做津国公的典礼还没有完成！”
　　王承恩用力磕了一个头，说道：“圣上明鉴，如今李植率领九总兵十六万人直逼京城，兴师问罪，群情汹汹。那十六万将士在辽西苦战东奴，却发现自己的苦战是被文官谋害，差一点全军覆没。如今恐怕就算津国公幡然醒悟想要撤兵，其他人也不会让他离开，架也要把他架到京城脚下了！”
　　朱由检看着地上的王承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如今就没有办法，能阻止李植十六万人大兵围城了么？”
　　王承恩说道：“圣上，如今能阻止李植的，恐怕只有京营八万兵马了。”
　　朱由检一拍御座扶手，呵斥说道：“荒唐！王承恩你怎么如此荒唐！”
　　“若是京营出兵和李植交战，李植就真的被逼反了。到时候十六万人打溃了京营强攻京城，我们拿什么抵挡？”
　　王承恩脸上一白，啪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大声说道：“奴婢无知！请圣上治奴婢的罪！”
　　朱由检摇了摇头，接过了王承恩手上的奏章，缓缓说道：“王承恩，若是朕按李植的奏章杀人，文官会如何？”
　　王承恩听到这话吓得脸上发白，他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仿佛墙外就有东林党的耳目一样。王承恩往前爬了一步，大声说道：“圣上，做不得，万万做不得啊！”
　　进不得，退不得，朕还是天子吗？朱由检有些恼怒起来，啪一声，他把洪承畴的奏章狠狠摔在了御案上。
　　……
　　京城城西铜鼓巷子，吴甡的宅邸三堂中，屋门紧闭，仆人全部被支了出去。贺世寿、陈继善和李待问坐在椅子上，一个个满脸愁容。
　　内阁次辅吴甡坐在主位上，冷哼了一声，说道：“想不到李贼狗胆包天，居然带着十六万人杀向了京城……”
　　刚刚被免职的太仆寺卿陈继善是这次藏匿马政银子的罪魁祸首，他想着想着，脸上越来越白，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阁老，阁老，李植这次率九总兵杀来京城，怕是善终不了，始终是要杀我全家的。阁老一定要救我！”
　　“阁老，我可是按你的谋划做事的，你定要救我！”
　　已经致仕的户部尚书李待问看着地上的陈继善，突然泪流满面。他颤颤悠悠地跪在了陈继善的身边，深深地给吴甡磕了一个头，喟然说道：“李贼想必也不放过我家满门，此时此刻，只有阁老能救我一家了！”
　　吴甡看着地上的两个老人，脸色阴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人正在那里焦急，旁边的礼部尚书贺世寿却哈哈一笑，说道：“二公何必如此惊惶？”
　　三人愣了愣，齐齐看向贺世寿。
　　贺世寿抚须说道：“老夫虽然和李贼不共戴天，却曾接触过他几年。老夫知道，此子虽然满身锐气，却并无登极人君之志。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此贼定不会举旗造反！”
　　三人愣愣看着贺世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吴甡虚心问道：“尚书的意思是？”
　　贺世寿说道：“李植虽然来势汹汹，但一定只有围城之志，绝无谋逆之心。若是阁老调一支京营兵马到城外拦截李植的大军，他打就是造反，他不打就无法上京，定能让他进退不得。他军中的粮草只够维持半个月，只要拖他几天，所谓十六万兵谏之事，烟消云散！”
　　三人听到这话，眼睛发亮。
　　吴甡急急问道：“此话当真？”
　　贺世寿抚须说道：“句句是实！”
　　吴甡喜出望外，沉吟片刻，立即说道：“此事不难。我便私下调一支京营兵马去拦住李植。我倒看看，李植气势汹汹而来，敢不敢真的造反！”


第0486章 杀气
　　十六万大军停在京城东面六十里的通州境内，被一万京营士兵拦住了去路。那一万京营士兵明盔眀甲全副武装，在原野上列出进攻的阵势面对李植的十六万大军，却又不攻过来。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又原地不动的野兽阻挡在道路上。
　　李植带领的九个总兵骑马站在大军前列，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支兵马，一个个皱眉不语。
　　杨国柱看了一会，抚须说道：“杨某人认得这支兵马，这是京营总兵黄得功的人。”
　　原来是黄得功的兵马，难怪看上去颇为精锐。李植想起安庆大战剿杀张献忠时候和黄得功打的交道。那时候黄得功还是一个副将，自己只是一个游击，打完仗黄得功还硬是和自己讨了燧发枪去，说要回去仿造。
　　这黄得功，怎么会带兵出来阻拦自己的大军的？
　　祖大寿看着黄得功的兵马，沉吟说道：“派一万孤军出来阻拦我十六万大军，这不像是天子的手笔。”
　　曹变蛟沉吟说道：“这定不是天子的命令。我大军十六万人武装请命，并不是造反，天子怎么会派区区一万人来阻拦道路？若是这一万人逼得我大军攻击京营，岂不是升级事态？天子一定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王朴呸了一声，骂道：“这一定是文官私调兵马，想用造反之名吓住我们，让我们知难而退！”
　　祖大寿冷笑了一声，说道：“私调京营，不是轻罪。这一定是此次涉及太仆寺藏银一案的高官狗急跳墙，铤而走险调出兵马来阻吓我们。”
　　王朴一挥手，说道：“我们上奏天子，让天子把这支孤军收回去。”
　　众将听到王朴的话，却都没有说话。
　　曹变蛟摇了摇头。
　　吴三桂脸上有些发白，抚着马鬃默然不语。
　　最后还是盘踞锦州的军阀祖大寿说道：“天子轻易不会调动京营阻拦我大军，然而此时黄得功已经在这里，京营出兵一事木已成舟。我们若在京营面前畏缩不前，兵谏一事就成了一个笑话，天子一定会乐观其成，拖延迟滞，继续让黄得功的兵马拖住我大军……”
　　“我们以大军逼迫天子，却被区区一万人拦住，天子岂有为我们扫清道路的道理？”
　　“我大军只有半个月的粮草，若被拖上十天，军马就要溃了。”
　　王朴愣了愣，才想明白其中的道道。这调兵文官的心思，当真是毒辣。
　　山海关总兵马科恼怒地喊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了，便打溃这支京营，杀到京城脚下兵谏！”
　　一直沉默不语的吴三桂突然发声，厉声朝马科喝道：“马科，你这是造反！”
　　马科眼睛一翻，大声说道：“十六万大军在手，只要我们不攻城，哪个敢说我们是造反？”
　　吴三桂喝道：“带兵攻击京营，这是重罪，朝廷一定不会轻饶！我们说好是率军请命的，若是闹到和京营开战，便偏离了本心，和我们入伙时候的说法大不一样了！”
　　马科哈哈大笑，说道：“吴三桂，你想溜了吗？那些京官差点把你害死，你就做一个缩头乌龟？”
　　吴三桂被马科噎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看了看李植。
　　众人对视了一阵，都看向了李植。
　　辽西军阀祖大寿拱手说道：“津国公，你是我等武夫领袖，此时是战是走，津国公做个决断吧！”
　　李植正闭着眼睛养神，听到祖大寿的这句话才打开了眼睛。看着前面的京营兵马，李植沉默了一会。
　　众人直直看着李植，等了一会，才听到李植一字一顿地说道：“太仆寺陈继善藏匿粮饷、户部李待问欺瞒天子，如今又有内阁次辅吴甡私调京营试图逼反请命大军，此三人三族可诛，我必为天下人杀之！”
　　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众将都是脸上一凛。
　　这李植，似乎什么都不曾放在眼里。只要是祸国殃民的罪人，似乎多有权势都拦不住李植杀人。什么尚书巡抚，什么内阁次辅，在李植眼里似乎都是纸糊的一样。
　　然而李植手握强兵，两万兵马拉出怕有十万明军的战斗力，也确实有这样的实力。众人暗道这样的杀神当真可怕，轻易不能得罪。
　　王朴吞了吞口水，问道：“津国公，这黄得功的兵马拦路，怎么办？”
　　李植淡淡说道：“黄得功螳臂当车，我大军将其击溃便是。”
　　吴三桂脸上一白，拱手说道：“津国公，我等本是来请命的。这攻击京营的罪名，可是不小！”
　　李植淡淡问道：“这算什么罪名？”
　　吴三桂脸上更白，勉强说道：“我大军率大军上京攻击京营，这恐怕已经算是造反了！到时候朝中百官交章弹劾，恐怕我等都讨不了好！”
　　李植冷冷看了吴三桂一眼，说道：“朝中奸臣做崇，十七万将士险些被谋害得全军覆没。我等兴师请命，只杀奸臣不问朝政，堂堂正正无可驳斥。这吴甡敢私调兵马阻拦大军，罪该万死，我等岂能在此等伎俩面前偃旗息鼓？”
　　“至于攻击京营的罪名，诸位放心，本公一力承担。只要李植一日在天津，就不会让诸位因此受到牵连。”
　　李植这么说，就是要挑这个头，独力承担攻击京营的责任了。
　　李植手握重兵雄踞天津，就算打垮一万京营，只要他出头，天子能拿李植怎么样？众将对视了一眼，一下子又跃跃欲试起来。就是犹豫不决的吴三桂，也无话可说，骑在马上不再发言。
　　“几个奸臣的伎俩，在本公的虎贲师面前仿如愚人把戏一般！”
　　李植一挥手，朝虎贲师诸将问道：“谁人上前，为我击溃这一万京营？”
　　选锋团代团长薛三库抢在众人面前抱拳出列，大声说道：“我为师长炮轰这些土包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火力！”
　　曹变蛟往李植这边骑了几步，大声说道：“津国公，此等大事，岂能不让曹变蛟露一手？”
　　祖大寿哈哈大笑，说道：“祖某人麾下八千骑兵，不能作壁上观！”


第0487章 混乱
　　十六万兵马调整布置，将负责进攻的人马让到了前面。
　　虎贲师的六十九门重炮被从容地拉到了阵前。炮兵们从炮车上将大炮卸下来，齐心协力把炮口转了过来。炮架兵转动螺杆调整炮架，清膛兵则掏出蘸水的裹棉布木杆清理炮膛，来回三次，再用干燥的裹棉布木杆清理三次。
　　装药兵从弹药筒里取出一包一包固定重量的黑火药，剪开包装将黑火药装入炮膛内。压药兵立即拿着压杆走上来，压实火药。开花弹被小心地抬了出来，木质弹托朝下装入了炮膛中。压药兵再次拿着压杆压实炮弹，将炮弹的弹托和发射药压在一起。
　　与此同时，炮组副炮长拉开大炮燧发点火装置的火镰，将一些黑火药粉末倒入到火门上，然后再把火镰关上。
　　炮架兵继续调整炮口，直到将炮口对准二里外的京营兵马。炮长对着照门瞄准了敌人，大叫着让炮架兵再调整几分角度，就完成了发射的准备。
　　六十九门大炮只用了四十秒，就把完整的一套开炮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九个总兵立在大炮后面看着李植的炮兵，看到炮兵一气呵成地完成装弹，脸上一个个都露出艳羡的表情。津国公的炮兵实在是太犀利了，锦州一战，这些大炮不知道杀伤了多少鞑子，当真是战争利器。
　　这些大炮比一般的重型红夷大炮轻，机动灵活，火力又比一般的重型红夷大炮强。这些火炮制作精良，参数统一操作方法明确，没有炸镗的问题。更可怕的是，这些大炮能射开花弹，那炮弹落地了还能炸一次。
　　不知道津国公的大炮卖不卖，若是买他几门去，守城攻城都将事半功倍。
　　不过津国公如今位高权重，这大炮又是津国公的王牌，在摸准了他的脾气之前，众人也不敢随便求购。
　　对面的京营士兵还守着内阁次辅吴甡的交待，一脸懵懂地守在郊野之上。众将用望远镜看过去，见京营总兵黄得功立在中军中，不断地和身边的几个参将议论着什么，似乎因为这边的大炮拉出来而有些焦虑。
　　王朴放下望远镜，朝杨国柱问道：“杨某人，这京营兵比你的宣府兵如何？”
　　杨国柱言必自称杨某人，王朴便戏谑地拿这个称呼他。
　　杨国柱抚须说道：“京营装备精良，明盔明甲，胜于某的宣府兵。不过勋贵子弟有些矜骄，没有边军吃苦耐劳。总得说起来，战力在宣府兵之下，大同兵之上。”
　　大同兵就是王朴的兵马，王朴见杨国柱乘机贬低了一下自己的兵马，嘿了一声，没有搭话。
　　一声天鹅音响彻虎贲师，六十九门重炮开火了。
　　轰隆隆的巨响中，六十九门重炮朝前面射出了开花弹。巨炮的后座力狠狠砸在大地上，附近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像是一场小型地震。九名总兵的战马还是第一次离开火的大炮这么近，都被吓到了，纷纷大声嘶鸣扬蹄要跑。
　　九名总兵忙了好一阵，好不容易稳住了战马。
　　六十九发开花弹像是六十九颗流星，直直射向了两里外的京营士兵。轰一声炮弹砸进了前排的人群，顿时一片血肉横飞，在队列中砸出了六十九道血肉胡同。
　　开花弹撞穿了几层人体后，停留在后排的士兵中间。黄得功的士兵们还不曾见识过这种开花弹，一个个看着呲呲冒烟的开花弹引信发呆。
　　“轰！”
　　“轰！”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人群中炸响，不知道又炸死了多少士兵。炮弹附近被炸死的士兵就不说了，断胳臂断腿，一身是血全倒在了地上。没被炸死的士兵们更是慌张逃窜，却把黄得功的整个阵形打乱了。
　　原地挨炮弹炸的感觉太可怕了，何况是开花弹？士兵的慌乱像是压不住的山火，把一万人的京营队形扯得凌乱不堪。
　　黄得功没想到十六万边军敢攻击京营，惊得目瞪口呆。他拿着鞭子抽附近骚动的士兵们，试图稳住局势。但在开花弹的恐怖威吓力面前，黄得功的这种举动毫无意义。
　　过了五十秒，又是一阵巨响，又是六十九枚开花弹射向黄得功的兵马，轰隆隆的爆炸声再次在京营兵马中炸响。
　　这一次，京营的士兵们知道那炮弹会爆炸，一个个慌张躲避停下来的炮弹。炮弹一落在某地，附近的士兵就像受惊的野鹿一样撒腿逃窜。有时候甚至附近并没有炮弹，但士兵们却被恐惧笼罩，也撒腿逃奔，乱成一团。
　　一万人的黄得功兵马乱成了一锅粥。
　　曹变蛟大吼一声：“就是现在！”
　　他身后的传令兵传响了海螺号。六千蓟镇铁骑跨着战马冲了出去，冲向了两里外的京营士兵。
　　祖大寿不甘落后，一声尖啸，也跃马冲了出去。他的身后，八千锦州骑兵像是一片奔驰的密林，朝前面的目标疾驰而去。
　　一万四千骑兵从中军两边疾驰而出，踏着铁蹄滚滚而去，蹄声像是一片沉闷的惊雷在地面上炸响。一万多战车一样的骑兵铺天盖地朝一万京营士兵压来，眼看就要撞上混乱的京营阵脚。
　　十六万人包围一万人打，只要边军敢动手，京营毫无胜算，这种数量对比让京营士兵士气很低。而且京营士兵已经被大炮炸乱，用乱成这样的步兵集群迎击一万多铁骑的冲击，结果会是十分惨烈的。骑兵冲过来，已经被大炮炸得乱成一片的京营士兵们哪里还有斗志？士兵们张皇转身，一个个撒腿就跑。
　　曹变蛟和祖大寿的骑兵还未冲到近前，一万京营士兵已经变成了溃兵，在原野上慌不择路地逃窜。
　　京营总兵黄得功不敢恋战，骑马往京城中逃去。
　　一见到京营溃败，曹变蛟的六千骑兵就慢慢停下了马步，停止了追击。祖大寿看到那些逃兵，愣了愣，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追杀。
　　李植看了看远处的战况，说道：“我们不是来造反的，就不追杀天子的京营逃兵了。鸣金收兵！”
　　祖大寿听到中军的金声，才收敛了杀气，停下了兵马。
　　几乎是兵不血刃，请命的边军就击溃了一万京营。


第0488章 震怒
　　天子朱由检看着跪在皇极殿中的黄得功，气得双手微微发抖。
　　之前王承恩提议用京营拦截十六万边军，朱由检还大声斥责了他，就是担心把武装请命的边军逼反，变成造反的乱军。
　　洪承畴在奏章里说得清楚，边军只是武装请命，陈兵京郊乞求天子诛杀奸臣，没有造反之心。对于这样的义军，只能激以忠义，万万不可以武力逼迫。
　　然而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最令朱由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他的眼皮底下，京营居然被人私自调了出去。黄得功的一万兵马，出城挑衅了李植的十六万边军。
　　朱由检在黄得功出城后才得知消息，想阻止已经晚了。
　　想用黄得功的一万人拦住十六万边军，这想法是何等可笑？
　　朝中奸臣藏匿银饷，可能毁掉的不仅是十七万边军的性命，更可能是江山社稷。十七万边军在前线和东奴死战，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奸臣的谋害，义愤之下，当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京营的一万兵马去阻拦，岂有不被攻击的道理？
　　与其说是去阻拦李植，倒不如说是逼反十六万请命的边军。
　　结果李植果然对京营发起了攻击。
　　李植一攻击京营，这次边军上京的事情就完全变性了。边军十六万大军从辽西开到京城，攻击了天子的京营，这和造反已经没有区别了。气氛微妙的边军请命，被黄得功这样一搅，就变成了犯上作乱。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十六万边军会不会干脆撕破脸皮，攻打京城？李植会不会干脆甩开膀子，用他那几十门重炮轰垮京城的城墙，率大军杀到紫禁城中来？
　　按现在那十六万边军的冲天怒火，这些边军就是冲到皇极殿上把朝中的文官杀个干净，也是做得出来的。既然朝中文官可以不把十七万边军当人，这些边军就可以不把文官们的性命当命。
　　弄不好，就是十六万大军清君侧。再往可怕的地方想，李植若是豁出去了，会不会乘乱杀进宫中把自己杀了？
　　这把火，已经越烧越大，已经让朱由检感觉失去控制了。
　　一不小心，好不容易从鞑子刀剑下保住的江山社稷，恐怕就要丢失在这十六万含怒请命的边军身上。
　　朝中的文官们看着跪在皇极殿中间发抖的黄得功，一个个脸色发白。文官们都是进士出身，一个比一个聪明。惹怒了李植什么后果，会不会逼得边军大开杀戒清君侧，文官们都知道。这个黄得功出城挑战李植的事情，确实是过分了。
　　这次藏匿太仆寺积银的事情，文官们都清楚是谁干的，就那几个人。两个尚书贺世寿和李待问没有能量调动京营，毫无疑问，这是内阁次辅吴甡狗急跳墙了，怕李植陈兵京郊要他的脑袋，慌乱中下出的救命昏招。
　　李植陈兵请命，杀的只是吴甡等人。如果边军被逼反事情变成清君侧，可能朝中文官一个都好不了。这一次，吴甡是为了私利犯了众怒了，没人会为他说话。
　　朱由检好不容易控制住发抖的右手，冷冷问道：“黄得功，谁给你胆子，出城挑战津国公的？”
　　黄得功吓得磕头如捣蒜，大声说道：“圣上！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臣是奉司礼监太监袁忠进的口传圣旨，说李植大兵压境非京营无法阻止，让臣速速发兵阻拦。”
　　朱由检愤怒地一拍龙椅，大声骂道：“混账！把袁忠进擒来！”
　　六个锦衣卫“大汉将军”大声唱诺，离开了皇极殿，往后宫去拿人了。
　　朱由检咬牙说道：“黄得功，你是京营总兵，一个司礼监太监让你调兵，你就发兵了？”
　　黄得功慌张在怀里摸索，摸出一张黄纸出来，双手举起说道：“圣上，臣另有内阁次辅吴甡亲手给我的兵部行文。臣出兵阻拦津国公，手续齐……”
　　朱由检怒喝道：“拿上来！”
　　一个太监跑了下去，把那“兵部行文”取了，送到了朱由检手上。朱由检摊开一看，看见那兵部大印堂堂正正，一下子当真看不出真假。
　　兵部尚书张国维赶紧走了出来，大声唱道：“圣上，兵部并未发此行文。兵部这些天白天制作的文书都有备案，一查便知！”
　　朱由检听到这话，怒喝道：“白天没有做这文书，晚上呢？”
　　张国维一下子冷汗冒了出来，支支吾吾说道：“若是有人收买小吏，晚上潜入兵部盖印，臣也防不过来……”
　　朱由检猛地一抬头，死死看着礼部尚书贺世寿，大声喝道：“贺世寿，吴甡呢？吴甡躲到哪里去了？”
　　吴甡如果成功拦住李植，私自调兵的事情回头都可以商量。但如今不但没拦住李植，反而打起来了，这事情就算是完蛋了。
　　贺世寿见天子的样子，知道自己这次是好不了了，身子一摇。他颤颤巍巍地答道：“吴甡这几天身体有恙，抱病不出！”
　　朱由检一拍龙椅，大声说道：“擒他来！锦衣卫何在？出宫拿人！就是死了，也把他的尸体抬到皇极殿来见尸！”
　　十几个锦衣卫大声唱喏，手摁绣春刀快步往宫外跑去，便去擒拿吴甡了。
　　吴甡这次摊上大事了，命是保不住了。
　　朝堂上的文官见天子如此暴怒，面面相觑，一时人人自危。朱由检恼怒地在御座前来回走动，走了十几个来回，也没有一个文官武将敢上前说话。
　　朱由检突然一挥手，大声喝道：“饭桶，一群饭桶！兵部尚书张国维，京营总兵黄得功，你们竟如此昏聩无能？这次要是逼得津国公造反了，朕一定杀你们二人！”
　　张国维吓得脸上雪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圣上，臣冤枉啊……”
　　黄得功跪在地上，吓得汗如雨下。自己出城激怒了十六万边军，边军暴怒之下可能攻打京城，京城若失了大明危矣，所以天子如此愤怒。吴甡是怎么做出一份兵部行文出来的？那行文看上去和真的没一点区别。
　　他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心中一亮。黄得功匍匐在地往前爬了一步，大声说道：“圣上！圣上！津国公击溃京营后并未追杀溃兵！津国公没有反啊！”
　　朱由检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圣上，津国公没有追击溃兵，津国公断断不会造反！”
　　朱由检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站在了御座前面，死死看着黄得功。
　　“津国公没有追杀你？”
　　“圣上明鉴，津国公十六万大军击溃了臣后就收兵了！圣上！津国公他没有反心啊！”


第0489章 清单
　　听了黄得功的话，天子朱由检沉吟不语，没有说话。
　　如果李植准备攻打京城的话，肯定不会放过消灭一万京营溃兵的机会。几万骑兵追杀之下，杀到京城脚下这一万京营估计要死一半。京城中只有八万京营，少了五千人，到时候攻打京城会轻松不少。
　　但是李植没有追杀，李植确实没有攻进京城的意思？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皱眉不语。
　　他正在那里犹豫，却看到殿外跑进来三个太监，慌张跑到了大殿中间跪了下来，唱道：“圣上，津国公李植从通州派人送来了一封奏章！”
　　李植打完京营来说话了？李植要说什么？
　　朱由检赶紧喝道：“念！”
　　那个太监慌张打开了李植的奏章，大声念道：
　　“臣津国公李植，奉天子之令坐镇天津，八年来南征北战，唯思报效国家而已。十二月二十九日，臣接旨援锦，率九总兵十七万将士血战于虎头坝上大凌河畔。其战凶险无比，马科、王朴兵马冲击东奴火铳兵，连溃六次。臣虎贲师阵前被东奴骑兵突入，前阵大溃后阵接上。然十七万将士高唱战歌，以万死不决之心，以挽救国家之志，浴血厮杀，终获大胜。”
　　“十七万将士损失惨重。说血流漂杵，不能尽言边军之悲壮。”
　　“然等十七万将士血战之后，才知道此次大战，尽是朝中奸臣的谋害。锦州大战，本可不战而胜。几千战死将士的性命，竟成为奸臣玩弄权术的牺牲品。十七万精忠报国之士，遭受此等冤屈，不能不冲冠一怒，慨然请命。”
　　“倘若锦州一战因为奸臣阴谋大败，我大明何去何从？不杀尽太仆寺藏银一案涉及的奸臣，世间再无是非，天下再无法度。不杀尽奸臣，马卒心寒壮士血冷，大明再无忠义之士也。”
　　“请天子大开杀戒，以正视听。内阁首辅吴甡，此案罪魁祸首，可诛九族。太仆寺卿陈继善藏匿银饷，户部尚书李待问谎报无银，可诛三族。吏部尚书贺世寿参与谋划，多方联络，可杀一门。另有户部侍郎六人、太仆寺少卿二人，以下共三十三人，知情不报，配合主谋欺君罔上，皆可杀！”
　　“若此三十七人及首犯亲族能按法诛除，则国家法度大张，四海皆知天子威仪。十六万忠义将士感激天恩，必将退出京外各返原籍。”
　　原来李植的奏章，是来杀人的。
　　一杀就是三十七人，就是九族、三族。
　　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奏章，众官都是脸上一白。这李植也太狠了，赶尽杀绝啊。吴甡要诛九族？陈继善和李待问要杀三族？知情不报的户部和太仆寺官员全杀了？这一次是要把户部和太仆寺杀干净了。
　　贺世寿颤颤巍巍地摇了摇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竟坐在了殿中，全身无力站不起来。
　　两个太仆寺少卿扑通跪在了地上，慌张失措地朝天子磕头。一个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户部侍郎听到这个奏章，竟眼睛一翻昏倒在朝堂上。几个同僚赶紧为他掐人中，却无论如何掐不醒他。
　　皇极殿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天子朱由检无奈地坐回了御座上。李植这一次要杀的人，比上一封奏章又多了。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这是对朝臣的大清洗。这样杀人，朝廷的威仪何在？如果自己按李植的奏章杀人，朝中的文官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的。
　　但是如果不按李植的奏章杀人，十六万边军会怎样？高峻的京城城墙能不能拦住这义愤填膺的十六万边军？
　　如果等李植的大炮拆了城墙再杀人，李植会不会列出更长的杀人清单？
　　朱由检脸色发白，看着朝堂上的群臣，说不出话来。
　　渐渐的，朝臣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左都御史刘宗周出列大声喊道：“圣上，李植狼子野心所图非小。若圣上按其奏章杀人，天下人只知李植，再不知世间有君主也！”
　　朱由检看着刘宗周，没有说话。
　　吏部尚书郑三俊激动得满脸血红，手举牙牌站了出来，大声喊道：“臣郑三俊愿上城墙，率八万京营和李贼决一死战！”
　　朱由检看都不看郑三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几十个文官却不愿意沉默，集体站了出来，大声唱道：
　　“李贼猖狂，天子万万不能受之威胁！”
　　“天子死守京城，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我等和李贼拼了！”
　　朝堂上一时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由，总之就是不能按李植的要求屠杀朝臣。
　　闹了一阵，众官见天子始终不说话，渐渐安静下来。
　　内阁首辅周延儒拱手出列，大声唱道：“圣上不必过虑，臣周延儒以为，李植断断不会攻打京城。其有三不能！”
　　朱由检听到这话打起了一丝精神，挥手说道，“你说。”
　　“第一不能反，是李植是天下士绅之敌。圣上仰赖其东征西讨给予其爵位官职，世人敬畏圣上给予李植的高爵显位，才百般隐忍和其合作。若李植攻入京城，恐怕天下士绅皆要举旗讨他。”
　　“李植向士绅收税，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天下哪一处能容忍反贼李植控制朝廷？到时候天下几百万士绅私军举旗倡义，李植四面楚歌，两万虎贲师就算是神兵天将，也抵挡不住！”
　　朱由检在御座上端坐着，想了想周延儒的话。
　　周延儒又说道：“第二不能，是李植的产业。李植以产业养军，而他的产业要行销天下，仰赖天下人的合作。”
　　“倘若李植胆大妄为杀入京城，将被天下人打为反贼。到时候无需人号召，大江南北都将摒弃反贼的商货。不消三个月，李植就要财政枯竭，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对抗天下人的讨伐？”
　　周延儒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朱由检打起了精神，认真地思考起来。
　　“第三不能，是李植的天津民心。”
　　“李植在天津，是以朝廷忠臣身份进行管理。李植在报纸上宣传的，都是大明如何，如何救大明。天津百姓认的，依旧是大明。如果李植一日之间改弦易张攻入京城，被天下人打为反贼，天津的百姓如何还信李植描绘的未来？哪里还敢追随朝令夕改的李植？李植苦心培养的官吏如何还信李植宣传的‘公德’？还不一个个抢着贪腐？到时候恐怕比一般的朝廷吏员都不如。”
　　“恐怕不待天下人讨伐，天津就要生乱。一年之内，李植在天津的基业，将彻底坍塌。”
　　听了周延儒颇有道理的话，朱由检抚了抚长须，没有说话。


第0490章 底线
　　四月二十九日，李植和九个总兵坐在中军大帐中，等来了崇祯派来的天使王承恩。
　　如今十六万边军陈兵北京城城外十里，从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包围了京城。京城已经宣布戒严，十三座城门关闭了十二座，只余最西南角的广宁门白天开放，供京城百姓运送必需的日常物品入城。
　　京城的局势，已经十分紧张。
　　京城中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为什么凯旋而来的王师怎么突然就把京城围住了。百姓们刚刚庆祝完锦州大战的大胜，还准备挤着看看津国公和诸位总兵入京受赏的盛况，结果却等来了大兵围城。
　　城外居住的百姓们投亲靠友，慌张躲入城内。京城东面和北面几十里，一下子都变成了无人区。
　　当然，十六万边军是来请命的。李植三令五申严肃军纪，约束十六万边军不得破坏百姓们暂时抛弃的民居。大军在城外郊野扎营，远离市镇村落，秋毫不犯。
　　王承恩走在连绵的营帐中，十六万边军联营几十里的气势，让他有些紧张。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着两个随从宦官，从十六万联军的大帐辕门中进入李植的中军。
　　一见到李植，王承恩就拱手作揖，唱颂：“王承恩见过津国公！”
　　王承恩是天子的头号亲信，众将都是知道的。看到了王承恩，九个总兵不敢怠慢，赶紧鞠躬行礼。
　　李植上前扶起王承恩，笑道：“天使王公公驾到，李植有失远迎，请上座。”
　　王承恩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随李植坐到了并列的位置上。
　　一入座，王承恩就直奔主题，直直问道：“津国公何日退兵？”
　　李植脸上一沉，答道：“只要天子杀了三十七名奸臣，十六万大军自然各还其部。”
　　王承恩看了看态度恭敬的九名总兵，一拍桌子大声叱道：“我从未听闻有人臣率大军包围京城，逼人君诛杀朝臣的。李植，你可是要造反？”
　　听到王承恩的话，几个总兵面面相觑，暗道王承恩上来就斥责李植，天子竟是这样强硬？吴三桂一下子吓得满头是汗，脸上发白。王朴诧异地张大了嘴巴，看了看祖大寿。见祖大寿脸上毫不变色，王朴才稍微安定了心神，闭上了嘴巴。
　　李植半响没有说话，只是淡然地看着王承恩。
　　许久，李植才缓缓说道：“十六万将士激于义愤，陈师乞命，岂是造反？王公公言过了！”
　　王承恩厉声问道：“若是天子不答应你呢，你又如何？”
　　李植淡淡说道：“李植一介匹夫，一日喝水不过二升，吃饭不过四碗，能够如何？关键是十六万将士受人谋害，如何作想。天子若是不顾是非公道维护奸臣，就要看义愤填膺的十六万边军如何反应了。”
　　王承恩身子一抖，变声问道：“李植，莫非你要攻打京城？”
　　李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承恩看着李植，惨声说道：“李植，你这是挟兵自重！”
　　李植把茶杯放下，淡淡说道：“十六万将士和鞑子浴血厮杀，岂非精忠报国之辈？如果李植不是顺应义理讨伐奸臣，十六万将士早就乱刀把李植杀了。”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突然冷冷说道：“李植，你若是攻打京城，以后也讨不得好！”
　　李植淡淡说道：“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王承恩听到这话，脸上气得一红。他盯着李植，脸上表情从怒到嗔，又从嗔到悲，变了又变。最后王承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彻底软了下来，脸上再没有一丝斥责神色。
　　看到王承恩色厉内荏软了下来，王朴长舒了一口气。他有些欢欣地看了看旁边的总兵，想分享一下喜悦的心情，却发现没人理他。王朴想了想，有些佩服地看了气定神闲的祖大寿一眼。
　　吴三桂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吞了一口口水。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悉悉索索地递到李植面前，说道：“圣上说了，虽然锦州大战大胜，但是此四人欺君罔上，圣上本来就是要杀的。此前百官气势汹汹逼宫，天子一时无从下手，才让他们活到现在。如今津国公大兵压境，舆论有所不同，圣上正好杀了此四人。”
　　李植看了看那张纸，见上面写了吴甡、贺世寿、李待问和陈继善四个主谋的名字。
　　李植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太少！”
　　王承恩看了看那张纸，瘪了瘪嘴，一挥手喊道：“拿笔来！”
　　一个宦官赶紧打开一个包裹，从里面取出了笔砚。王承恩接过毛笔，略一沉吟，挥毫在纸张上又加了一个太仆寺少卿和一个户部侍郎的名字。
　　把那张纸推到李植面前，王承恩说道：“如何？”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太少！”
　　王承恩抬头看了看旁边看热闹的九个总兵一眼，见武官们对自己一脸期待，不禁咬了咬牙。他撩起袖子写字，又加了一个太仆寺少卿，两个户部侍郎的名字上去，大声说道：“再杀三人！如何？”
　　李植还是摇了摇头。
　　王承恩脸上有了怒色，大声说道：“其他的官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连骗天子的机会都不曾有，津国公也要杀么？”
　　李植淡淡答道：“户部和太仆寺的官员知情不报，蛇鼠一窝，上不上朝有什么区别？”
　　王承恩怒道：“按津国公的说法，这朝中满朝文武都是蛇鼠一窝，皆可杀了？”
　　李植说道：“奏章上已经列明三十七人，王公公怎么说起满朝文武？”
　　王承恩吸了口气，持笔的手有些发抖。他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放下笔去，在吴甡、陈继善和李待问三人旁边加了“满门”两个字。写完了这几个字，王承恩咬了咬牙，又在贺世寿的旁边写了“满门”两字。
　　写完这八个字，王承恩已经满头是汗。
　　“津国公，如此大开杀戒已经是天子的底线，不能再多了。再多杀，文官们定然不会放过向津国公妥协的天子！”
　　吴三桂突然走了上来，半跪在地朝李植拱手说道：“津国公，我看天子已到极限，我等不可再行逼迫！”
　　李植看了一眼吴三桂，闭上眼睛说道：“吴甡罪大恶极要灭九族，陈继善和李待问大逆不道要灭三族，不可能满门抄斩就放过！而且奏章上的三十七人，一个都不能少。”
　　王承恩恼怒地看着李植，愤怒地把毛笔敲在桌案上。看了看端坐不动的其他八名总兵，王承恩一甩手，大步走出了李植的营帐。
　　李植看着拂袖而起的王承恩，摇了摇头。
　　王朴吞了口口水，惊疑地问道：“津国公，如今如何？”
　　李植喝了一口茶，抬头说道：“既然天子碍于舆论不能多杀，我们便影响一下京城中的舆论吧。”


第0491章 真相
　　四月三十号，早已经准备好的一车车的《天津日报》，开始从广宁门中运入京城。
　　这些报纸李植已经准备了三、四天，实际上，李植运入京城的这一刊《天津日报》，是专门选的四月二十五日版“太仆寺藏银专刊”。这一天的《天津日报》连篇累牍，报道的内容全部是锦州大战关键时刻太仆寺藏匿马政银子不报，导致锦州大战险些大败，十七万将士险些全军覆没的种种事实。
　　这一天的《天津日报》很短，只有一张纸，四个版面。除了头版的“事情简述”说清楚事情的大概情况，第二版、第三版和第四版就是一些简单的评论。
　　头版的事情简述只有一千个字，却用大号字体占据了整整一版。全文用白话文写，标题叫做《无耻文官阴谋想让锦州大战战败！津国公率兵问罪！》里面介绍了在锦州大战眼看可以拖垮满清的关键时刻，吴甡四人谋划，户部和太仆寺官员配合，欺君罔上藏匿马政银子的经过，以及四人的意图：让锦州大战战败。文章最后用几句话讲清楚：津国公十六万大军是为了杀这些奸臣而包围京城的。
　　后面三版的评论也是较大字体印刷的，篇幅不长。《天津日报》最好的评论员齐上阵，力图用最短的篇幅说明白太仆寺藏银的卑鄙至极和影响深远，标准就是“言简意赅振聋发聩”。
　　有的从前线将士的性命角度阐述，说明锦州大战若是战败，十七万将士会如何惨遭追杀，会死伤多少。从锦州到山海关几百里，清军铁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逃兵。有多少父母将失去年轻的孩子，有多少妻子会失去新婚的丈夫。
　　有的从江山社稷角度阐述，说明锦州大战若是败了，大明的处境会糟糕到什么程度。评论员详细对比了明军剩余部队和清军的战力，一针见血的指出，锦州若败，大明时日无多。
　　有评论员从华夏文明的角度阐述，说明锦州若败，华夏衣冠恐怕将不复存。嗜杀成性的鞑子要入关杀多少人！根据辽东汉人的遭遇推测，说明天下的汉人被杀一、两千万怕都是少的。
　　更有评论员从百姓利益的角度阐述，说明锦州若败大明若亡，天下汉人恐怕都将剃发为奴，做鞑子统治下的次等人。
　　一页报纸刚刚四版，全部都用大字，四版合起来不过五千字，却已经把太仆寺藏银一事的利害说了清楚明白。
　　这样的报纸，李植在天津花了几天印了十万份，装了十车悄悄运进了京城。
　　到了京城各大菜市场门口，李植的密卫们保护在外围，防止官员子弟和士绅冲击发报车。而报社的伙计就开始朝京城的百姓分发报纸。
　　“看报喽！看报喽！津国公的《天津日报》！讲的是太仆寺藏银二百万，阴谋想让锦州大战战败！津国公率兵问罪！包围京城的事情！”
　　“看报喽，看了报纸，就明白京城为什么遭兵灾了！”
　　“不要钱的《天津日报》，看了就知道为什么京城打仗了！”
　　想控制一个地方的舆论，是非常难的。各地的士绅是各地的地方领袖，是读书人的衣食父母，在当地往往说一不二。而且这些人往往有家丁武装，会明里暗里破坏李植的报纸事业，让读报人不敢出来读报。
　　李植的报纸想长期控制一地的舆论，往往需要武力护航。
　　但传播一个消息，说明一件简单的事情，撒播某一天的报纸，却是简单的事情。尤其在十六万边军包围京城，百姓们急于想知道为什么的时间点上，用言简意赅的报纸散播一个事实，就像在干旱的树枝里点了一把火。
　　轰一声，火焰就会烧起来。
　　士绅们消息灵通，知道李植为什么率师包围京城。这次讨伐李植完全是正义的，仇恨李植的士绅们当然不会把这个事实宣传出去。实际上，此时的京城散布着各种谣言，什么李植造反，什么李植要清君侧，什么十六万边军要弑君，各种各样。
　　这些消息，百姓们基本上是不相信的。津国公一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而且商人出身素来野心不大。怎么突然间就造反了？而且津国公和各地征调的总兵们也不熟，怎么一下子就把这些人全网罗起来一起造反了？
　　这串通一气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各个本来不认识的总兵团结起来干谋逆大事，怎么利益分配，以后怎么分座次，甚至怎么瓜分这个国家，打完锦州大战半个月时间就全部达成默契了，全部互相信任了？怎么看都不现实。
　　而且十六万边军陈兵京郊，也并未攻城，不像是造反。
　　谣言大多是假的。
　　那真相是什么呢？百姓们不知道，却急于知道。
　　在京城免费派发的《天津日报》，像是久旱天落下的甘雨，让百姓们眼睛一亮。虽然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但京城里读过书的人不少，哪条街上没有十几个识字的？没有几个账房先生？只要抢下一份《天津日报》，拿着报纸去找这些识字的就是了。
　　这些没有功名的识字的，绝大多数也是贫寒出身。虽然这些识字的大多有些优越感，和士绅们走得近些，不太愿意为百姓读报。但只要十个里面有一个人把报纸的内容说出来，百姓们就能知道真相。
　　一般的报纸内容不涉及百姓切身利益，除非是大规模念报人口口传播，否则很难把报纸的内容传到各家各户。就算有一、两个念报人读出内容，传播也仅仅到此为止。所以士绅们很容易控制。
　　但此时情况不同，对于遭兵灾的京城百姓来说，此时真相是急于知道的，是关乎切身利益的。只要有一个读书人把报纸上的消息告诉给百姓，百姓们就能口口相传，把这个致命的真相飞速传播出去。
　　听到李植办报人的吆喝，百姓们一个个拥了上来，抢夺报纸。办报人们在京城分成五十个点一份一份地分发，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十万份报纸全部发了出去。
　　有零零星星的士绅子弟出来阻挠报纸传播，都被李植的密卫放倒在外面。等到听到消息的士绅们渐渐反应过来，有组织的出现想阻止报纸传播，报纸已经全部发出去了。李植的人员脚底抹油，撤了。
　　很快，就有个别热心的识字者为百姓读了报。然后百姓们口口相传，将报纸上的内容传播了出去。
　　十六万边军为什么围城，为什么如此义愤填膺，围城不攻有什么诉求。锦州大战为什么本可以不战而胜，太仆寺藏匿银子有多么恶劣，津国公率兵围城要杀哪些人，这些真相像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城。


第0492章 京城
　　五月初四，李植的报纸已经在京城内发酵了四日。
　　正是朝会的时间，皇极殿上，朱由检诧异地看着稀稀拉拉的官员队伍，不明就里。
　　今天的朝会，竟有三分之一的文官迟到了，内阁首辅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全都不在。这算什么事情？尤其是户部和太仆寺的几名官员，全体缺席！文官们哪里去了？怎么会一起迟到？什么意思？集体抗议？
　　王承恩去见李植和九名总兵是私底下去见的，文官们并不知道。朱由检目前只是把私调兵马的吴甡打入大牢细细审查，并没有抓捕其他文官，文官们有什么好抗议的？
　　难道是京城内出了什么变故？
　　朱由检看了看左都御史刘宗周，问道：“刘宗周，今日怎么这么多文臣迟到？”
　　刘宗周犹豫了一阵，拱手出列，含含糊糊地说道：“大臣们可能路上碰到了些问题，很快就会到了。”
　　朱由检见刘宗周话不说清楚，知道这里面有问题，追问道：“路上遇到什么问题？竟能让文臣们无法上朝？”
　　刘宗周见无法隐瞒，只能说道：“圣上，今天城中刁民闹事，拦住朝臣的道路不让上朝。这些刁民成百上千，啸聚道路堵塞官员。臣上朝时候在绿豆巷子被拦住，全靠家丁拼死挤出一条道路来，才进入皇城。”
　　朱由检愣了愣，却不知道京城中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京城是紫禁城所在，京城情况关系到紫禁城的安危，十分重要。这么多朝臣不能上朝，莫非都是被刁民拦住道路，这可是大事。
　　京城的百姓见惯了大官，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天子脚下的百姓对朝臣并不畏惧。万历年间的首辅申时行，就有上朝时候被京城老妇拦住道路的笑谈。但那只是个例，像今天这样文臣大规模无法上朝，还是第一次。
　　朱由检十分担心地说道：“这些刁民何故闹事？”
　　刘宗周拱手说道：“恐怕是津国公见天子不答应他的无理要求，就在京城煽动民变，才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刘宗周避重就轻，不说拦路百姓的诉求，却告了李植一状。朱由检听到这话，知道刘宗周不想说实话，皱了皱眉头。
　　缺了这么多文官，朝会无法举行。朱由检也不说话，就看着远处的内金水桥默默等待。百官们站在皇极殿里往南面使劲张望，翘首等待其他官员。
　　等了一刻钟，却看到一个惊惶的身影手手扶着歪斜的乌纱帽，十步一回头地穿过奉天门，仿佛深怕后面有人冲上来抓他。等这个衣衫略微凌乱的人走到皇极殿丹樨上，众人才看清楚，这分明是吏部尚书郑三俊。
　　再走近些，众人看到郑三俊额头上赫然有一道血痕，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吏部尚书号称“天官”，怎么如此狼狈。
　　郑三俊走到皇极殿中，仓皇跪下，举牌唱道：“圣上，臣郑三俊来晚了。”
　　朱由检好奇问道：“谁人敢伤尚书？”
　　郑三俊听到这话眼睛一红，差点哭了出来。他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痕，往前一匐磕了个头，说道：“圣上，若再不整治津国公，国将不国啊！”
　　朱由检抚须问道：“此话怎讲？”
　　郑三俊大声说道：“圣上，李植在京城煽动民意，蛊惑百姓。这两天京城里的刁民倾巢而出围堵官员。还有人趁夜里往臣家中扔石头，仿佛要把老臣砸死才罢休。”
　　“今天臣一走出家门，就发现有百余刁民在道路上挡住我的道路。这些刁民大呼小叫，拦住臣的轿子。臣急着上朝，指挥轿夫想冲出一条道路，结果轿子都被这些刁民撞翻，臣当场把额头撞伤。”
　　“这些刁民仗着津国公撑腰，有恃无恐，围着臣大声斥骂。其用语之刻损，闻所未闻。”
　　“臣无奈，只有回到宅邸出后门步行走小路，才堪堪走到了皇城内。”
　　朱由检没想到郑三俊上个朝上得这么艰难，看来京城里面是炸开锅了。
　　不过郑三俊和刘宗周话里回避，都不说这些刁民在闹什么，这些百姓如此义愤填膺集体行动，是受了李植的蛊惑？李植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么闹下去，李植都不用攻城，京城就要乱了。
　　朱由检看着郑三俊，沉吟不语。
　　突然，皇极殿外跑来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几个千户走到了皇极殿中，跪下行礼，爬起来喊道：“圣上，前太仆寺卿陈继善的家里昨夜被人点火烧了，大火烧了三间屋子，差一点就把整幢宅邸烧起来了。”
　　另外一个千户拱手说道：“圣上，内阁首辅周延儒的院子被几百刁民团团围住。周延儒的轿子试图冲开人群，结果轿夫被百姓打了。首辅实在是冲不过来，今天是没法上朝了。”
　　朱由检吸了口气，没想到京城里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李植用了什么招数，让百姓义愤填膺如此？
　　户部和太仆寺的官员集体缺席，想必是同样的原因。这些官员，不知道又受到百姓们怎样的对待。
　　不会被百姓围殴了吧？
　　朱由检正在担心城中的情况，却突然听到午门外传来一片齐声喊叫。那声音像是几千人一起发出，穿过了皇极殿外的广场传入皇极殿里，只是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听到那一阵阵喊叫，朝堂上的文官们面面相觑，赫然变色。
　　朱由检见官员们都不说清楚事情，知道不派自己人是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他一指王承恩，大声说道：“王承恩，你出去看看，把事情弄清楚。”
　　王承恩唱了个喏，带着两个宦官大步跑了出去。
　　过了一刻钟，王承恩满头细汗地跑了回来，跑到御座下面喊道：“皇爷，外面几千百姓聚在承天门外面喊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十分激动。”
　　“喊什么？”
　　“喊的是杀奸臣！要杀尽太仆寺藏银一案涉及的奸臣！”


第0493章 许敏策
　　五月初四下午，李植在城外的营帐中，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贺世寿的外甥许敏策独自一人来到了李植的帐中。李植见是故人来，屏退左右脱去官袍，站在中军大帐之外等待许敏策。
　　见到李植，见李植穿着棉布衣服迎出营帐，许敏策长揖及地，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植上前扶起许敏策。几年未见，许敏策已经老了不少，两鬓已经染上霜白，额头的皱纹也多了几道。大概是因为贺世寿的事情，许敏策脸上十分憔悴，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了。
　　贺世寿是许敏策的靠山，贺世寿一倒，许敏策的商业版图也就完蛋了。被人一拥而上抢劫一空是可以预料的事情。许敏策举手抬足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自信，背有些驼，脸上多了几分畏缩。
　　见李植上来扶起自己，许敏策诚惶诚恐，拱手说道：“何敢劳津国公扶起学生？”
　　李植哈哈大笑，挽着许敏策的肩膀走进营帐，笑道：“什么津国公？许大哥就像从前一样叫我贤弟。要没有许大哥，哪有李植的今天？早在天津就被当地豪强抢夺家业了！”
　　许敏策没有说话，驼着背随李植走进了营帐。
　　进到营帐里，许敏策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说道：“津国……贤弟……这是上好的杭州龙井，给你在军中喝喝。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许敏策和李植之间关系匪浅，许敏策来见李植也不备重礼。一包茶叶，更显得情真意切。
　　李植哈哈一笑，接过许敏策的茶叶，笑道：“那我便尝一尝。”
　　李植叫来一个亲卫取来一壶热水，当场把龙井泡了。他小心地摆弄茶具，最后递给许敏策一杯，自己留了一杯。
　　许敏策见李植给他端茶，吓得身子前倾双手恭敬接受，哪里有一丝当初许大哥的豪爽。
　　李植喝了一口许敏策的龙井茶，笑道：“确是好茶。”
　　许敏策心情沉重，脸上苦笑，也双手捧茶，小心地喝了一口。
　　李植放下茶杯问道：“许大哥，如今你的生意如何？”
　　贺世寿这次肯定是要倒台，许敏策在京城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李植以为许敏策终究是商人，始终会心疼银子。
　　许敏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淡淡说道：“那些黄白都是身外之物，提他作甚？”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许敏策真是个豪杰。作为一个商人，能不把银子放在新上，几个人能做到？
　　不过也只有许敏策这样的人，当初才会提携自己。如果许敏策是个贪钱的，以他那时的权势早吞并李植的产业了，给李植留下性命就算是有德的。
　　李植笑了笑，转口问道：“许大哥的孩儿可好，我那三个侄子两个侄女，可都好？”
　　许敏策似乎对孩子也不太上心，沉吟一会说道：“幼子夭折了，其他四个都是好的。长子去年参加京城的科举，中了个秀才。”
　　李植愣了愣，说道：“想不到许大哥幼子竟没有活成，当真是可惜。”
　　许敏策淡淡说道：“这年头五个能养活四个，已经是幸运了。这也是生活富足，才能活这么多。能有四个子女，我也知足了。”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坐在大帐里，一时都没有说话，竟沉默下来。如今李植不但陈兵京郊，而且影响了京城内部的舆论，天子已经没有理由不开杀戒。贺世寿等官员的败亡，也就在这几天了。李植知道许敏策这次来肯定是要为贺世寿求情的，喝了一口茶，等着许敏策开口。
　　许敏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坐着坐着竟流下两行浊泪。他苦笑了一声，擦了把眼泪，自嘲地说道：
　　“许敏策这个大哥的颜面，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
　　李植放下茶杯，吸了口气。
　　许敏策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李植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李植面前。
　　李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眼睛说道：“许大哥怎么做这一出？”
　　许敏策匍匐在地，一边哭着一边说道：“既然贤弟叫我一声大哥，还认大哥帮过你的人情，这次一定要看在过去的情分帮哥哥一次。帮了这一次，以后贤弟就是把大哥当成小人也好，当成路人也好，许敏策也认了。”
　　许敏策素来有些傲气，一生极少求人，尤其是这样跪着求人，说着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擦着眼泪说道：“我不说，贤弟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请贤弟，不，请津国公大发慈悲，饶了我舅贺世寿的一家性命。”
　　许敏策低下了头，大声说道：“贤弟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一次！”
　　李植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许大哥视金钱如粪土，既然不在乎生意，又何必为贺世寿求情？”
　　许敏策泪如雨下，大声说道：“贤弟何出此言？人若没有了忠义，和禽兽有何区别？我幼时丧父，都是二舅资助我生活，给我钱入学堂读书，让我考了功名。这几十年没有我二舅贺世寿，哪有许敏策一家的风光？不怕贤弟笑话，就是许敏策的举人功名，也是靠我二舅贺世寿多方活动，才勉强考下来的！”
　　李植叹了口气，看着大帐门口说不出话来。
　　“没有二舅贺世寿，许敏策是个什么东西？饿死在乡野间一顽童罢了！人不能知恩不报。银子算什么？儿女算什么？若是拿这些东西能救下我二舅，我许敏策什么都不要了！”
　　“许敏策求贤弟放开一条生路，饶了我二舅贺世寿一家。贤弟如今位高权重，饶了我二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望贤弟看在往日情义的份上，手下留情！”
　　许敏策说完这话，长跪在地匍匐不起。
　　李植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许久，李植才缓缓说道：“许大哥的生意，以后可以转到天津和山东去。在这两个地方我都可以照顾许大哥，让你的生意畅通无阻。”
　　许敏策听到这话身子一抖，脸上的泪水一下子停了。他趴在地上头也不抬，大声说道：“贤弟，你莫要羞辱许敏策！许敏策岂是贪钱之人？你若是还记念一丝当初我帮过你的情分，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夺了我二舅的官也好，贬他充军也可，只要放了他一家的性命，我许敏策就一辈子记得你的义气！”
　　李植无奈说道：“贺世寿藏匿马政银子，害死无数为国捐躯的将士，李植怎么能饶？李植一心建立人人有公德的理想国，岂能为了一己私利饶了贺世寿。李植若是这么做了，天下人怎么看李植，天津的百姓怎么看李植？那些战死将士的父母妻儿，如何看李植？”
　　“那些将士死战不退壮烈捐躯，若是知道李植为了私利放过元凶，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李植。”
　　许敏策狠狠给李植磕了一个头，惨声说道：“贤弟，哥哥知道你是要做大事业的人，不能为私心坏公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哥哥求你！你大发慈悲，就为哥哥破例一次。这一次之后，你还是你的津国公，位高权重，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闲话。”
　　李植沉默了好久，心中竟有些挣扎。许久，李植才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大哥，李植做不到。”
　　许敏策突然大笑一声，猛地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眼睛已经是血红，指着李植怒声喝道：“李植，你以为你是谁？当初要不是哥哥救你，若不是我二舅贺世寿保你，你已经是夺你产业的陆化荣棍下死人了。你的什么津国公，你的什么理想国，全都是放狗屁！”
　　李植被许敏策骂得脸色发白，站起来说道：“许大哥，贺世寿祸国殃民，实在该杀，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许敏策愤怒地一挥袖子，大声吼道：“我不管贺世寿多祸国殃民，他是我许敏策的恩人。人要忠义！否则和猪狗有什么区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救他！”
　　“我许敏策救过你李植，你若不报答我一次，你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李植无奈地坐了下来，沉声说道：“我只能照顾许大哥的生意，照顾许大哥一家。要放过贺世寿，李植做不到！”
　　许敏策怒发冲冠，跳了起来，指着李植喝道：“小人！李植！世人都说你是救国英雄，只有我许敏策知道你是个小人！”
　　许敏策愤怒至极，丝毫不畏惧李植的位高权重，言语间已经和李植决裂。
　　李植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小人！你是个小人！”
　　许敏策愤怒地把头上的儒巾往地上一甩，大声喝道：“救不下二舅，二舅养我许敏策一家何用？我要这功名何用？”
　　“都是我许敏策看走了眼！救了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小人。若是让陆化荣害死你，我二舅如何有今日之败？”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许大哥！若是当初你不救下李植，恐怕大明也要完了，天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强词夺理！”
　　“都是我许敏策看走了眼，帮了一个小人害死了二舅！是我害死了二舅！”
　　许敏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他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哭着，最后竟又惨声大笑起来，哭着笑着，仿佛已经痴了。
　　他惨声大笑，披头散发地跑出了李植的大帐，一个人往营帐的外面跑了出去，头也不回。


第0494章 朝阳门
　　五月初五，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内，听着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汇报京城中的情况。
　　这些天京城暗流汹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近文官，却对京城中的情况拖延不报，让朱由检如同瞎子。朱由检无奈，只能让东厂来干锦衣卫的事情。东厂人员相对锦衣卫来说较少，本来是监视官员的，此时被崇祯派到了京城大街小巷了解京城百姓的动向。
　　王德化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看上去比朱由检还年轻一些。他的两道眉毛竖着，有些英气。不过在朱由检面前，他的身段放得十分柔软。
　　“皇爷，奴婢查清楚了。四月三十号，津国公李植偷运了十万份《天津日报》入京，在大街小巷散发。那天的《天津日报》专讲太仆寺藏银的事情，把这藏银的前因后果传到了全城。这一下子百姓全炸了。”
　　“皇爷，如今每天都有百姓聚在承天门前叫嚷，要朝廷杀人。这些百姓每天都换人，不是一群人，是全城的百姓换着拨儿来喊。”
　　“如今各个菜市场门口都聚集着百姓，时不时有人慷慨陈词。这些人站出来说话的人东厂的番子们都上去查过，确实是平头百姓。这些人每天喊着要杀奸臣，围观的百姓们只管叫好。”
　　“五月二日，津国公又偷运了一批报纸入京，火上浇油！”
　　“首辅周延儒、几个阁老，吏部尚书，这些关键部门的官员们都被百姓们骂得狗血喷头，说他们提拔的奸臣谋害国家，说要他们何用？百姓们每天堵路，不让这些官员上朝。”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专管刑名审讯，迟迟不办太仆寺藏银的案子，被百姓们骂得更凶。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家里两个家丁出去买杂货时候被百姓蒙着头打了一顿，血流了一身。”
　　“如今文官人人自危，在街上都不敢公开穿文官官袍。”
　　王德化说了一大堆，最后说道：“皇爷，若是这太仆寺藏银一案再不办，恐怕不但边军不答应，京城的百姓都要乱起来。如今文官们都失了方寸，再没有当初那样团结起来对付津国公的气势。”
　　朱由检听着王德化的报告，吸了一口气。
　　“王德化，你办得很好。朕日日在这紫禁城里，连外面的市井消息都不知道，要是没有东厂，朕当真是个瞎子！”
　　“十六万边军陈兵京郊七天了吧。这支在锦州血战的凯旋之师驻兵城下，朕却见也没有见过。王承恩，你去准备仪仗，朕要上朝阳门，去城门上看一看这陈师乞命的大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王承恩愣了愣，说道：“圣上，这城门上……”
　　“速去准备！”
　　王承恩不甘违逆，赶紧下去准备了。
　　朱由检等了一刻钟，天子的仪仗准备好了。朱由检带着护卫，浩浩荡荡离开紫禁城，往朝阳门开去。
　　路上的百姓见天子仪仗来了，赶紧让出道路跪在道路两侧，匍匐在地不敢仰视。朱由检的队伍一路往东面开去。过了一会，天子出巡的消息传了出去。没有受到百姓攻击的工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已经入京的蓟辽总督洪承畴等官员骑着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冲到天子仪仗两侧护驾。
　　洪承畴跃马而下跪在天子的车驾下面，大声喊道：“圣上，朝阳门万万上不得！十六万边军昨天已经移到城墙外五里处，李植的开花弹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可以抛射城门！”
　　几个尚书听到这话，一个个匍匐在地，大声请求天子停步。
　　朱由检哈哈大笑，说道：“洪承畴，你是说津国公要开炮弑君么？他杀了朕，对他什么好处？”
　　洪承畴愣了愣，却答不出这句话。
　　朱由检大声说道：“朕相信李植是大明的忠臣，断不会做出谋反的事情。”
　　朱由检说完这话不再停留，带着仪仗站往朝阳门走去。
　　到了朝阳门，先是东厂的侍卫冲了上去，检查城门是否有奸细。然后是宫中的“大汉将军”上门，守住各个方位。接下来高大的天子金色旗帜被一杆杆举上了城门，立在了附近的城墙上。然后天子的金瓜、金伞和金扇等仪仗被一一举了上去。
　　华丽的仪仗，即便是几里外也能一眼就知道是天子的队伍。
　　最后天子才抬步登楼。
　　朱由检一上城墙，就看到了列阵在朝阳门外五里外的边军队伍。看到浩浩荡荡的边军列阵十几里，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许久才说道：“我大明王师，壮矣。难怪能在锦州大破鞑子的二十三万大军。”
　　洪承畴脸上发白，走到天子身边说道：“圣上小心，若是看到开花弹飞过来，一定要伏地躲避。”
　　朱由检扶着城墙看了好久，才大声说道：“都是我大明的王师，都是忠臣，岂会造反？”
　　过了一会，朝阳门外的边军看到天子的仪仗了。
　　那些金瓜，金伞，金扇，金柱，金旗，耀眼夺目，显然是天子登城门了。列队站在朝阳门下面的将士们面对天子，想起锦州的血战，想起战死的袍泽，想起朝中的奸臣，一个个泪流满面。十六万边军在前线舍命杀奴，哪一个是想做反贼造反的？
　　此时看到天子，只恨不能上去陈述十六万边军的艰难和委屈。
　　几万人直直站着，看着天子的仪仗发呆。没人呼万岁，也没有人下跪，一个个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突然有人大声唱起红巾军军歌起来，那歌声像是星星之火落入草原上，瞬间就引起了周围士兵的共鸣，激起所有人的大声歌唱。
　　在锦州，在粮草不继的危急关头，就是这首歌激励着将士陷阵杀奴的。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几万人对着城门上的天子仪仗大声歌唱，那歌声响彻云霄。
　　文官们听到几万边军齐唱的威势，一个个脸色发白。
　　朱由检抚须沉吟，说道：“这是红巾军军歌！洪承畴，边军将士见了朕为何唱红巾军军歌？”
　　洪承畴脸上一白，说道：“圣上明鉴，当日锦州大战之时，十七万将士便是唱着这支战歌上前血战，死战不退，打败了二十三万鞑子的。”
　　朱由检沉吟许久，才喟然长叹，说道：“边军的将士这是在和朕说，说他们在锦州大战的艰辛，说他们被奸臣谋害的不甘啊！”
　　朱由检听着城门外的战歌，突然也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这哪里是津国公的叛兵？都是我大明的忠臣！哪里有反贼？”
　　见天子落泪，太监和文官们慌张跪下，匍匐在地。一时间，城门上跪了一大片。
　　“王承恩，传朕的旨意，十六万边军乞命一事，朕已明白。边军血战东奴，却被奸人所害损伤惨重，若不是大军身怀忠义之心陷阵冲锋，锦州已是大败，我大明已是危局。”
　　“十六万将士的陈兵乞命，不可不听。祸国奸人，不可不杀！”
　　“便按津国公所奏，诛杀奸臣！”


第0495章 刑场
　　五月初七，东厂的番子手按钢刀一身劲装，将太仆寺藏银案的三十八名涉案官员和论罪当斩的罪犯亲族，浩浩荡荡全部押到了京城外城城东菜市口。几百名死刑犯，在无数京城百姓的注视下跪在临时搭建的行刑台上。
　　这一次藏银案，因为涉及极广影响极大，险些造成大明国运的衰微，已经被天子定为“太仆寺逆案”。天子朱由检五月初五下午下令，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五月初五晚上连夜全体出动，根据津国公李植的奏章名单顺藤摸瓜，一日一夜之间将千头万绪的案情全部掌握。
　　这次三司会审，部分文官有所抵触。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就不配合天子的行动，朱由检跳过此二人，钦点素来服从皇权的刑部侍郎张光航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文凯亭负责，才保证了三司会审的高效执行。
　　五月初七中午，看杀奸臣的百姓们挤满了城东菜市口附近的大街小巷，站满了菜市口旁边的刑场空地，甚至连附近民宅的屋顶上也站满了人。那些颤颤巍巍的瓦顶，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持上面的观众。从高处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几百名犯人背插斩标被押到了菜市口，哭声震天。不过围观的百姓却没人同情他们。
　　看到犯人一个个押上来，百姓们义愤填膺，大声喊杀。不少人在地上找石头往行犯人们扔去。一个、两个石头还能躲，一多了，跪在台上的犯人们根本无处躲藏，被砸得头上出血，只能低头伏地躲避。
　　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代表天子坐镇刑场观刑台最上方，他旁边坐着三司官员，呼啦啦一大堆。上百名东厂番子手摁钢刀将整个刑场四周围住，让整个场面显得庄严肃重。因为是钦定逆案，王德化身边还竖立着一杆象征天子的金色旗帜。
　　十六万边军的代表自然也不能少，津国公李植被受到邀请，被邀请亲自进城亲眼见证藏银一案几十奸臣的枭首。和他一起被邀请的，还有大同总兵王朴。
　　李植骑着御赐骏马“踏风”，率领二十亲卫，打着国公仪仗，从重新打开的朝阳门进入了京城。到了刑场，李植发现前面密密麻麻全是人，正琢磨怎么进去，却看到人群突然朝两边分开。
　　“津国公来了！”
　　“杀鞑子的津国公来了！”
　　拥挤的人群让出了一条道路，让李植和王朴进入。
　　上了观刑台，百官连忙给二人让座，让二人坐在了代表天子的王德化两边。
　　李植在观刑台坐下，往刑场上一看，便看到几十个披头散发的官员，以及被他们连累的家人们。
　　内阁次辅吴甡这次被杀九族，下场最惨。他跪在刑场上已经是面无人色，只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若是不仔细观察，还以为他已经跪在那里死了。
　　户部尚书李待问被诛三族，跪在刑场上老泪纵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刑台上。
　　太仆寺卿陈继善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伏在刑场上，身子一抽一抽。
　　其他的户部、太仆寺官员们也一个个抽泣嚎哭，说不出的悔恨。这些官员无视国家利益都已经习惯了，何曾想过按照上官的交待做事也会落罪问斩？
　　李植在刑犯中搜索了一阵，看到了礼部尚书贺世寿。
　　贺世寿此时穿着一件灰色的中衣，身上五花大绑。几年未见，李植觉得贺世寿倒是一点都没有老，脸上依旧还是那几道皱纹，这些年显然过得很滋润。不过这些天知道大难降至，可能没睡好，贺世寿脸上血色不太好。
　　贺世寿也看到了李植，对李植怒目圆睁，仿佛要上来咬李植一口。
　　午时一到，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打开一份圣旨。
　　“锦州一战，事关大明国运，至关重要。九州华夏，无不群策群力全力支持，共赴国难。然此等危难时刻，吴甡等三十七人却阴谋藏匿太仆寺马政银子，险致锦州大败。全赖十七万边军将士死战不退，才险险获胜。”
　　“锦州若败，大明危矣，华夏危矣。吴甡等三十七名朝廷命官，不可不杀，以彰国法。首犯亲族，不可不诛，以儆效尤。十六万边军陈师乞命，诚可听也。今诛杀罪犯和亲族三百一十五人，以正视听。”
　　太仆寺藏银差点毁了这个国家，差点让天下百姓变成亡国奴，知道了真相的京城百姓们对这些奸臣恨得咬牙切齿。听到太监的圣旨，百姓们义愤填膺，高举拳头大声喊杀。
　　此时聚集过来的百姓已经挤满了城东的十几条大街小巷，后面的百姓看不到刑场上的情景，只听到前面的百姓喊杀了，知道这是要行刑了，便也大声跟着喊了起来。一时方圆几里的城中都是百姓的喊杀声，声音震天。
　　内阁次辅吴甡这次自作聪明，最终身败名裂九族皆墨。他在百姓的喊杀声中身子一摇，再也坚持不住，噗通一声晕倒在刑场上。
　　不过即便晕倒了，也阻止不了行刑。
　　两个个五大三粗的刽子手走到了吴甡面前，其中一个熟练地扶正了吴甡的身子，把吴甡背后的斩标一拔。另外一个高举大刀，手起刀落。
　　血花四溅，喷了几米高。
　　吴甡的脑袋掉在了地上，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
　　台下的百姓们见首恶得诛，一个个拍手称快大声叫好。
　　其他的刑犯们见到这场面，哪里还有原先的官员派头，一个个倒在刑场上瑟瑟发抖。前太仆寺卿陈继善也不知道是那根筋搭错了，突然拼命朝李植磕头起来，大声喊道：“津国公，你饶了陈继善三族，陈继善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趴在地上的李待问也身子一抖，惊疑地看着李植，仿佛李植最后时刻有可能饶了他们一样。
　　李植看也不看二人。
　　刽子手们哪里给这些败类求饶的时间。几个刽子手冲了上去，将陈继善和李待问扶了起来。
　　两人惨叫了几声，却拦不住锋利的钢刀，被一刀两断割下了脑袋。
　　三名官员的亲族，也被刽子手一一斩杀。
　　见祸害国家的元凶被一一剪除，场下的百姓们更加激动，后面的百姓看不清刑场，拼命往前面挤，在台下面竟挤得有些混乱，人群像是波浪一样涌动。
　　百姓们看到四名元凶中的贺世寿还在刑场上，高举拳头，大声吼道：
　　“杀贺世寿！”
　　“杀贺世寿！”


第0496章 贺世寿
　　贺世寿听到四周百姓的怒吼，知道自己时候已经不多。
　　他怒视着李植，大声吼道：“李植，你在天津草创时候无依无靠，谁都想咬你一口。若不是我保你几年，你早就被人啃得尸骨无存了，今天你就这样报答我？”
　　李植坐的观刑台和贺世寿跪的地方挺近，贺世寿的话，倒是让观刑台上的官员们都听到了。官员们微微变色，都看向了李植。
　　李植淡淡答道：“贺世寿，你祸国殃民罪大恶极，若是我李植放过你，十六万边军不答应，天下百姓不答应。”
　　众官听了李植的话，对视了一阵。众官都道这津国公是个大公无私六亲不认的人，和他打交道时候可千万要小心。若是在津国公面前为了私利损害了公利，恐怕要被津国公视为仇寇。
　　贺世寿气得须发倒竖，大声喊道：“李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奸臣贼子，我在天津就该灭了你！”
　　李植看着贺世寿，没有说话。
　　贺世寿突然跪在地上哈哈大笑，说道：“李植，你不要以为杀了几个我们朝臣你就赢了。你已经得罪死了天下的士绅，天下的文官。天下只要有圣人文章的地方，就有你的敌人。天下士人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孤身一人拿什么和天下士人斗？你身败名裂的那一天，要不了多久了。”
　　李植答道：“巡抚过虑了！”
　　见李植最后时候叫自己巡抚，贺世寿怒目圆睁，死死看着李植。
　　刽子手见李植不再和贺世寿说话，大喝一声，手持钢刀摁住了贺世寿。斩标被高高拔起，钢刀飞快地从贺世寿的脖子上斩了下去。血花四溅，贺世寿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对向了李植。
　　那头颅怒瞪着李植，断了气。
　　围观的百姓们见贺世寿也死了，四个元凶全部被斩，齐声叫好。后排的人看不到刑场，见前排的百姓叫好，忙着拉前面的人问。得知贺世寿也已经被斩首，后排的人也开始大声叫好，最后堵在十几条道路上的几万人齐声喊叫，叫声直冲云霄。
　　贺世寿的家人也被拉了出来，斩首示众。然后是户部和太仆寺的官员，一一枭首。菜市口前面血流成溪，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个刽子手一路杀过去，最后竟杀了一个时辰，才把三百多人全斩杀在刑场上。
　　围观的人群见奸臣被一锅端，十分兴奋。前排的百姓们看得眼睛发红，围着刑场叫好，又喊了半个时辰。等前排的百姓心满意足地撤了，后排的百姓又挤上来看奸臣的尸首，挥手叫好。整整一天，城东的菜市口刑场外都是人潮如涌，喊声如潮。
　　奸臣被杀的消息随着退下去的百姓传遍了全城，听者无不拍手称快。
　　……
　　等李植和王朴看完了刑场杀奸臣回到了城外的营帐中，还没下马，八个总兵便围了上来，着急询问菜市口行刑的情况。
　　王朴哈哈大笑，骑在马上一挥手，大声说道：“斩了，全斩了。天子这次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吴甡诛九族，陈继善和李待问诛三族，贺世寿杀全家，一共斩了三百一十五人！一个都没有跑掉。”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豪爽大笑，说不出的高兴。九个总兵冒着被打为反贼的风险陈兵请命，为的不就是杀死这些谋害大军的奸臣？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一个个满脸的欣喜。
　　杨国柱大声喝道：“王家小子，天子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是站在公理一边！”
　　王朴哈哈大笑，说道：“管他站在谁一边，总之我十七万将士的大仇得报！”
　　马科后退一步，扶着帐前的大旗旗杆，喟然说道：“我那六百战死的家丁，总算是报了仇！”
　　曹变蛟吸了口气，眼睛刹那间已经是激动得血红，沉声说道：“我们在前线浴血厮杀，天子是知道我们的艰辛的。”
　　王朴看了看曹变蛟，诧异说道：“曹少保，你怎么这么激动？当初你一心跟随津国公兵谏，我还以为你是要造反了哩！”
　　曹变蛟冷哼了一声，斥道：“王朴，你不要空口白牙的说胡话。曹变蛟对天子的忠心，天日昭昭。”
　　“只是不忍心看天子被奸臣蒙蔽，曹变蛟才不得不追随津国公陈兵请命！若是津国公当初有一丝反心，曹变蛟第一个和津国公决裂！”
　　王朴见曹变蛟发火了，不敢多说，赶紧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曹少保是大大的忠臣，王朴无知戏言，曹少保不要介意！”
　　曹变蛟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发作。
　　祖大寿走到李植面前，单膝跪地大声说道：“这次全靠津国公为我等武夫出头，我等才得偿心愿杀尽奸臣！”
　　马科也单膝跪在了李植身前，大声说道：“津国公这份义气马科记得了。来日有机会，马科一定报答。”
　　其他七个总兵也纷纷一揖及地，大声说道：“津国公为我等武夫出这个头，这份恩情我等铭记在心！”
　　“津国公我辈楷模，这番辛苦了！”
　　“津国公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杨某人若是不帮忙，就不是人了。”
　　李植虚虚一抬手让众将起来，淡淡说道：“这是本公该做的事情，诸位何需记挂？”
　　众将站了起来，对视了一阵，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众人正在那里高兴，突然看到远处骑来十几个太监和宦官。
　　为首一个宦官骑着高大的战马，手上高举着一封金色的圣旨，显然是来宣旨的。把守关卡的将士们见这阵势，都不敢阻拦，让十几个宦官直接骑行到了大军的中军大帐门口。
　　“津国公，京外九名总兵接旨！”
　　众将赶紧跪伏在地，接受圣旨。
　　“锦州大战，津国公和诸将功勋卓著，十七万边军浴血厮杀，朕意重赏。五月初十，朕在午门检阅此战有功将士，津国公李植率九名总兵，选五千有功将士午门宣捷，入京受赏，不得有误！”


第0497章 烈士
　　圣旨让各将入京受赏，同时带上五千在锦州大战中有功的士兵接受天子午门检阅。这可是好事，说不得这些受检阅将士都会有升赏。
　　这五千士兵名额，引起了九名总兵的争夺。武人打仗就是为了功勋，谁不想多带些将士入京受天子检阅？如果别的总兵带上千人站那里，自己身后只有百来人，谁会把你当成功臣？所以众总兵都想多带些自己的人马。
　　众将虽然官位有高低，但都是总兵，谁也不服谁，最后只能由津国公李植裁决。
　　但李植一席话，让众人有些汗颜。
　　“我虎贲师有功将士，事后自有内部的官位调整，功勋奖赏。但这次入京是一种荣誉，我虎贲师将派遣一千零七十二名普通兵士，举着虎贲师牺牲的一千零七十二名烈士的头盔和牌位入京，接受天子的检阅，百姓的欢呼。”
　　虎贲师这次一千三百多人死伤，最后战死和重伤不治的战士有一千多，这些士兵，是李植心中最大的英雄。
　　这些战士的遗体，都已经由李植的辎重队运回天津安葬了。将士们的牌位，将永远在范家庄褒忠祠中接受香火供奉。李植带领天津的官员们，每年会在春秋两季赴褒忠祠祭祀。将士的一名家属将获得授勋成为范家庄“英雄”。不仅如此，牺牲将士的家属将收到丰厚的抚恤金，每月二两五钱。
　　但这样，还不够。这次天子午门检阅，李植还要让牺牲将士们在京城享受哀荣。
　　李植将让士兵们举着牺牲士兵的头盔和牌位入京受阅，把所有荣誉归给这些战死的英雄。
　　众将听到李植的话面面相觑。李植的虎贲师尊重战死的英雄，但其他的明军抚恤制度还十分落后。李植还保存这牺牲士兵的头盔，其他明军中牺牲士兵的装备已经乱成一片了。此时牺牲士兵的装备，是无论如何找不出来了。
　　不过李植对战死士兵的尊重，还是让其他总兵们动容。总兵们想了想，最后曹变蛟说道：“我部也仿照津国公的做法，头盔虽然是找不出来了，但也可以举阵亡士兵的牌位入京。”
　　其他的总兵想了想，都说到：“我等也如此！”
　　“我等也仿效津国公，如此行事！”
　　总兵们统一了意见，便各自下去统计亡者，制作牌位了。
　　除了接受检阅的五千士兵，其他的十几万大军上京请命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军不需要再围着京城了。再围着京城，朝廷就要怀疑众将的野心了。而且大军粮草吃紧，也到了走的时候了。五月初八，上京请命的十数万边军分散行军，各自往本部军镇驻地返回。
　　关宁的祖大寿、吴三桂和马科等人立即发兵返还关宁。大军来的时候威风，回去的时候粮草倒是十分吃紧。三个总兵从各自镇守的城池调来军粮，勉强能撑到大军走回驻地。
　　至于兵饷，打完仗就又开始拖欠了。
　　蓟镇和宣大的兵马距离军镇驻地较近，粮食能够调来。不过为了表明忠心，表明无心留恋京城，杨国柱和王朴五月初八也已经往西南方向行军了，一天走了四十里，去势甚急。
　　李植的粮草可以从天津调过来，本没有其他总兵们那样着急。不过其他总兵一下子全散了，李植也不好赖在京城。五月初八，李植也往天津退了三十里，已经走出了京城的范围。
　　到了五月初九下午，包围京城的各军已经全部撤去，京城附近已经没有了请命的边军，京师解严。
　　五月初十上午，五千边军将士排着队列，举着烈士们的牌位，从朝阳门进入了京城。
　　锦州之战是决定国运的大战，胜负关系到每个百姓的生活。凯旋而归的英雄们入京检阅，谁不想看看？朝阳门到紫禁城午门之间的大道是很宽的。道路两侧，此时挤满了观看英雄的百姓们。屋檐下，屋顶上，大道两侧的小路上，到处都是京城的百姓。
　　李植骑着骏马带着亲卫，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穿过巍峨的朝阳门，走在前面的李植一走出城门，道路两边的百姓们就炸了。
　　“快看！津国公！！”
　　“津国公来了！”
　　“杀鞑子的津国公！”
　　“大将军来了！”
　　欢喜的人们满脸的崇拜，齐齐向李植挥舞手臂。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道路两侧的那些手臂就像是一片片沸腾的潮水，不停地翻滚着。百姓们大声呼唤李植的爵位，跳跃欢呼，表达他们对李植的崇拜！
　　有年轻人不知道哪里摘来的野花，拼命往李植和亲卫们身上撒。
　　不过李植走在这些沸腾的人群中，表情严肃，并没有回应百姓们的欢呼。因为他知道，后面沉重的队伍，会很快让百姓们安静下来。
　　果然，当那些烈士的头盔，还有沉甸甸的烈士牌位被士兵们端进了朝阳门后，兴奋的百姓们立即就安静下来。
　　那些被举着的头盔都不是新的，是战死的将士们的。不少头盔上满是鲜血，都已经干了，像染料一样粘结在头盔上，把那些银色的钢盔染成了暗红色。头盔不都是完整的，有些头盔上面有钝器重砸造成的凹陷，有些头盔上更有令人触目惊心的大洞，一看就是重兵器造成的。可以想象，那些大洞曾对死去的英雄造成怎样的重创。
　　头盔上的这些鲜血和破损，仿佛在向世人展示锦州大战的残酷，展示战死将士的无畏和勇敢。
　　头盔下面的牌位上，写着牺牲士兵的籍贯和名字。每个举着头盔和牌位的士兵都是满脸的肃穆，将头盔和牌位托在腹部前面，朝前面迈着整齐的步伐。
　　百姓们被这些头盔和牌位震撼到了。
　　是这些将士们用他们的生命守护了大明，守护了九州上下大江南北每一个大明百姓的日子。
　　李植看到一个花季的少女突然抓着母亲的手，满脸是泪地哭了起来。
　　道路两侧的百姓不再喧嚣，不再欢闹，他们脸上都严肃起来，像是潮水一样拜倒。道路的两侧，只看得到百姓们黑压压的头颅。百姓们齐齐朝那些战死的英魂长揖及地，展示他们最高的崇敬和感激。


第0498章 英雄
　　一千虎贲师士兵举着头盔和牌位走在大道上，气氛十分肃穆。部队的前段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齐齐拜倒。这些为国捐躯的战士们已经战死了，再也享受不到人间的繁华。他们的勇敢配得上富贵锦绣，但他们已经得不到，百姓们能给他们的，唯有这长长一揖，唯有这满腹的崇敬。
　　游行的队伍很长，百姓们作揖把腰都弯酸了，就站直休息一会，然后再深深地揖下去。
　　路边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好奇地拉着妈妈的衣角，问道：“娘亲，这些牌位是谁的牌位？”
　　他的母亲答道：“我的儿，这是为百姓战死的王师的牌位，我的儿，这都是最忠义的王师。”
　　男孩问道：“娘亲，这些王师为什么战死了？”
　　妇女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道：“我的儿，这些王师都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天下的苦难百姓战死的。”
　　男孩眨着眼睛想了想，突然说道：“娘亲，我长大了也要做保家卫国的王师！”
　　妇女听到这话眼睛一红，又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道：“我的儿，那你可要记住了，这是天津津国公的虎贲师。等你长大了，你就去天津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拄着拐杖站在道路边上，看着那些牌位流下两行浊泪。他的儿子见老父情绪激动，怕老人出状况，上来说道：“老翁，莫要流泪。”
　　老叟拄着拐杖，看着儿子喟然说道：“你一介匹夫，每日碌碌，尚有一子一女绕膝。可叹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年纪轻轻就死了，便再无子嗣了。”
　　他的儿子听到这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叟摇头说道：“天津的王师哪里是反贼？都是我大明的英雄！以后哪个人说津国公的坏话，老叟我第一个上去拼命！”
　　游行的虎贲师将士们抬着亡者的牌位，想起惨烈战死的袍泽，看着齐齐朝自己作揖的百姓，不少人都感动了，为死去的战友们流下了热泪。
　　有这些百姓的崇敬礼遇，不愧英雄抛洒热血，为国捐躯。
　　虎贲师走过去以后，后面其他的明军也走了过来。这些明军也举着牺牲者的牌位，一路游行。这些战死的各镇明军虽然杀敌不如虎贲师勇敢，战绩不如虎贲师辉煌，但也是大明的忠义勇士，同样受到百姓尊敬。
　　从皇城承天门到京城朝阳门之间的道路上，气氛庄严肃穆。十几里的长街上，只听得到游行将士的脚步声。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欢呼鼓噪。
　　山海关总兵马科和大同总兵王朴骑马行在长长游戏队伍的中间，各拿着一把马槊和大刀，在百姓们崇敬的目光中行得昂首挺胸。两人的兵马在锦州大战中冲击皇太极的火铳兵，死伤最惨重。
　　虽然五千检阅名额有限，两人麾下有些将士必须一人举着两个牌位。但两人后面的队伍依旧是各军中最长。王朴这些天搞来了一些麻布，此时大同的兵马都是披着麻举着排位的，那场面更令人心酸。
　　不过王朴走在京城大道上，头虽然抬得高，心里却有些发虚。越靠近皇城，王朴就越紧张。他张望了一下前后，突然对旁边的马科说道：“马总兵，我等前些天还包围京城，天子这么快就不生我们的气了？”
　　马科挺胸说道：“当日血往脑袋上涌，做事豁出去了，哪里想那么多？即便是天子有气，如今也无可挽回了！”
　　王朴眨了眨眼睛，说道：“马总兵，我们把大军撤了，率不带武器的五千将士入城，会不会有些凶险？”
　　“若是天子在宫内埋伏刀斧手，把津国公和我等九人全部拿下，那可如何是好？”
　　马科愣了愣，看了看皇城的方向，心里也有些发虚。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说道：“王朴你别怕，盘踞在锦州的祖大寿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物？天子历次召他入京他都不敢来。这次他敢入京，一定是算准了天子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祖大寿都敢入宫，我们怕什么？”
　　王朴听到马科的分析，舒了一口气。
　　马科又说道：“若是天子突然动手，撤走的边军不知道有多少会投贼投鞑。你看看这两边的京城百姓。百姓待我们以国士，若是天子拿我们，京城百姓会如何看天子？天子是明君，断然不会和百姓作对！”
　　王朴想了想，这才释怀，尴尬一笑。
　　游行的队伍慢慢往前走，走到了承天门前。在太监和宦官的引导下，队伍从承天门进入，走到午门前。李植率领九名总兵站在将士们的前面。后面的五千将士手举烈士的头盔、牌位，站在将官的身后。
　　密密麻麻的牌位在士卒的手上排列过去，浩浩荡荡。这每一个牌位后面，就有一个浴血厮杀为国捐躯的义士。可以想象，锦州那一战的残酷和血腥。
　　引导礼仪的宦官们看着那些牌位，一个个脸上动容。一些血性的小宦官，看着看着就流下眼泪出来。不过此时正是检阅大礼，他们流了眼泪也不敢用手去擦，只敢端端站着任眼泪从脸上流下来。
　　过了一刻钟，上百个“大汉将军”走上了午门城门。接下来天子的仪仗被摆了上来，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先崇祯一步走上午门，往下面看了看。
　　看到那几千个牌位，王承恩愣了愣。
　　想了想，王承恩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脑袋。
　　过了一会，上百个大汉将军齐声喊道：“天子驾到！检阅将士！”
　　午门下面的将士们整了整衣襟，端正了头盔和牌位，准备迎接天子的检阅。
　　天子朱由检走上了午门，走到了午门之上。
　　走到城墙边上，第一眼，朱由检就看到了那几千个牌位，毫无疑问，这是锦州之战战死将士的牌位。
　　若不是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大明的江山社稷恐怕已经岌岌可危。这些年轻的战士，为了国家，早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朱由检喟然长叹，许久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久，朱由检才缓缓说道：
　　“血勇义士，都是我大明的英雄！”


第0499章 升赏
　　天子朱由检想了想，说道：“锦州大战战死的将士，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所有阵亡将士，升二级追授。”
　　天子想了想，又说道：“战死的普通士卒，全部追授为总旗武官。”
　　总旗是正七品的武官，虽然对于总兵，参将们来说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官，但在平头百姓眼里，这已经是“官”了。当了总旗，就可穿青色武官官袍，穿皂靴戴乌纱帽，拥有远高于平民的身份和地位。
　　对于平民出身的普通士卒来说，总旗，已经是响当当的军官。如果能够当上总旗，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天子追授战死的普通士卒为总旗，对这些士卒来说，是莫大的荣誉。这不仅是一种皇家姿态，更是直接改变了这些战死士兵的社会地位。武官和士兵的社会地位可谓是天壤之别，在礼制上有各种区别。有了总旗身份，在殡葬的礼仪上，这些士卒也可以享受更高的哀荣，让士卒的家人受到更多的尊敬。
　　王承恩一挥手，朝身后的小宦官们说道：“都下去，把天子的恩赏传给将士们。”
　　几十个宦官们大声唱诺，跑了下去，在列队受阅的将士队列中走动，把天子的口谕传给了五千受阅将士。
　　听到这个好消息，九个总兵都是喜上眉梢，为战死的将士们高兴。五千手举牌位的士卒们也满脸的激动神色，为捐躯的袍泽们兴奋。
　　天子又在午门上看了一会将士们手举的牌位，才移步离开午门，带着仪仗往皇极殿走去。一个太监走下了午门，朝津国公李植和九名总兵喊道：“请津国公李植和九名总兵下马，入皇极殿接受锦州大战的升赏。”
　　李植和九名总兵跳下战马放下兵器，在宦官的引导下走进了午门，往皇极殿走去。
　　王朴一路上十分紧张，走路时候双手瑟瑟发抖，一直吊在九名总兵队伍的最后面，仿佛害怕皇极殿里会埋伏几百刀斧手，突然冲出来把自己这些人都砍了。但走过奉天门，王朴却看到皇极殿外面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上千名身穿朝服的文武官员。
　　几乎所有有点地位的京官，不管是六部的文职官吏，还是京营的武职将领，都穿着朝服盛装，戴着华丽的冠帽立在广场中间的道路两侧。显然，今天天子为了升赏锦州大战的功臣，召集了规模巨大的官员队伍来见证。
　　总兵们对视了一阵，都看向了走在了前面的津国公李植。升赏他们这些总兵用不着搞这么大的架势，他们这些人中最多也就是一个太子太保。显然这华丽的礼仪队伍是为了正式册封李植为津国公摆出来的。
　　李植被天子封为津国公，但一直没有举行正式的册封典礼，现在大事已定，便是办典礼的时候了。
　　看到李植带领九个总兵走过来，广场上的文臣武官们齐齐看向李植，目光复杂。
　　有些武官满眼的艳羡，李植年纪轻轻已经位极人臣封为国公了，册封时候享受这么大的阵仗。他们就算奋斗十辈子也达到不了这样的高度，当真令人嫉妒，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巴结李植一翻。一些武官对李植有些悻悻，一副看戏表情，在这些人心里，李植先是得罪天下士绅，又率兵围城逼迫天子，未来身败名裂是迟早的事情。
　　一些士绅出身的文官则是赤裸裸地怒视李植，仿佛李植是他们的仇寇，恨不得上来咬死李植。毫无疑问，只要一转身脱下朝服，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刁难扳倒李植。
　　李植在上千人的注视中，缓缓穿过广场，往皇极殿上走去。
　　看到这么声势浩大的阵容，王朴才舒了一口气。看来天子没有对十六万边军陈兵京郊请命的事情生太大的气，这皇极殿内肯定没有埋伏刀斧手。如果真的要擒杀李植和九名总兵，肯定会低调，不会搞上千人来看这血腥的场面。
　　王朴看着那盛大的场面，想到这也是给自己的升赏见证的，又有些高兴起来。他吓得微微发白的脸上渐渐红润起来，哈哈一笑，昂首大步往前面走去。
　　皇极殿上，天子已经端坐在御座上，身居高位的高官已经穿着朝服位列两侧，正在等待李植等人的到来。李植率领九名总兵走进殿中，跪地高呼万岁。
　　朱由检高兴地让李植等人平身，上下看了看十人，抚须说道：“都是我大明的忠臣！”
　　顿了顿，天子又说道：“如今祸国殃民的奸臣已经剪除，十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植代表九个总兵大声喊道：“吾皇圣明！吾皇顺天应人剪除凶恶，法度得彰天威得张，天下苍生，哪个不是欢欣鼓舞？我等武夫，哪个不是感恩戴德？”
　　朱由检哈哈大笑，点头说道：“好！说得好！”
　　见李植和天子一副君臣相悦的场景，殿中的文官们微微侧目，脸上都有些愤怒神色。想不到李植率兵逼宫，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这样的结局，文官们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李植和九名总兵站进了队列里，鸿胪寺的官员一甩响鞭，大声唱道：“册封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洪承畴为文定伯，洪承畴出列受封。”
　　洪承畴封伯了。站在文官队伍前列的洪承畴一甩官袍，激动得脸上流下两道热泪，大步走到皇极殿中央，匍匐在地受封。
　　复杂的封伯仪式摆弄了好久，洪承畴领到了各种仪仗官服，激动得泪流不止满脸通红，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完了全套仪式。
　　然后是九名总兵一一上前，接受升赏。
　　九名总兵中以曹变蛟官位最高，他本是太子少保。凭借此次出关的功劳，他升为了太子太保。
　　都督同知杨国柱升为左都督，进太子少保。都督佥事马科升为都督同知。左都督祖大寿死守锦州有功，加太子少保。王朴本是都督同知，此次升为左都督。吴三桂从署都督佥事升为都督同知。
　　最后终于轮到李植了，等前面的升赏，包括总兵以下其他武官的升赏全部念完，便听到鸿胪寺的官员大唱：“册封天津提督，太子太傅，左都督李植为‘奉天翊运推诚’津国公，李植上前受封！”


第0500章 郑芝龙
　　李植站在大殿的中央，接受册封。
　　册封国公是国家的大事，按照仪制，李植要谦让三次。
　　李植拱手说道：“臣李植年不过二十七，资短望浅，不敢身居国公高位！”
　　天子朱由检说道：“李卿年岁虽不老，却立下不世战功，深孚四海人望，不能不封！”
　　李植又说道：“臣升迁太快，刚获封兴国侯，又晋封国公，恐受人非议，不敢受封！”
　　朱由检笑道：“升迁虽快，功劳更大。若不是李卿虎头坝一战击溃东奴五万铁骑，锦州之战如何能胜？若锦州战败，江山社稷危矣。如此功劳，便是封国公也不算高。”
　　李植看了看天子，最后说道：“臣率十六万边军陈兵郊外请命，行不可为之事，不敢受封。”
　　听到这话，百官侧目，看向了朱由检。
　　陈兵郊下，逼宫请命，这可是人臣不该做的事情。李植在受封前没有拒绝天子的册封，却在谦让的环节说出这件大事，这是什么意思？这李植是不但要拿下这个爵位，而且要看看天子对他兵谏一事的态度啊。
　　这李植，真是胆大妄为。
　　就连天子身边的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也微微变色，紧张地看向天子。
　　天子在这个谦让环节当然不能接受李植的谦让，但天子怎么说，却很关键。如果天子话里对李植有一丝不满，毫无疑问此后文官们会一拥而上攻击李植，煽动天子调兵讨伐李植。
　　当然，如果天子有不满，李植回天津后也会提防起来。天子讨伐兵强马壮的李植，必然只能倚重文臣调动天下士绅的力量。如此一来，不但不会再有李植一点点蚕食士绅的利益，皇权也会再次受到削弱。那样的局面，是文官们极为希望看到的。
　　天子朱由检哈哈大笑，仿佛没有看到文官们窥探的目光，侃侃说道：“李卿虽然陈兵京郊，却是应十六万边军之义愤讨伐奸臣。若不是李卿谏议，朕尚不知道吴甡等人祸国殃民之深也。如今奸臣已除，公理得伸。十六万边军各返原处，一个个都是忠心耿耿，李卿何罪之有？津国公之爵，不可不封！”
　　听到天子的话，百官们对视了一眼，十分的失望。
　　天子话里话外，对李植是没有一点不满。天子是害怕逼反李植？还是真的对救国良将宽宏大量？
　　李植脸上一喜，拱手说道：“皇恩浩荡，臣谨受命！”
　　朱由检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李植，朕封你为‘奉天翊运推诚’津国公，世袭罔替。”
　　“臣李植谨受命，臣愿以微薄之力，拱卫皇皇大明！”
　　太子朱慈烺走了出来，将册封诏书和国公铁券亲手交给了李植。
　　承制官大声读道：“李植妻李崔氏，持躬淑慎，誉重椒闱，可为国公夫人，李植母李郑氏，克尽敬慎，慈著螽斯，可为太国公夫人！”
　　十几个太监走出来，将复杂的国公仪仗和官服印信交到李植手上。李植一一接受，放到了身后宦官的托盘上。
　　忙了半个时辰，一套礼仪才全部走完，承制官大声喊道：“礼毕！津国公谢恩！”
　　李植跪倒在地，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百官齐齐跪倒，齐声大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千名官员全部跪倒，拖着长长的声音齐声唱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名官员唱颂，那合声直冲云霄，传出了数里。
　　在跪伏在地的官员敬拜之时，天子站了起来，退出了皇极殿，往宫后的乾清宫去了。
　　鸿胪寺的官员一甩响鞭，大声唱道：“大典已成，百官退散！”
　　李植这就算正式受封了。他爬了起来，正要整整身上的官服，却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上来打招呼。
　　“福建总兵郑芝龙见过津国公！”
　　李植听到这名字，愣了愣。
　　李植如今大力开发台湾，发展海军，当然知道郑芝龙的大名。郑芝龙海盗出身，在明末成为了东亚海域的霸主，在东亚的海面上具有统治性的武力。郑芝龙曾打败荷兰舰队，而且就是历史上割据台湾的郑成功的父亲。
　　到了崇祯十五年，郑芝龙已经实际上割据福建一省。福建的大小军务，没有郑芝龙的命令，天子都无法调遣。天子去年底想调遣郑芝龙的兵马援剿辽东，郑芝龙根本不听调令，赖在福建一动不动。
　　如果说李植这个军阀还为大明南征北战，郑芝龙就纯粹是蚕食福建的诸侯了。
　　当然，郑芝龙这样的军阀不会向士绅收税，不会引起天下士绅的反对。
　　李植看了看郑芝龙，笑道：“原来是福建的郑总兵，久仰久仰！”
　　听到久仰两个字，郑芝龙十分得意，仰头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李植的肩膀，笑道：“津国公在小琉球的产业，发展得十分迅猛啊？”
　　李植见郑芝龙举止轻浮，知道来者不善，淡淡问道：“郑总兵什么意思？”
　　郑芝龙说道：“津国公的小琉球产业，郑芝龙也参一股如何？”
　　李植不知道郑芝龙要怎么参股，不过新竹的开垦一本万利，怎么参股都是李植让利。李植想了想，说道：“如今产业尚小，就不招徕郑总兵了。”
　　郑芝龙上下打量了李植一番，说道：“想必津国公也知道，郑芝龙也在小琉球也有个码头。只是移民小琉球的人上去不是被生番袭击，就是水土不服逃回福建，码头的规模迟迟做不大。”
　　“而津国公的水利器械奇巧，在新竹听说已经有了十万人。”
　　“郑芝龙有战船五千，最知道海上的凶险。津国公不让郑芝龙参股小琉球的移民事业，可要注意海上的风浪。”
　　郑芝龙这话里，就有些威胁的意味了。
　　李植冷冷看了郑芝龙一眼，懒得和这个海盗多说，抬步走出了皇极殿。
　　……
　　朱由检带着王承恩走回乾清宫，一路无语。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拱手问道：“圣上，李植居然胆敢把兵谏的事拿到封爵时候来说！圣上，你怎么不借机责骂他一顿，让他也知道天威！”
　　朱由检无奈地吸了口气，摇头说道：“对李植不可轻责！若是让他觉得朕记恨他，生出防备之心，局面要大坏！”


第0501章 为荣
　　王承恩听到这话，眼睛一红。他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低头擦了一把眼泪，抽泣说道：“圣上贵为天子，为了国事夙夜辛劳，殚精竭虑。然而还要在权臣军阀面前忍辱负重，处处退让。都怪我等无能，不能为天子分忧。”
　　朱由检吸了口气。
　　不过他的心情却没有王承恩那样沉重，摇了摇头说道：“王承恩，这津国公终究是个忠心的。如今我大明朝的总兵哪个不是军阀？祖大寿、郑芝龙这些人物，哪一个是听从调遣的？都在地方上盘踞一方。”
　　“津国公这次兵谏，说到底是因为他为国家出生入死，才会对谋害他的奸臣胸怀怒火。若是李植像郑芝龙那样拒绝服从调遣，他也不会在锦州被奸臣谋害，他也不会冲冠一怒，十六万边军也不会听从他的号召陈兵京郊。”
　　“但那样一来，就没有人为国家出力了。那样的话锦州早已大败，我大明岌岌可危。与其说津国公咄咄逼人，倒不如说他实在是为国家出力巨大！”
　　王承恩擦着眼泪说道：“圣上所言极是，但所谓主辱臣死，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李植的气势已经越来不像一个臣子了，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朱由检看了看远处的宫殿，沉默了一会。
　　好久，他才说道：“如果局势到了最坏的地步，朝廷讨伐津国公，打个旷日持久两败俱伤，不但朝堂之外的各地军头要蠢蠢欲动，朝堂之上的文官恐怕也不会再把朕放在眼里。津国公今日咄咄逼人，只是因为他功劳殊著。如果来日四海承平，没有他立功的地方，他的气势自然也会淡下去。”
　　沉吟片刻，朱由检又说道：“这次抄斩三十七名奸臣，查抄出大笔的银子。加上太仆寺的藏银曝光，朝廷一下子阔绰不少。训练新兵的事情前段时间因为没有银子停下来了，如今又可以开始。朕要造上几百门红夷大炮。他日有了这些兵马拱卫皇家，津国公的跋扈之气也会收敛不少。”
　　听到天子要重启练新兵，王承恩这才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大声喊道：“皇爷圣明！料想十万新兵练出来以后，李植再不敢逾矩一步。”
　　朱由检看着远方，笑了笑。他信心满满，大步迈进了乾清宫。
　　……
　　郑芝龙带着亲将随从，慢慢骑行出了京城。
　　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豹看了看身后的京城，摇头说道：“大哥，这次入京打点，当真又花了不少银子。”
　　郑芝龙淡淡说道：“这些银子算什么？只要我们占据福建，占据东南海疆，多少银子赚不到？这些年我们的船只、兵马越来越多，再过几年，就是福建的文官任免朝廷都要听我郑芝龙的，又何必心疼这一点银子？”
　　郑芝豹还是有些心疼银子，想了想说道：“大哥，李植肯不肯让出新竹的收益？”
　　郑芝龙摇了摇头。
　　郑芝豹眼睛一翻，怒道：“这个李植好大的胆子，他不知道海面上大哥说一不二？我们的几千战船若是断了他在新竹的航道，他那十万人要困死在小琉球岛上！”
　　郑芝龙笑了笑，说道：“这个李植，恐怕以为他那几十条船可以和我们对抗哩！”
　　郑芝豹说道：“大哥，我们去劫了李植的船？让他知道什么叫做郑家。”
　　郑芝龙笑道：“不急，不要急，我们的手下都是海贼出身，没有章法，厮杀打劫可以，搞起开垦拓荒不行。有李植在小琉球为我们忙碌，我们何必急着去打碎他的美梦？让他继续把新竹搞大搞富，过些时日我们再去取来！”
　　郑芝豹看着郑芝龙愣了愣，许久，才笑了起来：“大哥好气魄！”
　　郑芝龙瘪了瘪嘴，说道：“这到了海上，我郑芝龙说话还是算数的。”
　　……
　　李植的大军缓缓往天津开去，到了五月二十，回到了天津境内，进入了范家庄。
　　天津巡抚冯元飏率领天津文武官员迎出三十里，在范家庄远郊迎接凯旋的李植。队伍抬着猪羊米酒，敲锣打鼓等在路上。
　　天津的名士儒生们虽然对李植都有些不满，但李植牢牢统治着天津，这些人哪里敢在天津表达一点不满？一句话说错被李植的密卫听去了，就是要倒霉的。此时李植又升为津国公，权势更是熏天。他们为了巴结李植，全部站在道路两侧翘首等待。
　　从清晨登到上午，众人总算等到了李植。一看到大军的前列，冯元飏等人就小跑着迎了上去。几百文武官员、衣冠人士在冯元飏的带领下快步小跑，场面有些滑稽。
　　几百人跑到李植的亲卫队伍两侧，一个个全都是一揖及地，高声欢迎李植凯旋。
　　李植看了看这些官员文士的巴结模样，笑了笑，在马上朝众人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冯元飏看到了津国公的点头，暗道自己的巴结津国公看到了，喜上眉梢。他使劲朝后面的锣鼓队挥手，让那些乐人弄出更大的声音来，让欢迎的气氛更加热烈一些。
　　李植率领大军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范家庄十里外，看到了自发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
　　这些百姓也是来欢迎虎贲师凯旋的。几万百姓不少人是虎贲师大兵的家属，挤在道路两侧看自家的子弟回家。他们在队列里认真地搜索，直到确认自己的孩子真的活着凯旋，才一个个欢喜起来。有的年轻人欢呼雀跃，有的老人泪流满面。
　　李植正在马上观看兴奋的人群，却看到一家人泪流满面的站在道路两侧。看到李植骑行过来，这一家人跪在了路边。
　　李植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停下了马，说道：“乡亲们请起，你们为何哭泣！”
　　那家人中的家长，一个白发老人颤颤悠悠地爬了起来，拄着拐杖说道：“我的二儿子随将军出征，在虎头坝战死了！半个月前已经埋在了烈士陵园。”
　　李植脸上一沉，拱手说道：“李植未能把天津的子弟都带回来，对不住父老！”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他擦了擦眼泪，说道：“自古沙场征战，几人能还？我一家人来这里迎接国公爷凯旋，是想和国公爷说，我儿是为了保家卫国光荣战死的，我们一家人以他为荣。”


第0502章 扩军
　　李植率领大军往前走，在范家庄西城门看到了留守的李兴。李兴这几个月瘦了一些，看来留守天津处理整个天津的政务，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既要维持范家庄各项产业的良好运转，又要管理天津的大小事务，想来他这几个月挺忙。
　　李兴走上来摸了摸李植的御赐骏马，笑道：“大哥你可回来了，这几个月要把我愁死了。”
　　李植问道：“这么多人帮你管天津，你愁什么？”
　　李兴往地上一站，抱怨说道：“这天津真是不好管。你不知道，你一走，不知道多少人冲到我的参将府里走后门。认识的不认识的，当官的做买卖的，都来了。我媳妇家的亲戚，以前井边坊的街坊，各种见缝插针，总想贿赂我一把就可以横行天津了。”
　　“我开始还不知道利害，收了三个儿时玩伴做法庭里的小吏。这下子就捅了马蜂窝了，各种人都涌来了。后来我把这些人都赶了出去，这些人就背后说我坏话。韩金信告诉我，如今在井边坊我已经被骂惨了。”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哥，你回来了，我算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李植朝身后的侍从一挥手，取出一封圣旨出来，交给了李兴。李兴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我升做天津总兵了？”
　　李植笑道：“如今你大哥我是天津提督了，总管天津各路兵马，天津总兵就空出来了，便由你来做吧。”
　　李兴想了想，说道：“大哥，我还是喜欢待在范家庄，这里的人都读书看报懂事理，好管理。到了天津卫城，那些做生意出身的市民一个个人精似的，见缝插针花招百出，做起事来要绞尽脑汁。”
　　“那你就还是驻节范家庄。反正这些产业也要人管。”
　　“天津总兵驻节范家庄，兵部会不会有意见？”
　　“我是天津提督，哪里需要管兵部的想法？”
　　李兴闻言这才高兴起来，一路把李植送到了总兵府才回去。
　　李植一走进总兵府院子，便看到影壁后面，儿子李欢正在逗弄妹妹李淑。李欢拿着一块状元糖在手上摆弄，就是不给流口水的妹妹吃。几个侍女蹲在一边，不吭声地守护着世子和小姐。
　　院子中间，几个侍女的招呼下，崔合挺着肚子坐在一把椅子上，伸长脖子盯着大门，在等李植。
　　看见父亲回来了，李欢把状元糖往怀里一藏，拉着妹妹的手跑了上来。
　　“爹爹！你终于回来啦！”
　　李植见到儿子十分高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然后李植把李淑抱了起来，在女儿的脸上亲了一下。
　　两岁的小女儿有些惊恐地看着李植，仿佛不知道李植是谁，嘴巴一瘪一瘪似乎是要哭了。
　　“打了半年仗，我女儿都不认识我了。”
　　李植把李淑放到地上，李淑赶紧拉着哥哥李欢的手，生怕李植还要抱她。
　　李欢看着李植，说道：“爹爹，二叔说你打死了两万鞑子，真的假的？”
　　李植笑道：“你知道什么是鞑子？”
　　李欢头一抬，说道：“我都识字了，我写几个字给爹爹看！”
　　李欢说完，就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比划，似乎是在写字。李植笑了笑，没有看李欢卖弄，走到了崔合面前。
　　崔合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李植过来就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家生孩子的！”
　　李植帮崔合擦了擦眼泪，笑道：“都两个孩子了，还这么喜欢哭。”
　　崔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擦了擦眼泪，说道：“前些日子吓死我了。有侍女说你一发火，去京城造反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别听没有见识的侍女胡说。那是陈兵请命！”
　　崔合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道：“我这次给你写的信，没有催你快些打完回家！”
　　李植知道崔合这是邀功，他捏了捏崔合的脸蛋，说道：“我们家崔合最懂事了。”李植顿了顿，又说道：“这次我升做津国公了，你以后就是国公夫人了！”
　　崔合看着李植，瘪了瘪嘴，眼泪又流了下来，说道：“我不要做津国公夫人，只要你以后不去打仗就好了。”
　　李植笑了笑，又捏了捏崔合的脸。
　　……
　　五月二十一日，李植找来麾下官员们开会，了解了一下各地的情况。
　　这一次李植的手下都升了官，总兵府二堂里喜气洋洋。
　　李兴首先汇报，他坐着说道：“天津没什么大事，我在各县建了二十多所小学，教儿童识字。听说有不要钱的书读，百姓们都踊跃送孩子来学校。”
　　想了想，李兴又说道：“其他没什么事，各县贫农们减了税后生活温饱，有钱买消费品了，乡村市镇繁华了起来，城里卖奢侈品的商馆则倒闭不少。”
　　桓义华说道：“国公爷，山东的报纸发行工作渐渐稳定下来了。在锦衣卫的帮助下，士绅再不敢阴谋攻击读报人，山东读报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山东的每一个乡镇都有读报人常驻茶铺，我们的社论，可以影响整个山东的舆论。”
　　锦衣卫和李植的密卫配合，料想那些士绅不敢再异动，李植点了点头。
　　吕虎站了起来，说道：“国公爷，小琉球方面，如今我们已经运了十五万人到新竹。郑晖除了广铺龙尾车，还在新竹当地建了两个水坝，灌溉了一万一千顷水田。去年的晚稻，这些水田收了八十二万石稻子，折银二百万两。加上去年的早稻，去年新竹得了二百七十万两银子。”
　　“刨去去年发给开荒农民的月钱，刨去给开荒农民配备的各种物资，日常开支，去年新竹盈利一百三十万两银子。”
　　听到吕虎的汇报，李植点了点头。郑晖十分能干，新竹的开垦事业稳定下来后，开始产生利润了。这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可以做很多事情。
　　李植想了想，说道：“既然有了这笔银子，我们便再扩军一万，把虎贲师的人数增加到三万人！”


第0503章 三王日报
　　济南城南的德王府，层台累榭飞檐斗拱。
　　明代有许多藩王，明代的天子把自己的儿子册为亲王，封在全国各地。这些亲王子孙代代相传，形成了全国各大藩王。山东境内就有三名亲王，分别是济南的德王，兖州的鲁王和青州的衡王。
　　德王位于山东省城济南，最有影响力。德王王城位于济南城城北，坐北朝南。城高二丈九尺，城中前部仿造紫禁城有三大殿，前曰承运，中曰圜殿，后曰存心。三大殿到王城中部的承运门，共有房屋一百三十八间。殿后为前、中、后三宫。宫门两厢各有房屋九十九间。王城之外，还有配套建筑，整个王城共有宫殿室屋八百多间。
　　自永乐皇帝造反的靖难之变后，明代的藩王就不再有军权和管理地方的权力。但即便如此亲王仍有极高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在经济上，宗室依靠自己的身份经营产业，甚至垄断一地的重要商品。在政治上，即便是巡抚、知府也不敢得罪宗室。平日若是诸侯王和地方官员有冲突，最后涉事的官员往往被调往他地。
　　所以在地方上，地方官们都把藩王们高高供起。一些官员们甚至会巴结藩王和宗室，作为政治上的倚靠。
　　这一次，山东巡抚王永吉就找上了山东的三名藩王，希望能借用藩王的身份解决这个让他夙夜难安的问题，抵挡住津国公李植越来越凌厉的攻势。
　　德王王城的承运殿中，王永吉带着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文官们，齐齐站在王座之下，拱手行礼。
　　德王朱由枢是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留着长长的胡须。他坐在红漆金蟠螭装饰的王座上听完了王永吉的话，抚须问道：“巡抚的意思，是让我山东的德王、鲁王和衡王联手办一份报纸，和津国公的《天津日报》竞争？”
　　朱由枢抚须说道：“这些年古籍我倒是印了一些，在山东积累了一些文声。但办报一事却需要太多精力，我倒是没有考虑过。”
　　明代宗室中，拿着俸禄每日无所事事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一些不愿意如此的宗室，转而钻研文化。山东是圣人故乡，文化鼎盛之地。山东三位亲王，在文化事业上都十分热心，和士人们往来密切。
　　三位藩王在王城中都设有出版书籍的“出版社”。鲁王府有敏学书院，承训书院，三畏堂。德王府有最乐轩。衡王府有厚德堂。三位藩王出版的书籍，流传山东全省，甚至传到京畿、河南。
　　朱由枢因为自己的出版事业，受到山东士人的称贤，平日里对此引以为傲。
　　德王朱由枢既然热心出版事业，在李植的报纸进入山东后，自然也十分关注。只是《山东日报》代表的是李植这个新兴集团的声音，各种观点往往和朱由枢相左，让朱由枢看得很不舒服。
　　朱由枢也希望山东能有一份报纸，对抗李植的山东日报。所以听到王永吉提议他办报的建议后，朱由枢倒是没有特别惊讶。
　　王永吉拱手一礼，朝朱由枢作揖说道：“王爷明鉴！若是三位王爷不能站出来联手办报，对抗李植，不需要三年，山东就是李植的国中之国了。”
　　朱由枢沉吟不语。
　　王永吉拱手说道：“王爷，李植野心颇大，占了天津并不满足，伸手到山东是迟早的事情。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镇压住山东的士绅，以出兵锦州为筹码请来了天子的锦衣卫，血腥杀戮，难道为的只是一份报纸？”
　　“毫无疑问，李植要的，是山东的全境。是要把山东，变成第二个天津。”
　　朱由枢抚了抚胡须，还是没有说话。
　　王永吉大声说道：“王爷，李植在天津收商税，向士绅收税，眼中全无王法，杀人如麻。若是他掌控了山东一省，又岂会把三位王爷放在眼里？恐怕要不了三年，不但王爷们的商铺产业全部要交纳商税，王爷们的庄田也全部要缴纳田赋。”
　　听到庄田田赋几个字，朱由枢脸色一变，已经动容。
　　有明一代，各地的藩王拥有数量巨大的庄田。这些庄田不缴纳田赋，由地方官员代藩王们管理，大概每亩地每年给藩王们一分五厘到三分银子。虽然每亩地藩王收入看上去不多，但藩王庄田占地极为辽阔，动辄几十万亩，所以最后算下来的收入也十分高。
　　这些藩王的庄田，也有不少是地方上的小民为了躲避田赋，带着自家田地来投献的。藩王们先接受小民的投献，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向天子乞求开辟新的庄园，就把这些投献的田地变成了藩王庄田，不再缴纳田赋。
　　如果李植向藩王的庄田收税，恐怕藩王们的庄田收入要锐减。藩王们的奢侈生活，将受到极大的冲击。
　　这种收入的锐减，恐怕是习惯了奢侈生活的诸王无法忍受的。
　　朱由枢经常读李植的报纸，知道李植的作风。按照李植的作风，允许动辄几十万亩的藩王庄田不交田赋恐怕是不可能的。王永吉说得没错，如果李植入主山东，藩王的庄田收入会直线下降。
　　朱由枢吸了口气，捻着胡须皱起了眉头。
　　王永吉看德王的脸色，知道德王已经动心。他趁热打铁说道：“德王，如今鲁王、衡王都已经同意联合办报一事，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三王日报》。报纸需要的人员、财费王爷不需要操心，整个山东的士绅将齐力上阵，一起把这份报纸办好。”
　　“李植用报纸来为他的商税、田赋和法庭开路，想入主山东。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用报纸团结山东的各方人士，坚决把李植的势力拒之门外！”
　　“德王只需要出个名头，就能拯救山东，防止山东变成第二个天津。如果德王对报纸的内容不放心，可以派几个人到印报处做审稿人！”
　　朱由枢站了起来，在王座前来回走动想了好久，最后终于还是不愿意就这样把大把庄田收入让给李植。
　　他点头说道：“好，吾便和巡抚齐心协力办此日报，坚决不让李植染指山东。”


第0504章 山东！山东！
　　李植回到天津后，有些忙碌。
　　首先是招兵的事情，虽然招募新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毕竟这次是招募整整一万人，比以前历次都多。不但要到天津各州县去张贴布告，还要在天津设置各种体检、面试设施。光体检帐篷就摆出来两百多个，在天津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体检官、面试官的培训也花了李植不少精力。各级军官几乎全部出动，充为体检、面试官。低级的军官大多作为体检官员，连长以上的军官则作为面试官，向应募者提问。
　　李植招募的新兵，十里挑一，都是有乡老做保的良家子弟。不一定限于农民出身，商人出身、匠人出身都可以，但一定要品行端正身家清白没有犯罪历史。而且面试官也根据李植的办法，通过各种问题旁敲侧击了解面试者，确保招募的战士都是最忠厚老实的可造之才。
　　李植的军队作战使用火器，堂堂正正列队作战，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虎贲师不强调匹夫之勇，个人之智，而是强调团队配合。奸猾的人再聪明，在虎贲师的大方阵中也毫无用处，只会因为自私拖后腿。忠厚老实的人稍加训练，就懂得服从纪律以整体为重，才是火器时代队列士兵的合格人选。
　　五月三十日，各色帐篷在城北一字排开，各个州县赶来的十几万应募者涌到了各个帐篷中，接受虎贲师军官们的选拔。
　　虽然这次锦州之战出现了较高的伤亡，让原先被认为没有风险的虎贲师大兵变成了有危险的职业，但李植给予烈士的哀荣和抚恤十分优厚，让战死变得不那么可怕。所谓一人牺牲，全家光荣，烈士家属在天津处处受到优待。
　　在报纸的宣传下，在税收的倾斜下，在法庭的种种优待下，拥有英雄勋章的烈士家属是天津最有地位的百姓。
　　所以这一次虎贲师招募新兵，也十分顺利。只用了三天，李植就招到了一万新兵。这些新兵欢天喜地地拿到了新兵腰牌，量了军装尺寸，就等一个月后到天津卫城的军营来报道了。
　　如今李植的政治重心已经渐渐从范家庄移到了天津，军营等的建设也就不局限在范家庄了。这新招募的一万人，大本营建在天津卫城。当然天津卫城中并没有这么多空间，李植在天津卫城城南规划了一片区域，准备将天津卫城的城墙延伸出来，将卫城的规模扩大四分之一，这样就可以修建军营了。
　　在新规划的区域中除了建设军营，还开始盖李植的津国公府。
　　李植如今已经是国公，总兵府的规格就太低了。李植虽然不追求奢侈的生活，但国公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如今出行仪仗等物都已经有了，议事办公和居住的府邸规格也要跟上。
　　新的津国公府占地并不大，但建筑的规格十分高。公府外有两层的府门，府内有三间议事大殿，颇有气势。建成后，这里就是天津一地的政治中心了。
　　新的国公府殿堂后面还有九个典雅的院子。崔合将有自己一座院子，李植的每个子女将来也会有自己的院子。当然，现在李欢等人还小，就算新公府建好，他们也还是会和李植住一个院子。
　　崔合听说李植要盖新房子，高兴地拍手称快，高兴了好几天。
　　……
　　忙了几天天津的事情，李植就开始展望山东的事情了。
　　山东，李植是一定要拿下来的。天津地方狭小，人口不多，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后方。无论是和国内各种势力博弈，还是开拓海外，把天津作为大本营，都略显单薄。不说别的，天津一地财政所能支持虎贲师人数，一、两万就到顶了。要不是靠产业的收入，新竹的收入，海洋贸易的收入，李植都养不起两万精兵。
　　一、两万兵马控制天津绰绰有余，但拉出去和鞑子决战，和士绅们博弈，就显得十分不够了。
　　而山东就辽阔得多，有九十多个县，地方是天津的四、五倍。如果能控制山东的商税和田赋，李植的虎贲师可以大扩容。如果手上有更多的兵马，李植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当然，想把统治触角伸进山东，阻力也是很大的。李植并没有山东的官位，想控制山东必然会遭到中央和地方的激烈反弹。这此中的博弈，就需要李植妥善操作了。
　　六月初五，李植看到了山东三位亲王和官员士绅联合发行的《三王日报》。
　　这份《三王日报》，是仿造李植的《山东日报》制造的。《山东日报》办得非常成功，山东的士人们看在眼里。这年头没有专利制度，山东的士绅们剽窃李植的种种新事物也毫不手软，办出来的《三王日报》看上去几乎和《山东日报》一样。
　　同样的纸张，同样的两页八版，同样的白话文，就连报纸中缝的各地趣闻《三王日报》都学去了。唯一版面上的不同，就是《山东日报》报纸总标题是用楷体书写的，《三王日报》的文人们为了体现他们的文化水平，用了隶书书写。
　　不过虽然照抄了报纸的种种规格样式，《三王日报》在内容上，却完全和《天津日报》相反。
　　《三王日报》第一天的头版头条，就是《谁给了津国公胆量兵围京城？》
　　评论全文，都围着李植兵谏的事情反复批评，恨不得给李植贴上乱臣贼子的标签。文章的最后，更是煽动煽动的百姓对抗李植。
　　“皇皇大明，几百年帝统，已经危在旦夕。若再没有忠良义士拍案而起，登高一呼，恐怕权臣的脚步绝不会停下。司马懿诛杀曹爽之时，桓温废立君上之日，若有忠义之士舍命相博，反贼的篡夺野心能继续扩大吗……”
　　看到报纸含沙射影的攻击，李植冷哼了一声，把报纸拍在了茶案上。
　　李植的报社总管桓义华吸了一口气，说道：“国公，若是任《三王日报》这样诋毁，恐怕山东的百姓要视我等为敌寇啊。”


第0505章 竞争
　　《三王日报》的出现，让《山东日报》的舆论垄断地位一下子失去了。
　　以前山东只有一份报纸，李植在报纸上说什么，百姓就只能听什么，可以完全牵着山东的舆论走。比起士人茶余饭后的议论，拥有广泛念报人的报纸影响范围更广，影响深度更大。报纸上有远新于坊间的新闻，有专家的社论。那些社论文章是专家人士的精雕细作，说的话十分雄辩，不是普通士人的议论可比。
　　山东只有一份报纸的时候，李植的《山东日报》可以让山东的士人失去话语权，让百姓们的情绪跟着报纸的用词起伏。这样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李植的势力就会一点点渗透入山东。
　　若是谁得罪了李植，李植登载官员的受贿证据，官员们还能不能当官？若是李植在报纸上揭露哪个商人卖国，他的生意还能做下去？若是李植在报纸上反对某项行政举措，群情激愤之下，当政者的管理根本没法执行。
　　最后的结果，就是山东的各方力量都畏惧李植，李植可以通过舆论压制山东的各种力量，最终为自己入主山东铺路。若是李植同时拥有报纸和军队，他的势力在山东基本无人可挡。入主山东，只是时间问题。
　　但《三王日报》打破了这种舆论垄断地位。三王日报不但登堂入室，让山东出现了两份报纸，而且这份新报纸一上来就和李植死磕，一副要把李植搞臭为止的气势。这就不仅是夺去一半的舆论影响力了，而是摆出架势想要把《山东日报》的影响力降到零。
　　这份新报纸，可以说是李植往山东扩张的重大阻碍。
　　桓义华担忧地说道：“国公，这《三王日报》来势汹汹，恐怕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啊！”
　　李植问道：“如何？”
　　桓义华是个没什么胆略的文化人，这些天似乎因为《三王日报》的出现焦虑坏了，叹了口气说道：“国公，我们的报纸在山东传播，靠的是茶铺、茶楼雇佣念报人读报。这些念报人毕竟是拿钱读报，一个乡镇上往往只有一个。乡村的百姓若是哪日有空想听报，还要到镇上去，花几个铜板进茶楼听报。”
　　“但是我们的扩张如今让山东的士绅如临大敌，如今为了保住他们的既有利益，一个个都抱成了一团。《三王日报》名义上是三名亲王办的报纸，实际上却是山东的文官和士绅办的。如今山东的读书人有了这份报纸，都十分兴奋，一个个不要钱免费为其他人念报。”
　　桓义华叹了口气，说道：“城里街上，每条街都有读书人念《三王日报》。就连村落里，村里的士绅子弟也跳出来给农民念《三王日报》。有这些免费的劳力，三王日报的人手远胜于我们的山东日报啊！”
　　桓义华摇了摇头，似乎十分为《山东日报》的前途命运担忧。
　　钟峰听到这里，一拍大腿喝道：“这三个亲王站出来办报，不就是怕我们在他们的庄田上收田赋么？当真是自私！师长，你给我五千兵马，我杀过去把这《三王日报》的报社砸了！把报社里的文人全抓起来砍了！”
　　李兴听到钟峰的话，冷笑了一声。
　　钟峰眼睛一翻，骂道：“李兴，你笑什么？”
　　李兴笑道：“我笑你不动脑子！”
　　钟峰听了这话却不生气，说道：“如今报纸办不下去了，你倒是说个动脑子的办法给我听听。”
　　李兴啐了一口，说道：“三个亲王好歹是大明的亲王，在大明地位仅次于天子。就是巡抚平日里也丝毫不敢得罪亲王。《三王日报》是三个亲王的产业，亲王们办报纸又没有违反律法，我们天津的兵马莫名其妙杀到山东去杀亲王的人，这如何说得通？这不是强盗么？”
　　“这可是亲王，若是惹火了天子，觉得我们藐视皇家，调兵讨伐我们如何？我们两万人再能打，能打得过十几万边军？”
　　钟峰笑道：“你便会说我不对，自己又没有好办法。”
　　李兴翻了翻眼睛，没有说话。
　　众人没有什么办法，都看向了李植。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这《三王日报》，确实有些棘手。我们好不容易垄断的山东舆论，倒是被它一下子抢去了不少。”
　　众人听到这话，叹气不已。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不过他办他的报，我们做我们的宣传。我们失去的，只是垄断地位罢了，我们还是可以很大程度影响山东的舆情。只要我们不断提高报纸质量，最后百姓们争着听的还是我们的报纸。”
　　李植的手下们只见过李植的报纸，没有见识过后世动辄几十份报纸在一个城市共同竞争的情景，不知道报纸的竞争是看质量的。实际上，只要一份报纸有特色，都能在广大群众中找到自己的受众，越办越大。
　　李植说道：“我们的《山东日报》新闻这块做的比士绅的报纸好。士绅的报纸只会抄邸报，没有深入天下各地的情报机构，做出来的新闻既不全也不快。想要知道新闻的人，还是回到茶馆里听我们的报的。”
　　“而我们的新闻力求客观，我们的社论就事论事，说的是公正的道理，代表的是最广大贫苦百姓的利益。百姓们都不傻，只要听了一次山东日报，就不会再听为逃税士绅们百般辩护的三王日报！”
　　“和士绅的斗争，是旷日持久的，不可能一蹴而就。一份报纸的运营靠人力是没用的，关键还是靠质量。我们已不变应万变，在山东把报纸办下去，把三王日报压倒。”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眼睛一亮，倒是觉得确实如此。
　　虽然不能完全垄断舆论，但是《山东日报》有自己的特色，必然会继续受到遭受不公对待的贫苦百姓的欢迎。而三王日报为少数人说话，又没有过硬的新闻和质量，从长远来看不是《山东日报》的对手。
　　李植挥手说道：“别看三王日报刚开始势头这么足，有这么多读书人帮宣传，但恐怕不要一个月，百姓们就会明白他们全是在扯淡！”


第0506章 念报
　　何老三把茶杯端了起来，却不舍得喝，想了想又把茶杯放了下去。
　　何老三是集相镇的自耕农，他是来茶铺听《山东日报》的。这山东日报只有到镇上刘家茶铺里才听得到，这里的茶一杯一文钱，喝完了就没有理由赖在桌子上了。
　　不过若是你一口不喝，也没有人会因此赶你走，毕竟好多人都是买一杯茶坐下来听报的，小二都习惯了。这乡镇上到处都可以摆桌子，茶铺经营的成本非常低。茶铺在店外面摆一张长桌，可以坐好多人。
　　而听报的人听到精彩处会给念报人打赏，这打赏的铜钱茶铺老板也是有份的。
　　念报人站在高高的戏台上，把当天的《山东日报》打开，咳嗽了一声，抑扬顿挫地大声念道：
　　“陕西大旱，李自成杀出太行山，聚众三万攻下雒南县！”
　　听到这个消息，听报的群众发出一片惊叹声。这年头灾荒越来越多，不是这里旱灾就是那里蝗灾，朝廷无力赈灾，根本不管。听说陕西去年和今年大旱，陕南的百姓易子而食。李自成居然乘这灾荒时候又闹了起来，这下子朝廷又要头痛了。
　　山东这些年也不和顺，小灾不断。流贼不会闹到山东来吧？若是山东也遭了贼，那就完蛋了。李自成一过，哪里还有正常的社会秩序？一进城就把粮食抢光，若是从贼就有一口饭吃，若是不从贼就要被饿死。
　　茶客们竖着耳朵，听念报人把这头版头条念完了，一个个十分关注。
　　这李自成攻下雒南县仅仅是十天前的事情，《山东日报》今天就报道了。这样的速度，三王日报是远远跟不上的。三王日报要等陕西巡抚上奏这件事，奏章到京城被天子处理了，过几天披露出来，然后传到山东来，才登在报纸上。没有一个月，三王日报也不会登出陕西的消息。
　　有时候坊间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三王日报还没有反应。
　　念报人读完了头条，又读了几条天下大事，然后就开始读评论员文章。前面的文章何老三都没有仔细听，但最后一篇文章引起了何老三的注意。
　　“均平田赋，天津九成百姓平均减负五成。”
　　这篇文章讲的是天津均平田赋以后，百姓负担大减的事情。这事情也算是和百姓们利益攸关，喝茶的农民们都听得十分认真。
　　“均平田赋后，原先被不公田赋重压的小民自不用说，负担大减。便是原先投献到士绅门下的农民，也尝到了好处。士绅为了避免田地被没收，主动被动地将地租降低到一斗以下。比起原先动辄两、三斗的地租，这些投献农民也负担大减。”
　　“一个均平田赋的政策，竟让天津的乡镇大为繁华。原先空荡无人的市镇，如今到处是茶铺、酒铺。卖肉的、卖布的、卖油的商贩，原先只有城里有，如今乡镇里随处可见……”
　　听到评论员介绍天津的情况，听报的百姓都沉默了。谁不希望少交几斗地租，多吃几口肉啊？眼看着天津的百姓因为津国公的政策已经富足起来了，而山东的农民依旧在忍受士绅的欺压，这一对比……
　　要不是有《山东日报》这样的报纸，山东的农民甚至不知道在天津发生了那样翻天覆地的大事。若是山东有一天也能均平田赋就好了，那日子就一下子好起来了。
　　便有农民大声喊叫，为天津的政策叫起好来。店家见气氛好，拿出一个铁盆出来接赏钱，并不富裕的农民们你一文，我一文地往盆里扔打赏，最后竟扔了薄薄一层。
　　何老三没舍得打赏铜钱，听完了报纸最后一篇社论，他叹了一口气。他一口把桌上的茶喝完，一拍手站了起来，往自家的柳河村走去。
　　走到村口，他看到七、八个村里的男妇正站在梁老爷的家丁梁七旁边，听梁七读《三王日报》。
　　梁老爷是附近有数的大地主，名下田地无数。自从《三王日报》问世后，梁老爷就派出家丁到附近几个村子免费读报，总是第一时间把《三王日报》的文章传达给村民们。
　　一些无事的农民，也时常聚在梁七身边听报纸。
　　不过这《三王日报》的内容有些无聊，满篇是空谈圣人道德的说教，这半个月来听报的人是越来越少。
　　何老三作为一个有私田的小农，身上田赋极重。这些年梁老爷的账房时常暗示他投献田地，何老三不听，全凭一股志气顶着，硬是承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不公田赋。
　　看到梁七又来宣传三王日报，何老三冷哼了一声，走上去听梁正道在读什么。
　　“我大明以读书人和天子共治天下。国家大事，不但天子可以圣裁，进士举人也可以大声议论。地方事务，不但官员可以管理，衣冠人士也可以站出来组织参与。读书人治天下，天子则给读书人优待，免除读书人的田赋徭役……”
　　听到这里，何老三哈哈大笑。
　　梁七见又是何老三这个刺头，有些畏惧，冷哼道：“何老三你笑什么？”
　　何老三大声喝道：“要不是我去镇上听了山东日报，还真要被你这杀才骗了。山东日报说了，我大明从来不曾有免除读书人田赋的政策，都是老爷们贿赂官员搞出来的谎话！”
　　“士绅老爷不交田赋，田赋就全压在我们这些小民身上。小民只好去投献，结果不投献的小民田赋就更高。于是士绅就借机涨高投献小民的地租，一环套一环，最后所有百姓都要被狠狠盘剥。”
　　“我们这些百姓过得这么苦，全是你们这些逃税的老爷们害的！”
　　听到何老三的话，百姓们都怀疑地看着梁七。
　　梁七怒火中烧，指着何老三大声骂道：“何老三，你胡说！这可是王爷们办的报纸！”
　　何老三为人正直的脾气乡亲们都知道。听何老三说三王日报不好，本来就听得索然无味的乡亲们互相张望了一眼，都懒得再听了，一哄而散。
　　见何老三把自己的听众都说走了，梁七气得满脸通红。但何老三不是他家的佃农，他又拿何老三没办法，只能愤怒地拂袖而去。


第0507章 造谣
　　六月十九日，崔合临盆了。
　　李植只有一个妻室，所以崔合的重要性又比一般的国公夫人更重。崔合生孩子，几乎已经变成了天津的大事，《天津日报》最近都登了预告。
　　李植的第三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就是津国公世子李欢的弟弟。李植的事业越来越大，津国公世子的胞弟，也必将成为大明的重要人物。
　　虽然李植已经是国公，但是李植的麾下官员不是亲属就是发小。偶尔几个后来提拔的，也是从崇祯七年就跟随李植起家的，关系都十分密切。听到国公夫人今天就要生产的消息，李植麾下的将领官员都聚到总兵府大堂里等消息。
　　以后要是城南的国公府建好，这些人就可以等在大殿里了。
　　李兴、崔昌武等最亲的亲属，则随李植等在三堂院子里。
　　李植的二叔李道抽了一口旱烟，吐出烟圈说道：“国公啊，这只娶一个夫人生孩子就是珍贵。如今我都有六个孩子了，你这才第三个。”
　　李植没有接二叔的话茬，他见李欢乖乖地拉着妹妹李淑，问道：“李欢，你又要有弟弟妹妹了，高兴不高兴？”
　　李欢挺胸说道：“高兴，我就想娘亲生十个弟弟妹妹，以后都听我的。”
　　李植笑道：“你这么懂事的？”
　　李欢见父亲夸自己，高兴得眉开眼笑，说道：“爹爹，若是娘亲给我生个弟弟，我就带着他征战四方！若是生个妹妹，我就分糖给妹妹吃！”
　　李欢今天心情好，摸了摸李欢的脑袋，笑了笑。
　　李欢看见爹爹的表情，眨了眨眼睛，伸手拉着李植的衣角不放。
　　众人等了两个时辰，等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崔合的丫鬟菊儿跑了出来，激动地喊道：“老爷！老爷！是个儿子！”
　　李植有第二个儿子了，这年头重男轻女，生男孩可比生女儿宝贵。众人闻言眼睛一亮，都十分高兴，纷纷朝李植恭喜起来。李植哈哈一笑，大步走进了产房。
　　产房里，累得一头大汗的崔合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新生的婴儿，连李植走进来都没有注意。
　　李植笑道：“娘子，给我抱抱。”
　　崔合想了好久，却不给李植，说道：“你粗手粗脚的，一定把我儿子摔了！”
　　……
　　六月二十五日，李植召集麾下官员们议事。
　　李植首先询问了造船的事宜。自从在朝堂上被郑芝龙威胁以后，李植又感觉自己的海军需要扩张了。在山东的几个造船点再次开工，李植又让高立功重新召集人手。
　　“国公放心，六个造船点上个月就全部人手到齐。二个半月就能生产六条大船。”
　　李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钟峰，问道：“新兵入营了吗？”
　　钟峰点头说道：“前天已经入营，昨天已经把做好的夏装发下去了。昨天军官们已经入营和新兵训话，基层班长们已经到位。今天早上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已经开始了。”
　　想来要不了半年，李植的新兵就能粗具战斗力。
　　李植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却看到报社负责任桓义华手抓一张报纸，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他直直跑到李植面前，拱手说道：“国公，不好了，三王日报的人破罐子破摔！开始造谣了！”
　　李植接过报纸甩了甩，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只看到那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李植勾结鞑子，阴谋造反！》
　　李植脸上一沉，继续往下面看去。
　　“锦州大战，鞑子虽然人多，却全是临时征召的民夫壮丁，并无战力。李植率领十七万边军，本可乘势收复辽东。然而李植统帅全军，却止步于义州就不再追逐，为何？只因李植早已串通鞑子，养寇自重！”
　　“其后李植果然不再征讨鞑子，而是率领大军包围京城。若不是京城中八万京营死死拱卫京城，李植已经弑君造反。”
　　“李植和鞑子定期通信，图谋和黄台吉瓜分天下。李植和黄台吉已经议定，李植得天津和山东二地，便助黄台吉破关而入席卷天下。”
　　后面的版面上，也是各种指责李植卖国造反的评论。捏造事实，用词恶毒，已经是破口大骂。
　　李植看着三王日报上的污蔑，气得脸色发黑。
　　“这三王日报，好大的胆子！”
　　桓义华见李植发怒，吓得跪在了地上，说道：“国公，三王日报新闻不如我们的报纸及时，评论不如我们的报纸公正，这些天愿听三王日报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三王日报的那些办报人员觉得这样下去他们的报纸就没人看了，就破罐子破摔，开始赤膊上阵，造谣污蔑了。”
　　李兴从李植手上接过报纸，看了看，说道：“大哥，这样可不行。三王日报虽然不如我们的报纸有影响力，但也是士人大力宣传的大报纸。这样抹黑我们，不少百姓半信半疑之下是分不清真假的。议论一传开，山东的百姓都会对我们产生敌视。”
　　钟峰皱眉说道：“师长，造谣污蔑可是这些文人的拿手好戏。若是我们不能狠狠反制他们，恐怕以后将无宁日，各种诽谤会接踵而来。到时候山东的百姓们日日被污蔑我们的谣言笼罩，仇视我们，我们在山东做事就困难了。”
　　李植点头说道：“崔昌武，写一封奏章上奏天子，把三王日报污蔑我们煽动百姓的事情，汇报给天子知道。”
　　崔昌武赶紧点头，说道：“姐夫放心，我这便去写奏章。”
　　众人听到这话倒是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钟峰又说道：“师长，这造谣诽谤的事情，这些士人不知道做了多少了，从来没人管。便是天子责骂，也像是一阵风似的，吹过去就算了。要不了几天，他们又要故伎重施。”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上奏天子，只是让天子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反击。想靠天子让这些士人的污蔑停下来，当然不可能。既然这三王日报造谣中伤，就别怪我李植铁腕镇压了。”
　　“钟峰，你带五千兵马进入济南城，把三王日报的报社封了！把报社里的办报文人，全抓出来斩了！”


第0508章 烧了
　　七月十日的济南城，和往日一样宁静。道路上行人各自赶着路，忙碌着平凡的生活。虽然是乱世，但山东这几年没有大乱，省城济南除了被李植的兵马攻入过一次外不曾陷落。而李植那次只是为了棉花供应入城杀巡抚，对百姓秋毫无犯，济南的市镇几十年不曾被破坏，城中依旧商贾繁盛。
　　街道上人来人往，自然喧闹，但一些读书人在街头吆喝的声音却分外刺耳。这些读书人拿着《三王日报》，在人群中大胜朗读。那报纸上，满是诽谤李植的内容。
　　“李植已经和黄台吉串通，商定在时机合适时候从天津往北攻击，和鞑子一起夹击关宁守军。只要关宁军稍有松懈，李植就会发兵山海关，毁掉我大明的关宁防线。”
　　听报的群众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情绪随着读报人的声调不断起伏。
　　“天子已经震怒于李植的谋叛野心，只苦于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军阀不听调令，无兵可用。天子已经秘密筹备千万军资，集聚十五万精忠大军，准备一鼓而下灭掉李植。”
　　听报的群众听到这里，越来越疑惑，有人弱弱地问道：“津国公有这么坏吗？”
　　读报的读书人放下报纸，挥舞着拳头说道：“李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敢公然造反围攻京城，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三王日报》造谣了十几天，效果算不上特别好。围观的群众对视了一阵，有些不相信。
　　人群中一个腰佩宝剑的英俊年轻人冷哼了一声，突然拂袖而去。这个年轻人头戴方巾身披罩甲，一看就是个读过书习过武的。年轻人的行为，让围着听报的百姓们对三王日报更加疑惑。
　　读报的读书人瘪了瘪嘴，又举起了报纸，准备继续颂读。但他一个字还没发出来，却看到前面一群人儒生屁滚尿流，从北面慌不择路地跑了过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跑得头巾都掉了，他冲到这个读报人面前，大声喊道：
　　“快跑！有山，快躲起来，李植的大兵入城了！说不定要屠杀读报人，快跑！”
　　读报的读书人眼睛一瞪，大声喊道：“不可能，李植这个反贼就要被天子讨伐了！他不可能敢和王爷们作对！”
　　跑过来的中年人跺了一下脚，拉着读报人就跑，读报人却僵在那里不愿走。
　　“你读报读傻了？那报纸上的东西是假的啊！”
　　中年人心里着急，上去左右开弓啪啪打了读报人三巴掌，愣是把读报人打得眼冒金星。中年人这才扯得动这个读报人，拖着他往城里逃去。
　　看到这幅场景，听报的群众对视了一阵，哄堂大笑。
　　虎贲师攻入济南城这是第二次了。津国公的大兵素来仁义，这次进城大概是对付《三王日报》的，料想不会骚扰民居。百姓们倒是不怕李植的兵马，一个个慢慢往家里溜达回去。
　　过了一刻钟，只听到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城北传来。五千身穿板甲的虎贲师大兵手举钢刀，从北城门进入了济南城。
　　济南城此前就驻扎着一百名虎贲师士兵，虽然人少，却足以打开城门。倒不是说济南的守军打不过一百虎贲师大兵，而是城外的五千虎贲师太吓人，螳臂当车显然不是上策。所以城内的一百虎贲师朝北城门一攻，城门上的守军就做鸟兽散了。
　　守军们丢弃了盔甲兵器，直往民居里躲。
　　虎贲师士兵入了城，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大道上，齐声吼道：“《三王日报》造谣攻击津国公，煽动百姓，罪大恶极。《三王日报》办报文人，一律问斩！”
　　百姓们躲在门板后面，拿眼睛偷看秋毫不犯的虎贲师。一些胆子大的，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张望虎贲师的行军。
　　五千虎贲师走到鼓楼，以班为单位分散开来，在城中密卫的带领下开始在全城拿人。
　　钟峰站在鼓楼之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三王日报办报人员被抓来，绑在鼓楼下面跪了一大片，心情很好。这些文人逃到民宅里面，哪里顶得住五千大兵的全城搜查？被一网打尽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文人们听说李植要斩他们，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这些被拿住的办报人跪在鼓楼下面，涕泪横流，拼命地叫嚷磕头，想求得一条活路。
　　不过无论这些没有底线的办报人如何求饶，他们这次落到钟峰手上，是死定了。
　　钟峰此前很担心的是这些文人全躲进德王府里。王府虽然没有守兵，但那毕竟是大明的亲王的家。如果德王藏匿这些文人，虎贲师还真不能强攻，只能包围德王府，慢慢威胁逼迫德王了。
　　但德王显然没有和李植死磕的准备，听说虎贲师攻城立即关闭王城大门。想躲进德王府的报社人员们一个都没成功。实际上三位亲王虽然在《三王日报》挂了个名，但具体办报事宜全是文人们办的。三王日报污蔑李植，挑事在先，德王此时听说李杀神的大病入城报复，当然不会引火上身。
　　钟峰在鼓楼上看了一会，就跨上战马，带着亲卫往《三王日报》的报社骑去。
　　三王日报的报社在巡抚衙门外面的衙门街上，和几家城内最好的酒楼挤在一起。钟峰走到那报社门口一看，发现那是一座不小的院子。院子正门上挂着一副红字匾额，上面用隶书写着“三王日报会馆”六个大字。
　　钟峰进去看了一圈，发现院子里几百套活字印刷设备。不过院子里真正用于印刷和排版的房间有限，装饰华丽的会客室倒是不少。显然城中的士绅已经把这个报社当作是一个交流意见，声讨李植的场所。
　　这些士绅办报不专业，记者网络基本没有，习惯的还是聚众声讨那一套东西。这个报社被封掉后，城里士绅反对李植的气焰估计要弱小很多。
　　报社的头目，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举人躲在报社的茅房里，被虎贲师大病擒住，押了出来。
　　百姓们见三王日报报社被虎贲师大兵占领了，纷纷跑来看热闹。他们不敢靠近，在五十步之外挤了几百人。
　　钟峰走出报社大门，冷哼了一声，说道：“烧了！”


第0509章 钱雪都
　　那个被擒住的报社头目听到钟峰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不能烧，不能烧啊！这本来是山东最有名的文社，为了盘下这个院子办报，不知道花了多少人情！”
　　钟峰见这个举人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什么，觉得有些滑稽，笑了起来。
　　钟峰笑了一阵，把举人的袖口抓住，一把将他举了起来。
　　“你叫什么？”
　　“钱雪都。”
　　“钱雪都，你每日血口喷人，在报纸上污蔑一心救国的津国公。山东的百姓被你骗得半信半疑，你胆子不小啊？知道本官可以杀你多少次吗？”
　　钱雪都支支吾吾看着钟峰，半天才憋出一句：“君子不以言罪人！”
　　君子不以言罪人，是明末文官和士子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以这句话为倚靠，明朝的文官士绅们造谣诽谤谩骂什么都敢干。言官们指着天子鼻子骂的事情，在崇祯朝不是一次。
　　在这些文人眼里，骂天子都可以，诽谤李植算什么？
　　钟峰心里涌出一股怒火，冷笑一声，说道：“狗东西，你胆大包天煽动百姓污蔑国公，我诛你三族！”
　　钟峰朝身边的密卫总旗一挥手，说道：“把这无耻之徒的父、兄、子三族都抓出来，明天一起问斩！”
　　钟峰的亲卫们都知道钟峰喜欢杀人，见钟峰一下子就定了钱雪都三族的死罪，几个亲卫对视了一眼。
　　听到钟峰赶尽杀绝的话，钱雪都这才知道怕了。他脸上变得惨白一片，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起来。
　　“大……大将军……”
　　不过虎贲师的大兵们却不给他求饶的机会了，拖着他就往外面走。
　　三王日报报社是山东士绅聚众诋毁李植的场所，名声在外，钟峰不准备把这幢建筑留下。他一挥手，士兵们冲进院子里四处点火，很快就把整个报社烧起来了。
　　噼哩啪啦的木头燃烧声中，整座院子火光冲天。要不是院子建的时候很讲究，院子外墙和周围的建筑之间留了两米宽的间隙，那火势怕是要往旁边的其他建筑蔓延过去。
　　一把火后，污蔑李植煽动百姓的三王日报报社，已经不存在。
　　钟峰拍了拍手，又转身去看士兵们抓人的事情。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密卫的帮助下，五千虎贲师大兵四出抓捕，一百四十六名三王日报办报人就全部被擒住。士兵们把这些哭哭啼啼的文人全部关在《山东日报》的大院里。
　　虎贲师进城后，济南各衙门的官员、衙役、捕快和弓手等没有一个还敢上街，一个个躲在衙门里一动不敢动，整座城池暂时处于无政府状态。钟峰抓完了人后，让大兵们背扛步枪，以班为单位巡弋在城池里，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宣传明天的问斩：
　　“三王日报污蔑津国公煽动百姓，罪大恶极。其中一百余名奸人明日午时在城北菜市口刑场问斩。热心百姓届时可以去见证！”
　　“明日午时城北菜市口杀《三王日报》奸人，百姓要去观看！”
　　宣传了一下午一晚上，到了第二天午时行刑时候，城北菜市口刑场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这津国公李植被《三王日报》骂了大半个月了，百姓们还以为这些文人们可以这样骂一辈子呢。没想到津国公杀到济南来杀人了，一杀就是几百人。这是天大的热闹，不能不看。
　　钟峰站在刑台上面，一百多名死刑犯前面，面对着黑压压的围观人群掏出了当天的《山东日报》。《山东日报》当天为杀《三王日报》的奸人做了一期特刊，历数三王日报的无耻下作，罪该万死。钟峰这些年虽然学会了识字读书，但还是不擅长慷慨陈词，干脆准备照着《山东日报》的评论员文章念一遍。
　　钟峰朝百姓甩了甩手，十名步枪手走到刑场前面朝天开了一枪。百姓们知道要开始杀人了，安静下来。
　　钟峰点了点头，对着报纸大声念道：
　　“山东的百姓们！这些年！津国公南征北战，为了拯救国家殚精竭虑，为了大明中兴鞠躬尽瘁，若是没有津国公，这个国家不知道要残破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多少人要被鞑子杀死，不知道多少人要被流贼杀死……”
　　“……然而就有一些小人，因为津国公不允许他们逃税，不许他们欺压小民，就视救国的津国公为仇寇。三王日报就是这些小人的先驱！三王日报的奸人们，毫无底线和廉耻，污蔑诋毁津国公，煽动百姓反对津国公……”
　　“……津国公办法庭，平田赋，最后获利的是世间的百姓。津国公南征北战，最后获利的是天下的小民。污蔑津国公的奸人，和百姓为敌，大恶难赦！”
　　钟峰念完，一挥手。一些安排在百姓人群中的虎贲师老兵举起了手上的报纸，大声朗读，将钟峰念的那一篇重复了一遍，让在场的上万百姓全部能听到这次行刑的原因。
　　读完了报，钟峰又一挥手，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报社的头目钱雪都和他的父，兄，儿子三族被首先被押到了刑场前端。一族人哭得泪流满面，拼命地朝钟峰磕头想求得一条性命。钱雪都此时终于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在地上摊成一团，尿了一裤子，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不过无论这些人说什么都晚了，虎贲师的士兵们踩住了他们的肩膀，将步枪对准了他们的后脑勺，摁下了扳机。
　　硝化棉的发射药爆炸时候不产生白烟，百姓们只听到噼哩啪啦十几声枪响，钱雪都一家人后脑勺开花，一声不吭往前倒，全倒在了刑场地面上。
　　后面的死刑犯看到这血腥场面，一个个面无人色。
　　一个个子高大的文人带着秀才方巾，怒视钟峰吼道：“李贼破坏祖宗制度，和天下读书人为敌，终将不得好死！你们助纣为虐，天下的士人不会放过你们！”
　　这个秀才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几步，还要骂人，行刑的士兵却有些不耐烦了。士兵一把将他摁在地上，对着他的左胸就是一枪。
　　秀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全身剧烈的抽搐了几下，死在了血泊里。
　　钟峰冷笑一声，又一挥手。
　　两百名大兵走上刑场，对准了一百多名死刑犯的后脑勺，摁响了步枪。
　　血花和血雾像是一柱柱喷泉一样喷了出来，染的行刑的士兵们一身血红。爆豆一样的枪声中，一百多名文人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扑通扑通地死在了刑场上。


第0510章 强弱之势
　　天子朱由检看着山东巡抚王永吉的奏章，眉头紧皱。
　　上个月月底李植一封奏章发到京城，说山东《三王日报》污蔑他，这事朱由检知道确实属实。
　　《三王日报》是大明的第二份报纸，又是三名亲王联合发行，朱由检曾有些期待，让人带来一份看过。若是三个藩王能振作向上办起一份有水平的报纸，也能提高朱明皇室的声誉，让江山社稷更加稳固。
　　结果《三王日报》的内容让朱由检十分失望，新闻全是抄的邸报，迟滞落后不说，那上面还满是对李植的诽谤之词，说是用词下作恶毒也不为过。三个藩王和山东的士人联手办报，就办出这样一份东西出来？
　　朱由检收到李植的奏章后就立即发出圣旨责备了三名藩王，让他们改正报纸。停止对李植的造谣诽谤。
　　当然，朱由检也知道自己的圣旨没什么用。朱由检的圣旨大概能让《三王日报》老实十几天，要不了半个月这报纸就会故态复萌。大明朝不以言罪人，这些文人造谣诽谤都习惯了。想想魏忠贤倒台后阉党被骂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了。李植和天下士绅水火不容，这些文人既然有了报纸这个舆论通道，又岂会放过李植？
　　不过李植的反击，却让朱由检有些恼火。李植又一次率兵攻入济南城中，城墙上的守兵几乎是一触即溃，一百四十六名《三王日报》办报人全部被李植擒下，刑场斩首。
　　不仅如此，李植的五千虎贲师士兵进了济南城后，就赖着不走了。虎贲师士兵以维护局势为名控制了济南城的城墙和道路，俨然成为了这座省城的主人。朱由检两次发旨让李植撤兵，李植都拖着。
　　朱由检把王永吉的奏章往御案上一扔，发了一阵呆。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巍峨的宫殿沉吟不语。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见天子叹气，凑上去说道：“圣上，津国公这次草菅人命，确实令人失望。”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好久才说道：“朕失望的，不是李植。朕失望的，是这些不知国家，不明进退的士人们。”
　　“我皇皇大明子民万万文化璀璨，平日里论起圣人微言一个个舌灿莲花，各种书籍言论汗牛充栋。但到了关键时刻，这些文人中选出来对抗李植的，竟是这样一群跳梁小丑。”
　　“办报，本是繁荣文化的好事。从大处来说，可以让百姓懂忠义明事理，知道国家大义。往小处来说，也可以提高山东士绅的名望声誉。把报纸办好，可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植办出了我大明第一份报纸，组织样式排版格式都已经弄好，《三王日报》的文人们只需要抄去便是了。就这样，他们都做不好事情。既没有下力气到各地搜集最新的新闻，也写不出公正的评论文章。”
　　“除了维护自己逃税权力的陈词滥调，就是污蔑李植的谣言。最后好好一份报纸，就变成一份造谣中伤的工具。山东士人们到处为贫民们念颂的，就是这样一份东西？比起处处以公平公正匡正社会秩序，处处以家国存亡激励百姓忠义的《山东日报》，这士人的三王日报算是什么东西？”
　　“怕李植杀人，就拉藩王入伙，想凭借李植对皇家的忠诚行龌龊手段。然而凡事都有个底线，他们这样下三滥地攻击李植，除了给李植动手的口实，还能有什么作用？”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话，叹了口气，说道：“和津国公文化鼎盛的天津比起来，山东的文人确实差了一筹。”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些文人读了那么多书，什么道理不懂？满口道德却行龌龊之事，说到底就是满腹自私自利，根本不知道家国责任！”
　　“李植在天津推行公德教育，处处辨明是非，凡事先谈公利，朕深以为然。正是凭借这种文化，李植的天津才越来越繁华，李植的虎贲师才那么彪悍善战。反过来，正因为李植的势力这么欣欣向荣，所以才有不断扩张的势头。”
　　“若是我大明的官员有李植一半的公德心，要是天下文官武官做事有李植一半的责任心，我大明将强盛到什么程度？李植还敢挑战我大明的秩序？到处杀人？”
　　“朕叹息的不是津国公太蛮横太强，朕叹息的是我大明的官员士绅太下作无耻，太弱。”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话，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转身看了看王承恩，觉得王承恩终究没有领悟自己的话，又叹了口气。
　　朱由检用手掌轻轻地拍着窗台，说道：“王承恩，你说朕也效仿津国公，在天下文官士绅中提倡公德，提拔酷吏严惩屑小，如何？”
　　王承恩躬身说道：“皇爷圣明，天下的儒生士人都是读儒家经典张大的，满肚子忠孝仁义，按津国公的说法，这些都是私德。跟儒生士人讲公德公利，怕是收效甚微。”
　　朱由检想了想，又说道：“天津日报说得对，只有公德才能强盛国家。王承恩，你说若是朕用酷吏清理官场，提拔一些有公德，有是非的官员会如何？”
　　王承恩吸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圣上，如今官场上的文官做官讲究的是座师门徒，讲究的是同年同期，讲究的是资历年岁。平日里廷推重要职位，天子还没有人选，这些官员就已经私下商量好了。有什么好处，那些文官们私底下都是按个人地位分了，可谓同进同退。”
　　“这些文官们已经全部结党，凡事都要一套潜规则，进退都看全党的规矩。不结党的文官凤毛麟角，还往往是因为被党人排斥才不得不孤立。圣上一重用，这些原先孤立的文臣同样结党营私。去哪里找得到不群不党，大公无私的孤臣？”
　　王承恩说的道理，朱由检如何不懂。只是看着李植越来越强，朱由检有些心焦，才说出这种不现实的说法。
　　叹了口气，朱由检说道：“如今建奴尚未完全歼灭，闯贼携十四家流贼又在陕西闹事，四川、河南也不太平。还听朝廷调遣的十几万边军处处救火尚嫌兵少。难道朕就看着李植越来越强盛，我大明越来越衰弱吗？”


第0511章 法庭
　　七月二十一日，李植摧毁三王日报已经十天。《山东日报》做了大量纠正性的报道，力图消除三王日报造谣给李植带来的负面效应。
　　好在《三王日报》只造了十几天谣就被中止，经过《山东日报》十天的反复宣传，原先对李植有所怀疑的百姓们渐渐都改变了看法。
　　接下来，《山东日报》集中火力，开始在山东宣传“津国公法庭”的好处。
　　李植想控制山东，不仅仅是需要在山东征税。商税和田赋当然是很重要的一项利益，但同时，李植还需要得到山东的司法权。只有控制了山东一省的刑名诉讼裁决权，李植才能将自己的势力真正扩张到山东。
　　司法权是舆论控制、收税、办产业、甚至办学校等各种事务的前提。没有司法权，当地的官员在官司中直接把李植的财产侵吞怎么办？官员刁难支持李植的人怎么办？只有把山东文官们裁判官司的权力废掉，李植才能真正在山东建立公平公正的社会秩序，才能大展拳脚。
　　当然，李植的津国公法庭不仅是李植统治的工具，更是李植为百姓们建立公平公正社会秩序的坚强支柱。
　　明末官场腐败，地方官员办案往往受到权势和人情的左右，真正的小民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极容易被有权势者欺凌。整个社会根本没有令人信服的产权保障。有权有势，就可以打官司抢弱小者产业。有本事的匠人，必须花费大量的金钱去贿赂当权者才能生存。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能发展起来的只能是官商。高效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力，在不公的社会秩序下被处处刁难，支持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回到原点。
　　而李植的津国公法庭，则给予了百姓和商人一个公正公平的社会环境。在法庭的保护下，农民可以放心的把田地养肥不担心豪强来侵夺自家的好地，匠人和作坊主可以放心改进生产，不再担忧权贵的侵夺。甚至小商贩都能够在自家小推车上摆上更多的货物，不再担心青皮无赖的敲诈。
　　所以李植首先要在山东建起来的，就是法庭。
　　《山东日报》开足了马力，开始介绍法庭的好处。天津有法庭之前的社会混乱和有法庭之后的井然秩序，被反复报道。社会秩序建立之后百姓财产更安全了，人身更安全了。治安变好了，社会生产扩大了，百姓更富足了。
　　天津有了法庭之后一些经典的案件，被《山东日报》登载出来宣传到各地。
　　这一天，济南的一家茶馆里，读报人拿着一份报纸，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着：
　　“没有法庭之前，天津秩序混乱，凡事皆可抢夺。天津静海县卖油小商人宋宁做买卖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本来生意不错生活小康。但他因为家妻貌美，被静海县一千户惦记。这千户一心想把宋宁害破产把宋宁的妻子抢来做妾，买通衙役每日到宋宁店前搞事。”
　　“宋宁担忧畏惧，抛弃家传店铺逃到天津卫城躲避，在亲友的酒楼里做烧火伙计，穷困潦倒。其一子一女因为缺衣少食相继病死。”
　　茶馆里的茶客们听到这些，都没什么反应。这明末官场腐败不比得明初，社会秩序十分混乱，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遭人惦记。娶个漂亮媳妇是十分扎眼的，没有权势的普通人有个漂亮媳妇迟早会出事。
　　对于宋宁这样的遭遇，大家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然而报纸上的文章写到这里，话锋一转。读报人念道：“然而崇祯十四年津国公在天津开设法庭，法官清正公平，铲除奸恶抑制豪强，社会秩序逐渐建立。宋宁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就怀着试试看的态度把谋害他的千户告上法庭。”
　　“谁知道法庭秉公办事，竟真的判宋宁胜诉，抓捕千户杖罚五十，另判千户给宋宁赔偿白银一百二十两。宋宁这才明白天津已经大变样，带着妻子回到静海县重新经营油铺，如今已经成为静海生意最好的油铺商人。今年三月，宋宁妻子再次为他产下一子。”
　　听到故事的结局，茶馆里的茶客都十分惊讶。有权势者夺人妻子，本是声名狼藉的丑事。但在明末，这样的事情却根本没人管。茶客们都是小民，谁不希望看到这样混乱得到中止？想不到在天津，天津的百姓们已经享受到这样公正的社会秩序。
　　众人对视了一阵，都有些唏嘘。
　　突然有人大声喊道：“好！津国公的法庭好样的，我山东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法庭？”
　　众人看了看叫嚷的茶客，没有人说话。
　　读报人一抖报纸，又念道：“《富家翁绝望身后事，法庭为子嗣保住家业》”
　　“天津陶器商人赵分亭，经营‘赵记陶器店’三十六年，买卖遍及天津。赵记陶器用料扎实做工精细，质量上乘百姓们十分喜欢，是天津有名的商货，商品甚至远销京畿。赵分亭积累分店二十一间财货几千两，老死前十分担心自己死后被奸人瓜分产业，担心两个儿子无法继承家产，只能逼迫两个儿子考取功名。二个儿子苦读十多年，却始终没能考上秀才。”
　　“赵分亭绝望中离开人世，头七还没过，他的两个儿子立即迎来了抢夺家产的亲友，几日间就被霸占了十六间商铺，‘赵记陶器店’顿时瓦解。然而这时津国公法庭已经声名在外，赵家两个儿子把强盗们告上法庭，最后大获全胜。”
　　“赵家的家业最后全部夺回，赵家子孙得以继续雇佣伙计经营家传的‘赵记陶器店’。”
　　听到这里，茶馆里的茶客们都大声叫好起来。赵记陶器是天津有名的商货，济南的一些百姓都听说过。赵记陶器店这样的老买卖得到传承，受益的不止是赵家两个儿子，更是天津的百姓。
　　一个商人打扮的老人颤颤悠悠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若是津国公的法庭保护私产，我姜见申第一个支持津国公把法庭开到山东来！”
　　众人对视了一眼，暗道这可是济南城有名的绸缎商人姜见申。如今商贾们也开始支持津国公了？


第0512章 清官
　　八月初二，山东济南府齐东县县衙内，齐东县的缙绅名士济济一堂，坐满了县衙二堂。
　　这些齐东县的大人物聚在一起，是商量如何抵挡“津国公法庭”。
　　如今山东只剩下《山东日报》一份报纸，李植可以轻松左右全省的舆论。这一段时间山东日报大肆宣传天津“津国公法庭”的好处，登载了无数“津国公法庭”的案例，详细阐述了天津在有法庭之前和之后的大变样，阐述了天津百姓从公正平等的社会秩序中得到的巨大实惠。
　　如今山东听报的百姓越来越多。到茶馆里听个报只花一两文钱，市民和农民都能承担得起。《三王日报》被捣毁后，《山东日报》的听众数量更是有了一次可观的增加。如今山东日报的影响力，可谓是深入山东的每一个角落。
　　《山东日报》如此受欢迎，又全力宣传“津国公法庭”，山东百姓们已经越来越期待“津国公法庭”的到来。《山东日报》趁热打铁，把“津国公法庭”在山东的安排都登了出来：
　　法庭在山东将每县设一个地方法庭，每府设一个中级法庭，在济南设一个高级法庭。山东日报介绍：如果在低等级法庭打完官司后觉得冤枉，还可以向上级法庭提出申诉，让上级法庭投入更多人力物力调查，给出更权威的宣判。
　　听报的百姓们一听到这架势，就知道这样的制度保证了个别法官无法徇私舞弊，就更明白津国公法庭的公平公正了，期待法庭开张的心情就更迫切。
　　地毯轰炸式的舆论宣传加上确实造福百姓的法庭制度，让津国公法庭的魅力摧枯拉朽。在不少州县，已经有被豪强欺压的百姓在偷偷搜集证据，就等津国公法庭入山东后去申冤了。
　　对于山东的文官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噩耗。
　　李贼不但要控制山东的舆论，还要争夺地方主官的司法权。如果地方主官没有了判定官司的权力，百姓一有纠纷就到津国公法庭上诉，以后谁还拿地方主官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李植兵强马壮，刚在济南砍了一百多办报文人，对抗李植实在有些凶险。山东的地方官们虽然愤怒，却是集体沉默。
　　在这万马齐暗的时候，齐东县县令王思永决定站出来。
　　王思永这个知县素有清廉的美名，做事严格遵守礼法素来仁义，不贪钱不好色，被山东士人称贤。王思永觉得李植抓不到自己什么把柄，别的地方官怕被《山东日报》抓把柄搞臭，王思永却一点不怕。
　　齐东县的县衙二堂里，王思永扫视了一眼缙绅名士们，抚须说道：“这次本令召集各位来，是要讨论《山东日报》所说的法庭一事。”
　　王思永话音未落，左首一个身穿潞绸圆领，头发花白的老叟猛地一柱拐杖，大声说道：“即便是县尊大人不找我们，我们也是要找县尊大人的。李植一个天津提督，凭什么到山东来办法庭？他一个津国公，难道还要管我山东的事？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他又柱了一下拐杖，说道：“李植想做的不是一个法庭，而是想把山东变成第二个天津。今日办报，明日法庭，后日就要对我们的免税田地收田赋了。李植加诸天津的那一套东西，恐怕要全部搬到山东来。”
　　说话的老叟是山前乡的韩举人，也是齐东县有名的人物，素有威望。在座的缙绅们听到韩举人说到田赋二字，都是脸上一沉。李植控制舆论，抢夺司法，这都可以忍。但如果李植最终要在山东向士绅收税，就无法忍了。
　　看天津的那些士绅被收取田赋后下场多惨？原先富庶繁华的家族，瞬间收入暴减人丁离散。极端一点的情况下，一些妻室子孙多的士绅不但再养不起下人，甚至一家人吃饱饭都成问题。
　　钱的问题如果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命的问题了。
　　一个中年缙绅跳了出来，大声说道：“李植以为在济南杀一百多人就能吓住我山东的士人，却不知道我齐鲁大地的士人都不是软骨头。如果李植敢在齐东县设置法庭，我就是被李植抄三族也要带家丁把法庭砸了。”
　　另一个秀才拱手说道：“就是血溅李贼的法庭，我也不会坐视李贼吞并山东。我要让天子知道，李贼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两人的话，引起其他缙绅的叫好声。
　　不过在座的其他缙绅虽然叫好，倒是没有这两个人这么激动。世人皆知李植的蛮横嗜杀，齐东县的几个秀才地主就算被李植杀了也激不起多大的风浪，是无法阻止李植把法庭开到山东来的。
　　如果李植大开杀戒吓住了其他士绅，反而要坏事。
　　众人齐齐看向了知县王思永。
　　王思永虽然只是一个县令，却是山东有名的清廉知县，即便是山东巡抚看到王思永，都要礼让他几分。在山东，王思永在百姓中口碑极好，他在山东两个县当了十几年知县，铁面无私的美名广传。山东的乡老民妇，哪个不知道齐东县有个王清官？
　　如果王思永站出来反对李贼，李贼或许还有所忌惮。
　　王思永见众人都看向了自己，点了点头，说道：“我把诸位召集而来，正是要宣布老夫的决定。老夫在山东有些名声，各地的官员士绅都给老夫一点薄面。老夫既然得了大家的礼遇，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就绝不会沉默。”
　　“李植一个津国公，有什么道理把手伸到山东来？老夫已经决定要带头反对李贼的法庭。老夫不日就会书信通知山东各地的官员士绅，要以个人名义号召整个山东的士绅站起来对抗李贼的法庭。如果法庭开到齐东县来，老夫就拿着自己的拐杖冲进去和李贼的爪牙拼命！”
　　“世人都说老夫是个清官。老夫要让世人看清楚，李植是怎么对待老夫这个清官的。”
　　“如果李植杀了老夫，老夫就是为了山东的百姓死的！山东的百姓会看清楚李贼的面目，看清楚《山东日报》的谎言。山东的士绅到时候齐声呐喊，和百姓一起把李贼的法庭砸个粉碎。只要事情闹大了，天子也会明白李贼的祸国殃民，一定会调大军来讨伐李贼。”


第0513章 欺世盗名
　　李植听着密卫大使韩金信的汇报，皱紧了眉头。
　　这个齐东县的知县王思永让李植感觉有些棘手。此人不贪钱财不好女色，恪守儒家礼法。虽然他是士绅出身，但在百姓和士绅有官司时候素来不偏袒士绅，秉公执法。不仅如此，此人对百姓实行仁政，虽然他也对有功名的士绅优免田赋，但另一方面，对于无力上缴田赋的小农，他也从来不逼迫。不少赤贫百姓拖欠田赋几年不交，他也不罚。
　　王思永这样为政，收取的田赋自然较少。但是他却从藩王的庄田上搞出不少银子出来。山东的藩王庄田由地方官员管理，只有一部分交给藩王，大部分都被地方官拿去用了。王思永在这笔银子上死死把住，不让手下任意侵吞，而是作为田赋上缴。
　　这样一来，每年下来王思永也能勉强完成朝廷征收田赋的下限，虽然吏部考核起来总是评价较低，但也不至于因此丢官。王思永进士出身干了几十年，始终做个七品县令，脾气却是丝毫不改。
　　王思永这样做官，当地的百姓自然称颂，山东的百姓称其为大清官。他在山东做官十几年，声名妇孺皆知。
　　这样的人带头反对李植的法庭，影响力是很大的。
　　钟峰见李植为难，大声说道：“师长，什么人不是一条命？我带兵去把他砍了。”
　　李兴啐道：“钟峰你动动脑子，如今的世道这样的清官多难得？在百姓心中地位多高？你去把他砍了，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到时候士绅们一煽动，发生民变都有可能。”
　　钟峰笑道：“民变就民变，镇压便是了。”
　　李兴说道：“大哥的官位是天津提督，我们往山东渗透，在朝堂上是说不过去的。平稳交接就算了，若是激起大规模民变，天子说不定会派兵来讨伐我们。到时候我们两万人打十几万边军，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钟峰笑道：“迟早是要打的，便和朝廷打一把吧。”
　　李兴愣了愣，骂道：“狗杀才，不说胡话你是浑身发痒是不是？”
　　钟峰眼睛一瞪，就要朝李兴骂回去，李植却挥了挥手让两人不要吵。李植朝韩金信问道：“韩参将，这王思永不可能无中生有从自己口袋里变出银子出来，他既然向士绅免除田赋，就不可能不伤及百姓的利益。你一点问题都没有查出来？”
　　韩金信这些年跟随李植功劳颇大，李植每次报功时候都把韩金信放在前面，如今他已经升为都指挥同知，充任李植家丁队参将。官是大了，但韩金信在李植面前却更加恭谨。他想了想，说道：“国公，这确实是个清官，属下查不出问题。”
　　李植想了想，说道：“他免除士绅的田赋又不逼迫贫民，最后肯定缺银子。一缺银子，到处都会出问题，从这里入手查。”
　　韩金信又说道：“齐东县衙门确实穷，前年县衙里面垮了一间签押房，到现在都没有盖起来。衙门里衙役吏员的月钱，堪堪让这些人温饱。就连县城的城墙被大雨冲垮了都没钱修，后来是王思永号召士绅出钱百姓出力，才把城墙补上。”
　　郑开成和李老四听到韩金信的话，对视了一眼，满脸的诧异。想不到大明还有这样的清官，当真是个另类。
　　然而这样的另类却始终是士绅的人，还是要和李植死磕。
　　李植冷哼了一声，说道：“帮助士绅逃税，这是盗窃国家的财政。处处摆出清官的姿态，欺世盗名，看上去不逼迫小民，但无论如何是掩盖不了为士绅逃税后财政资金的不足的。这里不出问题那里就会出问题。”
　　韩金信想了想，又说道：“齐东县的道路驿站，港口码头，这些年都没有钱修葺，十分破败。县里的书院也破破烂烂，但读书人们碍于县令的清官美名，都没有抱怨的。”
　　李植点头说道：“这些都不足以让百姓愤怒，你再想想，齐东县因为缺钱有没有出过大事。”
　　韩金信拱手说道：“国公稍候，我下去问那几个齐东县的线人。”
　　李植点了点头，韩金信便退下去了。过了一个时辰，韩金信满头细汗地跑了回来。
　　“国公，有问题，问出来了。”
　　李植点头问道：“如何？”
　　“一个因为酗酒被王思永辞退的衙役说了，齐东县境内大清河河堤残破，前年就有当地的士绅提议要大规模修缮了。但王思永没钱，只在关键部位加固。结果去年大水一处河堤决口，虽然经过百姓齐力抢救补上了，但涌出来的大水还是淹死了六十多个百姓。”
　　“这场大水被认为是天灾人祸，一般人都不注意。只有知道内情的衙役才了解那老堤决口都是缺钱不修造成的。”
　　李植哈哈大笑，说道：“这齐东县的财政就这么点，少了士绅的那一份不可能不出问题。这王思永欺世盗名，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一下害死六十多百姓，我们帮他宣传宣传，他这个县令当不成了。”
　　“桓义华，这几天的《山东日报》开足火力，好好报导报导王思永的事情。讲讲齐东县因为他的自作聪明如何一天天残破下去，讲讲道路码头年久失修对经济的影响，讲讲每年贴着下限上缴税赋对国家财政的影响。”
　　“最关键的，要让整个山东的百姓了解，那大水淹死的六十多条人命，都是这王思永沽名钓誉造成的！”
　　桓义华大声答应，便拉着韩金信下去写报道了。
　　……
　　八月十一，略有些萧条的齐东县县城内，一个送报报童低着头在街上快跑，要将报纸送到各家茶馆。
　　一个认识报童的小商贩突然拉住了报童，问道：“刘小二，今天的报纸讲什么？”
　　报童脸上一白，不答这个商贩，低着头就想跑。但那个小商贩却不放过这个报童，拖着他问道：“你别跑！今天报道什么？有没有大新闻？”
　　刘小二看了看县衙的方向，身子抖了一下，他贴着小商贩的耳朵说道：“张大哥，今天出大事了，今天的头条是《齐东县县令王思永欺世盗名，害死六十二名无辜百姓》。”


第0514章 狗官
　　齐东县的茶馆里，念报人拿着当天的《山东日报》，大声朗读：
　　“齐东县县令王思永六年来沽名钓誉，既不收士绅田赋，又不催收贫民田赋。此举表面上赢得了满堂彩，人人叫好，实际上却让整个齐东县陷入了困境。”
　　“齐东县财政近乎破产，道路无人修葺，官道上坑坑洼洼仿如泥潭，稍有一点雨水就几天无法行走。往来的商贩要运货，在其他地方走一天的道路在齐东县要走两、三天。一些脆弱的货物如陶瓷，在路上就要损毁不少，直接导致县城物价高企。”
　　茶馆里的茶客们一直把王思永当作难得的好官，没想到《山东日报》居然开始攻击王思永。而且一上来就偏辟入里直击要害，打在王思永的软肋上。
　　王思永当县令六年来，虽然以仁政赢得了士绅和百姓的遗址赞誉，但这齐东县一天天破败下去，也是有目共睹。那荒废的驿站，坑洼的道路，残破的城楼，堵塞的下水道，都是百姓们日日看到的。平日里碍于王思永清官的名声无人吱声这些事务，但衰败的齐东县确实让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困难。此时《山东日报》指摘出来，让人觉得振聋发聩。
　　“王思永尸位素餐，一心沽名钓誉。齐东县上缴税收之后财政基本不剩钱，县衙该做的一切全部不做。大清河上码头破败不堪无法使用，大清河黄金水道完全抛弃，商品运输成本飙涨。齐东县特产无法外销，县外的商品要靠马车运入，更加提高了物价，让百姓生活困苦。”
　　齐东县的物价确实是比较高的，而且这些年越来越高。别的地方一匹棉布只要一两银子，齐东县今年已经涨到一两二钱。百姓们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默默承受。此时听念报人读报，众人才知道这是水路断绝，陆路不好走的原因。
　　原来如此不贪的王思永，被称为大清官的王思永，竟造成这么大的问题。茶客们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惊讶。
　　不过接下来的头版头条，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这里毕竟是齐东县，王思永是这个县的父母官。读报人一直不敢读今天的头版头条，直到其他的新闻和评论全部读完了，他才有些无奈地把报纸翻回了第一版，开始读头条新闻。
　　“齐东县县令王思永欺世盗名，害死六十二名无辜百姓。”
　　读报人读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微不可闻。茶馆里一个商人打版的中年人坐在前排，却已经听不清读报人的话。商人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大声点！”
　　读报人被吓得身子一哆嗦，大声读了起来。
　　“大清河河堤年久失修，稍遇大水就要酿成大祸。此事沿河百姓早已知道，有当地缙绅更是直接禀告王思永，直言河堤的残破。”
　　“但王思永沽名钓誉不收田赋，哪里有钱修理河堤？接到报告后，他只在几个最显眼的地方重新夯土。而其他危险部位，就全部置之不理，最终酿成了崇祯十四年的大清河决堤惨案。六十二名河边百姓葬身鱼腹。”
　　“王思永为了骗取个人的声誉，置沿河地区百姓的性命不顾。其堂皇表面下面的丑恶行径，令人发指。”
　　听到这个新闻，茶馆里的茶客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原来去年大清河决堤淹死的六十二条性命，该算到王思永的头上。王思永是轻徭薄赋不贪不色的清官，名满山东，却造成这样的结果。
　　那个坐在前排，深受这些年来运费飙涨之苦的商人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伪君子！”
　　茶馆里的茶客们面面相觑。
　　不过最有杀伤力的还是头条新闻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经费缺乏，大清河河堤至今未能修葺。只要再来一次大水，大清河河堤随时可能再次决堤。河岸两侧上万百姓的生命岌岌可危。”
　　……
　　一连十几天，《山东日报》都用不少篇幅报道齐东县知县王思永的事情。王思永为了个人名誉害死六十二名河边百姓的事情，触目惊心。随着报纸的逐渐传开，王思永大清官的声名一点点破产，反而成为了文官不顾小民性命沽名钓誉的典型。
　　士绅们再提起带头反对法庭的王思永，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满腹自豪。王思永在山东的号召力，经过《山东日报》十几天的攻击，已经荡然无存。
　　而《山东日报》更组织记者，对残破不堪的大清河河堤进行了几次实地考察，在报纸上将考察后的结果公布于众，更是引得山东全省哗然。
　　八月二十三日，王思永坐着轿子从县城城外回来，在轿子里愁眉不展。
　　这十几天，《山东日报》对王思永赤裸裸地攻击，他几十年积累的声誉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王思永现在可谓是心如刀割。自己不贪财不好色，本以为没一点把柄可以被李植抓住，没想到李植却这么厉害，硬是把大清河决堤的责任盖在了自己头上。
　　自己站出来挑战李植，最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王思永在轿子里想着想着，轿子却突然停在了路上。前面传来一片喧嚣声。
　　“青天大老爷，不能看着大清河再次决堤啊！”
　　“父母大人，求你拨款修一修大清河河堤吧！”
　　“青天大老爷，大清河河堤已经是不修不行了！”
　　王思永听到那嘈嘈杂杂的喊叫声，心里一抖。他拨开了轿子的窗户，往前面看去，果然在县衙门口看到几百个百姓跪了一大片。百姓们显然都被《山东日报》报道的事实吓到了，不想被大水淹死，拦轿子要王思永修河堤。
　　王思永哪里有钱修河堤？他当官几十年积累的好名声，关键就是免除士绅和贫民的田赋，齐东县的财政收支是一塌糊涂。能给衙役开出月钱维持县城的秩序，已经算是精打细算了。
　　以前百姓们都觉得决堤是天灾人祸，就算知道内情的少数几个人也不会到处去说，王思永就糊弄过去了。如今《山东日报》这样大肆报道，这事情如何收场？
　　王思永看着那些跪地磕头的百姓，知道这事是好不了了。他一挥手，朝轿夫们说道：“冲过去。”
　　见县令不理睬请命的百姓，要从人群中间冲过去，跪在县衙门口的百姓们都有些愤怒。
　　还要淹死多少百姓，大清河的河堤才能重新修缮？
　　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吼道：“欺世盗名的狗官，你去年淹死了我父母，今年还不修河堤，我和你拼了！”


第0515章 保护
　　九月初三，在山东的各府、州、县，“津国公法庭”全部开始运行了。
　　八月底，随着《山东日报》的不断攻击，齐东县县令王思永腹背受敌。他不但名声毁了，在山东到处都被百姓们骂，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而且在齐东县的行政也无法再开展。大清河沿岸上万百姓包围了齐东县县衙，要求王思永修生死攸关的河堤，而王思永根本拿不出钱做这事。最后王思永被堵在县衙五天后，半夜逃出县衙，辞官不做了。
　　王思永一逃，山东的士绅们士气大泻。各地的官员害怕李植的报纸和军队不敢出头，士绅更加畏惧李植的血腥手段，最后万马齐暗，竟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李植。
　　李植将法庭人员派往各地，在早就买好的宅院里打出招牌，将法庭开出来了。
　　这些充为法庭的院子必须是在县城中的显要位置，占地也必须有一定的规模，才能容纳法庭办公人员。加上各种器材和装饰，这些办公场所花了李植十多万两银子。
　　每个县的地方法庭，李植配备法官五人，书记员三十人，法警五十人。这些人员都是李植从天津雇佣的。尤其是法官，都是李植从产业工人和士兵中选出的优秀人才，经过一年多的法律培训才上岗。
　　法警人数不多，但五十人足以对付一般的家族或势力。若是有更大势力武装抗法，李植驻扎在山东的虎贲师士兵就会出动，镇压抗法者。
　　虽然天子三令五申要李植把兵马从山东撤回天津，但李植一直没听。如今山东境内李植驻扎九千兵马，足以威慑全省。
　　明代的法律有《大明律》，全称《大明律集解附例》，是太祖高皇帝制定的法典。这部法典定下了大明的种种秩序，是法学历史上评价颇高的律法。李植如今是大明的臣子，实行不同于大明律的法律不但会让天子生疑，还会让百姓们无所适从。所以李植的法庭使用的法律，暂时还是《大明律》。
　　随着李植以后势力的发展，如果以后百姓在李植的管理下生活方式和文化都发生了变化，李植自然会修改大明律，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新律法。
　　整个山东，李植的法庭系统雇佣了近万人员。法警和书记员都是二两五钱月钱，包一日三餐，法官的待遇更高一些。这些人员每个月消耗李植大量的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植计划从未来山东的商税和田赋中弥补这笔开支。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商税和田赋的事情直接触动山东各群体的利益，面临的阻力更大。要在法庭把司法权控制住以后，才一步一步推进。
　　九月初三，各地装饰一新的法庭打出巨大的招牌，开始接受诉讼了。
　　经历了这么多困难，山东的法庭总算是开了出来。从此山东一省的司法，就控制在李植手上，这也算一件大事。这一天李植专门赶到了山东，在各地检查法庭的运转情况。第一站，当然就是济南的地方法庭。
　　济南城城东铁人巷子，一座四进的大院子外面立着几层楼高的大旗。大旗上面写着“济南城地方法庭”几个大字，随风飘扬。
　　李植带着亲卫轻装简行，骑行到法庭前面。到了那巷子口一看，李植发现来打官司的人已经在法庭外面排着长长的队，起码有上百人等在队伍里，正在等待进入法庭大院中登记受理。
　　显然，经过山东日报几个月的宣传，济南的百姓们对津国公法庭十分期待。平日在城里受到豪强欺负的百姓，受到地方官不公正对待的百姓，都来法庭打官司了。
　　李植正往法庭大门口骑去，看到一个身材矮小农民打扮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亲友、乡老，欢天喜地地从法庭里走了出来。说他是走出来都有些不准确，他实际上是兴奋地跳出来的。
　　他的身后，一个身穿茧绸圆领的微胖中年人脸色铁青，带着两个家丁走了出来。这个中年人狠狠瞪了前面那个农民一眼，然后就快步往巷子外面走去。
　　李植见这架势，知道这是原告被告打完官司了。李植笑了笑，骑行到那个农民面前，朝他说道：“庄稼汉子，你来打得什么官司？”
　　李植今天没穿官袍，从外貌上也看不出是什么官。那个农民诧异地看着李植的骏马，不知道李植是什么身份，想了想说道：“这位官爷，我家的十三亩旱田在城外赵家河河道边。去年赵家河发大水，把我家的旱田淹了。大水退去后，村里的豪强陆家就以无主地的名义占了我家的旱田。”
　　“这陆家和衙门里的吏员有些交情，那些吏员昧着良心帮他，硬是说我家的旱田是无主地。我投诉无门，只能看着肥田被别人霸占。”
　　“好在津国公的法庭为我等小民做主，法庭上的老爷，不，法官只看了几眼我家的地契，又听了村里的三个老人说了几句公道话，就把我的田地判还给我了。法官还说陆家人霸占十三亩田地一年，要赔我三十二两五钱银子损失，另罚六十四两罚款。陆家人交了银子，法官才放他们走。”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便要往前面骑去。李植身边的李老四却说道：“兀那汉子，你面前就是津国公，还不谢过津国公给你主持公道？”
　　那个庄稼汉子愣了愣，脸上慌张起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李植马前，大声喊道：“小民不知道大人就是津国公！津国公的恩德，小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
　　农民后面的亲友，乡老也一个个赶紧跪在地上。
　　李植笑了笑，说道：“起来，都起来。本公既然开了法庭在山东，自然就会为百姓做主，说什么做牛做马？”
　　那农民和他身后的亲友、乡老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老四大声说道：“兀那汉子，记清楚了，如果陆家以后找你的麻烦，你就到法庭来告他。切莫要让这些屑小觉得你软弱可欺。”
　　那个农民点头答道：“小民知道，以后小民的日子，就全凭法庭保护了。”


第0516章 讨伐
　　九月初九，皇极殿的早朝上，群臣汹汹。
　　山东的消息昨天已经传到京城，李植果然在山东私设了法庭，控制了山东一省的司法。百姓们对李植的法庭十分欢迎，上门诉讼的小民接踵摩肩。本来在官司中总是受到地方官偏袒的地方士绅们，在李植的法庭上失去了权势，被含冤陈述的贫民们控诉，十个就有九个败诉的。
　　李植又扩大了自己的势力。不但控制天津一地，还把自己的权力触手伸到了山东。
　　这是朝堂上诸公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山东的司法权被李植夺去，山东的文官们还剩下什么？只能埋头搞建设了？那还算是官吗？朝堂上的文官们是大明最有权势的一个群体，岂能眼睁睁看着大明的权力体系在李植的攻击下溃败？
　　而且一旦李植控制了司法，就掌握了山东真正的权力。有了这样的权力，后续什么商税，田赋，都会毫无悬念地陆续加诸于山东。这样的后果，是文官们无法忍受的。
　　皇极殿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大声说道：“臣以为，李植在山东所作所为，已经擅权越职甚矣。李植以天津提督的官位津国公的爵位，控制天津，已经是骄纵妄为。如今竟擅自在山东设置法庭控制司法，实在是令人发指。”
　　“圣上三令五申令李植撤兵山东，李植反而攻下济南屠杀办报士人，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开设法庭。在李植眼里，何曾有朝廷，何曾有天子？这样下去，事不可为矣。”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臣郑三俊有话说！”
　　“说！”
　　“臣以为，李植野心勃勃。今日他染指山东司法，倘若不受天子惩罚，他必定会得寸进尺。他日山东的商税，田赋，都不会少。然后不消几年，他就会图谋控制河南，山西、湖广。天下虽大，然又比得上李植不断膨胀之野心？”
　　“今天李植只有军马两万，就敢南下攻夺山东。他日李植在山东招兵买马羽翼丰满，坐拥雄兵十数万，圣上即便调集全国的兵力也无法阻止他的扩张。届时李植尾大不掉，江山社稷危矣！”
　　朱由检看着说话的郑三俊，还是没有说话。
　　“臣周延儒有话说！”
　　刘宗周和郑三俊两名大佬说完，就轮到内阁首辅周延儒总结了。文官们配合得很好，进退一致举止有度，让天子朱由检看得微微皱眉。
　　“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圣上绝不能有所迟疑，纵虎为患。如果说李植率领边军包围京城还情有可原，还是被奸臣所害后的义愤行为，那他染指山东，所暴露的就是赤裸裸的狼子野心。”
　　“如今建奴势力已经不如从前，臣以为可以抽调宣大、蓟镇和关宁的兵马讨伐李植。李植虽然新练一万多兵马，但可战的兵力只有老兵一万九千。此时若是有十余万王师猛攻天津，李植根本无法抵挡，可以一劳永逸地拔除此毒。”
　　听到周延儒的话，文官们十分赞赏，纷纷站出来表态。
　　“臣附议！”
　　“附议！”
　　朱由检看着同进共退的文官们，没有说话。许久，他才淡淡说道：“朕累了，退朝！”
　　朱由检起身离开了皇极殿，回到了乾清宫书房。
　　回到书房中，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用手指敲打着御案，抬头凝思。
　　想了好久，朱由检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问道：“皇爷，如今我们拿津国公怎么办？”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朝臣们对李植满腹仇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然而若是真的调集十数万边军讨伐李植，此战恐怕不是一年半载能打完的。以李植虎贲师在青山口守寨的表现来看，若是李植死守范家庄，边军根本无法攻打，只能死死围住等待城中粮食耗尽。”
　　“今年各省都有旱情，李自成死灰复燃在陕西攻城略地。其他的流贼也一一冒头，各地剿贼的兵力都有不足。此时若是把我大明的十数万主力全投入天津和李植耗上一、两年，恐怕形势就更加糟糕了。”
　　王承恩想了想，脸上一沉，低头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然而勋贵越权地方政务，是本朝大忌。国初曾有藩王管理地方事务的情况，但靖难之役后就全部废除了。若是对李植这样的越权行为毫无反应，恐怕李植当真要以为朝廷软弱可欺，得陇望蜀。”
　　王承恩说道：“圣上，那可如何是好？”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此等关头，不能不有所动作，必须让李植明白朕的怒火。调集宣大、蓟辽的十三万兵马屯兵天津北面的香河县，逼迫天津，看看李植的反应。”
　　王承恩眼睛一亮，拱手说道：“皇爷睿智。”
　　朱由检摇头说道：“这一来一去，又要花朝廷多少银子？”
　　……
　　九月二十三日，李植正在天津总兵府二堂教女儿李淑说话，却看到密卫大使韩金信满脸惊慌地从院子里跑了进来。
　　这晚秋的凉爽天气里，韩金信却是一头的大汗。他也知道自己慌张，怕被门槛绊倒，进二堂时候是用力跳进来的。跳进二堂以后韩金信快步走到李植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颤声说道：“国公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事情？你不要慌张，慢慢说！”
　　韩金信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国公爷，皇帝发兵讨伐我们了。细作回报，宣大的杨国柱、大同的王朴、蓟镇的曹变蛟、白广恩，密云的唐通，还有关宁的兵马，都已经出兵了，方向直指天津。”
　　“合起来，怕是有十几万兵马！”
　　李植愣了愣，把怀里的女儿抱到旁边一张椅子上。
　　天子终于对自己忍无可忍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发难？
　　李植看着二堂外面的院子想了想。
　　“从山东调四千兵马回来。在天津集齐一万四千兵马迎战。”


第0517章 王永吉
　　十月初十，山东巡抚王永吉坐在青州府知府衙门里，看着济济一堂的山东文臣武将们，含笑抚须。
　　天子调集兵马屯兵天津北面一百多里的香河县，调动了十三万边军，一时朝野震动。这次发兵，天子只让大军齐集香河县，却并没有说明下一步要做什么。边军士卒们驻扎在香河扎营建寨，反正有饷拿，倒是无所谓。但在外面，这次调兵的目的，就被炒得沸沸扬扬了。
　　香河和天津那么近，大多数文官士人对着地图琢磨，都觉得这次的行动是针对天津的。李植刚刚违抗圣旨染指山东，天子就调集这样一支大军南下，文官士绅们十分兴奋。这年头打仗动辄半年一年，大军在决战前驻留某地一段时间也是常事。天子要一鼓作气拿掉李植这个毒瘤的传言，在大江南北飞速传播。
　　文官们弹冠相庆，在朝堂上不断催促天子速速用兵，都说要趁李植在天津的防御尚未完备之前速战速决。
　　对于这巨大的变故，李植做出的反应是聚集兵马在范家庄防御，在范家庄囤积粮草，似乎随时准备放弃天津其他地方。在山东，李植原先分散在各地的五千兵马全部集中到了济南城，摆出了防御姿态。
　　山东的文人士绅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兴奋，感慨天子终于幡然醒悟不再包庇李植了，奔走相告。
　　山东巡抚王永吉知道消息后，兴奋得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印信、家眷和仆人分批出城，快马离开了李植控制的济南城，赶到了没有虎贲师的青州府。
　　在青州府，王永吉急信联络登莱巡抚梁逢春，又召集山东各地将领，要趁这大好形势武力夺回济南城，把李植赶出山东。
　　山东有两个巡抚，东面归登莱巡抚管，西面归山东巡抚管。登莱巡抚梁逢春同样痛恨李植，收到王永吉的书信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青州和王永吉汇合。两人召集山东各地的营兵，很快就把山东的武将们全部聚到了青州。
　　如今到处都在传天子正讨伐李植，李植眼看已经成为了脱毛凤凰。此时两个巡抚联名征调山东兵马讨伐李植，哪个武将敢不听？
　　山东境内本有登州营，莱州营等营兵部队。只用了十五天，王永吉就聚集了一支三万多人的兵马。
　　青州府知府衙门的大堂内，王永吉和登莱巡抚梁逢春端坐在上首，下面则站着二十多个武将。山东总兵和登莱总兵虽然贵为总兵，但在山东这种内陆省份总兵没什么地位，也只能站在巡抚前面。
　　王永吉抚须一笑，大声说道：“诸位，李贼先围京城后图山东，造反行径昭然若揭。天子已经雷霆震怒，放言定要诛灭李植一党。李植父家李家，母家郑家，妻家崔家，此次都逃不了诛族命运。天津、山东的士人，又可重获朗朗青天。”
　　为了煽动武将们一起攻打李植，王永吉上来就撒了大谎。
　　但武将们消息没有巡抚灵通，加上此时谣言满天飞，武将们哪里分辨得出王永吉的话里真假？众将听王永吉说李植即将覆灭，都赶紧巴结巡抚大人，生怕在这关键时刻落于人后。
　　“巡抚大人所言极是，几年前我听说李贼在天津盘剥士绅，就知道李贼必将覆灭。”
　　“我等愿意追随巡抚，将李植的势力逐出山东。”
　　王永吉哈哈大笑，说道：“济南城中只有贼兵五千，我三万人围城猛攻，相信几个月就能拿下。到时候我山东的兵马挥师北上，和十几万边军一起攻打天津。范家庄那矮墙一被攻破，诸位就都是平叛的大功臣。”
　　武将们听王永吉的话，一个个作揖拜倒，大声喊道：“全凭巡抚大人做主。”
　　……
　　十月十五，李植在天津总兵府收到了韩金信的报告，得知山东巡抚王永吉已经调集兵马，要攻打济南。
　　如今天子陈兵香河县，十几万大军对天津虎视眈眈。李植虽然还住在天津，但时刻关注着香河的线报。只要香河的边军再往南面逼近，李植就准备退入范家庄防守了。
　　这个时候听到山东巡抚王永吉浑水摸鱼的消息，让李植十分恼火。
　　李植的手下齐集总兵府，商量对策。
　　郑开成还是有些惧怕皇权，这些天十分紧张。此时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晚上没睡着。他看了看李植，拱手说道：“国公爷，若真等十三万边军围攻范家庄，事情就无可挽回了。不如把山东的法庭撤了，好言和天子说说。我们毕竟是锦州大战的功臣，只要撤了法庭，想必天子一定会退兵的。”
　　李老四一瞪郑开成，说道：“郑开成你不要胡说。东家吃下去的东西，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
　　郑开成看了看李老四，又看了看李植，把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不再言语。
　　李兴说道：“大哥，依我看，天子也只是摆摆姿态，不会真的攻打范家庄。”
　　钟峰听到这话来了兴趣，一抬头说道：“李兴你倒是说说看，天子为什么不会真打。”
　　李兴说道：“很简单，天子这仗打不起。我们如今在范家庄积累了足够打两年的粮食和物资，天子十三万大军能和我们耗两年？只要打一年，天子就没钱发军饷了。”
　　听到李兴的话，李植麾下的将领哈哈大笑。对于大明朝廷的穷困窘迫，大家素来都觉得十分荒唐可笑。
　　郑开成见大家笑得那么开心，也哈哈干笑了几声。
　　李兴挥手说道：“我看不需要两个月，天子就会心疼银子，下旨撤兵。”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李兴说得没错，天子根本就没有和我们打持久战的决心，我并不担心香河的边军。”
　　话锋一转，李植又说道：“不过这个山东巡抚王永吉，却是让我忍无可忍。”
　　“当初办报纸，也是这个王永吉牵头。我已经饶他一死了，没想到他还得寸进尺，如今竟然敢调兵攻打济南。”
　　“不杀这王永吉满门，天下人还以为我李植软弱可欺了！”


第0518章 章丘
　　十月二十三日，章丘县城东二十里，钟峰率领五千虎贲师兵马行军在官道南侧，摆出回形阵走在一条小河的东面，朝六里外的三万山东兵马不断逼近。
　　山东巡抚王永吉携登莱巡抚梁逢春，率领三万兵马要攻打济南府。这王永吉和梁逢春不曾见识过虎贲师的战斗力，只觉得自己兵马人数是五千虎贲师的六倍，无论如何一定能打败虎贲师。
　　王永吉甚至幻想率三万人包围济南，仰攻城墙打败虎贲师。
　　不过他攻到济南的意图并没能实现。钟峰按照李植的布置赶到了济南，率领五千大兵杀了出来，在章丘找到了朝济南急行军的王永吉。
　　让山东文官们大跌眼镜的是，五千虎贲师不避不让，大摇大摆地朝三万山东兵马压了过来。
　　登莱巡抚梁逢春站在马车顶端，看着前面杀气腾腾的虎贲师皱眉不语。他看了看身边的王永吉，说道：“王巡抚，虎贲师天下强军，我等虽然兵力六倍之，也不可小觑之。”
　　王永吉笑了笑，说道：“梁巡抚莫要担心，本抚两次率军征讨闻香教，那都是几万人厮杀的大仗。李植这五千贼兵，本抚还不曾放在眼里。”
　　梁逢春十分担心，急急说道：“这……”
　　王永吉大声说道：“梁巡抚放心，此战定胜。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大军是李贼的六倍，可分三路围攻李贼的正面和左右两翼，定能让贼兵胆战心惊一溃千里。”
　　梁逢春是个温吞的性子，在军中没有王永吉强势，久而久之将领们都听王永吉的。梁逢春还想说话，王永吉却已经把命令发下去了。传令兵快速驰骋传令，没多久，三万大军就分成三股往虎贲师攻去。
　　虎贲师见王永吉的兵马分三路攻过来，笑了一声。
　　“蒋充，你说这个王永吉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摆回形阵四面毫无弱点，他还分三路来攻侧面？”
　　蒋充是范家庄土著出身，崇祯七年就加入虎贲师，本是陷阵团的连长。因为他在锦州大战中表现不错，这次虎贲师又扩张了一万人需要新的军官，蒋充就被提拔为营长了。他率领一千人在山东驻扎，这次归于钟峰统帅。
　　钟峰见蒋充平日里有几分傲气，对他有些好奇，这时便问个问题看看蒋充的见识。
　　蒋充放下望远镜，说道：“属下以为，王永吉是个文官，没有见识过我们的战斗力，觉得自己兵多就想三面包围压垮我们的士气。他在后侧留下一个面不攻，是根据兵法围师必阙的原则，想让我虎贲师更快崩溃。”
　　几个营长听到蒋充的分析，觉得有点意思，哈哈大笑起来。
　　钟峰笑了笑，上下重新打量了蒋充一眼，大声说道：“炮兵出列，炸他个稀里哗啦的！”
　　二十五门十八磅重炮被推了出来，炮手们熟练地清膛装药，装上了开花弹，瞄准了五、六里外的山东兵马。
　　只听到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二十五门重炮吐出火舌，将炮弹向远处的敌人抛射过去。三万山东兵马占据的地方很大，二十五发炮弹虽然散落在几百米的范围内，但还是全部砸进了地方军的队列里。
　　钟峰和军官们举着望远镜，等待炮弹炸响的那一刻。
　　三万人的山东本地兵马没一个见过开花弹，虽然炮弹从遥远的五、六里外飞过来让士兵们很惊讶，但炮弹落地后砸死了几个倒霉鬼就陷进了地面里，并没有引起士兵们的恐慌。包括军官，也都大咧咧地从炮弹身边直直走过去，毫不避让。
　　然后过了几秒，一个接一个的巨大火花就出现在钟峰的望远镜里。开花弹中射出的弹丸像是暴风雨一样扫过地面，炮弹附近几米的士卒被炸得血肉横飞，一个个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山东的本地营兵们本来就没上过几次战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炮弹附近的士兵们像是见了鬼，撒腿往外围狂奔，一下子就不成队列。
　　将领的家丁们冲了出来，挥舞刀剑逼迫士卒们回到队列中。花了半分钟，惊魂未定的三万地方军才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来。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开花弹。
　　炮弹像是死神，在空气中发出巨大的尖啸声，朝三万地方军炮射而去。这一次地方军见识过开花弹的爆炸效果了，一见到开花弹落在附近就撒腿狂奔，生怕被炮弹炸死。即便附近没有炮弹落地，恐惧也让士卒们抱头逃窜。三万人的队伍，又是一片混乱。
　　二十五门大炮以每分钟一轮的速度朝明军开火，打了六轮，正面的明军已经差不多被炸崩了。虽然士兵们都懂得避开炮弹，死的人不是特别多。但那一颗颗炸响的炮弹几乎把这支地方军的士气炸没了。
　　钟峰用望远镜看着逐渐靠近的明军，看到一支一千多人的兵马突然放倒了旗帜，撒腿往远处逃去。这一千溃兵的最前面是几个骑着马狂奔的将领，显然是地方将领被炸慌了，带着兵马逃跑了。
　　钟峰哈哈大笑，喊道：“再炸他三轮！”
　　重炮又朝正面的明军炸了三轮，此时明军已经进入了大炮的直射射程，重炮是直射的。弹跳的炮弹在爆炸前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中弹士兵的身体，明军阵中更是一片鬼哭狼嚎。
　　这些地方上的士兵平时被军官盘剥得十分厉害，虽然也算营兵，但士气和边军不能比，和流贼比都未必能赢。而开花弹密集爆炸的威力是十分可怕的，即便是清兵挨了都要混乱。正面的地方军被炸了九轮，已经士气丧尽。
　　只听到轰一声巨响，正面的一万地方军在挨了两百二十五发开花弹后再没有冲阵的勇气，一个接一个地转身往后面逃去，崩溃了。
　　往两翼攻来的两万地方军见到中间的友军这么快就被炸崩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仗还没开始打，三分之一的兵马就崩溃了？两万还没有崩溃的士卒也都不敢再往前冲，犹犹豫豫地站在虎贲师士兵的两里外，进退失据。


第0519章 活的
　　见王永吉的人马陷入了恐惧不敢攻上来，布置在两侧的十门六磅炮也开始朝一里多外的敌人抛射炮弹，虎贲师火力更猛。
　　王永吉站在后面的马车上观察战场，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自信已经一扫而空。他哪里想到这仗会打成这样。三万人冲上去，连虎贲师的阵脚都没有摸到就崩了一万人。还有两万人虽然还没有崩溃，但显然已经没有士气了，根本没有能力再冲阵。
　　“不可能啊……”
　　王永吉有些说不出话来，这虎贲师的火力实在太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五千人装备三十五门红夷大炮，而且那炮弹还会炸开，不是说只有京营才有开花弹吗？而且京营的开花弹要好久好久才能射一发，哪像李植的部队这样连绵不绝。
　　虎贲师攻入济南城士兵兵不血刃，王永吉没有见识过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如果王永吉早知道虎贲师的火力是这样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调兵攻打济南。
　　登莱巡抚梁逢春已经是脸色惨白，喃喃说道：“完了！这次完了！李植这五千天兵发威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王永吉听到梁逢春的话也是心头一震。自己屡屡带头攻击李植，这次要是兵败章丘，李植会怎么对付自己？李植会不会杀自己？王永吉只觉得全身突然一寒，双手抖了一下。
　　他原先觉得三万人对五千人那是万无一失，根本没想过退路。此时战场上的形势变成这样，他才开始感觉到害怕。
　　事到如今，只有破釜沉舟了。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喊道：“让正兵营的骑兵冲阵！”
　　令旗招展，将王永吉的命令传到了阵前。三千名身穿绵甲的骑兵从混乱的步兵中骑了出来。大明重视马政，总兵麾下往往配有骑兵，一般是马四步六，或者半马半步。这三千骑兵是山东总兵和登莱总兵麾下正兵营的骑士，是王永吉麾下最强悍的兵马了。
　　三千骑兵冲出了队列，逐渐加速，从左右两面同时包抄，朝虎贲师冲去。
　　王永吉眼睛血红，抓着马车的护栏，死死盯着那三千奋蹄冲锋的骑兵。
　　三千骑兵冲到了虎贲师阵前三百米，回形阵两侧的二十五门火炮开火了。震天的巨响中，几千枚霰弹弹丸像是一片嗜血的浓雾，朝三千名山东骑兵射去。浓雾一触到前排的骑兵，就炸出了无数的血沫血雾。
　　弹丸穿透了这些骑兵寒碜的绵甲，穿透了他们的身体。血和肉飞洒出来，像是雨水一样在战场上落下。中弹的骑兵们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就扑通扑通地落在了泥土地上。
　　这样大屠杀一般的场景，没打过几次仗的内陆兵马哪里见识过？虎贲师天下强兵的威名广传，这还没冲上去就死了这么多人，这仗能打赢？看着前面倒下的两百多人马，后面的骑兵脸色惨白，一个个都放慢了马速，只想把后面的其他人让到前面去挡炮弹。
　　接下来一百米的距离，胆战心惊的三千明军骑兵花了好久才走完。虎贲师的大兵们实在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明军的骑兵还没有进入两百米射程，就有一名心急的步兵摁下了扳机，朝山东的骑兵射出了子弹。
　　啪一声枪响此时响在战场上，分外的响亮。
　　米尼步枪的有效射程并不止两百米，只是在更远距离上目标看上去太小，难以瞄准。这个虎贲师士兵射出来的这一枪没有打偏。一名明军骑兵被飞来的子弹击中，胸口喷出血箭，惨叫一声从战马上倒了下去。
　　虽然山东的本地兵马也知道虎贲师是火铳兵，能够在百步外取人性命。但亲眼目睹这一幕亲自面对这样的敌人，那种冲击远强于道听途说。
　　明军骑兵不堪重负的脆弱的士气，被这一枪打崩了。骑兵们睁大眼睛看着那名中弹骑兵的倒地死亡，再没有了斗志。他们不再考虑后面督战的总兵家丁，嚎叫着嘶吼着发泄着内心的恐惧，一个接一个地朝两侧奔逃而去，拼命地逃窜。
　　三千骑兵变成了溃兵，像沙滩上拼命逃跑的螃蟹一样策马逃窜。
　　骑兵后面，本来就张皇失措的步兵看到这情景，也再没有了一丝胜利的信心，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方逃去。两万人只用了几分钟，就和最先崩溃的一万人一样成为了溃兵。
　　山东巡抚王永吉看到了大军崩溃的情景，如遭雷击，呆在马车上说不出话来。素来温吞的梁逢春此时反应却快，跨上马车旁的战马就往东面逃跑。
　　王永吉见梁逢春往东面逃了几百步，才回过神来。他一咬牙，也跨上一匹战马要逃。但他实在有些慌张，骑术又不精，一脚踩在马铁上却没能翻上马，噗通一声又摔在了地上。他慌张地看了看虎贲师的方向，再次努力，才好不容易骑上马背。
　　虎贲师的阵地上，一千选锋团骑兵已经跨上战马冲了出来。钟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大声吼道：“抓住王永吉！别让他逃了！”
　　王永吉骑着一匹战马，慌不择路地往东面逃去。此时兵败如山倒，身边的亲兵和将领见虎贲师盯上了王永吉追逐，一个个都离开王永吉各自逃命了。山东巡抚身边没有一个人追随，他也不认识道路，只埋着头往前冲。
　　一百名选锋团骑兵盯住了王永吉这个目标，坚决不放过他。
　　也不知道逃了多久，王永吉的马跑不动了，慌张的王永吉却还是拼命地抽打马匹。战马口吐白沫，马速越来越慢，最后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王永吉被倒下来的战马摔在了地上，乌纱帽也掉了，手上蹭下好大一块皮，鲜血淋漓。他看了一眼后面地平线上的追兵，也没时间捡起乌纱帽，只撒腿往东边跑。
　　但两条腿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王永吉只跑了一里，就被选锋团追了上来。一个选锋团骑兵放慢马速欺到了王永吉的身边，用步枪枪托轻轻往王永吉背上一敲。
　　王永吉顿时被敲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翻过身来大声喊道：“大兵饶命！抓活的！不要杀我！”
　　选锋团的骑兵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第0520章 斗而不破
　　十月二十九日，济南城万人空巷，都到菜市口看津国公杀官。
　　山东巡抚王永吉一家六名男丁和登莱巡抚梁逢春一人全部被钟峰擒住，绑在了刑场上。此前《山东日报》已经详细报道了王永吉和梁逢春调兵抵抗“津国公法庭”的不法行为，百姓们都知道津国公为什么要杀两个巡抚。
　　津国公法庭已经落地山东两个月，法官们秉公执法公正无私，口碑十分好。不管是无权无势的小民还是腰缠万贯受人觊觎的富商，法庭都按法律保护。法庭过硬的质量加上《山东日报》的正面宣传，山东的百姓们对法庭十二分地支持。
　　除了少数有权有势可以欺压他人的权贵，哪个愿意回到原先那司法混乱的时候去？《山东日报》说了：公正的法庭保护了公平的社会秩序，让百姓可以后顾无忧地投入到生产中去，最终会让整个山东更加繁荣。
　　津国公为民做主，设置了法庭为老百姓办了实事，津国公在山东是受到欢迎的。两个巡抚要维护腐败官僚的利益，想摧毁津国公的法庭，还调兵攻打津国公的虎贲师，这种行为太可恨了。
　　几千百姓围在菜市口，没有一个人为两个巡抚求情。百姓们瞪着跪在地上的死刑犯，把两个巡抚当成了敌寇。
　　钟峰一口气要杀两个巡抚，原先还担心行刑时候士绅闹事，派了五百名士兵在菜市口维持秩序。但等到了快行刑的时候，钟峰才发现刑场边看热闹的都是平头百姓。刑台下面全是穿粗布衣服的，衣着锦缎的士绅们几乎一个都没来。
　　经过章丘这一场大战，山东的士绅哪里还敢随意出头？
　　钟峰走上刑台，看着王永吉喝道：“山东巡抚王永吉，你先是办报造谣攻击津国公，又斗胆调兵攻击虎贲师，事到如今你可知道后悔？”
　　王永吉面无人色，看了一眼钟峰，眼睛一闭不说话。
　　钟峰上去一脚踢在王永吉身上，骂道：“王永吉！若不是你带兵攻过来，我们虎贲师岂会杀死那么多山东本地兵马？你一个人为了私利调动兵马，害死了多少士卒？”
　　王永吉睁开眼睛，说道：“你放了我一家，我一家人每日为这些士卒烧香拜祭……”
　　钟峰又一脚踢在王永吉身上，大声骂道：“狗官就知道做表面文章。你害死这么多人，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王永吉听到这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却止不住，从闭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钟峰又走到梁逢春面前，笑道：“梁逢春，你可还有话说？”
　　梁逢春拼命在地上磕头，大声说道：“大将军明鉴，梁逢春是被王永吉胁迫的。军中的大小事务都是王永吉做主，梁逢春只是逼于无奈才从属于他。”
　　钟峰笑了笑，说道：“为了调集登莱一镇的兵马，你给各地将领的书信没有少写啊！”
　　梁逢春被钟峰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钟峰，突然变色骂道：“钟峰，你一个小小参将，别以为你跟着李植就可以在山东为所欲为。天子的十几万大军就在香河，迟早是要发兵天津擒拿李贼的！我已经看到你被诛族的时候了！”
　　钟峰瘪了瘪嘴，说道：“杀才你听清楚了，津国公是国家的功臣，是大明的中流砥柱，天子不会为了你们这些屑小和津国公决裂的。”
　　钟峰不再和这两个狗官多说，一挥手喊道：“行刑！”
　　七名士兵走到了死刑犯的后面，将枪口对准了犯人的后脑勺。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血花四溅，七名死刑犯倒在了血泊中。
　　围观的百姓看着山东两个最大的官员被枪毙，沉默了好久。
　　过了十几秒，才有人叫好起来。那一声叫好声像是星星之火落入了久旱的草丛，一下子就引燃了大火。几千欣喜的百姓高举拳头，在刑场外面大声叫好。
　　“杀得好！”
　　“杀了反对法庭的狗官！”
　　“山东的贪官们欺压百姓够久了，终于等来了法庭！”
　　“谁反对法庭，就杀谁！”
　　……
　　十一月初三，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书房的窗边，背手看着窗外的宫殿。
　　许久，朱由检才问道：“王承恩，十三万边军在香河县待了多久了？”
　　王承恩拱手答道：“皇爷，边军在香河县驻扎了一个多月了，可是李植还是没有从山东撤回法庭。”
　　“李植在范家庄囤粮草，挖壕沟，摆出了死守范家庄的姿态。若是我大军包围范家庄，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攻下范家庄……”
　　叹了口气，王承恩又说道：“山东巡抚王永吉和登莱巡抚梁逢春召集的三万地方军也被李植的五千人打败，溃不成军。两个巡抚不但没能打下济南城，还被李植抓出来杀了。”
　　“圣上，李植在十三万边军面前，丝毫不退缩啊。”
　　朱由检站在窗边想了好久，最后才说道：“这地方上的营兵当真是不经事，在虎贲师面前和纸糊的一样。朕可以依靠的，还是这十几万边军。”
　　摇了摇头，朱由检说道：“传朕的旨意，让边军退兵吧。”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皇爷，这就退兵了？”
　　朱由检说道：“朕原先担心的是津国公更进一步，在山东收税征兵把山东变成第二个天津。如今十三万边军重压之下，津国公应该明白朕的容忍已经到了底线。津国公若再进一步，十三万边军就不是在香河驻扎，而是要攻入天津了。”
　　“虽然没有开战，但津国公应该会明白局势，不会把商税田赋加诸山东。”
　　“再拖下去徒耗粮饷，对全国的大局不利。流贼在各地死灰复燃，正是需要边军的时候。”
　　“若是边军南下也压不住流贼，说不定还要调遣天津的兵马平贼。和津国公可以斗，但不能把脸面撕破。”
　　“传朕的旨意，严禁津国公在山东擅自征商税和田赋，让津国公明白朕的底线。至于山东的法庭，圣旨上就不说了，以后再说吧。”


第0521章 法庭经费
　　济南府城外的靶场中，李植一气呵成地给自己的步枪装好了弹药，关上了步枪的火镰，将步枪对准了二百米外的一个靶子。他仔细地瞄准了靶子中心，猛地摁下了扳机。
　　砰一声，子弹击中了远处的木板，打得木板破碎，木屑飞溅。
　　钟峰拱手说道：“师长好枪法。济南府泰安州境内好多山林，师长何日有空，我们一起去打些野味来开开荤？”
　　李植笑了笑，说道：“最近忙得很，山东的事情办完就要回天津了，明年再去吧。”
　　钟峰一拱手，不再多说。
　　李植打了几枪后不再继续射击，骑马往济南城中的“津国公府”行去。
　　斩首了王永吉以后，李植在山东的权势达到顶峰。无论是山东的军事、司法还是舆论都控制在李植手上，李植成为山东的无冕之王，当然需要一个衙门进行管理。所以李植在城内买了一幢气派的五进大院子改造一番，建成了“津国公府”，在这个府里管理山东各种事务。
　　李植的仪仗队伍开到济南城南门，城门上的士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如今李植在山东大权在握，守城的地方兵们不但不敢再反抗李植，而且都把李植当成了上官。
　　三个亲卫从前面骑马跑来，走到李植面前说道：“国公爷，六名知府和一百多知州知县都已经在府内大堂等待，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们去见见这些文官们。”
　　李植也不换衣服，带着钟峰走进了津国公府大堂。一百多地方官看见李植的仪仗，知道这是正主来了，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李植一甩披风，从匍匐在地的地方官中间走到了主位上，一转身坐了下去。
　　看见李植坐下，钟峰才喊道：“起来！都起来吧！”
　　众官这才敢爬起来，用眼睛偷偷看李植。
　　正堂内椅子有限，六个知府还有位置坐，一百多知州和知县就只能站着了。在李植的国公爵位面前，这些知州知县也就是个芝麻官，没位置坐他们也不敢抱怨。
　　李植看了一眼堂中的文官，淡淡说道：“今日召集诸位来济南，是商量如何让各地衙门节约经费，支持法庭的事情。”
　　听到李植的话，地方官们对视了一眼，知道今天是没有好事了。山东的无冕之王李植开始找地方官要钱了。
　　李植打败了王永吉后，天子从香河撤兵，然后给了一封圣旨给李植。圣旨上没提到法庭的事情，而是严词禁止李植在山东开商税和田赋。显然，天子是给李植划了一条红线：李植控制山东的司法可以，想进一步控制山东的税赋不行。
　　李植知道这条红线自己暂时是不能跨过的。天子已经到了屯兵香河的地步，自己如果再进一步收税，恐怕天子就真的会发兵攻来。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李植斩了两个巡抚后威震山东，自然要利用这威势搞点银子出来。天子既然默认了法庭的存在，李植就不准备自掏腰包支持法庭了。法庭是山东的公共事业，造福的是山东的整个社会，当然该由地方财政支持。
　　山东法庭系统近万人，一年消耗银子四、五十万两银子，这笔费用李植准备摊派给各地衙门。
　　济南府知府拱手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津国公明鉴，如今年景不好灾荒遍地，各地的财政都十分紧张。不但要转运支撑营兵、卫所，还要上缴国家，更要支付衙役吏员的月俸，实在是没有钱供给津国公法庭了！”
　　下面的文官听到这话纷纷附和，说道：
　　“是呀，我等实在是没钱。”
　　“穷，真是穷衙门！”
　　“津国公明鉴，我们刮地三尺，也搞不出银子。”
　　见文官们嘈杂议论，坐在李植旁边的钟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有让你们说话吗？”
　　文官们都听说过钟峰这杀人魔王的名声，猜测这个武将大概就是钟峰了。他们被钟峰一句喝问吓得脑袋一缩，一个个噤若寒蝉。
　　李植笑道：“我也知道各个衙门都缺钱，诸位不需要担心，我已经为诸位想好了省钱的办法！”
　　李植点头说道：“如今法庭已经开设，各衙门的刑房人员就没用了，全部裁撤。节省下来的经费，就可以支持本公的法庭了。”
　　明代的地方官衙门一般有六房，对应朝廷的六部，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其中刑房人员就是专管民事、刑事案件的，和李植的法庭功能重合。
　　明末地方衙门效率低下，衙门中人员臃肿，一个县往往有几百名刑房人员，队伍十分庞大。如果把这些人全部裁撤，节省下来的银子足以支持李植的法庭。
　　众人听到李植这赤裸裸的抢钱言论，一个个愁眉苦脸，却又不敢出声反对。
　　临清州知州胆子比较壮，拱手出列，缓缓说道：“津国公明鉴，衙门中的吏员都是些几十年的老吏，身无长物。若是一下子全辞退了，这些人恐怕要失去生路……”
　　李植点头说道：“这话也不错，我建议诸位辞退吏员时候给每人发银子十两。这些人拿着银子可以去学些本事，无论是改行做账房先生还是做其他谋生，十两银子支撑五、六个月，也都能找到生路了。”
　　临清州知州犹豫了一会，说道：“津国公所言虽然仁义，但这又是一笔银子，衙门如何拿得出？”
　　李植听到这话，脸上一沉。
　　钟峰看到李植的脸色，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临清知州你不要在本官面前装穷，你一年通过刑房的诉讼贪墨的银子就有几千两。要不是津国公不想大开杀戒，早一刀斩了你。你再装一句穷，你这头就不用要了！”
　　听到钟峰这杀神的怒喝，临清知州吓得双腿打颤，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他匍匐在地说道：“津国公放心，就是不吃不喝我也把银子省出来，支持津国公的法庭事业。”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临清知州这话说得不错。还有哪位有意见的？”
　　地方官们看了看李植，又看了看钟峰，再没一个敢站出来反对。
　　钟峰大声喝道：“那就说好了，各府州县的衙门每个月支付一次法庭的开支。若是到期不付的，就不要怪虎贲师拆了你们的衙门。”


第0522章 铁甲舰
　　十一月初十，李植正在天津城东的荒野上教授儿子李欢骑马。
　　从天津卫城往东五十里就是大片的荒地。这些土地多是盐碱地，不适宜农业耕作，长满了野草。不过荒地上倒是有不少野兔等草食性小动物，李兴经常和人来这里打猎。
　　李欢如今已经六岁了，以后是要继承李植的事业的，李植希望他是一个出色的统帅。李植找来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给李欢练习骑术。
　　李欢听说有马骑，过来的路上在马车里是很开心的，吹牛说他若上了马要如何如何。
　　但真的到了荒野上要上马了，李欢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去，李植好说歹说才把他哄上马。李欢开始时候还有些僵硬，但骑上去一会就胆子大了起来，在马驹背上哈哈欢笑，绕着李植骑得十分欢乐。
　　李植正在那里看儿子，却看到远处有十几骑朝这边行了过来。近了一看，李植发现是自己的舰队司令吕虎。吕虎的舰队每个月都要跑一次台湾，把新竹需要的大量物资运过去。李植也只有在他回天津大沽港的几天时间里才看得到他。
　　吕虎来到李植面前作揖行礼，说道：“国公爷，吕虎有要事禀报。”
　　李植让一个亲卫去看住李欢，朝吕虎说道：“你说。”
　　吕虎拱手说道：“国公爷，福建郑家有异动。”
　　“哦？”
　　“这两趟我跑台湾，在新竹的海岸边发现不少伪装成渔船的小船，在监视我们的进出。那些小船一看到我们的舰队就跟上来，在几百步外窥探。还有船跟着我们的船队开，似乎是在记录我们的进出港日期。”
　　“大沽的码头上这些天也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外来人，操福建口音，到处东张西望。”
　　“在新竹附近的台湾岛上，也多了不少郑家的暗哨。郑晖说他的人在当地生番的营地里看到汉人出入，显然是去和生番买情报的。”
　　听了吕虎的话，李植沉吟不语，他想起五月份时候在朝堂上看到郑芝龙的情景。那时候这个海盗头子上来就要分润李植在新竹的利润，还拿郑家的战船来威胁李植。
　　这年头敢威胁李植的人，实在不多。
　　不过郑家的海上势力确实庞大，实际控制着东南沿海一带的海洋。福建和广东的海船出海，每一条船每年要给郑家二千两银子做买路钱。如果不交这笔银子，在海上遇到郑家的船队就会被击沉。
　　李植的船不经过福建，倒是不曾给郑家买路钱。但是如今新竹事业越来越大，郑芝龙就眼红了。新竹土地肥沃，李植在那里开垦了一万多顷田地，一年的地租收入刨去各种开支还有二、三百万两银子，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郑芝龙垂涎三尺。
　　从吕虎反映的情况看，郑家是盯住新竹不放了。估计要不了一年半载，郑芝龙就要对新竹动手。
　　如今新竹的地租已经成为李植最大的一笔收入，是不容有失的。
　　李植沉吟片刻，和吕虎说道：“叫上高立功，我们到造船工地去看看。”
　　李植继续教李欢骑马，等来了高立功，然后便一起往王家湾，去王老大的造船厂里看看。
　　经过三年半的发展，如今李植已经有排水量四百多吨的尖头大船四十三艘。这些大船装备二十门十八磅重炮，战斗力可观。而且李植在登州和天津还有两个造船点在造新船，每年都有新船下水。
　　这些船对付一般的海贼海盗，是绰绰有余了。不过如果对上郑家，李植却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去船厂的路上，高立功说道：“国公爷，郑家的海贼人数十分巨大。动辄几万人。这些海贼都是海浪里寻食的，操船技术很高。他们虽然也造了一百多条大船，装备大炮，但更多的还是两桅的小船。”
　　“郑芝龙的大船就不说了，有的船有八、九门重炮，有的船只装四、五门小炮，总体火力比不上我们的舰队。不过郑芝龙最大的实力，还是他数量众多的小船。”
　　“当初郑芝龙还是一个海上游击的时候，就有百余条这种小船。如今整个福建的水师都听郑芝龙调遣，郑芝龙少说能出动五、六百条这种小船。”
　　“郑芝龙海盗出身，没有技术大量造炮，这些小船上面都没有火炮，打起海仗来这些小船就充为火船。船上的水手既不放炮也不肉搏，就驾驶小船冲到敌船边上，然后点火把自己的船和敌人的船一起点燃烧起来。”
　　“这火船上面装满了干草、火药等易燃物，船头装有尖锐的钩子。到了战场上，火船的水手快速划动火船朝敌船冲刺，把钩子狠狠扎进敌船船身，然后点燃火船把敌人的大船焚毁。”
　　“当初在料罗湾，荷兰人的大船就是被郑芝龙的火船一艘一艘烧沉的。无论多大的船，也顶不住这样的火船几十艘围上来烧。”
　　“烧毁一艘大船，郑芝龙就给火船上的海贼几百两的赏银，从不拖欠。所以火船上海贼一个个十分踊跃，悍不畏死。”
　　“这种战术十分歹毒，一旦被火船包围，无论多大的船只都跑不掉。”
　　李植听着高立功的话，微微点头，一路没有说话。
　　众人打着国公仪仗，骑到了王家湾。
　　这些年李植不断给王家湾下造船订单，王家湾着实富裕起来了。虽然王老大口头上说他造船不赚什么钱，但实际的利润显然还是很可观的。李植看到王家湾附近盖起了好多雅致的院子，原先造船匠的土屋子全部拆掉了。造船匠的家人出入院子，身上穿的衣服都十分体面。
　　李植笑了笑，叫人把王老大找来。
　　“王老大，你现在造的船什么时候可以造好。”
　　王老大跪在地上磕头行礼，才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拱手答道：“国公爷，按照吕参将的订单，我们这次造的是更大的尖头大船，足足有五千料，有二十四个炮位。”
　　李植点头问道：“如果我要在船舶外面装备铁甲呢？”
　　王老大愣了愣，好半天才说道：“国公爷，这木船上面，怎么能装备铁甲呢？”


第0523章 技术
　　李植要造铁甲舰。
　　在原先的历史上，铁甲舰活跃于十九世纪下半叶，是西方殖民者极盛时代的主力战船。这种战船出现后立即就改变了海洋上的战争方式。
　　西方第一次投入实战的铁甲舰是一八五五年法俄战争中法军使用的，当时法军在第聂伯河的入口处将三艘铁甲舰投入战斗。这些铁甲舰外部覆盖着四厘米厚的钢板，俄军的火炮无法造成有效杀伤法军军舰，最终法军获得大胜。
　　铁甲舰的辉煌战绩很快引起了英国的仿效，其后英国立即投入建造了勇士级铁甲舰，于一八六零年建成。英国从此也拥有了自己的铁甲舰，有力地阻止了法国挑战英国海洋霸权的企图。
　　此后几年，美国、俄国等西方列强纷纷开建铁甲舰。
　　原先的木质战船在铁甲舰面前都是纸糊一般脆弱。问世不过几十年，铁甲舰就完全统治了当时的海洋。直到冶金技术继续发展，全钢铁船壳的战舰出现，铁甲舰才渐渐淡出历史舞台。
　　当然，铁甲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前面。据记载，宋朝中国就出现过用铁皮加固船壳的木船。而在实战中被证明的铁甲船，则有十六世纪日本大军阀织田信长的铁甲船。
　　当时在日本的统一战争中，织田信长为了帮助舰队防火，制造了七艘铁甲船。这种船只长三十二米，宽十一米，铁甲厚三厘米，在当时的日本算得上是钢铁巨舰，最后帮助织田信长在木津川口海战中打败了人数更多的敌人。
　　但是，织田信长的铁甲船算不上真正的铁甲舰，很快就被废弃。这种铁甲船最大的问题在于笨重，过于沉重无法远航。所以织田信长的铁甲舰打了一仗后就销声匿迹，即便是在大明也无人知晓。
　　但是大明和日本不同，大明有悠久的海贸传统，造船技术远胜于日本。大明造出的海船更结实轻便，比如李植的尖头大船载货量就远超过两百吨。即便装上两百吨的铁甲后依旧能远航深海。
　　更为关键的是李植有蒸汽机。蒸汽机澎湃的动力让铁甲舰不再笨重，能够追上使用风帆的木船。有了蒸汽机，李植就能造出真正的铁甲舰。
　　李植朝王老大点了点头，说道：“王老大，我们要做的就是铁甲舰。木船壳外面包铁甲不但可行，而且十分实用。这种新式船舶由本公亲自设计，以你的五千料大船为船型基础。关键是加强船只结构，并在木壳外面包裹一寸厚的铁板。”
　　听到李植的话，吕虎和高立功都是眼睛一亮。虽然众人从没有听说过外面包铁甲的船舶，但是李植的手下都是聪明人，完全可以想象铁甲舰的样子。
　　如果五千料的大型尖头船外面包了一层铁甲，就完全不怕郑芝龙的火船了。一寸厚的铁甲，郑芝龙小船的钩子没法撞穿，也就没法勾住大船燃烧。就算那些火船想别的办法在铁甲舰旁边烧船，铁甲舰有一寸厚的铁甲保护，火船也无法轻易烧着船壳。
　　而且有铁甲的保护，郑芝龙大船上的火炮也无法击穿船壳。这样的铁甲舰，毫无疑问是十分强大的。
　　李植麾下的官员们眼睛发亮，看向李植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津国公肚子里的点子还真是多，每一个都十分实用。
　　吕虎想了想，说道：“国公爷，这铁甲好是好，以我们的技术完全可以造出来。就是这一艘船要耗多少铁？这造价要多少？”
　　李植算了算，说道：“如果船底不包铁甲的话，恐怕一艘五千料的大船需要四十多万斤铁。按天津一分三厘一斤的铁价，这就是五千多两银子。”
　　顿了顿，李植说道：“虽然五千多两银子不是个小数字。但是我们造一艘船要二万多两银子，增加五千两成本的装甲成本还是可以接受的。”
　　其实李植是想用钢来制作铁甲舰的装甲的。如果使用钢材，甚至用李植产的高质量坩埚钢来制作装甲，那样一来，郑芝龙的红夷大炮恐怕是完全打不穿李植的船舶装甲了。
　　但是大明的钢材价格实在太高，即便是用李植自己生产的坩埚钢，成本都要五分银子一斤。如果使用坩埚钢武装铁甲船，一艘船光装甲的成本就要二万多两银子。换句话说，用高质量坩埚钢做一艘铁甲舰的成本，几乎可以用来制造两艘普通铁甲舰。
　　即便是用普通铁料做舰船的装甲，郑芝龙的火船也烧不动。在这样的情况下，两艘战船的作用，无论如何还是强于一艘的。
　　如果以后李植开发出更廉价的钢材，那时候再用钢材武装铁甲舰不迟。
　　众人听到李植的分析，都在琢磨着这铁甲舰的实际战斗力，一个个满脸的期待。
　　李植又说道：“这个铁甲舰要加强战舰的船首结构。我们要在船首安装尖锐的撞角。”
　　吕虎眼睛又是一亮，赶紧问道：“国公爷，这又是为何？”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们到时候在一艘铁甲舰上安装两台大型蒸汽机，料想行驶速度比风帆木船快得多。我们的铁甲舰一身铁甲坚固得很，高速冲过去，郑家的小木船哪里承受得住？”
　　高立功听到李植的话，哈哈大笑。他是个豪侠一般的人，从青年时代起就四海闯荡，素来喜欢新奇的事物。听到李植设计出这么精妙的新式战舰，他感到自己的见识又增长了，十分的满足。
　　这跟着津国公做事情，就是前途无量。
　　吕虎是个缜密的性子，想的事情却比较多，沉吟说道：“国公爷的设计确实精妙，不过我们的船身两侧有两个大明轮。这明轮是木头做的，很容易摧毁。若是几十艘小火船冲上来烧我们的明轮，恐怕很难不被他们烧到。”
　　“明轮一被烧掉，我们的大船就无法动弹了。”
　　“明轮确实是一个问题。”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为了打赢郑芝龙，是时候淘汰明轮，做出船用螺旋桨了。”


第0524章 螺旋桨
　　螺旋桨结构并不复杂。对于生产了大量龙尾车的李植来说，锻造一个勉强能用的螺旋桨并不是什么难题。虽然现代的螺旋桨十分复杂，不是明朝的技术能生产的。但要知道李植的船只是几百吨的船，这样的船对螺旋桨的要求和后世的千吨、万吨巨轮要求完全不同，李植拥的材料和技术是能够胜任的。
　　问题的难点在于螺旋桨的效率：螺旋桨整体的尺寸，桨叶旋转的角度，桨叶之间的距离都会影响螺旋桨的整体效率。
　　李植虽然是个工业设计师，但是对螺旋桨的研究并不深入。他所知道的知识，仅止于“优秀的螺旋桨效率高于明轮”这个程度。至于详细的参数，李植就一概不知了。
　　李植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锻造不同参数的螺旋桨，然后装上轮船进行试验。
　　船上的明轮改为了螺旋桨，整艘船的结构也随之发生了变化。首先为了适应螺旋桨的位置，蒸汽机的位置移到了底舱，在首层甲板上只露出两个巨大的烟囱。蒸汽机被布置在底舱后，离船上的储煤区更近，节省了运煤的工作量。蒸汽机装到底舱后，船只的重心也往下移，船只更稳定了。
　　另外，因为卸掉了明轮，船上的炮位大大增加了。原先只能装二十门炮的四千料大船在改造为螺旋桨船后，可以安装二十八门火炮。几艘新造的五千料大船炮位更多，从二十四炮位变成了三十二炮位。如果李植的四十三艘轮船全部改造为螺旋桨式的话，李植的舰队一下子新增三百多个火炮炮位。
　　好在李植这两年铸造了大量的火炮，全部存在仓库里。山东的四个造船点停工后，火炮作坊生产的火炮数量远超过下水新船需要的数量，能够满足新炮位对火炮的需求。
　　李植选取了一艘新下水的五千料大船“鼎新”号作为试验船，率领木匠上船改造螺旋桨。虽然这艘船没有铁装甲，但是在底舱装些铁锭作为压舱物后，是可以模拟铁甲舰的。
　　螺旋桨上船后，是通过一根钢杆和蒸汽机连接的。这根传动轴上面装有轴承降低摩擦力，最后把动力传到船尾外部的螺旋桨上。
　　李植组织锻造工人开始锻造螺旋桨。这项工作纯粹是做试验，李植让锻工们打造了各式各样的螺旋桨，三叶的，四叶的。最后一个个装上鼎新号试用。
　　在鼎新号的旁边，还有一艘使用明轮的五千料大船。每次换一个新螺旋桨，鼎新号就和明轮大船比赛速度。前面生产的三十几个螺旋桨效果都很不好，李植琢磨了好久，大幅度提高了桨面的尺寸，效率才有了较大的提高。
　　螺旋桨大船和明轮大船比赛的情景是天津海边的百姓们不曾看过的。没有帆的船能开起来已经很令人匪夷所思了，但那种船毕竟还有个轮子划水，百姓们能看懂是机器带动划水轮子推动大船。但这螺旋桨大船干脆连划水轮子都没有了，却依旧神奇地高速行驶在海面上。天津的百姓们像是看到了神仙物事，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挤到大沽码头上看热闹。
　　就连高立功这样号称见多识广的人，也是被这种新式推进设施震得一愣一愣的。螺旋桨试制进行了半个月，在竞赛中螺旋桨船暂时还没有战胜明轮船，但在高立功眼里，这已经是划时代的革新了。
　　“国公爷，这铁甲舰用上了螺旋桨，那就能用铁甲包裹全身了，当真是滴水不漏啊！”
　　“瞧那多出来的八门重炮，当真是威武啊！这一条大船三十二门大炮，一条船就可以开到日本去轰炸陆地炮台，劫掠沿海市町了。”
　　“国公爷，这螺旋桨船虽然还跑不过明轮轮船，但已经比帆船快了。我看这次和郑芝龙的大战，我们必胜。”
　　李植笑了笑，问道：“六个造船点，都开始全力生产新式铁甲舰了？”
　　高立功大声说道：“伯爷放心，全开工了，我让造船工头们雇佣了最多的人手全力开工！两个一直持续造船的造船点这些年被我们养肥了，人手较多，可以同时建两艘。所以六个造船点如今有八艘铁甲舰在造。另外我还联络了南直隶北部的两个大的造船点，这两个点也开建两条大船。”
　　“南直隶造的船样子和我们的尖头大船有些不同，但也能远航。只要派几个老手去指导他们，加上伯爷你画的图纸，这些工匠就能造出合我们用的铁甲舰外壳。”
　　“只要五个月，十条铁甲舰就能全部造好。”
　　“这些船在外地建好后，用轮船拖到天津来，我们在大沽港口里装上螺旋桨和蒸汽机。这样外地的船匠就只知道我们的船体和铁甲结构，不会窥探到我们的蒸汽机、螺旋桨技术。”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很好，高立功，这几年你做的不错。等十艘铁甲舰做好了，我给你求一个卫指挥使的官身来。”
　　“好啊！”
　　如今李植的妻弟崔昌武已经是卫指挥使官身了。高立功和崔昌武同期加入李植的阵营，如今仍然是卫指挥同知，比崔昌武差了一截。高立功自认为前后张罗有成绩，立下的功劳比崔昌武更大，对崔昌武的官衔十分眼馋。
　　他此时听到李植的话，眼睛一亮十分高兴。他笑了一阵，才单膝跪在地面上，拱手说道：“高立功愿追随国公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
　　十一月二十七日，李植站在鼎新号尾楼上，看着在渔船上练习打靶的虎贲师士兵们。
　　郑芝龙麾下海贼几万人，和郑芝龙的战争必然是一场大战。这样的战斗，显然不是在远处开炮就能解决问题的。战争有很大的可能变成近距离夺船战。李植是不愿意让士兵们和郑芝龙的海贼接舷肉搏的，在摇晃的海船上，虎贲师大兵的肉搏能力显然不如长期走海的海贼。李植必须在十几米的距离上赢得战斗。
　　所以在颠簸的船上射击，就成为了虎贲师老兵们接下来的日常训练。
　　李兴举枪朝船尾的海鸥开了一枪，却没有打中，悻悻地放下了步枪。他把步枪柱在地面上，朝李植问道：“大哥，听说郑芝龙富可敌国。我们要是杀进泉州郑芝龙家里，那得抬出多少百万两银子？”


第0525章 军事学院
　　听到李兴的话，李植笑了笑，说道：“据说郑芝龙有四十多条贸易船，在东洋和南洋经营海贸。不但如此，他还向经过福建外海的海商收保护费。只要拿下郑芝龙，我们几年的开支就有了。”
　　李兴想了想，说道：“这郑芝龙搞出这么大的势力出来，他是怎么发家的？”
　　李植倒是听说过一些郑芝龙的事情，不过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他看了看高立功，示意高立功解释一下。
　　高立功拱手说道：“二将军，这郑芝龙发家史十分龌龊。他本名郑一官，十七岁就去跑海，在中外各家海商手底下厮混，甚至在红毛手下做海盗都干过，不过一直很落魄，浑浑噩噩过了十年。”
　　“直到投奔了大海商李旦，郑芝龙才算是出人头地，成为了李旦手下的头目之一。李旦是二十年前中日之间最大的海商，在福建、日本很有势力，在台湾也有港口。然而这郑芝龙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李旦一死，郑芝龙就鼓动手下强占了李家在台湾的港口和船队，再不听李家指挥。”
　　“如今郑芝龙当了大官，处处雇人美化自己的历史，说是李旦把台湾的产业交给郑芝龙。然而这纯粹是谎言。郑芝龙为了鲸吞李旦的产业，用尽了卑鄙伎俩。”
　　“背叛了李家后，郑芝龙空有一个港口一支舰队，却没有了商品货源和销路。他就勾结台湾大海盗颜思齐，盘踞在台湾做海盗，拣落单的商船下手。不但抢商船，这郑芝龙还冲到福建沿海劫掠内陆攻打城池。”
　　“后来颜思齐也莫名其妙死了，郑芝龙又吞并了颜思齐的部众。”
　　“郑芝龙抢了几年，用抢来的银子贿赂官员，最后摇身一变变成朝廷官员。当了官以后他靠心计和手段在官场游刃有余，整个福建的水师都渐渐变成了他的私军。他带着福建水师把其他的海商全部剿灭，把他原先的恩主李家在福建的势力也灭了，最后成为福建的实际主宰。”
　　李兴好奇问道：“这郑芝龙在台湾也有港口和据点？”
　　高立功点头说道：“这个港口是原先李旦建立的。李旦那时候觉得台湾土地肥沃，一直往台湾运送移民，港口里面有两万多农民。”
　　李植点头说道：“想不到郑芝龙的发家史如此龌龊，这样的人，难怪会盯上我们的新竹。”
　　高立功说道：“国公爷，绝不能让这样两面三刀，毫无忠义之心的小人把新竹占了！”
　　李兴哈哈大笑，说道：“想占领新竹，也要问问我们的铁甲舰答应不答应啊！”
　　……
　　十二月二十，李植的军事学院开张了。
　　李植大力在军队中推广文化学习，士兵在完成了艰苦的新兵训练后，就在晚上参加夜校学识字。如今李植军中入伍三年的老兵基本上全识字了。这些老兵能读书看报，渐渐变得更有见识更有决断力，也对津国公这个朝气蓬勃的势力有了更多的领悟和忠诚。
　　这些老兵，都是未来的军官好苗子。
　　不过对于军官来说，仅仅识字是不够的。好的军官应当是一个军事知识远高于普通士兵的军事专家，要有丰富的战争知识。这种知识有些来自于他实际参加的战斗，但也可以来自书本和别人的经验分享。
　　要快速提高军官的水平，军事学院就是一个很好的机构。在军事学院里，教官可以把各种战争基本知识、各种阵型各种兵种特点、各种工事和设施的特性等一一介绍，让学员们短时间得到提高。教官们还可以给学员们介绍各种中外战例，丰富学员们的战争经验。
　　如果说一个经历过血战的士兵是一个好的军官苗子，那一个血战过的士兵在军事学院中学习一段时间后，他基本上就是一个合格的基层军官了。
　　李植筹备这个军事学院筹备了一年多，学院中不仅有虎贲师中的高级军官做教官，还请来了两名西班牙陆军军官和三名葡萄牙海军军官。
　　如今津国公的大名传遍天下，即便是葡萄牙人也十分希望能和李植发展一些友好关系。李植联络上澳门的议会后，澳门的议会立即从欧洲请来了富有经验的军官。这些军官熟知欧洲历次大战的详细经过，可以给军事学院的学员们介绍战史知识。
　　军事学院开张的第一天，李植穿着虎贲师师长军服走上了讲台。
　　看着台下几百名坐得笔直的基层军官和有功士兵，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将士们，如今东奴已经被打趴下，流贼也已经被我们打得七七八八。相信朝廷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足以应付当前的局面了。”
　　“今天，我们的目光，将投向海洋！”
　　“大明朝廷还在结党内斗，大明的百姓还懵懵懂懂，他们都不知道，如今的时代，是大海的时代。”
　　李植猛地一拉绳索，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出现在讲台后面的墙壁上。这张大地图是李植凭借后世的记忆画的，上面清楚地画出了欧洲、亚洲、新大陆和澳洲。将士们看到这张世界地图，一个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植手执教鞭在地图上点了点，说道：“大明在这里，这么小！”
　　然后李植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大声说道：“然而世界在这里，这么大！”
　　“瓜分世界的浪潮已经开始。在欧洲，有老牌强国西班牙、葡萄牙，也就是弗朗机人开拓南美洲，有新兴霸主荷兰，也就是红毛人征战东南亚。即便是英吉利和法兰西人也蠢蠢欲动，在北美洲和非洲的海岸上建立了一个又一个殖民地。”
　　“这是一个殖民时代，这是我们大明不该错过的黄金时代。我们不能垂手将辽阔的世界让给这些蛮夷。”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从今天在这个军事学院开始，一点点把这个目标变成现实！”
　　“今天第一堂课，我们请葡萄牙的恩里克上尉给我们介绍格拉沃利讷海战的详细经过，交战双方的战术特点，已经双方犯下的错误。”


第0526章 教官
　　军事学院开设后，李植感觉效果很好。尤其是海军战术的教学让军官们受益良多，可以说是和郑芝龙决战前的紧急充电。
　　在海上作战船只之间距离很大，有时候战舰距离旗舰十几里，根本看不到旗舰上的旗语。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作战就往往依赖舰长们的个人指挥能力了。
　　李植的海军成立只有几年，没有打过大仗。对于如何摆阵形，如何发挥火力，如何迂回如何突破，舰长们完全没有概念。就连海军舰队长吕虎，也只是凭感觉指挥，并不知道前人的经验和教训。
　　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教官们却熟悉最近十余年的各次海战。这十年虽然没有爆发大决战式的大型海战，但欧洲各国之间的海军摩擦不断。尤其是如日中天的荷兰人，不断在海上攻击劫掠他国的商船战舰。
　　这些海战的情报是宝贵的经验和教训，欧洲各国的海军都大力搜罗，组织军官学习。所以几个外籍教官对这个时代的海战十分了解。不管是加勒比海上的英格兰海盗如何劫掠法国商船，还是好望角的荷兰军舰如何挑战西班牙的盖伦船舰队，这些军官们都如数家珍。
　　为什么英格兰人总是抢上风，为什么葡萄牙人喜欢用后膛炮？如果不听这些教官解释，靠自己琢磨是很难琢磨出来的。
　　海军的军官，尤其是李植火线提拔起来的几十个舰长们听得十分入迷，每每下课后还拉着几个外籍教官问个不停。
　　李植感到这几个外籍教官等于是欧洲战争史的百科全书，物超所值。欧洲的战争已经一只脚跨入热武器时代，虽然在装备上不如李植的部队，但对李植麾下军官指挥作战有很大的启发性。李植给教官们发了奖金，有时候也和这些教官们交流交流，讨论一下散兵战术和线列战术的优缺点，获得T型战线主动权的关键。
　　不过李植懂得的战术往往超越此时的西方几代，往往一说出来就让几个军官目瞪口呆。
　　……
　　崇祯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李植的十艘铁甲舰全部造好，停泊在了大沽港口。
　　由于是天津、山东和南直隶等地不同造船匠制造的，每个造船点的工艺都有些不同，这十艘铁甲舰的外观不尽相同。天津和山东造的八艘铁甲舰都是尖头的，而南直隶船匠造的两艘是扁头的，尾楼也更高一些。
　　当然，这种差别并不影响使用。十艘船都是十二丈长，两丈一尺宽。每艘船上都装载了三十二门十八磅炮，在这个木质帆船时代是响当当的大船了。
　　李植估计了一下，觉得这些铁甲舰的满载排水量大概有五百吨。实际上这十艘铁甲舰装上铁甲和大炮，再装上几百名水兵和淡水、补给品后，就基本上是满载了。这些铁甲舰只能作为纯粹的战舰使用，即便在和平时代也无法充为商船。
　　十艘船的船壳上都包着一寸厚的铁板，此时铁板几乎是全新的，外面按李植的要求刷着灰色的树漆，看上去完全是十九世纪的战舰。
　　铁甲舰上装备着两台大型蒸汽机，马力全开的状况下能开到九节的航速，快于这个时代的风帆战舰，甚至比顺风时候的帆船更快。
　　这样的奇怪战船出现在明末，当然是引起了百姓们极大的兴趣。每天大沽港码头上都是人潮如织，大家都来看铁甲舰上面密密麻麻的大炮，看铁甲舰不需要划桨就进入港。好在李植坚持离岸十里才练习开炮，否则来看热闹的人要更多。
　　铁甲舰有防锈的问题，铁板长期接触水会生锈。想要完全解决这个问题，李植恐怕需要搞上几年的研究。完全解决是不现实的，不过李植有办法缓解这个问题：
　　李植首先做的，就是在铁甲上刷一层树漆。中国是树漆的原产地，李植在天津可以大量购买这种廉价商品。实际上树漆有相当的防锈能力，半年涂抹一次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消除铁甲的生锈，但也能大大减缓生锈的速度。
　　李植还使用锌棒缓解铁装甲生锈的速度。李植在装甲的下沿固定大量的锌棒，这样锌和铁及海水就构成了原电池。由于锌比铁活泼，作为电源负极优先失去电子被腐蚀。锌的不断腐蚀就保护了铁，这就是牺牲阳极的阴极保护法。
　　直到现代，还有不少船只使用锌棒保护钢质船体。
　　明代的匠人们已经大量生金属锌，在《天工开物》中就有记载：匠户们将氧化锌矿砂、煤粉投入特定的反应罐，在高温下形成气态锌。锌蒸气通过冷凝窝的透气孔上升至冷凝区，冷却凝结成液态锌，滴入冷凝窝凹槽内。待冷却后，人们打破反应罐，取出锌块。之后匠户们还要将其放在灶上进行提纯，锌块纯度可达九成九。
　　天津是商贾集凑之地，李植和商人订购，轻松买到了大量的锌棒。铁甲舰水线以下没有装甲，李植只需要在水线附近的铁甲上包上一排锌棒就可以，成本是可以接受的。
　　当然，这两种办法都只能缓解铁装甲的腐蚀。李植在后世看到过论文数据，知道钢铁在海水中的年平均腐蚀率是一毫米左右。在李植的种种手段帮助下，腐蚀的速度可以大幅降低，也许只有半毫米。
　　腐蚀速度降低后，铁甲舰的装甲腐蚀就不是一个大问题了，因为李植的铁甲舰本身也并不需要完美的防腐蚀手段。李植制造的五千料大船选用木料时候讲究实用，并非采用完美的木料，船只实际上也只有七、八年的寿命。通过防腐手段处理后，三十三毫米厚的铁甲每年腐蚀半个毫米或者更少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半年维护的时候把铁锈除去便可。
　　十九世纪法国人曾为没有防锈漆烦恼，甚至在铁甲舰的铁壳上面包裹木材外面再包铜皮，那是因为他们的船想用几十年。如果他们像李植一样一艘船只用七、八年，能够忍受每年的损耗，就不需要使用那么复杂的解决方案了。
　　一月份，郑芝龙又送来书信一封。
　　郑芝龙并没有把只有几十条船的李植放在眼里，信里用词更加赤裸裸，要李植把新竹地租收入的八成给他。而郑家可以回报的，是在东海给予李植的商队“保护”。


第0527章 劫掠
　　李植没有答复自命不凡的郑芝龙。
　　三月三十，李植率领四十三艘武装商船和十艘铁甲舰开出了大沽港，朝台湾开去。
　　与其等待郑芝龙出其不意给予自己一击，不如主动出击，找郑芝龙出来决战。
　　李植这次出征，不但带着浩大的船队，而且更在船上装了一万名虎贲师士兵。这些士兵经过五个月的训练，已经适应了船上颠簸的环境。射击命中精度虽然低于陆地上，但如果靠得近了，还是能打准的。有这一万士兵坐镇船上，李植就可以和郑芝龙进行近距离夺船战。
　　船队出了渤海，穿过黄海进入东海，往台湾开去。
　　四月份的天气很好，棉花一样的薄云躺在湛蓝的天空上，让人看得心旷神怡。海面上五十多艘蒸汽船摆出一字长阵浩浩荡荡布在海面上，劈波斩浪。蒸汽机烟囱上冒出来的浓烟也连成了一条线，看上去十分壮观。
　　李植以第一艘铁甲舰“扬威号”为旗舰，此时正站在尾楼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琢磨着如何把郑芝龙的舰队逼到远海来决战。
　　瞭望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大喊：“前面有一支舰队！”
　　船员们听到这话打起了精神，各就各位，跑到了作战的位置上。过了两刻钟，瞭望手又大声喊道：“是十四条福船组成的商船舰队！”
　　清明节后东海盛行东北风，而且十分稳定。福建、广东两地跑东洋的商船往往在这个时候顺风返航。十四条商船组成的舰队，除了郑芝龙的舰队不可能有第二家了。李植想不到自己能在外海遇上郑家的商队，笑了笑。
　　郑家船队的帆船开得慢，被李植从后面追了上去。
　　李植的舰队又追了半个小时，李植的旗舰扬威号距离郑家船队已经不过十里。李植用望远镜往前面看，发现那十四条福船吃水很深，显然从日本回来满载着货物。沉重的船只开得很慢，顺风也只有六、七节的航速。
　　福船的桅杆顶上，郑字大旗迎风飘扬。
　　郑开成哈哈大笑，说道：“国公爷，这下好了。郑家的商队刚从日本赚了银子，这下全被我们抓住了。”
　　李植挥手说道：“既然他要抢我们的新竹，我们就不和他客气了。上去劫了他！”
　　旗令兵把旗帜挂了起来，向整个舰队传递命令。没多久，九艘铁甲舰就开足马力冲了上来。十艘铁甲舰以九节的高速一点点靠近郑家船队，逼到了福船的一里外。
　　郑家的船队虽然是商船，船上也还是有火炮的，有些船上有六门，有些船上有八、九门，有些船上有十几门。不过这些炮不全是红夷大炮，有不少是只能近射的佛朗机炮。
　　看到蒸汽轮船逼上来，郑家的人当然知道这是李植的舰队。海面上一支舰队逼近另一支舰队，十有八九是要劫掠了。郑家的水手们慌张喊叫着，进入了战斗状态。
　　不等郑家人开炮，十条铁甲舰转身用侧舷面对福船船队，首先开炮了。
　　一百五十门重炮像是连珠炮一样开火，巨大的轰隆声像是一片惊雷在舰队中间炸响。一百五十枚开花弹疾速飞向最后面的两艘福船。大多数炮弹都落空了，不过还是有十几发炮弹射穿了福船的船壳，落进了福船船身中。
　　李植站在尾楼上等了一会儿，就听到轰隆隆的爆炸声响起，一朵接一朵的爆炸火花从两艘福船的船尾冒出，把两艘福船的船尾炸成了碎片。
　　郑芝龙的水手以前大概只是听说过开花弹，这次见识到了。
　　一枚贴着水线射入船身的开花弹给最后一艘福船造成了可怕的创伤，一个巨大的窟窿出现在水线上，海水像是瀑布一样涌进了两艘福船。这艘福船一下子失去了速度，船头渐渐翘起，眼看着就要倾覆。
　　郑家的水手们纷纷从甲板上跳下了海，拼命往前游动，试图离开沉船附近的漩涡。
　　突受猛击，十三艘福船不甘示弱。他们集体转了个舵，调转船身将侧舷对准了李植的铁甲舰，开火了。五十多发大小炮弹朝当先的铁甲舰“定国号”射去。
　　大多数炮弹都落了空，掉进了海里，在定国号旁边激起了几十股巨大的水花。有四发炮弹射中了定国号。实心弹撞在铁甲舰的船身上，激出一片火花，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这四发炮弹没能射穿铁甲舰的装甲，小炮弹嘭一下就弹开了。即便是十几磅的重炮射过来，也只在一寸厚的铁甲上打出几厘米的凹陷。然后炮弹就失去了动能，滚进了海里。
　　福船一般来说肋骨很少，横向结构不坚固，无法装备更大的重炮，是没有能力击穿铁甲舰的护甲的。郑家的商船队在铁甲舰面前，只能挨打了。
　　看到铁甲舰强悍的防御力，十艘铁甲舰上的水手和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传出几里。而郑芝龙的商船队则一下子被绝望的气氛笼罩。李植举着望远镜观察对面商船队的水手，看到对面的水手一个个神态慌张。
　　铁甲舰又往前追了一分钟，再次调头转向，从侧舷向郑家的船队射去了一百五十发开花弹。
　　尖啸声中，炮弹砸在了最后面三艘福船尾部。又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三艘福船的尾部火光四射，不知道多少水手被爆炸的开花弹炸死。
　　又有一艘福船被炸破了水线以下的船壳，被海水灌了进来，也沉了下去。
　　郑开成站在李植身边，惋惜地说道：“国公，郑家的水手怎么还不投降，那两条沉船上的货物可惜了。”
　　李植点了点头，用望远镜观察着负隅顽抗的郑家船队。
　　郑家船队似乎是不相信这边的船全打不穿，这次瞄准了另外一艘铁甲舰“安邦号”齐射。五十多发炮弹飞向安邦号，一下子有六发炮弹打在装甲上，震出巨大的哐哐声。
　　不过铁甲舰的装甲依旧完好，完全经受住了六枚炮弹的考验。
　　郑家的水手们目睹这一幕，彻底绝望了。不等李植的铁甲舰还击，郑家商船队的旗舰就挂上了白旗，卸下了硬帆。然后没多久，其他的小船全部挂上了白旗，郑家船队投降了。
　　郑开成看到那十几面白旗，一拍大腿，喊道：“国公，我们发财了！”
　　李植笑道：“你组织人登船，看看这次抢下多少货物。”
　　郑开成答应下来，便让旗令兵挂上旗帜，命令各艘铁甲舰都派人登敌舰检查。虎贲师的大兵划着小舢板登上了福船，把福船上的刀剑全部没收，把水兵全部绑了起来，把船上的黑火药全扔进海里。忙了一个多时辰，郑开成喜气洋洋地回到了扬威号。
　　“国公，这次怕是劫下了六十多万两的财货。”


第0528章 富庶
　　李植的船队带着投降的十二艘福船，满载着货物穿过东海，进入了新竹港。
　　郑晖看见李植的大舰队来了非常高兴，带领新竹的全部官员到码头上迎接李植。李植在锦州大战的捷报中给郑晖报了功。郑晖如今已经是正三品都指挥佥事了，充任“海上参将”，穿着大红官袍。他的手下还有不少人也有官身，卫指挥佥事、千户之类的一大堆，都穿着官袍，或红或青，看上去济济一堂。
　　郑芝龙的商船里满载着黄铜、俵物等日本特产，卸了几天才全部卸下船，战利品之丰盛让郑晖和新竹的百姓们开了眼。但最让郑晖惊讶的，当然还是那十艘铁甲舰。
　　不用明轮的轮船郑晖见过，这几个月李植也改造了五条尖头大船为螺旋桨式，这几艘商船跑了几趟新竹航线，所以新竹的官员都见识过螺旋桨船。但是船体外面包铁甲的战舰，郑晖就是第一次见识了。
　　那漆着灰色树漆的铁甲舰装着三十二门重炮，看上去像是一座海上的碉堡，散发着森森杀气，看得郑晖心潮澎湃。在这个时代，五百吨的铁甲舰已经算是巨舰了。有这样的钢铁巨舰，想来打败郑芝龙不成问题。
　　这几个月，郑芝龙对新竹的侦探一天比一天密集，显然要不了多久就要对新竹动手。郑芝龙号称有水兵十万，这让郑晖十分担心。新竹是李植的心血，更是郑晖的心血。郑晖这些年扑在新竹搞建设，好不容易把新竹建设起来，岂愿意拱手把新竹交给郑芝龙？
　　如今国公爷的大军来了，就不怕郑芝龙了。
　　李植一看到郑晖，就问道：“郑晖，郑芝龙在北港还是在晋江？”
　　郑芝龙的巢穴在福建晋江。另外郑芝龙在台湾有一个港口叫作北港，有时候郑芝龙也会去到北港。
　　郑晖愣了愣，说道：“国公，郑晖不知。下属这些天只忙着加高新竹城的城墙，倒是没想过去侦探郑芝龙。”
　　李植笑了笑，暗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郑晖倒是不擅长军事谍报活动。
　　郑晖朝李植拱手说道：“国公不如先到新竹休息几天，我在新竹城中造了一座国公府。虽然新竹百废待兴，造得简陋，但也可以让国公入内安歇一阵。”
　　李植点了点头，便骑上马，带着随从往新竹城中行去。
　　出了新竹港的港湾就是沃野千里。此时早稻已经长起来了，一路上官道两边只看到绿油油的稻田。那些稻秆随着春天的风左右摇摆，远望去像是波浪一样起伏，十分好看。稻田的田埂上搭建着好多驱鸟的稻草人，三三两两的稻农挽着裤脚在田里劳作，浑然一副惬意醉人的田园风光。
　　道路远处，时不时可以看到炊烟袅袅的农家村落。那些村落往往建在较高处，都是水泥砖瓦房子，修着高高的烟囱。因为台湾地广人稀，农民的房子都建得很大，有着宽敞的院子，院子里往往有五、六间房子。
　　远看过去，那些农民的院子一点不像小农的住宅，倒是有点像天津小地主的宅院。
　　李植问道：“如今新竹有多少人？”
　　郑晖答道：“如今有地的农民有十五万人，都分了田地和房屋。还有五万刚刚入岛的开荒农民，安排在‘开荒营’中。”
　　李植点了点头，继续往新竹城行去。新竹的官道修得很好，平整坚固。让李植吃惊的是道路上农民几乎都穿着绸缎衣服，似乎新竹的农民出门时候要穿绸缎衣服才显得体面。李植时不时看到四匹马拖拉的马车，马车后面坐着十几个人，似乎都是进城去的。
　　这些马车是哪来的？农民的？李植十分好奇。郑开成等人也没见过这样的马车，一个个都满肚子惊疑。走到半路，李植忍不住拦下一辆马车询问起来。
　　看到亲卫众多的官爷拦下马车，车上的百姓知道这是遇上大官了，赶紧下车答话。
　　李植随便拣了一个抓着旱烟烟杆的中年男人问道：“汉子，这是谁家的马车？你进城做什么？”
　　那个汉子把烟杆往烟袋上一插，拱手答道：“回官爷的话，这马车是定武镇和新竹城之间的交通马车，是张家人经营的。每天来回四趟，十个铜板就可以上车坐到城里去。如今定武镇的百姓入城都坐这个车。”
　　原来是私人经营的公共马车，路费十个铜板。想不到新竹的百姓已经这么富裕了，十个铜板坐一趟车也舍得。十个铜板够吃一顿白米饭了。要是在山东，恐怕拿棍子打农民农民也不舍得坐这马车。
　　那汉子说到这里，就忘记了李植的第二个问题，垂手站在那里。郑开成笑道：“汉子，国公爷问你进城做什么？”
　　那汉子身边的其他人听到国公爷三个字，吓了一跳，当即就跪在了地上磕头了。那汉子却没有注意到这三个字的含义，大咧咧答道：“官爷，我是进城给媳妇和儿子们买货的，听说津国公的商船队到岸了，我进城看看有没有新鲜货色可以买，顺便看看戏。翠玉阁的《锦州大战》的大戏演了半年，我还没看过哩，这次一定要挤进去看一看。”
　　李植好奇问道：“看一出戏多少钱？”
　　那汉子答道：“看一出戏十二文钱。不过这是站着看的，只有两百个位置。若是站票卖完了，就只能买前排的茶水位置了，要四十文钱一个人。”
　　那汉子想了想，说道：“这次便是花四十文钱，我也要看看这出大戏，否则当真是白进城一趟？”
　　李植想了想，问道：“你这样大手大脚花钱，不需要养儿女么？”
　　那汉子笑道：“官爷说笑了，这些钱算什么大钱？我这三年得了一儿一女，还不是养得白白胖胖的？我这次进城要给大儿子买木马和皮球玩具哩。如今我夫妇两人佃种国公爷的四十亩水田，一年收入差不多一百两银子……”
　　说着说着，这汉子突然想起郑开成刚才说到国公爷三个字，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官爷就是国公爷李植，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国公爷在上，小民见过国公爷。”
　　那农民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扯着嗓子喊道：“国公爷在上，小民能来新竹过好日子全赖国公爷。想当初在天津宝坻县，我和媳妇一年到头饭都吃不饱，两人冬天只有一套棉袄，差点冻死。那时候好不容易生个女儿，也饿出病来夭折了……”


第0529章 北港
　　李植带着亲卫继续往前走，从西门进入了新竹城。
　　按照李植的命令，新竹城是仿造范家庄建设的。经过三年多的发展，新竹城如今已经颇有规模。城池规模和扩建之前的范家庄差不多，街道数目都和范家庄一样。
　　这座小城如今是二十万人的商业中心，从大陆运来的货物全部在这里集散，所以城市里批发商业十分繁荣。郑晖在城西建了一个很大的商品批发市场，吕虎运来的货物就在这里卖给本地的零售商，再由零售商把货物贩卖到乡镇里去。
　　李植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几十万人的命运。新竹这里的新农民十分富庶，消费力惊人，因此新竹城内的物流十分活跃。台湾的商品供给目前主要还是靠李植的船队。高立功在天津组织采购商品，然后吕虎把商品运到台湾。这高立功也是个人才，采购的商品往往都是台湾急需的。因此运到台湾的商品都卖得很好。
　　新竹的批发市场叫作“津国公大市场”，李植在批发市场看了看，发现上个月运来的货物已经全部卖完，市场里面此时没有人。人都在市场门口站着。急着进货的零售商人们穿着干净体面的衣服，全部挤在批发市场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从码头运过来的新货物。
　　郑晖说到：“国公，我们上半年主要用货轮运开荒农民和开荒物资，所以消费品的运输就比较紧张了。货物运到新竹城里，往往不要三天就能全部卖空。每次船队载着货物进港，对于商人们来都是大事。”
　　李植站在批发市场门口看了一会。没多久，一辆装着李家精布的马车就开进了批发市场，那些商人们就像是看见河鱼的狸花猫，挥舞着银子围了上去。马车上坐着的两个小童忙得手忙脚乱，在商人们塞过来的银子中间拼命记账收钱。
　　马车还没开进批发市场的纺织品区域，马车上的精布就被抢购一空。
　　没多久，一车李家精铁又开了过来，另一批商人冲了上去抢购。那场面就像是后世春运时候买火车票。
　　李植笑了笑，离开了批发市场，往城中其他地方去逛逛。
　　在城里走了一圈，李植发现新竹城内不仅有批发生意，而且零售业也十分发达。城里有三纵三横六条大街，其中被李植命名为凤凰街的街道上开满了装修华丽的大商店。这些商店往往都是两层楼高，店面有两、三间屋子宽。
　　商店的货架上商品玲琅满目：绸缎、瓷器、镜子、茶叶、名酒、烟草等等，都是富裕的新竹农民买得起的高档消费品。凤凰街上人来人往，穿着体面的农民在各家商店进出，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郑开成说道：“虽然各乡镇也有零售商店，但是种类有限。买高档商品，农民们还是宁愿多花几十文钱车费入城来买，可选择的品种多一些。”
　　李植点了点头，又往城北走。城北的镇北街也是李植命名的，如今开满了十几家戏楼茶馆，家家都是人满为患。拥挤的戏楼里时不时响起震天的叫好声，显然富裕起来的农民们对戏曲娱乐的需求十分大。茶馆里有人在读报，读的是随船队来的《天津日报》。虽然那些报纸都是十几天前的，但茶馆里的百姓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李植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有青楼妓院。李植想了想，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招募开荒农民时候大多是招募成对的年轻夫妇，所以没有妇女出来做粉头，青楼开不起来。
　　郑开成等人跟在李植后面，一路观察新竹城的繁华，赞道：“这新竹城短短四年就有这样的繁华，着实不错。若是被郑芝龙抢去了，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植笑道：“郑芝龙不但抢不了我们，我们还要抢郑芝龙的。在新竹修整两天，我们便去把郑芝龙的北港夺下。”
　　……
　　两天后，李植的庞大舰队开出新竹港，往郑芝龙的北港攻去。
　　北港是大海商李旦早年在台湾开拓的，又名笨港，位于台湾岛西中部，在北港溪下游右岸。如今这个港口是郑氏在台湾岛的据点。北港距离新竹四百里，李植的舰队晚上出发，开了一个晚上，于四月十五日清晨开到了北港。
　　北港港口里停泊着三艘福船，大概是郑芝龙用来沟通大陆的商船。李植用望远镜观察港口，发现港里并没有太多防御设施，只在港口附近的小河边建了几座凹入地面的炮台，架了十几门红夷炮。
　　港口里有几百水兵，这些水兵看到李植的庞大舰队大兵压境，急急跑到了码头上。李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郑家私兵三分之一装备了火绳枪，其他人则使用长矛。
　　港口炮台里的炮兵首先向李植的船队开火了。不过距离有两里多，郑家十三门大炮准头欠缺，打了一轮没有一发命中目标。
　　李植下令用十艘商船和十艘铁甲舰半圆形包围北港，把炮台打垮。
　　很快二十条轮船就各就各位，二百四十门大炮对准了北港的炮台。炮长们拉响了点火绳，开花弹像雨点一样朝港口里的炮台飞去，在炮台的里外轰然炸响。郑家炮台的设计是凹入地面的，开花弹很难击中目标，但一旦落进去就是大屠杀。二百四十颗炮弹大概有十几颗在炮台内部爆炸，把操作火炮的郑家私兵炸得血肉模糊。
　　只一轮射击，郑家的炮手就受不了了。一半的炮手被炸死，还活着的一半被死者伤者的血液和碎肉溅了一身，也失去了斗志，慌张逃出了炮台。
　　李植让大炮们改变目标，开始轰炸守在码头上的六百多郑家私兵。
　　不过刚才两百多门大炮轰炸炮台的场景吓到这六百私兵了。若是两百多门大炮对着暴露在港口的六百士卒射击，那场面得有多血腥？不等李植的大炮开炮，六百私兵就轰一声溃了。士兵们丢掉了武器，慌张往港口外面的乡野里逃去。
　　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轮船靠岸，北港也是我们的了！”


第0530章 不可一世
　　船队进入北港码头，李植发现港口市镇不大。码头上有几十间屋子，还有几十个货舱，储藏着郑家福船从大陆运来的物资，以及准备贩往大陆的稻谷。那稻谷倒是不少，李植的水兵们粗粗统计了一下，发现十几个粮仓里储存着十多万石的稻谷。
　　这十多万石的粮食大概是北港农民一年的田赋或者地租，价值四十多万两银子，此时全部成为了李植的囊中物。郑家自认为控制了东南海面，不怕别人来抢劫，甚至要抢李植的新竹，却没想到李植敢来抢他的北港。
　　码头北面有一所华丽的五进大院子，是郑芝龙在北港居住的“行宫”。此时看见李植攻打过来，大院子里面的郑家人全撒腿逃了，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李植的士兵入院搜查了一会，只在一个库房里搜出二万多两银子。看来郑芝龙并没有在北港储存大量钱财的习惯。
　　码头往东走三里路是一个市镇，大概有一千多商贩匠人居住在市镇里。此时看见有人攻打码头，市镇上的百姓都躲进家里，市镇上的道路冷冷清清的。
　　李植又骑马行到乡村里，发现北港的乡村破破烂烂的。百姓们都躲在茅草屋顶的土屋里，偶尔有个把消息不灵通的农民在田间耕作，也都是面黄肌瘦。
　　李植准备接手北港，准备好好管理经营这个地方，自然不能让百姓们害怕自己。李植让士兵们十人一组深入市镇和乡村，宣传自己的政策：
　　“津国公讨伐不义，只惩元凶不伤百姓，百姓们莫要惊慌！”
　　“津国公已经占领全港，城镇秩序已经恢复，百姓放心出来经营，大兵秋毫不犯。”
　　士兵们沿街喊了半个小时，北港的百姓渐渐不再慌张。李植找来了十个有威望的乡老，借用市镇上的酒铺招待这些乡老，试图了解整个北港的基本情况。
　　“诸位乡老，我便是津国公李植！以后这北港就归本公管辖了。”
　　北港里面忠于郑芝龙的官吏早就跑了，市镇上留下来的人都是和郑家没有瓜葛的。这些乡老们听见李植这话，便要离座跪下去，被李植虚虚一抬手制止了。
　　“免礼，我想知道，这北港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郑氏以往怎么收税？”
　　乡老们互相看了一眼，由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站出来答道：“津国公在上，恕荒岛老夫无礼，据老夫所知，北港有民户四千多户，人丁三万二千人。具体田地多少老夫也不知道，但以前的郑家大管家有一次请我们喝酒时候说过，说北港二千顷田地如何如何，想来二千顷田地是有的。”
　　那老人虽然说的是官话，但福建口音很重。李植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点了点头。
　　“郑家是如何收税，如何收地租的呢？”
　　老人说道：“北港百姓的这些田地还是在‘东洋船老’李旦手上自发开垦的，都是老百姓的私田，所以就没有地租的说法。不过郑家人来了以后收我们六成田赋，百姓收一石粮食要缴六斗给郑家，百姓们都很穷苦。”
　　原来郑家把田赋定得这么高，虽说是田赋，实际上和地租没有区别。
　　“本公在新竹也收百姓六成地租，百姓都很富裕，为何北港的百姓缴纳六成田赋会穷苦？”
　　那个乡老听到李植这句质问，支支吾吾不太敢说话，怕自己哭穷的行为抵触了李植。他旁边一个微胖的老人站了起来，说道：
　　“津国公明鉴，北港的田地都是百姓在溪谷边开垦的，灌溉浇水全靠扁担水桶一桶一桶提水，年轻的夫妇两人能种二十五亩地就累个半死了。而且人力挑水灌溉总是力有不足，收获的粮食有限，一年能收二石就不错了。刨去田赋，只剩下十几石自用。”
　　“辛苦一年只能收获这么一点粮食，要养活全家人，北港的百姓岂能不贫苦？”
　　李植听到这个老人的话明白过来。北港的主要问题是没有水利设施，每个百姓能种的地少，灌溉不力导致产量也低，所以百姓就贫苦。比较下来，新竹因为有水利设施，每个壮丁的生产力是北港的两倍。
　　李植点了点头，自信地说道：“诸位乡老放心，既然如今北港由本公做主了，以后就一定会让百姓们富起来。以后别说吃饭穿衣不成问题，我还要让百姓们住上砖瓦房子，穿上绸缎衣服，吃上肉！”
　　北港的乡老们听到这话，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使劲给李植磕头。虽然心里未必相信李植的话，但这些乡老们脸上却都是心悦诚服的表情。
　　……
　　留下五百名士兵在北港维持秩序，李植就把船队开到了北港外面的外海。
　　李植舰队的优势在于机动力和火力。只有在辽阔的外海海面舰队才能放开手脚。如果船舶停靠在港口里被郑芝龙的大军包围了，情况就不妙了。港口里水道狭窄，轮船无法快速机动，最后肯定会被郑家的海贼包围。到时候几千人叼着刀剑攀爬铁甲舰的船舷，再多大炮也没用。
　　攻打敌人的港口也不是李植的蒸气轮船最擅长的。大陆附近暗礁很多，吃水颇深的铁甲舰若是在陆地附近的浅海高速机动，很容易触礁。但如果不高速机动，又容易被人数数倍于自己的郑氏海贼包围。
　　所以李植就把舰队开到了北港外面的外海，高速巡弋。一方面可以劫掠从日本返航的郑家商船船队，另一方面可以拦截试图收复北港的郑家海军。
　　北港一年可以给郑氏带来几十万两的收益，想来郑芝龙无论如何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李植的舰队在北港外海巡弋了五天，果然遇到了郑芝龙的庞大舰队。
　　四月二十一日，李植正在尾楼琢磨地图，却突然听到瞭望手的大声呼叫。李植抬头一看，发现遥远的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斑点。那些斑点越来越大，最后竟在海平线上连成了一条线。直线越来越粗，从南到北占满了整个大海的尽头。
　　四月初夏明媚的阳光下，那些斑点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帆船的船帆。
　　郑家舰队像是铺满了整个海面，也不知道有多少战船，不可一世地朝五十三艘蒸气轮船攻来。


第0531章 大炮
　　郑家的船队更近一些时候，船队的船身才从海平线下面露出来，几百条战船浩浩荡荡。
　　李植从望远镜里看过去，看到那些战船中有一百多艘是三桅的福船，头低尾高，船上装着大小火炮。这些福船起码有三十米长，算是这个时代的大船了。其中一些大型福船更大，看上去比李植的战列舰还要大一些，恐怕有近四十米长，船舷两侧摆着不少火炮。
　　这些福船的桅杆上大多挂着中式硬帆。但李植在望远镜里也看到十几条福船挂着黄色的软帆——那些白色帆布挂久了就老化变黄了——显然郑家在南洋和西方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也受到西方人的影响，在一些福船上采用了西式的风帆。
　　李植在望远镜里看到一条巨大的福船开在郑家船队中央，挂着高高的硬帆，船舱两侧摆满了大炮。大船的桅杆上郑字大旗迎风飘扬，让李植怀疑这艘船是郑芝龙的旗舰。
　　但郑家船队中更多的，还是装着船篷的两桅小船。这些小船往往是“沙船”样式，也有一些小型福船。船上载有十几名水手，不但有风帆，冲刺时候还有水手划桨，速度十分可观。李植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这些小船，发现正如高立功所说，这些小船上面堆满了干柴稻草等易燃物。
　　这些小船其实就是火船，唯一的战术就是冲到李植的大船底下点火烧船。
　　两支船队越来越近，距离渐渐拉到了七、八里。李植放下望远镜往前方看去，只觉得半个视野都被郑家的船队占满了。对面的船舶太多根本数不过来，但李植大概估计一下，觉得起码有战船六百条以上，或者更多。
　　六百条以上的船，其中更有一百多条是有炮的战船，这数字远超过李植的五十三艘。郑芝龙飞扬跋扈，把东南海面当成自家后院，确实是有所凭仗的。
　　李植身边的士兵们看到郑家舰队的气势，都十分紧张。
　　李植喊道：“所有船只列一字长阵，将侧舷对准敌人的舰队！铁甲舰列于中央。”
　　旗令兵行动起来，把李植的命令变成花花绿绿的旗帜挂上了扬威号的旗杆。舰队里的五十二条船只都由专门的人员时刻用望远镜盯着扬威号的旗杆。这些人员一看到旗杆上挂起了新的旗语命令，就把命令传达给各船船长。
　　五十二条蒸汽轮船调转尾舵，各就各位，进入了线列阵位置。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左右两边的五十多条轮船们在大海上摆成了一堵墙。
　　五百多门十八磅炮虎视眈眈，对准了逐渐接近的郑家船队。
　　距离五里，四里，三里，两支舰队逐渐靠近。
　　李植的十八磅炮直射射程是三里多，但李植并没有让大炮在三里距离上就开火。海上波浪颠簸，大炮的炮口也随着波浪起伏，距离远了开炮根本毫无意义。而且这个时代的火炮打了十炮以上就会炮管过热，每一次开炮机会都十分宝贵，所以在海战中李植都是让船队靠近了敌船一里才开炮。
　　蒸汽轮船中的炮手们调整炮车瞄准了远处的郑家帆船，屏息静气等待开火的时机。
　　距离三里，两里，郑家的水手们嚎叫着，把六百条战船开到了李植舰队一里外。
　　“轰！”
　　“轰！轰！轰！轰！”
　　“轰！轰！轰！”
　　五十三条轮船侧舷五百多门火炮开火了。在五十三条轮船组成的“墙”上面，五百多门大炮吐出的火舌连成了一条火龙。五百多发开花弹劈头盖脸地向郑家的船只飞去。
　　大多数炮弹都掉进了海里，激起巨大的水柱。但有几十发砸进了郑芝龙的三桅大船中，在船壳上砸出了大洞。
　　过了几秒，开花弹爆炸了。爆炸激起的火花从船壳上的洞口喷出来，就像是战船内部开了花一样。船壳上面的洞口被炸得更大，各种木板、木桶碎片被爆炸激出的气浪炸出了船外，一片狼藉。
　　另有二十几艘两桅的火船被开花弹射中，火船上满载的易燃物瞬间被点燃，烧起了熊熊烈火，在蔚蓝的海面上十分显眼。船上的水手们慌张跳进海里，往附近的其他船只游去。
　　蒸气轮船射完一轮炮后，全部调头往东面行驶，把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再拉大一些，不让火船欺上来烧船。
　　看见开花弹的射击效果，李植舰队的水手、士兵们齐声欢呼。大炮还是很管用的！五十三条蒸汽轮船左舷和右舷的大炮合起来可以打二十轮，这二十轮打完，郑芝龙的火船基本上要全部被打沉。
　　不过李植却没有兴奋，只是静静地看着郑芝龙的一百多条三桅大船。
　　果然，郑家的炮舰不甘示弱。遭到炮击十几秒后，郑芝龙的炮舰就全部调转了船头。一百多条福船的六、七百门大炮对准了李植的舰队，开火了。
　　李植望远镜里看的清楚：郑芝龙的船载火炮大小不一，小的仅手腕粗一点，大概是六磅炮，七磅炮，大的则有脑袋那么粗的炮管，可能是十六、十八磅炮。最大的那艘福船上甚至有更粗的炮，比李植的十八磅炮粗一倍。
　　郑家在福建经营十几年，广泛交流西方列强，倒是积累了不少火炮。
　　轰隆隆的炮声中，郑家的火炮吐出火舌，炮弹像是雨点一样朝这边砸过来。
　　几十发炮弹射中了李植的舰船。铁甲舰当然没事，炮弹射在铁质装甲上只是留下一个印子就被弹了出去。但是其他的蒸气轮船就挨打了，一些重炮炮弹射穿了轮船船壳，撞进了轮船内部，造成了可观的破坏。
　　一些炮弹甚至射中了船舱中的水手和士兵，造成了伤亡。
　　看到郑家火炮的效果，郑开成吸了一口气说道：“国公，这么打的话，就算打赢了我们伤亡也不小啊。”
　　郑开成说的没错，郑家的火炮虽然不是开花弹，但是数量确实庞大。这样对射下去，可能要被郑家击沉不少轮船。更危险的在于轮船的明轮，四十三艘商船中只有几条改造为螺旋桨式，其他的还是使用明轮驱动。如果明轮被击中，轮船毫无疑问会被涌上来的火船烧个干净。
　　李植点了点头，大声说道：“铁甲舰出击，冲进去把他们打垮！”


第0532章 碾压
　　十艘铁甲舰调转船头，全速朝郑芝龙的船队冲去。每艘铁甲舰使用两台大型蒸汽机，螺旋桨经过五个月的调试也已经全部装好，效率和明轮不相上下，铁甲舰全速开动时候航速能达到十节，相当于十八公里的时速，在这个帆船时代是绝对的高速舰船。
　　铁甲舰前端的钢质撞角破开海面，在船舶的两侧形成两道海浪，气势汹汹的朝郑家舰队撞过去。
　　郑家船队的炮舰呈一字列在后面，前面一大片挤在一起的都是火船。一直苦苦追赶李植舰队的火船见铁甲舰开过来了，喜出望外。他们忧心的就是李植的舰队在远处把这边的火船全部轰沉，没想到十艘船却突然送上门来。
　　虽然他们也看到铁甲舰全部包着铁甲。但他们并没有和铁甲舰作战的经验，在他们的概念里，只要是船就能烧着。
　　扬威号的正面，一艘双桅沙船上面的海贼们大声欢呼，抄起船桨奋力划动，以最快速度朝扬威号冲过去。
　　不过等扬威号又靠近了一些，他们才意识到不对。扬威号太重了，又开得太快了，那尖锐撞角激起的浪涛都有一尺高。十几米长的火船对着撞上去的话只有被撞沉这一个结果。
　　“转舵！杀才！转舵！”
　　“躲开那艘铁船！”
　　海贼们慌张起来，用闽南话大声呼喊着，要把舵的舵老大赶紧避让开。
　　不过他们此时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虽然这艘火船往左用力一转躲开了铁甲舰尖锐的撞角，却还是被扬威号的右舷狠狠撞到。慌张躲避铁甲舰的火船没能把船头对准铁甲舰，撞击的位置发生在火船的右舷，船头尖锐的钢刺没有刺入铁甲舰船壳。
　　那火船上面装着高高的干木柴，重心十分不稳，一撞就整个歪掉了。五百吨重的扬威号动也没有动一下，几十吨的火船却一个侧翻颠覆在浪花里。十几名海贼掉进了海水里，有几个海贼甚至被翻倒的船身压进了海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不仅是这一艘火船，前面的其他火船也没能适应铁甲舰这么高速的冲撞。这个时代的福船即便是横风时候航速都不超过七、八节，顺风和逆风时候航速更慢，何曾有十节航速的高速冲撞？前面的火船开始时候全都是迎着扬威号冲过来，但等他们冲到近处看到扬威号的锋利撞角，又一艘接一艘地慌张躲避。
　　但海上行船，调头岂是那么容易的？
　　扬威号在火船中间横冲直撞，短短一会儿就撞沉了三艘火船，完全是赤裸裸地碾压。不止是扬威号在施暴，其他九艘铁甲船同样是横扫一片。十艘铁甲舰就像是十头巨象冲进了一群豺狼中间，管你有没有尖牙利齿，反正我就是随意践踏。
　　郑家的海贼们看到这气势汹汹的十艘铁甲舰，竟有些畏惧起来。海贼们手脚发软，不再奋力划桨冲上来。
　　就在海贼们气馁的时候，铁甲舰上的大炮又开火了。除了尾楼上的火炮没有目标，铁甲舰的其他三十一个炮位都开炮了。此时大炮炮口距离两边的火船只有一百米，甚至几十米，几乎是一炮一个准。
　　扬威号左边的大炮一门接一门的开火，后座力作用在船身上，船身在炮火的怒吼声中一点点往左压，在海面上压出一片浪花。然后右边的大炮又接连开火了，船身又在剧烈的震动中往右边摆正，最后微微倒向了右边一点。
　　开花弹在二桅火船上一枚接一枚地炸响。附近的郑氏火船像是被李植控制火柴，一艘接一艘地被点燃。扬威号只射了一轮，周围就有十二艘火船燃起了冲天大火。一些郑家海贼身上的衣服也被烧着了，惨叫着跳入了海里。
　　巨大的火焰亮光照得人眼睛发花，把明亮的阳光都比了下去。那场面就像是一整座森林在铁甲舰周围熊熊燃烧。
　　十艘铁甲舰起码打沉或引燃了一百艘火船，郑芝龙的旗舰才反应过来。
　　郑家船队中悠长的号角吹响了，三长三短，李植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几百发炮弹从后面的郑氏大福船上射了过来，大概有几十发命中了目标，哐当哐当地砸在铁甲舰的装甲上。不过除了一枚重炮炮弹，其他炮弹都没能击穿一寸厚的铁甲。唯一一枚重炮炮弹撞开装甲后也失去了动能，没有造成大的破坏。
　　不过那号角声却激励了火船上的海盗。海贼们嚎叫起来，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瞄准铁甲舰的侧面，拼劲全力划桨冲刺，希望能把火船船头的钢刺刺进铁甲中。
　　扬威号的前面，二十多条火船从左前方和右前方分别冲过来，仿佛已经把扬威号包围。
　　李植冷笑一声，喊道：“转舵！”
　　扬威号微微一转船头，弃了右边的火船，向左边的几条火船碾压过去。尖锐的撞角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破开了第一艘火船的船身，往下一压，把那艘几十吨的小船割成了两段。然后撞角后面的船身又压了上来，把已成两段的火船残骸压进了海水里。
　　十几名海贼，一下子就葬身鱼腹。
　　扬威号往左边一转，右边的十几艘火船就跟不上扬威号的速度，越来越远了。左边的十几艘火船大多数也变成直面扬威号，无法冲击扬威号的腹部。扬威号继续往左转舵，又有两艘火船被沉重的铁甲舰撞翻在海面上。
　　只有最最左侧的两艘火船还有角度，高速冲了上来，将船头的钢刺撞进了扬威号的铁甲中。
　　如果火船上的海贼能烧沉一艘蒸汽轮船，郑芝龙就给这一船海贼八百两的赏银。火船上的海贼们见钢刺已经固定在铁装甲上，兴奋得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立即点燃了火船上的茅草干柴。
　　那些茅草干柴上面早就浇了油，里层还包着一些黑火药，一遇明火就猛烈地燃烧起来。火势很快就吞没了两条小火船。扬威号的左舷火光冲天，两艘火船化成两个巨大的火球。火焰吐息，灼烧着铁甲舰的装甲。


第0533章 撞击
　　郑芝龙站在舰队的旗舰昌德号上。这是一艘十四丈长的巨型福船，是郑芝龙从西班牙人的马尼拉王城中偷偷雇来华人工匠，然后将西式技术结合福船工艺造出来的巨舰。这艘船船壳厚实结构坚固，上下足有五层甲板。
　　这艘船不但巨大，而且武装到了牙齿，船上装了十门十二磅炮，以及郑氏从澳门卜加劳铸炮厂订制的十八门十八磅炮和八门二十四磅炮，火力十分威猛。
　　刚才那枚击穿铁甲舰的炮弹就是由昌德号上的二十四磅炮射出来的。整个郑家船队中能够威胁铁甲舰的，只有这八门重炮。
　　当然，只有八门重炮是打不赢李植的。郑芝龙举着他从荷兰人那里买的千里镜，看着在火船中间横冲直撞的十艘铁甲舰，眉头紧皱。
　　这个亚洲最大的海盗叱咤海洋二十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舰。这李植的战舰不但不用风帆就能高速进退，而且还包着铁甲，犀利无比。
　　郑芝龙看着一艘又一艘火船被铁甲舰撞沉或者击沉，手心都急出汗来。
　　这铁甲舰这么猛，郑家的水师要死多少人才能打赢这一仗？
　　直到看到扬威号侧舷点燃的两艘火船，郑芝龙才舒展了眉头。天妃娘娘保佑，最终火船还是粘上去了。这样熊熊燃烧的大火一烧，这十艘轮船能不烧起来？
　　那铁甲舰开得那么快，外面的铁皮应该很轻很薄吧？
　　郑芝龙用千里镜死死盯着扬威号，心里祈求大火烧得更旺一些，把那艘匪夷所思的铁甲轮船烧烂。
　　然而让郑芝龙无比失望的是，卡在铁甲舰上面的两艘火船烧了好久，也没能引燃铁甲船的船壳。
　　如果铁甲舰只是在外面包一层铁皮，大概已经被这些火船烧着了。然而扬威号外面可是包着厚厚三点三厘米的装甲，岂是那么容易烧穿的？大火烧了十几秒，还没有把铁甲烧热呢，更别提引燃铁甲后面的船壳了。
　　郑芝龙十分失望地看到：铁甲舰上面的天津人抬着长长的树干，合力用树干去撞船舷边上燃烧的火船，最后竟把那两艘熊熊燃烧的火船给撞开了。
　　郑芝龙一下子脸色发白，忍不住骂了一句：“林木卡厚”。
　　扬威号上，李植欣喜地看着被撞开的火船。
　　郑家的火船建造时候预设的敌人是大型木质帆船。大概郑家人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敌人是开着铁甲舰的。所以火船船头的钢刺设计得十分尖锐细长。这种细长的刺钩撞上木质船壳会刺得很深，但遇上坚硬的铁甲，这种细长的钢刺就效果不好了。
　　细长的钢刺刺进铁甲后会被压钝，破甲能力大大降低。
　　所以扬威号上的水手们抬着加工好的杉树树干往火船上一撞，火船就被撞开了。扬威号甩开了两艘火船，以十节的高速继续往前面碾轧过去。
　　前面一艘充为火船的两桅沙船本来还在看那两团大火能不能把扬威号烧着，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处于扬威号撞角的正面。沙船上面的水手们顿时慌了手脚，拼命往远处划去。但扬威号的舵手却不准备放过这艘沙船，转动尾舵追着这艘沙船，最终一头撞到了沙船尾部。
　　撞角把沙船的尾部撞成了一团破烂。撞角是顺着船头往下面倾斜的，所以一下子就把这艘小船屁股朝下压到了水里。沉重的铁甲舰随后从沙船上方碾了过去，这艘沙船和上面的十几个水手便被五百吨的铁甲舰彻底压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在火船群中冲撞了一分钟，铁甲舰上面的大炮又装好炮弹了。轰隆隆的巨响再次响起，巨大的烟雾中，铁甲舰附近的火船像是被点了名，一艘又一艘地炸出了巨大的火花。有的火船被开花弹引燃，有的则直接被开花弹打穿了船壳，一点点沉入了海水里。
　　火船上的海贼们绝望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碾压。
　　火船战术惨败。
　　这种曾经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折戟，帮助郑芝龙打败李魁奇、钟斌和刘香老，让郑芝龙称雄东亚海面的战术，在铁甲舰面前毫无作用。
　　这十艘铁甲舰就像是海面上的十头钢铁巨兽，一点都不害怕火焰。
　　这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争机器实在是太骇人，继续对抗只是送死。八百两银子赏银虽然诱人，但是显然保住小命更加重要。在损失了二百多艘火船后，郑芝龙的火船大军崩溃了。
　　火船们不再朝铁甲舰冲过来，一个个全调转船头往南北两侧逃跑。海贼们嫌硬帆力气不够大，还一个个拼命划动船桨，只希望能逃得快一些。
　　火船渐渐逃散离开。十艘铁甲舰的对面，只剩下一百多艘福船。
　　不过郑芝龙还没有认输。火船刚刚撤走，一百多艘福船再次朝十艘铁甲舰倾泻炮弹。六百多发炮弹尖啸着朝铁甲舰飞来，砸在铁甲上哐当哐当作响。
　　两边的炮舰距离不过三百米，炮弹的准头好了很多，郑家船队的大炮在铁甲上打出了大大小小的凹陷。不过除了八门二十四磅炮，其他的小炮还是无法击穿铁甲。只有两发炮弹射进了铁甲舰内。
　　李植的炮兵们刚刚射完，还在装弹无法还击。李植一挥手，大声喊道：“冲上去撞沉他们！”
　　“喏！”
　　水手们大声唱喏，按他们统帅的命令调转了船头。操作锅炉的水手猛地一拉汽笛旁边的开关，锅炉中的空气从汽笛中猛地冲出，一声巨大的汽笛声从扬威号上传出。
　　“呜～～”
　　这声汽笛仿佛是铁甲舰冲锋的号角。其他九艘铁甲舰听到汽笛声后齐齐调转船头，朝郑氏的福船线列中冲了过去。
　　郑家的福船们意识到铁甲舰要冲上来撞船，吓得掉头就跑。刚才铁甲舰冲撞火船的场面海盗们都看到了，没有一个人相信稍大的福船就能不被撞沉。这些福船逃跑时候十分张皇，连转舵回来射击的运动都放弃了。
　　但是福船在速度上远不是蒸气轮船的对手。两个舰队之间三百米的距离，铁甲舰只用了三分钟就追了上去。
　　扬威号对准了一艘四层甲板的福船冲了过去，将撞角狠狠撞上了福船的尾楼。
　　木质的福船建造时候讲究经济实用，哪里经得住铁甲舰这样凶狠的冲撞？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福船高翘的尾楼被扬威号从中间割开，裂成了左右两块。
　　海水从福船底部开裂的口子里疯狂涌入，一下子就让福船失去了前进的力气。
　　扬威号的撞角还在福船的尾楼里，两舷的火炮就开火了。三十发十八磅的开花弹像是三十颗流星，射向了两侧慌张逃跑的另外两艘福船。


第0534章 爆炸
　　扬威号开火了，扬威号的两侧的两条福船各挨了十五发开花弹。距离实在太近，福船就像是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射击，没有一发炮弹落空。开花弹借着巨大的动能破开了福船那薄薄的船壳，冲入了福船的船体中。撞破船壳后的开花弹仍然停不下来，击碎船壳下面的舱室和水密舱隔板，撞碎一切阻拦炮弹前进的海贼身体。
　　一般的福船建造时候十分讲究实用了，船壳做得很薄。铁甲舰距离这么近，开花弹动能极大，有一枚开花弹甚至直接洞穿福船两侧船壳，噗通一声落入福船后面的大海里。
　　但是大多数开花弹都停留在福船内部。等引信烧尽，开花弹在福船内部炸了。二十九枚开花弹一枚接一枚地喷射出冲击波，把两艘福船内部炸成了一团浆糊。
　　即便是一颗炮弹在船舶内部爆炸都会造成巨大的伤亡和破坏，何况是十四、十五发开花弹齐炸？
　　李植看到火花从左边那艘福船的炮位口喷出来，那些大炮被冲击波震得往前猛冲，甚至往前一顿完全卡死在炮位口上。命中船身中部的一颗开花弹似乎被坚硬的东西拦住了，没有深入船舱内部，贴着船壳炸开了。木屑像是烟花一样往外迸射，在船壳外面炸出了一个两米直径的大洞。
　　右边的那艘福船被炸得更惨，船壳上面火花四射，整个内部结构已经被炸垮了。这艘福船第二层甲板上的火药桶也被开花弹点燃了，发出了更剧烈的爆炸，把首层甲板和船壳全部掀飞。船壳已经完全被火药桶的爆炸炸破炸烂，有一门大炮被冲击性带动，从船壳的巨大破口处冲了出来，飞了几米远掉入海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两艘福船上的海贼不知道被炸死多少。这一艘福船上动辄一、两百海贼，被开花弹这样轰炸一轮，说死三分之一都是少的。
　　前面那艘被扬威号破开尾楼的福船在慢慢沉没，船上海贼们拼命往海里跳。加上左右两艘福船上跳海的水手，海面上到处是失去了船只的海贼和碎木板，一片狼藉。
　　扬威号往后退了一会，甩脱不断下沉的福船，稍微调头往其他福船追了过去。
　　不远处的一艘福船船舷上突然吐出火舌，六枚炮弹朝扬威号射来。两枚炮弹命中了目标，打在铁甲舰的装甲上哐哐作响。
　　不过单单一艘福船对铁甲舰挑战，一点构不成威胁。
　　原先郑家的一百多艘福船为了便于和李植的舰队对射，排出的是一字横阵。所以李植的铁甲舰冲入福船队列后，一百多艘福船就完全被郑家自己的船舶拦住。除了铁甲舰附近的一、两艘福船，其他的福船看也看不到铁甲舰，根本无法射击。
　　每一次，铁甲舰都只需要面对一艘或者两艘福船。
　　以一艘、两艘福船的战斗力面对铁甲舰，完全就是被碾压。扬威号开足马力，毫不犹豫地朝开炮的那艘福船冲去，一头撞在了这艘福船的腹部。福船的船身被铁甲舰撞得狠狠一震，往右猛地一倒。船体失去了平衡，船体内的大炮和补给品到处乱滚，也不知道压死了多少海贼。
　　船壳上的木板岂是钢铁的对手？在福船的高速冲撞下，撞角把那些薄薄的船板撞成了一团破烂。巨大的撞击声中一片木屑飞舞，福船左舷的船壳被撞碎了。海水猛地灌了进来，福船一点一点往下沉。
　　扬威号仿佛是一头蛮牛，顶着这艘福船往前冲了五十多米，才反转螺旋桨后退，放开了这艘“奄奄一息”的福船。往右倒的福船在扬威号离开后摆正了船身，但在海水的重力作用下又朝左舷倾斜。最后这艘船整个往左翻倒，颠覆在海面上，渐渐沉入了海底。
　　船上幸存的海贼们跳下船拼命往远处游动，但还是有不少人被沉船的漩涡卷入海水深处，失去了生命。
　　十艘铁甲舰像是十头野兽，在一百多艘福船的队列里横冲直撞。在远远超越这个时代的战争机器面前，郑家的福船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只用了大概十分钟，郑家舰队的福船就损失了四十多艘。
　　郑家的船队，彻底败了。
　　福船们已经失去了一决雌雄的勇气，这铁甲舰岂是人力可以匹敌？一百多艘福船上装了两万多海贼，本来是为接舷肉搏准备的，此时却全无作用。船只一被铁甲舰撞到就是沉没的下场，这接舷战怎么打？再打下去，这两万多水贼恐怕全部要葬身鱼腹。
　　福船们放弃了队列，往西逃，往南逃，往北逃，四散逃路。郑家船队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再不能称为一只船队。就连郑家船队的旗舰大福船也丝毫不敢在战场上滞留，毫不犹豫地往西面逃，希望能逃回晋江的老巢。
　　其他九艘铁甲舰就像是九头凶残的野兽，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追杀逃亡的郑氏船队。
　　李植一挥手，扬威号忽略了附近的福船，直接朝最大的那一艘福船冲去。那艘船有三十多门重炮，显然是郑氏的旗舰。
　　大福船上的水手见铁甲舰追了上来，帆桨并用，拼尽全力往西逃。扬威号在后面追着不放，追了一刻钟，才好不容易逼到了大福船的三百米外。
　　扬威号做了一个转舵运动，将左舷对准几百米外的大福船。火炮猛地被拉响，十五发炮弹笔直射出炮口，飞向了不远处的大福船。
　　大福船船尾中弹，四枚炮弹射进了福船内部，轰然炸响。
　　只一次炮击就让大福船就失去了斗志。郑家的海贼们降下了硬帆和郑字大旗，挂起了白旗。
　　李植见大福船投降得这么爽快，愣了愣，暗道莫非郑芝龙不在这艘船上？
　　很快，登船搜查的士兵就把大福船上的海贼们全部绑了，回到了扬威号。
　　“国公爷，郑芝龙和他的兄弟不在这条船上，他们知道这艘大福船太扎眼，逃到其他小福船上逃走了。”
　　李植冷哼了一声。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们去福建抄郑家的老巢！”


第0535章 定海城
　　四月二十八日，福建晋江安平镇，一万虎贲师大兵包围了郑芝龙的私人城池。
　　这是一座城墙包砖的小城，城墙高四丈，长三百步宽两百多步，有南北两座城门。被李植活捉的海贼说这座城叫作定海城。城墙里建有郑芝龙豪华的私人府邸，还有一些郑家武将的宅邸，总之是郑家的大本营。
　　郑芝龙从海上逃走后，就躲入这座城池中，希望能靠坚固的城墙守住一些时日。
　　郑家的水师已经被李植打败，但郑家雄踞东南实力雄厚，依旧拥有两万步卒。郑家人消息比较灵通知道虎贲师的厉害，并没有出城和虎贲师野战。两万人死守在厚实的城墙上，只希望能依靠城墙守住郑家的繁荣富贵。
　　应该说，郑芝龙的策略是有一定道理的。郑家的城墙上有六十多门大炮，其中不少十几磅的重炮。如果对手不是虎贲师，基本没有那一支兵马能顶着六十门大炮攻下这座私人城池。
　　但遇上了李植的虎贲师，这样的防御力量就不够看了。
　　李植从船上卸了三百门重炮，将大炮拖到了定海城城墙下面。为了拖拉这些大炮，李植下船后就到处征调百姓的骡马。当然李植虽然征调，还是给银子给百姓的。
　　忙了五天，直到二十八日，李植才把大炮布置在定海城的南城墙外面。炮手们一点点推动炮车往前，行进到城墙五里内，开始用开花弹轰炸城墙上的炮台。
　　大炮在五里外抛射没什么准头。不过没关系，就算炮弹没有打中炮台，射入城墙内，伤的也是郑家人。李植丝毫不着急，让大炮慢慢轰炸，打热了炮管就停下来慢慢冷却，炮管冷却了就再打几轮。
　　三百门大炮对着郑家的“定海城”轰炸了两天，射了一万多发开花弹到城墙上和城墙里面。郑家的私兵们被炸得鸡飞狗跳，士气渐渐崩溃。
　　城墙上的士兵也用大炮还击。但轻型炮够不着，重炮五里之外抛射实心弹也没有什么杀伤力。实心弹高高抛射过来以后向下的动能过大，不会像直射时候那样往前面高速滚动，一头砸进泥土里就不再动弹。除非是刚刚好砸到人，否则就是白打一炮。
　　李植的开花弹就不一样了，抛射到五里之外还会爆炸。城墙上的炮台是比较坚固的，一发开花弹抛射时候很难撞开坚固的炮台，需要三、四发开花弹前仆后继才能撞开炮台。李植轰炸了两天，也只拆掉了二十多个炮台。
　　但城墙上的其他部位就没有那么厚实的防御了，那些雉堞被开花弹撞碎，开花弹一炸就是一片。更脆弱的是“定海城”城内的建筑和人员。开花弹越过城墙飞进城池内狂轰滥炸，把郑家经营十几年的定海城炸成了一片狼藉。
　　李植不着急，一发开花弹的成本不过七钱银子。就算把五十多条船上的三万枚开花弹用光，也不过一万多两银子。开花弹用完了就派船去新竹运新的来。对比拿下郑芝龙巢穴的巨大收获，这些开花弹的消耗不算什么。
　　开花弹在城墙上和城墙内一枚接一枚的爆炸，射出来的弹丸像是死神一样收割着附近的生命。整个定海城被李植炸成了一个修罗地狱。
　　虽然定海城里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伏地躲避可以减少开花弹造成的伤亡。但即便是这样，一万多发开花弹还是炸死了城内几千人。
　　而李植的伤亡，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大屠杀。
　　显然，这样打下去，迟早有一天定海城的人会全部被李植炸死。李植不需要攻城拔寨，只需要在五里外散射炮弹就可以了。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第三天清晨，李植的大炮又开始朝定海城倾斜炮弹，城墙上的郑家私兵们崩溃了。李植要的是郑芝龙的命，他们为什么要傻乎乎趴在城墙上被炸死？
　　眼看着袍泽一个个被炸死，眼看着士兵的尸体一具具抬下城墙，这些士兵们再受不了这种屠杀了。几个郑家私兵不顾郑家军官的威吓冲下了城墙，不管不顾地往城内逃去。最先逃跑的士兵带动了其他士兵，南城墙上的几千士兵最后全部变成了溃兵。
　　这些溃兵鼓噪着冲进了城内，躲进了城内的建筑内。
　　南城墙的崩溃很快带动了其他几面城墙的士兵。李植的大炮打第三轮的时候，整个定海城的士兵已经全部崩溃。郑家的士兵们丢盔弃甲，拥挤着推搡着躲入了城中，再没有一丝对抗李植的勇气。
　　李植用大炮轰开了南城门，在护城河上架起了浮桥，派一千士兵入城抓捕郑芝龙。
　　经过投降海贼的指认，郑芝龙很快就在城中的府邸中被抓住。大兵们将这个福建总兵五花大绑，押到了李植的军帐中。
　　此时的郑芝龙脸色惨白，浑身战栗，哪里还有当初在朝堂上威胁李植的气派？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经过北港海战逃回来后，他一直没睡好。
　　郑芝龙看到李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不过这个习惯了称霸海面的海盗头子还有几分傲气，见了李植居然硬挺着不跪。
　　李植见郑芝龙硬气，笑了笑说道：“总兵官当真是不怕死？”
　　郑芝龙身子发抖，脖子却是用力一挺，大声说道：“郑芝龙叱咤海面二十年，这条命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李植你莫要张狂，你若没有那铁甲船轮船，哪里是我郑芝龙的对手？”
　　李植笑了笑，说道：“好，够硬气，当真是个硬气的海贼！我李植给你个痛快的，就在这定海城里将你斩了！”
　　郑芝龙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抖，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李植笑了笑，眼睛有些发亮地问道：“总兵官，这座定海城里有多少银子？你若是老实说出来，我给你的妻妾子女一条活路，还给他们每人一百两去做小生意糊口！”
　　郑芝龙听李植说不杀他子女，大义凛然的脸上一松。
　　李植又说道：“总兵官，若是你不说出藏银地点，被我的士兵搜出银子来了，我可是会派人去追杀你的子女的。”
　　听到这话，郑芝龙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在定海城囤银十几年，存了六百万两银子，都在府中的三个地窖里。津国公把我府中的假山炸了，自然就看到通往地窖的通道了。”


第0536章 郑成功
　　五月初六，李植在定海城搜了五天的城，掘地三尺，总算把郑家的全部财产统计清楚。
　　搜出了财产，李植就要杀人了。李植让人午时把郑芝龙押到了定海城北城门，要当众问斩。
　　李植五月初一攻陷定海城后，郑家完蛋的消息就在福建疯狂传播。特别是定海城的溃兵被李植卸了武器盔甲遣散后，这个消息随着被遣散的郑家私兵飞速传播。福建的官僚士人，将领武夫，都是大大地吃惊。
　　郑芝龙在福建经营十几年，几乎是福建的无冕之王。福建的军政大事，哪件不是由郑芝龙做主？福建卫所营兵的粮食兵饷，全由郑芝龙拨调转运。即便是福建巡抚吴之屏，也要看郑芝龙的脸色做事。
　　郑芝龙威胁李植要抢李植海外财产的事情，福建的官员们有不少人知道。郑芝龙自诩海面霸王，既然在朝堂上当众威胁李植，自然就不会藏着掖着。
　　众人没有想到的是，称雄东南的郑芝龙这一次杀出去，却撞上了李植这一块铁板。这津国公当真可怕，在陆地上能打败五万清军铁骑，在海上还能打败郑芝龙。
　　李植嗜杀成性。郑芝龙抢李植，如果能咬得动，自然要赚大钱。如果咬不动，被李植一刀斩了，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郑芝龙和福建官场上人物利益往来极多，不少和郑芝龙交好的官僚都快马赶到了定海城，来送福建总兵最后一场。
　　五月初六的北城门刑场上，人潮如涌，挤满了来看郑芝龙的士人和武夫。
　　李植坐在刑场的上方，琢磨着郑芝龙有没有欺骗自己，藏匿银子。
　　郑芝龙所说的地窖李植已经找到了，里面搬出了六百二十万两银子。那些银子都是盖着印章的日本丁银，成色颇好。郑家虽然是靠劫掠发家，但成为最大的海盗以后也大力发展海贸，赚来的银子大部分都是从东洋贸易那里赚的。
　　不仅如此，李植还在城中的粮仓中找到十八万石的粮食，更在郑家仓库里找到二千五百担漳州白生丝，这些生丝大概是准备要贩卖到东洋南洋去的。
　　地窖的银子、生丝和粮食合在一起，价值七百万两银子，是一大笔财富。
　　这些年大明通货膨胀，物价腾贵，海贸的利润不断下降。郑家跑海贸的船只几十艘，一年盈利大概也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福建广东两省跑海的海商大概有海船一百艘，每艘船给郑芝龙二千两银子买路钱，一年大概二十万两。再加上北港的收入，郑芝龙一年大概能收入二百万两。
　　但郑成功开销同样巨大，他要养五万私兵和海贼，要维护几百条战船，还要给朝廷的文官大佬送钱，算下来也存不了太多财货。
　　而且郑芝龙害怕李植杀他的儿女，想来也不敢藏匿财货。李植算了又算，觉得郑芝龙没有骗自己。
　　说起来，郑芝龙坐拥五万私兵雄霸东南海面，却也只有七百万两的财产，难怪他对李植的新竹垂涎三尺。
　　李植正在那里琢磨，却突然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文官排众而出，带着十个个文官朝自己走过来。
　　“下官福建巡抚吴之屏见过津国公！”
　　李植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这个福建巡抚，嗯了一声就算是回礼了。
　　吴之屏拱手说道：“津国公在上，郑芝龙虽然触犯了津国公，罪该万死。但我福建诸官愿意筹措银子，买下福建总兵郑芝龙一条性命！还愿津国公高抬贵手。”
　　李植听到这话笑了笑。
　　这些文官一直以来收受了郑芝龙不少好处，这个吴之屏私德不错，此时倒是愿意出手营救郑氏。李植打量了吴之屏一眼，问道：“你们愿出多少银子买郑芝龙的命？”
　　“我等愿出二万两银子！”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太少，你们要是出二百万两，我就放了郑芝龙。”
　　福建巡抚听到这话脸上一红，知道李植是戏耍自己，说道：“国公爷手下留情，也是积个阴德。”
　　李植一挥手，几个亲卫走上去把这些文官赶走了。吴之屏等十几个文官本来还满怀希望而来，此时却被卫兵驱赶，一下子都觉得自己斯文扫地，看向李植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怨恨。
　　李植却不搭理这些无聊文官，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午时差不多到了，李植正要让士兵行刑，却看到一个高大的书生抱着一壶酒，用力推开人群走到了刑台正面。他也不管李植的大兵，提着酒壶就往刑台上闯，立即被恼怒的士兵们用步枪拦住了。
　　看到这个书生，刑场边的几个郑芝龙子女都哭了起来。郑芝龙的一个女儿上去拉住这个书生，喊道：“大哥，父亲这就走了，你莫要发狂发躁，以后家里还要靠你做主哩！”
　　那个书生看了看刑场中的郑芝龙，默然不语。
　　李植见这情景有些好奇，走上去问道：“书生！你叫什么？”
　　那个书生怒视李植，大声答道：“李植！我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长子郑森，李植，你不杀我么？”
　　李植愣了愣，暗道这郑森就是历史上收复台湾的郑成功啊。此时这郑森还没改名，天下人也不知道他以后会是一个抗清的豪杰。原先的历史上，这郑成功一度率兵打到南京，以一家之力支撑了南明好几年。
　　比起投降满清的郑芝龙，这郑成功就光明磊落多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不杀你，你提着酒壶来做什么？”
　　郑森见李植不杀自己，而且还笑着和自己说话，仿佛受到侮辱。大声说道：“我提酒来当然是给我爹送行！李植，我是个秀才，我的座师是你最恨的东林党领袖钱谦益。你不杀我么？”
　　李植哈哈大笑，说道：“你郑森不错，是个胆子大的。我不但不杀你，而且还要给你一百两银子做小生意。若是以后有人欺辱你，我李植第一个出来帮你出头！”
　　郑森看着李植，气得满脸血红。他提着酒壶手指李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
　　他一句话说不出来，终于气急，把酒壶往地上一摔，拂袖而去。
　　李植看着负气远走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一挥手，李植淡淡说道：“时辰已到！”
　　跪在地上的郑芝龙突然往前面挪了几步，大声喊道：“津国公，你若不杀我，我这辈子都受你驱策，为你开拓南洋贸易！”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个士兵走上了刑台，对准郑芝龙脑袋摁下了扳机。只听到啪一声清响，郑芝龙的后脑勺冒出一片血雾。曾经不可一世的郑芝龙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刑台上，死透了。


第0537章 潮水
　　紫禁城养心殿中，天子朱由检看着福建巡抚吴之屏的奏章，皱眉不语。
　　李植把郑芝龙杀了。
　　郑芝龙虽然只是一个福建总兵，却拥有远超过职位的影响力。他将海面上赚来的银子收买朝中大佬，再通过这些大佬的帮助控制福建一省，是福建的无冕之王。
　　郑芝龙可谓是朝中文官的亲密战友。李植砍了郑芝龙，不光是吴之屏上奏，朝中的文官全炸了锅。朱由检身前的御案上堆积着十多封奏章，都是弹劾李植的。
　　朱由检把奏章抛到了桌上，摇了摇头。
　　“这个李植，谁也拦不住似的……”
　　王承恩也好奇地说道：“是呀，圣上，这郑芝龙的水师号称有战船上千，李植怎么打败郑家的？这不合常理啊！李植做跑海的买卖，也就这三、四年。这么快就把郑家打败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吸了口气。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脸色，问道：“圣上惋惜福建总兵？”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这郑芝龙在福建割据，俨然一方诸侯，连朕的征调都不听，哪里还算是朕的臣子？李植杀了他，福建一地才能恢复正常的秩序，福建的百姓才知道我大明有朝廷。”
　　郑芝龙一心盘踞在福建，根本不管大明死活。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左右朝议，朱由检几次想征调郑芝龙北上抗清，想法一说出来就遭到朝中百官的反对。锦州大战前夕天子力排众议发旨调郑芝龙，结果郑芝龙依旧一动不动，朝中文官还为郑芝龙百般辩护。
　　郑芝龙死了，朱由检一点不觉得可惜。
　　“朕担心的是，这李植在海面上一家独大。以李植的兵强马壮，再垄断海面的话，当真要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摇了摇头，朱由检问道：“王承恩，朕练的十万新兵有什么消息？”
　　王承恩拱手答道：“回圣上，十万新兵，可以说已经练出三万。”
　　“这一年以来工部组织人手，已经打造鲁密铳三万多把，全部装备了京营黄得功和周遇吉部。士卒们已经练习鲁密铳一段时间，一百步上打靶可以说是十发九中。”
　　“鲁密铳还在造，估计要不了两年，就能装备十万人。”
　　“铸炮进度虽然不尽人意，国内的匠人技艺不精，造出来的小炮还行，大炮不堪用。但从澳门购买的二百门红夷大炮质量上乘，就是贵了些，五千斤的重炮要四千两一门。”
　　“澳门的弗朗机人一心和我大明交好，也答应从西洋为我们运来更多的大炮。要不了两年，圣上的十万新军就能装备四百门重炮。”
　　朱由检问道：“新军的士气如何？”
　　朱由检答道：“回圣上，新军的士气高涨，即便和津国公的虎贲师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京营的五万兵马都已经编为新军，足粮足饷，每天都有一顿肉汤喝。将领们把圣上亲手制定的抚恤制度告知给士卒后，士卒们都十分慷慨，士气和以前大不相同。”
　　“圣上，等两年后十万新军练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且不说用这新军去打建奴和流贼会是什么效果，光是摆在京城里，也能够震慑津国公，让他不敢逾矩！”
　　……
　　盛京皇宫清宁宫中，皇太极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病卧榻上半年，皇太极已经瘦了几十斤。原先肥胖的身躯变得骨瘦如柴。那时不时响起的剧烈咳嗽声，在宣告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快不行了。
　　门外传来一片脚步声，一个太监悠扬地唱道：“睿亲王多尔衮诸王诸贝勒到！”
　　雕花房门被打开，多尔衮、济尔哈朗、代善等亲王、郡王和贝勒二十多人走进了卧室，跪伏在皇太极的病床前。
　　锦州大战中皇太极失去了爱子豪格，知道自己死后是无法让子嗣继承皇位了。回到盛京后，皇太极恢复了多尔衮的亲王爵位。如今皇太极躺在床上无法治国，多尔衮已经处处显出领导诸王贝勒的气势。想来只要皇太极一死，多尔衮就会被众人拥戴为新君。
　　皇太极在床上看了看多尔衮，想起自己当初为了争夺汗位逼迫多尔衮生母殉葬的事情。
　　多尔衮登基后，会报复自己的子嗣吗？
　　然而此时此地自己担心也没有用了，多尔衮登基称帝已成定局，这是诸王诸贝勒的共同意志，皇太极已经无法阻止这件事情。
　　皇太极叹了口气，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跪在地上的多尔衮见状，大声喊道：“皇上保重龙体为上。如今我大清危急四伏人心离散，皇上若不能早日康复，我大清或有不可测之危。”
　　其他的诸王贝勒齐齐叩首喊道：“皇上保重龙体！”
　　皇太极没有回答多尔衮的话，而是朝窗边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在太监的协助下，皇太极艰难地立起了上身，靠在床上。
　　皇太极吸了口气，说道：“朕时日无多了，朕自己知道。”
　　诸王和贝勒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皇太极看着床尾的一个香囊，那是皇太极深爱的宸妃海兰珠的遗物。宸妃已经不在，如今皇太极也病入膏肓。皇太极不知道自己死后，在黄泉路上能不能和宸妃携手。
　　想了好久，皇太极才说道：“锦州大败后国内哀鸿遍野，蒙古诸部反叛，朝鲜离心，我大清风云飘摇。而大明的皇帝还在厉兵秣马练新军，李植也扩大了一万军队。看上去，局面已经看不到希望。”
　　“然而今天我要和诸位说的是，局面大有希望。只要操作的好，入主中原不是空话。”
　　诸王和诸贝勒听到这话都十分惊讶，对视了一阵。皇上当真是乐观，这样的惨淡境况下还说入主中原。
　　皇太极长吸了一口气，说道：“李植虽然现在臣服于大明，但是很显然他和大明的文官不是一路人。甚至，他和大明的武官也不是一路人。李植和大明的矛盾之所以还没有爆发，就是因为李植还不够强，他还没有完全挑战文官的底线。”
　　“李植在天津均平田赋让文官士人仇恨，这还只是表象。李植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提倡公德强调公平平等，压制儒家，压制私德。可以说，李植是梦想要重塑整个大明的思想体系。这是在做人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李植商人出身，年少得志，做事火候欠缺。假以时日，等李植把他的公德、公平思想彻底暴露出来以后，不光是文官和士绅要反他，明国的武官也要反他。天津之外，不明就里的大明百姓也会反他。”
　　“到时候，无论明国皇帝如何保李植，李植都会真正受到天下人围攻。”
　　皇太极看了看多尔衮，猛烈地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压住气息，皇太极缓缓说道：
　　“那个时候，就是我大清的机会。我大清只要高举尊重儒学的大旗讨伐李植，则天下归心。那些文官武将会像潮水一样归于大清旗下，入主中原易如反掌。”


第0538章 抽水马桶
　　抢完了郑芝龙的家产，李植率领舰队回到了新竹，在新竹城中休息了两天。
　　此时是农历五月初，已经是盛夏，台湾的白天十分炎热。李植白天躲在郑晖修建的“津国公府”里休息，随意翻看了几本古书。到了晚上，李植带着亲卫出去逛了逛。
　　新竹晚上海风很盛，把陆上的炎热都吹散了。
　　郑晖知道李植出门，赶紧从参将府里赶了过来，陪李植视察。
　　李植检查了新竹的养猪厂，养羊厂，又提议到乡间看看。
　　郑晖是个有水平的管理者，新竹的水利设施建的很完善。乡间除了有龙尾车灌溉，还建有水坝。水坝拦高水位后，郑晖从水坝后面形成的水库里修水渠出来，用水渠灌溉远离河岸的土地。
　　李植骑马行在乡野间，放眼望去只看到到处都是一片片的稻田，在月光下绿油油的。
　　此时天气炎热，农民白天躲避烈日不出来劳作。到了晚上好多农民在田间锄草作业，到处都是忙碌的情景。
　　李植信马由缰，带着亲卫一路往东走，走到了一大片茎叶低矮的作物面前。那植物从田垄上生出一片一片的叶子，每片叶子有小半个巴掌大。那一片区域，方圆几里，种的全是这种作物。
　　李植仔细看了看，好奇问道：“郑晖，这种的是红薯么？”
　　郑晖答道：“国公爷说得没错，这是红薯。新竹的百姓比较富裕，要吃肉。养猪厂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猪食，我们鼓励农民在不适合种水稻的地方种植红薯，也种了几十万亩的红薯。”
　　李植点了点头。
　　红薯是从新大陆传来的作物。和玉米、马铃薯不同，红薯传入中国后立即适应了中国的土壤，获得了较高的亩产。在地狭人多的福建漳州等地，红薯在明末甚至成为了主要粮食作物，养活了当地许多人。
　　台湾的土壤和福建类似，多为红土，同样适合红薯的生产。
　　但是到了富庶的江南一带，红薯就受到了冷遇。大量使用红薯后会造成腹胀等一系列不适，不适合作为主食，红薯的价格十分低贱。江南的百姓们栽种水稻收成很好，不愿意栽种红薯。
　　再往北红薯产量下降，也没有它在福建那样受欢迎。洪承畴曾经在陕西推广高产的红薯，结果差点激起民变。
　　不过说红薯低贱那是相对于大米和面粉，如果在灾荒时节，红薯是可以救命的。
　　李植几年前就在天津引进了红薯，作为冬小麦收割完后栽种的轮种植物。收获的红薯大多由养猪场收购，也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农民的收入。所以李植对这钟作物十分熟悉。
　　李植看着那些红薯，若有所思，问道：“郑晖，这红薯在台湾一年产量有多少斤？”
　　郑晖拱手答道：“国公爷，台湾光照充足雨水充沛，若是管理得当，这一亩春薯能产一千五百斤，夏薯能产一千五百斤，冬薯能产一千斤，合计一亩一年能产四千多斤。”
　　“若是把红薯作为主粮，这一亩红薯田就能养活四个成年人，十分可观。只是吃多了红薯肚子会不舒服，这年头只要有米吃，没人愿意吃薯。”
　　“好东西！明天早上让厨房做红薯粥给我喝！”
　　李植赞叹了一句，不再多说，掉转马头往其他地方骑去。
　　……
　　农历五月已经是台风季节了，五十三艘轮船急着回天津往日本贩卖货物，往天津返程。李植满载着从郑家那里抢来的银子，跟随船队回到了天津。
　　回到天津大沽港，李植首先做的就是给参加这次战役的水手、炮手和士兵们发奖金。船队有二千多名水手，近六千名炮手和一万虎贲师士兵，每人发赏银十五两。李植一下子赏了近三十万两银子下去，把凯旋而归的参战人员乐坏了。
　　这次战役伤亡极小，只有几十名士兵受伤。对于近两万参战人员来说，这样的伤亡比率十分微小，可以说是没有风险。炮兵，士兵和水手们拿了银子便涌到天津城和范家庄城里去消费，把天津的酒楼妓院都挤满了。
　　这一战以后，李植就成为了东亚海面上的霸主。将士们功勋卓著，配得上这十五两银子的赏钱。
　　回到总兵府后李植休息了一天，便去看望这次战役中受伤的将士。
　　桓立德是这场战役中伤亡最重的一名士兵，他被郑家福船的炮弹打断了两条腿，失去了行动能力。虽然经过医疗组的抢救，进行截肢后保住了桓立德的性命，但是桓立德也没法在进行劳动了。
　　按照李植的规矩，桓立德这样的伤员每个月可得二两五钱银子伤残补助，还能得到二等勇士勋章，从此在天津处处受到优待。可以说桓立德虽然从此伤残了，但他的好日子并不会因为伤残而失去，他依旧可以凭借补贴和勋章过上体面的生活。
　　李植带着郑开成和亲卫走到了范家庄三横街，往桓立德家走去。
　　看见津国公来探访伤员了，三横街的百姓们都很激动，全部挤到了马路上来看李植。前些年李植在范家庄居住的时候，市民们还可以经常看到“大东家”李植。然而这些年李植进天津卫城后百姓们都看不到李植了。此时得了机会，市民们都围上来看热闹。
　　李植见市民们思念自己，在马上朝市民们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一点头就点燃了一条街的气氛，欢喜的百姓们大声叫好！
　　李植笑了笑，跳下马走进了桓立德的别墅。
　　桓立德租的是一整幢别墅。桓家媳妇拉着一个小女儿等在门口，一看见李植就跪下去磕头，被李植快手扶了起来。李植走进房间，走到桓立德床前，笑道：“桓立德，伤口还痛吗？”
　　桓立德点头说道：“回国公爷，还是很痛，不过命保住了就万幸了。”
　　李植点了点头，从身后的亲卫手上接过一个银质的二等勇士勋章，佩在了桓立德胸口，笑道：“好，桓立德，以后你虽然没有了双腿，却也是我天津的英雄了。不管是法庭诉讼，还是日常事物，整个天津都会照顾你。”
　　桓立德激动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谢谢国公爷。”
　　李植点了点头，张望了一下桓家的陈设，想看看桓家还缺什么。
　　他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异味，不禁问道：“怎么房间里这么臭？”
　　桓立德的媳妇脸上一红，说道：“茅厕的门可能是被风吹开了，我去关上！”
　　李植愣了愣，暗道自己当初把这茅厕设计在小别墅里，也是有利有弊啊。方便是方便了，但是这异味却也难以控制。李植原先设计的茅厕直通地下的化粪池，臭气浓重是必然的。
　　本来严肃的授勋场面被茅厕的异味打扰，让人有些尴尬。
　　李植点头说道：“我范家庄百姓的生活水平，不能被这茅厕的异味打败啊！”
　　李植笑着拍了拍桓立德的肩膀，笑道：“桓立德，本公这就回去制造抽水马桶，做好了第一个装备你家，保证让你家以后再也不臭了。”


第0539章 洗手间
　　抽水马桶的结构说起来很简单，十六世纪就有英国人约翰·哈林顿发明了抽水马桶。一七七五年，伦敦有个叫亚历山大·卡明的钟表匠改进了哈林顿的设计，发明了一种阀门装置，研制出冲水型抽水马桶，并首次获得了专利权。
　　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李植当然清楚抽水马桶的结构。对李植来说，画出抽水马桶的结构图是非常简单的。
　　抽水马桶的水箱开关很简单，拿着李植画的设计图，基本上找一个手艺合格的铜匠就会做。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塑料，但是使用铜材可以代替塑料。
　　马桶的陶瓷桶身也不是难事。这个时代大明已经可以造出各种巧夺天工的瓷器，烧制马桶桶身也是小菜一碟。李植找来了蔡怀水，把设计图交给他，让他找几家靠得住的烧瓷匠户制造桶身。
　　天津本地就有烧瓷的，只用了七天时间，蔡怀水就找人烧出了三个桶身。
　　李植在玻璃作坊里挖了个坑，把烧出来的马桶桶身和铜匠做的铜质机关组装起来安在坑上，大明的第一个抽水马桶就算是诞生了。李植扔了几团废纸到马桶里，一按按钮一冲，纸团就被冲到了马桶下方的水坑里。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自来水，但是井水是很容易获得的。范家庄每十幢别墅就挖有一口井。使用抽水马桶前，使用者需要提一桶水倒入抽水马桶上部的陶瓷桶中。因为使用人力注水，马桶水箱中的浮球也不需要做了。这个浮球是整个抽水马桶技术中最复杂的一环，不生产浮球可以节省不少成本。
　　对于抽水马桶来说，马桶的固定是很重要的，管道和管道之间必须对准了不动。李植生产的水泥此时就排上用场了。只要在厕所里用水泥固定好抽水马桶的桶身，就不存在桶身挪位无法使用的问题。
　　这种新式马桶大量生产后，将优先向范家庄的百姓出售。
　　范家庄的别墅下面都挖有化粪池，安装抽水马桶不需要改造下水道。李植给范家庄百姓给出了优惠价格：只要持范家庄居民的腰牌来购买抽水马桶，价格就低至二两。这个价格还包括安装费和水泥材料费，只要付了二两银子，预约个时间，施工队就会上门为居民装抽水马桶。
　　这基本上是成本价格，李植希望能用抽水马桶改善范家庄的卫生条件，也不指望这个新物事能为自己赚多少银子。
　　实际上，对于范家庄的居民来说，安装马桶不但可以消除厕所的恶臭，而且还能一下子让百姓们多出一间小房间出来——以前李植设计的范家庄小别墅里面有专门的一间澡堂。如今厕所装了抽水马桶后，厕所就不脏不臭了。百姓们可以在厕所里开辟一个洗澡的空间来，而空出来的澡房就可以做一个小房间。
　　花二两银子不但可以改善卫生条件，还能空出一间小房间，这是十分划算的买卖。原先的澡房可以用来摆放杂物，也可以作为儿童的卧室。
　　李植为桓立德安装马桶后，桓家立即摆脱了厕所的恶臭，还多出了一间房间。桓家所在的三横街百姓参观了桓家的新式马桶后，立即把其中的好处传播出去了。范家庄的百姓一个个争先到范家庄的抽水马桶店里交钱、预约。没过几天，整个范家庄的百姓几乎全部登记购买了。
　　天津其他地方的民宅则情况不同。天津的民宅大多没有建化粪池，要安装抽水马桶要临时挖化粪池，这工程量就大了。没有七、八两银子土木工程工钱，这抽水马桶是无法用上的。所以在天津卫城和其他府、县，抽水马桶还暂时没能流行起来。
　　但李植相信，随着范家庄百姓的示范作用，喜欢跟风新事物的明朝百姓，尤其是其中的富裕百姓，一定会渐渐装上抽水马桶的。
　　对于这种抽水马桶，李植也不准备保密了。这东西仿制起来太容易，除非整个大明有专利制度保护李植的知识产权，否则李植根本阻止不了仿造者。而且李植如今作为津国公气度也不比从前。李植希望外地的工匠早些把这种新式马桶学去，他希望大明百姓都用上这种抽水马桶，改善居住和卫生条件。
　　……
　　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新建的“洗手间”里，看着洗手间里装的李植进贡的抽水马桶，啧啧称奇。
　　乾清宫里的洗手间修得很大，很气派。
　　前些天李植派来天津匠人，在乾清宫后面挖了化粪池。化粪池挖好后被工匠们用水泥封起来了，只留了一个用汉白玉石板制作的烟囱排气。在乾清宫里，工匠们用水泥砌墙，安上抽水马桶做出了一个厕所。
　　按照李植的说法，这有抽水马桶的厕所干净卫生，该称为“洗手间”。朱由检猜测这是取出恭之后要洗手之意，所以把厕所雅称为洗手间。
　　乾清宫里本来是没有厕所的。天子使用的马桶叫做“官房”，有专门的太监保管，需要时则传“官房”，平时不放在寝宫中。比起李植的抽水马桶，原先使用的“官房”就显得不卫生，不方便了。
　　朱由检喜气洋洋地看着乾清宫里的洗手间，笑道：“以后朕就不用再使用令人尴尬的‘官房’了。”
　　朱由检找来一张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抽水马桶里。他一摁马桶水池上的按钮，就看见井水从水池里涌进马桶中，把纸团裹挟着冲走了。
　　朱由检笑道：“好，果然有用！有这样一间洗手间，朕的隐私之事不需要别人伺候，其中的尴尬一扫而空，当真是个好东西。”
　　王承恩眨了眨眼睛，问道：“圣上，这津国公怎么发明这么多新东西？他哪里学来的？便是鲁班再世，恐怕也比不上津国公的能工巧匠。”
　　朱由检抚须说道：“朕也不知道津国公为何能发明这么多新东西。不过朕知道，津国公是个忠心的。抽水马桶这样的好东西，干净卫生，李植第一个想到为朕安装，其忠心可鉴。”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抚须说道：“让津国公的工匠不要走，朕就不和津国公客气了，让他给太子、定王、永王的宫殿也都装上洗手间。还有两位公主那里，都要装上洗手间！”


第0540章 旱灾
　　山东的宁阳县鹤山乡，天空中乌云翻滚。鹤山乡的百姓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天空中的乌云，期盼这些乌云能给鹤山乡带来一些雨水。
　　宁阳县已经三个月没有下雨了。
　　没有雨水，庄稼就活不成。光靠挑河水、挑井水去灌溉是救不活庄稼的。地里的麦子因为缺水已经干黄一片。半个月内如果再不下雨，今年的庄稼就没有收成了。
　　没有收成，明年就没有饭吃，就要去逃荒。崇祯十四年山东便是一场大旱，当时山东几个县饿得人丁大减，甚至有人易子相食。没想到好不容易熬过了那场大旱，这才两年，宁阳县又是一场大旱。
　　这一次大旱一干就是三个月，旷日持久，这一次宁阳县要饿死多少人？
　　鹤山乡的农民刘见贵眼巴巴地看着天上的乌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刘见贵其实很疲惫，他昨天晚上挑水灌田忙了一宿，从大汶河挑水灌溉自己的田地。
　　大汶河也近乎干涸了，只有河床中的中间还有一点流水，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小溪。从河堤爬到河床下面挑水十分不容易，刘见贵昨天行走时候就摔了一跤，倒下来时候在地上一擦，手臂上摔了好大一个口子。
　　然而即便这样辛苦，恐怕也只能缓解麦子的逐渐干枯。大汶河距离他的田地足足有三里路，他一次只能挑两桶水。来回走了二十趟，他勉强给十几亩麦子浇了浅浅一层水。想要获得温饱的收成，这样的灌溉是远远不够的。
　　刘见贵白天也不敢休息，稍微睡了一个时辰，他又爬起来准备去挑水。
　　刘见贵的庄稼还算是靠近大汶河，辛苦一些能够搞到水。那些远离河流的田地，又是怎样的情况？
　　村里有几个汉子喜欢去镇上听《山东日报》，刘见贵听他们说，整个山东都是大旱。不少地方的庄稼已经全部枯了。不仅有旱灾，青州和莱州还闹蝗灾，那些蝗虫铺天盖地，连干枯的庄稼都不放过。
　　刘见贵眼巴巴地看着天上的乌云，暗道只有老天降下一场雨水，才能救下山东的百姓了。
　　突然，隔壁黄家的二儿子跑了过来，跑到刘见贵的院子门口喊道：“刘见贵，快去龙王庙。何老爷摆出祭品求雨了！”
　　何老爷求雨了？
　　刘见贵听到这话喜出望外，丢下扁担大步跑到了河边的龙王庙外。到了那里一看，刘见贵发现已经有几百百姓聚在了那龙王庙外面。衣衫褴褛的农民们跪在地上，齐齐对着龙王庙里的神像磕头。
　　鹤山乡最大的地主何员外在龙王庙的神案上摆了一个猪头，鸡鸭祭品，正在给龙王上香。
　　刘见贵也走了进去，跪在了村民的后面。
　　何员外一边上香一边大声喊着：“李植祸乱山东摆弄舆论，触怒上苍，终于酿成大旱灾祸。然我等百姓都是赤子，绝非李贼党人。还请龙王体悯鹤山乡的百姓，显灵做法，降下一场瑞雨，让我鹤山乡的百姓来年免受饥荒之苦。”
　　刘见贵听到何员外的话愣了愣，暗道这大旱和津国公有什么关系？这何员外恨李植入骨，硬是把大旱扯到了津国公身上。
　　然而百姓们此时求雨心切，对出钱求雨的何员外十分尊敬，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何员外。何员外在神案前念叨了一阵，跪地磕头，把三柱香插在了香炉里。
　　何员外刚刚擦好香，庙外就传来一片滚滚的雷声。
　　打雷了？要下雨了？
　　庙里的百姓激动起来，齐齐看向神案前面的何员外。何员外一个机灵，跪在了神案前大声喊道：“龙王有灵！若是龙王忿恨李贼，大可以降祸于天津。我山东的百姓绝非李贼党人，希望龙王降下甘霖，救活我一方百姓。”
　　何员外说完这话，就不停地朝龙王神像磕头。跪在龙王庙内外的百姓也跟着何员外，用力地朝神像磕头。
　　仿佛是对何员外的措辞十分失望，滚滚的雷声突然停了。
　　无论众人磕得多么虔诚，那雷声却再也没有响起。刘见贵抬头看了看天空，却看到乌云越来越淡，渐渐裂开。一束让人绝望的阳光刺破分散的乌云，落到了干涸的大地上。
　　刘见贵心中大大地沮丧，一下子无奈地趴在了地上。
　　今年没有收成，明年要饿死。
　　《山东日报》说了，河南今年也是大旱，南直隶收成也不好。就是出去逃荒恐怕也是九死一生，说不得就要死在他乡。
　　那束阳光打破了许多百姓的幻想，百姓们绝望地看着青天，一个个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就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刘见贵叹了口气，正要爬起来，却突然看到远处跑来一个慌张失措的年轻人。
　　“不好了！大汶河断流了！大汶河干了！”
　　完了。
　　刘见贵仿佛被人一拳打在胸口，好久都反应不过来。他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突然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
　　“山东大旱三月，赤地千里。百姓的作物已经全部干枯，明年的口粮恐怕已经全部化为乌有。青州、登州和莱州蝗虫遮天，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皇极殿的早朝上，天子朱由检看着汇报情况的文官，叹了口气。
　　陕西和河南去年刚刚闹过旱灾，今年山东又闹旱灾和蝗灾，这大明熬到崇祯十六年，越来越举步维艰。虽然说各地的灾荒很大程度是因为水利设施的荒废造成，但这两年的灾荒，也实在太密集了些，让朱由检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陕西去年大旱后今年饥荒遍地，富家大户虽有积存粮食却不愿意白白拿出来赈灾，小民没有粮食饿殍遍野。李自成抓住这个机会在陕西闹了起来，率领饥民攻打县城打开粮仓，几个月来已经攻下八座县城。
　　河南的情况也不太平，河南去年同样有旱灾，今年同样是粮食不足。罗汝才、革左四营和李定国等流贼也在河南劫掠。上个月朱由检派曹变蛟和王朴南下剿贼，但是流贼看见官兵来了就跑，曹变蛟和王朴三万多兵马也镇不住整个河南。
　　如果山东再乱起来，那要饿死多少百姓。又有多少贼人要乘势而起，攻破多少州县？


第0541章 富可敌国
　　内阁首辅周延儒举牌出列，说道：“圣上，山东巡抚奏请免除山东一年的田赋。”
　　山东一年田赋二百多万石，这笔钱对于拮据的朝廷来说不是个小数字。不过二百多万石的田赋中大多数都是转运到各地衙门、卫所和兵营。山东不纳田赋，这些地方的花销自然就拖欠一年，所以最后这二百多万石的亏空也不全是由朝廷太仓库承担。
　　如今山东三月不雨，这田赋是无法不免除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准奏！免除山东一年田赋！”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举牌而出，大声说道：“臣刘宗周为山东百姓请命，愿天子调拨粮食赈灾，让山东百姓免遭饥荒之苦。”
　　朱由检听到这话，脸上一黑。
　　刘宗周是大明有名的大儒，道德名声四海皆知。平日里反对李植，这刘宗周也是急先锋之一。刘宗周这句赈灾的奏请，说的是无懈可击。山东灾荒成这样，朝廷当然有责任救助小民。
　　但实际上，这句话落在朱由检耳里，却是沽名钓誉的话。朝廷穷成这样，拿什么赈灾？刘宗周的话，纯粹是慨他人之慷。
　　山东人口千万，因为这次干旱，恐怕从今年十月到明年十月整整一年都没有口粮。这可是一千万人，朝廷拿什么赈灾？就算灾荒时候喝粥度日，一个人一天也要消耗半斤口粮，一年就是一石粮食，一千万人一年就要消耗一千万石粮食。
　　按如今的粮价，一千万石就是两、三千万两银子。
　　打一场锦州大战把朝廷的积存银子打光，朝廷也没有花一千万两银子。虽然去年从太仆寺马政银子那里发了一笔横财，再加上去年杀奸臣抄家获得一笔可观银子，但太仓库存银也只有几百万两，哪里有两千多万两银子去山东赈灾。就算把太仓库搬空，也救不了山东的百姓。
　　何况朱由检还在练新兵，太仓库的存银数量一直在下降。
　　这刘宗周的话，纯粹是卖直沽名之举。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朱由检一旦拒绝他的建议，反而会落下恋财的话柄。
　　朱由检看着刘宗周，一时有些恼怒，当真想让锦衣卫把这个老儒轰出去，打他五十廷杖。
　　然而刘宗周是天下大儒，东林大佬。朱由检再恼怒他，也不敢因为他的一句话定他的罪。而且刘宗周这赈灾的建议冠冕堂皇，朱由检要是因此罚他，恐怕要被天下士人骂上几十年。
　　朱由检无奈地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说道：“朝廷无银子，无法赈灾……”
　　朱由检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百官不顾朝堂规矩，交头议论，仿佛是在抗议天子的吝啬。几个胆大的言官甚至走出了文官队列，找到新任户部尚书倪元璐议论，仿佛不相信天子的话，要亲自验证一下才行。
　　朝堂上，顿时变得毫无秩序。
　　朱由检看着乱哄哄的朝堂，叹了口气。
　　朱由检突然想到李植的均平田赋。李植在天津均平田赋后，把田赋增加了两成，结果不但让贫苦小民减轻了负担，还一年多得了四十多万两银子的收益。如果朝廷把李植的做法推广到全国，太仓库一年可以多得一千多万两银子的收益。如果这样做了，恐怕大明朝廷再也不缺银子了。
　　但朱由检知道自己这是空想。李植兵强马壮，在天津一地均平田赋都受到天下士绅疯狂地反击。自己若是在全国均平田赋，恐怕自己这个天子也没法做了。
　　过了好久，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文官们才安静下来。
　　京营总兵黄得功拱手说道：“圣上，山东是闻香教盛行的地区，此时遭遇饥荒，各种势力恐怕都会乘势而起。臣请调两万宣大兵马驻扎济南，防范邪教流贼作乱。”
　　刘宗周怒视周遇吉，大声说道：“荒谬，值此子民困顿无食之时，不开仓济民，反而调兵防范子民？既然朝廷无钱赈灾，又哪里有钱调兵？”
　　朱由检看着无视实际空谈道德的刘宗周，愈发恼火。
　　然而崇祯朝的文官也放肆惯了，卖直沽名的也不只是刘宗周一个，朱由检满肚子火无处发，只好看着朝堂上的群臣。
　　户部尚书倪元璐拱手出列，朗声说道：“臣有话说！”
　　“说！”
　　“臣以为，派边军到山东花销巨大，并非必要。臣以为，山东并无动乱之忧。”
　　朱由检抚须说道：“你讲。”
　　“臣以为，山东有津国公五千兵马驻扎……虽然津国公的驻扎不合规矩，一直受人非议，但这五千兵马确实能够震慑山东一省。即便是流贼几万人闹事，想必也能被津国公轻松击败。”
　　朱由检听到倪元璐这话，倒是眼睛一亮。
　　这倪元璐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李植一直觊觎山东，又怎么会坐视山东动乱？只要山东有贼人闹事，恐怕李植会第一个带兵去打灭了。
　　朱由检想了想，笑道：“倪卿所言有理，山东虽有旱灾，但有津国公坐镇，却无动乱之虞。”
　　倪元璐又拱手说道：“臣以为，山东的赈灾事宜，也可以交给津国公。”
　　“此话怎讲？”
　　倪元璐一甩官袍袖子，侃侃说道：“津国公想控制山东一省，世人皆知，也不需要臣多说了。如今津国公在山东办报，已经控制山东的舆论。在济南驻兵，已经控制山东的军事。又在各府、州、县开设法庭，控制了山东的司法。”
　　“如今说津国公是山东的实际控制者，也不为过。朝廷除了在山东收税，办科举，兴学校，其他的事务已经全部拱手交给了津国公。”
　　“既然津国公已经实际主宰山东，又怎么能将赈灾事务甩给朝廷？”
　　朱由检抚须沉吟，没有说话。
　　倪元璐说道：“津国公前番斩杀了福建总兵郑芝龙，抄没郑家家产，据说有千万两之多。津国公如今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与其让拮据的户部出银子赈灾，倒不如让津国公拿银子出来，救活山东的千万百姓！”


第0542章 条件
　　天津卫城南城，新建好的津国公府次殿“守正殿”中，李植麾下的将领和官僚济济一堂，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新落成的宫殿。
　　李植的津国公府上个月建好了，占地五十余亩。府邸外围有城墙和护府河，穿过汉白玉引桥，府邸前面有大殿三座，分别命名为“秉公殿”，“守正殿”和“怀德殿”。三座大殿采用的是重檐歇山顶，看上去十分气派。
　　基本上，正殿“秉公殿”是举办大型礼仪活动的场所，不会频繁使用。三殿“怀德殿”是李植处理公文，召见下属的场所，而次殿“守正殿”则是李植和高级下属开会的地方。
　　守正殿九间十三架，几乎有两个总兵府大堂长，两个宽。宫殿屋脊用瓦兽，梁栋斗拱檐椽青碧绘饰。按照李植的喜好，宫殿内部的立柱上包裹这老虎花纹的铜纹装饰。大殿的天花板上还悬着一只铜铸的卧虎。
　　殿中有香炉二十一具，里面焚着南洋运来的香料，让整座大殿都环绕着一股幽香。
　　此时殿中，参加会议的将领和官僚们都有椅子坐，按照官位排列下来。
　　“天津总兵”李兴的位置在众人的最前面。他的椅子是花梨木的，上面雕饰着老虎花纹。椅子上面垫着棉花软垫，靠背上还包着软棉枕，十分豪华舒适。
　　李兴后面是郑开成等三名团长，以及选锋团代团长薛三库。这四个人如今都是参将官身，椅子比李兴略小，但也是花梨木雕花大木椅，椅子上也有软垫。
　　再后面就是二叔李道，大舅郑元等官员的位置，他们的椅子要小一些，雕饰也较为简单。
　　李植的位置在众人的北面，位于一个半米高的平台上。平台前面立着铜质的围栏，平台上面摆着铜制的仙鹤形状香炉，十分有气派。李植坐在这个平台上面的国公大椅中，觉得自己说话都威严了几分。
　　此时李植的重要下属已经全部就坐，李植朝李兴点了点头，李兴站起来说道：“天子昨日传来圣旨，说山东大旱，让我们天津镇出资赈灾。此事关系重大，大家议一议我等要如何答复！”
　　众人听到这话，都有些吃惊。
　　山东大旱众人都知道，山东已经干了三个月了，除了登州和莱州下了一场小雨，这三个月山东其他地方可以说是没有一滴雨水。天津的官员们早就从报纸上知道了山东的困境，知道山东的庄稼今年已经全部被干死了。
　　今年的庄稼完了，明年农民就没有饭吃，当然需要赈灾。但是这个赈灾显然该有朝廷来做，天子怎么能把包袱甩给天津镇？
　　李植的二叔李道如今是李植的军需用品大总管，管着各种武器和军需品的制造，也是天津镇中的显要大官。他把旱烟往右手边的茶案上敲了敲，把烟灰敲进了陶瓷缸里，大声说道：“皇帝在山东收税，我们又没有在山东收税！我们天津在山东办报纸，驻扎军队，一分钱没赚到！都是由天津镇出银子，入不敷出。这赈灾的事情怎么算也轮不到我们天津来做！”
　　李植的舅舅郑元说道：“我看是这个道理！”
　　郑元如今是李植民用品工厂的大总管，手下几万人。这些年他留起了山羊胡子，举止间颇有威严。此时他抚须说道：“国公，此事做不得。山东一千多万饥民，这是个无底洞。这管一年的粥棚要花多少银子？恐怕两千万两都不够！我们哪有这么多银子？”
　　众人听到郑元的话，都纷纷点头。钟峰和薛三库对视了一眼，站起来说道：“师长，此事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按市场价买一千石米赈灾要二千多万两银子，就说去哪里买这么多粮食赈灾？我们一年之内买一千万石粮食，恐怕要把全国的粮价拉到天上去。到时候就是有银子也买不到。”
　　钟峰大声说道：“师长，天子把这包袱甩给我们，我们可不能接！”
　　李植看了看钟峰，淡淡说道：“赈灾粮食的问题，大家不需要担心。本公自有办法解决。”
　　听到李植的话，大家都愣了愣。救济山东饥民起码要一千万石的粮食，津国公却说得轻描淡写的。
　　国公怎么筹这一千石的粮食？
　　不过李植这些年的手段实在是鬼神难测，众人对李植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只要李植说能搞定，那就一定是能搞定的。
　　众人于是略过了粮食来源的问题，开始讨论赈灾的利益问题。
　　李道抽了一口旱烟，说道：“国公，天子要我们赈灾，我们就算能搞到粮食也不能白干。一千万石的粮食砸下去不能不听个响儿！我们要在山东收税！”
　　李兴大声说道：“二叔说得好，天子让我们赈灾，我们要在山东收商税，均平田赋，就像和天津一样！这样收回赈灾的开支。”
　　李老四说道：“东家，山东的文官虽然表面上都乖乖听话，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我们。我看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和天子要来山东巡抚的任命权。以后山东巡抚谁当，由国公爷来定，那些地方官们自然就不蹦达了。”
　　听到李老四的话，众人都沉默了。山东巡抚的任命权，这个要求似乎有些大了。天子如果答应李植，就是彻底分疆裂土，把山东变成李植的独立王国了。怎么看，这条要求都是不可能的。
　　李老四看了看不吭声的众人，说道：“漫天叫价就地还价，天子提出让我们赈灾这种荒谬要求，我们当然也要回敬他几个刁难的条件。”
　　众人这才释怀，点头称是。
　　李兴想了想，说道：“还有，我们的兵马如今在山东是非法驻扎，法庭也不受朝廷认可。如今天子让我们赈灾，我们就要天子任命大哥为山东提督！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山东的军事和司法。”
　　众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都表示同意。
　　将领和官僚们又讨论了一会，说了一大堆。李植点了点头，最后总结说道：“好，我们就答应天子的赈灾要求。不过我们提出四点要求：山东提督官衔，商税，田赋以及由我们任命山东巡抚。”
　　“如果天子答应我们这四个条件，我们就保证让山东没有饿死的人。”


第0543章 山东提督
　　乾清宫内，天子朱由检看着李植的奏章，冷哼了一声。
　　“好个生意人！”
　　李植狮子大开口，让天子朱由检都忍不住出言嘲讽。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的奏章，啐道：“山东提督官衔，商税，田赋，山东巡抚。这李植干脆自称山东大王罢了。李植赈一次灾，就想把山东裂土分疆啊！”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这李植商贾出身，当真是无利不起早。他这是漫天叫价，等着朕坐地还价。”
　　王承恩赞道：“皇爷圣明！”他又看了看天子手上的奏章，说道：“不过这津国公有这么多银子？他真的能搞出一千万石粮食来赈灾？若是去南方购买大米，必然造成米价腾贵，恐怕三千万两都未必能买下这一千万石粮食！”
　　朱由检沉吟说道：“李植这些年言出必行，从未有虚浮夸张的言论。他既然说能救济灾民，朕相信他就一定是有把握的。”顿了顿，朱由检又说道：“若是山东的千万灾民来年能有饭吃，朕心中也舒服许多。”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仁德，苍生有福！”
　　朱由检用手指了指了李植的奏章，说道：“一条一条来看吧。山东提督官衔，是给李植调遣山东、登莱二镇兵马的权力。如果李植有了这个官衔，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山东各地驻兵，威慑山东一省。”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就算不给他这个官衔，他也实际控制山东的军事了。如今他的虎贲师赖在济南，说出去朝廷都没有颜面，不如顺水推舟让他提督天津、山东二地戎政。”
　　“皇爷圣明！”
　　朱由检又看了看奏章，说道：“商税！”
　　思考了好久，朱由检才问道：“王承恩，李植在天津收商税，岁入多少？”
　　王承恩拱手说道：“回皇爷，天津的商税大概是一年四十五万两，李植将其中十万两押解到京城，充为皇爷的内帑银。”
　　朱由检说道：“山东的人口有五个天津大，虽然不如天津富庶，但商税起码有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李植花费几千万两赈灾，不能不给他一点补偿，便让他在山东收商税吧。收个二十年，他赈灾的银子也赚回去了。”
　　王承恩问道：“圣上，让李植在山东收商税，恐怕文官们会不满。”
　　朱由检淡淡说道：“让他们不满去，区区商税，他们还翻不了天。”又看了看奏章，朱由检沉声说道：“但这均平田赋，便是朕也做不了主了。”
　　王承恩拱手说道：“若是让李植在山东向士绅收田赋，投献士绅的小民就要全部离开士绅。一年之内，山东的士绅地主恐怕大多数都要失去田地家产。这可是要山东士绅性命的政策，如果天子允了津国公，恐怕文官们要集体对天子发难。”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条，朕也无能为力，不准！”
　　王承恩说道：“那任命山东巡抚的权力？”
　　朱由检摇头说道：“那也不准！”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圣上，这么算下来，李植只收获一个山东提督官衔和每年一百五十万的商税，奴婢怕他不愿意花三千万巨资赈灾啊！”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无妨，既然李植已经是天津和山东的提督，便再给李植任免天津总兵、山东总兵和登莱总兵三个总兵的权力。”
　　“虽然不能任命山东巡抚，但一下子多了三个总兵的任免权，津国公也该满足了。”
　　王承恩琢磨了一阵，又问道：“那山东的法庭？”
　　朱由检一挥手，说道：“传朕的旨意，津国公法庭利国利民，朕准其办理。所需经费一律从当地衙门中支取。”
　　……
　　宣旨太监站在李植面前，大声唱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津国公李植克己奉公……加授李植提督山东、天津二地戎政。天津、山东、登莱三镇总兵任免权力，天子授予津国公……”
　　“津国公法庭公正廉洁，天子准许津国公继续办理法庭。由地方衙门承担办事经费。”
　　宣完圣旨，那宣旨太监毕恭毕敬地把圣旨交给了李植。他也不敢向位高权重的李植索要银子，只朝李植鞠了一躬，就带着两个小宦官匆匆离去了。
　　李兴看着离去的宣旨太监，哈哈大笑，说道：“如今大哥是山东提督，我们控制山东一省就名正言顺了。”
　　郑开成高兴地说道：“如今国公有了山东提督的官衔，那些文官失去了调兵权，就更不敢和我们作对了。”
　　钟峰笑道：“一下子给师长三个总兵任免权，我们以后在山东可以横着走。”
　　幕府税务厅大使谢良友吸了吸鼻子，说道：“国公爷，按我的估计，正常年份山东一省可以征收商税一百七十万两。”
　　李老四沉吟说道：“天子这次也不等我们答应就直接下旨封官了。看来天子是不准备和我们讨价还价了。看这宣旨太监的架势，天子的意思是这些条件一锤定音了！”
　　李兴抱胸说道：“能够借此机会控制山东的商税，是个好事！只是这赈灾当真需要好多粮食……”
　　谢良友说道：“赈灾起码需要一千万石粮食，这样大规模收购粮食肯定会抬高各地粮价，算下来，没有三千万两银子无法救活山东一省。若是想靠商税回本，需要十几年。”
　　众人听到这话，都沉默下来。如今李植的银仓里也只有一千万两出头的银子，无论如何是筹不出三千万两银子出来买粮赈灾的。在众人的心里，这赈灾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也不知道李植是准备怎么做。
　　李植淡淡说道：“我看这次赈灾，我们只要想些办法出来，也花不了多少银子。那些士绅地主守着大把的银子却不愿意赈灾。我们想想办法，让他们出出血！”
　　众人看向李植，却不知道李植准备怎么让士绅们出出血。
　　李植笑道：“不过首先要把赈灾的粮食准备好，崔昌武你随我来，我们写一封正式命令给新竹的郑晖。”


第0544章 粮价
　　六月初三，南直隶苏州城内，致仕的兵部侍郎张克礼翻看着手上的一份《天津日报》，眉头紧蹙。
　　这份报纸是张克礼托人从天津搞来的。虽然南直隶的文官士绅敌视《天津日报》，绝对不会让报纸在南直隶传播，但张克礼作为一个有城府的致仕官员，却偷偷搜集天津的报纸，每天都要看。
　　张克礼家有良田千顷，几乎全是小民投献而来。他在苏州城混得风生水起，却十分担忧和士绅为敌的李植。李植在天津向士绅收税后，又把触角伸到山东。这样下去似乎要不了几年，全国都要按照李植的规矩均平田赋。如果那样的话，张家的田庄产业要瞬间土崩瓦解。
　　张克礼五房妻室十三个子女，都靠这田庄过日子。没有了田庄，张家几十口人岂不是要完蛋？张克礼恨透了李植。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克礼每天都看天津日报，看李植在做些什么，看李植会不会真的一直赢下去，把天下的士绅全部打败。
　　然而今天这份《天津日报》，却让张克礼来了兴趣。
　　李植在《天津日报》上说的清楚，他要买一千万石粮食赈灾，号召天下的士绅发挥仁义之心，公平买卖，莫要趁机哄抬米价。
　　大明的小民是没有粮食库存的，这些小民穷得叮当响，青黄不接时候还要饿肚子。天下的粮食库存几乎都在士绅手里。李植能不能平价买到一千万石的巨额粮食，全看天下的士绅是否配合李植。
　　所以李植在天津日报上大声疾呼，希望天下的士绅不要哄抬物价。
　　张克礼冷哼了一声，又往下面看下去：
　　“津国公剿灭郑氏海贼后，得银二千多万两，再加上津国公历年积存银子，共有三千多万两。津国公计划全部拿出来购买粮食赈济灾民。只要天下的士绅不哄抬米价，和津国公平价买卖，津国公就可以救下山东一省千万百姓。”
　　“一千万石的数量实在太巨大，为了不对各地粮价供需造成大幅波动，津国公计划在各地分批购买粮食，使用船队运输。在北直隶买粮二百万石。在南直隶买四百万石。在浙江买两百万石，在福建和广东各买一百万石。”
　　最后《天津日报》又强调了一遍精诚合作的重要，强调只要天下士绅不哄抬米价，津国公就能顺利救灾山东。
　　张克礼看完了天津日报，冷哼了一声，把报纸拍在了茶案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长子，问道：“看来李植真的要买一千万石粮食赈灾。”
　　张克礼的长子点头说道：“父亲，此事错不了。不买粮食，他拿什么赈灾？为了这次赈灾事宜，天子已经把山东提督的官职给了李植，还允许李植以后在山东收商税。李植答复天子的奏章也已经公开了，李植十分欣喜于天子给的官职和税权，决心砸钱赈灾，说是‘决不让山东有一人饿死’！”
　　“李植这次是借赈灾一事，想实际控制山东一省。这次天子和李植纯粹是做交易，李植若是不能成功购得足够的粮食养活干旱的山东，天子一定会把给他封的官夺回去，商税也一定不许李植征了。”
　　“所以李植这次是豁出去了，一定拼命买粮食。父亲你看天津日报上的措辞，几乎是求天下的士绅了。他也知道如果天下士绅不配合，他三千多万两银子也买不到一千万石粮食。”
　　张克礼的长子顿了顿，又说道：“父亲，南直隶人口二千多万，南直隶市场上富余的粮食也只有几百万石。李植一下子来买四百万石，几乎买空南直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只要我们稍微运作一下，就能把粮价炒到天上去。到时候不但让李植交出所有的银子，还让他无法得到足够的粮食赈灾。到时候他花光了银子，又被天子收回官位和税权，岂不是美事？”
　　张克礼想了想，说道：“此事看上去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李植也不傻，如此大张旗鼓买粮食，他难道就不怕天下的士绅抬高粮价刁难他。”
　　张克礼的长子笑了笑，说道：“父亲，李植这次是真的脑子坏掉了。他以为他出钱赈灾是做好事，天下人就都会配合他。他却不知道天下士人缙绅恨他入骨，哪怕是背上骂名也要拖垮他李植。”
　　“父亲你不知道，我听说了，半个月前李植的奏章还没有披露出来之前，李植已经偷偷开始收粮了，他在北直隶买了三十万石米面，在浙江买了五十万石大米，在福建买了三十万石。市场上的粮商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按平价卖给他的。”
　　“但这么大的采购量是瞒不住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这几天京城传来消息，李植答复天子的奏章披露出来了。天下人从此都知道李植足足要买一千万石，要买空南方几省。有粮的缙绅哪个不坐地起价，下狠手刁难他？再加上他自报家门在报纸上说他有三千多万两银子，恐怕没有一个缙绅会放过他。”
　　张克礼想了好久，点头说道：“这事我们一家无法成事。我去钱公那里看一看，看看大家是什么态度。”
　　张克礼换了一身衣服，坐着轿子行到了钱谦益的府邸。一到钱家门口，钱府的门人就笑道：“张公也来了，那苏州府的人物就齐了！”
　　张克礼愣了愣，随那门人走进了二堂。走进二堂一看，才发现包括苏州知府在内，苏州府的有名士绅已经齐聚，都满面笑容地在那里喝茶。
　　名满天下的东林领袖钱谦益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十分精神。他朝张克礼一挥手，笑道：“张公也来了，张公上座！”
　　张克礼琢磨了一阵，坐到椅子上，便听到钱谦益大声说道：“此次李植自作聪明在报纸上宣传他有三千万银子，我们能放过他？南京那边的士绅已经组织起来了，不但不放一粒自家的稻谷出去，还在市场上全力收购小粮商的富余粮食。这次我们要把南直隶的粮价炒到五两一石，让李植血本无归。”


第0545章 房契
　　七月初六，山东青州府府城沈家大院里，沈家家主沈从道拿着青州府知府的一张纸条，却觉得那纸条有千钧之中，让他几乎拿不动。
　　沈家这个月囤积粮食，已经囤到了耗尽家财的程度。
　　沈家有六千多亩田，一百多户佃农。这些土地每年给他带来七千多两银子的地租。沈从道作为一个秀才生员，当然是不交田赋的。但是沈家家大业大，开销也大，再加上每年孝敬知府、知县的银子，沈家十几年下来也就三万多两银子的积蓄。
　　这三万多两银子，沈从道几乎全部拿来囤积米面了。沈家后院的粮仓里，堆满了一仓一仓的米面。
　　上个月李植在报纸上登载文章，说他有三千多万两银子，要在沿海各省买一千多万石银子。这一下子，沿海几个省份的士绅就全部活动起来了。士绅们在有名官宦人士的组织下，大肆购买粮食囤积，准备到时候高价卖给李植。
　　在南方省份士绅们还有所保留，只炒高了大宗买卖。听说在南直隶，百姓到士绅的粮店买十几斤大米自用，士绅们还是按三两一石的价格出售，也就是一分六厘银子一斤米。但是如果是五千斤以上的大宗买卖，那价格就按五两一石的价格买卖了。
　　这是赤裸裸的价格倒挂，也就是批发价高于零售价，就是摆明了坑李植。
　　积存粮食大多数都在士绅粮仓里，士绅们只要统一思想不往外卖，很快就把大宗交易的粮价抬起来了。南方省份市面上有限的余粮，则被士绅收购一空。士绅们摆出了龙门阵，就等着李植来买粮时候狠狠敲诈李植。
　　而在这次赈灾的目的地山东，士绅们就更加凶狠了。山东的士绅是一万个不希望看到李植赈灾成功入主山东。山东闹饥荒事小，死的也是没有存粮的贫苦农民。若是让李植成功赈灾入主山东，过几年他一收田赋，士绅们就彻底完蛋了。
　　山东的士绅们，都出钱出力抬高粮价。
　　大家都预料未来一年山东一点收成都没有，山东市场上粮食本来就十分吃紧，所以粮价一经煽动就飞起来了。
　　开始时候山东士绅还有些胆战心惊，怕津国公会突然把屠刀架在囤积粮食的士绅脖子上。但眼看着价格一点点往上涨，济南的虎贲师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山东的士绅们渐渐胆子大起来。
　　山东的士绅们不但不再往市面上供给粮食，而且还高价收购市面上的粮食，粮价冲到了六两一石。
　　耕田的农民还好，农民吃的是自家的粮食。虽然今年没收成了，但去年的收成还没有吃完，省一省能坚持到八、九月。但市镇上的市民就倒霉了，要以原先两、三倍的价格购买粮食。做工的月钱不够买米，家里的储蓄眼看着就要用尽。
　　山东各府州县，都是怨声载道。市民们对囤积粮食的士绅们恨之入骨，甚至有人在街道两侧写闯王的歌谣。那黑色的两行大字吓得士绅满城搜查，最后竟抓出一个十二岁的蒙童出来鞭打。
　　市民的储蓄在飞快流逝，士绅的日子同样有些支撑不住。预料中应该是轻松被控制住的粮价却在六月底不断被冲击，几乎有撑不住的感觉——不知道是谁，在市面上大规模的抛售粮食，朝高价接盘的士绅们倾销。
　　比如在青州府，就有一支神秘的力量运来了三十多万石的粮食，不断抛售。虽然每次都是不同身份的南方商人运来大米抛售，但沈从道知道，那绝对是一伙人。这伙人以低于士绅粮店的价格大规模出售粮食。如果青州士绅不全部买下来，好不容易抬起来的粮价就要崩溃。
　　青州府的士绅们都被这神秘卖家砸盘砸怕了，没人主动出手接盘。士绅们这几天天天往知府衙门跑，由知府分配份额接下市场上抛售的粮食。
　　不过士绅们都明白，全国的粮价都在高位，这股抛售力量是无法持续的。只要吃下这些粮食，撑到接下来的大饥荒，别说六两银子，就是十两银子一石卖粮食，那些百姓也只有砸锅卖铁拿钱来买。
　　所以每次知府分配各士绅接盘，各士绅都咬牙出钱接下。那股神秘商人在青州市抛了海量的粮食，青州的粮价却始终维持在六两一石。但那股神秘商人却似乎是在考验青州士绅的承受能力，几乎是你接盘多少，他们就又给你运来多少。
　　今天沈从道又接到知府的纸条了，纸条上为了避人耳目，只写着“八百”两个大字。
　　知府让沈从道去市场上接盘八百石粮食。
　　八百石，就是四千多两银子，沈从道看这那张纸条，满脑袋都是细汗。
　　沈家的银钱，已经用得一干二净了。除了粮仓里的七千石粮食，沈从道就只剩下房契和地契了。这八百石粮食，沈从道拿什么去买？
　　但沈从道知道，这个盘该接下来。如今青州的士绅家里，家家都堆积着高价买来的粮食。如果粮价支撑不住掉下去，那青州的士绅要损失大笔的家产。
　　这神秘的商人是谁啊，怎么这么狠啊？这是和青州的士绅们对上了啊。
　　沈从道的旁边，沈家的账房先生吸了口气，说道：“老爷，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农民家里的粮食就全部耗尽了。到时候李植不得不高价收购粮食赈灾，我们花出去的银子，全部会乖乖飞回来。”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赚一笔大的。我们五两五钱买进的粮食，全部六、七两一石卖给李植。”
　　沈从道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点了点头。他正琢磨着去哪里借这四千多两，却看到仆人沈三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
　　“老爷，贩粮食到市场上的商人说了，房契他们也收。我们可以把房契当银子，给他们买粮食。”
　　房子也要？这些商人是要沈家的命啊。
　　沈从道仿佛是听到一个噩耗，脸色惨白，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第0546章 红薯
　　七月初九，李植和麾下将领、官员喜气洋洋地坐在津国公府“守正殿”中，商量着赈灾的事宜。
　　利用这次赈灾的东风，李植摆了处处和自己作对的士绅一道，目前大获全胜。士绅们毫无公德，明明知道山东大旱还要哄抬粮价，想通过这种卑鄙手段让李植破产，让李植赈灾失败。结果却全部掉入李植设下的圈套里面。
　　五月底，李植还没有答复天子他决定赈灾时候，就从南方各省买了一百万石平价粮食，用轮船运回了天津。当时天下士绅还根本不知道李植要赈灾这事情，李植又是在多省分散采购，所以这些粮食的购价十分平价，平均只有二两五钱一石。
　　当然，李植的手上不仅有这一百万石粮食。李植在郑芝龙的北港和定海城还抢到了三十五万石的粮食。另外去年新竹的地租运到天津，也有一百四十多万石大米。所以那时李植手上有二百八十万石的粮食。
　　手上有了足够的粮食作为筹码后，李植就答复了天子，答应天子自己将承担起山东赈灾的责任。很快，这封奏章被天子批红后就被披露出来，天下的士绅于是知道了李植要赈灾，都知道了李植要买粮食。
　　光一封奏章还不足以让士绅们相信赈灾的言出必行，李植更通过报纸宣传自己赈灾的能力——吹嘘自己有三千万银子。私底下，李植又通过韩金信的密卫散布消息，让士绅知道自己已经开始采购粮食。
　　多管齐下，沿海各省的士绅全部上套了。士绅们都觉得只要哄抬粮价，李植就只能乖乖高价收购粮食。否则怎么赈灾？仇寇李植的三千万两银子，没有不赚的道理。士绅们疯狂涌到粮市上哄抬粮价，幻想着赚取李植的银子。
　　在山东，士绅们直接把粮价抬到了六两一石，下手不可谓不狠毒。
　　然而李植赈灾，却并不准备依赖市场上购买的粮食。李植把赈灾的手段寄托在台湾新竹的产出上。所以在士绅们把粮价炒到最高的时候，李植就开始出货了。二百八十万石粮食被抛向市场，尤其是抛向了粮价最高的山东地区。
　　士绅们幻想着坐地起价勒索李植，在李植的抛压下顽强抵抗，主动为李植“接盘”。一些山东的士绅甚至把自己住的宅邸都抵押出去，砸锅卖铁囤粮。结果李植的二百八十万石粮食全部高价卖给了这些“做市”的士绅们。
　　因为贪婪无耻，这些士绅们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李植的圈套中。
　　“幕府海外厅大使”高立功这次按照李植的命令在大江南北忙碌买卖粮食，最是辛苦。他本来就清瘦的身子更瘦了几斤。不过在这场“粮价战争”大获全胜后，他的精神气很足。他喝了一口茶，大声说道：
　　“国公爷，这次我们的粮食大多倾销在山东，有的卖了五两五钱，有的卖了五两，平均售价大概是五两三钱。按二两五钱的成本价计算，我们的二百八十石粮食足足赚了七百八十万两的银子。”
　　听到高立功的话，守正殿中的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七百八十万两银子，这是天津一镇不曾有过的巨款。就算打败郑芝龙，李植也只抢到了六百二十多万两银子。想不到设一个圈套让士绅们钻一钻，士绅们就给李植送来了七百八十万两银子。
　　有了这笔银子，李植山东赈灾的花费，起码赚回来一半。
　　众人对视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高立功笑着看了看众人，又说道：“这还只是我们赚到的。南方的士绅们为了稳住粮价，砸银子高价收购小民的粮食，起码又花费了几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全部从士绅的银库流入到小民的腰包里。”
　　“国公爷的运筹帷幄，让我们这次不但赚到了银子，还做了一件造福百姓的好事。”
　　众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笑意。这些毫无底线的士绅们因为自己的贪婪无耻损失了一笔巨资。
　　李兴哈了一声，大声说道：“大哥！现在就等台湾的红薯运来，把粮价狠狠砸下来。让疯狂囤粮的士绅倾家荡产了。等这些准备发国难财的士绅知道我们可以自己解决赈灾的粮食，估计上吊的心都会有！”
　　李植看着殿外的风景，笑着点了点头。
　　……
　　台湾新竹的码头上，郑晖看着一批批往船上装的红薯，意气风发。
　　自己按照津国公的安排在台湾耕耘四年，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节。
　　郑晖本是一个小酒馆的账房，勉强温饱。但追随了远房表弟李植后，却一路被李植提拔，平步青云。九年过去，郑晖已经是都指挥使，参将官身，可谓是出人头地。
　　因为郑晖的出众，李植把郑晖的兄弟姐妹都提拔了。如今郑晖的亲人都担任着他们追随李植之前不敢奢望的要职，满门皆贵。郑晖心里十分感激津国公李植。
　　但比起津国公给自己的高爵厚禄，还是为津国公的事业做出贡献更让郑晖有成就感。
　　从六月初起，台湾的一万五千顷良田已经全部种上红薯。这一季夏薯收获后，将为山东赈灾提供弹药，为津国公入主山东打下坚实基础。
　　红薯在江南不受欢迎，在北方产量很低。但在福建和台湾的红土上，红薯却有远胜于水稻的亩产。在明末的福建，红薯养活了八闽大地无数的饥民。
　　“初种于漳郡，渐及泉州，渐及莆（田）”。它藤蔓延伸，覆盖了整个闽南红土带。时人的一份笔记记载：“遍地皆种，物多价廉，三餐当饭而食，小民赖之”。
　　关于红薯的亩产量，乾隆十三年江西大庚知县余光璧说：“每亩可收三四千斤”。山东省布政使陆耀在乾隆五十年之前所著的《甘薯录》中说，种植红薯“亩可得数千斤，胜种五谷几倍”。
　　当然，红薯含糖量很低。一斤五两红薯提供的热量只相当于五两大米。所以新竹的红薯虽然一季夏薯亩产一千五百斤，却也只相当于五百斤大米的热量。
　　说红薯在二十世纪一年亩产只有一千多斤的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一千多斤红薯只相当于几百斤大米，如果那么低的产量，谁还会种这种食用后腹部不适的作物？
　　一季春薯一季夏薯一季冬薯，新竹一亩红薯田能收获四千斤，相当于一千多斤稻子，其提供的热量还是远胜于种植水稻。
　　六月初种下的夏薯要九月底才成熟。山东的百姓八月份可能就没有粮食了，这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差。不过好在新竹前些年就种了几十万亩红薯，有两百多万石的红薯存货，可以帮助山东灾民渡过八月。
　　想来经过这一次，津国公一定会更重用自己！
　　看着一车车运上船的红薯，郑晖踌躇满志。


第0547章 郑氏运输大队
　　七月十一日，郑成功站在满载着红薯的福船上，叹了口气。
　　郑成功在为杀父仇人津国公李植运输红薯。
　　郑芝龙势力崩溃后，郑成功从“福建王”的“太子”变成了无名小民。虽然李植给了郑成功一百两银子做小生意，但郑成功一直窝在泉州的一处民宅中，每日喝得酩酊大醉，醉生梦死。
　　虽说大丈夫能伸能屈，但郑成功却没法在这么快的时间内适应父亲被杀，家族败落的现实。
　　郑成功虽然是个秀才，但那是郑成功的老师钱谦益沟通知县，让郑成功便宜得到的，郑成功实际上并没有读几年圣人之书。郑成功骨子里渴望的，还是像郑芝龙那样在大海上驰骋，建立一片男儿功业。
　　但郑家被李植打败后，郑成功的梦想随着郑家一起破灭了。李植既然杀了郑芝龙，就不可能再让郑家东山再起。郑成功如果再做海盗，或者跑海，估计会被李植毫不留情地剿杀。
　　郑成功不愿意做一个摇头晃脑的腐儒，也不愿意做一个每天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小商贩。郑芝龙死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每日买醉度日。郑成功的表现让他的母亲和弟妹十分失望，本来这些亲人还希望郑成功振作精神，重振郑家。
　　直到李植的人找上郑成功，让郑成功联络船只，为李家运送红薯。
　　红薯热量低，靠吃红薯过日子需要很大的食用量。李植这一次要运送三千多万石的红薯到山东，光靠李植拥有的六十三条商船和十条铁甲舰是做不到的。靠李植自己的商船，一年下来李植只能运一千多万石的粮食。
　　只靠轮船运输，山东的百姓要饿死，李植必须雇佣外部的商船。
　　李植当然可以联络天津和山东的水师，那样也能调出几百条帆船。但是李植知道那些水师的官兵暮气沉沉，船只破烂不堪船工技术粗糙，跑远海的话说不定就要出什么纰漏。
　　所以李植想到了郑成功。
　　虽然杀了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但李植对历史上坚持抗清，收复台湾的郑成功颇有好感。而且郑家的水手都是身经百战的水贼，技术过硬。如果让郑成功牵头，调集一百多艘五千料大福船为李植运输红薯，可以保证运输的万无一失。
　　李植派高立功找到了每日买醉的郑成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李植许诺给郑家雇佣的船工每人二两五钱银子月钱，头领三两七钱月钱。这次运输长达一年，李植还给每艘船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用船费”。
　　郑成功，那时还叫做郑森，听到这个提议二话不说扔下了酒碗，答应了。郑芝龙死后郑家土崩瓦解，郑家的水手们都衣食无着。想跑海没有本钱，想做海贼怕李植来剿灭。如今李植给郑家的水手们一条活路，郑森当然要带领水手们干起来。
　　对于郑森来说，这是重振郑家的好机会。虽然郑家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雄霸海面，但即便是做依附于李植做运输大队，也比整个家族土崩瓦解好多了不是？
　　所以郑森就怀着矛盾的心情召集了一百四十六艘五千料的大福船，为每艘船召集了二十五个船工——李植是不允许郑家的船队再武装起来的，所以船上除了没有大炮、炮手和水兵，二十五个船工操船足够了。
　　实际上，福船跑海大多是顺风开的，在风向不稳定的时节极少出海，并不能像轮船那样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歇跑海。因为风向混乱时候福船容易被乱风吹到航道之外的地方去，到时候迷途或者触礁就麻烦了。
　　李植的解决方案，是把七十三艘轮船当成后世的拖船使用，每艘轮船用缆绳拖拽两艘福船前进。轮船上面拉出来的缆绳绑在一艘福船主桅杆上，然后再绑到后面一艘福船的主桅杆上。
　　有轮船在前面拖拽，福船就可以像轮船一样在航道上稳步前进了，速度也可以提高不少。
　　津国公李植提议郑森改名为郑成功，郑森也答应了。他明白这是李植要他忘记过去，从新来过的意思。
　　郑成功心里当然还是恨李植的：李植打垮了郑家，让他从高高的云端落入泥土中。但此时要仰仗李植的鼻息让郑家人有饭吃，郑成功又不得不把这种仇恨抛弃。郑成功想起母亲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仇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实际上，加入李植的船队几天后，郑成功了解了李植的做事手段，甚至有些佩服津国公李植。
　　郑成功知道，李植这次在山东赈灾全部用私人资金进行。山东的百姓未来一年吃的，将全部是津国公李植提供的免费食物。李植以一人之力救下一千多万百姓，这是多大的本事？若是没有李植，山东会变成怎样的人间地狱？
　　发船前，郑成功在新竹待了几天，得知了不少当地情况。郑成功知道李植这次让新竹农民全部种红薯，还要用私人资金从新竹农民手上购买红薯。除去六成地租，新竹农民的产出有四成是属于农民自己的，李植以三钱一石的价格和农民收购这部分红薯。
　　这样一来，一个农民种二十亩红薯一年，也和种水稻一样得到五十两的收益。李植虽然控制新竹，却爱民如子，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吃亏受苦。
　　郑成功也吃过红薯，知道山东一千多万人一年最少要吃三千多万石红薯才能不饿死人。以三钱一石的价格计算，李植这次赈灾也要花费近一千万两银子。这笔钱，全部是李植自己掏。
　　李植不但善于利用新作物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对百姓如此慷慨，让郑成功十分吃惊。
　　说李植是个豪杰，都不足以形容这次赈灾的了不起。
　　郑成功也是个任侠的人，他觉得李植甚至算得上是个英雄，救国救民的英雄。
　　和李植这样的英雄比起来，父亲郑芝龙的出身和行事，就显得十分龌龊了。郑成功坐在尾楼的船板上，恍惚间似乎忘却了对津国公的仇恨，倒有些敬佩李植了。
　　前面的轮船发出一阵悠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出了新竹港，拖着两艘福船往山东开去。郑成功所在的福船升起了硬帆，随着轮船劈波斩浪，开上了一条全新的航道。
　　郑成功的弟弟郑渡眼睛湿润了，抓着郑成功的衣袖说道：“大哥！我们郑家又活过来了！”
　　叹了口气，郑成功又看了看福船上面高高飘扬的郑家大旗。
　　虽然憋屈，虽然只是跑运输的运输队，但无论如何，自己让郑家又活下来了。


第0548章 贪婪
　　七月二十五日，苏州城城西的张府中，张家的仆人们低头伺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到了怒火头上的老爷。六十多岁的张克礼坐在正房中，看着五天前的《天津日报》，脸色铁青，苍老的面孔仿佛变成了一块铁板。
　　天下的士绅，都被李植耍了。
　　李植哪里是要到南直隶买米？哪里要在浙江、福建和广东买米？全是骗人的。李植早就在小琉球种了足够山东人熬过饥荒的红薯。李植之所以放出消息说他要买米，就是为了坑士绅一把，赚士绅的银子。
　　《天津日报》图穷匕现说的直接，李植趁山东和南方粮价暴涨之际，在各地，尤其是在山东卖出了二百多万石的粮食。那些二两五钱购进的粮食，李植以五两多的价格卖出去，赚了几百万两银子。
　　《天津日报》仿佛是想把天下士绅气死，大模大样说道：“得此七百万两银子，则山东饥民无忧了。有了这笔银子，津国公可以去台湾购买红薯，山东饥民一年的口粮无忧。”
　　张克礼看到这里，气都有些喘不过来。想不到我张克礼钻营一辈子，自以为聪明一世，老了却被这二十多岁的李植狠狠骗了一把。而且这被骗得如此无话可说，谁让自己这些士绅想发国难财呢？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事连找人说都说不出口——士绅们想阻挠李植救灾，差一点让山东的百姓饿死。士绅的行为若是让百姓知道了，恐怕不但没人同情士绅，还要被百姓骂死。
　　张克礼继续看《天津日报》，看到头版下面的新闻是：“《郑家船队满载百万石红薯抵达莱州，山东百姓敲锣打鼓欢迎！》”
　　张克礼呆了好久，才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戴起了他专门从京城买来的老花镜，翻起了茶案上的账本。张克礼想算清楚这次张家亏损了多少银子。然而看了一会，他就烦躁起来，恼怒地将账本往茶案上一拍。
　　“刘账房，这次我张家囤积十九万石粮食，亏损了多少？”
　　旁边站着的刘账房看了看张克礼的脸色，小心地说道：“老爷，我算过了，粮食平均算下来是以三两三钱银子买下的。如今李植一下子不买米了，导致市场上粮价暴跌，已经跌到二两四钱了。这样算下来，我们光是账面上的浮亏，就有十七万两。”
　　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张克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端起右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却还是止不住咳嗽，竟把茶水也咳出来了。他弯腰拱下身子使劲地咳嗽，咳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好不容易坐直身子，张克礼已经是满脸的颓然，脸色竟有些发白。
　　这次苏州张家当真是被李植坑惨了。张家这二十几年一共也就七十多万两的积蓄，一下子就去了四分之一。
　　白花花的银子洒下去，倒是好了那些推粮食进城卖的贫农了。平日里只能换一两三钱的一百斤稻谷，那时候在张家的粮店里足足换了一两八钱。想起那些农民那时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的样子，张克礼又觉得心脏有些绞痛。
　　这个李植，当真是把天下士绅当猴耍，当真是要士绅的命啊。
　　张克礼闭着眼睛想着，在心里咒骂了李植一百遍，好久，才缓缓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几步，缓缓说道：“银子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他大儿子的媳妇就突然冲进了正屋。她冲进来时候走得太急了，脚下一扭摔倒在地上。然而地上的她毫不介意自己是否摔痛，却大声朝张克礼大声喊道：“老爷，你快去侧院救人啊！铭轩他要上吊啊！”
　　张铭轩是张克礼的大儿子，是张家的实际当家人。张克礼年纪大了，平日里张家的生意和田庄都是张铭轩在打理。这一次囤粮，也是张铭轩实际操作。
　　张克礼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暗道这亏了十七万银子，儿子承受不住了？他收起心焦，急忙拄着拐杖往侧院走过去。
　　到了侧院正房一看，大儿子的书房从里面扣死了，张克礼的三个孙子两个孙女焦急地站在书房门外，用力地敲着房门，让张铭轩不要寻短见。
　　看到老爷张克礼来了，众人都让开了，焦急地看着老爷。
　　张克礼走到房门前，用力敲了敲房门，沉声说道：“铭轩，开门，我是你爹！”
　　然而书房里却没有声音，张克礼焦急地垂了垂房门，喝道：“开门，男子汉大丈夫，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住？”
　　书房里传来张铭轩的声音：“爹，我对不住你，我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张克礼一皱眉，喝道：“银子的事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三个儿子都在这里，你也摆出点气度出来。”
　　屋里的张铭轩听到这话，半天没有出声。张克礼有些不耐烦了，大声吼道：“开门！”
　　张克礼吼完这句，屋里的门扣上传来一声轻响。张克礼知道这是张铭轩开门了，一把将房门推开，却看到张铭轩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跪在地上。
　　张克礼大声说道：“粮食是我让你囤的，亏了十几万两银子，我不怪你！”
　　张铭轩跪在地上哭了起来，颤声说道：“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张家一家人！”
　　“我这次就吊死在房里了，爹你不要拦我。”
　　张克礼听儿子这口气，感觉事情有些诡异，似乎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他身子一摇，扶着门框问道：“孽障，你囤了多少粮食？”
　　张铭轩抬起头了，一巴掌打在自己左脸上，又一巴掌打在右脸上，哭丧着喊道：
　　“爹！我不止囤了那十九万石粮食。我以为这次是李植给我们送钱了，以为是稳赚不亏的买卖，在外面借了两百万两银子偷偷在韩家庄囤了六十万石粮食。如今这六十万石粮食浮亏五十四万，我们张家全部的积蓄，都被我赔进去了！”
　　听到这话，书房门口站着的张家十几口人如遭雷击。
　　张克礼的脸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倾家荡产，倾家荡产啊，自己苦苦积蓄了二十多年存了七十多万，一夜之间就全没了。白花花的银子，就白送给了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
　　他眼睛瞪得和铜钱一样大，猛地举起拐杖就往儿子头上砸去！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然而拐杖刚刚挥到半空中，张克礼就眼睛一翻全身发抖起来，最后竟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张家的子女们目瞪口呆，一个个冲了上来。
　　张家的地位和特权全依赖张克礼，要是张克礼死了，张家就真的要垮了。
　　“爹！！你可要挺住！”
　　“老爷！！你别吓我们啊！”


第0549章 房子
　　八月十一日，青州府中，沈从道坐在沈宅二堂的太师椅上，脸上阴晴不定。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南方来的”卖米商人已经通知沈家，让沈家搬走，这沈家大院马上就要收走了。
　　上个月，沈从道以为李植要大量采购粮食，就跟着青州知府一起把青州的米价炒到了六两一石。其实市面上闲散粮食并不多，大多数库存粮食都在士绅的家中。众人本以为青州的士绅齐心协力，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把粮食价格稳在高位，谁知道竟遇到了大规模的粮食抛售。
　　士绅们那时候不明就里，琢磨着稳住粮价就能困死李植，拼命地收购别人抛售的高价粮食。仅仅青州府一地，士绅们就以五两多的高价买进了三十多万石的粮食。
　　到后面，士绅们都有些不敢出手了。青州知府就站出来集中统筹，给各家士绅分配份额收购市面上被抛售的粮食。沈从道被知府看得起，被多分了一些配额，最后连自家的宅院都抵押给了卖米的商人。
　　当时卖米的商人说房子可以用来抵押的时候，沈从道就莫名地感觉不妙。没想到最后果然还是着了道。
　　上个月，小琉球的救灾红薯开始大批量的抵达山东。《山东日报》说了，这次救灾需要的粮食已经得到解决，不需要在市面上购买粮食了。
　　开始时候士绅还不相信，以为是津国公承受不住粮价，开始通过撒谎降低粮价。但等到这个月山东小民家中的粮食耗尽，津国公的救灾粥棚全部开出来后，山东的士绅才发现津国公一点没有撒谎。小琉球的红薯确实可以救下一千万遭遇旱灾的山东百姓。
　　津国公不再需要购买粮食救灾了，灾民们有津国公的救济，也不需要砸锅卖铁买救命粮食了，士绅们囤积的粮食一下子变成了无用之物。且不说士绅们原来就有不少积粮，光是李植在山东抛售的二百多石外省粮食就坑惨了山东士绅，山东士绅的粮仓里塞满了米面和稻谷。
　　于是，几乎是在几天的时间内，山东的粮价暴跌。从六两一石的天价，跌到二两一石的地板价。就这个价格，粮食还有价无市，如果大批量抛售根本卖不出去。
　　当初李植抛售粮食时候耍了点心机，允许囤粮的士绅用房产抵押赊购。当时士绅们只觉得坚持一个月李植肯定会来高价收粮，房子抵押给粮商也问题不大。结果如今抵押时限一到，粮价却低得吓人，青州府起码有七、八家囤粮士绅要被收房。这些士绅为了筹钱赎回抵押的房子拼命往市场上抛售大米，把本来就低的粮价压得更低。
　　然而在这种时候抛售粮食，哪个会接盘？市场上只有抛盘没有买盘，山东的粮价一天比一天低。
　　沈从道的宅子抵押期限前天就到期了，那些卖米给沈从道的南方粮商说了，今天再不还上赊购粮食的二千两银子，就要把沈家人从宅子里赶出去。然而沈从道在自家粮店里低价出售的大米，却根本没人买。山东的百姓去年没有收成，手上都十分拮据。有津国公的粥棚保底，市民们都不愿意把最后一点救急银子拿去买米。
　　沈从道坐在椅子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搬到乡下去住吧。这个宅子是保不住了。”
　　沈从道的正房拉着十岁的女儿擦了擦眼泪，抽了一下鼻子说道：“老爷，我嫁给你的时候是带着二千两彩礼过门的。难道也被你亏尽了？”
　　沈从道脸上一红，拍桌子喝道：“我如何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如今你的彩礼都变成了没人买的米面，都在乡下的粮仓里。你要，去粮仓里搬便是！”
　　正房听到这话，往前一倒，又嚎啕大哭起来。
　　沈从道的二房端坐在椅子上，咬牙说道：“老爷，我们是从乡下敲锣打鼓搬到城里来的，那时候多少农民看好老爷，带着田地来投献。如今我们灰溜溜搬回乡下去，那些小农恐怕要瞧不起我们，说不得就要闹事。”
　　沈从道叹了口气，蜷缩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一点没有了往日的家长气派。
　　自己囤粮阻挠津国公赈灾，这事情说出去是要被千夫所指的。如今失了宅邸回到乡下，灰溜溜的，会不会有愤怒的百姓来找事？
　　沈从道叹了口气。
　　二房说道：“老爷，我们凭什么把宅子这么轻松让给那些卖粮商人？如果那些粮商要打官司，也要耗他几个月，说不定那时候粮价又起来了。”
　　沈从道苦笑一声，说道：“小琉球的红薯连绵不绝运过来，粮价怕是起不来了。别说了，搬吧。《山东日报》说了，卖粮给我们的商人都是津国公的人。胳臂拧不过大腿，我们哪里斗得过津国公？到时候把我们抓去打板子就完了。”
　　沈从道的正房听了这话眼睛一瞪，说道：“你说搬就搬？当初搬到城里时候那样大张旗鼓，如今这么灰溜溜搬回去？我没脸去乡下住！要回乡下，你自己去！”
　　沈从道愣了愣，问道：“你不去乡下住，你去哪里？”
　　正房转了转眼睛，却也想不出一个去处，往地上一倒又哭了起来，大声喊道：“我不活了！”
　　二房想着想着，也哭了起来，擦着眼泪说道：“老爷，你就不能去借几千两银子？”
　　沈从道哭丧着脸说道：“这次青州府士绅不知道押了多少钱在囤粮里，哪家都没有多余的银钱了。这种时候，你让我去哪里借？”
　　“罢了，不要多说了，去乡下去吧！若是有屑小借机闹事，我们忍一忍退一退就过去了！如今李植入主山东是没人拦得住了，我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这点苦算什么？”
　　二房听到这话，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沈家人正在那里哭泣，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个“南方来的”卖粮给沈从道的“粮商”带着十个虎贲师士兵走进了沈家院子，大声喝道：“沈从道，你还不交房？想吃津国公法庭的板子吗？”


第0550章 口粮
　　八月二十日，李植在山东救济灾民的救济站已经全部铺开。
　　在山东的每个乡镇，每座城市，李植都设置了救济站。百姓们凭借李植发给的木质腰牌，每三天领取一次红薯度灾。
　　七月和八月两个月，李植已经提前雇好了征收商税的税务人员。不过税务人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征税，而是深入基层村落和城市街道给所有百姓都做了身份登记，统一制造成册。另外李植还雇佣当地的木匠给农民们每户的户主都做了腰牌，和登记的账册相对应。
　　有了这些登记措施后，李植就可以精确发放救灾粮食到百姓手上了。每个百姓每天配额红薯一斤八两。明代一斤十六两，一斤八两也就是一斤半。百姓每三天到救济站领一次红薯，每次为家中每口人领四斤八两。
　　有了腰牌和账簿，就不存在冒领，多领的情况。每名百姓都能拿到自己的那一份救灾粮食。虽然一斤半红薯只相当于半斤大米的热量，离吃饱还差得远，但也能保证百姓们不会饿死。而且在山东九月以后基本上无法栽种作物了，农民们也不需要劳作。在减少运动量的前提下，一斤半红薯能够让灾民们活着熬过这一段时间。
　　李植给百姓发薯时候反复强调，红薯不能生吃，否则极难消化。一般来说为了获得最高的热量红薯最好是煮熟了吃，或者烤着吃。
　　红薯算不上是好的粮食，吃多了红薯不但会让人腹胀，不停打嗝，还会刺激胃液分泌导致酸水倒灌食道。不过对于山东的百姓来说，经历了一年的大旱，此时免费发放的红薯就是救命的宝贝。管他吃了舒服不舒服，至少能不饿死是不是？
　　有些农民此前以为这一年是熬过不去了，都做好了逃荒的打算。此时他们突然听说津国公李植开始免费发放红薯，就像是临死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一个个都十分激动。百姓们得了腰牌以后都涌到救济站附近排队领取红薯，把发红薯的人员颂为活菩萨。
　　李植因势利导，在每个救济站上面都挂着高高的津国公大旗，让百姓们知道这救命的恩情是自己给的。
　　得知李植在山东进行赈灾的义举，崔合也自告奋勇，跟着李植赶到济南府，要为济南府的灾民发放红薯。
　　崔合脱下了国公夫人冠冕，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坐马车到了济南府南面河东乡的救济站。她先是在旁边看了看，看救济站的人员是怎么发红薯的。
　　发红薯很简单，切红薯的人已经把红薯切好了一斤半的一份一份的放在一边，发放红薯的人员上来就大声问百姓名字，核对腰牌。然后旁边一个负责登记的人员在账簿里找到百姓的户名，在账簿上划个勾，表示这户人家今天领过了。发放红薯的人员就按照领红薯百姓的户中人数，把若干份红薯交到百姓手上。
　　救济站的办事人员都是李植招募来的范家庄市民。这些年范家庄大力推广扫盲识字班，这些市民都识字，做这些事情很轻松。
　　今天是第一天发红薯，领到红薯的百姓都十分兴奋。领到了红薯，这些百姓们都忘不了说一句：“多谢官爷救命的红薯！”
　　发放红薯的范家庄市民们则会更正他们：“错了！多谢津国公！”
　　“对！多谢津国公！”
　　崔合在一边看了一会，觉得这事情也简单，便支开一个发薯人员，自己上去发红薯了。
　　崔合身上穿的简朴，不过崔合身边那全副武装的护卫人员还是出卖了崔合的身份。二十个身穿锁子甲的护卫手摁利剑站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上来领红薯的百姓。这些护卫后面还有三十个手持步枪的虎贲师士兵，高度戒备。
　　那气势，吓得领红薯的百姓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上来领红薯时候毕恭毕敬的。
　　崔合的丫鬟菊儿穿着绸缎衣服站在一边，对每个上来领红薯的百姓说道：“拿好了！这可是国公夫人给你发的红薯。”
　　开始两个懵懂的百姓还好，反正他们也没听明白“国公夫人”什么意思。他们不识字，平日里也就知道造福百姓的津国公，至于国公夫人四个字，他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头一低接过崔合的红薯，喊一声“多谢官奶奶”就走。
　　不过第三个从崔合手上领红薯的汉子听过报，知道国公夫人四个字什么意思，一走到崔合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大喊：“多谢国公夫人的救命红薯！我们一辈子不会忘记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恩德！”
　　这一跪不得了，后面几百个百姓一个个都反应过来，想明白了国公夫人是多大的官奶奶，全部跪在了救济站前面。
　　“小民见过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如此善心，老天爷会保佑国公夫人的！”
　　“国公夫人天仙一样的人物，和国公爷是绝配！”
　　崔合被呼啦啦跪下的百姓臊了个大红脸，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崔合的丫鬟菊儿却反应快些，插腰喊道：“起来！都起来吧！不要说这些闲话，上来领红薯救命是正事！”
　　听到菊儿的话，百姓渐渐爬了起来。他们越发恭敬起来，一个接一个走到崔合面前领红薯。
　　发到第七个，领红薯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破烂的小女孩。小女孩高高举着手上的腰牌给崔合看，然后说：“官奶奶，我是河东乡桓家村的桓老四家，我领九斤红薯。”
　　崔合看着女孩一双大眼睛十分可爱，却瘦得皮包骨，不禁有些可怜她。崔合把九斤红薯交到她手上，说道：“你家只有两口人么？怎么让你来领红薯？”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说道：“官奶奶，我爹爹和娘亲去年病死了，我家只剩下我和我弟弟了，都是村里大人们给些剩饭给我们吃活下来的。前几天起，村里人都没有剩饭了。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要不是官奶奶给我发红薯，我们今天就要饿死了。”
　　听到女孩的话，崔合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
　　崔合又掏出三斤红薯塞给小女孩，说道：“这是国公和国公夫人今天的口粮，我们今天不吃东西了，都给你和你弟弟吃。今天好说歹说吃饱一天。”


第0551章 恐吓
　　济南府一幢体面的宅院里，李植和崔合坐在二堂里，正准备用餐。如今李植在济南没有办公场所，山东提督这个官衔以前不存在，所以也没有提督府的说法。李植让人在城北买了几个连在一起的院子，准备拆了建一个提督府，作为在济南的办公点。
　　不过修一个气派的提督府需要好长时间，目前来说，李植只能在这个体面的民宅里办公，处理山东的各种事情。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仆人们在二堂里点亮了六盏铜灯，陆续端上了各种菜肴。
　　李植累了一天，确实饿了，看着满桌酒菜食指大动，对着各种菜肴吃了起来。
　　但是崔合却呆在一边，一口饭都不吃，只盯着桌上的菜。
　　李植愣了愣，转身问道：“你不吃么？”
　　崔合摇了摇头，说道：“夫君，山东的百姓太可怜了，每人只能吃一斤八两红薯。我们这一桌酒菜，可以换多少红薯啊？等你吃完了，我就把这些剩菜包起来，明天带到救济站去给没有爹妈的孤儿吃。”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也是，每天我们都剩下不少饭菜。把剩下的给孤儿吃，也是做件好事。”
　　崔合听李植这么说，就从桌子底下拿出了几个旧陶碗来，开始往陶碗里夹菜，似乎是准备用陶碗给孤儿们装菜。
　　李植说道：“你好歹吃点？”
　　崔合摇头说道：“我不吃了，我今天吃的一斤半红薯都已经送给桓家的两个孤儿了，我今天没得吃的了。那小女孩好可怜，三天没吃饭了。不知道我送给她的红薯能不能让她今天吃饱。”
　　李植有些无语，被崔合说得没有了食欲，也放下了筷子。
　　崔合见李植也放下筷子了，夹菜夹得更快，仿佛是在为穷苦的孤儿抢食一样。
　　李植想了想，也开始帮崔合夹菜。崔合拿了十个小陶碗放在桌子上，李植便把桌上的鱼肉蔬菜一一夹进那些陶碗里。
　　夹着夹着，李植却说道：“娘子夹十碗菜，也只能让十个孤儿吃饱，也不是个办法。”
　　崔合一瘪嘴，说道：“我只有这么大的本事，那怎么办？”
　　李植笑道：“明年春天时候百姓们要种小麦的，到时候要干体力活，光吃一斤半红薯不行。娘子放心，我们搞些粮食来，让山东的百姓每天能多吃几两粮食，能吃得饱一些。”
　　崔合睁着大眼睛问道：“真的？”
　　李植点头说道：“当然是真的，你先吃几口饭，别饿坏了。”
　　崔合想了想，说道：“那我吃半碗饭。你不能骗我！”
　　李植笑了笑，没有回答崔合的话。崔合终于端起自己的饭碗，吃了半碗饭。她似乎也饿坏了，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鱼肉吃。她吃鱼肉时候见李植正看着她，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
　　李植笑道：“娘子，你要多吃一些鱼。若你不吃饭饿死了，我也要伤心病倒。那样一来，山东的百姓就真的没人管了。你多吃些身体好了，多生几个孩子，以后我们的孩子都是朝廷要员，一起为天津和山东的百姓做事，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崔合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一口。
　　……
　　九月初一，沈从道坐在青州府寿光县田柳镇一处宅院里，愁眉苦脸的翻看着最新一期的《山东日报》。
　　这是一个并不豪华的民间宅院。比起沈从道的财主身份，住在这样的宅院里就有些寒碜了。宅园门口时不时有农民经过，看着大门紧闭的沈家，农民们眼里都有些戏谑。
　　沈家因为囤粮亏了大把银子，把城里的大宅子都亏掉的事情，如今已经成为田柳镇最大的笑话。沈家狼狈从青州府府城搬回田柳镇的那一天，半个镇上的人都挤在镇口看热闹。
　　田柳镇的百姓这些年经过《山东日报》的影响，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敬畏缙绅。对于为富不仁的劣绅，百姓们已经敢于表达他们的不屑。对于和津国公为敌的劣绅，百姓们更是十分地痛恨。
　　山东的百姓不但受《山东日报》影响舆论，而且靠津国公法庭主持公道，如今更靠吃津国公的红薯渡过饥荒。津国公以一己之力救下一省的百姓，这还有什么说的？山东的百姓们早已经和津国公一条心。
　　对于沈从道这种妄图阻挠津国公救灾，妄图让百姓饿死的劣绅，百姓们是恨不得拿石头砸死他。
　　沈从道也知道自己如今声名狼藉，平日里一般不敢出门。他琢磨着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他要在镇上捐一个义学资助读书人，给自己挽回一些名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山东日报》这几天的措辞越来越严厉，让沈从道有些喘不过气来。
　　二堂里，沈从道抓着报纸，看着看着，额头上竟冒出细汗出来。举着报纸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今天报纸头版头条：《谁给了劣绅胆子哄抬粮价？》
　　“山东大旱百姓无饭可吃之时，山东的士绅守着粮仓不开仓赈灾，反而在市面上大肆收购粮食哄抬物价。津国公欲收购粮食赈灾，这些劣绅就把粮价炒到六两一石。试问如果津国公无粮赈灾，山东的百姓要饿死多少？”
　　“如今山东的百姓每人每天只有一斤半红薯糊口，一个个面黄肌瘦，而劣绅的粮仓中，却堆满了他们囤积的米面稻谷。试问，是谁给了他们胆子搅乱市场哄抬米价？”
　　“难道津国公治下的山东，没有王法？”
　　看到最后一句话，沈从道手一抖，竟把报纸掉到了地上。
　　沈从道的正房媳妇没有察觉到沈从道的异常，还在堂屋里耍泼。她抱着大腿说道：“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今天我从县城回来路过镇上，竟被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吐痰扔石头。那些痰吐在轿子上就算了，但是那几斤重的石头是真的把我的轿子砸破了，砸在我的腿上啊！”
　　“老爷，我早就说过这搬回乡下是行不得的，你就是不听我的。如今镇上人都看我们沈家的笑话，你大门都不敢出，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沈从道本来就被《山东日报》吓到了，此时看着蛮不讲理的正房，不禁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你个蠢婆娘！别吵了！”
　　沈从道的正房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暴怒的沈从道，突然一滚就倒在了地上，在地上打滚喊道：“沈从道！你骂我！你当初看我娘家舅舅是个知县，八抬大轿把我从我娘家娶进门，如今嫌我老了，敢骂我？我不活了！”


第0552章 操纵
　　沈从道在床上想了一晚上，彻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轿子赶到了县城里，准备低价抛售他囤积的粮食。
　　《山东日报》上面掷地有声的质问，确实吓到沈从道了。
　　当然，沈从道知道“抄查士绅，强行开仓夺粮”这种行为过于蛮横，如果津国公这么做了，天下士绅会更加仇恨津国公。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恐怕朝堂上的诸公和天子都会过问山东的事情。
　　天子给李植商税权力是为了弥补李植赈灾费用的，如果李植强行抢夺士绅的粮食赈灾，天子大概会剥夺津国公收商税的权力。
　　《山东日报》整日宣传保护私有产权，津国公法庭动不动说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如果津国公抢夺士绅的粮食，李植岂不是打自己的耳光？虽然缙绅们囤积粮食是在破坏山东赈灾，但缙绅们的买卖都是公平的，都是市场上买来的，积存的粮食可以说是合法的。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士绅们囤积的，毕竟是粮食这种敏感商品。万一津国公发起怒来不管那么多了，派兵强行抄查缙绅的家产，那就麻烦了。
　　这种行为以前听上去有些不可能，毕竟李植处处讲法制，讲秩序，但在《山东日报》连日的恐吓下，沈从道觉得被抄家的可能性越来越高。《山东日报》的口气一天比一天严厉。如果明天的头版头条变成《津国公抄没济南非法囤粮缙绅》，沈从道一点都不会吃惊。
　　失去家财事小，以后还可以再存。被抄家家破人亡，事情就大了。
　　沈从道终于不再犹豫，赶到了县城里抛售他家中的七千八百石粮食。
　　这次沈从道当真是倾家荡产了。他家近四万两的积蓄，他家在青州城中的大宅子，已经全部变成了这七千八百石粮食。如今他在《山东日报》的恐吓下抛售粮食，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
　　沈从道在县城里有一家粮店，他找到了自家粮店的掌柜，问道：“席掌柜，如今我若是想把七千多石粮食全部出手，能卖到什么价格？”
　　席掌柜吹了吹嘴唇上的胡子，说道：“东家，现在卖粮可不是时候。前几个月据说有两百多万石的粮食抛售到山东，全部被山东的缙绅们买下了。如今津国公用红薯救灾，不买粮食了，山东市面上的粮食一下子变成供大于需。”
　　“加上山东日报这些天不断宣传，说接下来津国公要大力开发水利设施扩大种植面积。可见未来山东几年粮食产量都会上升，都不会短缺粮食。这样的前景下，粮价这些天不断下降。”
　　听到席掌柜的话，沈从道叹了口气。李植可以说是把报纸的威力用到了极致，他偷偷卖粮给囤粮的冤大头时候，山东日报就每日渲染山东大旱缺粮，骗得囤粮的士绅心花怒放。如今粮食都烂在士绅手上，山东日报就开始介绍未来粮食盈仓的情景，使劲打压粮价。
　　李植垄断山东的舆论，山东的粮价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山东日报操纵着，忽上忽下，把士绅们的银子全部掏空。
　　席掌柜叹了口气，说道：“东家，这几天不知道多少财主到我们店里来问粮价，都是想抛售粮食的。现在手上有粮的老爷们都觉得粮食烫手，价格不断往下压。”
　　“昨天翁家的粮店已经把价格压到一两九钱了。但如今《山东日报》说的那么凶，大力声讨囤粮的士绅，这种时候哪个敢接盘？翁家一两九钱一石的米面，还是没有人买。”
　　听到翁家一两九钱一石都没人买的消息，沈从道脸上一白，说道：“竟跌到这么低的价钱？”
　　席掌柜说道：“是呀！东家，我看还不如把粮食运到北直隶去卖。北直隶现在粮价在二两四钱一石左右，我们大规模抛售价格会低一些，就算能得银二两三钱。算上路费，以及过关卡的钞关税，运粮到北直隶卖可以得银一两八钱每石。”
　　“比起在寿光县卖不动，运到京畿去一下子就可以把粮食出手。”
　　听到席掌柜的分析，沈从道吸了口气。青州府的粮价，已经跌到地板价了，如今把粮食千里迢迢运到北直隶去都比在山东抛售划算。不过要运粮到北直隶也不是易事，要组织人运输，要联系卖家，还要千里迢迢把银子运回来，各种事务十分繁琐。万一路上碰到盗贼，就得不偿失了。
　　无论如何，运粮到外省去卖是最后的下策。
　　沈从道叹了口气，说道：“掌柜的，就按一两八钱的底价在寿光县卖，若是实在没人买，我们再运粮到北直隶去。”
　　……
　　九月初二，干旱了七个月的山东，终于迎来了一场大范围的降雨。
　　哗啦啦的大雨像是憋了好久一下子爆发出来，把天都冲破了。轰隆隆的雷声中，刺眼的闪电中，雨水使足了劲往大地上冲，一片一片地落在干得不像话的齐鲁大地上。雨水打在坚硬干黄的荒地上，打在干涸发裂的河床上，打在颗粒无收的田地上，一下子把干燥的大地变得到处都是水。
　　雨水渗过表层土地，往下面渗透，渐渐渗入到土壤的深处。
　　所谓春雨贵如油，说的是春雨对南方水稻播种的重要性。山东的大雨虽然是九月落下，但山东的主要作物是冬小麦，九月正是播种的时候。此时的大雨和江南的春雨是一样珍贵的。
　　山东的百姓们看着瓢泼落下的大雨，载歌载舞。旱久了的百姓不顾大雨，冲到屋外享受雨水的冲刷，哈哈大笑。这个时代没有大气污染，雨水是最干净的。妇女们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拿到了屋外接水，享受上天的馈赠。
　　不少百姓都打伞涌到了龙王庙前，感谢龙王手下留情只干了七个月。接下来一年，恐怕是不会再干旱了。
　　百姓们欢喜鼓舞之际，却又有些担心。
　　如今津国公赈灾，给每名百姓每天一斤八两红薯吃，足以让百姓不饿死。但冬小麦播种时候要干重体力活，这一斤半的红薯哪里能支撑农民们的劳作？


第0553章 热量
　　九月初，李植开始在山东市场上购买士绅的粮食。
　　此时各种不利于粮价的消息不断被《山东日报》放出。经过李植的反复打压，市场上的粮价已经十分便宜，基本上是一两八钱一石。李植此前低吸高抛粮食赚了七百多万两银子，此时拿出其中的四百五十万两，在山东市场上购买了二百五十万石粮食。
　　二百多万石来自外省的粮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李植的手里。
　　山东的士绅们此前以五两多一石的价格买进二百多万石粮食，此时又以一两八钱一石的价格全部抛售给李植，一进一出价差高达三两七钱每石，被李植赚取了八、九百万两银子，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李植买回这二百多万石粮食，首先是要给秋种和夏收的农民提供充足的热量。
　　冬小麦一般在农历九月播种，到来年的五月成熟。小麦播种和收割的时间都是农忙期，合起来大概是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中农民劳动强度很高，光吃一斤半红薯是无法获得足够的热量的。李植在这段时间内给每名“男丁”和“壮女”，也就是成年男女提供管饱的伙食。每个成年男女除了有一斤半红薯，还有一斤大米或者米面供应。
　　这个时代的农民劳动强度大，伙食中又没有肉荤，粮食消耗量远大于后世天天吃肉的普通人。如果是重体力劳动期间，一天吃一斤半大米是正常的。李植给他们提供的伙食，也相当于一斤半大米的热量。
　　这一个月的管饱粮食供应，大概需要消耗李植八十万石的粮食。
　　李植对崔合说要让百姓多吃几两饭，不是让农民全年都吃管饱饭。李植的资金和资源也是有限的，说实话，即便李植砸锅卖铁，也没法让山东一千多万百姓全年都吃个十成饱。李植让百姓们多吃几两饭，是在农忙时候让百姓吃饱，不让农民因为没有吃的耽误农时。
　　从九月初八开始，所有需要下田劳作的壮丁就从救济站领导了每天一斤的米面或者大米。
　　农民们此前还担心农忙时候吃一斤半红薯撑不住，此时得知津国公另给粮食的消息，一个个感动得涕泪横流。
　　秋种夏收时候有管饱饭吃，农时不耽误，今年的收成就有保证。等来年五月冬小麦成熟，山东百姓的生活就回到正轨了。
　　明代以道教为国教，津国公李植大恩大德，已经被百姓当成了神仙。山东不少地方都有百姓为津国公李植立生祠。
　　虽然农民没有钱，这些生祠大多是荒废的小神庙改造的，十分简陋，往往只供奉着一个牌位，或者请匠人捏了个津国公的小泥像。但百姓们对李植是真心的感激，各地简陋的生祠里香火不断。
　　李植买了二百五十万石的粮食，八十万石是给农忙时期的农民食用，还有一百五十万石，是准备在山东省兴修水利开垦新田时候，给开荒的农民食用。
　　山东这次大旱，暴露出来的问题是水利设施的不足。
　　水利设施对粮食产出影响极大，能够帮助地方度过灾荒——并不是说水利设施的作用能够让灾年变成好年，而是说水利设施能够扩大种植面积提高地方上的粮食产量，让库存粮食处于高位。有了足够的库存粮食，即便是个别年份遭灾，百姓们也不会颠沛流离。
　　比如一地百姓每年要吃一千石粮食，如果有足够的水利设施，有足够的灌溉田地，每年能产出一千二百石粮食。那么即便六年中有一年是灾年，百姓们也能够依靠前五年库存的一千石粮食度过灾年。
　　明末各地的实际情况是：人口仍然在惯性增长，水利设施却没有跟上，粮食产量不但不增长反而略有下降。崇祯朝的田赋收入每年都在下降，固然有士绅隐匿田地不纳税的原因，另一个原因也是水利设施的破败。
　　这样的状况下平时还好，饿一饿肚子还能挺过去，一遇上灾年，就是大混乱的局面。灾年百姓们没有饭吃，就全部变成了流贼和强盗，互相厮杀争夺有限的粮食。
　　今年的山东，差一点就上演了这一出惨剧。
　　山东如今已经被李植视为囊中物，李植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山东。李植计划要在山东大兴水利，利用龙尾车和水坝灌溉旱地开发出新田，扩大粮食产出。
　　李植多买的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就是给开荒农民们食用的。开荒时候体力消耗大，热量供应必须跟上。
　　但光有劳动力还建不了水利设施，还必须有精通于水利的人员坐镇指挥。基于这个目的，李植把郑晖从台湾调来，让他带着新竹的“水利员”们在山东开发水利设施。
　　九月十二日，李植在胶州的码头上迎到了郑晖。
　　郑晖穿着正二品的大红武官官袍，乘坐五千料铁甲舰扬威号来到了山东。他看到在码头上迎接自己的李植，十分激动，快步从船板上跑上了岸跪倒在李植前面，大声说道：“惊动国公爷亲自迎接，下官受宠若惊！”
　　李植扶起郑晖，笑道：“郑晖你辛苦了，你坐镇台湾开发水利做的很好，如今山东需要开发，也需要你的人一展身手了。”
　　郑晖站起来拱手说道：“国公爷放心，这次山东的水利开发绝对不会失手。”
　　郑晖一指身边的一名黑瘦汉子，说道：“这是靖一善，崇祯十二年起就跟着我在新竹搞水利，脑袋最灵活，做事也很有原则。他经手的水利工程，就没有一个不坚固耐用，造福一方的。”
　　李植看了看那个汉子，见他身上穿着正三品武官官服，知道这肯定是郑晖麾下干将，笑道：“靖一善，这次要你出力了。”
　　靖一善似乎有些傲气，倒是没有给李植下跪。他朝李植做了个长揖，就站直说道：“国公爷放心，这次我带来了五百名‘水利员’，大半个新竹的水利员都被我带来了。我们在山东忙碌一年，一定把山东的水利设施提高一个台阶。”
　　李植看着自信的靖一善，看着船上陆续走下来的几百名水利员，点了点头。


第0554章 国公陂
　　十月初三，秋种已经完成了大半个月。在李植的赈灾粮食支撑下，山东全省的秋种农事几乎全部完成。吃饱了饭，农民干活干得很顺利。
　　李植骑马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看到两边的麦田里都长出了绿色的麦苗。
　　走了一个时辰，靖一善往前一指，笑道：“国公爷，我们的国公陂就在前面这个鲫鱼沟了。还有一里路就到了。”
　　李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面骑去。十几个亲卫听说目的地快到了，快马往前面驰骋而去，先去看看那鲫鱼沟上有没有什么危险。
　　李植随口问道：“靖一善，这国公陂修好后，可以灌溉多少旱地？”
　　靖一善笑道：“国公爷莫急，等到了鲫鱼沟上，我再细细给国公说明。”
　　李植莫名其妙在靖一善这里吃了个钉子，有些无语。这年头李植让其他人说话，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说一大通，把自己知道的全抖出来的？这个靖一善倒是好，不到现场对着实物还懒得说。李植看了看郑晖，暗道这靖一善也太傲气了吧。
　　郑晖见李植看向自己，有些着急。他急忙看向靖一善，瞪大眼睛似乎是催促靖一善快说，靖一善却悠然地骑着马，看都不看郑晖。郑晖头上冒出几滴冷汗，却也拿这靖一善没有办法，说道：“国公爷，等下到了鲫鱼沟，靖一善自然会细细说明。”
　　李植皱了皱眉头，暗道这靖一善恃才放旷，倒是不能重用。郑晖为了得到满意的水利工程，竟能忍受手下如此桀骜，当真是全心全意扑在新竹的建设上。李植琢磨了一会，对郑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到了鲫鱼沟，李植走到一个小土丘上，看到了几万人在那里挖土挑担，正在填埋一条小河的河道。忙碌的农民们吃饱了饭，干起活来很卖力，场面热火朝天。
　　靖一善跳下马来，从马鞍下面掏出几张图纸，在李植面前打开其中一份，说道：“国公爷你看，我们在这小河鲫鱼沟的河道上和附近的低洼处修一个一百一十三丈的水泥堤坝，这堤坝最高处两丈三尺，拦住小河蓄水，把鲫鱼沟后面的这一片低洼地变成一个高于周围旱地的大水库。”
　　“堤内外两侧岸墙均用长条石丁顺交插、分层迭砌，堤中夯填粘土，上填一层水泥，顶面再用石板铺砌成为‘陂埕’。每两丈修有一个堤墩，墩长三尺，宽二尺，用长条石插入地面二尺。这样修成的堤坝经久耐用，不惧水火，最是坚固。”
　　“堤坝上开有十个流水闸。遇旱情则关闸蓄水，遇洪涝则开闸放水，让水库里面的水位保持在高位。”
　　李植问道：“这堤坝能用多久？”
　　靖一善得意地说道：“堤坝上面开有冲沙闸。即便是泥沙堆积，也能开冲沙闸把泥沙冲开。每五年重做一次水闸。整个堤坝若是维护得当，用上五十年不会有一点问题。修修补补，怕是一百五十年也用得。”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靖一善拍了拍图纸，说道：“国公爷，回答你的问题。这个国公陂修好后，水库的水位抬高。从东西两侧开十七个灌溉口灌溉附近的荒地，可以得上田二十七万亩。”
　　能开新田二十七万亩，倒确实是个值得标榜的大工程。李植似乎理解了靖一善为什么那么傲气，笑了笑，说道：“靖一善你好好做，若是工程完成得好，我赏你二百两银子！”
　　靖一善笑道：“国公爷倒是比郑参将大方些，我在新竹指挥了一个灌田五十万亩的大水坝，郑参将也只奖我一百两银子。”
　　想了想，靖一善说道：“我家婆娘喜欢做绸缎衣服，买胭脂，三天两头找我要银子。国公爷这二百两银子若是真赏给我，我就不缺钱花了！当真是救急的银子。”
　　李植听到靖一善的话，干笑了一声，暗道这靖一善说话当真是没有一丝作为下级的谦卑。李植说道：“靖一善你好好干，以后赏你的银子多到你可以娶小老婆！”
　　郑晖听到这话，哈哈大笑。李植看了看郑晖，不再和靖一善多说，只骑马往小丘下面的劳作的百姓中走去。
　　百姓见李植的国公仪仗挪到了工地上，都愣了愣。他们看着那些金瓜金杖，都觉得这肯定是个大官。百姓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跪在了工地上，不敢抬头看李植。
　　李植挥了挥手，示意百姓们起身。李植的亲卫们在人群中大声喊话，把跪地的百姓都喊起来了。
　　李植走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身边，问道：“这个妇人，你在这里干活，辛苦不辛苦？”
　　妇人抬头说道：“官爷，如今是饥年，津国公给我们红薯吃救活我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如今津国公更给我们米面吃，让我们一日两餐能吃个饱，我们如何能不卖力干活？做人要讲良心，若没有津国公，山东已经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说不定流贼李自成已经杀进来了。我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还小，肯定活不成。津国公给我三个孩子红薯吃，别说让我们修水利，就是让我们开山填海我们都干。”
　　这个妇女说完，便看了看他身边的丈夫，似乎在询问丈夫自己说得对不对。她丈夫在李植面前有些紧张，拘谨地点了点头。那个妇女得到自己丈夫的认可，满面春风地笑了起来。但在李植这个大官面前，她却又不敢放肆，赶紧用手捂着笑脸。
　　李植看了看妇女的丈夫。
　　那个汉子见李植看他，拘谨地说道：“官爷，这鲫鱼沟隔三差五就发大水，是我们这里的一害。津国公如今修水坝治水，以后鲫鱼沟不发大水了，我们一乡的百姓都要受益。这活大家都干得有劲！”
　　李植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问道：“你呢，你干这活觉得累不累？”
　　那个年轻人听到李植的询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官爷，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津国公派来的官员说了，像我这样最穷苦的佃农，以后可以租种这国公陂灌溉出来的田地，我和媳妇两个人可以佃租四十亩。津国公只收三成地租。”
　　“有这四十亩好田，我和媳妇就要有好日子过了。别说干几个月不累，就是让我们干上一年，我们也只有高兴。”


第0555章 海上副将
　　这个国公陂修好后，灌溉出来的新田将被作为李植的私田，佃给当地的贫苦佃农耕作。
　　虽然李植尚未在山东均平田赋，但津国公的私田，没有一个地方官敢多收乱收李植的田赋。李植已经通知地方官，这些新田，一年的田赋是每亩六升麦子。实际上如果李植均平山东所有田赋，并且不增加田赋的话，亩均的田赋大概就是六升一年。
　　其实就是李植不交田赋，地方官也拿李植没办法。但李植每日琢磨着均平田赋，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缴纳田赋，否则要授人口实。
　　李植对于佃种自己田地的小民，每人收取三成地租。以每亩亩产一石麦子的平均水平计算，除去田赋李植每亩地可以得到二斗四升收益。二十七万亩新田，算下来就是每年六万五千石麦子净收益，价值十六万两银子。
　　李植算了算，朝靖一善问道：“开发这些新田，使用了多少人工和材料？”
　　靖一善被李植许诺了二百两赏银，倒是比刚才更配合一些，答道：“这个国公陂使用了三万五千二百人劳作三个月，水泥、石材等材料，花了八万七千两银子。”
　　李植转身问了问幕府税务厅大使，问道：“良友，这是多少银子？”
　　谢良友每天做税务统计，计算能力倒是十分强悍，拱手说道：“国公爷，人工成本加上材料钱，是十五万两。”
　　李植点了点头，建这个灌溉水库的成本，一年的地租就可以收回来。顺带的，建工程时候把劳动力成本算进工程中，让百姓以工代赈，还降低了赈灾的费用。
　　无论怎么看，开发水利开垦新田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这种情况只是对李植而言如此，明末政治混乱，地方上的官僚和缙绅虎视眈眈，百姓即便是有几亩肥田都怕别人惦记，更别提搞水利发展新田了。
　　若是一个没有权势的人出来组织水利工程，恐怕工程还没有结束，新田就被各种名目冒出来的田主瓜分了。而对于有权势的人来说，想法设法把有良田的百姓弄破产，吞并百姓的良田就可以直接获益，又何必大张旗鼓搞水利？真搞出来大把良田，其他的缙绅豪强还不是要上来分一杯羹。
　　在一个政治腐败秩序混乱的社会中，利益是根据权势而不是贡献分配的。在这样的利益格局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做贡献，所有人都盯着现有的蛋糕瓜分，最后蛋糕只会越来越小。
　　像李植这样挖空心思做大蛋糕，手握强兵誓死捍卫自己做大的蛋糕，而且不去抢夺无权势小民蛋糕的人物，在明末这样的社会中只是一个孤例。
　　然而十七世纪已经不是封闭的时代。满清、西方殖民者，甚至西南少数民族都对腐朽的汉人社会虎视眈眈。如果汉人不把自己的蛋糕经营好，不把国家做大做强，被异族奴役的历史必讲上演。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民族，李植都要把自己这个孤例坚持下去。
　　李植点了点头，这才扶起地上的瘦削年轻人。
　　谢良友想了想，说道：“国公爷，这佃种我们新田的农民，算下来每人每年可以收获十四石的粮食，折银三十五两。这些百姓之前一年收入只有八、九石，生活一下子翻天覆地大变……我们收的地租是不是太低了？我看便是再多收一成地租，也丝毫不为过。”
　　李植笑道：“三十五两年收入算什么？也只是让一家老小有个温饱，尚不能小康。本公立志要让治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以后本公要让天津和山东的百姓全部富起来，当然不能收取高额田赋。就按三成地租收。”
　　谢良友拱手说道：“国公爷仁德，山东和天津的百姓有福！”
　　李植检查了一会工地，又朝郑晖问道：“今年山东可以开垦多少新田出来？”
　　郑晖说道：“像国公陂这样的工程，我们规划了八个，只是规模略小一些。全部做出来后，可得新田一百一十万亩，刨去田赋，每年光地租收入就是六十多万两银子。”
　　六十多万两银子也不是一个小数字，可以大大充实李植的财政。
　　李植拍了拍郑晖的肩膀，说道：“郑晖，山东的工程顺利完成后，我上奏朝廷，升你为海上副将！”
　　郑晖听到这话，激动得满脸通红。
　　……
　　十月初五，在山东各府、州、县，津国公税务所纷纷开张。
　　和天津的税务所一样，这些税务所也是在各城的闹市中购置宅院改造而成。税务所的基本原则是商贾自己报税，税务所按照商贾申报的经营额征税，三十税一。当然，商人们往往会铤而走险偷税漏税，每个税务所里都有大量的税务会计，作为抽查商贾营业额的监督人员。
　　李植在各府城派驻一百五十名税务会计，各州派驻一百名税务会计，各县城派驻五十名税务会计。这些税务会计每天的工作就是入驻商贩营业点，检验商贩实际营业额是否如实申报。
　　如果发现商人逃税，就按照逃一罚五的原则重罚。逃税超过一百两，更要把逃税者交给津国公法庭打板子。
　　李植在济南税务所翻了翻账簿，朝谢良友问道：“这一年下来，会计人员的开销要花多少？”
　　谢良友吸了吸鼻子，正色说道：“国公爷，为了覆盖山东一省，我们雇佣了五千六百三十七名会计。这些会计的月钱，场所维护费用加上种种杂用，一年要花费三十万两。”
　　谢良友摇了摇头，说道：“今年山东大旱，农民们都靠津国公赈灾过日子，无钱购买商品，山东的经济十分萧条。估计今年一年，山东只能收到商税六十多万两。”
　　李植说道：“那岂不是只有三十多万两的净收益？”
　　谢良友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国公爷，确实是这样。不过明年农民有了收益，情况就会大为好转。估计明年一年一百六十万两商税能收到，刨去开支还能有一百三十万两。”


第0556章 戏曲学院
　　十月十日，寿光县田柳镇的有名缙绅沈从道受不了田柳镇上那令他窒息的气氛，溜达到县城里透透气。
　　这几个月，沈从道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五两五钱收进的粮食，最后全部以一两八钱抛售在市场上，一进一出就亏了二万九千两。他积蓄十几年一共也就三万多两家财，赔了二万九千两是什么概念？连府城上的宅邸都亏进去了。
　　然而府城房子没了，搬到乡下田柳镇上，事情也并没有结束。沈从道囤积粮食狙击津国公赈灾结果亏光家财的事情成为了田柳镇最大的笑话，这个笑话传遍了整个乡镇。百姓们说完这个笑话，总要加上一句咒骂：“这个贼妄八沈从道，想饿死我们！”
　　如今在田柳镇，沈从道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他走在镇上的集市里，时不时就有人对着他往地上吐痰，哪里还有人对他这个秀才有一丝尊敬？
　　沈从道现在基本上不太出门，每出一次门就要生一次气。平日里要买什么要办什么事，他都让家丁出去办。
　　但在宅子里呆久了，也着实难受。这一天，沈从道让人抬着轿子从后门溜出去，快步往县城里行了过去。沈从道暗道县城里认识自己的人少，到县城里转一转，透透气。
　　果然，县城里果然没有人认出沈从道，没人知道沈从道是和津国公作对的士绅。沈从道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轻松地游走在县城的商业街上。
　　走到这条商业街最大的茶馆门口，沈从道突然看到那宽敞的茶馆里面坐满了人。甚至在茶位旁边的走道上都站满了人。沈从道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茶客们这是等着看大戏。想来这是一出极受欢迎的大戏，吸引了这么多茶客来看。
　　沈从道走到那茶馆门口，问张罗客人的店小二：“小二，今天唱的是哪一出？还有位置坐？”
　　那小二上下打量了沈从道一眼，笑道：“这位老爷，这戏你一定不爱看，你就别问了！”
　　沈从道眉头一竖，问道：“这什么话？小二你一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帮别人留了位置！怕我抢了你留下的位置！我一定要看！”
　　那小二看着沈从道，有些尴尬，说道：“这位老爷，不瞒你说，前面看了这戏的几个士绅老爷都和其他的普通茶客吵起来了，被茶客群殴的都有。你若是非要看，可说好了，别惹事，看完就走。”
　　沈从道愣了愣，越发对这戏好奇起来，问道：“这是什么戏？这么邪门？”
　　那小二说道：“这位老爷，这是小店的戏班子去津国公戏曲学院里新学的一出戏，叫作《赈山东》，讲的是津国公在山东赈灾的事情。站位二文钱，普通座位十文钱，全部卖光了。只剩下前排雅座，二十文钱一个人，老爷你买几个人？”
　　听了小二的话，沈从道愣了愣。津国公的戏曲学院沈从道知道，上个月报纸上有登这件事情。说是因为百姓文娱活动过于单一，戏曲节目好久没有一出新戏，即便有个别戏班子推出新戏，也局限于戏班子水平良莠不齐，所以津国公集中各地优秀戏曲大师，办了这个戏曲学院。
　　天津、山东最好的戏曲角儿聚在戏曲学院里，每个月推出一出新戏。新戏紧跟时事，反映老百姓最关注的事情，必然能够吸引百姓。
　　沈从道那时看了这个新闻也没太关心。这年头官府做事情大多是失败的，十件事情里面九件都是不了了之。所以津国公要搞戏曲学院，沈从道下意识也觉得这事激不起多大浪花。
　　没想到这事搞成了，还这么快就有曲目出来了，还这么受欢迎。
　　沈从道越发好奇起来，朝身边的家仆一挥手。那个仆人摸出四十文钱递给了小二，说道：“我家老爷买两个位置。”
　　那小二得了四十文钱，想了半天，这才带两人进去。穿过拥挤的观众，三人挤到了前排，找到了最前面的雅座。
　　那小二临走前还不忘记和沈从道说：“这位老爷，等下看完了戏你可千万别惹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从道懒得理这小二，端着茶杯开始登戏角上场。
　　过了一会，戏曲就开始演了。
　　“今年的山东，旱得紧呐！”
　　戏曲一开始，一个满脸白胡子的戏角手持一把锄头登上了台。那老头唱得抑扬顿挫，一下子就引来茶客们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从道也是个喜欢看戏的，和其他的茶客一起叫起好来。
　　但看着看着，沈从道发现不对了。
　　这津国公戏曲学院编排的《赈山东》，是揪着这次囤粮的士绅往死里打啊。整出戏围绕山东赈灾粮食的问题，情节跌宕起伏一波三伏，把津国公李植塑造成为国为民全不惜个人利益的大英雄，把囤粮阻挠津国公赈灾的士绅，塑造成了卑鄙无耻又愚蠢无知的小人。
　　在演到士绅囤粮的高潮时候，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牵着一个小女孩，端着一个破瓷碗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说道：“今年老身是要去南直隶逃荒了！就是不知道江南富庶，能不能让老身和外孙女活到明年。”
　　看到这里，看戏的群众们一阵唏嘘，不少人感同身受，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个时代娱乐手段极其有限，百姓们看戏时候十分投入，何况是这种反映山东百姓生活的时代剧？看到这一幕，看戏的茶客们大声嚷嚷起来：
　　“天杀的狗财主！敢哄抬粮价！”
　　“剁了这些劣绅喂狗！”
　　“贼杀才，莫让老叟遇上这些贱坯子！”
　　百姓们群情激奋，吓得沈从道脸色发白，生怕被人认出来他就是囤粮的劣绅。
　　台上的大戏演到这里峰回路转，突然从幕后开出一台一台大船出来，正是津国公从小琉球运来了大批的红薯。
　　这下子屯粮的士绅全部破产。戏里演到一个贼眉鼠眼的山东大财主为了囤粮，以家里的宅子为抵押向当铺借钱，最后把房产都全部输光。
　　看到这里，茶馆里的百姓们顿时一个个喜上眉梢，哄堂大笑。
　　“这些贼妄八，这下子知道什么是自作自受了！”
　　坐在前排的沈从道脑袋一缩，在四面八方包围自己的百姓人群中大气不敢出。


第0557章 禁止精布？
　　当然，这次山东因为囤粮失去宅院的士绅一大把，远不止沈从道一人。戏里演的劣绅，也不一定就是沈从道。
　　不过沈从道还是惊出一身冷汗。他后悔买位置进来看戏了，此时他被义愤填膺的百姓包围着，当真是十分危险。若是有一个县城的百姓认出自己，他真的有可能被这些百姓群殴一顿。
　　沈从道旁边一个身穿绸缎的富商看了看沈从道，说道：“这位相公，幸好我没有囤积粮食和津国公作对，否则现在已经人财两空，声名狼藉了。”
　　沈从道下意识地大声说道：“我也没有囤粮对抗津国公，我没有买七千八百石！”
　　沈从道心里紧张，下意识地把自己囤积粮食的数字都说了出来。旁边的那个富商诧异地看了沈从道一眼，没有说话。
　　沈从道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真有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台上的戏剧却还在演，又讲到米价大跌，津国公趁势买入大米，让百姓吃饱饭有力气进行秋播，开发水利。百姓们看到这里已经津国公十二分的崇拜，都在为津国公叫好。
　　沈从道暗自乍舌，心道这戏曲学院好厉害。这个年代老百姓都喜欢看戏，即便是最穷的农民，一年也要趁赶庙会时候看上一出大戏。但是这个时代新的戏曲曲目不多，编撰精良的新戏更少。津国公的戏曲学院网罗人才编制精品戏剧，可以极大的影响百姓的情绪。
　　如果说《山东日报》可以影响百姓的理性思维的话，那这个戏曲学院源源不绝编撰出来的戏曲，就是在煽动百姓的感性情绪。
　　沈从道叹了一口气，暗道这李植好手段。山东的士绅和李植作对，以后恐怕是没有好日子了。什么均平田赋，迟早是要加诸到山东士绅身上的。到时候沈家的六千多亩田田地，不知道能保得住多少。
　　沈从道摇了摇头，正要往台上看去，却看到站着的观众中，一个田柳镇的小商贩正怒视着自己。那个小商贩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县城来，竟在这看戏的茶馆里遇到了沈从道。此时那个小商贩被这《赈山东》大戏煽动了情绪，看着沈从道的眼睛仿佛是看着仇人。
　　沈从道暗道不妙，若是这个商贩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其他人，自己当真有被群殴的可能。
　　沈从道正在那里担心，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唱：“本公要在这鲫鱼沟修建水坝，灌溉良田二十七万亩，富裕一方百姓！”
　　听到这句清唱，台下的百姓们又沸腾了。百姓们仿佛看到了山东在津国公治下越来越繁荣的未来，大声叫好。那个怒视沈从道的小商贩也被沸腾的人群感染，不再瞪着沈从道，往台上看去。
　　沈从道暗道就是这一刻了，再不溜就走不掉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拖着家仆就往外面走去。在聚精会神看戏的观众中用力挤出一条道路，沈从道像是被人追杀一样，慌不择路地逃出了茶馆。
　　……
　　十月十日，李植坐在津国公府怀德殿中，召见在法庭中担任最高法庭大法官的崔文信。
　　这崔文信是崔合的叔叔，崔文定的弟弟。说起来就是李欢的叔外祖父。崔文信比崔文定小五岁，如今不过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
　　这崔文信性格有些古板，不似他哥哥崔文定那样春风。李植之前让他在法庭里面做法官，他倒是铁面无私十分称职。所谓人才难得，李植想在自己的亲族朋友中找出这么死板的人物也是不容易的。李植观察了一段时间，决定让他担任更重要的官职。
　　李植决定让崔文信担任幕府廉政署大使，专门审查贪污舞弊的官员。
　　如今李植的事业越做越大，却一直是依靠李植的个人能力管理官僚，没有建立内部监督体制。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李植虽然在提拔官员时候注重个人品质的观察，但是免不了有害群之马当了官后就腐败堕落。
　　如今李植管理天津、山东两个省份，如果官僚队伍腐败，那么李植的事业就会变成无土之木，最终将轰然倒塌。
　　李植笑着对崔文信说道：“崔文信，以后你就负责接受群众举报，详细调查有问题的官僚。就算没有群众举报，只要你觉得哪个官员有问题，请示我之后也可以主动审查。一定要把官员队伍中的害虫抓出来。”
　　崔文信板着脸，正要说话，却看到韩金信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李植见韩金信的焦急样子，知道有大事，转身问道：“韩金信，什么事情这么焦急？”
　　韩金信跪伏在李植面前行了一礼，爬起来说道：“国公爷，倭国的幕府似乎有意禁止我们的李家精布进口。这一股思潮十分汹涌，最新的消息：已经有几个亲藩大名中向倭国的幕府将军提出禁布建议，恐怕要不了多久，倭国就真的会禁止我们的精布贸易。”
　　李植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紧皱。
　　如今和日本之间的精布贸易，是李植工业和贸易的重头戏——自从李植崇祯十四年在天津均平田赋后，大江南北的读书人和士绅就有意无意地排斥李植的产品。而李植精布，从那之后起就基本上全销往日本。
　　如今李植的纺织工厂有工人二万，月产布三十五万匹，以一两银子每匹的出厂价计算，这一年下来就是一百一十万两银子的利润。再加上贩卖到日本去有贸易价差，利润更高。
　　如果这个贸易突然中断，不但会造成李植收入锐减，更会在范家庄造成两万人失业，一下子就会让范家庄的富庶化为乌有。
　　韩金信说道：“国公爷，日本的纺织工厂被我们的廉价精布打得溃不成军，导致了整个行业的崩溃。几个倭国亲藩大名说不禁止精布，日本各地的经济要持续萧条。”
　　“恐怕要不了多久，倭国幕府就要全面禁止李家精布进口。”
　　李植看着怀德殿门口的风景，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日本禁止我们的李家精布贸易，就是对本公宣战！”


第0558章 德川家光
　　日本“首都”江户城中，本丸御殿内，德川幕府的两位“大老”和五位“老中”端坐在御殿两侧光滑的木地板上，眉头紧蹙。
　　日本目前的统治者是德川幕府，这个政权是在一六零三年由德川家康创建的。德川家康以几十年如一日的毅力和健康，熬死了日本的两位霸主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赢得了决定性的关原之战，最终在日本建立了统治全国的幕府制度。
　　到了如今的崇祯十六年，也就是一六四三年，德川家康早已经死去。现在德川幕府的最高统治者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也就是德川家康的孙子。
　　德川幕府并不像明朝政府那样中央集权管理国家，德川幕府下面更有许多分封诸侯。这些日本诸侯被称为“大名”，在地方上高度自治俨如小国，拥有军事、司法和行政权力。
　　比如万历三十七年，日本诸侯“萨摩藩”就私自出兵琉球，把这个历来向大明朝贡的海上小国变成了萨摩藩的领土。而德川幕府在事后得知消息后，也默认了萨摩藩占领琉球的事实。
　　德川家，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名，一个日本最大的大名。
　　但无论如何，这些藩镇再独立，名义上都是听命于德川幕府的，受制于德川幕府的种种制度安排。
　　而德川幕府的统治，则由两名大老和五名老中管理。
　　基本上，大老相当于明朝的内阁首辅、次辅，而老中则相当于内阁阁老。
　　此时在御殿中，七位幕府高官端坐在地板上，面色凝重。
　　如今在日本，禁止大明李家精布的诉求已经变成一股思潮，席卷整个日本国。
　　日本的经济和大明一样，也是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德川家光在约束百姓生活制度的《庆安御触书》中就规定：“男子耕田，女子纺布”。
　　然而这种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近些年受到李植工业化大生产的严重冲击。大明李家的精布物美价廉，几乎是势如破竹地冲破了日本农家的纺织业。日本银产丰富，绵价纱价都较高，和廉价精致的李家精布比起来毫无可比性。
　　一时之间，日本国无论南北，人人皆买精布，人人皆穿精布衣服。日本国本土生产的粗布，完全失去了市场。
　　一些原先靠妇女纺织补贴家用的农民，顿时陷入了穷困中。
　　不仅农家纺织被李家精布打败，即便是纺织工场也在精布的冲击下纷纷破产。这些纺织工场的生存主要是依赖规模效应，技术上并无先进之处，完全不是范家庄纺织工厂的对手。在日本京都附近，一些原先依靠纺织业繁荣的市镇渐渐衰败，乃至于城去人空。
　　在十七世纪的自然经济下，百姓的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纺织业可谓是一个国家的重要产业。纺织业被李植打败后，农村市镇失去了一个重要经济来源。连锁效应下，整个日本的经济都萧条了许多。
　　日本以前向大明进口的商品，都是生丝、瓷器等奢侈品，并不冲击日本的本土产业。如今李家精布打垮了日本的纺织业，导致百姓穷困，便渐渐引起了日本武士阶层的注意。不少武士都主张禁止大明的精布进口。
　　这股思潮渐渐酝酿，在崇祯十六年十月，变成了一股浪潮。十月初，几个深受幕府将军器重的亲藩大名联名上书，要求德川将军禁止精布进口，给日本国内纺织业生存空间。
　　德川幕府并不是一个性格开放的政权。实际上，德川幕府天生具有一股自闭性。这些年，德川幕府不断发布“锁国令”，禁止西方国家在日本传教和贸易。德川幕府不许日本百姓出海经商，也不许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入港，只和大明、荷兰的商人通商。
　　这几个亲藩大名上书后，日本的武士阶级纷纷表示赞同。十月中旬，江户城的三千各藩藩士又联名上书，要求禁止李家精布，重振日本的纺织业。
　　七名幕府高官正在那里等待，突然御殿的侧门被推开。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穿着绢直垂，戴着乌帽子走进了御殿中。
　　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御殿上首较高的小台子上，德川家光朗朗说道：“今日召集诸位来，是议论禁止李家精布一事。”
　　大老酒井忠胜把头一低，以拳撑住身子，不更改盘腿坐地的姿势，快速地移动身躯从两侧移到了御殿中间的地板上，低头说道：“殿下，我以为，大名和藩士的上书言之有理。这些年来，全国的纺织业受到严重冲击。如果不禁止李家精布，市镇会越来越萧条，百姓将陷入贫困之中，无力生儿育女。”
　　另一名“大老”土井利胜则有不同观点，他挪到了御殿中间，担忧地说道：“殿下，我以为不能随意禁止大明精布。李植的强盛远盛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几天前李植的使者已经到达江户，宣称一旦精布被禁止，就将对我日本国宣战。”
　　酒井忠胜不屑地说道：“土井殿，李植只是大明的一个国公，兵力只有三万，难道我堂堂日本国还会畏惧他不成？”
　　土井利胜抬头说道：“殿下，庆长文禄之役我日本出动二十万兵马和大明鏖战，大明以十万兵马就拦住了丰臣殿。李植虽然只有三万兵马，但我听闻明国的海商说过，李植这三万兵马相当于十几万明军，绝不可小视。”
　　“而且我听明国海商说，李植刚刚在海上大败郑芝龙，可见其水军也十分强盛。一旦开战，恐怕我日本国的水军无力抵挡。”
　　酒井忠胜哈哈大笑，说道：“土井殿，你是被李植吓破了胆了吧。李植再强，难道可能率领几万人跨海攻到日本来？那时候我日本以全国之力越对马海峡海攻打朝鲜都无法保证后勤。李植一个明国国公，若跨茫茫东海攻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土井利胜不再和酒井忠胜纠缠，大声说道：“殿下，不可轻易对抗李植！”
　　德川家光看了看土井利胜，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大名和藩士的请愿情有可原，精布摧毁全国纺织业，不可不禁。”
　　“禁止李植的船队在长崎的精布贸易。若在长崎再发现贩卖到我国的精布，一律烧毁。”


第0559章 平户
　　十月二十三日深夜，日本九州平户港内的居民已经熟睡，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让这个深夜更显得安静。
　　平户港本是日本有名的港口，一度是日本国际贸易的中心。在最繁华的时候，平户港内曾经有几万外国人居住，从事各类贸易。但随着德川氏锁国令的颁布，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不再允许在平户经商，荷兰商馆也被移到了长崎，平户港失去了国际贸易港口地位。百姓失去了贸易生计，港口一日比一日衰败。
　　然而因为精布贸易，平户港这几年又恢复了一些生气。
　　德川幕府并没有强迫大明的商人到长崎贸易，而李植的商队在平户有商馆，习惯了平户的渠道，一直在平户进行贸易。平户有李植熟悉的商人和畅通的渠道，从平户卸下远洋大船的李家精布可以立即装上日本的内海小船运到日本各地。
　　在李植扩大范家庄纺织工厂，把精布销售到日本后，精布贸易很快就彻底打败了日本的土布，在平户港的交易量极大。
　　原先流散到各地的平户港商人们又回到了平户港内，清扫干净了略有些破败的商馆宅邸，开始作为经销商经营大笔精布贸易。平户港已经成为日本精布贸易的中心城市。比起长崎的生丝贸易，平户的精布贸易更加繁荣，经手数额更加巨大。
　　二十三日的晚上，德川幕府禁止精布进口这个噩耗还没有传到平户。
　　午夜，一条火龙突然出现在平户港外面的原野上，两千多名德川家的武士和足轻手持火把，快步往平户港行去。
　　长崎是德川将军家管理日本国际贸易事务的中心，大多数大明的商人和荷兰商人这几年都转往长崎贸易，德川家在这里设有“长崎奉行”管理贸易。长崎奉行手下有不少兵将，此时德川家光要禁精布，这些兵将就派上了用场。
　　两千多兵将很快就控制了平户港。那明晃晃的火把引得各户商户院子里的看门狗狂叫不已。平户港中的商人们渐渐被惊醒，惊讶地看着街道上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武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最近禁布的流言喧嚣尘上，一些商贾们也怀疑这些士兵们是来禁布的。
　　一家直接和李植商馆收购精布的商贾门前，十几个足轻连门都懒得敲，抬着撞木轰一声把商贾的商馆大门撞开了。几十名武士和士卒举着火把冲进了院子里，直接往后院的精布仓库冲去。
　　这户商贾的家主已经意识到长崎的武士们要烧他们赖以生存的精布，带着几十个“用心棒”，也就是家丁，手持木棍守在精布仓库前，想拼命守护著整个家族的全部财产。
　　“不能烧！”
　　“不能烧我们的精布！”
　　但在全副武装的长崎士兵面前，这种反抗无疑是螳臂当车。长崎奉行麾下的“铁炮手”，也就是火绳枪手，举起了早已经装好铅弹的火绳枪，对准仓库前的用心棒按下了扳机。只听到啪啪的枪声响起，一道道血箭从用心棒的身上溅出。用心棒们抽搐了几下，就倒在了血泊里。
　　这户商贾的家主也中弹了，铅弹撕开了他的羽织服，毫不留情地搅碎了他的身体器官。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源太郎！”
　　一个怀孕的孕妇哭喊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嚎啕大哭，扑倒在家主的身上。
　　长崎的士兵们看也不看哭泣的孕妇，手持火把打开了仓库的大门，找到了那里面的几万匹李家精布。几名武士将火把往密密麻麻堆积的精布上面一扔，就点燃了这价值几万两的财货。
　　大火像巨兽一样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晚中分外刺眼。
　　带头的武士看了看火势，确认大火已经无法浇熄，才一挥手喊道：“下一家！”
　　平户港口，大火从一家又一家的商贾院子中烧起。
　　李植设在平户的商馆中，德川家的国际贸易总指挥官“长崎奉行”马场利重坐在院子前面，端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手持蒲扇，仿佛是在本阵中指挥一场战斗。
　　德川家的士兵们在商馆中来回穿梭，搜查一切可能储存李家精布的场所。很快，商馆中的七个仓库都被士兵们找了出来。这些仓库中的几十万匹李家精布全部被点燃，刺眼的大火在李家商馆中熊熊燃烧。
　　过了一会，李植在平户贸易的相关人员，包括商馆总负责人郑开达也被士兵们押了出来。
　　郑开达是郑开成的弟弟，李植的亲表哥。他被士兵用长矛押着，逼到了院子里。
　　“郑总管，好久不见了！”
　　郑开达怒视着长崎奉行，大声吼道：“马场，你毁掉了津国公几十万两银子的财产。从没有人敢这样和津国公挑衅，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你这是要和大明的津国公开战吗？”
　　马场利重冷笑了一声，说道：“郑总管，说话要慎重。从古至今，中国有那么多文韬武略的皇帝，却没有一个敢夸口说攻打日本的。”
　　“就是蒙古大帝忽必烈，也败在守护日本的神风中。李植一个明国国公，却敢夸口攻打日本，当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郑开达恼怒地喝道：“称霸东海和南海的郑家远在福建，津国公派几十条大船去便把郑家连锅端了。福建离天津多远？日本离天津多远？津国公的战船从天津出发，五天就能开到长崎炮轰你的奉行所！”
　　“要不了半个月，津国公的大军就能打到江户！”
　　听到郑开达的话，周围的德川家士兵们对视了一阵，哈哈大笑。
　　马场利重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郑开达面前。他把右手伸到郑开达面前，用力地在郑开达脸上拍了两下。
　　他满脸的狞笑，说道：“郑开达君，我马场利重就在长崎等着，等你的津国公大军攻到日本来。”
　　“不过郑君你不能在日本见证津国公的大军了，我给你半个月时间离开日本。若是半个月后津国公的大军没有来，你又没有离开日本，我马场利重就不和你客气了。”


第0560章 便宜行事
　　十一月初四，大明京城的皇极殿内，大明的君臣们正在进行朝会。
　　鸿胪寺官员一甩响鞭，喝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刑部侍郎张光航手持牙牌，出列喊道：“臣有事奏！”
　　“奏！”
　　“臣近日听闻，津国公李植因为倭国断绝贸易，有意攻打倭国。”
　　听到张光航的话，满朝文武都是一阵耸动。攻打倭国，那可不是小事。日本虽然是弹丸小国，但国力颇强。万历年间日本跨海进攻朝鲜，万历显皇帝动用了全国力量，耗费巨资才把日本赶回去。那时正是明朝兵强马壮的时代，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大明对上日本这样的国家，算得上是国战，不出动十几万兵马耗资千万，是根本分不出胜负的。
　　何况李植还是渡海进攻，后勤保障的难度可想而知。
　　李植虽然实际控制了山东，但尚未能调动山东的各种力量。如今李植能动员的力量，还只是天津一镇。以天津一镇之力要攻打日本？百官们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诧异地对视起来。
　　张光航拱手说道：“李植莽撞攻打倭国，战败事小。我堂堂上国，失威事大。倘若李植大败而归被倭国看不起，四方蛮夷因此动了觊觎之心，蠢蠢欲动，则我大明损失大也。”
　　朱由检抚须看着张光航，没有说话。
　　张光航拱手说道：“臣请圣上宣旨于李植，让他不要莽撞行事。否则一败涂地失威辱国，李植到时候如何担待得起？”
　　万历朝鲜战争虽然打赢了，但日军的凶悍还是让明朝的文官们记忆犹新。如今大明一天比一天衰败，四面楚歌，大明的文官轻易不敢招惹日本这个敌人。李植攻打日本，文官们觉得无论如何没有胜算。
　　张光航素来忠心耿耿，倒是好心为李植战败担心。其他的文官们，却乐于看到李植大败而归。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走上一步，大声说道：“臣以为，李植野心勃勃，一身精力无处发泄。若是不让他攻打日本，他必生出怨气要在山东生出事端。既然他不自量力要攻打日本，就让他去。等他大败而归，也就知道了自己的斤两，会老实一些！”
　　众官听到刘宗周的话，都面露笑容。众官仿佛已经看到李植大败而归灰溜溜的样子，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内阁首辅周延儒拱手说道：“圣上，李植要打，便让他打去。等他打个头破血流，便知道了天高地厚。以后说话做事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若是天子硬把他拦住，他还觉得天子不让他征服倭国哩？”
　　听到征服倭国四个字，朝堂上的文官哄堂大笑，一时竟都失去了秩序。
　　以天津一镇之力征服倭国，实在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众官们整日绞尽脑汁想陷李植于困境中，谁知道众官们手段还没成，李植却自己往火坑里跳。
　　这等好事，岂能阻止？
　　郑三俊拱手出列，大声说道：“臣附议，便让李植吃上一个败仗又如何？李植输了不等于大明输了，其他的蛮夷也不敢因此如何。如今之时，让李植吃个教训收敛些手脚，才是好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也不相信李植能用天津一镇之力打败日本。他想了想，缓缓说道：
　　“众卿所言有理。便让津国公便宜行事吧。”
　　……
　　十一月初六，日本九州岛长崎港外，浓雾弥漫。
　　清晨的浓雾盖住了整个港口，能见度不过五十米，再远的地方就只能看见雪白一片。一艘二桅的安宅船在长崎港外面巡逻，警戒可能出现的敌袭。
　　不过这个月份其实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敌袭。即便是西班牙人的船只来攻港，也不会在十一月风向不定的时候来攻打。一般船只从南方开到长崎来，都是在六、七月份借南风行来。十一月的风忽南忽北，帆船在东海上航行说不定就被吹跑了。
　　二桅小船上有十几个足轻和下级武士，此时闲极无聊，士兵们把武器扔在一边，正在一个破碗里扔骰子赌钱。
　　赌着赌着，一个绑着头巾的武士输了整整两贯钱，开始耍赖不给钱了。那些足轻气愤地喝骂他，要他滚一边去。然而这个武士却十分无赖，竟不给钱，也不让到一边，还要继续押注。
　　众人吵着吵着，都发起火来。一个高大的足轻和这个不给钱的武士推搡起来，最后竟在船上扭打起来。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大呼小叫，鼓舞两人打得更激烈一点。
　　两桅的安宅船长不过十几米，在两个斗殴者的扭打中晃动不已。
　　众人正在那里兴奋，却突然听到浓雾里传来一声呜呜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吹号角，却又远比号角响亮持久，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安宅船上的士兵们愣了愣，齐齐看向南面的浓雾，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呜呜声。就连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也停止了动作，诧异地看着南面的雾气，渐渐有些紧张起来。
　　一个士兵拉了拉船上队长的袖子，说道：“队长，要不要发警报？”
　　为了一声呜呜声发警报？回去足轻大将一定会扣自己的俸禄。足轻队长没有答话，只拿眼睛死死看着浓雾里面。
　　众人盯着那片浓雾，看了两三分钟，突然在浓雾里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直直往这边的安宅巡逻船上压过来。
　　“呜～～”
　　那个黑影上面，突然间发出了巨大的呜呜汽笛声。安宅船上的德川家士兵们惊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地看着压过来的巨大黑影，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座几丈高的巨大铁甲舰。
　　那巨大的铁甲舰全身覆盖着铁甲，船只中间冒出浓浓的黑烟，像是一座移动的城堡一样压过来，小小的安宅船哪里拦得住？那铁甲舰开得极快，比最快的帆船还要快几分，在船头分出几尺高的浪花，势不可挡。
　　眼看安宅船就要被铁甲舰撞上，安宅船上的足轻队长大叫一声：“逃啊！”
　　他身子一纵，就跳入了十一月的冰冷海水中。
　　足轻队长刚跳下船，铁甲舰的撞角就毫不犹豫地压到了小小的安宅传上，巨大的冲击力下，锋利的撞角把安宅船拦腰撕开，撞成了两截。
　　足轻队长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动，拼命躲开安宅传沉没时候的漩涡。他游了好久，才往后面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艘日本没有的巨大战船，浑身铁甲满载着大炮，以帆船不曾有的航速往长崎港开去。
　　铁甲船的上面，巨大的李字大旗猎猎作响，像是一个无可阻挡的征服者，向日本宣告着他的到来。


第0561章 长崎
　　马场利重骑马行在长崎城中，正在和十几个荷兰商人一起往港口方向走去。
　　荷兰人给马场利重送了一笔银子，希望能扩大荷兰商馆的规模。马场利重得了银子立即办事，准备去实地为荷兰人指出扩张的空间。
　　十几名手持十文字枪的足轻前面开路，马场利重趾高气扬地带着荷兰人，在拥挤的人流中开出一条道路。
　　道路的两边，店铺繁华，体面的瓦顶建筑鳞次栉比。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长崎已经超过平户，成为日本最大的贸易港口。每年，这里都有上百条贸易船只停靠。这些船只都是运货几十万斤的大船，满载着大明的生丝和瓷器而来。给日本人带来源源不绝的银子和繁荣。
　　长崎港口中生活着四万多居民，在人口不过一千多万的日本，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大城。
　　因为是商贩聚集形成的城市，长崎缺乏规划，城中道路狭小，建筑一幢连着一幢。因为富商很多，城中到处都是装饰雅致的奢侈品商店——生丝是用来做绢的，给上等武士制作武士服，中国来的瓷器更是昂贵的物品，海商们运来的货物都是农民用不起的东西。
　　因为商贾聚集，这里又成为九州的商业中心。不但有大明运来的奢侈品出售，连大米，铁器和陶器批发商人也渐渐聚集在这里。城中的道路两侧到处是日式的旗帜招牌，映衬出一片繁华。
　　每个月，这座城市都要给德川将军家带来不菲的收入。
　　长崎奉行位高权重，是各国海商争先笼络的对象。每个月，马场利重都会收到很多礼物。有些礼物是工艺品，奢侈品，有些礼物则是赤裸裸的银子。比起前者，马场利重更喜欢后者。马场利重希望在自己卸任时候能存下一大笔白银。
　　实际上，幕府将军也知道长崎奉行这个职位油水充足，对长崎奉行收纳礼物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场利重正在马上和荷兰人聊着，却突然听到不远处“轰”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爆炸了？
　　马场利重和荷兰人循声往前方望去，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爆炸了，就听到一阵阵滚雷般的爆炸声在四面八方炸响。“轰”“轰”的爆炸声像是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足足有几百声，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了一片巨响。
　　马场利重吓得脸色发白，骑在马上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他突然看到一个黑影砸进了前面右边的一幢商馆里，然后过了一会，一片巨大的火花就从那个商馆里炸了出来。
　　巨大的“轰”声随着冲击波迸射出来，把商馆里的木质墙壁炸出了一个大洞。碎木块随着大洞中的火花往商馆外面喷射，刺伤了道路上的几个行人。
　　马场利重骑在马上看着四周，发现爆炸过后，大火已经从不少建筑中冒了出来。长崎城中出现了十几个浓烟黑柱，在大雾刚刚散去的晴朗天空中分外醒目。
　　“敌袭！”
　　长崎城中的士兵们开始大声嘶吼。然而他们的嘶吼与其说是提醒市民们，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到目前为止，城中出现了几百次爆炸，士兵们却连袭击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袭击似乎是来自码头外面，这些爆炸似乎是炮弹造成的。但是什么炮弹能打这么远？射进码头后面几里外的长崎城中。而且这炮弹还会爆炸？
　　日本人铸炮技术十分落后，他们把大炮称为“国崩”。大口径的火炮在日本是凤毛麟角，开花弹日本人更是闻所未闻。
　　城中的市民乱成了一片，尖叫着往自己家里逃去。虽然在这种连珠炮似的轰炸下，家中和道路上一样危险，但市民们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家中会安全一点。
　　马场利重附近的足轻士兵们行动起来了，他们举着长枪把马场利重围在了中间，试图用人肉做护盾保护住这个德川将军家的大官。
　　而慌张的荷兰人们，则完全没有保护，张皇地看着港口的方向。
　　许久，才有三名背插德川家小旗的骑兵快马冲了过来。他们冲到马场利重面前跳下马，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奉行殿，港外开来了几十艘中国人的大船，船上有几百具国崩，正在朝长崎港射击。”
　　马场利重惊得脸色惨白。中国人？几百具国崩？在几里外射击长崎？这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战法一下子让马场利重失去了思考能力。
　　“哪里来的中国人？”
　　跪地的骑兵答道：“逃回来的警戒船说那些大船上挂着李字大旗，可能是大明李植的船队！”
　　果然是李植的舰队。李植真的开着巨舰来攻打日本了？
　　马场利重还那里惊诧，突然看到空中又有几百个黑点在极速射来。那些死神一样的黑点极速划破天空，狠狠射入了长崎城的大街小巷，射入了商馆民宅中，撞破日本人用木板筑起的简陋墙壁，撞进了建筑最深处。
　　马场利重吓得把腰一弯，赶紧跳下了马，差点就滚到地上去了。
　　“轰！”
　　“轰！轰！轰！”
　　“轰！轰！”
　　巨大的火花从炮弹的落点迸射出来。城中到处都是爆炸，乱成了一片。那轰鸣的爆炸声中也不知道多少人被炸死。慌张的市民们开始意识到房屋无法保护他们，张皇地逃到了道路上，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火焰从被轰炸后的木质房屋中冒了出来，渐渐开始吞噬那些木屋。有人在挑水救火，但更多人在炮弹造成的恐惧下失去了理智，到处乱跑，根本没有想到该去挑水抢救自家的房屋。
　　在慌乱的城市中，火焰越来越旺，开始向周围的建筑蔓延。
　　又是一阵阵的尖啸声传来，又是几百发死神般的开花弹飞来，狠狠地砸进了长崎港这个日本唯一的对外贸易港中。
　　一颗炮弹嘭一声砸在了马场利重几丈外的道路上，砸进了土路里面。那冒烟的印信看得马场利重头皮发麻。一个下级武士大喊“当心！”，猛地扑到了马场利重身上。
　　“轰”一声，那枚炮弹爆炸了。铁质的弹丸横扫周围几米的空间，两个逃得慢的足轻士兵当场被弹丸刺死。
　　恐慌，在几万人的长崎港中飞速弥漫。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整座城市失去了冷静。显然，这些可怕的炮弹将很快吞噬整座长崎。已经没有人去管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了，市民们冲进屋里抢救出自己的孩子和银子，然后就撒腿往城外逃去。


第0562章 火海
　　马场利重看着火焰在长崎城中飞速蔓延，满心的绝望，却没有一点办法。
　　每过一会就有几百发炮弹在全是木头房子的长崎城中爆炸，这样被引燃的大火根本不是人力可以熄灭的。
　　长崎完了，日本最繁华的港口完蛋了。
　　李植居然真的跨过茫茫东海，攻到了日本来。
　　天空中传来一片尖啸声，又是几百发炮弹砸了过来。一发炮弹落在街道的前头，街道上的几十个市民顿时像是见了鬼，撒腿狂奔。
　　长崎城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秩序，到处都是带着家中财物狂奔出城的市民。街道上滚滚的人流对着马场利重冲了过来，和他擦肩而过。一个抱着包裹的强壮男人急着出城，慌乱中撞在了马场利重的肩膀上，竟把马场利重撞到在地上。
　　马场利重刚要爬起来，一个逃跑出城的少年一脚踩在他的手上，差点把他踩骨折。
　　马场利重满脸的狼狈，他收起生痛的手，跳起来大声喊道：“走！回奉行所！”
　　天空中又传来尖啸声，又是几百发炮弹向长崎城射来。马场利重知道再待在这长崎不是被烧死就被被炮弹炸死，飞快地骑上了马，扬鞭往城外逃去。
　　十几名足轻士兵追着马场利重的快马跑。几个荷兰商人无处可逃，也追着马场利重往城外躲去。
　　扬威号上，李植站在船舷边，看着六十三条尖头大船和十条铁甲舰运足了火力对六里外的长崎城狂轰滥炸，心情很好。
　　日本人烧了李植在平户的李家精布，李植就要把日本人的长崎烧掉。
　　李植的十八磅炮实际上是一种射程十分出众的“长炮”，直射射程是三里多一些，如果是抛射的话，这种大炮可以射十里。当然十里的距离上抛射，炮弹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但是在六里外抛射，李植还是可以保证炮弹全部散布在长崎城内的。
　　这完全是不对称的战争。且不说日本人在这个距离上没有大炮可以对李植的舰队还击，实际上日本人连大炮都没有几门。长崎港港口摆着八门火炮，李植用望远镜一看就知道那是荷兰人的“四开加农炮”，炮弹十二磅重，抛射最远射程不过四里。
　　李植在六里外轰炸港市，日本人只能干瞪眼。
　　七十三条大船左右开弓，每分钟就朝长崎城抛射七百多发炮弹。只用了十分钟，长崎港就被炸成了一片火海。日式的建筑几乎全部是木质的，毫无悬念地被全部点着了。
　　长崎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码头上的炮兵抛弃了八门火炮，也撤走了。
　　长崎城中，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一户日本商人心疼价值万金的生丝，在大火中招呼店员抢救院子里的生丝。然而几十个店员推着生丝板车走了几十步，就被前后左右的熊熊大火包围。店员们不敢再推车，丢弃生丝往城外逃去，希望在大火把自己烧死之前逃出城去。
　　一个绸缎商人左手抱着一匹纱，右手提着一匹绢往外跑。然而他的负重太高了，跑得很慢。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的去路被一座坍塌的商馆拦住了。那二层的商馆瘫倒在小巷中间，熊熊燃烧，堵住了商人的去路。
　　商人眼睛一瞪，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拯救自己的财富了。再磨蹭下去命都保不住了，他把绢和纱一扔，撒腿去寻找其他的退路。
　　李植让大炮打了十轮，就不再继续射击。整座长崎都烧了起来。无论是雅致的日本商馆还是围有坚固城墙的荷兰商馆，都被火焰吞没，已经没有继续轰炸的必要了。
　　不知道多少货物被这场大火烧毁。甚至有一些逃的慢的日本人也葬身火海。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李植考虑的了，既然日本选择了和李植开战，李植就要让日本明白什么叫做痛。摧毁长崎城，只是一个开始。
　　整座城市的燃烧，让方圆几里的温度都上升了。李植脱掉了外套，在船上慢慢等待。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才渐渐变小。整座城市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焦炭和黑灰。虽然火势已经小了些，但那些已经变成木炭的建筑物还有暗火在燃烧。只是这种暗火已经不会伤人了，码头已经可以使用了。
　　李植率领四千名虎贲师士兵在码头下了船，朝长崎城外的一座小城堡攻去。
　　那座城堡是长崎奉行马场利重的奉行所。李植在郑开达的信中知道这个长崎奉行烧了整个平户的精布，要亲手抓到这个嚣张的武士。
　　为了抓住这个长崎奉行，李植把船上唯一的五百名骑兵也带下了船。
　　长崎奉行的职责很宽，不但管理长崎和平户的商业事务，实际上更是九州一带的最高幕府官员，是当地诸侯各种矛盾事务的仲裁者。长崎奉行所旁边建有两处番所，驻扎着日本诸侯“佐贺锅岛家”的四千士兵，这四千士兵也归马场利重指挥。
　　日本的士兵们还从未见识过虎贲师的厉害。准备固守城池。
　　虽然日式城堡的主建筑“天守阁”往往不大，也就是后世一幢小楼房的大小，但是日式城堡往往依据地形在天守阁附近挖掘沟壕，修建墙体，形成阶梯状的防御体系。在城堡外围的整个防御体系中，是可以驻防几千兵马的。
　　实际上，佐贺锅岛家的这四千士兵装备不错，有两千人配备着日式火绳枪——铁炮。其余的两千人则使用十文字枪。四千士兵全部穿着铁片和披甲制成的足轻具足，这种盔甲对冷兵器的防护力相当可观。
　　然而在李植的大炮面前，一切的护甲和装备都是徒劳的。
　　五十门十八磅大炮被立在日式城堡的前面一里处，开始上药装弹。
　　城堡外围的四千士兵把火绳枪架在围墙的射击孔中，还准备和李植打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但李植已经直接把他们忽略了。李植的大炮对准了城堡的主体建筑“天守阁”，准备用开花弹朝那三层楼高的天守阁轰炸。
　　天守阁是砖石结构制作的，防御弓箭是十分称职的。即便是火箭也无法引燃天守阁。在日本的战国时代，这样的城堡可以让攻击方包围几个月都打不下。
　　但在李植十八世纪水平的大炮面前，这种十六世纪的古旧城堡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李植一挥手，五十门大炮齐齐开火。炮弹毫无悬念地砸进了天守阁的墙壁内，在内部爆炸了。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中，远处的天守阁像是掉在地上的西瓜，被炸成了稀烂一片。


第0563章 马场利重
　　天守阁被炸后，整个建筑垮塌下来。李植也不知道长崎奉行马场利重有没有被炸死，但城堡里的士兵的士气显然受到重击。李植看到守在城墙射击孔上的士兵们一阵耸动，都转身去看天守阁。那些从射击孔上抽回去的火绳枪好久都没有重新举出来。
　　显然，日本“铁炮手”们在惊疑中已经有些混乱了。
　　然而让李植微微吃惊的是，城堡里的士兵见识了自己这边火炮的威力，却没有投降。
　　日本的士兵相当坚韧。
　　李植入侵日本，是日本几百年来第一次遭遇“外敌”入侵。城墙上的日本士兵们似乎准备战斗到底。
　　李植指挥大炮开始轰炸城堡上的城墙。开花弹虽然破甲能力不如实心弹，但击碎这个“奉行所”城堡外面那薄薄一层墙体还是绰绰有余的。五十门大炮对准了一里外的城墙，开始一门接一门的射击。
　　日本士兵的士气不错，但是他们的武器实在太落后了。虽然他们的火绳枪很多，但是大炮几乎没有。如果面对明军或者清军，火绳枪众多的日军大概算得上是劲敌。但面对火炮众多的虎贲师，他们只能被动挨打。
　　开花弹狠狠撞向城堡外围的城墙，把城墙撞得粉碎，然后在城堡内部爆炸。开花弹中的铁弹丸像是雨点一样在城堡内部四处溅射，把那些血肉之躯射得鲜血淋漓。
　　“奉行所”城堡外面一圈城墙长不过两百米，宽不过一百多米。五十门大炮虽然不多，但是对于这么小的一个奉行所城堡来说已经十分可怕了。李植让大炮打了四个小时，朝小小的城堡射了几乎两千发开花弹，不知道炸死了城堡里的多少人。
　　按李植的估计，就算一发炮弹只炸死一个人，城堡里面也死了两千人了。
　　城堡西面的城墙已经全部被炸毁，从李植角度可以看到城堡里面的武士屋邸。经过一个上午的轰炸，那些屋邸被炸得破破烂烂，不少屋子都起火燃烧起来。
　　整座城堡唯一有防御意义的只剩下那几道壕沟和土垄。见识了开花弹威力的日本士兵趴在土垄上面，战战兢兢地坚守着最后的岗位。
　　每一轮开花弹射进不大的城堡里，都会造成巨大的伤亡。李植用望远镜看得清楚，城堡里的士兵都趴在地上。每次但有士兵被炸死，其他的士兵就爬起来把这些死者抬到专门安放死者的区域。
　　那个放尸体的区域里面，足足摆着几千具尸体。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战斗，说是大屠杀也不为过。城堡里的日本兵除了挨炸和死去，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坚持不投降，与其说是和李植战斗，倒不如说是和他们内心的意志力在战斗。
　　毕竟，这是日本几百年来第一次受到外敌入侵。哪怕是忽必烈的三次远征日本，都被“神风”打败了。日本人不愿意把它们的国家轻易交到李植这个殖民者手上。
　　但是李植已经出现在这个时代，不是日本士兵们宁死不屈就能改变时代的车轮的。
　　终于，在李植的大炮准备开始第五个阶段的炮轰时候，城堡里面的士兵们崩溃了。哪怕是为国家而战的信念也无法支撑这样的伤亡，城堡里的士兵全部放下武器投降了。
　　李植让钟峰带一千人入城，将日本士兵的武器和盔甲收缴，将他们的双手绑起来。
　　马场利重也被抓了出来，他的情况十分不好。他在天守阁垮塌时候被木梁压断了右腿，看上去半死不活。李植让医疗组来给这个德川幕府高官处理伤口，保证他能活着被运到平户去，好进行枪决。
　　李植走进奉行所城堡中，才了解到四千日本兵已经被炸死了两千六百多。城堡里到处都是死者的鲜血，血腥味浓重得就像是一个屠宰场。
　　……
　　十一月初八，平户港城的城中央，马场利重被五花大绑摁在刑场上。平户城中的商户都围在刑场旁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见证李植在这里枪决德川幕府的长崎奉行。
　　了结了长崎发生的一切后，平户城的所有者平户藩藩主没有胆量对抗李植。如果平户藩这个时候反抗李植，估计会像长崎一样被李植打个稀烂。
　　反正李植也不占领平户的领地，只是在平户城中处决马场利重，平户藩藩主就假装不知道了。
　　刑场四周，围观的日本商户们都有些矛盾。他们恨透了马场利重，这个长崎奉行手段残忍野蛮，连夜在平户大开杀戒，把不愿意交出李家精布的商人杀了不少。坊间的平户市民粗粗统计了一下，就知道马场利重那一晚杀了一百多人。
　　这样的杀戮下，岂能没有仇恨？
　　商户们赖以生存的贸易被禁止，精布被马场利重烧毁，不少商户变得一无所有，连糊口生存都出现了问题。商户们恨不能杀了马场利重吃他的肉。
　　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却不愿意看到一个大明的人来出头，来杀马场利重。
　　毕竟这里是日本，是“和民族”世代繁衍的地方。一个大明的国公来主持公道，岂不是意味着九州岛的西北部已经被大明的兵马征服了？
　　见证行刑的平户商户们满腹的矛盾，有些茫然地看着刑场上跪着的马场利重，沉默不语。
　　郑开达走到了马场利重面前，在他的脸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说道：“马场君，你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大明的津国公杀到日本来了！”
　　马场利重被郑开达拍两下，拍得脸色发白。他张皇地看着郑开达，大声说道：“你们不要得意，幕府的二十万大军很快就会攻打过来！你们若是杀了我，到时候征夷大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到翻译官的翻译，郑开达哈哈大笑，又拍了拍马场利重的脸，笑道：“马场君，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本来以为你在奉行所一定会剖腹的！”
　　马场利重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最后突然眼睛一闭，惭愧地低下了头。
　　作为一个武士，马场利重没有胆量自尽，落了下乘。
　　李植看了看表情矛盾的观众们，挥了挥手。一个手持步枪的虎贲师大兵走了上去，对准马场利重的后脑勺，摁下了扳机。
　　啪一声，血花四溅，马场利重往前一倒，摔在了刑场上。
　　围观的日本商户们突然喧哗起来，大声喊“啊！”“啊！”，睁大眼睛看着马场利重的尸体。
　　李植笑了笑，大声说道：“范家庄的友商们，你们放心，我李植不会让你们吃亏！我一定会打到幕府将军服气为止，打到幕府将军赔偿你们的损失，重新开放李家精布的贸易为止！”


第0564章 倒幕
　　十一月初九，李植正在平户城中的李家商馆休息，正在琢磨下一步要攻击日本的哪个城市。
　　实际上，倭国虽小，却是一个军事颇为强盛的国家。幕府将军若是征召全日本的藩镇兵马，可以拉出二十多万军队。这些军队虽然缺乏大炮等重武器，但是却装备着大量的火绳枪。
　　日本的火绳枪传统十分悠久，熟悉于三段击和定装火药等战术，甚至有一整套在下雨天开火的装备，称之为雨铁炮。
　　李植这次船上只装了一万士兵，若是这一万士兵被几万倭国铁炮手包围轰击，可能有战败的风险。
　　据郑开达说，日本的首都江户城外驻扎着六万足轻士兵，其中起码有一半是铁炮手。如果江户发生战事，德川家可以临时征召关东平原附近的亲藩大名和谱带大名入江户作战。只要十几天，德川家就能在江户聚起十万人的大军。
　　如今李植炮轰长崎，恐怕德川幕府已经开始征召大军，准备决战了。
　　李植的一万新兵如今已经完成了训练，可以参加战斗了，李植总共有三万的总兵力。但是李植在山东还要镇压心怀异心的士绅，在山东和天津要留下一万人的防守力量。李植能够调出来攻打日本的人马，只有两万。
　　但即便是马上开船回去调兵，分批把两万兵马送到关东平原，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江户聚集着十万德川大军，两万人未必能够战而胜之。
　　李植拥有的优势是机动性。蒸汽轮船可以五天之内跑遍日本。虽然李植不能强攻江户，却能够轰炸日本的其他城市。李植对着日本的地图，仔细考虑下一步的去向。
　　李植正在沉吟，却看到郑开达跑了进来。
　　“国公爷，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求见。”
　　李植愣了愣，却没想到会有日本的诸侯来求见自己。
　　这个岛津光久是什么人？来做什么？李植看了看郑开达。
　　郑开达说道：“萨摩藩是九州岛西南部的一个诸侯，算是日本比较大的藩镇了。这个藩十分重视武备，据说藩内有上万下级武士，也就是‘乡士’，战斗力十分可观。当初看琉球国积弱，萨摩藩就派兵占领了琉球。”
　　“不过这个藩素来和德川幕府不和，处处受到德川家的打压。”
　　李植想了想，随口说道：“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一个身穿绢羽织华服，头上梳着月代头，三十岁左右的高大武士走进了李植的厅房。
　　一见到李植，岛津光久就学着汉人的样子一揖及地，大声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的翻译赶紧说道：“岛津光久能见到大明津国公，三生有幸。”
　　李植点了点头，也没有让这个日本诸侯坐下，而是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岛津光久站直说道：“在下给国公阁下带来一个消息，进献打败德川幕府的计策。”
　　李植笑了笑，上下打量了德川光久一番。仔细一看，李植才发现岛津光久身上的羽织上没有印染家徽，似乎是为了避人耳目。日本有身份的武士，衣服上都是印染着家徽的。大概岛津光久这一次进入平户是偷偷进入的。
　　“岛津光久阁下，你就这么希望看到德川幕府衰微？”
　　岛津光久朗朗说道：“德川家因为关原之战中岛津家是西军的，处处打压岛津家。上个月德川幕府为了不让我萨摩藩做大，连我萨摩藩在长野开发的金山都喊停了。不仅如此，德川家每年都要安排萨摩藩担任大的普请，不把我们财政搞垮不罢休。我萨摩藩已经忍无可忍。”
　　在德川幕府体系内，德川家经常让其他诸侯承担大型建设工程的工作，称为普请。这种工作耗费巨资，德川家不出分文，往往会把担任普请的藩镇搞得财政破产。但是畏惧德川家权势兵威，各藩镇却又不敢反抗这种安排。
　　“萨摩藩这些年已经入不敷出，欠下巨债。长此以往，萨摩藩要生大乱。”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要给我什么消息？”
　　岛津光久抬起身子，大声说道：“我要告诉国公阁下，即便国公不攻击江户城，也能重挫德川家。如今在大阪城中，储藏着巨量的稻谷。”
　　李植愣了愣，问道：“有多少稻谷？”
　　岛津光久抬头说道：“德川家在大阪城囤积粮食。按照大明的说法，起码有稻谷二百万石。然而在大阪城中，只有一万士兵驻扎。”
　　李植听到这话，和郑开达对视了一眼。
　　二百万石的粮食可不是小数字，李植在山东支撑山东一省百姓秋播夏收和兴建水利，让百姓在劳作时候吃饱饭，也只不过花费了二百多万石的粮食。
　　二百万石的粮食，价值五百万两白银，可谓一笔巨款。
　　郑开达想了想，点头说道：“国公爷，大阪是日本国稻米交易的中心，是德川家的直领地。德川家在大阪城中囤粮，确实有可能。”
　　李植想了想，问道：“你来帮助我，想得到什么？”
　　岛津光久拱手朝李植作了一揖，说道：“萨摩藩愿意出动一万兵马帮助国公打败德川家。萨摩武士彪悍善战，日本闻名。如果事后国公愿意将半个日向国赏赐给岛津家，岛津家就感激不尽。”
　　原来这个岛津光久，是来投靠李植的。不但提供情报，还愿意出兵帮助李植打仗。
　　李植淡淡问道：“我是大明人，你跟着我打德川家，不怕手下士兵哗变么？”
　　李植说的是日本人对外来入侵者的排斥。
　　实际上，日本“和”民族的民族意识十分强烈。
　　一六三七年九州基督教教徒举旗反叛，德川家仅仅是请求荷兰战船炮轰叛军，就受到全日本的非难，说德川幕府请外援杀自己人。后世的明治维新，实际上也是因为德川幕府无力抵抗“黑船”入侵者，刺激了日本的民族自尊心，导致全日本愤然站起要推翻幕府。当时倒幕派的理由，就是德川幕府无法保护日本。
　　实际上，日本本来也不是“和”民族的。日本原先是原住民“阿依奴人”的，日本“和”民族从日本中部崛起，把阿依奴人杀光屠尽，赶到了北海道去，才成为了日本的主人。在这场持续千年的民族战争中，日本的和民族形成了清晰的民族认可感。
　　如果萨摩藩帮助李植这个大明人攻打德川家，显然会在日本遭到极大的阻力。
　　德川光久拱手说道：“萨摩藩不会公开在国公麾下行事。但只要国公大人占领大阪，岛津家就会以德川幕府软弱无力为名举起义旗，联络各地的大名推翻德川幕府。”


第0565章 大阪
　　十一月十三日，一万虎贲师乘船穿过濑户内海，登陆本州岛包围了大阪城。
　　大阪城是日本比较大的城堡之一。一五八三年，丰臣秀吉在石山本愿寺的原根据地上建造大坂城，以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完成了本丸（主郭）。直到秀吉死去之前，仍持续不断地建设二之丸及三之丸等附郭，以及多重水堀（护城河）和运河等防御设施。
　　一六一五年大阪城毁于战火，德川家康占领大阪后将其扩建。扩建后的大阪城天守阁高十七丈四尺，内有八层。
　　大阪城城堡是由本丸、二之丸和三之丸构成的防御堡垒。外围是大量的石垣和水堀组成的防御层，内部是由弯曲的道路和射击孔组成的迷宫一样的通道。城堡最外围的三之丸东西长十四“町”，南北长九“町”，换算成后世的度量衡大概是一千六百米长，九百五十米宽。
　　大阪城城下面是一个繁荣的集市，可以说是日本西部最重要的城市，大概有十余万人口。据郑开达说，这大阪的城下町是日本的商品集散基地，是日本的中心城市之一。
　　但李植的大军包围城池后，慌张的市民们立即就抛弃了这座城市，带着细软跑远了。整座城市如今空无一人。
　　李植站在城下町东面的一片小土丘上，用望远镜观察五里之外的大阪城城堡。
　　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堡，甚至比大明的一些小县城还要大一些。有层层的护城河、壕沟和墙体保护，天守阁高高矗立在中间。城堡三之丸后面的城墙上站着举着铁炮的日本足轻。据岛津家的情报，城堡里面的守军装备了七千挺铁炮。
　　整座城堡，不可谓防御不严密——一六一四大阪冬之阵德川家康率领二十万人包围大阪城，最后也打不下来，只能和谈用计。
　　然而所谓的防御严密，只是对于日本的军事技术而言。
　　在十七世纪的中叶，日本的军事技术已经落后于时代。由于冶铸业的技术拙劣，日本的大炮发展十分缓慢。到了李植率军攻来的一六四三年，德川家康都没有为大阪的城墙装备足够的大炮。
　　李植从望远镜里观察，大阪城上只有大炮十六门。这些大炮似乎是和荷兰人买的加农炮。李植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些大炮是荷兰人的“半长加农炮”，炮弹重三十二磅。
　　用十六门加农炮威慑日本各地的藩镇和试图叛乱的农民来说足够了，在普遍缺乏火炮的日本，这已经是重装防御了。
　　对于日本人来说，这座大阪城就是一座不可攻落的坚城。
　　但在李植动辄装备百门大炮的虎贲师面前，这十六门炮就有些寒酸了。
　　李植的大炮领先于这个时代一百年，比大阪城的十六世纪防御思想领先整整两百年。两百年的技术领先，带来的效果不是用“优势”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李植一万虎贲师从船上卸下了一百六十门十八磅长炮，炮兵和步兵们推动大炮，在大阪城三之丸的六里外停了下来。
　　城墙上面的守军似乎十分紧张，在六里的距离上就开火了。
　　德川家似乎从荷兰人那里学到了炮车技术，城墙上面的大炮能够随着敌人的主攻方向移动。李植从西面渡海而来，城堡里的十六门大炮就全部移动到了西侧的三之丸射击台上，朝李植的炮车射击。
　　舰船上的舰炮一般选择加农炮。德川家向荷兰人购买大炮，买的显然也是舰炮。但十七世纪的加农炮射程很短，作为舰炮是不错的，作为守城炮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加农炮和李植的长炮相比，炮管更短，炮管只有口径的15-28倍。而长炮的炮管是口径的25-44倍。这样的结果，就是长炮能够命中更远的目标。李植的十八磅长炮直射射程有三里多，抛射能打十里。而一般加农炮的射程甚至一里都不到，最大抛射距离也有五里。
　　城墙上的加农炮朝六里外的虎贲师炮车开火，却根本摸不到虎贲师大炮的边。炮弹在虎贲师大炮的一里前面就落了下去，“通”“通”地砸在泥土里。
　　距离六里，李植的十八磅大炮开始装药上弹。李植这次带下船的士兵实际上有一万二千人，其中一万人是虎贲师士兵，还有二千士兵本是船上的炮兵，这次下船专门操作十八磅炮。
　　这些舰队炮兵同样技术精良，清膛、上药、装弹一气呵成，很快就完成了装填。炮兵们用铳规、铳尺和矩度仪计算好了用药量和角度。一百六十颗开花弹被装入了炮膛，对准了六里外的日本大炮。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地动山摇，一百六十门大炮喷出火舌。一百六十颗炮弹像是一阵可怕的暴风雨，在天空中划出一百多道完美的曲线，朝大阪城城垣上的炮台砸去。
　　六里外的抛射，十八磅炮的准头也是不佳的。但架不住李植火炮的数量实在太多，总会有几发炮弹命中。
　　一百六十颗炮弹大多数都打在石垣上，把巨石和石灰砌成的这种防御设施撞碎厚厚一层，然后掉落进水堀里。又或者撞在石垣上面的城墙上，把那防御铁炮的城墙撞得粉碎。
　　有三发炮弹射中了城墙中间的加农炮，狠狠砸在加农炮的炮身上，一次性地让这种大炮退出了战斗。被炮弹击打过的炮筒发生形变，可能会把炮弹卡在炮筒里，造成炸镗，已经无法再用。
　　还有两发炮弹落在加农炮的旁边，轰一声爆炸了。炮弹中的铁弹丸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出，毫不留情地夺去了加农炮炮兵的生命——那些操炮的炮兵还是第一次见到开花弹，看到炮弹落在身边也不懂得躲避，一个个全中了招。
　　炮兵被炸死，加农炮也没法操作了。只一次炮击，李植的炮兵就在六里外废掉了五门加农炮。
　　过了一分钟，又是一百六十发炮弹射向大阪城中的炮台。
　　这一次大炮根据炮弹落点微调了角度，命中率更高。
　　大阪城上的炮台上响起开花弹爆炸的隆隆声，一门又一门的加农炮被端掉。更有七、八个日本炮兵被爆炸激起的气浪掀翻，往前摔出城垣，扑通扑通地掉进城垣下面的护城河里。


第0566章 大炮
　　轰炸了四轮，李植端掉了大阪城上的十六门加农炮。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炮兵的“自由轰炸”时间了。方圆两里多的大阪城，将变成一个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一百六十门十八磅炮往前面移动，移到了大阪城西面的两里处，开始抵近轰炸这座日本名城。
　　两里的距离上，十八磅炮已经可以直射。
　　“轰！轰！”
　　“轰！”
　　炮弹像流星一样往大阪城的城墙射去，炮弹所到之处，灰飞烟灭。
　　日式的城墙是薄薄的一层砖墙，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厚。因为日本大炮稀少，这样的城墙防御火绳枪已经绰绰有余，人力也无法撞垮，因此这种城墙在日本各城堡中十分流行。城墙一般建在护城河或者城垣的上面，和下层地面的落差很大，使得攻城的士兵难以攀爬。
　　城墙的后面一般都有木质架子，在架子上面站人防守，用长枪攻击爬墙进攻的敌方士兵。城墙上一般开有大量射击孔，铁炮手在射击孔的后面射击攻城敌人。
　　对付只有铁炮的敌人，这样的城墙是十分有效的。
　　但是这样的城墙在十八磅大炮的面前，就是一层薄纸。一百六十门炮弹砸在大阪城三之丸的西面城墙上，顿时就砸出了一百多个大洞。炮弹巨大的动能打在薄薄的城墙上，往往能把周围一、两米的城墙全部砸垮。
　　每一米城墙后面都站着铁炮手，炮弹砸垮城墙的瞬间砖石飞舞，往往能击伤城墙后面的铁炮手。
　　开花弹落地后还会爆炸。城堡里面的士兵此时已经见识过爆炸的开花弹了，一看到开花弹落在附近就张皇逃窜，在城堡里不成队列。
　　开花弹炸开的火花像是死亡的花朵，在大阪城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有的火花没有杀伤到城中的士兵，有的火花则一次性带走三、四条生命。
　　十八磅炮是有寿命的，打上二百发就要回炉重铸，所以每一发炮弹都有固定的成本。但对于使用铁坯铸炮法的李植来说，回炉重铸大炮成本比较低。每一发炮弹打出去，大炮的折旧费十分有限，消耗更多的是火药钱和开花弹钱。
　　一发开花弹的成本大概是七钱银子，虽然也不少了，但还是远低于大阪城中日本士兵的生命的。即便是两发开花弹炸死一个日本足轻，李植所费不过一两五钱银子。如果以这样的成本杀死大阪城里的一万足轻，李植只需要一万五千两的成本。只需要这一点银子，李植就夺下城中几百万两银子的粮食。
　　这是一本血腥的账本。
　　李植的大炮打了十轮后停止了射击，开始冷却炮管。
　　大阪城中却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况：
　　破损的城墙下面到处是死伤士兵，这些死伤士兵有的是被飞溅的城墙碎片击伤的，有的则是被炮弹直接击中。被炮弹命中的士兵只要身体和炮弹有一丝接触，就是整块躯干被带走。碎肉满地都是，血腥的味道像是屠宰场。鲜血像是泉水一样从死伤士兵的伤口里流出，在九百多米的大阪城西城墙上流得到处都是。
　　粘稠的血液从城垣上流下去，流进城垣下面的护城河里，把城墙西面近千米长的护城河全部染红。那三里多长的护城河此时看上去就像满是血水一样。
　　城墙的后面的情况也并不好。开花弹爆炸起码炸死了五、六百人，另外还有人数更多的伤员。被铁弹丸刺入身体内部的伤员躺在地上呻吟着，抽搐着，旁边的士兵却拿这种创伤一点办法没有。
　　城堡里的武家屋敷被开花弹点燃了，却没有人有空去灭火，木质的建筑熊熊地燃烧着，更加剧了城中的混乱。
　　大阪城也有大炮，城中的士兵也知道，这短暂的停歇是因为城外的明军需要冷却炮管。要不了多久，冷却好的大炮就会重新打响。
　　大阪城代阿部正次做出了决定——继续死守城池是坐以待毙，他决定率领大阪城中的士兵杀出城外。
　　李植骑在中军的马上，看到大阪城三之丸的西门突然打开，几千名日本足轻，尤其是六千名铁炮手排着长队冲大阪城中跑了出来。足轻们在大喊大叫的武士军官指挥下，在三之丸的西面摆出了阵势。
　　德川家的士兵动作很快，显然是准备在大炮冷却的时间内发起关键一击。花了十几分钟，七千名士兵稍微整队后，就快步朝李植的虎贲师压了过来。
　　大阪的日军有六千名铁炮手，这些铁炮手希望能和李植的步枪手对射，击败李植。
　　火炮确实是需要冷却的，如果炮管在高热状况下持续射击，会导致发射药被高热炮管点燃。即便是炮手用湿棉布降低了炙热的炮管，也需要等待炮管冷却到较低的温度再继续使用，否则会降低炮管的寿命。
　　不过炮管寿命的问题，在千钧一发的战场上从来不是一个问题。一门大炮再珍贵，也没有几条人命珍贵。
　　经过十几分钟的冷却，十八磅炮大炮已经不再是红热状态。李植一声令下，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将霰弹装入了炮筒内，对准了快步冲过来的日本士兵。
　　距离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手持铁炮的日本足轻冲进了霰弹的射程中。
　　“轰！”
　　“轰！轰！”
　　一百六十枚霰弹从十八磅长炮的炮口射出，霰弹弹丸在压力下脱离了霰弹的弹托，四散迸射出去，扑向了它面前的扇形区域。几万发霰弹弹丸看上去就像是一片高速飞行的浓雾，像死神般射向了懵懂无知的日本足轻。
　　浓雾一触到前排的足轻，立刻穿透了这些日本兵身上的足轻具足，前面后面穿了个透。血雾刹那间就从无数的足轻身上迸射出来，喷得几米高，把周围的土地和身边的其他足轻全部染成了红色。
　　中弹的日本足轻惨叫抽搐，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在地上翻滚呻吟。前面几排的士兵像是被割草机割倒的野草，再也爬不起来。


第0567章 稻谷
　　大阪城代，也就是大阪城的代理城主阿部正次被虎贲师的大炮惊呆了。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高效的杀人机器。
　　日本人称呼大炮为“国崩”或者“大筒”。本来大阪城的十六门“大筒”是阿部正次十分自信的凭仗，阿部正次还觉得凭这些“大筒”能够拦住明国军队。谁知道这些加农炮一上来就被明国的大炮端掉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明国大炮的炮弹会爆炸。大阪城先是被炮弹的冲击力砸一阵，然后还要承受那炮弹炸开的威力。城中一幢又一幢的建筑被开花弹点燃，到处都是熊熊大火。那炮弹中飞出来的铁弹丸杀死了不知道多少士兵。
　　阿部正次从来没有听说过炮弹还会爆炸。若不是亲眼看到被足轻们惨被炮弹炸死，阿部正次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开花弹轰炸的威力太可怕了。如果明军射的是实心弹，阿部正次可能还会死守城池，利用城中的建筑物抵挡炮弹，坚持到明军炮弹打完的时候。但在开花弹的轰炸下，阿部正次却只有出城拼命一个选择。因为开花弹对士兵的杀伤力远大于实心弹，炮弹一爆炸，附近几米内的士兵就会全部被炸死。再打下去整座城中的士兵要全部被炸死。
　　阿部正次虽然知道李植的兵马多于自己，冲出去是凶多吉少，但他始终对自己麾下的精锐铁炮手有信心。这些铁炮手是德川军中挑选出来的优秀士兵，纪律井然操作熟练，射击的命中率高于普通的士兵。
　　日本的铁炮作为一种滑膛火绳枪，射程只有一百米。阿部正次想赢得这场战斗，必须冲到明军的正前方开炮射击。
　　然而明军那可怕的大炮，根本不给阿部正次丝毫机会。
　　明军朝德川家的足轻射出了霰弹。阿部正次只在上一辈将领对远征朝鲜之战的描述中听说过这种可怕的大筒战法，从未亲眼见过。今天亲见，阿部正次才知道这种战法有多么血腥可怕。
　　大炮一响，前面几排足轻全部中弹。死伤者的血肉像是雨点一样在空中乱飞，把还活着的足轻染得一身的红。那些造价不菲的足轻具足，在霰弹面前像是纸片一样脆弱。
　　一百六十门重炮只一次炮击，七千多名德川足轻就倒下了四分之一。这哪里是战争，这根本就是大屠杀。
　　近两千士兵的生命一下子就消失在这个可怕的战场上。那些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一刹那就变成了尸体。
　　大阪城中的足轻们何曾见过这种可怕的武器？一下子就被打懵了。士兵们站在血泊中张皇失措，不敢往前面冲击。
　　就连站在后面指挥的阿部正次也被这大炮的可怕杀伤力震到，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起码过了五秒钟，阿部正次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擂鼓！冲阵！”
　　远征朝鲜的上一辈将领们说过，明军大筒厉害，却没有铁炮。对面的这支明军虽然看上去都拿着明式铁炮，但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擅长使用铁炮。也许只要冲到铁炮的射程内，德川家的士兵就能赢下这场战争。
　　鼓声响起，一身是血的武士们大声嘶吼着，催促着铁炮足轻继续往前冲锋。
　　遭到霰弹轰炸后，德川家的足轻们士气已经接近崩溃，但在武士们的嘶吼和鼓舞中又恢复了一些。他们战战兢兢地举着已经上好火药和子弹的铁炮，小跑着往前面的明军冲去。
　　但是他们跑得太慢了。李植的炮兵在不考虑大炮散热的情况下，二十秒不到就能为大炮装上霰弹。大阪城中的足轻混乱了几秒，等他们重新冲锋时候，李植的大炮又打响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一百六十发霰弹射出了炮筒。几万发弹丸射向了两百多米外的德川家士兵，像是一场末日的审判。
　　霰弹如果打在躯干上，就是一穿两个洞，穿过身体还从后背射出来，继续杀戮后排的足轻。
　　一片一片的鲜血从霰弹弹丸造成的伤口中迸射出来，喷洒在空中，就像是一场大雨洒下来。前面几排的足轻一下子就几乎全灭，他们在惨叫声中丢弃了手上的精良铁炮，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德川家的足轻们崩溃了。即便对面是入侵日本的外来侵略者，他们也不敢反抗了。大阪城士兵的伤亡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有起码一半的士兵被屠杀。还活着的几千士兵化成了溃兵，慌不择路地往东面逃去。
　　他们不敢进大阪城躲避，明国的军队这么可怕，躲在大阪城里反抗也是死路一条。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躲进东面的荒野里，藏身民家。
　　阿部正次看见军队崩溃，惊得脸色惨白。他在侍卫的帮助下跨上了战马，策马往东北面逃去，希望能逃到“京都”城去。
　　但是仅仅跑了五里，李植的五百选锋团骑兵就追上了这个大阪城代——选锋团士兵骑的是十里挑一的优良战马，比簇拥着阿部正次逃跑的武士们骑得更快。选锋团的士兵们举枪瞄准了阿部正次的坐骑，啪一枪把这匹“木曾马”打伤了。
　　阿部正次只觉得胯下的坐骑一软，就被战马摔倒在地上。他身边的武士跳下马，拔刀保护阿部正次，却被刁钻的米尼步枪一个接一个地撂倒。最后阿部正次身边的二十多个武士只剩下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不敢再抵抗，撒腿逃跑了。
　　不过这些逃跑的武士也无法幸免，被选锋团士兵当成了打靶的靶子，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选锋团士兵们把阿部正次绑了起来，押回了大阪城。
　　……
　　大阪城中的几百守兵见主力大溃败，放弃了大阪城往东北方向逃去，大阪变成了一座空城。
　　虎贲师快速接管了大阪城，控制了各个关键位置。
　　李植带着郑开达，快步走进了大阪城中的仓库。
　　岛津光久没有骗李植。在大阪城二之丸的粮仓里，李植看到了数也数不尽的一仓仓稻谷。


第0568章 礼物
　　日本人非常看重大米，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日本只有武士才能每顿饭都吃大米，农民要吃不少杂粮。大米在普通日本农民心中甚至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这个时代日本的人口不过一千多万，郑开达估计在一千六百万左右。按照明朝的度量衡，日本一年的粮食产出也只有四千多万石。李植一下子夺走日本人两百万石稻米，恐怕日本有不少武士要和农民一样吃杂粮了。
　　那些粮仓都是四四方方的建筑物，在大阪城的二之丸东北部排列得密密麻麻。李植信步走进一间粮仓，看到仓库里堆积着一麻袋又一麻袋的稻谷。
　　李植心情很好，拔出指挥刀在一袋稻米麻袋上一刺，把刀一收，便看到稻谷像瀑布一样从麻袋里泼了出来。李植捡起几粒稻谷放进嘴里摇了摇，试图找出日本大米和大明大米之间的区别。但咬了半天，李植却没发现有什么区别。
　　郑开达看见李植搞出咬稻谷这么专业的动作，越发崇拜李植。
　　李植担心德川幕府的官员腐败，担心守仓员监守自盗偷粮仓里面的稻米，一路检验那些稻米麻袋里面的真章。但连续捅开了十几个麻袋，里面流出来的全是货真价实的稻谷，李植这才放下心来。
　　郑开达派人在各仓统计数量，最后得出结论，这仓库里有粮食二百一十万石。
　　郑开达笑道：“国公爷，若是把这些粮食都卖了，可以得白银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银子，可谓是一笔巨款。足够支持一万虎贲师士兵五、六年。
　　这一次李植在山东赈灾开销极大，花了三百多万两从新竹农民手里收购红薯，又花了四百多万两银子购买大米。李植煽动士绅哄抬米价低吸高抛粮食赚的银子，全部用于赈灾了。这还只是账上的开支，实际上这一年台湾新竹的全部地租都变成了红薯，也全部投入了赈灾。
　　长崎奉行在平户烧精布，也让李植损失了几十万两银子。要不是当初在郑家定海城抢来一大笔银子，李植这一年账上要出现巨大的赤字。
　　这两百万石稻谷如果卖掉换银子，可以极大的改善李植的财政。
　　不过经过山东这一年的旱灾，李植却越发重视粮食，不那么强调储存银子了。
　　点了点头，李植说道：“这些粮食不卖，全部运回范家庄储存起来。以后如果天津或者山东出现灾情，这些粮食就是我们压箱底的救命粮食。”
　　郑开达笑道：“国公爷，你是被这山东大旱搞怕了！”
　　李植看了看自己的这个亲表兄，没有说话。
　　……
　　十一月十六日，李植还在组织士兵从大阪城往船上装稻谷。
　　这批稻谷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光靠李植的蒸汽轮船是没法一次运走的。李植准备把郑成功的一百多条大福船也叫来，一起搬运。
　　而且本地的日本人全部跑光了，李植缺乏劳力。大阪城的炮火停歇后，这些城下町的日本市民也没有回来。全靠李植的士兵一车一车地往船上运粮，想装满六十三条蒸气轮船需要七、八天。
　　也不知道大阪城下町的日本市民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过李植在大阪慢慢运粮食，倒是不担心德川家攻打过来。这个时代从日本的江户攻到大阪有一千里路程，按正常的行军速度要走一个月。就算德川家只用半个月的时间就征召到十万大军，走到大阪来也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情了。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李植至少可以让船队跑三次山东，把一半的粮食运回国。同时李植准备让船队来途中再带一万兵马过来，在大阪聚集两万虎贲师兵马。
　　就算德川家康真的调集十万兵马打过来，李植有两万虎贲师，守住大阪是没有问题的。
　　李植这天没事，正在天守阁上眺望远处的日本田野，却看到郑开达走了进来。
　　“国公爷，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和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前来拜访！”
　　李植暗道萨摩藩岛津家的反应还是很快的，自己攻下大阪城两天，岛津光久就来了。这次又带来一个长州藩的藩主，难道这个长州藩是准备和岛津家一起反了德川家？
　　李植看了看郑开达，郑开达说道：“国公爷，这长州藩是本州岛西部的一个较为强盛的藩镇。原先领土广阔，但因为一直和德川家敌对，被一而再，再而三剥夺领地。这家人表面上虽然恭顺，但心里恐怕十分仇视德川幕府。”
　　李植笑了笑，说道：“让两人进来。”
　　郑开达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岛津久光带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李植打下了日本西部最大的城堡大阪城，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和气势就大不一样了。大阪城在丰臣秀吉时代一度是日本的首都，打下这座城，李植已经有了挑战德川幕府的气势。如果说原先德川久光来见李植还是试探的话，此时他再来，就是准备跟着李植干了。
　　岛津久光带着毛利秀就，都穿着印着家徽的绢羽织，一见到李植就跪了下去。
　　“萨摩藩藩主岛津久光携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前来，见过大明津国公殿。”
　　不等李植说话，毛利秀就趴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大声喊道：“毛利秀就愿意率长州藩追随津国公殿，推翻德川幕府！”
　　李植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毛利秀就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毛利家向津国公殿敬上日本名刀和泉守兼定，以示诚意。”
　　毛利秀就此前已经把作为礼物的日本刀给了郑开达，郑开达此时拿着那把武士刀呈上来。李植接过宝刀看了看，点了点头。
　　李植喜欢摆弄火器，对这些冷兵器宝刀倒是兴趣不大。
　　毛利秀就见李植对武士刀兴趣了了，脸上十分失望，又伏地匍匐不起。
　　岛津久光看了看毛利秀就，有些得意神色，大声说道：“为表诚意，萨摩藩愿将九州最美女子岛津千夏奉献给国公殿为侧室。”
　　九州最美女子？
　　李植愣了愣，正要说话，却看到一个日本女子走了进来。
　　一个身着和服，头挽高髻的十六、七岁少女踏着碎步走了进来。女人雪白的脸蛋上面未施胭脂，十分美丽。


第0569章 表哥
　　见李植看她，岛津千夏抬起眼睛看着李植，伸出手臂捂嘴一笑。
　　岛津久光见李植看着岛津千夏，大声说道：“岛津千夏是萨摩藩岛津氏的分家，今和泉岛津家家主之女。”
　　怕李植不能理解萨摩藩的岛津分家，岛津久光说道：“今和泉岛津家是岛津家的分支，分家和我萨摩藩主家的关系，正类似于大明亲王和天子的关系。”
　　“不过为了匹配津国公殿的身份，我已经把岛津千夏收为义女。岛津千夏将以岛津家公主的身份给津国公做侧室，不至于坠了津国公的身份……”
　　李植看着岛津千夏，却觉得没什么感觉。岛津千夏虽然漂亮，却不是李植喜欢的类型，他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漂亮！”
　　岛津久光听到这话一阵激动，伏地大声说道：“多谢津国公！”
　　李植挥了挥手，两个亲卫走了出去，带着岛津千夏到别的房间去等待了。李植看着岛津千夏离开，这才转身朝岛津久光说道：“你们二藩既然准备跟随我倒幕，准备什么时候举旗？”
　　岛津久光和毛利秀就对视了一眼，还是由岛津久光抬起头来说道：“国公殿，如今国公殿占领大阪后，全日本的藩镇已经是人心思动。但是德川家这些年削藩减封不服幕府的大名，各地的藩镇对德川家十分敬畏。”
　　“德川家若是召集全部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的兵马，可以集齐二十万大军。若是德川大军讨伐地方藩镇，没有哪个藩镇挡得住。”
　　“这些天德川家已经开始聚拢兵马，似乎要在江户聚集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
　　“所以地方上久受德川家压迫的藩镇虽然都高度关注大阪的消息，但却不敢就此举旗义旗。”
　　“所以在下和毛利秀就都认为，国公殿如今应该攻打名古屋城。若是名古屋城被国公殿拿下，则德川家就被国公殿困于关东，无法攻入日本西国。到时候西国的大名一定不会再犹豫，一定会全部举起义旗追随国公殿倒幕。”
　　听到岛津久光的话，李植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名古屋位于日本中心位置，是日本东部和西部的交通枢纽。从江户所在的关东平原进入日本西部，一定会经过名古屋。如果李植占领这个地方固守，德川家的大军就只能和李植死磕，无法威胁日本西部造反的诸侯。
　　像萨摩藩、长州藩这样的诸侯，因为长期有忧患意识，重视武备，其兵马战斗力是强于那些德川家分封的亲藩大名，谱代大名的。如果李植堵住德川家的大军，萨摩藩和长州藩这样的诸侯一定会在日本西部攻城略地，不断扩张。
　　岛津久光的策略，是把最苦最危险的活让李植做，自己在九州坐享其成，大力扩张。
　　李植冷哼一声，说道：“如果我独自在名古屋对阵德川家的大军，要你们做什么？”
　　岛津久光被李植噎了一句，讪讪看着李植，没有说话。
　　毛利秀就刚才见自己的礼物被李植忽视，本来是极为担心李植不重视他的。无论这次李植和德川幕府最后打成什么样子，长州藩的最终命运都将由李植决定。如果李植不重视他，长州藩可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植轻松占领大阪，让毛利秀就坚信李植能最终击败德川家。
　　以李植的力量，如果最后能击溃幕府军，那么给长州毛利家增加领地，也就是一句话的问题。
　　毛利秀就看也不看一脸尴尬的岛津久光，猛地往前挪动了一步，抬头说道：“只要津国公接纳毛利家为部下，毛利家便立即在长州举起义旗。毛利家八千士兵虽然不多，但作为第一个发难的诸侯，一定会带动其他对德川家不满的诸侯！”
　　听到毛利秀就上来就表忠心，刚才还惺惺作态的岛津久光有些慌张了。他唯恐落于人后，也抬头说道：“若是国公殿接纳岛津家为部下，岛津家将发兵一万二千人攻打日向国！反抗德川家！”
　　翻译大声地把两个诸侯的话翻成了大明官话，李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日本诸侯，笑道：“好！我李植便认你们二人为部下。我命令你们二人立即举旗攻打领地附近还忠于德川家的诸侯，为全日本的其他诸侯做出榜样！”
　　两个诸侯大声喊道：“嗨！”
　　“嗨！”
　　李植看了看两个军阀，暗道一下子多了两万自带粮草的兵马，也是好事。
　　“你们两人放心，这次打败德川家后，我一定会扩大你们的领地，让你们成为日本最有实力的藩镇！”
　　……
　　说完了正事，李植把岛津久光和郑开达留了下来。
　　李植看了看郑开达，看了看岛津久光，说道：“岛津久光阁下，我理解你和我联姻的心情。如果岛津家和李家能够联姻，对于李家在日本的发展是有益的。”
　　岛津久光听着话头有些不对，愣了愣问道：“津国公殿的意思是？”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岛津阁下，我的表哥郑开达在日本忙碌几年，至今未娶妻。本公希望岛津阁下能够把岛津千夏嫁给郑开达，给他作正室。这样一来，岛津家和李家就算有了血脉联系。”
　　岛津久光愣了愣，这才知道李植已经下了决定。他见本藩最美丽的女子被李植许配给他的下属，脸上一沉，有些悻悻说不出话来。
　　李植一挥手，把郑开达抓了过来，说道：“岛津阁下，郑开达尚未婚娶，和岛津千夏正是不二的良配！”
　　岛津久光矛盾地看了看郑开达。在他心里，岛津千夏是自己讨好李植的利器，如果配给郑开达，似乎就有些掉价。
　　李植看破了岛津久光的心思，侃侃说道：“岛津阁下，郑开达是我负责日本事务的助手，在我不在的时候，他就代表我处理一切事务。岛津千夏嫁给郑开达做正室，同样能在李家和岛津家之间建立起纽带作用。”


第0570章 安宅船
　　十一月二十四日，李植为郑开达和岛津千夏举行了婚礼。
　　婚礼是明式的，虽然婚礼上的来宾大多数都是日本人，但既然李植率领大军以征服者姿态踏上日本的国土，就不会再讨好日本人的心理。婚礼上面有象征性的聘礼和嫁妆，有大红的花轿，有新郎官高高的乌纱帽，一切都按照大明的习俗来办。
　　岛津千夏盖着红盖头，在盖头下面抽泣。不知道他是为自己出嫁而高兴，还是为自己嫁给一个语言不通的中国人而难过。
　　不过岛津千夏的未来显然是光明的。郑开达作为李植的亲表兄，在李家是一个重要人物。只要岛津千夏为郑开达生下子嗣，她就将成为天津李家的一名家庭成员。李家这个团体未来的光明前途，也有她的一份。
　　喜宴上，岛津久光喝了一些酒，开始有些大舌头。他拉着郑开达说道：“郑君，本来我还以为我家的岛津千夏，可以为日本生下一个征夷大将军的！”
　　郑开达娶了这么漂亮的妻子，心情正好，扶着岛津久光的肩膀哈哈大笑，说道：“岳丈放心，以后只要我郑开达在日本，该属于岛津家的利益就绝不会遗失一分一毫！”
　　岛津久光哈哈大笑了几声，突然急促地停住了笑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似乎无论如何，他还是为岛津千夏不能嫁给李植而感到失望。
　　……
　　十一月二十六日，第二批虎贲师士兵一万人抵达了大阪。
　　钟峰一下船，就伸出脑袋在码头上东看西看，仿佛要看个稀奇。要不是郑开成和李老四拉着他让她赶紧进城堡里见李植，他真的要把大阪周围看个清楚才罢休。
　　不过大阪城空空荡荡的，让钟峰很失望。
　　进入大阪城天守阁看到李植，三个团长行了礼。钟峰站直身子说道：“师长，怎么这个大阪冷冷清清的，人都跑光了。”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自从我们占领大阪后，日本的市民和农民就弃城而逃，一直没有回来。日本人似乎把我们当为侵略者，不愿意在侵略者的治下生活。”
　　“前段时间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抓来一百多日本人做劳力，说好了一个月给三两银子给她们。结果监押劳力的士兵稍微一不注意，这些劳力就一哄而散了。”
　　郑开成愣了愣，说道：“这倒是很棘手，这样一来就没有劳力用了。”
　　李老四说道：“这么说起来，往远离海岸的内陆运送辎重什么的也十分危险吧？日本人这么敌视我们，必然会把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部报告给当地的日本军队？”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这样。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日本人才能接受我们这样一个外来者统治日本的土地。”
　　众人沉吟不语，李植又说道：“不过好消息是：日本的大城都离海不远。我们的舰队可以攻到绝大多数的日本城市里。而且自从我们占领大阪后，有好几个日本诸侯都举旗反对德川幕府了！”
　　坐在下首的郑开达大声说道：“昨天的消息，肥前藩锅岛家也举起义旗响应岛津家，开始在九州攻打还忠于幕府的藩镇。”
　　李植笑着说道：“越来越多的藩镇开始倒幕，我们无法触及的内陆可以交给这些诸侯。这样一来，德川家只能最后对我们臣服。”
　　众将听到李植的分析，这才放心下来。
　　李植看了看地图，指着江户的位置说道：“我们先开船到江户城的港口去轰炸一番，看看德川家什么反应。”
　　……
　　伊豆半岛的南端，李植的舰队遇到了德川家的水军。
　　江户湾是德川水军的大本营。李植杀到江户湾南面的伊豆半岛，德川的水军就收到了警戒小船发出的烽火警报，攻了出来，摆出阵势要阻止李植继续前进。
　　德川水军有一百多条安宅船。安宅船是一种堡垒型的战船，把船体上面的部位用木板包裹起来，看上去像是在海船上面摆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在这些“箱子”上面布置着许多射击孔，里面布置着许多弓箭手和铁炮手。
　　这种安宅船重心比较高，无法适应大浪颠簸的远洋，只适合在日本陆地附近的近海作战。不过对于没什么大炮的日本来说，这种层层木板包裹着的安宅船拥有可观的防御力，刀枪不入，因此成为日本水军的主要装备。
　　李植站在铁甲舰扬威号上，用望远镜观察德川家的水军。李植估算：那些安宅船换算成后世的排水量的话，大概是两百吨，每艘船上能装一、两百人。一百多条安宅船，也有一万多水军。
　　在较小的安宅船中，有十几条较大的，差不多有中型福船大小。这些大型安宅船上面似乎装着三、四门大炮，是岛津家的主力。
　　日本虽然是个岛国，但一直没有发展出远洋水军，没有什么海洋传统，水军的装备比较落后。
　　一百多条安宅船虽然也有帆，但真正打起海仗来这些船还是以桨驱动的。比起风帆，用桨划动更灵活也更快。每条船上都由几十个桨手拼命划动，让安宅船以七、八节的高速朝李植的舰队冲来。
　　德川家的水军们还没有见识过李植的舰队，不知道什么叫做大炮巨舰。他们的战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他们希望冲到蒸汽轮船的近处，用铁炮和弓箭射杀李植船上的水兵。
　　李植冷笑了一声，挥手说道：“全体舰队冲进去，用侧舷大炮近距离轰炸倭国舰队！”
　　旗令兵把令旗挂上了扬威号的旗杆，十条铁甲舰和六十三条蒸汽轮船朝倭国的安宅船冲了过去。
　　李植的铁甲舰当然是强大的海上战舰，但实际上，李植的蒸汽轮船也是高度武装的武装商船。每条蒸汽轮船上都至少有二十门十八磅炮，左舷右舷各有九门。对于倭国水军的安宅船来说，这些大炮也是少见的大杀器。
　　两支舰队渐渐靠近，距离从三里拉到两里，一里，最后两支舰队的前方距离已经不过二百米。
　　七十三条轮船调头，将侧舷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倭国水军。
　　炮手们最后一次调整炮架，拉响了大炮。
　　“轰！”
　　“轰！轰！轰！”
　　前排几十条轮船的几百门重炮对准了摇摇晃晃的安宅船，吐出了愤怒的火舌。


第0571章 炮弹
　　几百发开花弹冲出了炮管，笔直地射进了前排安宅船的船身。那些薄薄木板组成的船壳可以挡住铁炮子弹，但在十八磅大炮面前一下子就被洞穿了。
　　船壳被破开后，炮弹激出的木块木屑在拥挤的船舱里飞溅。二百米外射出的炮弹动能太大了，这些木块木屑也变成了杀人的利器，不知道割断了多少日本水军的血管。
　　当然，更可怕的还是炮弹本身。十六斤的炮弹像是死神一样在拥挤的船舱内冲刺，撞碎了他遇到的一切。无论是穿着武士甲的军官还是只穿着足轻胴甲的水兵，在极速的炮弹面前都是一次性洞穿。如果被击中躯干，甚至会被炮弹将整个身体打断。
　　鲜血和碎肉刹那间就把安宅船的前排染得一片血红，惨叫声同时响起。重伤的士兵拖着残缺的身体在地上嚎叫抽搐，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
　　足足击穿四、五层人体或者船板，开花弹才失去动能停下来。
　　前面的三十多艘安宅船几乎每艘船都中了七、八发炮弹，船体中被开花弹冲撞得一片狼藉。
　　然后，这些浑身沾满血肉的炮弹爆炸了。
　　冲击波炸碎了开花弹的弹壳，将火焰和铁质弹丸猛地迸射出来。连续的冲击波像是要把安宅船的船身掀翻，把船身中的水军士兵炸得前仰后合。起码有十艘安宅船的船身被炮弹炸开，炸出一个个可怕的大洞。
　　炮弹爆炸时候迸射出来的热量点着了几艘安宅船，火焰猛地窜到了船身上，烧了起来。
　　炮弹爆炸后射出来的铁弹丸在船舱中四处飞射，一瞬间就把鲜活的生活全部割碎。一枚接一枚的开花弹爆炸，密集挤在船舱中的德川水军士兵根本无处躲避。铁弹丸轻松破开了他们的足轻具足，刺进盔甲下面，穿透那些肌肉和器官，把这些脆弱的人体组织全部撕碎变成血水。
　　到处都是血，满地倒着的伤员大声嚎叫着，翻滚着。不愿意就这样死去的士兵抓着幸存者的脚踝，睁大眼睛说救命。然后这样的创伤在这个时代如何能救治？幸存者只能眼睁睁开着伤员流尽鲜血而死。
　　前排三十多艘安宅船的船舱，一刹那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基本上，这三十多条前排的安宅船已经一次性失去了战斗能力。虽然说炮弹并没有炸死全部船员，但这种前所未有的重创已经让这三十条船上的士兵心理崩溃。前排的安宅船都没有继续战斗的勇气，划桨转弯，开始往后面逃去。
　　一些起火的船只还需要灭火。幸存的德川水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冲到船首提水，然后把这一桶一桶水浇灌到越烧越大的船身火焰上。然而木质的安宅船一旦烧起来就是大火，就很难把大火扑灭了。着火的七艘安宅船只有一艘被扑灭火焰，其他的六艘船都被熊熊大火吞没。
　　德川家的水兵们脱掉了盔甲，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海水里，在十二月的冰冷海水中奋力朝其他安宅船游去，希望找到一条生路。
　　前排的蒸汽轮船用侧舷完成一次射击后，开始清膛装弹，准备进行第二次的轰炸。
　　前排的安宅船失去斗志往后逃，后面的安宅船却不知死活地冲了上来。趁轮船的炮手装弹的时间，大概四十条安宅船冲到了轮船的近处，试图进行接舷战。
　　实际上安宅船的整体设计，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发挥火绳枪威力设计的。虽然安宅船最拿手的是抵近进行火绳枪射击，但是显然，李植的大炮比火绳枪威力更猛。安宅船上面指挥船舶的武士们不傻，知道用安宅船贴近炮舰射火绳枪是愚蠢的，唯一胜利的希望是冲上去接舷战。
　　安宅船上有大量的钩锁，船舱最顶层的甲板上还站着手持长枪的士兵。这些配置都是为了接舷战而准备的。
　　但轮船上的炮手们没有让这些日本水军得逞。
　　炮手们没有让炮管完全冷却就装上了炮弹，只用了四十秒，前排的四十多艘轮船再次开火了。
　　这一次，前排的安宅船距离轮船更进，轮船几乎是抵着安宅船猛轰，炮弹的命中率更加惊人。三百多发炮弹射出去，平均每艘安宅船都中了九发、十发炮弹。
　　这些两百吨的小船，哪里承得住十发开花弹的轰炸？
　　炮弹像是洪荒猛兽，在安宅船并不坚固的船身中横冲直撞。炮弹砸破了船壳，砸破了船甲板，砸死了无数在船舱中准备接舷战的士兵。在钢铁和火药的力量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一些日本足轻甚至连炮弹都没有看到，就被炮弹撕碎了身体。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中弹的安宅船中传出来。李植站在扬威号上，距离最近的安宅船一百多米，都能听到那船中传出来的惨叫。
　　然后十八磅的炮弹爆炸了。如果说一枚炮弹还不足以让安宅船船体受到重创的话，十枚，甚至十枚以上的炮弹在一艘船内炸开，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
　　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试图冲向轮船的安宅船船身内一震又一震，然后突然某个地方就被炮弹炸开了，迸射出巨大的火花。被炮弹炸碎的木片像是火花的花瓣一样朝船外抛射，飞出二、三十米才停下来。
　　这样连珠炮一样的爆炸中，不知道船舱内的水兵能有多少人幸存。
　　有一艘安宅船的船底也被炸开了。大概是前面的炮弹炸破了船甲板，然后其他的炮弹就滚进了底舱炸开了船底。海水从船底涌入船中，那艘安宅船飞快地向海水下面沉没。沉船的周围形成了几个大漩涡，吞噬着船上跳下来的德川水兵。
　　第二批安宅船也失去了斗志，除了被击沉的几艘，其他的全部调头逃跑，生怕再挨上一轮炮弹。
　　这些逃跑的安宅船后面，十四艘装载着荷兰产加农炮的大型安宅船冒了出来。
　　按照李植的估计，这些大型安宅船有三百多吨的排水量。在日本，这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巨舰。


第0572章 冲锋
　　这些大型安宅船上装着三门、四门或者六门加农炮，帆桨并用，全速朝李植的舰队冲过来。显然德川水军的军官们对这些大型安宅船十分自信，认为这些大型安宅船更坚固，能够坚持到接舷战的那一刻。
　　大型安宅船上装满了水兵，一艘船上起码有四百人。为了躲避李植的开花弹，船舱里面的德川水兵全部离开了船舱，全部站在了顶层甲板上。
　　李植的开花弹让德川家的水兵们十分惊讶。十六斤的炮弹射过来已经破坏力惊人了，还要炸一次，这是日本水兵们闻所未闻的武器。这种划时代的武器，甚至让底层的水兵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但是日本的武士们却十分镇静。作为职业的军官，他们冷静观察前面几十艘挨炸的安宅船，很快找出了降低开花弹杀伤力的办法。
　　开花弹朝安宅船船体射击的话，炮弹一般都是砸入高高的船体中，很少落入顶层甲板上。李植的炮手想要把炮弹射入安宅船顶层那薄薄一层甲板上，是很难的。如果那样瞄准的话，很大可能就把炮弹打高打飞了。
　　武士们找出了对付开花弹的办法——猫在顶层甲板上。准备跳帮肉搏的水兵们猫在顶层甲板上不但可以方便等下的接舷战，还可以减少伤亡。
　　只要这十几艘大船能靠上李植的轮船，善于肉搏的日本水兵将重创李植的舰队。如果运气好，德川水军靠接舷战赢得战争都有可能。
　　十四艘大型安宅船调整了人员站位，带着三十多艘小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距离一里，前排的四十多艘蒸汽轮船瞄准当先的十几条大船，开火了。几百发炮弹像闪电一样朝大型安宅船船舱中射去，有不少都命中了目标，在那木质的船舱中爆炸了。
　　但是这些较大的安宅船结构更坚固，炮弹没能够把这些大船炸沉。而因为日本的水兵都弯腰躲在顶层甲板上，射入船舱中爆炸的炮弹也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安宅船帆桨并用，速度很快，冲过这一里的距离似乎并不需要三十秒。即便是在接舷前再挨上一轮火炮，这些大型安宅船也能坚持到跳帮的那一刻。
　　确实，日本的武士们没有出昏招——跳帮作战依旧是十七世纪的海战主流。虽然这个时代的西方各国都在帆船上装满了大炮，但海上舰队厮杀，最后往往还是由接舷战分出胜负。大炮在这个时代扮演的角色，往往还是接舷战之前的辅助作用。
　　一直到十八世纪，因为更强大的火炮出现，接舷战才真正被炮战取代。
　　然而德川家的水兵们却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李家舰队，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李植的舰队，是一个混杂着十八世纪科技和十九世纪产品的全新产物。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一个不曾出现的怪物。
　　那浑身铁甲的蒸汽轮船，岂是这个时代日本人见过的？
　　那浑身铁甲，由澎湃蒸汽轮机驱动的铁甲舰，已经把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接舷战这种古老的战术，因为铁甲舰，已经不会发生在李植的舰队身上了。
　　“呜～～”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十艘铁甲舰冲出了线型队列，朝迎面而来的德川家安宅船冲了过去。
　　直到李植的铁甲舰直愣愣地冲了过来，德川家的水兵们才看清楚这十艘海上巨兽。那高耸的烟囱，那不用明轮就能高速前进的动力，那锋利突出的撞角，以及那浑身装满铁甲的船体，无一不让没见过世面的日本水手们大惊失色。
　　对于三百吨的安宅船来说，五百吨的铁甲舰可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这样的怪兽一身铁甲地冲过来，让德川家的水兵们感到死亡的恐惧。
　　“轰！”
　　“轰！”
　　安宅船船上的加农炮开火了。几十发炮弹高速朝李植的铁甲舰射来，距离很近，有七、八发命中了铁甲舰。
　　然而安宅船本身的结构决定了它不能装载重炮，船上的大炮最大不过十八磅。这些大炮并没能射穿铁甲舰的铁甲，打在铁甲舰身上只是打出几个凹陷，就弹落在水里。
　　这些日本人从未见过的铁甲舰居然刀枪不入。
　　大炮没有作用，看着铁甲舰在视野里越来越大，德川家的武士们慌了。他们嚎叫着让舵手转舵，往旁边躲避。无论是大安宅船还是小船，德川家的船只们的反应全部是躲开，躲开这个浑身是铁的怪兽。
　　然而在茫茫大海上，调头躲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安宅船没能躲开铁甲舰的冲撞。距离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十艘铁甲舰以十节的高速狠狠撞进了德川家的安宅船舰队里面。扬威号一马当先，把铁质的船首狠狠撞在了一艘装满了日本水兵的大型安宅船上。
　　扬威号的船首是前突的，从船底到船顶越往上越前突。这样形状的船首就像是一个倒转的犁，会给挨撞的帆船一个往后倾倒的巨大力量。扬威号比大型安宅船更大，也更高。他的船首抵在安宅船的船舷上，一下子就把安宅船压得往旁边一翻。
　　安宅船本来就是不能远航的近海战船，重心很高。在吃水很浅的船底上，日本人从下往上建了整整四层甲板。这些甲板可以增加近海作战时候的铁炮杀伤力，但在李植这先进的铁甲舰面前，这重心不稳的安宅船一下就被犁翻了。
　　扬威号压歪了一艘大型安宅船，那艘安宅船的身子猛地一倒，顶层甲板上的四百德川家水兵一下子就全部翻倒。右舷的水兵更倒霉，直接被往右一歪的巨大作用力甩到海里去了。
　　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扬威号的蒸汽轮机不断鼓动，将澎湃的机械力作用到船尾的螺旋桨上。螺旋桨往后排水，将巨大的反作用力传到扬威号船身上。扬威号继续往前挤压，最后终于将那艘三百吨的安宅船压翻了。
　　只听见一片惨叫声，四百名日本水兵和武士随着倾覆的船舶一起，全部摔进了十二月冰冷的海水里。


第0573章 江户
　　十艘铁甲舰朝大型安宅船冲上去，一下子就撞翻了七艘安宅船。
　　与此同时，铁甲舰上的大炮开火了。铁甲舰此时已经冲入德川水军的内部，每艘铁甲舰上面都有三十二门大炮，几乎是贴着德川家的船只开炮。
　　一片木屑纷飞，三百二十发炮弹弹不虚发，全部射入了安宅船的船体内。然后过了几秒，连珠炮一样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战场，一朵又一朵火花炸破安宅船的船体，将那些破碎的木板炸到十几米高的高空。
　　德川家的水兵们崩溃了。
　　这浑身铁甲又速度奇快的铁甲舰岂是安宅船可以匹敌的？铁甲舰的高速让安宅船没法贴上去肉搏，而那三十二门大炮又不断轰炸着脆弱的德川水军。这样打下去，德川家的木船会全部被这铁甲舰打沉。
　　德川家的安宅船调转了船头，往远处逃去。一百多条安宅船指着一百个方向，在十二月的大海上奋力逃生。
　　蒸汽轮船不准备放过这些日本水兵，轮船们喷着浓烟追了上去，时不时用侧舷向逃亡的安宅船射击炮弹。在海面上追逐了两个小时，李植的轮船们打沉了一半以上的安宅船。
　　……
　　十二月六日，李植的十条铁甲舰和六十三条武装商船封锁了江户湾，开始炮轰江户港。
　　江户有几十万人口，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城市。整个市镇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江户城城堡旁边的武家屋敷，是日本武士的住宅，占地广阔建造讲究。一个是城堡下面的江户城城下町，围绕着武家屋敷呈放射性分布，是江户城市的主要组成。另外一个就是江户码头旁边的港镇。
　　因为江户庞大的武士阶级消费，江户需要从全日本运来大量的消费品和奢侈品，江户港贸易繁忙。所以在江户港码头边也形成了一个繁华的港镇。
　　城下町和港镇并不是分离的，港镇上的商馆和城下町的旅馆酒店连在一起，一起组成了江户城市镇。
　　江户城城堡距离码头十多里，李植的炮舰没法直接轰炸江户城城堡。但是江户码头附近的城镇就完全暴露在舰炮的射程内了。李植的舰队横在江户湾内，毫不留情地轰炸这座为江户城武士服务的港镇。
　　七十三条轮船齐齐用右舷对准港镇，七百多门大炮的炮口上喷出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将致命的开花弹朝日本人的首都倾泻。
　　开花弹撞破那些木质的建筑的屋顶，撞穿屋内的墙壁。然后开花弹的印信燃烧一会儿，就会剧烈的爆炸，将铁弹丸和火焰抛洒了周围的空间。如果屋内的倭国市民没有及时逃走，很有可能会被开花弹炸死在家中。
　　更可怕的还是开花弹带来的火焰。每一轮炮弹射过去，就会有几枚在港镇中引燃大火。
　　对于密集的江户城木质民宅来说，这些开花弹点燃的火焰是极为致命的。江户城历史上曾经数次毁于火宅，可见这座城市在火焰面前的脆弱。此时大火飞速地在城镇中蔓延，从一座住宅跳到另一座住宅上，毫不留情地吞噬着整座市镇。
　　轰炸一开始，江户城中就全部乱成了一片。整座城镇的市民都张皇往北面逃去，像是受惊的麋鹿一样挤在道路上，撒腿狂奔。混乱中有人被拥挤的人群踩到了地面上，甚至会被混乱的人群踩断肋骨，惨叫呻吟。
　　时不时有浑身是火的男人从着火的建筑里冲出来，冲到没有火的街道上就地一滚，一边惨叫一边扑灭身上的火焰。
　　轰炸还在继续，只过了两个小时，整个江户港旁边的港镇都在熊熊燃烧。大火甚至沿着港镇北面的建筑蔓延到了城下町中，有一把将整座江户烧成焦土的气势。
　　一幢富商的清酒商馆里，不愿意放弃商馆的富商在烤人的大火中脱光了衣服，只穿着一件底裤，正在指挥灭火。他大声喊叫着，让店员们从井中挑水灭火。然而井中挑出来的一桶桶清水哪里顶得住极速蔓延的大火？东面的大火好不容易被控制住，西面又有火苗蔓延过来。
　　整个商馆都起火了，富商的店员们发现情况不对，抛弃了富商逃跑了。那个富商焦急地冲到井边，提着一桶水就往大火中冲去。但他走了一半，就被屋顶上掉下来的一根木梁砸中脖子，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烧成焦炭的木材无法彼此支撑，越来越多的木材掉了下来，这个富商转眼就被大火吞噬。
　　江户城城堡的天守阁上，德川家光看着熊熊燃烧的城镇，眉头紧锁。
　　德川家光的后面，两名幕府“大老”和五名“老中”张皇地看着城中的火焰。大老土井利胜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幕府将军身后微微颤抖。
　　这么烧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江户市镇都会被大火烧个干净。那些辛苦建成的房屋，那些商馆里的货物，将全部付之一炬。
　　德川家的官员们低估了李植的武力。李植不仅仅是大明的一个国公，他实际上拥有可以和整个日本对抗的武力。
　　德川家光看着火光冲天的江户市镇，问道：“土井利胜，李植想要什么？”
　　土井利胜好不容易压住身体的颤抖，说道：“将军殿下，李植的使者声称，要求幕府开放平户、江户和仙台三个港口为大明通商口岸。要求幕府割让大阪给李植方作为永久性租界。另外要求将石见国西部封给长州藩，将日向国南部封给萨摩藩。”
　　听到土井利胜的话，其他几名幕府官员都是满脸怒色。
　　“李植以为他是谁？夺取了几个港口，他以为自己就控制了整个日本么？”
　　土井利胜脸色发白地说道：“然而如今李植已经串通了不少有力的大名。整个西国已经全部乱了，岛津家，毛利家和锅岛家都叛乱了。这些年我们以为德川家的日本的控制坚不可摧，对外样大名颇为严厉，外样大名心中满腹不满。如今李植已经在大阪驻扎了两万大军，气势汹汹。这样下去，越来越多的外样大名会举旗倒幕！”


第0574章 集兵
　　“大老”酒井忠胜皱眉说道：“将军殿下，城市里市民的火灾损失虽然惨重，但不伤及我们的根本。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李植的兵马逐出大阪。只要收回大阪，那些心怀异心的大名就会受到震慑。就不会有人再跳出来跟随李植作乱。”
　　“至于已经反叛的三家大名，只要击退了大阪的李植，便不会成为问题。如果我们德川家的大军全力讨伐，这三家大名的几万兵力根本不堪一击。”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问道：“如今在江户集结了多少兵力了？”
　　酒井忠胜大声说道：“我们征调了各地亲藩大名、谱代大名的二十万大军。如今已经有十八万到达江户城外。只要再过五天，二十万大军就能全部集聚。”
　　土井利胜担忧地说道：“如今李植的舰队封锁海面，运兵速度远快于我们。如果我们的大军离开江户时候李植偷袭江户怎么办？”
　　酒井忠胜说道：“我们留下一些兵马守备江户城便是。我们留八万兵马守城，派十二万大军攻打大阪。李植在大阪只有两万人，十二万人就是踩也能把李植的兵马踩死。”
　　众人听到酒井的话，都没有说话。目前来看，似乎也只能按酒井所说的应敌了。
　　德川家光看了看江户城下町的大火，点头说道：“就这样吧！等兵马集齐，我便亲率十二万大军西进，收复大阪城。”
　　……
　　十二月二十日，李植在大阪城中，仔细地看着日本的地图。
　　前线哨报，德川家光十二万讨伐李植的大军已经走出了江户，现在应该在日本的相模一带。以德川家日行三十里的行军速度，这十二万大军走到大阪还要走二十多天。
　　实际上，十二月十日李植就率领船队回到了大阪城。李植的船队拥有远高于陆军的机动力。从大阪出发，五天之内铁甲舰可以开到日本的任何一座城市。七十三条蒸汽轮船，一次性可以运送两万兵马。换句话说，李植可以将自己这方的兵力在整个日本随意布置。
　　李植本希望借轰炸江户让德川幕府妥协，接受自己并不苛刻的和谈条件。实际上李植所要的只是让德川幕府重新开发精布贸易，同时让出大阪城而已。而给萨摩藩和长州藩加封，也不伤及德川家的根本。
　　李植之所以给予德川幕府这么优厚的和谈条件，是因为李植发现自己没法统治日本。李植占领大阪城一个半月，大阪城的日本居民依旧在外面逃亡。几乎没有一个日本百姓回到大阪的家中接受自己的统治。
　　据郑开达说，在大阪外围的城市到处都聚集着落魄的大阪难民。这些难民一边在外地艰难度日，一边流传着各种关于李植的谣言。这些难民说李植对日本人剖腹挖心，说李植生吃日本人的大腿肉，仿佛李植是一个未开化的野兽。
　　这些谣言让附近的日本居民更加敌视李植。
　　李植知道，这是因为日本人敌视侵略者，才自发的编造出这种谣言出来。这些谣言让李植明白，作为一个侵略者，自己是无法简单统治日本这个国家的。想要让日本人彻底臣服，恐怕要以绝对的优势兵力血洗日本。
　　但李植只有两万人，李植暂时不可能和日本整个民族对抗。
　　所以李植并不准备推翻德川幕府。德川幕府暮气沉沉，让他统治日本，日本只会一点点腐朽。如果让萨摩藩或者长州藩这样朝气蓬勃的军阀统治日本，恐怕要不了多长时间，日本就会成为一个强国。那样的话，说不定李植会被强大的日本扫地出门。
　　所以综合利弊，李植给予了德川家优厚的谈判条件。
　　然而德川幕府依旧陶醉在他们兵马数量的优势上，做着彻底驱逐李植的美梦。在德川家光的眼里，十二万大军包围大阪，李植就会立即投降。
　　德川幕府还没有适应李植的技术手段带来的战场革新。
　　李植站在天守阁最高层的阁台上，看着大阪城那一圈一圈的城垣和护城河，思考着怎么迎战德川幕府的十二万大军。
　　看了一会儿，李植看到一队衣着华丽绢质羽织的武士从城垣外走了过来，他们把佩刀交给了李植的亲卫，然后步入了大阪城的天守阁。
　　李植在天守阁迎来了自己的客人——岛津光久，毛利秀就，以及两个面孔陌生的新下属。
　　四人跪在李植的面前，两个新下属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武士突然泪流满面，匍匐在地上喊道：“长宗我部亲典叩见大明津国公大人，全赖津国公的兵马，我长宗我部氏又夺回了土佐的领地！”
　　长宗我部氏是日本战国时代一个强盛的诸侯，一度控制整个四国岛，在日本土佐国可谓是根深蒂固。但由于和德川幕府敌对，长宗我部家被剥夺了领地，在当地成为下级武士。
　　但是长宗我部家树大根深，当地的武士几乎全是长宗我部家的家臣。外来的藩主不敢消灭这个武士集团，只能和其共存，缓缓图之。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植在岛津光久的牵线联络下，派了两千兵马登陆土佐国，帮助当地的下级武士赶走了德川家任命的藩主，恢复了长宗我部家在当地的统治。
　　当地的下级武士欢欣鼓舞，很快就控制了当地，参加了李植的倒幕大军。于是李植又多出了四千日本兵马。
　　长宗我部亲典大声吼道：“长宗我部氏愿为津国公殿粉身碎骨！四千土佐兵马已经全部随我抵达大阪，现在驻扎在码头东面。”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其他三家的兵马呢？”
　　坐在长宗我部亲典旁边的“新人”锅岛家家主大声说道：“锅岛家五千兵马已经等在港口，只要津国公的船队到达，就立即随船队开往大阪。”
　　“岛津家留下二千兵马守城，将以一万兵马支援津国公的大战！”
　　“毛利家将派七千兵马随津国公出战！”


第0575章 大军
　　一月十五日，德川家的十二万大军抵达了大阪城外，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大阪城。
　　德川家的武将似乎认为自己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根本没有考虑李植出城迎战的问题，上来就大咧咧地选择了围城。
　　十二万德川大军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聚集在大阪城的东面，南面和北面，只留下一个西面给城中的士兵“逃亡”。
　　毕竟只有留下一个缺口，城中的士兵们才会在士气低迷时候逃跑。如果四面全部围上，被包围的士兵就会死战了。
　　十二万人并不全是德川家的士兵，各地的藩镇士兵都有，不过现在他们都可以被称为幕府军。幕府的士兵们在背上插满了小旗子，上面纹着各式各样的家徽。远远望过去，视野内几万面各色小旗迎风飘扬，仿佛布满了整个大地，十分威风。
　　李植站在城垣上，用望远镜观察德川家的士兵和装备。
　　实际上日本的士兵并不全是常备兵，有相当部分都是半农半兵的农民。日本在丰臣政权时代曾实行过大规模的常备兵制度，但随着丰臣政权的结束，这种制度很快被征召兵制度打败。在倭国，乡野中的农民稍有战斗能力，就有受到征召成为士兵的可能。
　　德川幕府的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占据了日本最富庶的土地，在雄厚的财政下，这些军阀养着许多半农半兵的“地侍”。由于日本战国时代的尚武风气还没有消退，这些士兵的装备甚至超过一般的明军。
　　李植用望远镜看过去，发现德川幕府的士兵大多穿着足轻具足。
　　这种具足是在日本战国时代发展出来的一种轻便盔甲。具足一般由胴、草褶和阵笠组成。绝大多数足轻具足都没有保护手臂和腿部以下部位的护甲，加之厚度较薄的原因，其重量也明显低于武士铠甲，大部分全套足轻具足的重量都在七、八斤左右。
　　在德川幕府时代，日本士兵的盔甲一般由大名统一制作，在征召农民兵参战后发给士兵。所以这些盔甲又被称为“御贷具足”。这些具足的正面往往纹着大名的家徽，和足轻背上的小旗一起构成敌我辨识物。
　　李植在观察岛津家等盟友的士兵后知道，这种具足的胸甲和头盔，也就是胴和阵笠往往都是铁质的，具备相当的防护力。虽然日本的军阀在火炮方面相当落后，但在盔甲方面却是有一定的优势的。
　　当然，这种薄薄的铁盔甲拦不住李植的米尼步枪。李植用岛津家的足轻具足试验过，米尼步枪在二百米距离上可以轻松击穿这些劣质铁片制作的铁甲。
　　幕府足轻手上武器比较统一，大多是长长的长枪。李植从盟友的足轻那里了解过，这些长枪的枪竿为复合构造，以橡木等木材为芯，外面包上竹片，也像弓那样涂漆防潮。不同大名家军队所用的长枪长度依武将的喜好而不同，通常是四米半左右。
　　实际上手持沉重长枪的足轻是无法快速冲阵的，这种古老的武器完全威胁不了李植。李植用望远镜在德川幕府的大军中观察，更关心的是倭国的铁炮。
　　日本的军队中，铁炮的装备比例十分高。在万历朝鲜战争中，日军的铁炮部队成为日军的主力部队，甚至有一名日本武将写信回国时候要求所有被派遣到朝鲜的士兵都要随身携带火绳枪，无需其它武器。
　　幕府大军中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手持铁炮。这个数量已经很惊人了，算下来十二万幕府军中便有四万火绳枪手。皇太极倾大清之力也才装备三万火绳枪手。而倭国幕府只出动一半的兵力攻打大阪，就有四万铁炮。
　　这些铁炮手的有效射程大概是一百米左右。
　　可以说，铁炮兵是日本最有特色的兵种，在战场上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
　　德川幕府军中也有大炮，这些大炮被集中布置在大阪城的东面。李植一门一门地算了一下，发现幕府军中有五十四门大炮。这些大炮有十六门是小炮，大概是日本自制的“大筒”。还有三十八门是沉重的加农炮，估计都是从荷兰人手上买来的。
　　开战之前，德川幕府派出了一名高大的武士到大阪城下叫阵。
　　这名武士穿着华丽的武士大铠，骑马行到大阪城城垣五百步外，跳下了马。他步行走到大阪城城垣的一百步外，扯着嗓子用日语喊了一大通。
　　李植看了看身边的翻译。
　　那个翻译是郑开达的专用翻译，是个旅居日本的汉人。听到日本人的叫阵，这个翻译冷笑一声，说道：“国公爷，这个武士说了，如果现在城内的汉人开城投降，德川将军只杀国公爷一人，其余士兵可以安全回国。”
　　“随国公爷倒幕的三个藩镇，也只会减封，不会夺去全部领地。长宗我部家只需交出家主一人，余者都不追究。”
　　听到这个翻译的话，钟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仿佛是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李老四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脸上也满是滑稽，都觉得倭国的武士们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李植一挥手：“开枪打死他！”
　　一百步已经超过日本铁炮的射程，这个武士本以为自己是站在安全的地方。但他不知道李植步枪的有效射距。
　　城墙上一把步枪枪口火光一闪，“啪”一声脆响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个喊话的武士铠甲的前胸部分冒出一朵血花出来，身子猛地往后一顿。武士用手捂着伤口处的血涌，睁大眼睛死死看着打死自己的步枪手，一点点失去力气，最终无力地倒在了冬日的泥土地上。
　　德川家的本阵中，身穿铠甲的日本幕府将领们看到这一幕都十分激动。他们猛地冲到了本阵的前沿，怒视着打死“使者”的那一段城墙。
　　德川家光看着被打死的武士，十分恼怒。他举起了手上的小蒲扇，猛地往前一指。
　　“呜～”
　　长长的号角声响起，幕府军开始攻城了。


第0576章 竹束
　　幕府军首先推出来的是他们的五十四门大炮。
　　这些火炮的射程都不远。日本人自己生产的大筒就不说了，就连荷兰人的加农炮也射距有限，直射射程不过一里。
　　李植这次从船上卸了三百门大炮守城，看到幕府军主攻城堡东面，他把其中的二百六十门都移到了东面。幕府的大炮一接近城堡三之丸，城墙上就响起一片片震耳欲聋的连珠炮声，炮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了德川家的炮兵。
　　幕府军的大炮尚在五里之外时候，就遭到李植军长炮的轰炸。
　　炮弹射击五里之外的目标是抛射，炮弹落地之后不会跳弹，所以李植使用的是开花弹。虽然抛射的准头不怎么样，但二百六十门大炮实在太多，空中极速飞行的炮弹连绵不绝，将一台又一台幕府军炮车砸毁在城堡外面。
　　开花弹的爆炸在这种场景下其实杀伤力不大，日军看到开花弹砸落在身边都会躲避。但爆炸一次的开花弹总是强于不爆炸的实心弹的，有几枚开花弹把附近的幕府军炮车炸毁了，算是对得起开花弹的造价。
　　幕府军的炮车使用马匹拖拉，前进速度并不快，两里路走了六分钟。城墙上的大炮也不急，打了三轮。等幕府军的大炮好不容易推进到城堡三之丸三里之内时候，五十四门大炮已经被砸毁了二十门，而此时城墙上的大炮开始使用实心弹轰炸了。
　　三里的距离内，十八磅长炮已经可以直射。直射时候实心弹落地后会不断往前弹跳，在炮弹前进直线上阻拦的一切障碍物都会中弹。相比抛射后砸进泥土里的开花弹，弹跳的实心弹命中率就高多了。
　　被实心弹击中的炮车瞬间散架，钢铁部件和木质部件被实心弹的冲击撞散开，碎落一地。炮车后面的炮兵也不安全，时不时有炮兵被弹射的实心弹击中，轻者断手断脚，重者身躯撕裂不成人形。
　　城墙上的十八磅炮只打了一轮，就砸毁了三十多门炮车。
　　德川家的炮车只剩下七门。
　　说起来，日本的士兵还是很坚韧的。在大多数火炮都被摧毁的时候，最后七门火炮的炮兵没有逃走，还是继续驾马往前走，硬着头皮走。
　　不过他们的勇气也只是逞强罢了。等城墙上第二轮实心弹的炮声一响，这最后七门火炮的炮兵就吓得弃炮而逃，慌不择路地往本阵的方向逃去。
　　然而此时逃和不逃并没有什么区别。弹跳的实心弹在大地上划出二百六十条死亡曲线，炮车附近的一片区域被这些城墙上射出来的直线笼罩，即便是逃跑的炮兵也无法躲开。实心弹像是魔鬼，将它触到的人体打成一片血糊，战场上只听到中弹士兵的惨叫声。
　　只用了几分钟，幕府军珍贵的几十门大炮就被城墙上的李植军全灭。
　　城垣上面，看着不堪一击的幕府军炮兵，虎贲师的士兵们哈哈大笑。那几万人的大笑汇成一片巨大的声音，传出几里。
　　四个投靠李植的日本大名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李植军的大炮，他们对视了一阵，愈发觉得投靠李植是正确的选择。
　　钟峰兴奋地一挥手，钟峰大声说道：“师长，我们干脆杀出去吧？”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他们有信心攻城，我们就在城里以逸待劳。”
　　郑开成有些马屁地说道：“国公爷睿智！”
　　德川军的本阵里，幕府的大名和将领们看着战场上的情景，脸色发白。
　　李植的大炮也实在太厉害了些。幕府的大名和将领们不知道什么叫作铁坯铸炮法，不知道这种办法带来的巨大铸炮效率革新。他们只知道李植有远多于自己的火炮，也许是七、八百门，甚至上千门。
　　这样数量级的火炮，在岛国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在还使用古老城堡防守领土的岛国，即便是七、八门重炮都能彻底改变战场形势。
　　李植拥有的火炮数量，甚至可以和西方人媲美。
　　幕府“大老”土井利胜突然跑到了德川家光面前，大声说道：“将军殿下，退兵吧！李植的要求不算苛刻，我们这场仗若是打输了，会失去更多！”
　　其他的大名和将领听到土井利胜这句话，都有些恍惚。李植的大炮太厉害了，他们一时间都没有了胜利的信心。土井利胜的话让他们更加动摇，他们齐齐看向了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德川家光恼怒地看了土井利胜一眼，一挥手说道：“扰乱军心，把土井利胜拿下！”
　　几个“马廻众”冲了出来，按住了身穿武士大铠的土井利胜，把他押了下去。
　　看到幕府“大老”就这样被拿下，其他的大名和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再说退却的话。
　　德川家光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第一队出击！攻城！”
　　德川中军处令旗招展，把命令传了下去。大老酒井忠胜亲自率领四万足轻，朝坚固的大阪城攻去。
　　日本的城堡起初大多建在山地上，地形崎岖陡峭，并不适合攻城器械的展开，所以日本并没有发展出复杂的攻城器械科技。在战国后期，一些大名开始在平原上建城。但此时大炮已经传入日本，让其他的攻城器械失去了用武之地。
　　总而言之，日本人攻城除了用大炮，就基本没有其他器械了。而大炮被李植全部击毁的幕府军，此时只能用手脚攀爬大阪城强攻了。
　　李植穿越前看过一些日本的电影，对中世纪日本士兵爬城堡强攻的镜头印象深刻。那时候李植还觉得是不是导演搞错了，然而此时亲眼看到幕府的士兵徒手冲上来爬城墙，李植才明白岛国人就是这么攻城的。
　　日本是个地震多发国家，城垣为了防震，都是斜的，所以攻城士兵用手脚能爬上去。
　　当然，为了掩护这些爬墙的士兵，幕府的铁炮手扛着厚厚的竹束跟在后面。铁炮手希望能冲到三之丸城垣百米内，躲在竹束后面朝城墙上面射击，压制城墙上的士兵，让李植的兵马无法攻击爬墙的士兵。
　　所谓竹束就是把几十根竹子砍成同样长短的竹棍，然后绑在一起，用来防御铁炮子弹的攻击。这些竹束非常沉重，需要搬运者使出吃奶的劲才能搬动。搬着这样的竹束，一分钟甚至不能前进一百米。


第0577章 不可能
　　幕府军的竹束能够防住一般的铁炮子弹，却防不住大炮的霰弹。
　　日本人根据铁炮口径，将铁炮划为一匁筒到十匁筒。所谓十匁筒，就是一次装药二十克，子弹重三十七克的重型铁炮。这种铁炮只有十分强壮的武士才能使用。日本前装枪射击联盟曾做过一个实验中，在约三十米的距离上，十匁筒击穿了六层直径四厘米的竹束。
　　可见竹束虽然具有优秀的防御力，但在重型火器面前，还是可以穿透的。
　　面对一万多举着竹束慢慢靠近的幕府铁炮手，城墙上的二百多门重炮屏息等待着。等四万幕府士兵在竹束的掩护下走到了三百米外，大炮开火了。
　　大炮霰弹的动能更强于十匁筒，毫无悬念地洞穿了那些沉重的竹束。铁质的弹丸射穿竹束后还射进了足轻的盔甲中，再次击穿了那薄薄一层的铁甲，刺进了铁炮足轻的血肉中。
　　几乎是在城墙上炮声落下的一瞬间，鲜血像是花朵一样从举着竹束的前排士兵身上绽出，一千多人的惨叫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音。前排的足轻和他们手上的竹束一起倒了下去，在地上惨叫呻吟。像是被推倒的骨牌，再也没法立起来。
　　那凄厉的惨叫声让幕府军的士气受到一震，后排的幕府军一时停下了脚步。
　　本阵中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看到前排足轻受到的重创，猛地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
　　“其古肖！”
　　他大声骂了一句，用力一指蒲扇。他的身后，几个鼓号手大声吹响了号角，开始为前面的足轻们鼓劲。
　　武士们听到号角声，开始大声鼓舞身边的足轻。拼命喊叫的武士们很快就重整了足轻的士气。足轻们举起沉重的竹束，加速往前面冲去。
　　但只走了一百米，足轻们又遭到了城头的炮火轰炸。
　　城墙上黑洞洞的炮口中突然发出刺目的火花，轰隆隆的炮声一片一片地响起。铺天盖地的霰弹弹丸像是雨点一样疾速射来。前排举着竹束的足轻再次遭到重击。无论怎么在竹束后面躲避，那些弹丸都能穿过竹束直接刺穿足轻的胴甲。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在了地上，在自己身体里喷出的血液中抽搐翻滚。生命像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在战场上飞快地消耗着。
　　然而幕府军的指挥官却是铁血无情。酒井忠胜挥舞着武士刀，在四万人的大军后面咆哮着，催促着大军加速前进。
　　酒井忠胜要大军冲到一百米内，和城墙上的大炮对射。
　　其实李植的大炮可以打得更快一些。在最关键的时刻，炮手们二十秒钟就能完成一次霰弹装填。但那样的话炮管会急速发热，打五、六炮就要冷却一个小时。为了在炮管长时间冷却之前多打几炮，李植让炮手一分钟只射一发霰弹。
　　铁炮手们继续往前走，进入了三之丸城垣的二百米内。
　　城墙上的虎贲师步枪手们开始射击了。
　　三之丸的东城墙只有九百多米，城墙上设有八百多个射击孔。显然这些射击孔是为了火绳枪兵设计的，每个射击孔之间距离超过一米。其实对于虎贲师的燧发米尼步枪来说，士兵之间只需要半米的空隙。
　　步枪手在城墙上的射击孔上瞄准了竹束后面的幕府铁炮手。
　　竹束沉重，不能做得太大，防御的面积也是有限的。而且除了正中间最厚的部分有七八层竹子，竹束的两侧都只有更少层数的竹子，虎贲师的锥形子弹是可以穿透的。虽说使用简单的准星进行瞄准，在一百多米的距离上瞄准竹束的侧面射击不可能百分百中，但只要射出去，就有命中的可能。
　　噼哩啪啦爆豆一般的枪声在城垣上面响起，八百多发子弹射向了慢慢靠近的竹束兵。
　　并不是所有的子弹都能命中目标，大多数子弹都打在竹束厚实的中间，或者打飞。只有两、三成子弹射穿了竹束的侧部，射穿铁炮兵的胴甲，钻进了竹束兵的身体内。前排一百多竹束铁炮手被放倒，发出凄厉的嚎叫，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步枪手一次造成的伤害没有霰弹高，但步枪手的优势在于连绵不绝。李植让步枪手在射击孔前组成四排轮射阵，射击孔上几乎每四秒就会射出一枪。
　　幕府的铁炮手们被这凶猛的步枪火力打懵了。
　　德川家光站在本阵中，不敢置信地看着大阪城上不断喷火的射击孔。
　　幕府的大名们更是惊讶莫名。铁炮传入日本已经一百年，一般的铁炮只能射一百米基本上是常识。以寻常的六匁筒来说，在一百米外且不说落点无法控制，动能也只有原来的一半，甚至不能击穿高级武士的甲胄。
　　李植的步枪居然能在一百间的距离上精确射击，还能打穿竹束，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虎贲师的步枪一下子仿佛打碎了这些职业军官的世界观。他们互相张望之下，满脸的不敢置信，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写着不可能三个大字。
　　而且显然虎贲师的步枪威力也强于一般日本足轻使用的铁炮。即便是一百间的距离上，那些步枪也能够击穿竹束的侧部。
　　这仗还怎么打？
　　虽然每一次步枪只有两、三成的命中率，但竹束铁炮手走得太慢了。对于城墙上的步枪兵来说，那些竹束后面的日本足轻仿佛是立正着挨打。
　　扛着竹束的日本铁炮手像是进入了一片死亡禁区，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倒下，铁炮足轻被打死了两千多，战线却根本没往前推进几米。城墙上连绵不绝的步枪对付慢慢挪动的竹束得心应手，战场上的情景仿佛一场大屠杀。
　　终于，酒井忠胜明白扛着竹束根本冲不上去，着急了。他把武士刀一挥，大声喊道：“丢掉竹束，冲上去射击！”
　　“轰！轰！”
　　“轰！”
　　铁炮手们刚刚扔下竹束，城墙上二百六十门大炮就开火了。没有了竹束的抵挡，霰弹弹丸一穿两个洞，射穿第一层足轻还要射入第二层足轻的身体，顿时横扫前面几排日本士兵。
　　只一次射击，霰弹弹丸就了结了三千多日本士兵的性命。
　　血液到处飞溅，一切都被染红了。碎肉被激射的弹丸带出了伤者的身体，喷在后面的士兵身上，脸上。


第0578章 酒井忠胜
　　第一队四万士兵攻上来，还没有一刻钟，已经战死了八千多人。
　　虎贲师立体的火力打击仿佛是一场大屠杀，用这个时代不曾有过的速度收割着幕府足轻的生命。
　　以前虎贲师最多出动一万人，携带大炮不过一百多门。这一次，虎贲师扩军了，出动了两万人，带上了三百门大炮守城。从结果上来看，这些增加的大炮效果不错。
　　城垣前面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地上一片狼藉。幕府军始终没有冲破这一片死亡禁区，在这一线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到处都是尸体，残肢，碎肉。一些尸体层叠在另一些尸体上面，像是屠宰场里的死猪一样堆积着。血液像水一样在地面流淌，聚集在低洼处，让这一片地带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潭。
　　还活着的幕府足轻们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二百六十门大炮，脸色发白双腿发软。被这些大炮轰炸过几次才知道它们的厉害。这是日本的士兵们不曾见过的杀戮机器。一次霰弹就能杀死三千多士兵，这仗怎么打？
　　明军的装备强大得不属于这个时代，幕府军是不可能能攻下大阪城的。
　　三万多幕府足轻几乎是同一时间失去了斗志，突然间就集体往后面逃去。几万人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东面逃去，只求离那二百多门大炮远一些。他们丢盔弃甲，连手上的长枪和火绳枪都扔了，只求能跑得快一些。
　　如果在大炮再次开火前不能逃走，就要把命丢在这里。
　　三万多幕府士兵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只能算是一群溃兵。即便是率队冲锋的武士们也被打怕了，跟着足轻一起溃逃。
　　酒井忠胜站在城垣的五百米外，脸色发白。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李植的武器也太可怕了些吧？
　　这一仗打不赢？这一仗是无论如何要赢的啊！如果大阪城打不下，会有越来越多的诸侯举旗反对幕府，德川家的天下会变得摇摇欲坠，甚至有灭亡的危险。
　　这李植，怎么这么强？难道上千年不曾被外敌攻陷的日本这次要被李植打败？向李植臣服？
　　幕府大军现在已经攻击了大阪，却打不下来。如果现在和李植议和，李植会不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酒井忠胜站在战场上有些发愣，却不知道城墙上已经有二十门大炮对准了他。李植看到了这个身穿华丽盔甲的幕府高官，决定阵斩他鼓舞士气。
　　李植一挥手，喊道：“开火！”
　　“轰！轰！”
　　“轰！”
　　二十门大炮射出实心弹，炮弹笔直地射向酒井忠胜。在冬日里坚硬的泥土地上，炮弹弹跳着前进，撞毁阻拦他的一切事物。酒井忠胜刚刚看到城墙上火花一闪，就感觉肚子一凉，然后就在剧痛中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看到自己的双腿和自己的上身分开了。自己的上半身从双腿上飞落下来，摔在了泥土上。酒井忠胜睁大眼睛，看到自己的双腿上面的腰部血肉模糊，和自己的上半身分开了。他瞪着自己的双腿看了三秒钟，头一歪死去了。
　　实心弹命中了酒井忠胜的肚子，把他拦腰打成了两段，阵斩了这个幕府“大老”。
　　……
　　看到大老酒井忠胜战死，德川本阵中的大名们脸色一暗，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幕府居然在大阪城下战死一名“大老”。
　　要知道大老对于倭国幕府来说，就相当于首辅、次辅对于大明朝廷。如果大明首辅在战场上被满清杀死，大明的士卒会受到怎样的冲击？位高权重的大老战死在大阪城下，对幕府军全军的士气将是一个重创。
　　德川家光看到酒井忠胜的战死，猛地冲到了本阵的前面，眼睛血红。
　　仙台藩藩主伊达忠宗冲到德川家光面前，单膝跪下大声喊道：“将军殿下，这仗没法打了，后退几十里避一避明军的锋芒吧！”
　　德川家光眼睛血红地看着战场：第一队四万人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在战场上亡命溃奔。虽然并没有骑兵在追逐他们，但他们却一个个见了鬼似的狂奔，仿佛身后的大炮随时可能把自己打死。
　　后面八万兵马直接对这三万溃兵举起了武器，甚至有铁炮手直接朝溃兵射击了，这些溃兵才没有冲击德川家光的本阵。
　　德川家光拥有的仅剩下八万士兵。而城中李植部有两万人，四个造反的藩镇有近三万人。李植部火力远强于幕府军，两万虎贲师起码有四万人的战力。幕府军在战场上的优势已经微乎其微。
　　难道要就此退兵？
　　德川家光脸上发白，有些喟然地望着耸立在近畿平原上大阪城。
　　他正在犹豫，却看到大阪城城门四开，李植麾下五万人马列着长阵，一队接一队地走出了大阪城。在德川家光惊疑的目光中，李植的五万人摆出了进攻阵形，推着三百门大炮向幕府军压了过来。
　　李植出城野战了？
　　那四个造反的藩镇也跟随李植出来野战了？他们都觉得李植能打败还有八万士卒的幕府军？
　　李植的大炮已经打了不少轮，虽然在第一队幕府军溃败后冷却了十几分钟，但始终还是很烫。再打三、四炮，这些大炮就完全不能再开火了。所以李植没有用开花弹轰炸远处的德川军本阵，而是让炮兵给大炮装着霰弹，推着大炮往前走。
　　两军一点点靠近，距离五里，四里，三里，越来越近。伊达忠宗朝德川家光大声喊道：“将军！快退兵吧！现在退兵还可以和李植和谈！”
　　德川家光却被来势汹汹的李植军激怒了。他怒视了伊达忠宗一眼，坐回了自己的总大将小凳子上。
　　他将手上的蒲扇往前一挥：“全军出击！击溃出城的明军！”
　　伊达忠宗懊恼地把头一低，单膝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本阵中令旗招展，号角长鸣，幕府的八万大军分成了两片。北面三万人出阵迎战四家叛乱大名的近三万人马。南面的五万人，包括一万五千骑兵迎击李植的两万虎贲师。
　　幕府军中有一万五千骑兵，这些骑兵是幕府军的精锐。
　　日本的军马比较矮，虽然日本也有木曾马这样可以媲美蒙古马的优良马种，但人数庞大的幕府军并不是每个骑兵都有一匹木曾马的。像野间马、御崎马这些较矮的马种也被广泛应用，这些马肩高只有一米一到一米二。
　　当然古代日本人个子也不高，并不需要那么高大的战马。
　　一万五千骑兵收到命令后，和其他三万五千步兵一起朝李植的兵马压过来。在如今的日本国内，这样大规模的一支骑兵队伍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若是征讨其他藩镇，这一万五千骑兵往那里一摆，光靠气势都能把地方上的藩镇吓垮。
　　距离二里，骑兵们策马冲出了步兵的方阵，开始冲锋。
　　策马冲锋的幕府骑兵在泥土上扬起沙尘暴一样的烟尘，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不过对于见惯了满清鞑子几万人冲阵的虎贲师来说，这一万五千人却根本不算什么。日本马矮一个头，气势上也没有那么吓人。虎贲师的士兵们冷漠地看着冲过来的日本骑兵，依旧保持着冷静和纪律。
　　李植的两万人摆着回形阵，在空心回形阵正面摆放着一百门火炮。看到幕府的骑兵越来越近，李植的炮兵立即将霰弹对准了这些骑兵。
　　马蹄滚滚，冲阵的日本骑兵越来越近。距离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日本骑兵进入了霰弹的射程内。
　　“轰！轰！”
　　“轰！轰轰！”
　　一百门十八磅炮向日本骑兵喷出了霰弹。
　　霰弹弹丸像是暴风雨一样射在骑兵的身上。前排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扑通扑通地往前倒。霰弹弹丸铺天盖地，军马中弹了，骑兵也中弹了。骑兵身上喷出了淋漓的血箭，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一边惨叫着一边往地上摔去。


第0579章 千万
　　幕府的骑兵们在霰弹炮火中损失惨重。
　　其实幕府军的士气已经十分低迷了。幕府军在远处看到了前面四万兵马惨遭屠杀后崩溃，看到了大老酒井忠胜战死，已经是战战兢兢。虎贲师这样火力的部队是前所未有的，幕府军完全没有打赢这场战斗的信心。
　　日本大名之间的战斗虽然动辄几万人，但伤亡率向来不高。往往是一方气势占优情况下，另一方就崩溃了。李植的虎贲师到目前为止已经击杀了近万幕府军，这样的伤亡是倭国士兵们不曾承受过的。
　　然而随着幕府军继续往前，李植的屠刀更锋利。
　　一万多骑兵又往前冲了一百，李植使用无烟火药的步枪手们开火了。
　　李植此时摆出的是三排轮射阵形，回形阵每一个面都有五千人，每个面都摆出三排士兵，每一排一千六百多人。等幕府的骑兵冲到两百米外时候，第一排一千六百多人瞄准日本人射出了子弹。
　　一千六百发子弹扫过，近千名骑兵身上绽出血花，惨叫着倒下了军马。
　　然而还不等骑兵反应过来，后面的步兵又上来射击了。前面的士兵射完就蹲下来装弹，后面的士兵瞄准疾驰而来的日本骑兵，摁下了扳机。
　　又是上千人倒下了马，像沙包一样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骑兵们的士气，刹那间就崩溃了。
　　这样一边倒的战争太可怕了，大炮和步枪轮番射击。骑兵这样闷着头往前冲要被全部打光。虽然在日本有资格骑马作战的都至少可以被称为下级武士，但这些下级武士也是人，也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会往地狱里冲锋。
　　骑兵们恐慌地调转马头，往两边逃去，奋力远离步枪手的射程。
　　一万多骑兵化成了溃兵，在战场上散成一片。
　　但逃跑中的他们依旧是有价值的目标，前面两排士兵蹲下装弹的时候，第三排步枪手瞄准了开始逃亡的日本骑兵，从背后将这些逃兵一个个撂倒。
　　这样的追杀让逃跑的骑兵更加慌张，他们甚至失去了理智，策马往后面步兵的阵列中冲去。似乎只有冲进那厚厚的步兵方阵中，李植的大炮和火枪才无法伤到自己。
　　李植骑在马上，观察着逃跑的骑兵。
　　但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一万多骑兵的大崩溃，竟带动了后面的三万五千步兵。
　　几百个慌张失措的骑兵往幕府步兵方阵里冲，没有被步兵的长枪刺死。同样战战兢兢的幕府步兵俨然已经失去了铁血的斗志，竟让这些骑兵撞进了自己的队列里。然后轰的一声，三万五千未曾投入战斗的幕府步兵就全部溃败了。
　　虎贲师的武器太恐怖了，三万五千步卒亲眼看到前面那大屠杀一般的战斗场景，哪里还敢冲上去送死？既然一万五千骑兵冲不垮两万人的步枪大炮阵，三万五千步兵又怎么打得过？
　　没有了骑兵掠阵，明军两万人可以站成一排朝日军射击，恐怕日军全部被射死也冲不上去。
　　而且明军未必没有肉搏能力，即便能冲上去也未必就能获胜。
　　幕府的步卒不傻，怎么看，这一仗都没有赢面。
　　对于半农半兵的幕府士兵来说，死在一场没有赢面的战争中，是得不到任何荣誉和奖赏的。日本的士兵们没有了斗志，不顾押阵的武士如何嚎叫，一个个举着武器往后面逃去。
　　不等李植的大军压上去，三万五千步卒已经变成了溃军，浩浩荡荡地往东面逃去。
　　这一仗，幕府军大溃败。
　　德川家光脸色惨白地坐在总大将小凳子上，说不出话来。
　　十二万大军在大阪城下大溃败，李植获得了全胜。
　　大明的入侵者打败了日本的守护者，接下来这个入侵者会提出怎样的条件？李植会不会直接攻打江户城？
　　几里外的战场上，李植的大军朝德川家的本阵压了过来。
　　德川家光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跑到管理坐骑的马回众武士前面。他一把牵住自己的战马跨了上去。在马上猛地一甩马鞭，德川家光竟率先骑着马逃了。
　　几百名马回众如梦初醒，赶紧骑马追上了独自逃跑的德川家光，上去保护位高权重的“征夷大将军”。
　　德川家光一走，那高高插在德川本阵中的马印“金扇”被拔了出来，追着德川家光往东面逃去。顿时，战场上所有人都知道德川家光逃跑了。
　　看着幕府将军策马狂奔，还留在本阵里的大名和将领们面如死灰。德川家光这个幕府将军，实在是太丢人了。身为日本所有武士的首领，他毫无武家的荣誉感。
　　仙台藩藩主伊达忠宗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哑地喊道：“输了！日本战败了！”
　　其他的大名看着战场上张皇逃窜的士兵，同样百感交集，不少人同样流下了眼泪。
　　日本战败了，十二万大军轻易就输给了李植。一千多年来，日本这还是第一次被外敌打败。
　　伊达忠宗哭得稀里哗啦，跪在地上大声说道：“这一次无论李植提出什么条件，幕府都必须答应，绝不能再和李植开战了！”
　　其他的大名一脸的唏嘘，竟没人反对伊达忠宗这句话。
　　……
　　李植站在中军中，看着慌张退去的幕府大军，笑了笑。
　　钟峰笑道：“师长，如今日本幕府军大败，我们要不要一鼓作气打到江户去？”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日本的百姓敌视侵略者，我们无法直接统治这个岛国。所以即便是推翻幕府，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如果扶持一个朝气蓬勃的诸侯成为新的幕府，说不定这个有朝气的诸侯会积蓄力量反抗我们。”
　　“我们先提出条件，看德川幕府答应不答应。”
　　钟峰笑道：“这次我们大获全胜，可要好好敲诈幕府一笔。”
　　李植想了想，说道：“这次我们不但要大阪城，要日本开放几大港口进行贸易，还要日本幕府赔偿我们一千万两银子。日本一千多万人口，算下来每个日本人赔我们一两银子。”


第0580章 投降
　　江户城本丸的御殿中，德川家光颓然地坐在主位上，脸上阴晴不定。
　　他面前的御殿两侧，盘腿坐着幕府的“大老”土井利胜、五名“老中”、上百名亲藩大名、谱代大名和几名对幕府十分忠诚的外样大名。
　　“大老”土井利胜被德川家光放出来了。
　　实际上德川家光是一百个不情愿释放土井利胜的——土井利胜在战前就预测此战会对幕府不利，可谓是洞察先机。如今在幕府的官员中，土井利胜威望很高，官员们都把土井利胜看成是难得良臣。
　　而下令关押土井利胜的德川家光，自然就被看成是昏君了。释放土井利胜简直就是德川家光打自己的嘴巴。
　　然而五名老中和几十个亲藩大名联名奏请要恢复土井利胜的官职，气势汹汹，德川家光若不同意，恐怕会被这些人废掉将军职位。
　　如今德川家光指挥的幕府军在大阪打败，威望降到最低点。德川家的武将们很有可能把德川家光废掉，迎立德川家的其他男嗣上台。所以在最后时刻，德川家光妥协了，释放土井利胜，并恢复了这个大老的官职。
　　如今土井利胜坐在御殿中，作为大老主持这次的议事，讨论是否接受李植的和谈。
　　李植的和谈条件很苛刻。要求幕府给支持李植的四个藩镇加封：将石高二十六万石（庆长时）的筑后国封给锅岛家，将十八万石的阿波国封给长宗我部家，将合计三十万石的安芸国和石见国封给毛利家，将三十四万石的肥后国封给岛津家。
　　如果这样分封的话，日本最西部将出现四个强大的李植系诸侯，以后日本的西部将不再听从德川家的号令。
　　同时李植要求幕府开放长崎、平户、名古屋、江户和仙台五座城市作为自由贸易口岸。
　　李植还要直接占领大阪城，作为永久性“租界”，而李植提供的“租金”，只有每年一百两。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租界的安排，只是淡化日本人被大明侵略的观感。实际上，李植是要在日本咬下一块殖民地。
　　李植更要幕府赔偿一千万两银子，期限是三个月。
　　一千万两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不是德川幕府一下子能拿得出来的。
　　整个日本不过一千六百万人，而归于德川家直辖的人口不过三百多万。要德川家拿出一千万两来赔偿，相当于要德川家的每个农民都掏出三两银子。如果要筹集这笔银子，德川家必须向全日本的商人借钱，然后在未来十年内缩减财政开支还款。
　　那样一来，不知道要裁撤多少武士，停掉他们的俸禄。德川家实力会大降，对整个日本的控制力也会极大下降。
　　德川家光想着想着，愤怒地将折扇拍在了平台上，大声说道：“吾意已决！再征召二十万大军守住江户，绝不向李植投降！”
　　然而德川家光说完这话，御殿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大名答话。
　　德川家光诧异地看向了御殿中的大名和官员们，却看到他们都漠然地看着自己，仿佛是看着一个胡乱言语的顽童。
　　土井利胜缓缓挪动膝盖，坐到了御殿中间，大声说道：“殿下，不可再和李植作战！”
　　德川家光瞪着土井利胜，竟说不出话来。
　　土井利胜大声说道：“如今各藩人心思动，都等着看李植进攻江户。若再败于李植，丢失了江户，恐怕德川家的天下将不保！”
　　德川家光看了看其他的幕府官员，却发现他们都目光坚定地看着土井利胜，似乎都站在土井的一边。自己说的话，竟成了无人理睬的废话。
　　德川家光又看了看大名们，希望德川家的诸侯们会支持自己的决定。
　　然而诸侯们的脸上同样是古井无波，仿佛没有听到德川家光的话。
　　伊达忠宗把头一低，挪出队列坐在御殿中间，大声说道：“将军殿下，此时应接受李植的合谈条件，不能再生战火。否则李植率军攻到江户，天下的大名都会蠢蠢欲动，到时候德川家就岌岌可危了。”
　　德川家光怒视着伊达忠宗，为这个外样大名公然反对自己愤恨不已。
　　然而此时各地的大名都已经都德川家光失望，征夷大将军已经成为孤家寡人，他的愤怒也没人在乎了。
　　德川家光扫视了御殿中的百余人一圈，竟找不出一个人支持自己。
　　德川家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将折扇往地上一摔，一甩手大步走出了御殿。
　　看着德川家光离去的身影，御殿中的一百多人都没什么反应。
　　许久，土井利胜才缓缓说道：“我将主持幕府的政务，一边裁撤武士一边向商人借钱，一定在三个月内将一千万两交给李植。”
　　三名地位极高，同样拥有幕府将军继承权的“御三家”诸侯往前挪了一步，朝土井利胜鞠了一躬。其中德高望重的德川义直大声说道：“增加岛津四家领地，租界大阪给李植的事情，也拜托大老了。”
　　有御三家的支持，即便德川将军反对，土井利胜也可以放手去做了。土井利胜朝三名诸侯鞠了一躬，大声说道：“我这就派使者到大阪去，全部接受李植的要求！”
　　……
　　二月初八，李植在大阪港登船，准备离开日本。
　　岛津久光和和毛利秀就等四名听命于李植的大名赶到码头上，为李植送行。
　　德川幕府已经全盘接受了李植的要求，彻底向李植投降。李植让郑开达在日本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回天津去了。
　　李植听说德川家光已经被大老土井利胜架空，幕府的投降是土井利胜在操作。但李植不关心这些细节。李植关心的一千万两银子，德川幕府已经全力开始筹借。第一批三百万两银子已经于上个月二十日到达大阪。据说第二批和第三批也会在一、两个月内全部运到。
　　加上当初李植在大阪夺下的粮食，李植的日本之行可谓是满载而归。一船一船的战利品往天津运去，不知道要来回多少趟才能运往。
　　不仅如此，打完这一仗，李植手下还多出三万日本兵马出来。
　　如今岛津等四位效忠李植的大名实力都大增，随时可以调出三万兵马随李植征伐。虽说日军的战斗力不如明军边军，但三万人也是可观的一支力量。
　　码头上，四名诸侯以岛津光久为首站成一排。看见李植走过来，四个大名猛地一鞠躬，把身体弯成了一百八十度。


第0581章 真的
　　李植走到四名“大名”跟前，停下了脚步。
　　四名大名站直了身子，看向李植。
　　长宗我部亲典突然从一名“乡士”变成“大名”，恢复了长宗我部家在土佐的统治。然后又在大阪参战，得到了阿波国，可谓是突然得志。他整个人似乎还处在兴奋中，大声说道：“以后津国公殿只要往目的地一指，我长宗我部家的武士就一句话不说，只管率兵杀过去！”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锅岛家家主锅岛胜茂有些担忧地说道：“津国公殿，如今你大军撤离日本，我担心幕府趁机发难。”
　　李植笑了笑，说道：“幕府不敢。”
　　“我在大阪留下五千兵马，足以守住大阪城。”
　　“以后有什么大事，可以到大阪来找郑开达。郑开达全权代表我，可以处理日本的各种事务。如果幕府不甘心失败，卷土重来，我在天津的大军十天之内就能杀到日本任何一个地方。料想德川幕府知道厉害，不敢生事。”
　　四名大名听到这番话，才放心下来。四人又对李植深深鞠躬。
　　李植不再多说，走上了扬威号尾楼。
　　……
　　二月十三，李植率领一万五千凯旋大军回到了天津。
　　李兴率领天津的文武官员站在码头上迎接李植，敲锣打鼓。
　　李植在码头上看到欢迎的人群，一高兴，又给这次参战的二万虎贲师大兵每人发了十五两银子的赏银。没有参战的虎贲师士兵见状一个个羡慕不已——这次征讨日本几乎没有伤亡，两万士兵轻松赚到十五两银子，相当于四个月的月钱，当真是轻松愉快。
　　十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字，范家庄一幢小别墅也才五十两银子。
　　回天津卫城的路上，韩金信骑马凑到李植身边，拱手说道：“恭喜国公爷大破日本幕府，当真是扬我国威。”
　　李植点了点头。
　　韩金信又说道：“国公爷，前几天刚从关外传来的消息，黄台吉死了！”
　　李植愣了愣，说道：“哦？”
　　韩金信说道：“国公爷，下属侦探不力，没有得到第一手的情报。实际上黄台吉去年八月份就死了。他死后鞑子伪睿亲王多尔衮立即控制了满清，开始处理反对自己的贵族和官员。多尔衮担心洪承畴趁黄台吉死去时候北伐，隐瞒了黄台吉的死讯。他花了四个月，直到所有满清的贵族和官员全部宣誓效忠，他才把黄台吉的死讯公开出来。”
　　李植听到这里吸了口气，暗道这多尔衮真是个狡猾角色。本来皇太极死后满清陷于混乱，正是大明直捣黄龙的好机会。然而多尔衮把消息封锁，连韩金信都被骗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罢了，以后多在关外设些眼线，争取拿到第一手消息吧！”
　　……
　　二月十六日，紫禁城皇极殿上，百官的脸上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众官如此震惊，是因为李植上了一封奏章，讲述他在日本大胜幕府军的事情。
　　首辅周延儒一脸地不可思议，一边读着李植的奏章一边摇头。
　　“德川幕府不知轻重，斗胆烧毁李家精布禁止贸易。欺我天朝上国无人乎？臣率师讨伐，在倭国先炸长崎，再占大阪，在伊豆半岛摧毁德川家水军，入江户湾将德川幕府的江户城付诸一片火海。历经大小数战，最后在大阪完胜十二万幕府军。”
　　“幕府军畏我大明天威，已经放弃抵抗，全面开放精布贸易，全额赔偿臣的损失。从今往后，臣李植将租借日本大阪作为贸易口岸。不仅如此，幕府还将长崎、平户、名古屋、江户和仙台五地作为自由贸易口岸。从今以后，我大明的船只可以任意开往这五地进行贸易。”
　　“此战，参将郑开达、李老四、钟峰和海上游击郑开达颇有功勋。”
　　周延儒读完了李植的奏章，一脸惊讶地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身后的朝臣们。
　　朝堂上的群臣却没有一个反应过来。
　　李植那一点兵马，渡过茫茫东海征讨日本，居然打赢了。
　　许久，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手举牙牌出列，喊道：“臣有话说！”
　　“说！”
　　刘宗周大声喊道：“圣上，这不可能，李植一定是在撒谎！”
　　李植的奏章太不可思议了，李植一个津国公，麾下两、三万人，居然打败了统治日本的德川幕府。不但让德川幕府彻底服气，还让日本的幕府将军割地赔款。
　　李植的两、三万士兵，都是神兵天将么？
　　刘宗周第一个不相信这种鬼话，这一定是李植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只要过半年，只要日本的消息渐渐传过来，李植的谎言就一定会被揭穿。
　　“臣有话说！”
　　“说！”
　　吏部尚书郑三俊拱手出列，大声说道：“臣以为，此奏章疑点多多，不可轻信！倭国当初侵略朝鲜时动辄出动二十万大军，显皇帝调集十余万兵马才战而胜之。如今五十年过去，臣听闻日本人口孽殖，兵力比万历年间更多。如此雄厚兵力下，李植怎么可能将‘江户城付诸一片火海’？难道倭国幕府的二十万士兵都是摆设么？”
　　“所谓在大阪城‘完胜十二万幕府军’一事，就更不可能。臣听闻李植在天津和山东驻军一万，带到日本的兵力不过二万。二万人！二万人渡海去攻，怎么可能在日本打败十二万日本幕府军？”
　　郑三俊把身子往前微微一拱，大声说道：“圣上，此奏章实在太耸人听闻，李植这一定是在邀功卖名，想用谎言为自己毫无所获的日本之行贴金。圣上此时定要明辨真假，切莫要被李植欺骗。”
　　郑三俊说完，其他的文官都站了出来，集体怀疑李植的奏章：
　　“臣王之舟附议！此事实在蹊跷！”
　　“臣附议！定要好好查查李植！”
　　朱由检看着慷慨陈词的郑三俊，以及那几个义愤填膺的白胡子文官，没有说话。最后，他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养性，天津那边可有消息？李植所奏之事可有出入？”
　　骆养性也是亲近东林党的武官，本来不想看到文官们出丑。但天子已经询问他，他不能不站出来回答。骆养性脸上一白，手举牙牌出列说道：“圣上，李植所奏都是真的！”
　　听到骆养性的话，朝堂上的诸公脸色一黑，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第0582章 银子
　　文官们听到骆养性的话，仿佛被他打了一巴掌。他们恼怒地看着骆养性，似乎要把他吃了一样。
　　刘宗周愤怒地说道：“骆养性！你可知道伙同李植欺瞒天子的后果？”
　　郑三俊怒喝道：“骆养性，李植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帮他圆这个弥天大谎？”
　　骆养性被两个朝中大佬的威胁吓到了，一下子结巴起来，对着天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皱起了眉头，大声说道：“骆养性，你大胆说！把实情说出来！”
　　骆养性吞了口口水，这才壮着胆子说道：“南直隶锦衣卫前几天传来的消息，据松江府走东洋的生丝商人说，李植的兵马炮轰了长崎和江户两个大港，上个月确实在大阪击溃了十二万倭国大军。倭国幕府最后彻底投降，据说赔了李植银子，把大阪割让给李植，还把五个港口开辟为自由贸易港……”
　　听到骆养性的话，文官们集体沉默了。
　　李植以一镇之力打败了倭国幕府？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周延儒不知道是拉不下脸面，还是真的不相信这个惊人的消息，瞪着骆养性说道：“骆养性，如此军国大事，你就听一个违禁出海的东洋海商一面之词？李植此人最善于制造舆论，他既然准备撒谎了，自然会在南直隶雇个把跑海的商人编造新闻，扰乱视听。”
　　听到周延儒这强词夺理的话，骆养性不敢再说。首辅周延儒上台后大力起用东林党，如今东林党的势力在朝中如日中天。东林的大佬们一口咬定李植在撒谎，再说下去骆养性要得罪东林党，他哪里还敢说？
　　朱由检见骆养性不再说话，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
　　这一年来朱由检觉得锦衣卫不堪用，大力加强了东厂的人手。如今天津方向也是东厂着力关注的重点。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李植所奏，想来是真的。”
　　文官们脸上一沉，集体看向站在御座旁边的王德化。
　　王德化侃侃说道：“这两个月，据我在大沽码头的人员回报，李植从倭国运回数量惊人的稻谷，有数百万石。不仅如此，李植这个月还从日本运回了大量的白银，数量不明，但连箱累椟，至少有几百万两。”
　　“这些稻谷和银子是真金白银，是万万装不出来的。若不是彻底打败了倭国幕府，岂有这么丰厚的战利品？”
　　听了王德化的话，朝堂上的文官们才终于无话可说。在事实面前，再无理争辩就显得可笑了。
　　刘宗周脸上红了一片，尴尬地看了看天子，不再多说，默默退回到了文官队列中。
　　郑三俊也十分地尴尬，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最后也不知道是真的气喘不过来还是想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了。他一边弯腰咳嗽一边退回到文官队列里，十分狼狈。
　　朱由检笑了笑，朝郑三俊问道：“郑三俊，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可要朕宣御医来为你把脉？”
　　郑三俊听到天子的追问，猛地清了清喉咙止住了咳嗽，十分滑稽地说道：“臣无恙！”
　　听到郑三俊的话，京营的几个总兵忍不住，竟笑了起来。大明朝以文御武的风气这几年越来越淡薄。如今总兵的地位越来越高，已经可以和巡抚分庭抗议了。李植毕竟是个武官，李植出风头，其他的武官同样感觉到扬眉吐气。
　　郑三俊恼怒地瞪视那几个总兵，才好不容易让武官们停止了哄笑。
　　最后，首辅周延儒站在朝堂中间，脸上也十分挂不住。
　　不过周延儒是官场老手，应对这种场面毫不怯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延儒哈哈一笑，摇头说道：“老了，臣真的老了。想不到津国公如此骁勇善战，当真是让老夫想不到，佩服，佩服！”
　　有些生硬地转了个身，周延儒朝刚才嗤笑郑三俊的京营武将们说道：“津国公李植真是我大明武官的楷模啊！”
　　这周延儒突然间变了个脸，把李植捧得这么高，倒是让京营的几个总兵笑不出来。
　　周延儒话说到一半，突然大声说道：“臣为津国公请，愿天子给予奖赏，以彰津国公扬威海外之功。”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愣，暗道李植去日本抢掠一番，所得财货又不上交朝廷，朝廷还要赏赐李植？朱由检心里骂了周延儒几句。但如今李植兵强马壮，朱由检只有笼络。此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朱由检却不能不表达自己对李植的欣赏。
　　想了想，朱由检轻描淡写地说道：
　　“津国公扬威海外大涨国名，功劳可赏。”
　　“赏津国公李植纱帽一顶、金相犀帯一绦、红罗衣服一副、紵丝四匹、罗四匹、丝布一十疋！”
　　“中军参将郑开成、李老四和钟峰追随津国公有功，升为中军副将，仍在津国公虎贲师中管事。海上游击郑开达升为海上参将，仍管津国公海外事务。”
　　……
　　二月十九日，李植在天津收到了天子的嘉奖圣旨。
　　想不到自己打完日本没给天子送战利品，天子大笔一挥，却为自己的四个手下升了官。而且天子还给自己赏赐了衣帽绸缎。
　　李植一高兴，包了八十两银子给宣旨的太监。那个太监得了银子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倭国成色上好的“丁银”，乐得眉开眼笑。
　　看到太监的动作，李植脸色微动。
　　等送走了太监，李植想了想说道：“这银子确实不好用。且不说携带沉重不易分割，就是这不同银子的成色也不同，十分混乱。”
　　郑开成正在高兴升官，拿着新的官服左看右看，乐得满脸笑容。钟峰坐在一边只拿话嘲笑兴奋的郑开成，两个人不停地斗嘴。两人都没有注意李植的随口一句话。
　　李老四虽然升为了副将，却依旧心如止水，沉吟说道：“东家，这如今也只有银子最好用了。用铜钱的话太重，一贯铜钱几斤重，若是带十贯铜钱，身上就压着几十斤的钱。用金子则太难分割，若是在酒馆里吃一碗面花费半钱银子，用金子结算的话只有五厘金子，根本割不下来这么一点金子。手稍微一抖，就要多割或者少割几厘出来。”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要建银行，发行纸币！造福百姓。”


第0583章 银本位
　　听到李植说要建银行发行纸币，李老四愣了愣，有些不明就里。
　　实际上，李老四是十分鄙夷纸币的，他甚至不理解素来为百姓利益考虑的李植为什么会想到发行纸币。
　　明朝是有纸币的，明朝的纸币叫作宝钞。然而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彻底失败的纸币。完全是官府掠夺民间财富的工具。
　　纸币的问题，归根到底是信用的问题。一个政府能否发行流通的纸币，归根到底取决于这个政府是否有信用。明代的纸币也曾经大量流通于官民之间。然而终究因为政府没有信用，导致纸币快速贬值，最终无人使用。
　　一个纸币的发行量，在一个有限的市场上是应当节制的。货币的最终作用是流通物，在一个给定的市场上，流通物的需求是有限的。如果发行的货币超过了流通的需求，货币就会大幅的贬值。
　　朱元璋当皇帝之后，开始推行纸币。然而朱元璋并没有把纸币的信用看得多重，在他眼里，这大明宝钞的最佳用途无疑在于可以直接当钱用，用来搜刮民间产品稳赚不赔。洪武时期发行大明宝钞的二十四年，平均每年都要发行五百一十五万锭，洪武二十三年，大明宝钞更是发行到了一千五百万锭。
　　在一个经济增长缓慢，并且已经有银子作为货币的市场上增发这么多纸币，其最终下场可想而知。
　　天量的货币冲击下，大明宝钞大幅贬值。最初，朱元璋规定大明宝钞一贯等同于白银一两，可以换米一石。其后一路贬值，成化时进士陆容说：“宝钞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贯仅值银二厘，钱二文”。
　　一百年后，宝钞就贬值到票面0.2％的价值。
　　然而在明朝很长的时间内，甚至直到明末，大明官府都强行使用贬值的宝钞采买货物，发放兵饷和俸禄。可见，大明宝钞实际上完全是大明官府掠夺民间的工具。
　　李老四听到李植说要发行纸币，沉吟许久说道：“东家，我们毕竟不是官府。这发行出去的纸币未必有人使用。就是开始时候能赚一点钱，也很快就没人用了。强行用纸币买卖，恐怕会引起百姓的不满。”
　　听到李老四的话，李植笑了笑，知道李老四误解自己的意思了。
　　这不怪李老四，毕竟李老四只见过大明的纸币宝钞，只看到过这一种彻底失败纸币。在他眼里，纸币就是官府掠夺民间财富用的。
　　李植摇头说道：“李老四，我们发行货币的目的不是掠夺民间的财富。我们收一两银子进来，就发行一两银子的钞票。无论何时何地，我们的纸币都可以到钱庄里兑换等值的银子，根本不存在贬值的问题。这样，市场上货币就不会贬值。我们要做的，只是给百姓一套可以放心使用和收藏的货币。”
　　“如今市场上货币混乱，不但银子有成色的问题，铜钱中也是假钱，劣钱横行。百姓一旦得到成色较好的铜钱，就藏到家中不再拿出去用，拿出去用的都是掺了铅的劣钱。市场上根据买家使用的铜币种类不同，卖家有不同的价格，货币十分混乱。”
　　“这样混乱的币值，有时让交易都无法进行。有时候买家拿成色上佳好钱去买货，卖家一时分不清真伪，却不相信买家的钱是好钱，硬要按劣钱的价格交易，最后一拍两散。”
　　“混乱的币制，已经影响到市场的繁荣。”
　　“等我们的纸币发行了，百姓们就再没有这样的问题。”
　　李老四愣了愣，说道：“我误会东家的意思了。”
　　李植说的纸币体系，虽然看上去使用的纸币，实际上依旧是银本位的。每张纸币都对应着固定的银子价值，随时可以到李植的银行里兑换银子。表面上纸币是一张纸，其实实际上和使用银子并没有区别，只不过更加方便。
　　实际上这样银本位的纸币在大明也不是没有。各大钱庄的银票实际上就是这样的纸币，只不过使用范围很有限。一些大额交易的商人有时候为了方便，会把银子存入钱庄，然后拿着银票进行交易。收到银票的一方拿着银票去钱庄取银子，完成交易。
　　在交易的那一刹那，钱庄的银票扮演的就是银本位货币的角色。
　　这样可以兑换到银子的银票自然不存在贬值的问题。就是放十年，一百两的银票还是值一百两。
　　而李植要做的，就是通过长期形成的信用，把收款方到钱庄取银子这个步骤缩减掉。让纸币直接在流通环节不断被使用，方便交易双方。
　　当然，要是不相信李植的信用，纸币持有者硬要来银行换银子，李植也是立即给予办理的。
　　李老四点头说道：“国公爷若是这样发钞，不但不和百姓争利，还确实能造福一方。”顿了顿，李老四又说道：“若是朝廷责难我们擅自发钞，我们也可以说我们发的钞票其实只是银票。天下的钱庄都可以发银票，我们发几张银票又如何？老百姓愿意接受和使用我们的银票，就不能怪我们了。”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个银行，就叫津齐银行。银行的负责人嘛……”李植想了想，朝身边的亲卫说道：“把岳善德叫来。”
　　岳善德是李植儿时的玩伴之一，是个性格古板的男人。岳善德崇祯八年投奔了李植，李植见他颇有原则，这些年都让他在谢良友麾下做会计。锻炼了九年，岳善德已经做到幕府会计司总审计官，对金钱和数字已经十分熟练敏感了。
　　如今李植是天津提督，在参将以下的官职可以随意任命。岳善德虽然只是一个审计官，却也有着卫指挥佥事的官身。
　　看见李植，岳善德下跪行礼，听到李植的“免礼”，才爬了起来。
　　李植打量了一番岳善德，笑道：“岳善德，我让你来负责开一个大钱庄，你可有兴趣。”
　　岳善德听到这话，知道李植这是要重用自己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投奔津国公九年，也是时候被津国公重视了，侃侃说道：“若是在国公爷的庇护下，岳善德开个钱庄也是开得出来的。”


第0584章 优惠
　　三月初一，在岳父崔文定的推荐下，李植和崔文定一起去找据说是天津最好的银票匠人，钱老二。
　　崔文定骑马和李植并肩而行，走在半路，崔文定有些唏嘘地看着李植华丽的仪仗，说道：“国公爷，我还记得当初你到我家来提亲时候的样子哩，那时你还是一个副千户。谁知道一晃几年过去，国公爷已经成为我大明的津国公了。”
　　李植听崔文定的话里有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文定见李植没搭这句话，想了想，直接说道：“国公爷，如今崔昌武都已经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了，整日乌纱帽戴着，一身大红官袍穿着，十分地威风。我在他面前，都有些拿不住架子哩！”
　　李植看了看崔文定，猜到了崔文定的意思——崔文定如今五十岁不到，身体很好，还想做官。
　　崔文定见李植还不说话，无奈只能毛遂自荐地说道：“国公，什么时候有合适的岗位，你也让我到你麾下做事，如何？”
　　李植问道：“岳丈的生意不做了？”
　　“生意小事，让崔合的弟弟，我侧室生的儿子崔学圣去做便是，他也二十五岁了。别人一听说他是国公夫人的弟弟，一个个都毕恭毕敬的，没一个人敢骗他！”
　　李植笑了笑，点头说道：“好，以后有合适的职位，我便让岳丈来做，让岳丈也当一当官。”
　　崔文定听到最后一句话，哈哈大笑，轻轻将手拍在李植的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
　　见李植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崔文定心情很好，举手说道：
　　“国公，我给你介绍的这个钱老二据说祖传了一副做‘水印’的本事，专门为天津的各大钱庄制作银票用的纸张。经过钱老二手上做出来的纸张上面有各式水印，对着光看就能看到。所以钱老二的印刷作坊生意是否好，据说做一张银票钱老二要收一分银子，一个月能净赚六、七两银子。”
　　李植找钱老二，自然是为了印制钞票的事情。只要李植愿意下本钱，奸人伪造钞票的成本就会大大提高，出现假钞的概率就会下降。钞票要防伪，自然需要使用特殊的材料制作，需要使用水印技术。
　　李植随着崔文定走进印刷巷子，看到那巷子两边都是占地颇大的印刷作坊。在那巷子最大的一间院子里，李植找到了钱老二。
　　钱老二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正在院子里生产银票用纸。看见李植来了，他带着全部员工跪在了院子门口。不过这钱老二虽然跪在地上，态度却十分市侩，一边跪着一边拿眼睛上下打量李植。
　　李植也打量了一番钱老二，见他脚上光着脚丫，头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形象实在不雅。
　　李植虚虚挥了挥手，让钱老二站起来。
　　崔文定大声说道：“钱老二，国公爷来找你，是商量印刷一种新式银票的事情。你做银票这么多年，在防伪手段上想必有些研究？”
　　钱老二爬了起来，看了看崔文定，又盯着李植看了一会，似乎在琢磨李植要印什么银票，这才说道：“国公爷，这防伪的事情，就看你愿意花多少钱。只要愿意下本钱，这银票防伪里面大有文章。如果国公爷本钱下足，一般的伪造者是不可能花那么多钱搞出一套伪造设备来的。”
　　“比如说呢？”
　　“比如官府印刷的宝钞，就是沿用元朝的方法，采用桑皮纸作为钞纸主料，并大量添加废弃的公文纸打成纸浆作为配料。这样做出来的钞纸颜色呈特有的青灰色，纸张极其敦厚，重量虽重一些，却难以仿造。”
　　“再比如如今这天津各钱庄的银票，都是让我用楮皮制作带水印的底票。我做好空白底票后，送到别的作坊印刷图案，印好后再盖上钱庄的大印，钱庄掌柜的私印，便让伪造者无从仿制。”
　　“若是国公爷愿意下本钱，还可以去京城找刘名涛，找他制作雕刻极为精细的雕版。这刘名涛雕工厉害得紧！他雕出来的铅板在半个巴掌大的纸面上能印几十个小字，一般的伪造者无论如何花不起那么大的本钱做这种精细的雕刻。”
　　钱老二说完这句话，从旁边一个学徒手上取来一张有水印的空白纸张。
　　“国公爷看看，这是我做的水印纸。”
　　李植接过那张纸对着天空看了看，看到纸张里面印着“展氏钱庄”四个水印字。
　　李植看着钱老二，点了点头，说道：“好，钱老二，我有意雇你做造币厂的主管，负责生产带水印的桑皮纸银票纸张出来，一个月我给你十两银子月钱，如何？”
　　钱老二听到李植雇他，眼睛一亮。他这才对李植恭敬起来，把头上的狗皮膏药撕掉了，朝李植做了个揖说道：“好咧！那还用想？跟着国公爷做事是有官做的，只要国公爷看得起钱老二，钱老二那是没有二话的！”
　　李植见这钱老二一上来就隐晦地跟自己要官做，心里对这个钱老二的市侩作风有些不满。然而技术人才难得，李植也不可能要求一个技术员大公无私胸怀天下。
　　李植淡淡说道：“若是做一、两年不出错，一个百户是逃不掉的。”
　　……
　　三月十五，李植津齐银行的第一家分行在范家庄开张了，开始发行钞票。
　　李植的钞票最小面值为一分银子，一分上面有五分银子、一钱银子、五钱银子和一两银子。一共五种面值。
　　为了宣传这家银行的开张，《天津日报》进行了整整五天的预热，从各个角度分析了这家银行的钞票的便利性，鼓励百姓把银子存入津齐银行换取钞票。
　　当然，仅靠便利性是无法让百姓养成使用钞票作为货币的习惯的。《天津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李植为了推广钞票使用的大杀招——市民如果使用津齐银行的钞票缴税，面额一两的钞票可以抵充一两二分银子的税收。
　　也就是说，如果把银子存入津齐银行换来钞票，就可以节省百分之二的税收。
　　这可是白捡的便宜。百分之二的税收优惠虽然算不上一笔大钱，但简单把银子往银行里一存就能拿到这样的优惠，这样的好事哪个会不干？范家庄的百姓们拥到了李植的第一家银行里面，排队等待换钞票。
　　就连范家庄附近的其他商贩，甚至天津卫城的商贩都来了。这些商贩都是要交商税的，一个个在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
　　然而银行的柜台有限，换钞票的速度有限，不少商贩看着那在马路上蔓延的长长排队队伍，知道不花个半天是换不到钞票的，都知难而退了。
　　虽然这些商贩没有换到钞票，但津齐银行钞票的稀缺性却深深印入了这些商贩的脑海中。以后的日子里，要是客人买他们货物时候使用津齐银行的钞票，这些商贩那是一百二十个高兴。哪怕就是客人拿一两银子的钞票来充一两一分银子买货，这些商贩也愿意。


第0585章 成色
　　三月十六日，破虏团排长雷三去买豪华别墅。
　　雷三上个月和人订亲了，经媒婆做媒，雷三娶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姑娘韩家女儿。雷三琢磨不能让韩家女儿和自己一起吃苦，便准备在范家庄的新城中买下一幢豪华别墅。他把自己原先的小别墅卖了，得了七十两银子，又拿着自己历年的积蓄一百六十两，合计二百三十两银子来买这姚家的豪华别墅。
　　这年头范家庄的别墅十分抢手，官方放出的新房早就卖完了。市场上二手别墅的价格比官方原价高三、四成。雷三当初五十两买的小别墅如今卖给新兵卖了七十两银子。但雷三要买的二手豪华别墅价格也比官方价高六十两银子。
　　卖别墅给雷三的卖家是一个商人，准备追随津国公大人到天津卫城去发展了，就把这范家庄的豪华别墅卖了。
　　雷三和站在那幢豪华别墅门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着，十分的高兴。那豪华别墅和普通别墅不一样，做工讲究得多。门楼是两重檐的，看上去十分气派。在屋脊上有各种雕刻，刻着飞禽走兽。
　　这豪华别墅占地近一百五十平方米，上下两层，有六间卧室一间书房，两个洗手间，除了正厅还有餐厅，用来做新房是最好不过了。
　　雷三仿佛已经看到新娘子进入这幢豪华别墅后的欢喜表情。
　　雷三越看那别墅越高兴，他以前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农家弟子，饭都吃不饱。然而加入虎贲师以后，却平步青云，如今已经做到了排长。这次听说他要娶亲，说媒的媒婆涌到他家来，十里八乡的姑娘任他挑选，最后他挑了最漂亮的一个。
　　再买下这幢豪华别墅，雷三就什么都不缺了。
　　雷三揣着银子在别墅门口等了一刻钟，才看到卖主带着这一条街的“里正”走过来。
　　然而那卖主却来者不善，一看到雷三就大咧咧说道：“雷排长，久等了！不过对不住！我这别墅涨价了，如今卖二百四十两！”
　　雷三愣了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雷三想了好久，才无奈地问道：“姚家家长，三天前还说二百三十两，怎么今天就涨价十两？”
　　那卖主手一摊，说道：“如今到处的房价都涨，不是我一家涨价。这条街上卖房子的人里，我家的价格是最低的，不信你们问这里正。”
　　那里正看着雷三，点了点头。
　　雷三懊恼地看了看卖主，打开了自己的银袋子，看了看。那银袋里只有二百三十两银子。雷三在自己军装口袋里搜了搜，又搜出五两零用的银子出来。
　　但全部银子加起来，也只有二百三十五两。
　　雷三低头看着手上的银子，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卖主哈哈一笑，说道：“雷排长要是银子不够，我就不卖了！”
　　雷三看着卖主，想了想说道：“姚家家长，你莫要涨价这么多，便宜五两银子行不行？”
　　那姚家家长看了雷三一眼，哈哈一笑，答都懒得答这句话。
　　雷三一时捉衿见肘。
　　雷三全部家当就这二百三十五两银子，想要再多的银子就要等下个月发月钱了。然而下个月他媳妇就要过门了，这房子不买下来下个月怎么迎亲？
　　雷三有些焦急起来，在三月的春风中竟急出细汗出来。
　　雷三不喜欢和别人借钱，尤其是买房子迎亲这种事情，他不喜欢被人说房子是借钱买的。
　　雷三想了好久，又说道：“卖家，我这银子好多都是虎贲师的赏银，国公爷发的赤足的吹拔南钌银子，不比得市面上九成四的银锭。”
　　那卖主翻了翻白眼，说道：“我管你什么银子，总不能一两银子当二两用？总之要二百四十两。”
　　那里正凑到雷三的银袋口子上看了看，沉吟片刻，说道：“当真是吹拔南钌银子哩！”
　　雷三看了看卖主，见卖主丝毫不准备让步，叹了口气。他正准备把银袋收起来，却听到那里正说道：“雷排长，你不如到津齐银行去试试，那里换钞票时候都仔细鉴别银子的成色。你这一百多两赤足吹拔南钌银子，说不定能超额换钞票。”
　　雷三愣了愣，看了看那买房的商人。
　　那上家点了点头，说道：“若是有津国公的钞票，我也是收的。如今这钞票缴税有优惠，我们做买卖的都喜欢。”
　　雷三听到这话，便二话不说，带着银子就往津齐银行走去。
　　在银行门口排了一个时辰的长队，雷三终于走到了柜台面前。虽然银行里足足有十二个柜台，但来换钞票的人实在太多，银行里的柜员忙得脚不点地。
　　雷三把两百多两银子的银袋往桌子上一放，说道：“我换钞票！我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五两是吹拔南钌银子。三十五两是丁银。”
　　那柜员急冲冲地喝了一口茶水，朝雷三点头说道：“好，客商你放心，若是有好银子，我们一定溢价给你换钞票。”
　　雷三这才放下心来，便看那柜员验银。
　　明代最好的银子称“纹银”，因为表面铸有皱纹。成色差的银子叫“低银”或“成色银子”，里面掺杂了铅等别的金属。市场上流通着各种成色的银子，十分混乱。比如《金瓶梅》第十二回中，就曾提到常时节在妓院中向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指的就是含银八成的差银子。
　　因为银子成色不一，在交易时候经常发生扯皮事情。所以津齐银行在用银子换钞票的过程中，都要验明银子的成色。
　　那柜员先仔细看了看雷三那一百二十五两吹拔南钌银子的颜色，点了点头。然后他用一把钢制小刀在银锭上割了一刀，看了看茬口。他连续找出六、七块银饼出来割切，发现都是一样的赤足银子，又点了点头。
　　最后他又随手挑出七、八块银饼，走到柜台后面的一个台子上，把银子放在火上烧了烧。烧完后那柜员看了看火焰的颜色，又看了看烧过后银子的颜色，又点了点头。
　　那柜员走了回来，笑道：“客商你是虎贲师的军官吧？你这一百二十五两银子确实是吹拔南钌，可以换一百三十一两钞票。”
　　“你这三十五两丁银成色也是上佳的，三十五两可以换三十五两七钱银子的钞票。”
　　“合起来，这二百三十两银子可以换二百三十六两七钱银子的钞票。”
　　听到柜员的话，雷三笑了起来。他欢喜的接过了柜员递过来的钞票，仔细看了看。钞票的上面盖着津齐银行和津国公幕府财政司的大印，钞票的右边写着三排小得不能再小的字：
　　“本钞票是津齐银行存银凭证，凭此钞票可取白银一两。伪造此钞票者斩！”
　　雷三笑着把钞票放进了银袋里。姚家的豪华别墅，自己可以买下来了！


第0586章 抵押贷款
　　三月十七日，李植带着李兴和郑开成等人到津齐银行检查。
　　银行门前，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换钞票，人头涌动。
　　津齐银行总行长岳善德见李植来了，赶紧上来行礼。他指着忙碌的银行大厅朝李植介绍道：“国公爷，报纸宣传得很到位，我们一开张，百姓就排队等着来换钞票。”
　　“这两天每天都有几万两银子存进来。前天是四万五千两银子，昨天是五万一千两。我估计这些钞票流出去后不全会用来缴纳商税，估计有一部分会进入流通领域，作为货币进行流通。”
　　“如果接下来几天还有这样多银子存进来的话，我们银行内的银库就要放满了，要启用在银行外面的专用银库了。”
　　李植点了点头。
　　岳善德有些担心地说道：“国公爷，虽说我们银行的钞票流通出去对百姓大有好处，但是我们买门面开银行，雇佣柜员验收银子，还要雇佣人员守卫银库，开销实在是不小啊！国公爷，我们的银行只有开销没有收入，一个月要花不少银子。”
　　李植笑道：“岳善德，你不要急。银行是赚大钱的买卖，此时我让你做的吸纳银子业务，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才真正让银行成为区别于钱庄的结构。”
　　李兴好奇问道：“大哥，我们的银行除了发钞票，还能做什么？”
　　李植笑道：“我们要利用银行的给天津和山东的百姓发放贷款。”
　　众人听到这话都愣了愣，李兴好奇问道：“大哥，何谓贷款？”
　　李植说道：“李兴，你可知道印子钱？”
　　李兴答道：“我知道。一些钱庄借钱给小商贩经营小本生意，头日借次日还，或者月初借月末还。一吊钱借出去，一天就收四十文钱利息。若是说好借满一个月的，就是二、三百文钱的利息。”
　　李兴说的印子钱，就是明末出现的一种钱庄业务。这种业务类似于后世的担保贷款，但利息十分高，借款期限也短。只有一些急需本钱的小摊贩会去借这种钱，因为这种借钱借完了能还上的却不多，最后只有卖儿卖女还钱。
　　明末的印子钱与其说是一种金融业务，倒不如说是一种掠夺穷人的工具。
　　郑开成想了想，犹豫问道：“国公爷的意思是我们经营印子钱业务？”
　　李植说道：“我们的业务看上去像印子钱，但不是做盘剥百姓的印子钱，我们的利息很低。我们要客户使用房产、田产或者地产抵押，然后把大笔的银子借给客户。借款期限可以长达一年、甚至三年。这样一些缺银子做买卖的生意人，就可以获得银子。”
　　郑开成笑道，说道：“我就说国公爷不会做印子钱那样的折寿买卖。国公爷说的，不太像印子钱，倒有点像当铺放款！”
　　明末的当铺是穷人借钱的常用渠道。所谓“富不离药铺，穷不离当铺”。当铺有上当、下当之分。上当收取典当者较为值钱的绸缎衣服，金银首饰，估价给钱。下当则连典当者的破旧衣服、锅碗瓢盆都收取，每次借给典当者几十文小钱。
　　李植笑了笑，说道：“银行和当铺看上去像，其实不像。当铺一般都是针对穷困小民，所以抵押物都是走投无路小民的生活用品。而我们银行要做贷款业务，则是主要针对有不动产抵押的客人。让客人把房产、地产或者田产抵押给我们借钱。”
　　李兴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大哥，说实在的。如果缺钱的人拥有房产、田产这种大件，干脆就卖掉筹钱了，不会拿到当铺或者我们银行来借钱。”
　　李植笑道：“我们能吸引百姓做不动产抵押贷款的根本前提，就是我们的利息很低。我们一年只收百分之五，也就是一两银子每年收五分的利息。”
　　“印子钱一个月的利息就高达二钱，我们只要印子钱五十分分之一的利息，当铺一月利息高达三分，我们只收当铺七分之一的利息。一年只要五分利息！”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眼睛一亮。
　　李植笑道：“我们利息这么低，就会对拥有不动产的借款者产生极大的吸引力。毕竟临时去卖房卖田不容易出手，急着用钱的话，田产一下子就可能卖个低价，损失一、两成的价值。这样比较下来，缺钱时候找银行借钱，却只需要支付极低的利息，相当划算。”
　　李兴一拍手，突然间眉开眼笑起来，大声说道：“大哥这银行我看开得！我们大量吸收客户的银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客户的银子存在我们银行里，使用权归我们。我们把这些银子以房产、田产和地产抵押的方式低息借出去，就能让钱生钱！我们的银行就能盈利了！”
　　“有这些地契、房契做抵押，我们也不怕客户还不上钱。”
　　李植笑道：“这种借款方式，我们以后就叫作贷款，又叫抵押贷款。关键在于我们的贷款利息极低，一两银子一年只有五分利息，不是高利贷！现在坊间里，百姓从有钱富户中借钱出来都要二分息，也就是一年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远高于我们的贷款利息。对一些有志于经营工商业的人来说，我们的贷款一种非常友善的筹款方式。”
　　“而房产、田产之类的抵押物，也是许多百姓都拥有的。只要有自己的房子，就能向我们申请抵押贷款。就算自己的房子是租的，父母兄弟总有人有房产吧？都能作为抵押物像我们借款。”
　　“只要有好的项目，真的想借钱，这抵押物总是能找出来的。”
　　“这样一来，相信一些有本事懂得经营的百姓不会再为没钱开张而发愁。以后在天津和山东，只要有本事发展工商业的，都能从银行借到银子。这对于我们天津和山东的经济发展是大有好处的。”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都十分兴奋。李植的不动产抵押贷款可以说是这个时代不曾有的业务，可以帮助无数经营实业的工商业人士。
　　岳善德舔了舔嘴唇，说道：“国公爷，我有个侄子颇会养鸡，在自家院子里养了上百只鸡，每个月能得几千枚鸡蛋。他总说没有本钱扩大经营。他家的院子在卫城里，再加上亲戚的院子，合起来也值百余两银子，如今看来，他可以向我们的银行申请贷款了！”
　　天津一带经过李植几年的管理，耕种面积不断扩大，百姓越来越富裕。对鸡蛋的需求日盛一日。如今这时候，鸡蛋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会养蛋鸡的人才是很容易赚到银子的。
　　天津急需这些养鸡能手扩大生产，给市场上提供更多的鸡蛋。
　　李植笑了笑，说道：“好，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第一个贷款客户！”


第0587章 项目
　　三月二十日，设在天津卫城的津齐银行第二分行开张了。天津卫城的百姓们于是有了用银子换钞票的地方，十分踊跃。
　　这钞票缴税时候可以用一两钞票当一两二分银子用。无论是交田赋还是交商税，都可以用。前面换了钞票的百姓拿钞票去“税务局”缴税，发现确实好用，津国公的税务局确实认可这种钞票。
　　换句话说，这一两“钞票”看上去是一两，其实是一两二分银子。拿十两银子去换成钞票，立即就能赚二钱银子。于是来换钞票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渐渐发现了这银票拿来当钱用也十分好使，商贾们都乐意接受这种钞票。
　　比起银子和铜钱，这钞票的使用和携带就方便多了。加上报纸大力宣传，天津的街头巷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津齐银行的“钞票”交易。
　　其实大明的商品经济发展到明末，已经十分需要一种方便易用的货币出现。宋朝时候纸币“交子”就曾经很成功。可见纸币的需求在民间实际上十分迫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发行方是否守规矩，是否滥发。
　　津国公李植的作风和威望摆在这里，让百姓十分相信津国公发行的钞票。
　　不仅如此，津齐银行还在三月二十日，推出了抵押贷款业务。
　　所谓贷款，无非就是用不动产抵押借钱。报纸当天在头版头条宣传了一阵，百姓立刻就明白过来了。报纸反复强调这一种贷款业务的特点——低息，反复强调一年百分之五的利息如何惠民。
　　渐渐的，有缺钱的商户开始来银行里咨询贷款事宜。
　　这么一问，就有不少人顺水推舟地将贷款办了。如今天津和山东的司法解释权都控制在李植手上，所以银行处理抵押事务也没有法律问题。津齐银行只要和贷款的商户签一份“合同”，就能把借款和抵押事宜全部搞定。
　　第一个成功贷款的是范家庄的一名猪倌。这猪倌本来在李植的国营养猪场干活，干了几年下来对养猪的事情已经得心应手，便琢磨出去自己开养猪场。这年头天津人一天比一天富裕，猪肉价格十分坚挺，养猪看上去是个包赚不赔的买卖。
　　养猪场需要建猪圈、买猪苗、买饲料，到处都要用钱，他正是缺钱的时候，听人说银行可以借钱，便找到了津齐银行。
　　他拿自家的小别墅做抵押，以市价七十两的价值抵押给银行，银行贷给他五十两银子——银行为了控制风险，只能贷出抵押物价值的百分之七十。银行毕竟做的是低息买卖，要防止房价大跌造成抵押物价值下降，导致坏账。
　　这名猪倌拿到贷款后，立即把他的小型养猪场开了起来。养猪场看上去十分顺风顺水，账单算一算，到生猪出栏时候这个猪老板能赚六十多两银子。这样的收入，比做猪倌是强多了。
　　猪老板的成功案例被《天津日报》和《山东日报》大力宣传了一番，于是来银行贷款的人越来越多。
　　津齐银行三月份最大的一笔贷款是贷给一个开明地主。
　　这个地主姓陈，没有功名，算是个小地主。他以前在青县一直贿赂官府吏员，所以也没有被吏员压上太多田赋，一直守着家族的祖业。当初李植均平田赋，他家的田赋因为本来就不曾免除，不存在刁民投献现象，所以反而没有影响。李植彻底控制天津后，他就开始主动向李植靠拢。
　　听说李植鼓励向银行贷款，鼓励开发水利，他干脆向李植贷款五千两银子，要在青县修建一个水库灌溉荒地一千五百亩。
　　如今整个天津在法庭的管理下，社会秩序十分井然。原先那种你做蛋糕我抢蛋糕，以权势夺取他人成果的社会风气完全被消除了。如今天津各地，不管是开明地主还是自耕农都掀起了水利建设的高潮。如今水利工程是谁建的，谁就能得利。
　　因此这个陈姓地主干脆贷款来建水利工程。
　　这五千两的水利设施也不是小事，涉及到买荒地，建水库，挖水渠，招募佃农耕种等一系列工作。这个陈姓士绅有备而来，聘请了几个富有经验的水利技术人员。岳善德和陈姓士绅聊了一个时辰，亲自拍板同意了这笔贷款。
　　贷款以陈姓士绅的田地做抵押。银行贷款部的评估师给一亩旱地作价十三两银子，最后让陈姓士绅拿六百亩旱田出来抵押。
　　贷款部雷厉风行，三月二十二日接到贷款需求，四月初一就办完手续，把贷款放了下去。陈姓地主立即开始雇人建水库，说要抢在九月冬小麦播种之前把水库和水渠建起来。
　　这个水利工程也被当成典型案例，在《天津日报》上报道了。于是四月份津齐银行收到不少地主和自耕农，甚至佃农的建水利工程的贷款需求。其中不少都是可操作性很高的工程。
　　甚至有七个小地主要联名借四万两银子建水陂，灌溉田地。
　　为了评估这些项目，李植甚至专门跟在山东搞水利的靖一善要来了五个老技术员，作为水利工程贷款的评估师。
　　不光是水利工程贷款项目很多，各种养殖业，建筑业和传统手工业的贷款需求也很旺盛。如今天津一镇的百姓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各种产品的需求都上来了，正是一些有技术的人才扩大经营的好机会。
　　原先那种纯粹靠刁民投献土地发财的士绅已经被李植打压下去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富庶和权势。其中一些人除了仗势欺人没有其他本事，如今甚至全靠以前的积蓄过日子，几年下来连温饱都成问题。
　　而一些因为善于经营，有眼光的地主、自耕农、佃农、养殖户和工匠则在李植治下迎来了发展的机会。在银行的支持下，这些有眼光的新式人才完全可以逐渐做强做大，把天津的农业、养殖业和手工业生产发展起来。
　　而李植的津齐银行，则是让这些新式人才快速成事的催化剂。原先要积累几年财富才能上马的工程、养殖场和手工作坊现在都不需要等待了。只要拿出家中的房子和田地做抵押，马上就可以拿到贷款办事。
　　而李植的津齐银行因为有不动产作为抵押，发放这些贷款也基本上不承担什么风险。
　　随着一笔又一笔贷款发出去，一个又一个工程在天津开工。李植治下的天津，愈发显得欣欣向荣。
　　李植相信，随着银行业务逐渐扩大到山东去，山东也会像天津一样迎来一个发展期。


第0588章 白烟
　　四月初一，李植的第三家津齐银行分行在天津卫城的开张。四月初一到初十，二十多家银行分行陆续在天津的各府州县开张。与此同时，在济南府，山东的第一家津齐银行分行也开张了。
　　天津其他府州县和济南府的津齐银行一开张，就迎来了大量换钞票的百姓，人潮汹涌。
　　但在范家庄和天津，换钞票的百姓已经没有最初时候那么多了，三家分行的柜台已经出现空窗的情况。
　　如今范家庄和天津市面上已经有了二十多万两的钞票在流通，钞票和银子同时扮演着货币的角色，钞票的需求已经基本饱和。
　　钞票想完全替代银子，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才能让百姓越来越信任这种新型货币。
　　李植在天津的三家分行有了空余的柜台，开始面向公众吸收存款。
　　对于一家银行来说，存款是贷款的重要资金来源。使用其他渠道的资金，不如使用存款更长久安全。
　　不过，无论使用什么来源的资金进行贷款，只要发放贷款出去，都会增加市场上货币总量。哪怕使用实物银子做货币搞贷款，货币乘数作用都会扩大流通的货币量。李植说的“银本位”不增加货币总量，说的是“银本位纸钞制度”不增加货币总量，而不是说贷款业务。
　　向开办实业的客户贷款，一方面增加了社会总产出，增加了货币的需求，另一方面也增加了货币的供给。
　　好在银本位制度有自我调整性。李植的钞票和白银之间可以自由兑换，一旦出现物价上涨，商人就会拿着银子到外地采购货物，白银就会从李植的领地外流，降低李植的实物白银储备，从而迫使银行收缩信贷，最终会控制天津和山东的货币总量。
　　因此在银本位制度下，货币总量和社会的货币需求量总是大致匹配的，不会出现显著的通货膨胀。
　　后世的十九世纪各国使用金本位，通货膨胀就没有持续性。银本位也是如此。大明宝钞快速贬值，是因为宝钞和银子之间不能自由兑换。
　　不过吸引百姓来银行存钱，需要给存钱取钱的客户提供便利性。之前来换钞票的人排着长队，存钱取钱要排一个时辰的队，是没有人愿意把钱存入银行的。如今柜台空了出来，来银行办事方便了，吸收存款才变成一种可能。
　　李植给予一年定期存款百分之三的利息率。对于小有积蓄，却没什么投资项目的百姓来说，这个利息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三十多两银子银行放一年就能得一两银子利息，比起把银子藏自己家中更划算。
　　而且李植要求存款客户在银行办理存折时候留下手印，以后取钱时候要同时出示存折和摁手印才能办理。如此一来，银行中的存款他人无法取出，把银子存入银行也比在家里藏银子更安全。
　　存款业务在报纸上一宣传出去，就渐渐有百姓来银行存钱。相信随着这项业务的陆续开展，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来存银子，乃至完全消灭“家中存银”这种古老的存钱方式。
　　……
　　四月初十，李植带着李老四和钟峰等人在山东视察。
　　山东去年的冬小麦因为干旱没有种成，百姓全靠李植提供的红薯熬过这一年。李植一路上经过村庄，百姓们都十分瘦削。显然一天吃一斤半的红薯并不能吃饱，百姓们半饥半饱地过了这一年。
　　不过即便是半饥半饱，只要日子能熬过去，百姓们就不会举旗造反。山东去年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贼，这正是红薯的功劳。相比之下，同样年成不好的河南和湖广已经乱成一团乱麻。
　　和河南、湖广比起来，有红薯吃的山东已经宛如天堂。
　　走着走着，钟峰突然说道：“师长，听说闯贼这个月又包围开封了，集结了二十万饥民，气势汹汹。湖广也不太平，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也攻下了四座县城。这李定国打出分粮、均田、免赋的口号，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
　　“朝廷以孙传庭为六省总理，调十万边军南下讨贼，但贼军势大，一时难以平灭。”
　　听着钟峰的话，李植点了点头。
　　如今已经是崇祯十七年，在原先的历史上，这一年流贼在关陕中原攻城略地，李自成于三月攻入北京城，天子朱由检自缢而死。
　　然而如今因为李植的出现，历史转了个弯。农民军前几年被打趴下，现在的势头没有历史上那么大。所以李自成还在河南攻打开封，朝廷有十万边军，和起义军还算是旗鼓相当。
　　钟峰说道：“上次天子调我们打鞑子，师长就吃下了山东。如今天子是害怕师长的胃口了，流贼这么势大，天子也始终不调我们虎贲师平贼。”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一笑，觉得朝廷十分的滑稽。
　　钟峰笑道：“师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山东均平田赋？整死这些逃税的士绅！”
　　李植没有回答钟峰的话，只是一路往东面骑去，一路观察百姓的生活状况。
　　走了几十里，李植还看到麾下“水利局”的一个小型水利工程在建设。那是一个小型的水库，建好后可以蓄水防旱，还可以抬高水位灌溉田地。
　　李植走到那个工地外围，出了些汗，正准备停马歇一歇，却突然听到亲卫连长的一声怒喝：“有刺客！护住国公！”
　　连长一声令下，几十个亲卫像是人墙一样围了上来护在李植的马边。亲卫连长也顾不得礼数，一把将李植从马上拉了下去，紧紧摁在地上。
　　只听到“啪”“啪”“啪”三声轻响，西边一百多米外的一座土丘上的三个刺客开枪了。两个护着李植的亲卫立时中弹，惨叫着倒了下去。
　　二十个亲卫骑马朝那座土丘上冲去。李植往那边一看，果然看到那小丘上浮着一片白烟，草丛里藏着三个手持火绳枪的刺客。此时他们见亲卫护住了李植，立即跨上了身后的马匹就跑。
　　李植的亲卫骑着骏马追了上去，和逃跑刺客的距离越来越近。
　　李植皱紧了眉头，暗道何方势力胆大包天，敢来刺杀自己。


第0589章 鲁密铳
　　骑马亲卫逐渐靠近那三个逃跑的刺客。然而三个刺客却在马上摇摇欲坠起来。又往前跑了一百米，一个刺客已经口吐鲜血，从马上翻滚下来。
　　其他两个刺客也失去了对马匹的控制，被亲卫骑兵轻易追了上去。等骑兵们追到了那两个刺客，发现两人已经眼睛翻白，中毒已深。亲卫们还没有喝问这两个刺客，两人已经从马上掉了下来。
　　亲卫骑兵们无奈地带回了三匹马和三具尸体。
　　“国公爷，三个刺客服毒自尽了！好凶狠的刺杀！”
　　李植看着三个刺客的尸体，沉吟不语。从尸体上看，这三个刺客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网巾，一副最底层百姓打扮，也看不出是哪里人氏。三人骑的马也是普通的马种，没什么特殊的。
　　唯一引起李植注意的，是三个刺客使用的火绳枪。
　　那火绳枪很长，枪管足足有六、七尺长。整枪颇重，足足有七、八斤重。火绳枪的龙头式机头与机轨均安于枪把，并在贴近发机处安置长一寸有余的小钢片。
　　李植看了半天，倒是没看出这种火绳枪是什么枪。
　　高立功站出来看了看，拱手说道：“国公爷，这是京营的鲁密铳无疑！”
　　听到高立功的话，众人都是一惊。原来刺客使用的是京营的鲁密铳，鲁密铳是万历二十六年赵士桢向鲁密国使者朵思麻请教鲁密国火枪的构造及制作方法，经改进后制成的，射程足足有一百五十米，难怪可以在一百步上刺杀李植。
　　寻常的火绳枪都只能打一百米，所以李植的亲卫们一般也只重点关注附近一百米的安全。在一百米之外只是粗粗派人巡视，没想到倒是让这使用鲁密铳的刺客钻了空子。
　　不过看到这鲁密铳，众人却有些心惊。
　　这鲁密铳素来只装备京营，这刺杀李植的人，怎么搞到这种铳的？这鲁密铳至少说明这些刺客是听命于一个颇有权势的组织。这个组织不但能够胁迫行刺者失败后立即自杀，而且还能搞到这么精良的火器，想来不是一般的小地主可以做到的。
　　郑开成愤怒地看着刺客的尸体，说道：“国公爷，这次一定要查出幕后的主使。否则这主使人一次刺杀不成，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防不胜防，若是稍有疏忽就要酿成大错。”
　　钟峰突然脸上变色，大声说道：“国公爷，这些年你功劳太大了。这鲁密铳只有京营有，莫不是……”
　　钟峰说的是李植功高盖主，天子朱由检要杀李植。
　　钟峰话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还是引起了郑开成的愤怒。
　　“钟峰！你如此不顾场所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李老四也脸上一沉，骂道：“钟峰你莫要胡言乱语！”
　　钟峰悻悻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高立功想了想，摇头说道：“不可能。如今流贼日盛一日，说不定哪里就要征调国公爷平贼，正是用人之际！不可能！”
　　高立功拱手说道：“东家，如今这鲁密铳是唯一的线索。我们只能奏请天子，让天子从京营中是否有鲁密铳外泄着手，查一查到底是谁组织了这一次暗杀了！”
　　李老四想了想，摇头说道：“以如今锦衣卫和东厂的样子，恐怕查不出来头绪。”
　　亲卫连长这时候骑马跑了回来，在马上拱手朝李植说道：“国公爷，周围的百姓我们都去问过了，这一带人烟稀少，没人看到这三个人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众人对视了一阵，都觉得事情棘手。
　　……
　　乾清宫内，朱由检看着李植的奏章，皱眉不语。
　　有刺客在山东刺杀李植，这可是大事。如今李植算得上大明的中流砥柱，若是李植被杀了，朱由检当真要慌神。北面的建奴虽然遭到重创，但元气依旧在。中原的李自成老实了一、两年，趁今年的灾荒又闹了起来，大明可以说依然是烽火连天。
　　只有李植坐镇在天津，朱由检才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虽然李植每次响应征调后都提出非份条件，但无论如何还是服从朝廷征调的。如果李植死了，虎贲师垮了，这乱局当真要让朱由检睡不着觉。
　　王承恩偷偷从朱由检身后看了看李植的奏章，问道：“皇爷，这李植说刺客用的是京营的鲁密铳啊，这当真是蹊跷。”
　　朱由检沉吟说道：“这是唯一的线索了，如今只能让锦衣卫去查，看看这些年是否有鲁密铳流落到山东去。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出刺客的来历。”
　　王承恩听到这话，没有吱声。
　　朱由检回头看了看王承恩，问道：“如何？”
　　王承恩鞠躬说道：“皇爷，如今京营配有鲁密铳五万多把，这里面涉及各营兵马和将官，涉及几千造铳匠人，千头万绪。以锦衣卫的目前的水平，是断然查不出何时流出三把鲁密铳出去的。”
　　王承恩又看了一眼李植的奏章，说道：“李植说如果天子同意，他可以派他幕府中的人员进入京营查。他的人马颇为精锐，查上个把月，定能查出究竟来！”
　　朱由检抚须说道：“不妥！”
　　“京营是朕的亲兵，只听命于朕的命令，怎么能让李植的密卫来审查。难道让朕的武官在李植的密卫审问下把京营的底细一一说个清楚？且不说让李植摸透了京营的事情，就是这受李植密卫审问的尴尬，都会让京营的将士迷茫。”
　　“这涉及到皇家体面，无论如何是做不得的。”
　　王承恩眨了眨眼睛，躬身说道：“皇爷圣明！只是这鲁密铳是京营专用的火器，难免给人话柄。若是不能给津国公一个交代，时间久了恐怕津国公会对圣上生出畏惧之心……”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脸上一沉。如果始终查不出来，时间久了李植会不会怀疑是自己要杀他？
　　想了想，他说道：“锦衣卫不经用，让王德化派东厂的太监去查！动用全部人手去查，查他一个月，一定要查出这些年鲁密铳外漏出去多少把，都漏到哪里了。给津国公一个交代。”


第0590章 遗言
　　四月十五日，李植站在济南“医疗组”的病房里，对着病床上的伤员，表情凝重。
　　四月初十李植在城外遇到刺客时候，亲卫排出人墙保护自己的安全，结果两名亲卫被刺客的火绳枪击中。其中一人大腿受伤，以后怕是瘸了，另外一人更是小腹被击中，受了重伤。
　　虽然李植的随行医生当场就为受伤亲卫进行了手术，取出了铅弹。但是这年头没有抗生素，腹部中弹的亲卫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个腹部中弹的亲卫叫作柴威风，李植来看他的这一会，他醒了过来。他看见李植，激动得眼睛一亮，挣扎着想挪动身体。
　　然而他昏迷了几天，哪里还有力气起来？
　　李植赶紧把他摁在床上，说道：“威风你不要动，扯动伤口会痛的。”
　　柴威风躺在床上看着李植，看到李植身后的其他亲卫，也就是他的袍泽们，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点一下头，似乎就用尽了他的力气。
　　李植握了握柴威风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柴威风！虽然你是救不过来了，但是你不会白死。虎贲师将授予你英雄勋章，你的儿子以后就是范家庄的英雄。你的妻子和儿子会一次性得到五十两抚恤金，以后每个月还有二两五钱的抚恤金。”
　　柴威风看着李植，两道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什么，李植却听不清。
　　李植把耳朵凑到柴威风的口边，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国公爷……国公爷你一心救国救民……都是为百姓做好事……为国公爷挡子弹死了……柴威风不后悔……”
　　李植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也湿润了。他重重地握了握柴威风的手，却看到柴威风眼睛渐渐闭上了。李植心里一懔，用手去探柴威风的鼻息，却发现他已经死去了。
　　和李植说的话，竟成了柴威风的遗言。
　　李植心里一沉，缓缓站了起来，对着柴威风鞠了一躬。
　　其他的亲卫们见到这一幕，都哭了起来。他们是柴威风的战友，平日里和柴威风朝夕相处，对柴威风的死更加难受。他们跟着李植朝柴威风鞠躬，一个个泪流满面。
　　亲卫队连长走了上来，大声说道：“国公爷，柴威风平日里最崇拜的就是国公爷，说只要有国公爷在，大明的百姓就不会受苦受难了。为国公爷挡子弹死了，柴威风死得其所！”
　　李植拍了拍连长的肩膀，慢慢走出了病房。
　　李植走出医疗组院子，亲卫们如临大敌，在马路上排成一圈把李植围在中间，仿佛随时会有人从各幢建筑后面朝李植射击。
　　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李植叹道：“本公麾下的将士们都是好汉，想不到竟这样白白牺牲。若是鞑子来杀也罢了……”吸了口气，李植朝郑开成问道：“天子那边还没有消息？”
　　郑开成鞠躬答道：“天子已经派东厂在京营中检查，说要把历年来遗漏出去的鲁密铳去路都查出来。想来是要一个月。”
　　李植冷冷问道：“东厂查得出来么？”
　　郑开成愣了愣，看着李植没有说话。
　　李老四答道：“以东厂的水平，漏出去十把鲁密铳他能查出五把就不错了。刺杀伯爷的人既然让行刺者服毒自杀，自然是自信那三把鲁密铳查不出出处！恐怕他们不是通过一般渠道获得鲁密铳的，东厂怕是查不出来。”
　　李植吸了口气，冷冷说道：“我们自己来查！叫韩金信来！”
　　过了一会儿，韩金信从门外小跑进来，朝李植行礼。
　　“查出些什么来了么？”
　　韩金信站直起来说道：“国公爷，我们研究过了那三把鲁密铳。虽然制造者使用的是传统的京营造铳手法，但是我仔细研究过，这三把铳估计不是从京营里偷出来，而是由工匠在京营外面打造的。”
　　“哦？”
　　“那三把铳上的编号方式有问题。铳是新铳，编号的方式却是按照六年前京营老式编号方法刻的，还写的是‘天字号’。如今这六年京营的鲁密铳全是‘官字号’。可见铸造者是六年前从京营中逃出来的匠户，不知道京营的鲁密铳编号方式变了。”
　　郑开成似乎很担心李植和天子之间出现猜疑，听到这话舒了一口气，赶紧说道：“国公爷，这么一来，怀疑今上的钟峰就根本站不住脚了！”
　　李植没有理郑开成，而是追问韩金信：“还查出些什么没有？”
　　韩金信把头一低，说道：“只发现这一点，其他的线索没有发现。”
　　李植叹了一口气，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低声说道：“谁会这么恨本公，又有能力组织人打造鲁密铳？”
　　“韩金信，山东因为投献得来田地一万亩以上的地主，有多少个？”
　　“有一百多个！”
　　“竟有这么多？”
　　李老四说道：“东家，依我看来，嫌疑最大的是山东巡抚，六个知府，以及山东的三个藩王。这十个人不仅有钱，而且有权势，有足够的人脉获得资源打造鲁密铳。一些民间的地主，即便偶然收留匠人打造鲁密铳，也没本事让行刺的人服毒自杀。”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李老四说的有道理，我们要把这十个嫌疑最大的人监视起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偷偷在什么地方打造鲁密铳。”
　　韩金信鞠躬说道：“国公爷，我们的密卫水平也有限。若是上门监视这十个人，肯定会被他们的人觉察。刺杀国公爷的主谋一旦发现我们在监视他，一定会收手蛰伏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恐怕我们的监视也只能起到警告作用。”
　　李植淡淡说道：“那是一般的监视方法。派一般的人员跟哨当然会打草惊蛇。本公给你们配备新型的望远镜，让你们几里外能看得清这十家人进出的人员样貌，看清他们的人到城外去做什么，但这十家人物却不知道你们在看他。”
　　韩金信喜道：“还有这么厉害的望远镜？”
　　李植淡淡说道：“过几日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第0591章 监视
　　韩金信看着摆在城墙上的长筒“天文望远镜”，啧啧称奇。
　　津国公送来了这种望远镜，让韩金信借此在城墙上监视山东的十个重要人物。韩金信试用了一下这种望远镜，发现这种望远镜确实不得了。如果说肉眼能看清楚三十米外的人脸，再远就有些看不清的话，这种望远镜能帮助观测者看清楚三千米外的人脸。
　　望远镜的口径是二寸，看上去像是一根烧火棍。
　　按津国公的话说，这种望远镜的放大倍率是一百倍。比起原先放大二十五倍的双筒望远镜，这“天文望远镜”的放大倍率又有质的提高。
　　实际上这种望远镜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开普勒式望远镜。使用两个凸透镜分别作为物镜和目镜，使得放大的倍数成倍的增加。望远镜里还有全反射棱镜，用来使倒立的像变成正像。
　　当然，这种望远镜有色差的问题，矫正色差时要增加一块不同折射率的透镜。
　　这块透镜的磨制耗费了望远镜作坊不少时间，直到一年前才攻关成功。不过一旦磨出第一块出来，后面的制作就是批量进行的了。这一年望远镜作坊做出了四百多台“天文望远镜”，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韩金信又对着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山东巡抚衙门，发现自己把衙门门口两个衙役蔑视百姓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个衙役距离韩金信所在的城墙有两里远，用肉眼看只看得到两个点，用望远镜看却可以分辨毫发。
　　韩金信感觉自己越来越佩服津国公了。津国公怎么能发明这么多新东西？每一件都实用无比。即便是和巧夺天工的鲁班比起来，津国公也不妨多让。
　　这一件又一件精巧的发明让韩金信相信，津国公的前途远不止于目前的地位。韩金信不知道津国公最后会变成怎样，封郡王？亲王？但韩金信相信，随着津国公做大，津国公造福的百姓就越来越多。
　　李植处处为百姓着想，造福一方。李植的每一件新物事拿出来，最后得利的都是百姓。这也是韩金信十二分忠诚为李植做事的原因。
　　韩金信找来了一百多个有眼力的密卫，把它们布置在济南城墙上使用望远镜。济南城墙本身有十余米高，望远镜站在城墙上对着某条街的位置，就能看到整条街上的全部人流。
　　当然，为了进一步降低被监视者的注意，韩金信在城墙上搭建了不少小木棚，望远镜是藏在小木棚里操作的。
　　如今山东六府的城墙都在李植的控制下，李植在城墙上摆放一些小木棚，也没人关注。就算刺杀李植的组织者做贼心虚警觉度高些，也不会想到世界上存在放大百倍的望远镜，不会想到城墙上的木头棚子能监视整座城市。
　　如此一来，就不会打草惊蛇。
　　济南城中需要盯梢的是德王、山东巡抚和济南知府三家人物。
　　韩金信首先让盯梢的瞭望手集中观察这三家人大门口、侧门和后门的大街，把三家人府邸中进出的人物、奴婢和家丁全部看清楚了，把这些人的身形体貌记下来。然后留下几个瞭望手继续盯住三家人的大门，其他的瞭望手则被分散开来盯住城中的其他主要大街，监视三家人在城中的活动。
　　如果这三家人中有人出城，立即就有瞭望手站上城楼，从二十米高的城楼上往外侦察。基本上，在方圆十里的活动都逃不过瞭望手的监视。
　　在济南府外其他五个府城城墙上，同样也是这样布置。对每个盯梢对象，李植都配备了四十个密卫监视，力争掌握这些文官和贵族的一举一动。
　　开始一段时间，盯梢的瞭望手还不全认识盯梢目标的全部仆人和家丁，不能完全掌握盯梢目标在城内城外的活动。但韩金信采用轮岗的方式，让每个瞭望手都观察几天盯梢目标的大门，仔细记住进出的人物样貌。一个月后，瞭望手对目标已经完全熟悉。
　　那些奴仆、家丁或者文官藩王本人只要一出府邸，他们的行为就被彻底监视起来。城墙上的瞭望手从各个角度监视，对城中的事情基本不漏。
　　山东巡抚，各府知府和三名藩王的一举一动从此都被严密监视起来，而地面上却没有一个跟踪者，没有一个容易引人注意的暗哨，这十个人对自己被监视浑然不觉。
　　很快，十名文官和贵族的可疑之处，就被陆续发现。
　　五月十五，李植正在天津国公府的三殿内处理公文，却看到亲卫说天子派人来了。
　　没多久，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小宦官走了进来。
　　“津国公，圣上这个月派遣东厂全力检查京营中漏出去的鲁密铳，已经有了结果。天子让我把清单给津国公送来。”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公公了。”
　　李植接过清单，看上面列着三年来遗漏出去的十六把鲁密铳。遗漏的时间，地点和原因都列在一边。
　　然而，离开京营的鲁密铳匠人却并不在清单上。
　　那个公公似乎对这份清单颇有些得意，笑着问道：“国公爷，东厂这个月颇下了力气，接下来详细调查这些鲁密铳的去处，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行刺的组织者。”
　　李植瘪了瘪嘴，说道：“公公，据我所查，行刺本公的鲁密铳不是在京营的匠造处打造的，是六年之前离开京营的匠人在外地打造的。”
　　那个太监听了这话，愣了愣，一下子尴尬起来。如果李植说得没错的话，东厂忙了一个月是白忙了。
　　那个太监脸上一红，说道：“然而按京营的规矩，匠人一入京营匠造处，是不准再离开的。国公爷所说的事情，似乎不太可能。除非……除非是匠人死了，否则都要每天到匠造处当班。”
　　李植笑了笑，把清单轻轻放在桌子上。他本来也没指望东厂能查出个究竟来，得到这份无厘头的清单也是在意料之内的。
　　崇祯年间，锦衣卫和东厂形同虚设。原先的历史上，甚至有首辅周延儒外出督师大败，却报上胜仗的事情。即便是这样的荒谬事情，朱由检都一度不知内情，还对周延儒褒奖有加，特进太师。可见情报机构从来不曾把宫外的事情及时汇报给天子。


第0592章 杀招
　　李植前脚送走宫中太监，韩金信后脚就走了进来。
　　“各城的监视有什么收获么？”
　　“国公爷，德王朱由枢这十天之内见了四次济南知府詹克坚，见了五次‘闻社’领袖尤一鹏，十分可疑。而且这詹克坚和尤一鹏每次进德王府都是从后门进，鬼鬼祟祟的，自以为隐秘高明。”
　　闻社是这几年山东兴起的一个文社，由济南府的有名举人尤一鹏发起。起初闻社只是谈论科举，交流文章心得。但渐渐的随着闻社的规模扩大，人脉越来越广，闻社就渐渐开始议论时事，针砭时弊，甚至试图左右官员的行政。
　　李植入主山东后，闻社一度十分活跃，大力贬斥李植控制山东的行为。但在《三王日报》被李植大清洗式消灭后，闻社成员似乎是受到惊吓，不敢再公开批评李植。
　　听到德王和闻社领袖韩一鹏来往密切，李植皱了皱眉头。
　　德王和其他两名藩王挂名办的《三王日报》被李植端掉后，德王长时间沉默。李植听说德王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物，平日里济南的官员都十分忌惮德王。按道理来说，德王应该不会这样一声不吭，怎么着也该跟天子上几个奏章弹劾李植。
　　然而朱由枢没有，朱由枢一声不吭。
　　此时沉默的德王和尤一鹏、詹克坚两人搞在一起，便让李植生疑了。十天之内见面四、五次，肯定是商量大事。
　　詹克坚和尤一鹏每次都是从行人稀少的后门进入德王府，自以为做事小心避开了别人的耳目。却不知道城墙上有高倍望远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偷偷摸摸进出，反而是欲盖弥彰。
　　李植点头说道：“增派人手，监视尤一鹏。”
　　韩金信说道：“国公爷，我三天前就开始监视尤一鹏了，如今尤一鹏和他家人只要一出门，就在望远镜的监视下。”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又过了五天，李植正在济南的院子里练习写毛笔字，韩金信一路小跑进了李植的行辕。
　　“国公爷！查出来了！”
　　李植闻言一喜，问道：“查出来什么了？”
　　韩金信吸了口气，说道：“尤一鹏昨天出了德王府后就直接往城外五里的刘家村去，进了一间铁匠铺。他在城外东拐西拐绕了几个弯，自以为没人跟踪万无一失才进刘家村，却不知道他的行踪在望远镜里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那铁匠铺出来后，那铁匠铺中的铁匠就推着一板车货物进济南城要进德王府。我故意安排了两个密卫在城门下检查那板车，发现铁锅铁盆下面藏着一把鲁密铳。”
　　李植问道：“密卫把鲁密铳没收了？”
　　韩金信摇了摇头，说道：“密卫装作疏忽大意没看见鲁密铳，把那铁匠放进德王府里去了。”
　　“做得好！”李植吸了口气，说道：“原来是德王要杀本公。又有几个鼠辈在配合！”
　　韩金信说道：“定是这闻社领袖尤一鹏前几年收留了会做鲁密铳的逃亡匠人，德王收买死士，济南知府詹克坚为二人下手提供情报和便利，三人合谋想刺杀国公。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查不出来，却不知道我们的望远镜早就架在他们头上。”
　　韩金信嘿嘿一笑，说道：“国公爷，如今我们如何？冲进德王府里拿人？”
　　李植说道：“德王府身份太尊贵，虽然知道是他要刺杀本公，但没有证据也不能轻易冲进德王府拿人。”
　　想了想，李植说道：“这样，你放消息给这尤一鹏，说本公五月二十三要去济南南郊的千佛山礼佛。去千佛山要出城。这三人既然有心杀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
　　德王府内一间密室内，朱由枢屏退了左右，和詹克坚和尤一鹏闭门商议。
　　尤一鹏脸上有些兴奋，说道：“殿下，此次李植要去千佛山的消息是我从李植的亲卫那里听来的，绝对机密。那亲卫到酒楼里喝酒，喝了酩酊大醉才不小心漏出这一件事情。我刚好在隔壁的房间里，偶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济南知府詹克坚听到这话眼睛发亮，说道：“我们上次失手后李植处处小心，想不到竟被我们抓到这样一个好机会。”
　　尤一鹏哈哈大笑，脸上颇有得意神色，说道：“从济南南门出城，上千佛山一定会经过一片树林。那一片几十年的老树枝桠繁密，我们的刺客躲在树上，李植的亲卫总不可能一个树杈一个树杈地爬上去检查有没有人？”
　　“在一百步外射完铳，五个铳手就跳下大树从河上坐小船离开，李植的人追都没法追。”
　　朱由枢看着年轻气盛的尤一鹏，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尤一鹏却没有注意到朱由枢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自从李植进入山东以后，以前聚在我门下的学生就越来越少。不少人都说山东要变天了，以后李植不讲圣人微言，讲法家了。我尤一鹏说的话，认真听的人越来与少。”
　　“还有人说我家那五百顷良田以后都要交田赋，投献田地的刁民都会离开，说我要倾家荡产。甚至一些做生意的商人都敢不把我当一回事。”
　　“二十三日李植枭首，我看这些人再看到我时候，是怎么样的表情？”
　　尤一鹏哈哈一笑，拱手朝朱由枢说道：“殿下，李植不把你当一回事，公然屠杀《三王日报》的人员。而且李植一旦均平田赋，殿下你的田庄也就没有了收入。这次杀了李植，可谓是一了百了。”
　　朱由枢缓缓说道：“再想一想，会不会有什么纰漏？这一次我们可没有愿意服毒自杀的死士了。”
　　尤一鹏笑道：“殿下，不用想了。李植上次被我们刺杀后就上奏天子，天子现在还在京营里查鲁密铳是怎么漏出去的呢！他们哪里想得到我们的鲁密铳是自己打造的？”
　　“这些天我处处小心，却发现李植没有一丁点监视我们的动作。李植根本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此次一定会得手！”
　　詹克坚看了看尤一鹏，笑道：“李植确实没有监视我们，所谓的救国良将，玩起计谋来不过如此。”
　　朱由枢想了许久，终于说道：“好，那便定了，这次一定为山东除此国贼！”


第0593章 发难
　　黄老大手持一把上好子弹的鲁密铳，趴在一棵大槐树的树枝上，有些紧张地看着不远处小河上的小船。
　　那条小河穿过一片乱石，只要小舟往前一划，陆地上的追兵就没法再追。那条小舟是黄老大和其他四个刺客的唯一退路。黄老大看着那条小舟，心里却始终找不到安全感。这一次刺杀津国公的行动，黄老大一点底也没有。
　　计划看上去似乎没有问题——德王殿下机缘巧合得知李植要去千佛山礼佛，李植从南门出来必然穿过这一片槐树林。五名刺客藏身于这些槐树中，等李植过来就开枪。
　　这些槐树生的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挡住了头顶上的阳光，只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把树林下面的道路变得颇为幽暗。在这树冠里，藏下几个人没有一点问题。
　　这附近一片足有几百棵大槐树，李植的亲卫不可能一棵一棵爬上树检查枝桠上面有没有人。只要李植经过树下，五名刺客一定能把这个津国公打成筛子。
　　李植一死，李植的亲卫队伍肯定忙着救人，顾不上抓刺客。到时候五名刺客跳下大树往小舟上一坐，就脱身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黄老大就是觉得心慌。
　　刘老二和黄老大一起躲在这一棵大槐树上，其他三人藏在另外一棵槐树上。此时还没有看见李植的队伍，刘老二抬头看了看黄老大，诧异问道：“黄老大，你怎么一身的汗？”
　　黄老大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出了好多冷汗，竟把一身衣服全部汗湿了。
　　黄老大偷偷拨开树叶看了看远处，确定李植的队伍还没有过来，这才对刘老二说道：“刘老二，如果现在不干了，德王会放过我们吗？”
　　刘老二听到黄老大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黄老大，德王养了我们十年，现在正是我们报效德王的时候了。且不说德王这次筹划细密，计策天衣无缝，干一票就发了。就说你此时若是跑了，德王会放过你？”
　　“德王是什么人，你就是逃出山东，也逃不掉德王的追杀。”
　　黄老大看到了刘老二眼里的寒光，心里一冷。
　　黄老大知道，如果自己现在逃跑，刘老二肯定一枪把自己打死，自己这次是没有退路了。
　　黄老大一时万念俱灰，只趴在树枝上说不出话来。
　　想了好久，黄老大猛地一咬牙，下决心干了。此时退后是死路，若是往前冲一把打死了李植，下辈子说不定就有吃不完的荣华富贵。他擦干了头上的细汗，将鲁密铳伸出了树叶外面，对准了那条上山礼佛的大道。
　　五个刺客在槐树上屏息静气，只等李植的队伍过来。
　　等了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了国公的仪仗开了过来。
　　前面是国公的旗牌，然后是亲卫举着的金瓜，金棍，然后是十名穿着飞鱼服的亲卫。按德王教的，这十个亲卫后面，就是穿麒麟补子官袍，骑御赐骏马的津国公李植了。黄老大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把枪对准了十名亲卫，就等李植骑到亲卫所在的位置就开枪。
　　十名亲卫骑过去，后面果然来了一匹雕鞍骏马。
　　然而黄老大定睛一看，却看到那马上是空无一人。
　　黄老大愣了一刹那，然后身体就猛烈地抖了起来。
　　马上没有人，马上怎么会没有人？李植没有来？五人要刺杀的李植怎么会没来？李植知道有人要刺杀他？刺杀计划被李植发现了？德王被耍了？
　　黄老大突然觉得自己的小命已经完了，双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鲁密铳，眼睛一热竟流出两道眼泪出来。
　　刘老二大吼一声：“中计了！上船！”
　　刘老二和其他三名刺客呼啦啦跳下了大槐树，就要往小河上面的船上冲去。然而四人只跑了几步，就听到啪一声脆响。等在小舟上接应刺客的船夫胸口中弹，身子抽搐了一下，噗通一声从小舟上摔进了水里。
　　两条小船从下游划了上来，堵住了小舟的去路。船头上一名虎贲师连长正是李植的前亲卫排长张宇。他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枪管，冷哼了一声。
　　刘老二一见这架势，立即把鲁密铳一扔跪倒在地上，朝慢慢骑行过来的津国公亲卫们大声喊道：
　　“官爷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
　　德王朱由枢站在书房的桌子前，正屏息静气地画一幅山水画。他左手撩着右手的袖子，看上去十分专注，似乎并没有因为刺客正在刺杀李植而分心。
　　然而那猛烈颤抖的毛笔笔尖却出卖了他，显示了此时他有多紧张。
　　朱由枢控制不住右手的颤抖，根本画不了画。他有些发怒起来，猛地将毛笔拍在了生宣纸上。
　　旁边伺候的王府太监见朱由枢发怒，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个侍女更是吓得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朱由枢猛地朝周围扫视一眼，大声吼道：“滚！都滚！”
　　太监和侍女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爬起来往堂屋外跑了出去。
　　朱由枢懊恼地坐在椅子上，用力地咬了咬牙，开始后悔这第二次刺杀李植的安排了。
　　自己怎么被詹克坚一鼓动就意气用事了呢？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岁数还控制不了脾气？杀了李植，山东的士绅倒是得利了，一个个守住了投献而来的田产。自己得到什么，无非是藩王庄园一年几万两的收入而已。
　　就算没有这些庄园，自己也有俸禄，值得为这些庄园铤而走险吗？
　　李植那是什么人，杀鞑子杀流贼，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五个拿着鲁密铳的刺客就能干掉他？李植没有监视自己，说不定是李植有更可怕的监视手段，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能打败黄台吉的人，能以一己之力支持大明社稷的人，会那么天真可欺？自己怎么回事？竟被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尤一鹏鼓动，两次刺杀李植。
　　虽然千佛山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朱由枢却隐隐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败了。
　　不但败了，而且完了。
　　朱由枢正在那里懊丧，却听到王府正门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虎贲师拿人！所有人跪下！阻拦者格杀勿论！”
　　朱由枢脸上一白，猛地冲出了房门，朝后门冲了过去。


第0594章 颜面
　　府中的奴仆都听到了前门的爆炸声，乱成了一片。德王朱由枢冲到后门，慌张地打开那扇小门，往外面一看。
　　他看到的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师大兵。
　　朱由枢暗道完蛋了，如今是插翅难飞了。
　　李植果然早就知道这个后门。自己让詹克坚和尤一鹏走后门，恐怕是欲盖弥彰。恐怕这个月来自己和詹克坚、尤一鹏的密议李植一清二楚。
　　李植杀人不眨眼，自己两次暗杀他，他会放过自己吗？朱由枢只觉得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亲卫们仿佛是在等朱由枢自投罗网。看见朱由枢打开后门，他们面无表情地走了上来，把朱由枢绑了起来。
　　……
　　闻社领袖尤一鹏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带着一个仆人在济南集市上闲逛。
　　千佛山那边刺客正在暗杀李植，尤一鹏不敢待在家里等待，而是在济南城城南的集市上闲逛。如果刺杀成功了，李植的亲卫们肯定会从城南匆匆会行辕，尤一鹏会第一时间知道。反之，如果刺杀失败，尤一鹏可以趁关城门消息传到其他城门之前马上从其他城门出城，往南直隶逃跑。
　　走出家门后，尤一鹏出门后带着仆人在小巷子里七拐八弯，甚至几次走进死胡同，为的就是检验有没有人跟踪自己。实际上这个月每次出门尤一鹏都要这样折腾一番，想弄清楚李植有没有盯上自己。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没有人在自己身后盯梢，但是尤一鹏却始终有一种被人盯上的错觉。
　　所以在刺杀李植的关键时刻，尤一鹏连家里都不敢待。他在城中乱逛，随时准备逃跑。
　　然而在城中走来走去，尤一鹏却始终没有发现李植的耳目或者暗哨。甚至连城门中的卫兵都还依旧是那几个，百姓们进进出出没人管。
　　尤一鹏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许自己是多虑了。除非李植有天眼可以从天空中观察自己，否则没人盯梢，他怎么会发现端倪注意到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就是暗杀他的主谋？
　　说不定再过一会，自己就能看到李植的亲卫扛着李植的尸体进城。
　　尤一鹏走到一个卖豆花的小棚里：“店家，来两碗豆花。”
　　店小二大叫一声，就端上来两碗豆花，放在一张空桌上。
　　尤一鹏带着仆人坐下来，刚要吃豆花，却看到南门方向人头涌动，不少百姓都冲到南门去看热闹。几个从南门走过来的百姓朝尤一鹏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还真有人敢刺杀津国公，这下子全被抓住了。”
　　听到这几个商贩的话，尤一鹏像是猛地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浑身发凉。
　　刺杀失败了，而且刺客没能逃走，甚至也没有被杀死，全被抓住了？那自己和德王岂不是全要被供出来？济南城待不下去了。如今只能抛弃一切往南直隶逃去。
　　尤一鹏看着仆人身上背着的包裹，暗道好在自己早有准备，带了一百两金子出来。就算逃到南直隶，自己躲几年风头都没有问题。
　　尤一鹏站起来就要往东城门走去，然而他一抬头，却看到前面一队城内巡逻的虎贲师正慢悠悠地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尤一鹏做贼心虚，又坐回到椅子上，想等这群士兵走过去再起身。
　　然而那群士兵却恰恰是来找尤一鹏的。士兵们走到了尤一鹏面前，队伍中一个密卫不急不徐地朝尤一鹏喊道：“尤一鹏，出来吧，你被捕了。”
　　尤一鹏顿时惊得张口结舌。李植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吃豆花的？这街道上明明没有暗哨啊！李植怎么知道自己是暗杀他的元凶，这一个月来根本没人跟踪自己。自家门口也没有陌生人盯梢，李植根本没有派出密卫监视自己！
　　难道李植有天眼？
　　见尤一鹏一下子如遭雷击动弹不得，荡寇团班长韦老大冷哼了一声。他一挥手，士兵们冲上去擒住了尤一鹏。
　　……
　　乾清宫正殿内，周延儒、刘宗周和郑三俊站在御座前面，痛心疾首地朝天子陈述山东的事情。
　　“圣上明鉴，我大明开国以来，还从不曾有国公杀亲王这样荒谬的事情！李植要将德王朱由枢济南斩首，实在是无法无天至极也！”
　　朱由检抚了抚胡须，叹了口气。
　　德王暗杀李植失败，被李植人赃俱获。如今李植把刺客的供词、德王府中搜出来的鲁密铳、举人尤一鹏的供词和鲁密铳匠人的供词等等铁证全部上交给了朝廷，李植说德王密谋暗杀他两次，要菜市口当众斩首德王。
　　这样的事情，确实让朱由检感到棘手。
　　刘宗周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圣上，李植使用大炮轰开德王府大门，以国公身份冲入德王府抓人，还斗胆要斩首德王，这是犯上作乱！请圣上下旨制止李植的逆举，将德王押送到京城受审。”
　　周延儒吸了一口气，喟然说道：“本朝对皇室子弟的亲亲之恩前朝不曾有。藩王性命，实在是江山社稷所重之物。德王贵为亲王，即便真的有刺杀国公李植的行为，也最多是骄横之罪，按律可贬为庶人。斩首德王的行为，实在荒谬至极。”
　　郑三俊怒道：“李植为了这次的刺杀行为要斩首德王、济南知府和闻社领袖，这山东还有李植不敢杀的人么？如此下去，山东人只知道李植，不知道有天子和朝廷也！”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即便朕下旨，李植未必会听啊！”
　　刘宗周拱手说道：“若是天子下旨李植不听，这犯上作乱的罪名就逃不掉了！天子可以派大军讨伐李植，将天津、山东二地重新纳入朝廷管辖。”
　　朱由检看着言论荒谬的刘宗周，没有说话。
　　现在李自成复起，朝廷的兵力再次吃紧，哪里还有余力讨伐李植？
　　想了好久，朱由检才说道：“王承恩，这次你去一趟济南传朕的旨意。济南知府和这个举人便罢了，德王朱由枢的处死关系到朝廷脸面，一定要李植放人，交由朝廷处置。”


第0595章 做大
　　身着大红蟒袍的王承恩看着面沉如水的李植，弯腰鞠了一躬。
　　“王承恩见过津国公！”
　　如今李植已经是国公身份，位极人臣。即便是王承恩这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见到李植也要鞠躬行礼，否则就是逾越礼制。
　　李植点了点头，一挥手朝次殿中的雕花软垫花梨木椅子一指，说道：“王公公坐！”
　　王承恩坐了下去，打量了一下李植的津国公府，笑道：“津国公的公府建得颇气派。”
　　李植笑道：“规格不建得高一些，一些屑小就对本公没有敬畏之心。所以这公府花了本公不少银子。”
　　王承恩点了点头，暗道这李植如今当真是有钱。听说李植打日本赢了得了几百万两银子，还有几百万石大米，具体数字不明。如今说李植的富可敌国，一点都不夸张。
　　“咱家这次来，是奉天子的旨意，来和津国公讨要德王朱由枢的。德王他再有错，也是亲王，应该交由朝廷处置。”
　　李植当然知道王承恩的来意，听到这话把脸一沉，说道：“亲王的命珍贵，本公的性命就不珍贵了么？朱由枢两次刺杀本公，本公若不杀他，岂不是被天下人视为软弱？有多少人要一拥而上刺杀本公？”
　　王承恩拱手说道：“国公放心，此番国公提供的证据确凿，德王一个贬为庶人的罪罚是逃不掉的。而国公杀了知府詹克坚和举人尤一鹏，觊觎国公的小人也会受到震慑。”
　　李植淡淡说道：“不行，不杀朱由枢，其他的亲王以后随时可能刺杀本公，本公晚上睡不着。”
　　王承恩见好话说不通，便在脸上装了些怒色出来，说道：“津国公毕竟只是一个国公，有什么资格擅自审讯处理亲王？津国公要犯上作乱么？”
　　李植淡淡说道：“便是担上犯上作乱的罪名，本公也要杀朱由枢。”
　　王承恩张了张嘴巴，当真是拿李植没有办法。
　　如今李自成和李定国在河南、湖广闹得动静很大，十余万边军被天子调到南方剿贼。朝廷手上只剩下守卫京城的京营兵马，实在没有力量压制李植了。如今和李植打交道，只能好好说，商量着办。
　　像朱由枢这样两次刺杀李植被李植抓个现行的事情，李植要杀人，王承恩只能和李植谈判。拿犯上作乱的罪名压李植也只是试探一下，如果李植不就范，王承恩无论如何是不敢激化李植和朝廷之间的矛盾的。
　　想了想，王承恩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公你直说吧，要怎样的条件，才能放了德王。”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沉吟片刻，说道：“要本公放了德王，也不是不可以。”
　　顿了顿，李植说道：“只是那样一来，本公随时有在天津、山东再受刺杀的风险。所以本公要求两地的各衙门把刑房的衙役、捕快、弓手全部裁撤。这些衙役、捕快和弓手贪腐成风养寇自重，统统赶出衙门。他们的经费交给本公，以后由本公雇佣‘警察’维持天津和山东的治安和执法。”
　　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脸上一黑。
　　这李植果然又狮子大开口，想借这次被刺杀的事情扩大他在山东和天津的权势。
　　如今李植在两地只有司法权，没有执法权。法庭判的案子靠有限的法警执行力有不逮，最后往往依赖虎贲师强行执行。如今地方上的治安还是由地方官的衙役和捕快控制，这些人不但依旧欺良霸善，而且行事往往和李植的法庭相悖。
　　李植要想完全控制山东和天津的秩序，必须取得执法权。
　　李植淡淡说道：“只有本公亲自来抓两地的治安，本公才相信没人敢铤而走险刺杀本公。”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而且，执法权交给那些贪腐的官吏，老百姓倒霉。交给本公的话，本公选用精干廉洁的人马，可以镇压仗势欺人的豪绅大户，可以保证百姓的安居乐业。”
　　王承恩想了好久，最终没有和李植讨价还价，而是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咱家没法答应国公，还是要奏请天子。”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本该如此！”
　　王承恩不再多说，朝李植一拱手，大步走出了国公府。
　　……
　　乾清宫里，朱由检听到了王承恩的陈述，没有说话。他拿着一张李植发行的“一两”钞票，细细摩梭。
　　这纸币制作十分精良，首先选材是用上好的桑皮纸，其次纸上有水印。印刷采用的是五色套印，钞票上印满了各色图案，还在钞票的正面印了几行小得不能再小的细字。想伪造这样的钞票，起码要投资一、二万两银子制作纸张、雕版和模具。
　　比起大明宝钞，李植在钞票防伪上下了更多的功夫。
　　不过对于有心仿造纸钞的人来说，一、二万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的。要让钞票不出现假钞，最终还是要通过暴力手段保护。
　　所以李植想要天津和山东的执法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地的执法权也不在朱由检手上，地方上的行政执法都是官官相护的文官们把持着。实际上，下令把执法权让给李植，朱由检并未损失什么。唯一的问题是，李植会借由这执法权加强对两地的控制，愈发做大。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用德王一条性命换两地的执法权，李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朱由检把钞票放在桌子上，问道：“天津、山东一年花在衙役、捕快之类治安人员身上多少银子？”
　　王承恩拱手说道：“我查过户部的账册，两地如今有地方官雇佣的治安人员四万五千多人，一年要花银子八十三万两银子。这些经费都是直接从当地的田赋中直接提用的，历来不经过朝廷之手。”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李植想做大，我们也可以借机做大！只要能借机抢下一些银子养兵，就不怕李植尾大不掉。下旨给李植，地方官的治安人员可以裁撤，但这省下来的八十三万两银子经费，其中四分之三要上缴户部太仓库。剩下四分之一留给李植办事。”


第0596章 腰包
　　李兴看着天子的圣旨，摇了摇脑袋，啐道：“大哥，这天子当真狡猾，我们要执法权，他就釜底抽薪拿走银子。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要自掏腰包为天津和山东的百姓维持治安。”
　　韩金信拱手说道：“国公爷，如今天子在京营和各镇练了八万新兵，又花大价钱跟葡萄牙人购买火炮，又聚集工匠打造鲁密铳，花销十分巨大。我们要执法权，天子就直接要钱，可见朝廷缺钱是缺得紧。”
　　李植点了点头，朝崔昌武问道：“维持天津和山东两地的治安要多少警察？一年要多少银子？”
　　崔昌武答道：“两地要维持秩序，至少要雇用一万三千警察，如果都给予范家庄工人的待遇的话，一年要五十五万银子。天子只给我们留下二十万两银子，我们一年要往外掏三十五万两银子。”
　　李植沉吟说道：“三十五万两银子，也不是不能承受的。”
　　李兴啐道：“大哥，我听人说做官都是赚钱的。像你这样做官，都是花自己的钱，实在是无趣的紧。”
　　崔昌武笑道：“二将军，这三十五万也不贵哩。要知道天津和山东有这么多官位，以前那些文官为了当官，花钱跑官，跑个知府、知州的官位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我们一下子把两地的执法权全部拿下，只花三十五万一年。”
　　李植笑了笑，说道：“也罢，我们便用每年三十五万两银子的价钱，把天津和山东的执法权买下来了。这样一来，山东和天津就完全听我们的，以后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就没有一点权力干涉民间秩序了。”
　　李兴说道：“他们还可以办学校，宣传儒学。”
　　李植说道：“李兴，这警察局总局长的位置由你兼任。以后山东和天津两地的社会秩序，就靠你维护了。”
　　“有了执法权，实际上官府的行政权就在我们手上了。你要细细选好官员，把城市规划，道路规划，把各种建设工作都管起来。”
　　……
　　五月三十，济南府城北的菜市口人头涌动，百姓们从报纸上得知今天要处斩行刺津国公的奸人，都来菜市口看热闹。
　　尤一鹏，詹克坚背插斩标跪在刑台上，他两人的身后是五个刺客，今天都要一起枪毙。
　　百姓们知道台上都是和津国公作对的奸人，都十分气愤。他们捡起菜市口旁边的碎石头，烂蔬菜果子，朝台上跪着的七个人扔去。
　　津国公以一己之力救下山东一千多万饥民，如今在山东的威望如日中天。这些奸人居然敢刺杀一心为民的津国公？若是让这些人得手了，山东的百姓当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自从津国公李植入主山东以来，山东百姓的生活眼看着好起来，一天强过一天。这样发展下去，山东百姓的生活眼看着是要和天津看齐了。
　　天津人这些年当真是过上了好日子。随着津国公不断修建水利设施，天津人均耕作面积不断扩大。农民的收入先是因为均平田赋暴涨数成，又随着耕作面积水涨船高。商贸持续繁荣，市镇里的平均月钱水平已经涨到了一两八钱，而物价却是长期稳定。
　　天津百姓的生活，如今甚至超过了江南。
　　若是津国公被这些奸人刺杀了，山东的那些贪腐文官们又要卷土重来。说不好听的，如果把那些文官做的龌龊事情全部公开，十个里面就有九个该杀。如果重新让这些贪官统治，山东一定会和河南、陕西和湖广一样饥荒遍地，流贼横行。
　　乱世人命贱如狗，要不是津国公坐镇山东，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在灾荒和战火中。
　　这几个人刺杀津国公，该死，该下油锅千刀万剐。
　　台上的济南知府詹克坚面容狼狈，不断躲避百姓扔上来的东西。
　　闻社领袖尤一鹏则是泪流满面，百姓扔上来的石头打在他脑袋上，他都不躲。那样子，仿佛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至极。
　　李植走到刑台上，看了看七个死刑犯。
　　本来德王朱由枢也该跪在这里，但是天子好说歹说救下了这个亲王的性命。李植把朱由枢轰出了王府，朱由枢也不敢在济南长待，连夜逃到京城去了。如今他已经被贬为庶人，失去了俸禄，以后不知道靠什么生活。
　　不过那就不是李植考虑的了。
　　李植走上刑场，朝围观的百姓们喊道：“此七人，合谋行刺本公！”
　　“杀！”
　　“杀了他们！”
　　“抄家！抄家！”
　　百姓们被李植一句话点燃了，大声喊杀。不少百姓更是要求抄死刑犯的家，显然对敢于行刺李植的奸人恨之入骨。
　　李植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已经不用说什么了。如今到茶楼听报的百姓越来越多，百姓可以很容易得到各种信息，对自己的各种行政动作都很理解。
　　“行刑！”
　　詹克坚看着李植，脸色惨白。
　　李植见他眼睛打转，上去问了一句。
　　“詹克坚，你密谋暗杀本公，罪该万死。如今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詹克坚身子发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几个字几个字地说道：“难道，士人，难道儒学，以后，儒学，圣人微言，就要被抛弃了么？”
　　李植笑了笑，一挥手，一个步枪手走上来抵着詹克坚的脑袋。啪一枪枪响，詹克坚的后脑勺开花，这个正四品的文官眼睛一翻身子往前一倒，死透在盛夏的刑台上。
　　李植看了看五个刺客，黄老大被李植扫视一眼，眼睛一睁，竟吓得昏了过去。行刑的士兵愣了愣，把他提起来扇了几巴掌，却始终没能把他弄醒。
　　刘老二怔怔地看着李植，说不出话来。他本来还以为他供出德王，李植就会饶他一死，想不到最后下来还是要被枪决。
　　五名士兵将步枪抵在五名刺客的后脑勺上，噼哩啪啦地摁响了扳机。五名刺客惨叫抽搐，一下子就被打死了。
　　最后是闻社领袖尤一鹏。
　　尤一鹏流下的眼泪越来越多，几乎是嚎哭流涕，他见李植站在远处，就朝身后行刑的虎贲师大兵磕头求饶：“不要杀我，我愿意交出全部家产，只求免除一死。”
　　这尤一鹏临死前已经彻底慌乱了，居然朝行刑的士兵求饶。行刑士兵哪有权利免除他的死刑？大兵冷哼了一声，将枪抵着他的胸口开了一枪。
　　尤一鹏胸口冒出一朵巨大的血花，惨叫一声倒在刑台上，在血泊里不断的抽搐。随着流失的血液越来越多，他渐渐停止了抽动，死透了。


第0597章 收成
　　六月初三，李植骑行在山东的乡间，看着百姓们收获丰收的麦子。
　　从李植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到夏日的明亮天空下，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金色的麦子仿佛是大地的衣服，把整个视野都铺成了金黄色。
　　经过一年的赈灾，山东熬过了这一年的旱灾。如今新一年的冬小麦已经成熟，百姓们开始收割自己劳动的成果。乡野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看到李植的国公仪仗，收割庄稼的百姓都远远朝李植鞠一个躬，然后就继续忙他们的农活。
　　“报社总管”桓义华笑道：“国公爷，去年没有旱灾涝灾，百姓们的收成不错。饿了一年的肚子，百姓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李植点了点头。去年虽然算不上风调雨顺，但是久旱不雨和水漫田野的情况都没有出现，小麦都有比较稳定的产出。这样一来，山东的赈灾就算是完全成功了。
　　这一年，李植为了赈灾投入了一千三百五十万两白银购买红薯、稻米和米面。虽然李植通过操纵粮价赚取了士绅七百万两银子，但是还是另外花了六百五十两银子。可以说，打灭郑家后抄获的银货全部投入赈灾了。
　　不过在李植财政吃紧的时候，他在日本又抢到一千万两银子和两百万石稻谷。那些稻谷李植准备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而在日本抢来的银子，李植准备用来扩大军队规模。
　　如今日本驻扎着五千兵马，李植能用的兵力只有两万五千人，并不充裕。李植准备再募兵一万。
　　李植正在乡野间信马由缰，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件新修的小祠庙。小庙显然是土地庙之类的老建筑改造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但小庙门口进进出出的妇孺不少，还有几个孩童在祠庙门口玩泥巴，一副香火不绝的样子。
　　李植走到那小庙门前一看，却看到大门上写着“李国公祠”。
　　桓义华看到那匾额，大声说道：“国公爷，这是百姓给你建的生祠啊！”
　　李植愣了愣，跳下马走进了庙里。
　　庙里上香的百姓看见李植的仪仗，都吓得匍匐在地。李植走进小庙，果然看到生祠正中摆着自己的长生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十根燃尽的香，显然老百姓十分感激李植，来上香的不少。
　　李植笑了笑，倒是觉得新鲜。以前只听说官僚们拍魏忠贤马屁给九千岁建生祠，没想到在山东还有人给自己建生祠了。
　　李植在生祠里休息了一会，这才带着仪仗走了出去。但一走到了祠堂门口，就看到几十个老人和农民捧着坛坛罐罐走了上来。
　　李植愣了愣，停住了马。
　　那些农民走到了李植面前，一个个跪在了泥地上，给李植磕头行礼，然后才爬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乡老手里拿着一张大饼，激动得眼含泪花，大声说道：“国公爷在上，我等小民是韩家村的村民，这一年全靠国公爷的红薯活了过来。”
　　“如今庄稼丰收，我们算是熬过来了。国公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这一张大饼是我们庄稼里新收获的小麦磨成面粉做的，请国公爷尝尝味道。”
　　李植刚刚被人刺杀，不敢随意吃陌生人的食物，看了看桓义华。桓义华接过老农的大饼，一口咬了下去，咀嚼了几口，笑道：“这冬小麦磨的面粉口感不错，今年百姓的口粮没有问题了。”
　　那些乡老和农民们看桓义华吃了饼，一个个又跪在了地上，给救了一省百姓的李植磕头。
　　李植笑着扶起那个送饼的白发老人，笑道：“乡老何需如此大礼？”
　　顿了顿，李植说道：“大家放心，这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
　　天津静海县的农民蔡老大推着一车麦子进入自家院子里的仓房里，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六月的天气着实炎热，蔡老大和媳妇收完四十多亩小麦田，整个人忙得和虚脱一般。身上的汗浸透了蔡老大的粗布衣服，他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然而虽然疲累，蔡老大却是满心的欢喜。
　　今年的收成，十分喜人。
　　蔡老大站在自家仓房里堆得高高的粮堆前面，满心的自豪。他用手在那麦堆里抓了几把，感受了那麦粒在手指尖摩梭的感觉，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仓房。
　　他一出门，却看到二弟蔡老二一头细汗的跑了进来。
　　“大哥！好消息！好消息啊！”
　　蔡老大拍了拍手，气定神闲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津国公又募新兵了，这次招募一万人，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啊！”蔡老二抓着大哥的手臂，大声说道：“大哥，我们一起去应募。若是当上大兵了，以后好日子就过不尽了！”
　　蔡老大看了看弟弟，想了想，说道：“我不去应募，你自己去吧！”
　　蔡老二愣了愣，问道：“大哥，你不想跟上津国公的队伍，出人头地？”
　　蔡老大笑道：“就算不去当兵也有好日子，我还是喜欢种庄稼，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蔡老大确实有底气拒绝虎贲师的诱惑，他今年的收入，着实不错。
　　蔡家有二十一亩旱田，以前这些旱田要交七石的田赋，蔡家人苦不堪言。四口人每年只有十石的口粮，饭都吃不饱。蔡老大生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饿病饿死了，只有最小最瘦的一个还活着。
　　但这几年，随着津国公在天津统治的不断深入，蔡家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津国公均平田赋后，每亩地收田赋七升一合，蔡家只需要上缴一石半的田赋，收入一下子多了五石半的收益。因为这均平田赋一项改革，蔡家的收入就增了一半。
　　今年他家二十一亩旱田收获了二十石粮食，除去田赋和种子还有十六石的收成。这就是四十两的收入。
　　不仅如此，津国公这些年在天津广开水利，又大量抽调年轻劳动力到台湾去垦荒。天津有大把的空余田地，人均耕作面积不断提高。尤其是在津国公法庭开设后，社会风气不断好转，靠权势侵吞别人良田的现象彻底杜绝。私有产权得到保护，不少地主和农民都主动建设小型水利设施，开荒灌溉。天津的总田地数量快速上升。
　　蔡老大所在的余家村余老爷二十二亩旱田空出来没人佃种。蔡老大、蔡老二和蔡老大媳妇三人还有余力，把这些田地也佃租过来。今年这些佃田上收获了二十一石粮食，除去地租和种子，蔡老大收进家九石粮食。这又是二十多两的收成。
　　合起来，蔡老大一年能收二十五石米面进自家仓房。
　　二十五石粮食相当于六十二两银子，一家四口可以活得很体面了。蔡老大有家有口，不想去当兵。


第0598章 拖网
　　李植在津国公府三殿里见了几个团长和副团长。
　　郑开成说道：“国公爷，一万新兵的招募很顺利，已经选出了老实守规矩的一万人。新兵下个月入营，我们就有四万兵马了。”
　　李植点头说道：“有了四万兵马，我们的虎贲师就不再叫虎贲师了，改为虎贲军。原先的四个团每个团都有一万人，也不再称为团，改为师。现在我们称为选锋师、破虏师、荡寇师和陷阵师。”
　　众人听到李植这句话，都十分高兴。随着兵马数量的增长，他们这些军官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已经是师长了，不仅权力更大，而且月钱也增加了。
　　虽然李植对纪律和作风管得很严，不许军官贪污受贿，但李植给的月钱颇为丰厚。郑开成等人做到师长，每个月可以拿一百二十多两银子，一年就有一千五百两银子。这样的收入可以养一大家子人。
　　每次打完仗还有奖金，军官的赏赐倍于普通士兵，算下来更是不少。
　　郑开成等人跟随李植，也算是得到了荣华富贵。
　　郑开成又说道：“只是这一次来应募的人比较少，只有七万人。和以前动辄十万人的大场面比起来，这次的招兵帐篷倒是没有以前热闹。”
　　李植喝了一口茶，问道：“什么原因呢？”
　　郑开成说道：“我到天津的乡间去问过，这次一些有家室的青年人都没有来应募。主要是这两、三年天津人均耕地面积快速增加，百姓收入增长很快。一些娶了妻的汉子要照顾家庭，即便在家务农也能收入不错，所以就有不少适龄兵源没有来应募。”
　　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不过两百多万人，其中青壮只有一百万。这几年，李植招募了二十多万青壮到台湾去开发，又招募了近十万的士兵、工人和各种行政人员，等于把天津三分之一的青壮都抽空了。
　　人少了，地却变多了，天津农民的生活蒸蒸日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更多地考虑家庭，这也是好事。有七万人给我们选择，也足够了。以后我们募兵不仅在天津募，在山东也募，这样一来我们的兵源会更加充足。”
　　吕虎笑道：“农民收入提高了，渔民却还是老样子。如今渔民一听说舰队招水手就抢破头报名。渔村里打渔的渔民越来越少，菜市场里出售的海产品越来越少了。”
　　渔民的生产方式这些年倒是一直没有改变，渔民还是采用老式的撒网捕鱼，产量低。渔民收入相对农民来说很低，渔民一听说舰队招人自然就踊跃报名。
　　海产品数量的减少并未能提高海产品的价格。这些年来不少私人养猪场和养鸡场建立，市场上肉类选择很多，鱼类产品没有办法涨价。
　　基本上，渔民是李植治下最穷困的人群。
　　吕虎咧了咧嘴，说道：“渔民现在还是太穷了。这些年农民收入直追工厂里的工人，而渔民还是停留在挣扎着吃饱的水平。甚至渔村里的姑娘都嫁不出去，农民们都嫌弃渔民不会种田，瞧不起渔家的姑娘。”
　　李植治下的天津欣欣向荣，但渔民这个群体却始终贫困。众人说到这个话题，一时竟觉得有些沉重起来。
　　李植想了想，说道：“我们搞个拖网捕鱼的技术出来，提高渔民的收入水平，丰富市场上的海产品供给。”
　　众人听到李植又有新发明要拿出来，都是眼睛一亮。
　　如今李植的下属们对李植的新发明已经习惯了，甚至连李植怎么会想出这些发明都懒得问了。总之津国公就是有数不清的好点子，这些点子随便一个拿出来，就是能改变一个行业的大发明。
　　津国公就是这么神奇，没什么好问的，跟着津国公干便是了。
　　李兴哈哈一笑，大声问道：“大哥，什么叫作拖网捕鱼？”
　　李植笑道：“说起来也简单，就使编制一个园锥形大网或基本呈园锥形的囊状网，使用轮船将大网拖行在水中。在拖行中使渔获物进入囊中，藉以达到捕捞的目的，这种网就叫拖网。”
　　李兴想了想，说道：“这物事听上去就很厉害，把网拖着走，那海里的鱼岂不是一下子一网打尽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种拖网的捕捞效率是极高的，可以大幅度提高渔民的收入。”
　　……
　　六月十八日，李植将第一个拖网运到了大沽口，和渔民一起往船上装网，安装好了这个时代第一个拖网。
　　和一般的撒网捕捞方式比较起来，拖网作业对网的强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李植在主要的网绳上使用了钢丝绳加强全网的强度，所以调用了铁匠来进行拉丝拧绳。钢丝绳的材料选用的是最好的坩埚钢，可以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降低绳子重量。
　　拖网渔船需要拖船有一定的航速，船只马力对最终的捕捞效果影响很大。所以李植在这个时代的第一艘拖网渔船上装了明轮和蒸汽机。这艘风帆渔船的原吨位大概是二百吨，装上李植的蒸汽机后最大航速有十二节，可以拖着大网快速前进。
　　拖网渔船可以分为双拖作业和单拖作业。双拖作业的效率更高，但技术配合上要求更高。单拖作业要在船上加装桁架从而使网具在船尾张开。李植考虑到目前渔民还是第一次使用拖网，采用了单拖作业方式。
　　由风帆渔船改造而成拖网轮船驶出了大沽港。开进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渔民们按照李植的指导，将拖网从船尾放进了大海里。
　　那渔船的船老大反复打量李植的大网，问道：“国公爷，怎么你这大网的网眼这么大？这好多鱼都要从网眼里漏走了！”
　　李植笑道：“有了这拖网捕鱼技术，以后你们考虑的就不仅是怎样多抓鱼，而是要考虑这片海域有多少鱼给你们抓了。网眼大漏掉小鱼，这片海域的渔业资源才会源源不绝。”
　　船老大却不太相信李植的拖网有那么可怕的效果，听到李植的话没有吱声。
　　拖网被渔民们放入水中，轮船快速行驶，拖行了半个小时，李植大喊一声：“起网！”
　　渔民们转动李植设计的绞盘，将几十米的大网捞了上来。那大网被拖上来后，渔民们一个个眼睛发亮。
　　只一网，拖网就捕获了上百条的大鱼。
　　网里的鱼全是大鱼，在网里活蹦乱跳，拼命想跳出罗网，把整个船甲板都变成了一个跳动的舞台。
　　这要是捕一天的鱼，那岂不是要收获几千斤的海鱼？


第0599章 赊购
　　渔民们看着船甲板上跳跃的海鱼，一个个喜不胜收。
　　渤海中有各种海鱼，名贵的如黑头鱼，一斤可以卖到二百文钱一斤。常见的如海鲈鱼、梭鱼，批发到市场上也要三十文钱一斤。即便是按照海鲈鱼这种最贱的鱼种计算，两千斤海鱼也价值七十两银子。
　　按照这第一网拖网捕鱼的效率，一艘二百吨的渔船三十三名渔民，一天就能捕捞二千多斤海鱼。使用保鲜技术处理活鱼后，头天打的鱼第二天还是活的，可以连夜卖到天津和山东的沿海府州县去。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平均下来渔民每人半天就能赚二两银子以上。
　　半天就赚二两银子，这是多夸张的产量啊？一个月下来，一个渔民岂不是要赚五十多两银子。当然，按照船上的规矩，五成捕捞收成归船老大，剩下的五成才归渔民分。但即便如此，这样的产能下大家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国公爷这轮船拖网捕鱼设备复杂昂贵，可能渔夫们的分成比例会远低于寻常渔船。但无论如何，渔民们总是会比以前多赚一些的。
　　渔民们一个个欢喜起来，开始从拖网里抓鱼，把鱼绑成“弓鱼”保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无比的笑容，仿佛看到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船老大却比这些渔民考虑得多一些，他走到李植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说道：“国公爷，小民有眼无珠，刚才没看出来这拖网的霸道。”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个船老大说道：“国公爷这拖网捕捞法要把帆船改造成轮船才能捕捞，不知道这蒸汽机一台多少银子，改造一艘渔船要多少银子？”
　　李植说道：“蒸汽机要三万两银子一台，如果现银买卖，你们是买不起的。”
　　船老大被李植报出来的价格吓了一跳，吸了口凉气。
　　顿了顿，李植说道：“我会允许你们赊购改装好的轮船和捕鱼设施。渔民们自由组合，组成捕鱼小队，每个小队二十人到三十人，每个小队向本公赊购一条拖网蒸气渔船。捕鱼小队欠本公的钱记在账上，以后每个月还一次钱，五年还清。”
　　船老大听到李植的安排，眼睛一亮。这年头渔民十分贫困，他即便有自家的渔船，一个月也赚不到三两银子。
　　而如果按李植的安排，一个月可以捕捞几万斤海鱼，一个月一、二千两银子的收成是跑不掉的。那样一来，要不了两、三年，“捕鱼小组”就能清偿买蒸汽机和轮船的钱，接下来的收入就是净赚了！
　　那渔民们岂不是要鲤鱼跳龙门，一夜间暴富？
　　这个船老大虽然精明，却还是不大懂市场，高估了蒸气拖网渔船的未来收入。
　　渔民们靠大量捕捞赚一点辛苦钱是肯定能赚到的。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捕鱼业，海洋中的大鱼会越来越少，捕捞船只的单船产量也会不断下降，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网下去就使上百斤。
　　同时，随着蒸汽渔船的普及，渔业总捕捞量不断上涨，最后会造成市场上鱼价的滑落。可能到时候海鱼就不是三十五一斤，而是只有十五文钱一斤了。最后肯定会让渔民们的收入回归到天津百姓的平均水平。
　　当然，生产力提高，海产品大量涌入市场，最后得利的是天津和山东的消费者。随着海洋捕捞业的发展，天津和山东的居民的蛋白质摄入量将极大提高。
　　李植笑道：“你们日子会比现在好不少，可能会比农民的生活更好一些，但暴利的大钱是赚不到的。”
　　船老大愣了愣，想了好久，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走到正在处理活鱼的渔夫面前大声吼道：“大家听好了，国公爷说了，说要让我们赊购这种蒸气渔船！大家要过好日子了！”
　　渔民们对视了一阵，满面的笑容，大声欢呼起来。
　　……
　　从渔船上下来，李植回到范家庄，开始琢磨怎么提高蒸汽机的产量。
　　据崔昌武统计，天津和山东有渔民一万多人。这些百姓若是都用上蒸汽轮船拖网捕鱼，李植就要造上一百多台蒸汽机，这对蒸汽机作坊的产量提出了新的要求。
　　一台蒸汽机可以卖三万两银子，其实成本不过几百两银子。如果天津和山东的渔民全部用上李植的蒸汽机，就是一百多台蒸汽机的订单，李植以后每年可以增收几十万两银子。
　　这可是一笔大钱，李植无论如何要赚到。
　　要快速生产蒸汽机，按以前的那样师傅带徒弟手工制造是不行的。李植要推行流水线式的分工协作，招募新员工，将蒸汽机的各个零部件交给单人批量制作！新员工也许不懂得蒸汽机是怎么运转的，但是他们很快就能学会制造单个零配件。
　　不过如果使用流水线式分工协作，就必须统一工件的尺寸标准，这样可以防止大量次品零件的出现。所以李植要规范范家庄工厂的度量衡了。
　　李植先根据自己的身高，得到了一个长度的单位。
　　将这个长度单位细分，李植得到了米，分米和厘米的长度。
　　李植知道明代以五百九十七克为一斤，所以制作一个一斤的秤砣，规定一斤的重量。
　　做好了标准件，李植把蒸汽机作坊、步枪作坊、大炮作坊等各个作坊的上千名员工召集到范家庄外面的校场上，大声说道：“诸位工友，以后我们就要统一度量衡了！”
　　李植拿出一把米尺，大声说道：“这么长是一米！一米是一百厘米。”他又拿出一个三分之一米的尺子出来，说道：“三尺是一米。一米半是一步！”
　　李植搬出秤砣，说道：“这么重的一个秤砣，是一斤！”
　　李植正在说话，二叔李道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尺子出来，和李植的尺子对了一下。
　　“国公，尺寸不统一会有很多问题，我早就在步枪作坊和大炮作坊里统一尺寸了。我们用的一尺比你这个一尺短一点点。”
　　明代一尺大概是32厘米到34厘米，并不固定。李道用的尺子大概是三十二厘米，比李植规定的三分之一米短一厘米多。
　　李道说道：“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改用你这样的尺子。这样我们就可以和国公说的一米，一步对应起来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那从今以后，就按我的尺寸操作！我们把尺寸和重量单位定下来了！”
　　李道抽了一口旱烟，点了点头。


第0600章 朝鲜
　　六月二十，盛京皇宫清宁宫内，多尔衮看着阿济格和济尔哈朗，转动着手上的一对玉珠，默然不语。
　　皇太极死后，在众王爷和贝勒的拥戴下，多尔衮称帝。如今多尔衮已经不是往日的睿亲王，而是满清的皇帝。
　　阿济格是多尔衮的同母兄，多尔衮称帝后将阿济格从多罗武英郡王提升为和硕英亲王，以为羽翼。此时阿济格站在多尔衮面前，十分激动。
　　“朝鲜卑鄙小国，首鼠两端，居然敢背叛我大清。皇上，你给我三万兵马，我一定杀入汉城生擒朝鲜国王，让这些小人知道我大清气数未尽！”
　　阿济格说的，是满清如今面临的困境——叛乱四起。
　　满清治下的子民，原先基本上可以分为八旗、外藩蒙古和朝鲜几块。八旗包括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和汉军旗，是生活在满洲的子民。外藩蒙古是漠北漠南的蒙古诸部，是皇太极执政时期逐渐征服的。
　　外藩蒙古主要以瀚海之界，分为内札萨克和外札萨克。外藩蒙古虽然臣服于满清，但仍维持自己的贵族制度，统治自己在蒙古的草原领土。
　　朝鲜则是大清的藩属国，派出王子在满清盛京做人质，每年朝贡。在满清发生大战的时候，朝鲜也要派兵协助。
　　崇祯十五年锦州大战后，满清在北方的统治就摇摇欲坠。那一战满清动员外藩蒙古和八旗的全部战力，大力征召朝鲜人，集结二十三万大军和明国决战。结果一战损失五万人，从此满清一蹶不振。
　　从此外藩蒙古和朝鲜蠢蠢欲动，不断有人不听号令。皇太极活着的时候，还能靠以往的威德约束外藩蒙古和朝鲜。今年二月皇太极死去的消息放出去后，外藩蒙古便接二连三的地出现了叛乱。
　　到了六月，除了领土贴近满洲的少数几个蒙古部落，其他的外藩蒙古已经基本全部独立。不少部落南下投靠大明，再不和满清往来。毕竟草原上以强者为尊，锦州大战满清输得那么惨，蒙古外藩也没有再为一个衰落的满清卖命的理由。
　　皇太极一生征战，打造了一个幅员几千里的满清帝国，谁曾料到锦州一场大战后，疆土又只剩下满洲一隅，回到了原点。如今满清内部人心惶惶，外部藩属尽失。多尔衮接手的，可谓是一个烂摊子。
　　到了今天，朝鲜也背叛了满清。
　　多尔衮看着阿济格，缓缓说道：“把朝鲜充当人质的王子杀了！”
　　郑亲王济尔哈朗愣了愣，说道：“皇上，那朝鲜王子可是朝鲜功西派的领袖之一。朝鲜内部功西派这些年因为锦州大败逐渐式微，正需要我们的援助。如果杀了朝鲜王子，恐怕功西派再没有控制朝鲜朝政的希望。”
　　多尔衮冷哼了一声，缓缓说道：“不杀此子，世人不知道朕言出必行。朝鲜的事情，以后自然要靠八旗的勇士解决。靠功西派那几个文官，是不可能的。”
　　阿济格闻言一喜，大声说道：“皇上，我们什么时候征讨朝鲜？”
　　多尔衮看了阿济格一眼，缓缓说道：“莫要急，如今洪承畴囤积七万重兵在义州一线，时刻威胁我盛京的安危。朕如果发兵征讨反叛的朝鲜，还要派大兵牵制洪承畴的兵马，一打起来一定会耗用大量的粮饷。”
　　转了转手上的玉珠，多尔衮又说道：“不过朝鲜小儿是一定要征讨的。郑亲王，你从今日起便增加和晋商的贸易，准备一批粮草军饷。我们要在冬天之前调拨出几万人的兵马攻入朝鲜，一定把这个首鼠两端的女子之国拿下。这一次，我要斩了朝鲜国王的脑袋！”
　　……
　　李植坐在津国公府次殿中，听韩金信的汇报。
　　如今经过韩金信的努力，密卫的线人成功打入到关外去了，现在满清的一举一动也在韩金信的监视之下。虽然说线人并不在满清的高层，得不到机密情报，但满清如果有大动作，还是逃不过李植的耳目的。
　　如今蒙古诸部和朝鲜反叛的消息，便第一时间传到了李植这里。
　　“国公爷，这个月张家口进出的走私货物又增加了。鞑子似乎是在筹划一场大战，正在准备物资。”
　　钟峰听到这里，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大声说道：“这些晋商通敌叛国，一个个皆可杀！”
　　李植沉吟片刻，问道：“多尔衮要打谁呢？打朝鲜还是蒙古？”
　　韩金信低头说道：“回国公爷，下官的线报倒是没能找出满清的目标。不过蒙古诸部产出牛羊，和鞑子的经济并不互补。朝鲜则富有粮食，铁器和布匹，对鞑子的经济十分重要。以下官推测，多尔衮会先攻打朝鲜，保证满洲的铁器和布匹贸易。”
　　钟峰一拍椅子，说道：“军长！现在鞑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不如挥师北上拿下满清，到时候沃野千里的辽东黑土地就全是我们的了！”
　　听到钟峰的话，次殿中的武官们都沉吟不语。
　　许久，李兴说道：“鞑子虽然在锦州大败，失去了外藩蒙古和朝鲜这些藩属国，但实力仍然可观。若是我们大兵攻进辽东，鞑子十多万兵马还是拉得出来的。我们如今在日本驻扎五千人，在山东和天津还要留人驻防，即使算上新兵，能出动的兵马也只有二万多，未必打得过鞑子。”
　　钟峰说道：“兵马不足就再募兵。如今鞑子衰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让鞑子缓过气来，到时候又把蒙古和朝鲜收回，动辄出动二十万大军，就很难攻打了。”
　　“而且辽东土地肥沃，我们得了辽东后实力定会大涨，到时候文官们也再不敢和我们作对！”
　　李老四看了看李植，说道：“东家，这一次我赞同钟峰的看法。”
　　“如今是收复辽东的好机会。”
　　“我们在海上有舰队，从天津杀到辽东也就是两、三天的路程。若是我们灭了鞑子，且不说开创三十年来不曾有的局面，朝廷的封赏自然不会少，光是辽东的千里沃野，都能让我们实力大涨！”


第0601章 赤字
　　郑开成也拱手说道：“国公爷，下官以为如今鞑子四分五裂之时，正是我们为大明百姓除害机会。”
　　李植看着殿中跃跃欲试的将官们，点了点头，说道：“鞑子荼毒大明已久，杀害我汉民无数。如今有机会收复东北，我们不能手软。”
　　想了想，李植说道：“鞑子有十几万兵力，我们不招募足够兵马不行。四个师的师长都率军官去山东，我们在山东招募两万新兵，编入四个师中加强训练，争取早日成军。”
　　“同时器械作坊招募新的匠人，开足马力为新兵生产新的装备。”
　　“争取在明年春天集齐足够兵马，北上征讨东奴，把东奴从地图上抹掉。”
　　殿中的将官们轰然领命，下去准备招募新兵的事宜去了。
　　……
　　乾清宫中，天子朱由检抓着李植的奏章，沉吟不语。
　　王承恩偷偷把朱由检手上的奏章看完了，啧啧说道：“圣上，李植当真不得了。以天津一镇之力，就要征讨东奴啊！”
　　朱由检点头说道：“东奴荼毒我大明几十年，十几万边军都拿东奴没有办法，李植却夸下海口要独力荡平东奴，实在是令人吃惊。”顿了顿，朱由检说道：“看来李植在日本收获不小，否则也不会有底气放话独力攻打东奴。”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圣上，我们在辽西有七万关宁兵马。但李植却声称要从海路独力攻打东奴。这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这是李植看上东北的土地了，想独吞整个辽东和奴儿干。”
　　明初大明在东北设有辽东都司和奴儿干都司，辽东都司的管辖范围大概是后世的辽宁省。奴儿干都司是永乐年间设置，幅员更加辽阔，地盘一直蔓延到外兴安岭，远超后世的中国版图。
　　不过到了明末，建州女真崛起，夺去了辽东都司的土地。奴儿干都司则更加遥远，也被女真人统治，大明失去了影响力。满清现在称为满洲的土地，在大明基本上被称为辽东都司和奴儿干都司。
　　李植要求独力征讨满清，不要求友军协同，显然是准备独占战利品。这第一个战利品，就是东北的土地。
　　朱由检想了想，将李植的奏章扔在桌上，说道：“如果津国公能讨平东奴，倒是为我大明除去一个大害。如果东奴被灭，洪承畴麾下的七万边军也可以南下剿贼，相信闯贼和李定国一定能被轻松剿灭。”
　　王承恩说道：“可津国公说他粮饷不足，要朝廷每年转运三十万石粮草和九十万两银饷给他啊。”
　　“这等狮子大开口，不必理会他。”朱由检将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敲，淡淡说道：“回朕的旨意给他，就说他有心讨平东奴，朕心甚喜。不过朝廷没钱，他如果要扩军，粮饷需要自筹。”
　　王承恩说道：“这样回绝津国公，津国公会不会失望之下就不讨伐东奴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那就封李植做辽东都司和奴儿干都司的都指挥使，让他清楚，只要能打下东北，这块地方朕就许给他了。”
　　……
　　七月初五，李植在范家庄检查军械的生产。
　　本来六月初李植下令在天津招募一万新兵，军械的生产就很紧张了。这些年李植扩军的速度越来越快，仓库里的步枪早就全部拿出来装备了。现在步枪作坊是每做出一批步枪，就立即运到军营里装备新军。
　　但随着山东征募两万新兵的计划发布出来，步枪作坊的生产无论如何是跟不上军队扩张的步伐了——李植的部队不但每人都装备步枪，而且还进行强度极高的打靶训练。新兵几乎三个月就要打坏一把步枪，步枪的消耗量惊人。
　　虽然李植的步枪作坊使用镗床加工枪管，一个工匠七天就能生产一支步枪，但依旧跟不上李植的扩军速度。
　　李植需要招募更多的枪匠了。
　　李植站在步枪作坊里，转身对幕府海外厅大使高立功说道：“你到山东去招募两千会做铁匠手艺的匠人，最好是会做鸟铳的匠户。每户匠人给二十两搬家费让他们搬到范家庄来。我把制作步枪分为四十七个工序，来了范家庄以后我们让这些铁匠每人掌握一个工序，以流水线的形式快速生产步枪。”
　　如今海外厅没什么事情，高立功做事颇为精干，李植便让高立功去山东招募铁匠。
　　高立功答应下来，又说道：“国公爷，范家庄已经没有地方建新的工厂和作坊了，匠人们来了住哪？”
　　李植点头说道：“匠人来了先安排在天津卫城里，租房子住。接下来我们就雇佣人手扩大范家庄，在范家庄东面扩建新城，建设新的别墅区和工厂。”
　　李兴听到这话，咧嘴说道：“大哥，那得花多少银子？”
　　李植看了看崔昌武。
　　崔昌武算了算账单，说道：“这一次性扩军三万，钱花得实在是很快。如今扩大范家庄要花大钱，算上三万新兵的军饷、武器、弹药、服装、被褥等各种物品，估计今年的赤字要达到二百多万两。若不是国公爷从日本掠来一千万两银子，我们根本没有财力北伐。”
　　李兴吸了口气，说道：“一年赤字二百多万，当真是吓人。便是有些家底，也经不住这样花销啊！”
　　众人正在那里说话，看到韩金信骑着马跑了过来。
　　韩金信骑到李植面前，下马说道：“国公爷，京城里的线人说了，天子在国公爷圣旨上的批红已经披露出来了。天子拒绝为国公的北伐出钱，却封了辽东都司和奴儿干都司的都指挥使两个官衔给国公爷。”
　　“估计圣旨这几天就要到了。”
　　李兴嘿了一声，说道：“这天子当真精明！如今我们为国讨伐东奴，朝廷一分钱不给，我们要动用自家压箱底的钱为国杀奴。”
　　李植想了想，说道：“赤字这么大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开源。既然天子不给钱，我们就在山东收田赋了！”
　　“山东的士绅富得流油，不能让他们继续逃税下去了！”


第0602章 均赋
　　方老二揣着十七两七钱银子，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昌邑县县衙，准备交税。
　　方老二是独生子，从早亡的父母那里继承了二十一亩旱田。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看到今年收成不错，就早早揣着银子来交税了。
　　“租曰夏税，曰秋粮，凡二等。夏税无过八月，秋粮无过明年二月。”
　　方老二这样势单力薄的自耕农，正是衙役重点欺压的对象。本该由逃税士绅们缴纳的田赋，一层一层地堆在方老二的身上。那些衙役罗列各种名目，硬是要方老二的二十一亩旱田缴纳一石一斗的夏税，六石三斗的秋粮。
　　按照现在二两四钱一石的粮价，方老二一年要缴纳十七两七钱的折色银子。
　　这田赋是压在方老二身上的沉重负担。
　　刨去留存的种子和田赋，方老二一年只能收进八石五斗到自己家里。这还是账面上的，若是在往年，卖粮给粮庄时候还会被那些缙绅老爷咬一口。那些粮庄三两一石卖米，二两一石收米。为了缴纳七石四斗的折色银子，有时候方老二最后要贴九石粮食进去。
　　所以方老二很穷，到二十岁了也没有人给他介绍媳妇。方老二琢磨，以自己这没出息的性子是要穷一辈子，怎么也不可能娶上媳妇了。
　　不过今年，方老二的收入好了一些。实际收入家中的米面比往年多了一石半——全赖津国公为民做主，这些年在山东的各乡镇县城都开出了平价粮庄。如今粮庄和农民买米面一石给价二两三钱，向农民卖米面一石给价二两五钱，只赚一丁点薄利，大大实惠了方老二这样的小农。
　　方老二在平价粮庄里卖了米面，得了不少银子。所以方老二今年早早就来到了衙役交税，只有把税交完，把压在心头的这件心事解决了，方老二才能开心地享受今年多出来的一石半米面。
　　有了这一石半多出来的粮食，方老二中秋节可以吃饼了，过年可以买些肉来吃了，还能扯几尺布做一件新棉袄了。
　　方老二想着想着，往昌邑县衙门走去。走到衙门的户房，方老二却觉得那里分外冷清。原先在这里摆桌子收税的跋扈衙役们全部不见了。户房的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房里，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打瞌睡。
　　方老二想了半天，战战兢兢地走到那个老头跟前，问道：“差爷，收税的老爹怎么不在？”
　　那个老头被方老二的询问吵醒了，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方老二。
　　用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方老二一番，那个看门的老头才说道：“你不听报的么？现在交税都到津国公的税务局去交，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方老二愣了愣，问道：“税务局不是只收商税么？”
　　那个老头冷哼了一声，把睁开的一只眼睛闭上了，再不搭理方老二。
　　衙门的人平日里只想多收几两税，恨不得把你的骨头都吃掉。衙门的人说收税找津国公，应该不会是假的。方老二见老头不再搭理他，便往昌邑县税务局走去。
　　走到税务局门口，方老二看到门口排着长长两排队伍。方老二搞不清楚状况，正在那里张望，便有一个穿着圆领的税务局办公人员走了上来，亲切地朝方老二说道：“这位老弟，你是交田赋吧？交田赋到那边那个队伍里等待！”
　　方老二赶紧对这个提醒自己的“差爷”作揖行礼，这才排进了交田赋的队伍里。在队伍里等了半个时辰，方老二终于走到了队伍最前面。最前面有十几张桌子，每张椅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差爷。方老二选了一个看上去和蔼的差爷走了过去。
　　“太保庄乡清泉屯村方老二。”
　　“老弟稍等！”
　　那个收税的“差爷”急急喝了口茶，就到库房去翻查账册了。过了一会，他举着一本赋役黄册和一本鱼鳞图册出来，和方老二对了对。
　　“你家有旱田二十一亩，对不对？”
　　“对头！差爷，对头！”
　　那个差爷和方老二对了田地，就打着算盘开始计算方老二的田赋起来。
　　方老二不知道津国公会收自己多少银子田赋。按道理来说以津国公的一贯政策，是不会多收百姓田赋的。然而不知道结果之前，方老二不敢奢望事情会突然变好。这田赋直接关系方老二的生活，他看着那差爷飞快地拨弄着算盘，越来越紧张。
　　那个差爷终于算好了方老二的账，摇动蒲扇扇了扇风，笑道：
　　“老弟，山东的田赋标准是每亩地七升五合，你二十一亩地缴纳一石五斗七升五合米面，折银三两七钱八分！”
　　方老二听到那差爷的话，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半响说不出话来。
　　一年只有三两七钱银子田赋，自己岂不是一下子多出十四两银子出来？一下子多这么多银子，这笔钱要怎么花？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飞了起来。
　　“一年的田赋只要三两七钱银子？”
　　那个税务员笑道：“还有八分，三两七钱八分！”
　　方老二忍不住再次出言确认：“这是我一年的田赋？我以后不用到其他地方交田赋了？”
　　那个税务员摇了摇蒲扇，笑道：“正是如此！”
　　方老二一脸地震惊，抓着银袋的手都有些发抖起来。他从银袋里摸出了几块银子，交给了那税务员。
　　那税务员秤了银子，让方老二摁了手印，把一张盖着税务局大印的完税证明交给了方老二。
　　一直到办完赋税走出税务局，方老二还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飘。
　　方老二走到税务局门口，站在门口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抓着手上的完税证明左看右看。
　　一直等在那里的太保庄乡王媒婆看到了方老二。王媒婆满脸堆笑的朝方老二走上来，大声说道：“方老二，如今你二十一亩旱田交多少田赋？”
　　“三两七钱……”
　　“哎哟，方老二，你可真是一下子富起来了呀。怎么？想不想娶媳妇，王婆给你介绍个好的！”
　　历来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媒婆主动来给自己介绍媳妇了，方老二越发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就算中秀才的兴奋，也不过如此吧？
　　“好！好！王婆你给我介绍个能生养的！”


第0603章 变天
　　青城县齐民乡的大地主赵世衡看着当天的《山东日报》，双手瑟瑟发抖。
　　赵世衡五个成年的儿子坐在赵世衡两侧，脸上都是绝望的神色。
　　李植终于在山东均平田赋了。
　　这影响可太大了。对于很多士绅来说，原先的田地不少是小民投献而来。一旦李植均平田赋，那些投献而来的小民就会拒绝缴纳高额地租，要求向自耕农看齐。
　　李植在报纸上说的清楚，对于刁民投献于士绅门下的田地，一律没收为公田。刁民可以继续耕作这些公田，公田的地租是一亩每年一斗米面。显然，这一斗的公田地租远低于士绅们原先收取的地租。
　　为了留住这些投献的小民，避免小民去法庭把田地变成公田，士绅们只能收取比公田更低的地租，每亩地最多收八、九升米面。而每亩地的田赋是七升五合。刨去田赋，士绅们收取的地租当真没什么赚头。
　　赵世衡是个举人，自从他中了举的那年起，每年都有无数的小民带着田地来投献他。二十多年来，他积累了良田三千多亩。这些田地他本来收取三成地租。比起衙役们一层一层压给自耕农的畸高田赋，赵世衡给出的地租就十分有吸引力了。
　　赵世衡以往一年可以收入七百多石米面，折合银子一、二千两。其中一些被赵世衡拿去孝敬县太爷，自己还能留下一千多两银子。赵世衡靠这些银子娶了六房妻妾，二十多年来生下子女二十多个。赵家是实实在在的一大家人，全靠这些田地过日子。
　　李植一均平田赋，赵世衡就完蛋了。
　　三千多亩田都只能收一斗以下的低租，每亩田刨去田赋只能收入一升多。三千多亩田，真正能收进赵家的收入也就几十石。赵家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加上仆人更有一百多人，这下子吃什么？
　　李植这一下子，是要了赵家的命。
　　赵世衡的长子看了看其他兄弟一眼，站了出来。赵世衡的这个大儿子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已经娶了三房妻妾生了五个儿女，如今也是一大家子人的家长了。他朝赵世衡问道：“爹，如今怎么办？”
　　赵世衡面无血色，抓着那报纸不放，闭上了眼睛。
　　赵世衡和儿子们正在堂屋里发呆，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喧闹声音。
　　“老爷和少爷们在议事！你们不能进去！”
　　然而仆人们的声音还没有落下，赵世衡就看到十几个农民冲进了堂屋。这些农民鞋子上满脚的泥土，手上还拿着锄头镰刀，气势汹汹地站在了堂屋之上。
　　为首的一个农民圆头大脸，身穿短褐，正是袁家村的袁老三。袁老三手上握着一把锄头，大声喊道：“赵世衡！如今外面的百姓田赋已经降到七升五合，我们不干了，田地不挂在你名下了，我们要把自己的田地拿回来！”
　　赵世衡看着这个袁老三，气得血往脑袋上涌。
　　当初自己中了举人，田地可以免赋，袁老三那时候托人带话，千方百计想投献到自己名下。那时候袁老三被衙役欺压，每年要交高额的地租，赵世衡要把他的田地纳入自己名下，免不了要花钱疏通县令和衙役们。最后是袁老三跪在自己参加诗会的路上，连着给自己磕了三个响头，赵世衡才勉为其难把他收入门下。
　　袁老三那时候磕头时候说得好，说赵世衡从此就是他的主家，他这条命便拿捏在赵世衡手上了。
　　这十几年来，袁老三每年只交三成的地租给赵世衡，逃去了多少田赋徭役？
　　然而此时李植均平田赋的政策一出来，这袁老三就马上变脸了。他居然带着其他农民一起冲进赵家堂屋，拿着锄头威胁赵世衡！
　　如果赵世衡被这些刁民吓到，把田地还给这些农民，赵家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那几十石的地租也收不到！
　　赵世衡的长子勃然大怒，站起来指着袁老三骂道：“袁老三，你拿着锄头闯进我家想做什么？你可知王法？”
　　袁老三瞪了赵世衡的长子一眼，笑道：“赵淮石，别以为你是个童生就高人一等。如今看重你们这书香门第的县令已经被津国公废掉了。如今的津国公法庭是为我们这些百姓做主的，你一家地主斗得过我们几百个佃农？”
　　赵世衡的长子愤怒地一拍茶几，大声说道：“放肆！袁老三，我告诉你，津国公的法庭再不济，也是用大明律讲法理的。你们把田产投献给我赵家，如今就要向赵家交地租。哪怕是交薄租，也终究是要交的！”
　　赵世衡看着儿子说话，想不到最后时刻，自己竟要靠津国公法庭来保护自己的私产，忍不住凄凉地把眼睛一闭。
　　袁老三听到这话，和身后的农民们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甘心继续留在赵家交租，挥舞着锄头镰刀又往上走了一步，大声说道：“我们不向赵家交租，我们要拿回自己的田契！做自耕农！”
　　赵世衡听到这话，满腹的怒火。他睁开眼睛猛地站起来，大声朝袁老三吼道：“袁老三，来！用你的锄头打死我！打死了我，你就是抢劫田产的劫匪，看津国公的法庭怎么处理你们这些刁民！”
　　看到赵举人的狠劲，袁老三愣了愣。
　　他倒是有些害怕了，赵世衡几十年积累的威风还在。袁老三手上的锄头终究是拿来吓人的，哪里敢真的挥下去？赵世衡往前走一步，袁老三就往后退一步，最后竟连退了三步。
　　最后几乎要失去立足之地，袁老三才大喊一句：“即便不退回我们的田契，也只能收八升五合的地租。多一合，我们就去津国公法庭自首，把当年投献的土地变成公田！”
　　赵世衡怒视袁老三，没有说话。
　　袁老三大声说道：“新良乡的梁秀才如今就是按八升五合收地租的……”
　　赵世衡的几个儿子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凄凉。如果按八升五合收地租，刨去上交的田赋根本不剩下多少。赵家这几十口人以后吃什么？男人都要去县城里给人烧火打杂？赵家这些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女眷们怎么办？
　　赵世衡气得满脸血红，大吼一声：“滚！”


第0604章 反击
　　七月十五，津国公府三殿内，崔昌武向李植汇报田赋的征收情况。
　　“如今山东全境都已经均平田赋，根据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山东境内共有田地四十六万顷。以前年份，山东全省征收田赋本色米面八十六万五千石，折色银子五百零四万三千两。士绅基本上都不交税，这些本色折色田赋，全部压在极为有限的自耕农身上。”
　　崔昌武弹了弹账册，又说道：“如今我们均平了田赋，让士绅和小农一起纳税。小农的经济压力大为减轻。实际上，我们把山东全省的田赋增加了两成，但最贫困的小农身上的田赋依旧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
　　“而我们在原先的税收基础上增收二成田赋，每年增收五十七万石的粮食。按如今山东二两四钱的粮价，这就是一年一百三十八万两的收益。”
　　李植听到崔昌武的汇报，点了点头。
　　均平田赋并适当提高田赋比例后，不但小农摆脱了沉重而不公平的田赋，李植也大大地增收了。有了这一百多万两银子的进项，李植的赤字一下子就减少了一半。
　　士绅是大明最有钱的群体，抢下他们的不法收入，能让山东所有百姓和李植都吃饱。
　　崔昌武放下账册，说道：“国公爷，如今士绅们失去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一个个几乎都处于破产状况，只能靠积蓄过日子。我看这些士绅不会甘于失败，一定会四处求援……”
　　李兴点头说道：“大哥，接下来这些士绅们一定还反击我们！”
　　李植看了看殿外的景色，笑道：“让这些士绅出手，我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
　　……
　　山东登州府登莱巡抚衙门中，巡抚史含章对着二堂内济济一堂的山东名士们，点了点头。
　　“此次李植擅自在山东征收田赋，无理至极。不但朝廷不曾给他征收田赋的权力，而且他无视士绅免税特权的暴力行径，更是已经让山东一省近乎崩溃边缘。一时文人落难，处处士子蒙羞。我们山东的士人们不能坐以待毙！”
　　史含章下首的一个白发老者名陈万信，是致仕的贵州巡抚，他将拐杖往地上一柱，大声说道：“这些天老夫的佃农反了天了，一个个都到法庭去，都把老夫的田产变成公田了。老夫名下六万多亩田地，几天之内已经去了一半。”
　　李植对于投献田地的处理办法是没收为公田。如果士绅和投献土地的佃农不能合作，把事情闹到法庭上去，最后士绅们就会彻底失去田产的所有权。这个白发老者显然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硬是不愿意降低地租，最后导致他的佃农都去法庭自首了。
　　另外一个中年文人，举人周学目拍了一下茶几，大声说道：“不但有佃农去法庭把我的私田变成公田。还有一些刁民也乘势而起，要和我打官司抢夺田产。这样发展下去，那些刁民要剥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
　　投献获得土地，有“妄献”和“自献”两种。自献就是自耕农为了躲避赋役自行将田产献给士绅。而所谓妄献，就是奸人拿着有争议的田产，甚至别人家毫无争议的田产，献给有权势的士绅，和士绅们一起强夺小民的田产。
　　不少有权势的士绅名下，都有着数目广大的争议田产。这些田产说不好听点，就是依靠士绅的权势抢来的。如今山东变了天，李植用十二分公正的津国公法庭处理纠纷，那些被夺了田产的小民自然趁势而起，发起了诉讼要夺回自己的田产。
　　山东的士绅们，可谓是腹背受敌。
　　如今李植在济南驻兵五千，李植在济南的统治可以说是铜墙铁壁。但在登州，李植只有一千驻兵，士绅们还有喘息的空间。所以李植均平田赋的政策一出来，山东的缙绅名士们就往登州跑，聚到登莱巡抚史含章身边想对策。
　　此时二堂中坐的不是进士就是举人，有好多致仕的官员。而一些地位稍低，只有秀才功名的大地主则只能站在后面。不过即便是只有秀才功名，这些人也是动辄拥有几万亩田地的大财主，一个个家财万贯。
　　这些大地主们对视了一阵，渐渐统一了看法。
　　陈万信柱了一下拐杖，说道：“这样下去，山东就没有我们这些士绅的立足之处了。所谓困兽犹斗，我们不能就这样让李植抢夺我们的家业。我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次一定要把李植打下去，让他知道我们山东的士绅不是随他拿捏的！”
　　陈万信不等其他人搭腔，抢着说道：“老夫出一万两银子，作为反击李植的资金。”
　　其他人见素有威望的陈万信如此慷慨，都十分激动。李植可以说是把士绅们逼到了绝路上，此时在场的名士士绅个个对李植恨之入骨。只要能咬痛李植一口让他停了均平田赋，这些士绅们也不吝啬银子了。
　　“我出八千两！”
　　“我出四千两！”
　　“学生愿意出四千两！”
　　陈万信看着士绅们挥舞手臂出资反抗李植的盛景，不住的点头。他满是皱纹的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血红，用右手不停地抚着花白的胡须。
　　“人心可用！人心可用！”
　　一时间，士绅们慷慨解囊。登莱巡抚史含章身边的一个幕僚挥笔记录各人的出资，等全部人都报完了出资恶毒，那个幕僚已经把桌子上那张巨大的宣纸写满了。
　　最后一统计，史含章得到一个巨大的数字。
　　史含章含笑看着二堂里义愤填膺的山东名士们，大声说道：“这一次大家如此激愤，竟能在第一时间筹集一百一十三万两的银子。有这么多银子，这次反抗李植的大事一定能成。”
　　陈万信站起来说道：“诸位放心，这天下归根到底是我们士人的。有一百多万两银子疏通关节，这次我们一定能调集最大的力量来打击李植。李植以为他有两万多兵马就可以肆无忌惮，这次我们让李植知道什么是大军压境。我们一定会让李植明白什么叫做以卵击石，什么叫做悔之不及！”


第0605章 关宁军
　　七月二十五日，天子朱由检结束了艰难的朝会，缓步踱回到了乾清宫。
　　这一天的朝会与其说是天子处理国事，倒不如说是百官逼宫天子。朱由检从皇极殿出来就吐了一口长气，仿佛在感慨总算从皇极殿里逃出来了。
　　王承恩跟在朱由检身后，脸上却满是惊疑神色，似乎受到极大的震撼。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一甩袖子坐到了御座上，看着乾清宫内的华丽壁饰默然不语。
　　好久，朱由检才长长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王承恩依旧是满脸的震撼，终于忍不住，拱手问道：“圣上，奴婢不明白，圣上这是真的要调关宁军讨伐李植了？”
　　朱由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说道：“圣上，使不得啊！且不说津国公一片忠心护卫国家。光说关宁军守卫的关宁防线，七万大军这一南调，岂不是把宁锦防线全送给鞑子？朝廷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在关宁防线上。从义州到山海关四百里山河这一下子就全部不要了？让给鞑子了？”
　　王承恩焦急地说道：“圣上，我大明几十年来死守着这宁锦防线，如今一朝全弃！使不得啊圣上。”
　　朱由检把御案上的奏章翻了翻，没有说话。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等着天子回答自己的话。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许久才说道：“这些东林党人这一次不知道拿了山东士绅多少银子，一下子全炸锅了！他们把关宁军看成是他们的私产，朕若是不让文官们调关宁军，这些文官们会放过朕？”
　　关宁防线是在孙承宗手上建起来的。孙承宗是东林党大佬，当年建设关宁防线得到东林党政治上的大力支持。而关宁防线建成后，一年动辄消耗朝廷四、五百万两银子。这些粮饷又有相当一部分回流到东林党大佬们的私人口袋中。
　　因为这样的历史渊源，东林党人和关宁军的关系十分密切。关宁军的粮饷标准一直是大明各边军中最高的。平时无论朝廷多么缺钱，也没有一个东林党人愿意缩减关宁军的规模和粮饷水平。毕竟缩减关宁军的开支，就是缩减给文官们自己的银子。
　　在东林党人口中，关宁军就是在辽西守卫大明国土的门神，为大明的存续立下汗马功劳。
　　不过这一次，东林党人宁愿放弃关宁军的孝敬，也要调关宁军讨伐李植了。
　　这次李植在山东均平田赋，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基本上等于挖了文官们的祖坟。关宁军的孝敬再重要，也没有文官在家乡的田庄私产重要啊！如果不全力以赴阻止李植，恐怕李植以后要把均平田赋的政策加诸到全国。
　　文官们首先是士绅，其次才是官员。哪个文官在家乡没有良田几千亩？没有了免税特权，这些文官致仕以后吃什么？
　　刚才皇极殿上，几十名文官浩浩荡荡出列奏请调关宁军讨伐李植。文官们哺育了关宁军几十年，现在正是调关宁军出来使用的时候了。
　　东林党心底里甚至觉得关宁军是东林党的私军，在这事上说一不二。
　　即便是天子朱由检也不敢和整个文官系统作对。大明朝有太多死得莫名其妙的皇帝了，朱由检不想做其中的一员。
　　所以在几十名文官气势汹汹上奏之后，朱由检退缩了。朱由检同意调关宁军入天津，旗号是整肃地方秩序。
　　王承恩听到朱由检的话，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的宦官和侍女们，仿佛到处都有投靠东林党的人。
　　朱由检的皇宫可不是铁板一块，东林党的势力在这里同样不小。比如当初“司礼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就是东林党的人。那时候内阁首辅温体仁要办东林的钱谦益，曹化淳就把温体仁给干掉了，最后温体仁灰溜溜辞职回乡。
　　如果天子和整个文官体系对抗，说不定哪一天就莫名其妙病死了。
　　王承恩也知道天子处境艰难。大明朝的天子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只能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皇家的体面，艰难地维持着大明的气数。大明的天子远不是老百姓那样认为的大权在握。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即便是朕不同意，文官也一定能绕过朕调动关宁军。祖大寿这些军阀眼里可有朕这个天子？与其毫无意义地和文官们对抗，倒不如顺水推舟允了此事。”
　　王承恩沉默了好久，才问道：“既然如此，天子为何又死守着京营兵马，不让文官们调圣上新练的京营新军。”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新军和关宁军不同。新军是朕的心血，都掌握在最忠心的将领手上。没有朕的旨意，谁也调不动新军，所以朕自然不会让新军去和李植火并。”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而且如果调动京营新军和李植火并，那就是真的撕破脸了。李植也知道关宁军和东林党的关系，不会因为受到关宁军的攻打就举起反旗。若是朕调新军讨伐李植，就真的是逼反李植了。”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李植的兵马战力实在是太强，竟能击败十几万倭国幕府军。新军和李植的虎贲师对上，谁胜谁败很难说。新军摆在京城可以威慑李植，但却是万万不能拿出来讨伐李植的。否则万一李植打赢了新军，岂不是……”
　　王承恩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想法，说道：“所以天子才故意说身体有恙，接下来两个月不上朝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朕同意让东林党人调关宁军整肃天津地方秩序，但怎么整肃，朕可没有说。最后打不打，打成什么样子，朕都不去管了！朕病了，朕要在宫中修养！”
　　整肃天津地方秩序这个旗号很飘忽，如果关宁军打赢了这一仗，往重里说可以要李植的命。但是如果李植打赢了这一仗，往轻里说，朱由检也可以解释说天子并没有讨伐李植的意思，是文官擅用职权。
　　王承恩沉吟说道：“然而无论如何，一朝放弃四百里宁锦国土，奴婢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王承恩，也叹了口气。
　　“当初为了银子，这些文官把宁锦防线说得无比重要，一年要花几百万银子在宁锦。然而一到了均平田赋这种关键时刻，这些文官就什么都不顾了。明明十万边军正在河南剿贼，朝廷正是兵力紧张，这些文官还要调最后一支关宁军去打李植，挑起内乱。”
　　“这些文官眼里，何曾有一丝家国之重？”


第0606章 民兵
　　济南府中，从山东撤退的办事人员在紧张地搬运着各种资料和文档。
　　韩金信的消息很灵通，七月二十五日上午的朝会决定调关宁军攻打李植，韩金信的人下午就得到了消息，快马报到了天津。李植因此在关宁军调动之前就行动起来，开始准备应对措施。
　　关宁军号称天下强军，当初李植观看祖大寿的兵马就知道这支部队不弱。七万人攻来，李植不敢小觑。虽然李植估计两万五千虎贲军就基本上能击败关宁军，但兵事太凶险，李植最后还是决定集结全部力量迎战。
　　他把驻扎在山东和大阪的兵马全部征召到天津，准备集齐三万虎贲军迎战。山东驻扎的一万兵马因此全部撤出，山东境内不再有李植的武装力量。
　　山东士绅们对三万本地营兵颇有影响力，而且山东毗邻南直隶，南直隶是士绅的大本营，那边的明军情况不明。虎贲军撤出后，士绅们说不定能够调动邻近省份的兵马攻击李植的人员。为了防止山东的士绅趁机作乱，李植把各个条线的人马全部撤走了。
　　税务员、法官和警察全部暂时回天津。几万人同时搬家，工作量颇大。
　　最麻烦的是那些文件。李植进入山东几年来，各个部门积累了大量的文件档案。这些东西平时不太用，但却一件都不能丢。李植征召了各地的马车牛车，浩浩荡荡地把一车一车的文件往天津运。
　　好在关宁军的动作并不快，命令到了关外十天，关宁军还没有动身。从关外攻到天津起码要走二十多天，李植有足够的时间组织撤退。他抽身到山东来，检查山东机构大搬家的情况。
　　李植在济南府城门上，看着一车一车开出城门的牛车马车，沉吟不语。
　　府城中的百姓们见李植撤退，都有些不舍。虽然报纸反复宣传这次撤退是暂时搬家，但是济南府城中的市民们都怀疑李植这一走就回不来了。街坊中的百姓们听说关宁军要攻打虎贲军，都觉得这是朝廷要讨伐李植，觉得李植凶多吉少。
　　李植入主山东以来，对山东的商贩们征收商税，市民们的收入是有损失的。但是另一方面，李植却在去年整整一年都对市民们赈灾，救活了山东的百姓，这也包括山东的市民。所以这些市民们还是感激李植的。
　　一些搬家的车马被道路上坑坑洼洼的石板卡住了，街道两侧的市民都走出来帮助推车。市民们喊着号子，和驾车的车夫一起用力，把一辆又一辆的车马推出坑洞中。
　　李植正在城门上看着那些帮助自己的市民，却看到城外的道路上突然走来浩浩荡荡上千农民。
　　那群农民走到城门外，停住了脚步，站在了一起。农民们似乎是有意识地想表现得有纪律一些，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个昂首挺胸。他们手上抓着镰刀锄头，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短刀，举在手上。
　　三个年纪较大的乡老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走进城门爬上了济南城城楼，朝李植作揖行礼。
　　李植扶起了三名乡老，好奇地问道：“三位乡老，你们这么多人来府城是做什么？”
　　中间一名头发花白的乡老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津国公在上，我等小民受到津国公的大恩大德，岂能不报？”
　　那老头看上去五、六十岁了，声音却像是洪钟一样。他大声说道：“若不是津国公去年在山东赈灾，我们能活到今年的丰收？若不是津国公均平山东的田赋，我们能吃饱饭？津国公对我们这些小民有大恩大德，我们不能不报。”
　　“我们听了报纸了，知道士绅调集关宁军攻打津国公。我们知道这次大战不是天子的本意，天子如今卧病在床，指挥关宁军的都是朝中的士绅老爷！”
　　“士绅老爷们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血，把我们折磨得饭都吃不饱。津国公开了法庭保护小民的财产，建税务局均平了田赋，让我们能大口吃白米饭，不用担心家里田肥被人盯上。如今津国公受到士绅老爷们攻击，我们要站出来为津国公出力！”
　　“人若知恩不报，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津国公放心，我们小北庄的一千多农家汉子会进城为津国公守城。无论士绅老爷调集多少兵马来，我们都会为津国公守住这座济南城。”
　　李植听到这个老头的话，眼睛一亮。
　　李植入主山东一年，做了无数的好事，如今这些百姓都感念李植的恩情，民心可用！
　　那个老头大声说道：“津国公，不是老头我夸口，如今济南府附近的农民哪个不感念津国公大恩大德的？津国公的山东不止是津国公一个人的，也是我们这些农民的！只要津国公一声令下，济南府别说一万人，就是五万农民也能马上聚起来。只要津国公给我们装备一些长枪大刀，我们就和造反作乱的士绅老爷们拼了！”
　　李植看了看身边的李老四，笑了笑。
　　李老四拱手说道：“东家，我看这老翁说的话十分可取。如今我们的大军撤出山东，万一士绅们从南直隶杀过来反攻倒算，均平了田赋的农民有被士绅们欺辱的风险。尤其是那些投献田地给士绅的佃农，这些日子为了降低地租和士绅讨价还价，可以说和士绅产生了很大的矛盾。这些人中带头的若是不进城躲避一下，说不得要被反攻倒算的士绅杀害。”
　　“如今农民们如此拥护津国公，我们组织民兵，可以守住六个府城。山东和南直隶的地方军军纪混乱操练松弛，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只要民兵万众一心，顶住这些地方军几个月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这些年缴获了无数的刀剑长枪，此时发给民兵们便是。”
　　那三个乡老听到李老四的话，在李植面前跪了下去，大声说道：“津国公大恩大德，山东的百姓岂能不报？我等一定为津国公守住城池，保证山东始终握在津国公手上。”


第0607章 对阵
　　李植派士兵到农村里去招募民壮，农民报名十分踊跃。李植让士兵专门拣那些生得强壮高大的农民录用，用五天招募了六万多人。基本上，山东的六座府城每城都可以配置一万多的民壮。
　　实际上，使用冷兵器的军队攻城能力是十分有限的。比如崇祯十一年满清攻打济南，近十万清兵围攻济南城，而济南城中只有老弱乡兵五百人和由莱州增援的七百名兵士。就这样，济南都守了两个多月。
　　士绅们能够调动的地方军战斗力远不如清军，攻坚能力更差。李植派出六百名军官到山东六座府城指挥战斗和训练，每座城上安排一万多民壮守城，李植相信能守住城池三个月。
　　有民兵出力守住城池，李植可以把部分人员和各种档案文件放在六个府城里了，不需要全部运到天津。
　　……
　　八月二十五日，蓟辽总督洪承畴率领七万关宁军穿过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朝天津攻去。
　　这一次东林党诸大佬亲点洪承畴率军讨伐李植，洪承畴躲无可躲，只能上阵和李植对阵。
　　在洪承畴心里，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和李植为敌的。
　　这一次出兵全是东林党的主意，天子十分地不愿意，甚至干脆托病不上朝。洪承畴觉得就算自己灭了李植，天子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封赏。
　　更何况对手是李植，那可是比鞑子更可怕的对手。当初锦州之战李植以一万五千兵马硬扛五万鞑子骑兵不败。虎贲师士兵的战斗力令洪承畴记忆犹新。而如今李植至少有两万多人，据说有三万人，洪承畴暗道自己这带入关的七万六千人未必能打败李植！
　　天子给这次讨伐定下的旗号是整肃天津地方秩序，这用词十分含糊。如果打赢了这一仗，当然是可以把李植在天津的势力拔了，恢复天津巡抚和地方官的权威。但如果打输了，天子会不会说自己擅用职权开启内战？
　　这一仗打输了，自己是不是就要掉脑袋？
　　洪承畴满腹的心事，率领大军走走停停，花了十五天才从宁远走到山海关，总算是入了关。
　　洪承畴的后面不仅是七万六千大军，还有几十万辽西的百姓。
　　这些年来辽西的百姓和关宁军一起守在宁锦防线上，不知道多少次躲进城里死守坚城，和鞑子是死敌。如今关宁军突然拔地而起入关讨伐李植，再没有人保护这些辽西的百姓。
　　等鞑子占领了辽西，会给好日子给这些百姓过？被鞑子抓去，做鞑子的奴才，那是惨不堪言的。能被折磨十年不死，就是命大了。辽东那么多汉人，二十多年下来全被鞑子杀光了，以至于鞑子还要入塞劫掠人力。
　　辽西的百姓们背着细软家私，拖儿带女，一边哭一边跟着关宁军往关内走。关宁军的身后拖着几十万悲伤痛苦的百姓，整个大军极为压抑。
　　穿过山海关，洪承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滚滚蹄声，他转身一看，看到三骑快马从后面追了上来。那三骑快马是先锋总兵官祖大寿的斥候。斥候冲到祖大寿面前，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大帅，鞑子进了锦州城。”
　　“大帅！我们守了十七年的锦州再也不是我们的了！”
　　祖大寿猛地回头往北面一看，脸上变得狰狞起来。他自崇祯元年起驻守锦州，距今已经十七年了。这座城池是他全部的事业，是他精心构建的巢穴。想不到如今一朝之间，自己就失去了这个巢穴，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一介匹夫。
　　然而自己是投靠了东林党的关宁军，除了听命东林党别无选择——这些年是东林党反复强调宁锦防线重要，才保住了关宁军的粮饷。没有东林党，恐怕关宁军早就被天子裁撤了。所以东林党让关宁军入关作战，关宁军纵有一千个不愿意，却还是只能成行。
　　否则关宁军一定逃不脱被裁撤的下场。
　　若是在以前，关宁军还有向满清投降这个选项。可锦州大战后，满清大为衰败，根本不会因为关宁军的投靠就能入主中原。关宁军如果投靠满清，就将沦为满清麾下一支奴军，饭都未必吃得饱。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投靠了一个黑社会老大，平步青云，但你的所有把柄都在黑老大手上抓着，突然有一天你老大让你去死。
　　吴三桂策马行到祖大寿身边，大声说道：“舅父莫要焦心，等我们打败了李植，占据了富庶的天津和山东，自然有好日子等着我们！”
　　祖大寿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叹了口气，一时竟再没有了往日的豪迈。
　　洪承畴看着祖大寿和吴三桂，沉吟不语，却又看到三骑斥候从西南面驰骋过来。
　　“督臣！李植的三万兵马尽出天津，朝我们攻来。”
　　李植攻出来了，来了三万人？
　　也罢，就大战一场分出胜负。
　　洪承畴突然觉得自己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功名利禄，也够了。
　　“全军进击！”
　　……
　　滦州城北二十里，三万虎贲军和七万关宁军遭遇了。双方各自摆出了阵势，两边都是旌旗招展。
　　虎贲师这次摆出了六个小型回形阵。破虏团连长雷三是新晋的连长，他所在的第三连这次被布置在大军的正面，在从左数第三个回形阵的东面，正对七万关宁军。
　　雷三的面前，关宁军的队伍铺了十几里。明军尚红，雷三举目望去只看到赤色的明军军装和赤色的旗帜，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不过雷三丝毫不惧，雷三是个老兵了，他知道虎贲军的战斗力。其他的明军在虎贲军面前，土鸡瓦狗而已。
　　雷三走到了自己的连队前面，扫视了一遍士兵的脸庞。雷三的士兵们知道雷三要训话了，站得笔直。
　　雷三大声喊道：“以前天津没有津国公的时候，你们吃得饱，穿得暖吗？”
　　雷三的一百二十名士兵们咆哮着答道：
　　“吃不饱！”
　　“穿不暖！”
　　“是谁给你们好日子，让你们有肉吃，有房子住，有钱娶媳妇？”
　　“是津国公！”
　　雷三大声喊道：“现在士绅老爷们为了继续逃税，为了继续喝百姓的血，派兵来讨伐津国公！他们宁愿把四百里辽西国土送给鞑子，也要阻止津国公均平田赋！他们宁愿让外族在汉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也不放弃偷逃赋税的权力。”
　　“你们说，怎么办？”
　　一百二十名虎贲军大兵大声吼道：“杀！”


第0608章 火力
　　号角长鸣，关宁军开始朝虎贲军攻来。
　　从雷三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那一片红色的海洋突然间翻滚起来，慢慢朝自己这边涌了过来。连绵十几里的队列，着实有些气势。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等关宁军冲到三里之外的时候，虎贲师正面的大炮开火了。雷三的连队左右都布置着大炮，只听到几声雷鸣般地巨大轰隆声中，附近的大炮口吐火舌。黑色的开花弹像是流星一样朝几里外的关宁军射去。
　　炮弹在空中划出笔直的直线，狠狠砸进了关宁军的队列中。雷三举起望远镜一看，便看到远处的关宁军队伍中已经被炮弹砸出了无数的缺口。炮弹射入的地方血肉横飞，所有阻挡在炮弹面前的士兵全部被打断打碎。
　　炮弹在关宁军的队列上射出两百多个死亡胡同，不知道带走了多少士兵的性命。
　　几秒后，火花在关宁军的队列里炸响，开花弹爆炸了。
　　关宁军的士兵是知道虎贲军开花弹的厉害的，不会傻傻站在炮弹边挨炸。雷三在望远镜里看过去，只看到关宁军的正面士兵推搡着乱跑躲避开花弹，乱成了一片，已经不成队列。
　　但开花弹却像是连绵不绝的暴风雨一样，继续砸向关宁军。雷三看着关宁军好不容易整好队列，往前走了一百多步，便又遭到了一轮轰炸。
　　又是两百多发炮弹射入血肉之躯组成的队列中，鲜血横飞。
　　雷三看到一个站在前面的关宁军士兵被炮弹击中大腿。十几斤的炮弹像是捅破一层纸一样撞断了他的大腿，继续往后面的士兵身上撞去。雷三估计那开花弹爆炸之前起码要撞死三、四个关宁军士兵。
　　两百四十门大炮就像是两百多个屠夫，疯狂地屠杀着关宁军。每隔一段时间，连绵的火舌就从虎贲军的炮口中吐出，将可怕的开花弹射入关宁军的队列中。
　　洪承畴站在中军处，用李植送他的望远镜观察这战场，脸色发白。
　　想不到李植的大炮更多了。上一次在锦州时候，李植一万五千人还只带着一百多门大炮。而这次，李植军中的大炮就有三百门。其中二百多门被摆在正面。
　　李植在天津铸炮的速度，简直可以和澳门的弗朗机人媲美。
　　洪承畴在锦州和李植并肩作战过，他知道大屠杀才刚刚开始。这些开花弹虽然犀利，却还不是最可怕的。最血腥的杀戮是接下来的霰弹。
　　果然，在关宁军顶着几轮开花弹直射，冲到虎贲军近前三百米外的时候，虎贲师的霰弹发射了。
　　雷三站在他连队的队列中，屏息静气，等待着霰弹对明军的轰炸。雷三右边三十米外的一门十八磅大炮突然吐出火舌，将几百枚铁弹丸射向了辽西的士兵。然后雷三就看到前面二百步外的明军士兵身形一滞，身上迸射出无数的血花。十几名明军士兵刹那间就被铁弹丸刺穿，创口处射出的血箭飙射几米高。
　　只隔了几秒，雷三左边一门大炮又开火了，又是几百发弹丸向关宁军射去……
　　霰弹的杀伤力太可怕了，雷三的眼前，关宁军的第一线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战场上到处都是受伤关宁军士兵的惨叫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背景声。到处都是纷飞的血肉，把不是那么鲜艳的红色鸳鸯战袍染成艳红色，看上去分外的刺眼。受伤或者没有受伤的辽西士兵们一身的血，自己的或是别人的。
　　血和火焰带来的伤害太恐怖，辽西的士兵们在恐惧中失去了寻常的判断力，根本来不及感觉自己有没有受伤。他们丢掉武器，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生怕突然间摸到一个大洞。
　　被霰弹打中躯干的士兵渐渐倒了下去，在地上不断的翻滚抽搐，直到失去生命。手臂被打断的士兵在队列的前面来回走动，希望找到自己的断臂。
　　号称骁勇的关宁军被霰弹炸了一轮，刹那间被打懵了。被霰弹轰炸了一轮后，七万关宁军一时间不敢往前前进。
　　不过洪承畴并不准备就这样败下去。关宁军的中军中号角长鸣。那第一列被打懵了的士兵后面，第二列、第三列的士兵端着长枪走了上来。后面的士兵看着前面第一列士兵的惨状，有些害怕。但他们毕竟是久经战火的经年老兵，心理还没有崩溃。他们绕过地上的尸体和残肢，继续朝虎贲军压了过来。
　　雷三等的就是这些勇敢的老兵。
　　“举枪！”
　　雷三被战场上血腥的场景感染到了，情绪有些不受控制，下命令时候几乎是吼出来，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四十名虎贲军士兵站在雷三的左右两侧，在雷三拼尽全力的吼声中举起了步枪，瞄准了压过来的关宁军。
　　“啪啪啪！”
　　雷三所在连队的右边，另外一个连队率先射击了，前面的关宁军顿时倒下去一大片。雷三却比较冷静，他看着对面的明军士兵，一直等明军确实杀到了两百米的距离上，才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喊道：
　　“射击！”
　　“啪！啪！啪！”
　　四十把步枪吐出火舌，朝二百米外的关宁军射出了子弹。雷三来不及检查连队的战果，而是在第一时间喊道：“第一排蹲下！装弹！”
　　喊完了命令，雷三才抽空看了看远处的明军士兵。刚才那一轮齐射显然打死了不少明军，雷三看到正面的明军几乎全灭，全部捂着伤口倒在了地上。
　　而后面端着长枪的明军受到步枪打击后则开始冲锋了。他们全力奔跑起来，希望能快一些接近虎贲师的阵脚。
　　但两条腿的血肉之躯，怎么快得过钢铁和火药组成的步枪。辽西的士兵们还没有往前走二十米，就又遭到雷三连队的一片迎头痛击。
　　虎贲军使用的燧发米尼步枪，步枪上没有火绳，所以可以采用密集站位。实际上此时的虎贲师士兵每人只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雷三一个排一百二十人，正面的宽度只有二十米。
　　二十米的宽度上四十把步枪射击，火力密度是十分可怕的。几乎每一次射击，关宁军正面的士兵就全部倒下。而后面冲上来的第二排士兵，没走几步，就又倒在第二轮齐射下。


第0609章 威风
　　“射击！”
　　雷三挥舞着战刀，指挥第三排完成了射击。他前面的关宁军身上绽放出血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了血泊里。
　　使用硝化棉做发射药的虎贲师射速极快，步枪手每十五秒钟就能完成一次射击。三排轮射的阵型每五秒就向外发出一次齐射。
　　关宁军冲在前面的士兵就像是炮灰，被步枪毫不犹豫地放倒。锥形子弹射入人体内破坏力极大，这些中弹受伤的士兵基本上是没救了。
　　不死几万人，关宁军根本摸不到虎贲军的边角。
　　关宁军号称是大明最强的边军，却也承受不住虎贲军这样的火力打击。第三排步枪手射完，雷三正要指挥第一排步枪手站起来进行齐射，却看到轰的一声，他面前的关宁军步兵丢掉了武器，撒腿往身后逃去了。
　　正面的关宁军被打崩了。
　　关宁军经不住虎贲军这样的火力覆盖。当初鞑子之所以能策马冲进李植的队列里和李植的步枪手肉搏，那是因为鞑子全是骑兵，而且身上穿着两层铁甲。而只穿着薄薄一层绵甲或者梭子甲的关宁军在二百米上就被撂倒，根本不是虎贲军的对手。
　　虎贲军的六个回形阵铺在战场上，绵延八、九里。此时这正面战线的明军全部崩溃，不顾押阵的家丁如何呼喊，明兵们全部撒腿往后面逃去。押阵的家丁毕竟只有一把刀，而前面虎贲军的武器是杀人如割草的步枪大炮。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虎贲军正面的明军化成了溃军，在山海关南面的平原上狂奔，齐齐往山海关逃去。关宁军下意识地想逃往辽西去，虽然辽西现在已经成为了鞑子的国土。
　　雷三的身边，一个排长满脸欢喜地看着溃逃的明军们，笑道：“连长，这就打赢了？”
　　雷三看了看远处，说道：“还有明军没有投入战斗，不知道其他的明军什么反应？”
　　那个排长听到雷三的话，抬起头看向远处，看着那些尚未进入战场和虎贲军交战的明军。
　　虎贲军的阵形十分密集，战场宽度有限。明军的阵线则长得多，有一半的明军还没有进入战场。按道理来说，这些明军接下来会杀进来，继续冲击虎贲军。
　　雷三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明军旗号。那里有“祖”字旗帜，有“吴”字旗帜，还有“王”字、“马”字旗，都是关宁军的总兵旗号。那些旗帜下面有不少更是骑兵，仍有一战的实力。
　　然而令雷三感到诧异的是，正面的关宁军溃败后，远处的“祖”字大旗突然就倒了下来。偶尔有几面“祖”字旗帜还举着的，也不往虎贲军的方向攻来，而是往远处逃窜。
　　雷三知道祖字大旗是祖大寿的旗帜。
　　祖大寿不战而逃了？
　　祖大寿的逃跑很快就带动了其他的明军。没一会，其他的明军旗帜全部歪歪斜斜倒了下去，还没有溃败的关宁军追着祖大寿往山海关逃去。七万关宁军丢下近万死伤的士兵，再不敢直面虎贲军，朝东北方向逃去。
　　雷三看到五千选锋师骑兵冲出了队列，开始追杀溃逃的关宁军。
　　打赢了！这下子一定又有赏银发下来。
　　雷三兴奋地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士兵们，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
　　李植看着远处大溃败的关宁军，淡淡说道：“这一次关宁军大溃，恐怕以后世上再无关宁军这个说法了。”
　　李兴点头说道：“如今李自成在河南闹得很厉害。关宁军既然放弃了辽西，无家可归，恐怕会被天子调往河南去剿贼。”
　　李老四托着下巴说道：“关宁军一直不听天子调度，天子重视新军，素来有缩减关宁军的意图。此战后天子估计会淘汰关宁军中的老弱，不会把全部兵马都留下来。关宁军七万人被我们打死这么多，再淘汰一半，以后估计就只剩下三、四万人了。”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天山东的士绅调集了山东的地方军，在登州一带为非作歹，试图攻打登州府城。李植既然在滦州打败了关宁军，就不再停留，赶紧率军回山东镇压作乱的士绅了。
　　山东的士绅们筹集资金贿赂朝中要员，最终调动关宁军讨伐自己，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植已经基本上搞清楚了。
　　自己只是禁止士绅们逃税，这些士绅就想被挖了祖坟一样不顾一切，李植十分愤怒。这次打败了关宁军，李植要狠狠杀一批作乱的山东士绅。
　　李植骑在马上慢慢往天津行进，想着山东的事情，身上渐渐泛出一片杀气。
　　……
　　晚上，李植进入滦州城休息。
　　滦州城的知州见李植来了，吓得弃城而逃，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支持过关宁军对李植的讨伐。知州跑了，李植干脆就住进了知州衙门，找了一间干净的正房休息。
　　晚上亥时，李植正准备睡了，却听到亲卫报告：“关宁军前锋总兵官祖大寿求见。”
　　李植愣了愣，挥手说道：“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祖大寿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盔甲被亲卫剥掉了，只穿着一件中衣走进来。显然亲卫们仍然不放心，四个亲卫跟在祖大寿的身边，几乎是押着他走进来的。
　　今天的大战中，祖大寿的兵马不战而逃。李植琢磨着祖大寿的心思，笑道：“祖少保别来无恙？”
　　祖大寿看了坐在床上的李植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说道：“津国公，祖大寿已经是走投无路，请津国公收留！”
　　李植看着祖大寿，笑道：“祖总兵奉天子命令攻打天津，虽败犹荣，怎么会走投无路？”
　　祖大寿苦笑一声，说道：“津国公，祖大寿在锦州素来不听天子调令，天子几次想除掉祖大寿。如今关宁军丢了辽西，又经此大败，天子一定会杀祖大寿祭旗！”
　　祖大寿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哭了起来。
　　“祖大寿麾下两万人，愿投入津国公门下做津国公的鹰犬！”


第0610章 崩溃
　　李植看着祖大寿，沉吟不语。
　　许久，李植才说道：“祖大寿，你我当初在锦州有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如今你走投无路，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你两万人愿意投奔我，我愿意接纳你！”
　　祖大寿听到李植的话，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匍匐在地上朝李植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祖大寿今后便奉津国公为主了，愿意为津国公粉身碎骨！”
　　“不过！”
　　李植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在我军中，是不需要你的那些步卒的。你军中有多少马军？有多少步卒？”
　　祖大寿在地上说道：“回津国公，我麾下有步卒一万二千，马军八千！”
　　李植点头说道：“骑兵不好练，我虎贲军素来缺乏骑兵，至今只有五千选锋师骑兵。你的八千骑兵愿意加入虎贲师，可以。我在破虏师下面增设两个骑兵团。以后你的八千骑兵就编入这两个团中！”
　　“关宁军虽然强于其他明军，但依旧有些兵痞习性。我要组织人员给这些骑兵上政治课，教导他们守纪律明荣辱，改造他们的思想。在改造成功之前，他们每个月只拿二两的月钱。过了一年、两年改造成功了，待遇才和其他的虎贲军大兵看齐。”
　　“你的步兵，我就不编入军队中了，全部解散。愿意留在本公麾下的人可以加入山东的垦荒队，专门去山东垦荒，开发水利。山东的垦荒队一旦开出新田，就可以在新田上就地转为佃农。垦荒阶段的待遇是一两月钱，包一日三餐，每顿饭都有少量鱼肉。”
　　有了拖网捕鱼技术后，如今李植的海洋捕捞业发展极为迅猛。这个月捕捞出来的鱼肉已经让天津沿海的县城鱼价暴跌。鱼肉的价格本来是和猪肉、羊肉差不多的，但现在鲜鱼价格已经跌到猪肉的三分之二。
　　捕捞业这样发展下去，大有让李植领内的百姓每天都吃上鱼肉的气势。
　　李植现在给垦荒队配备鱼肉做荤菜，成本可控。
　　祖大寿没想到李植大笔一挥，就把一万二千久经行伍的老兵裁撤了，忍不住说道：“国公爷，那些老兵都是好架子。个个都练了好几年，不少人都见过血……”
　　李植说道：“本公的部队和你的部队完全不一样，本公招募的步兵和你的步兵完全不同。这事就这么定了。”
　　祖大寿无奈说道：“全凭国公爷做主。”
　　李植最后说道：“至于你个人的安排……你是久经战阵的宿将，有经验，自然不能让你从基层做起。但你刚投奔我，也不能一下子就身居高位。你就做一个团长，率领两个新设骑兵团中的一个吧。”
　　“骑兵团团长虽然有指挥权和训练权，但平时军中有风纪官管理风纪，另外有粮饷会计发放粮饷。团长的权力和随意吃空饷喝兵血的总兵是差很多的。”
　　“团长一个月月钱是七十两。如何？”
　　祖大寿听到李植的话，十分高兴。
　　他本来走投无路了，来投奔李植只求保住性命。李植愿意让他继续做团长带骑兵，他当然是十二分高兴。虽然团长一个月只有七十两，权力地位和他以前比起来差很多，但毕竟是四千人的头头，依旧是响当当的武官。
　　更关键的是，以祖大寿老辣的目光，他觉得李植的未来远远不会止步于一个津国公。自己能够以团长身份加入李植的阵营，未来的前途必然随着李植的发展水涨船高。也许要不了几年，自己就又能成为总兵。
　　祖大寿大声喊道：“祖大寿愿为津国公鞍前马后，马革裹尸！”
　　李植上前扶起了祖大寿，笑道：“祖团长，以后骑兵团的战斗力，就靠你的工作了！”
　　祖大寿站起来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朝李植拱手一礼。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此次关宁军入关，六十多万辽西百姓随军入关。这些百姓大多是几十年前从辽东逃到辽西的辽人，十分可怜。此时鞑子占据了辽西，这六十多万百姓无家可归，希望津国公能够收留。”
　　听到祖大寿的话，李植有些无语。
　　这祖大寿把自己当成万能的机器猫了？怎么什么麻烦事都找自己？
　　六十万人安置起来要花很多银子，不过只要安置下去，这些人也是宝贵的人力。以后攻打鞑子，这些辽人还可以充为道路引导。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都到山东去开荒吧，本公负责伙食，再每人给一两月钱，开出新田以后这些人就是本公的佃农。”
　　……
　　登莱巡抚史含章看着坚如磐石的登州城，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李植临时征召的一万多民兵居然这么骁勇，把登州城守得铜墙铁壁一般。
　　史含章前段时间偷偷把家人送出城，然后等李植的虎贲军一撤离就调集兵马攻打登州城。没想到打了半个月，半尺城墙也没有打下来。
　　城墙上的民兵们极为团结，在一百名虎贲军军官的指挥下俨然是一支劲旅。李植这些年缴获了无数军资，城墙上的民兵们一个个都穿着锁子甲。史含章甚至怀疑就算出城野战，登莱镇卫所兵都不是这些民兵的对手。
　　今天攻打了一天的登州城，结果攻城的一万五千人还是溃了下来。这些溃兵好不容易集结在史含章的中军前面，士气摇摇欲坠。
　　史含章怒视着登莱总兵，大声骂道：“刘成行！你这兵是怎么带的？”
　　登莱总兵哭丧着脸，有些说不出话来。登莱镇不是边镇，平日里哪里有什么训练？平日里军官吃空饷喝兵血下手极狠，军中全是老弱。实际上，对于登莱镇这种军镇，军官的任命标准也基本上是看送银子到位不到位，关系铁不铁。
　　这样的军镇，士兵焉有战斗力？
　　巡抚怪自己治军不严，实在是太为难自己了。
　　史含章正在那里发火，突然看到前面有一骑快马狼狈不堪的冲进了中军大营。
　　“抚台大人！抚台大人！糟糕了！李植把关宁军打得大败！关宁军狼狈逃往山海关！”
　　见这个信使如此大声喊叫，史含章暗道不好。
　　果然，听到这个信使的话，史含章附近的登莱军行伍里突然发出轰一声巨响。士兵们叫嚷着推搡着，拼命往远处逃跑。本来就没什么斗志的地方军像是没有脑袋的苍蝇，往四面八方逃去。
　　两万登莱本地军，竟因为信使的一句话，大崩溃。


第0611章 包抄
　　登莱地方军大溃败，任军官们如何吆喝追逐，那些地方军头也不肯回。
　　士卒们都不是傻子：津国公的兵马已经打败关宁军，转头回来击溃登莱本地地方军还不是和玩一样？到时候秋后算帐，士卒们为登莱巡抚史含章卖命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早一刻逃离这支毫无希望的军队，就少一分被津国公清算的风险。
　　难道还留在登莱军军中，等着虎贲军回来大屠杀？
　　两万地方军撒着腿狂奔，把那些做工低劣的武器和盔甲全扔了——那些地方匠户打造的刀剑，都是偷工减料的作品，拿去切菜都嫌不够结实锋利。更别提那些薄得不像话的绵甲了。既然此时大溃败了，这些劣质装备就没有必要继续留着了。
　　那些地方军的武将也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听到李植大败关宁军的消息，也一个个暗道不妙，脚底抹油要溜了。他们表面上策马出去追逐溃兵，叫喊着砍杀着，其实一跑远就直接逃了，没有一个人还回来接受史含章的指挥。
　　本来前呼后拥的史含章站在那里看军官们“收拢溃兵”，结果身边的武将一个接一个跑了。最后除了几个文官和家丁还和史含章站在一起，史含章身边竟没有了一兵一将。
　　致仕的贵州巡抚陈万信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喊道：“竖子！这些竖子全溜了！”
　　好久，史含章才反应过来，明白那些武将和溃兵们是不会回来了。自己率领两万登莱军攻打登州，最后竟是这样可笑的结局？
　　史含章尴尬地叹了一口气，只能跨上军马，带着家丁和几个文官、士绅往南面的栖霞县行去。
　　史含章的登莱军以栖霞为粮草集散地，栖霞可以算是史含章的大本营。这里不但有登莱军的粮饷，更有一百多名山东士绅。
　　栖霞县的县衙二堂中，山东的名士汇聚一堂，都在等着史含章打下登州的消息！这些人中不乏致仕的官员进士和富得流油的举人，都是这次山东募资“倒李”运动中出钱最多的。
　　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从登州战场跑回来的信使到县衙里汇报前线的情况。
　　开始时候，士绅们还在为登州久攻不下摇头叹息。不过他们也不是太焦心，毕竟山东只是这次“倒李”运动的分战场。只要入关的关宁军击溃李植的虎贲军，山东迟早都要从李植的魔掌中光复。
　　然而等史含章和几个文官灰溜溜回到栖霞时候，栖霞的名士们就傻眼了。
　　登莱军就这么一下子全溃败了？一个兵丁都不剩？就连登莱各营的将领都跑了？
　　当然更令人感到惊骇的是滦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李植居然打败了关宁军？号称天下强军的七万多关宁军兵马，一入关就被李植打溃？
　　李植的兵马只有三万人，怎么会强悍到这种程度？
　　此时此刻，本以为稳操胜券的山东士人们只剩下满肚的惊疑。然后这种惊疑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恐惧，害怕。
　　士绅们明白，要不了多久，李植就会率兵杀回山东。这些凑钱“倒李”的士绅们会被李植怎么对待？以李贼杀人魔王一般的名声和作风，结果已经不言自明。
　　士绅们越来越害怕，突然有人大声喊道：“抚台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李植如今恐怕已经知道我们集资倒李的事情，他的骑兵从滦州赶过来要不了几天！”
　　有人颤着嗓子喊了一声：“若是让李植抓到我们，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举人周学目猛地站起来，在二堂中大声说道：“诸位，此时田产房屋都顾不上了，我们不如速速回家整理黄白细软，速速到南直隶躲一躲。从沂州入南直隶不过九百里，我们最快速度过去，比远在滦州的李植还要快一些。”
　　登莱巡抚史含章听着周学目的话，脸色惨白。士绅们可以躲到南直隶去，他堂堂巡抚躲哪里去？此时坐下来细细一想，史含章知道大胜归来的李植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甚至天子都不会放过自己，就算自己躲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出来。
　　他愈发后悔自己组织什么“倒李”行动了。本来好好的巡抚当着，怎么要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出来？
　　史含章正在那里懊悔，陈万信大声说道：“抚台，如今之际，只有走为上策了！抚台意下如何？”
　　史含章想着想着，已经面无血色。他一挥手，悲怆地说道：“走！速速走到南直隶去避风头！”
　　听到史含章的话，二堂中的士绅们都站了起来，便要快马回各州县的家中去取银子细软。
　　但众人还没有走到二堂，就看到一个史家家丁慌不择路地跑了进来。那个家丁在二堂门口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然而他是个极为忠心的，顾不上疼痛，趴在地上就朝史含章喊道：“老爷，快跑，李贼的密卫来抓人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个家丁的话，县衙正门突然传来“啪啪”几声枪响。显然是李植的密卫懒得再和家丁、衙役们口舌，动枪冲进来了。
　　史含章只觉得脊背一凉。他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县衙后门走去。
　　众士绅们一个个面无人色，跟着史含章就往后门跑。
　　然而他们只走了十几步，就一个个接一个地退了回来。
　　“密卫大使”韩金信身穿御赐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挎绣春刀，脚踩黑面白底皂靴，带着三十几个密卫从后门进了县衙。密卫们手持短铳，将试图逃跑的士绅们全部逼回了县衙二堂。
　　史含章一步一步倒退，倒着走回了二堂。他进入二堂后转头往前面一看，果然正门方向也冲进来五十多个手持短铳的天津密卫，自己已经是插翅难逃。
　　韩金信走进二堂，摸了摸腰上的绣春刀刀鞘，哈哈一笑，说道：“当真是群贤聚集啊，想不到被本官一锅端了，可惜，实在可惜！”
　　史含章再也顾不上体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韩大人放过我们这一百士绅，我们每人出一万银子求韩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去南直隶。一百多人就是一百多万两银子，韩大人这辈子都花不完！”
　　韩金信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第0612章 正本清源
　　韩金信抓捕密谋“倒李”的山东士绅后，山东的控制权重新回到李植手中。
　　此前因为李植把有关人员全部撤到六座府城中，所以在山东士绅作乱的时候，士绅们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对象反攻倒算。士绅们除了在栖霞县等几个县城烧了李植的税务所外，没做大的破坏。
　　那些税务所也是李植临时买来的空院子，烧了便烧了，不值什么钱。士绅们将其付之一炬，也只有泄愤的作用。
　　重新控制了山东后，李植的记者、法官、警察和税务员重新入驻山东，恢复了地方上的秩序。法庭开始细细审理士绅们在这段时间的造反行为，对参与“倒李”运动的士绅重罚。
　　山东的百姓们对李植十分拥护，踊跃举报作乱的士绅，山东的士绅们一时间人人自危。
　　九月十八日，李植把六十多万辽西难民带到了山东济南。
　　难民们沿着济南城墙搭起地窝子，让济南的城墙外面看上去十分混乱。
　　这六十多万人着实要花李植不少银子，每天光是吃喝就要消耗五千石粮食。如今已经是九月中旬，接下来入冬，难民们使用简陋的地窝子会冻死，必须让难民们分散到各府、州、县去租房子住，但这些辽西难民穷得叮当响，没几个有银子租房子。这笔银子似乎也要李植出。冬天来了，还要为这些难民做冬衣，做被褥。
　　每一项，在六十多万人口的基数下，都是巨额的开支。比如说这口粮，一年下来就要消耗李植四百万两银子。再加上其他的开支，恐怕李植攻打日本得来的一千万两银子要全部折进去。
　　李植骑在马上巡逻济南城外的难民营。国公仪仗所到之处，辽西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又一片，百姓们都知道这是救命恩人来了，磕头磕得极为虔诚。
　　但无论这些难民们多么懂事，都无法减轻李植对银子的心疼。李植有些后悔接受这些难民了。
　　然而这个烫手的山芋已经接下，想抛出去却没人接手，总不能让辽西的难民们饿死。
　　李植的身边，津国公幕府水利厅高级水利员靖一善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冲李植说道：“津国公，有了这些劳动力，今年山东的水利开发要上一个大台阶。我们可以规划几个大工程！开发几万顷田地不在话下。”
　　李植看着靖一善，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个靖一善的情商确实比较低，没看出来李植在心疼银子。李植让他做水利员规划设计，却不让他做水利项目负责人执掌权柄，这个靖一善也始终没明白其中的区别。
　　不过靖一善说的也有些道理，虽然如今雇佣难民开发水利耗资巨大，但只要把这些难民安顿下来变成佃农，以后的地租收益也是巨大的。实际上，能用一两银子的低水平月钱雇佣到壮劳力，也是收留这些难民的好处之一。
　　投资虽然巨大，但以后的收益也是可观的。
　　李植一路看了看，和负责管理难民的人员交代了几句，就骑马进入了济南城。
　　今天要在菜市口斩首作乱的士绅和官员。
　　参与这次作乱的山东士绅共有三百一十一人，都是腰缠万贯的豪绅。李植对这些士绅十分恼怒，这一次下手很狠。
　　基本上，李植的处罚力度是在这场“倒李”逆潮中每出十两银子，就打板子一下。出五百两银子，就打五十下板子。李植的法警打板子不会手软，打五十下基本上就打死了。
　　出资超过五百两，一律斩首。出资超过一千两，斩首的同时还要抄家。
　　抄家的工作是钟峰和韩金信一起负责的。这一次一下子抄了一百八十二户士绅的家产，李植可以说收获极大。具体的数字还没有统计出来，但可以肯定是一个十分喜人的数字。
　　李植骑马进入济南城，走到半路，就看到过来寻自己的钟峰。
　　“军长，就等你到刑场指挥了。”
　　李植带着钟峰走到菜市口，看到了跪在那里的登莱巡抚史含章、致仕贵州巡抚陈万信，以及其他几十个济南府的士绅。
　　在济南处斩的是这次作乱的头头和重要人物，其他府县的作乱士绅在其他府县同时处斩。在士绅的归属地处决士绅，也能起到更大的警示作用。
　　济南的百姓们这几天早就听读报的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这些被斩首的士绅都是作乱反对津国公，试图使用阴谋守住逃税特权的乱贼。此时百姓们挤在行刑台的下面，看着这些死刑犯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来看行刑的百姓，大多数济南城附近的农民。
　　倒不是城中的市民没兴趣看行刑，而是耕田的农民们对这些士绅更加仇恨，早早就来站定了位置。姗姗来迟的市民们都被挡在了后面。
　　这些年来自耕小农被官府强加几倍的田赋，日子一年比一年苦。即便带着田地投奔士绅也要被征收两、三成的地租，百姓们被这些士绅们层层剥削，当真是受够了。
　　大明朝的官方田赋其实是很低的，一亩地也就几升。然而因为士绅逃税，最后自耕农的田赋往往变成了几斗，直接被夺去几成的收成。若不是这些士绅和文官敲骨吸髓，李自成的“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怎么会那样深入人心？
　　越来越多农民朝不纳税的士绅投献土地，自耕农交纳的田赋越来越重。而自耕农的田赋越高，士绅们向投献土地的刁民收取的地租也越高，农民们无论如何都受到重重剥削。
　　比如苏州钱谦益，富甲一方。其实他的官位不过一个清水衙门的礼部侍郎，却在十几年内靠免税特权聚敛了十几万亩良田。明末投献田地的严重，可见一斑。
　　若不是这些士绅们卑鄙无耻，原先历史上的那个大明朝怎么会在农民起义军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如今李植正本清源，农民们对李植的感激和拥护是发自内心的。
　　李植一走上行刑台，就听到台下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
　　“杀！”
　　“杀了这些狗官劣绅！”


第0613章 求饶
　　农民们有些人穿着满是补丁和破洞的衣服，面黄肌瘦，可能是最受衙役们压榨的自耕农。有些人穿着稍微体面一些的短褐，大概是投献于士绅的佃农。但无论哪个人，他们都是受逃税士绅欺压的可怜农民。
　　李植站在刑台上，朝大声喊杀的农民们压了压手。
　　农民们十分配合津国公，看到李植的动作，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刑台。
　　观看行刑的百姓们如此万众一心，李植都不需要为百姓解释这次行刑的意义了。李植转过身子，看了看行刑台上跪着的几十名士绅。
　　刑台上最前面，是本次逆潮的罪魁祸首，登莱巡抚史含章。
　　台上的登莱巡抚史含章脸色惨白，他看到李植对百姓的领导力，受到极大的震撼。想想他以前出巡时候，百姓看着自己的旗牌仪仗，那一双双眼睛里只有麻木畏缩。而这些百姓看向李植的时候，眼睛里是闪着光的，仿佛是看到希望和倚仗。
　　仿佛只要追随李植，就能得到公平和正义。
　　李植并没有对士绅进行人道毁灭，也没有强夺士绅的家产。李植只是做了一件最讲公道的事情——禁止士绅逃税。但这件事直面大明朝最关键的恶疾之一，一下子就赢得了百姓的民心。李植挥刀把逃税这个毒瘤割掉，山东农民的生活一下子就美好了好几分。
　　有了公平正义，农民的生活就有了希望。台下观看行刑的农民脸上都有些以前不曾有的自信，那是对更美好未来的自信。
　　史含章看着台下农民的脸庞，愈发觉得和李植作对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津国公赈灾一年，让山东的百姓不饿死。津国公均平田赋，让百姓能吃饱穿暖。如今在百姓心中，只要津国公在山东，未来就是不一样的。
　　史含章觉得，如果李植现在把自己扔进台下的农民人群中，自己一定会被这些百姓活活打死。
　　史含章匍匐在地上爬了几步，想爬到李植脚下求饶，却被看守他的士兵一脚踢了回来。士兵们上去狠狠把史含章重新掀回来，摁在地上，让他跪好。
　　李植好奇地走到史含章面前，想听听史含章想说什么。
　　史含章见李植走了过来，拼命朝李植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道：“津国公！津国公你是山东之主，经历过这一次事情后，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我虽然曾经发起推翻津国公的无耻之事，但如今却深刻地意识到了山东百姓对津国公的拥护。我比谁都清楚，津国公的权威之重！力量之强！”
　　“津国公若是杀了我，新来的巡抚不明就里，说不定又要和津国公对抗。津国公若是留下我一条贱命，我自然事事配合津国公，做一个最恭顺的巡抚！”
　　“津国公三思，留下小的一条贱命，大大地有益啊！”
　　听到史含章卑微的求饶，李植冷笑一声，说道：“史含章，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不杀你，天下人不知道我李植的铁血无情，还以为本公软弱可欺。你是老实了，其他人就会蠢蠢欲动。”
　　“所以你今天，必须死！”
　　史含章听到李植的话，猛地冲到李植面前抱住李植的小腿，大声说道：“津国公，我上奏天子，上奏天子歌颂你在山东的仁政，弥合你和天子之间的猜疑！”
　　李植看着史含章，没有说话。
　　行刑的士兵们上来抓住了登莱巡抚，把他拖回了原地，将步枪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史含章一时万念俱灰，脸上流下两行浊泪。
　　“啪”一声，史含章后脑勺上绽出一朵血花。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往前一倒，噗通一声倒在了行刑台上。
　　围观的百姓都是听了报纸才来看行刑的，都知道史含章是这次的罪魁祸首。看到祸首被枪毙，百姓们十分兴奋，大声喊道：“好！”
　　“好！杀得好！”
　　“杀死这些欺压农民的狗官！”
　　李植转头，看向了另一个山东士人领袖，退休的贵州巡抚陈万信。
　　陈万信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老迈的身子在秋风中摇摇欲坠。但他眼睛却还有几分倔强，他睁大眼睛瞪着李植，似乎是看着一个仇寇。
　　行刑的士兵走到陈万信身后，举起了步枪。
　　陈万信突然张开了嘴巴，朝李植破口大骂：
　　“李贼，你别以为你杀了我们，你就能在山东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李植，天子是读儒家经典长大的，是东林诸贤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别以为天子现在不治你是因为天子欣赏你，只是现在还没有到治你的时候。你如此屠戮士人，天子绝对容不下你。”
　　听到陈万信的话，李植冷笑了一声。
　　行刑的士兵将步枪对准陈万信的后背，按下了扳机。只听到啪一声脆响，陈万信心脏被步枪子弹打碎，口吐鲜血，噗通一声软倒在地面上。
　　李植看了看其他的死刑犯，正准备让士兵们行刑，“斩标”上写着“举人周学目”的一个死刑犯突然跳了起来，站着朝李植骂道：
　　“李贼！你别以为你控制了山东一省就可以肆无忌惮。你这样屠戮士林，朝堂上的诸公不会放过你。南直隶的士绅不会放过你，浙江的士绅不会放过你！江西的士绅不会放过你！你是天下士人的公敌！”
　　“这个天下是士绅的，你越威风，就会有越多士绅跳出来反对你！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天下的士人打倒在地。所有追随你的人都会幡然醒悟，上来踩你一脚！”
　　这些士绅们死到临头，仍然不相信李植可以和天下的士人为敌。
　　百姓们看这周学目如此嚣张，大声喊杀。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和烂菜，往周学目的方向扔过去，周学目头上一时间像下雨一样砸下各种异物。
　　士兵一脚把周学目踢翻在地，把步枪对准了他的心脏，啪一声开枪了。
　　周学目惨叫一声，身体抽搐了好久，才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李植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士兵们端起步枪，将其他三十七名全部就地正法。“啪啪”的枪声响起，参加倒李逆潮的“山东名士”们全部倒在了行刑台上，血流成溪。


第0614章 银子
　　敲了半天的门，郭家的家人们始终不愿意把大门打开。
　　这一次李植在山东处决了二百四十一名出钱“倒李”的士绅，其中更有一百八十二户士绅出资超过一千两，是要抄家的。
　　倒不是李植嗜杀，而是这些士绅实在为祸不浅。就说关宁军在滦州战死的一万多人，全部因为这些士绅的贪婪而被虎贲军打死。这些关宁军士兵死得毫无价值，若是死在边疆还能算国家的英雄，死在东林党和士绅的调遣下一点意义都没有。
　　所以李植要狠狠地惩罚这些作乱的士绅，以防山东的其他士绅再出做出祸国殃民的事情，再次逼李植大开杀戒。
　　钟峰和韩金信的人这些天开始抄家。这抄家是油水十分足的事情，虽然密卫系统的人员在韩金信的领导下十分称职，李植也不敢让密卫单独行动。钟峰的陷阵师士兵和密卫互相不认识，一起行动就不会出现串通一气私吞银子的事情。
　　李植如今十分缺银子，尤其是收留了六十多万辽西百姓以后，更是手头拮据。难民安置吃光了李植的存银，而李植账面上还有一百多万两银子的赤字。所以这次抄查士绅的行动李植亲自参与。
　　走到这家郭家，倒是出了些小问题，郭家人居然敢不开门。
　　韩金信朝李植介绍道：“这郭家家主万历二十八年中了进士，本是个七品的知县，致仕后回到本县居住。他家在县里有良田两万多亩，这次倒李逆潮中捐了六千两银子……”
　　“家主前些天已经在县城菜市口正法了，今天我们抄他的家，他的家人情绪激动，不太配合。”
　　钟峰眉头一皱，说道：“韩大使你莫发愁，我让士兵用手榴弹炸开这大门。”
　　李植笑了笑，说道：“还是要靠钟峰！来！钟峰你的士兵来！”
　　钟峰一挥手，一个陷阵团的士兵从腰上解开了两个手榴弹，用绳子挂在了郭家的大门上。士兵点燃了手榴弹，只听到轰轰两声巨响，那朱漆大门中间被炸出两个大洞。门栓显然被手榴弹炸断了，钟峰的士兵冲上去用力一踢，大门被打开了。
　　陷阵团的士兵们举着步枪就冲了进去。
　　“虎贲军抄家！所有人跪下！”
　　李植在外面等着，突然竟听到院子里传来啪啪的枪声。显然这郭家的家丁死到临头还负隅顽抗，逼得陷阵团开枪了。
　　李植摇了摇头，信步走进了院子里，果然看到三十个陷阵团士兵手举步枪，将四十多个郭家子弟和家丁逼到了墙角。那些郭家子弟和家丁手上握着刀剑，竟是一副拼命姿态。
　　看到李植走进来，郭家子弟中为首一个中年人大声吼道：“李贼！你杀了我爹，如今还要抄我们的家，我们一家人和你拼了！”
　　这个当家的中年人倒是认得李植。
　　李植在院子里扫视了一眼，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死者身上穿着绸缎衣服，显然是郭家的子弟。
　　李植淡淡说道：“我也不是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可以像赤贫的农民一样参加本公的开荒队。开荒队管吃管住还给一两的月钱，以后开出田地以后你们就可以耕作。一个壮丁有二十亩旱田，地租三成。”
　　听到李植的话，郭家的子弟们愣了愣，齐齐转头看向为首的中年人。虽然之前也从报纸上了解过政策，但由李植亲口说出来，还是更有说服力。听到李植给予的出路后，他们不准备和李植拼命了。只要当家的中年人同意，郭家人就准备放下武器。
　　但那个为首的郭家中年人却依旧暴躁，大吼一声：“李贼！你让我们一家人都去种田，我们的妻妾怎么办？我兄弟三人有妻妾十房，我们的八个子侄有妻妾二十多人，家里未成年的子孙有三十多个！种田能养得活？”
　　李植皱了皱眉头，淡淡朝钟峰说道：“打死他！”
　　钟峰从亲卫手上接过一把步枪，稍微瞄准，啪一声射出了子弹。
　　中年人胸口顿时鲜血横飞，溅得周围的家人一身。站在后面的郭家女眷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抱头蹲在了地上，尖叫不止。郭家的男丁齐齐看向了惨叫倒地的中年人，如遭雷击。
　　他们这才明白了反抗的下场，一个个丢下了武器，跪伏在了地上。
　　李植看了看这些可悲可叹的士绅们，摇了摇头。
　　李植给这些士绅做“公田”佃农的机会，已经是十分宽厚的待遇了。只要修一年水利开出新田，以后一个成年农民一年的收获换成银子也有二、三十两，足以温饱。然而这些士绅们以前靠偷税特权过得太滋润，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么甘愿去做农民？
　　这样的矛盾下，抄家过程中不断出现流血事件。
　　李植不再和郭家的子弟多说，带着韩金信和钟峰往后院的库房走去。
　　士兵们用手榴弹炸开了郭家库房的房门，李植走进去看了看，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十几箱纹银。李植的亲卫打开那些箱子看了看，又抓起箱子抬了抬，说道：“国公爷，这是一千两一箱的银子，这里有一万多两。”
　　钟峰诧异说道：“只有这么点？这郭家可是个县令，有两万多亩田地。一家人养了这么多子孙，这么多年只有一万多两银子储蓄？鬼都不信！”
　　韩金信走位飘忽，在那库房里四处看了看，突然注意起库房的那根柱子起来。他用手在柱子上拍了拍，笑了笑。
　　“来啊，把柱子外面的木头割了！”
　　四个密卫们举起绣春刀开始切削柱子。果然，等那木头柱子被削去了一寸外皮，里面就露出白灿灿的银子出来。
　　库房的四根柱子，都是银子铸成。
　　韩金信还不罢休，他在库房的地面上来回踩踏，果然找到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把那块青砖抠出来，用力一吹，库房的底部就露了出来。
　　那库房的整个地基，竟然都是一层银子浇铸而成。
　　李植笑了笑，暗道这韩金信还真是个人才，这郭家人藏银子的办法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四根柱子加上地基上的银子，起码有二十几万两。这个郭家进士做了几十年官，果然不是白干的。
　　李植拍了拍韩金信的肩膀。
　　韩金信笑道：“国公爷，这次抄家一百八十二户，虽然不是家家都有这郭家这么富庶，但是二千多万两银子还是有的，这下子我们不缺钱了！”


第0615章 活命
　　九月二十三日，李植坐在津国公府中，和麾下的将领官员们议事。
　　李兴说道：“大哥，如今山东的奸佞已经被全部捕杀，我们是不是把常驻日本的五千兵马送回到大阪去。”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这次事情还没有完。”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都愣了愣。杀完了山东集资倒李的士绅，还没完？
　　李植淡淡说道：“不杀几个围攻天子，妄议调兵讨伐我们朝廷大佬，世人不知道畏惧我李植。文官们以为躲在京城中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本公，我要让他们知道代价。”
　　李植朝韩金信问道：“韩金信，这次朝堂上逼宫天子调集关宁军，是哪个带的头？”
　　韩金信拱手出列，躬身站在殿内说道：“此次闹得领头的，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三人！”
　　李植冷冷说道：“此三人，可杀！”
　　……
　　九月二十八，紫禁城养心殿内，朱由检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十分的疲惫。
　　朱由检在为讨伐李植失败后的善后事宜发愁。
　　这次文官调集七万六千关宁军大军讨伐李植，结果在滦州完败。这事情不是这样就完了，既然没能灭亡李植，接下来就要安抚李植。如果不用安抚工作让李植满意，如果李植在对朝廷的怀疑中造反，局势就无可挽回了。
　　必须杀几个人负责。
　　首当其冲的就是洪承畴。
　　朱由检这次给予关宁军入关的旗号的“整肃天津地方秩序”，严格说起来，朱由检并没有给东林党人开战的权力。如今打起来了，还打输了，朱由检自然要追究擅开战端的主帅责任。洪承畴作为关宁军入关的统帅，前几天被朱由检革职查办，关入了诏狱。
　　不过处理相关人员的关键还在于李植是否满意。把洪承畴拿下后，朱由检一直在等李植的反应。
　　然而李植显然不满意。
　　李植上了一封奏章：“臣李植奉天子之命提督天津、山东兵马戎政，克己奉公兢兢业业，无料却突遭关宁军讨伐……臣知此次讨伐，非天子之意，非关宁军所愿，拿下洪承畴于事无补。若天子确有重振朝纲之志，当拿下朝中东林党奸臣。”
　　“臣以为，内阁首辅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三人是此番逆潮的总指挥。拿下此三人，内可以洗刷朝政，不再将国之权柄交于奸臣。外可以震慑群小，让世间人清楚天子不是东林党可以左右。”
　　朱由检把奏章往桌子上一扔，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摇了摇头，说道：“圣上，李植身边有人呐。他知道这事是东林党办的，是要东林党大佬的命啊！”
　　朱由检缓缓说道：“洪承畴虽然善战，却只是一个孤臣。杀洪承畴容易。但是周延儒、郑三俊和刘宗周三人都是东林党大佬，杀此三人，会受到东林党的重重阻挠，甚至反扑，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又说道：“圣上，李植这些天在山东大开杀戒，抄斩了两百多人呐！”
　　朱由检摇头说道：“如今关宁军都拿李植没办法，李植在山东如何行事，朕已经管不了了。”
　　“李植如今三万大军还没有散去，始终陈兵在天津，打到京城来只要几天。”
　　朱由检看着书架上的资治通鉴，想了好久。终于，他缓缓说道：“李植既然不恨洪承畴，就把洪承畴放出来吧。”
　　……
　　锦衣卫诏狱中，洪承畴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一声不吭。
　　他已经被关在诏狱中十五天了。
　　洪承畴觉得自己会死，因为自己带关宁军讨伐李植，打输了。
　　这一战不是义战，是东林党为了维护士绅的逃税权发起的内战。如果打赢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但是如今既然打输了，朝廷就要面对李植的滔天怒火。
　　李植手握重兵，雄踞天津。如今连号称天下强军，一年花费朝廷四百多万两银子的关宁军都不是对手，这有多可怕？虽然说天子这些年练了八万新军，但新军从未上过战场，能否抵挡李植尚未可知。
　　可以说，打败了关宁军的李植已经完全从气势上压迫朝廷。如果朝廷不拿出妥善的安抚方案平息李植的怒火，李植随时可能举兵造反！
　　洪承畴觉得，自己率兵攻打李植，这是首当其冲，李植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而且天子给这一次讨伐的旗号是“整肃天津地方秩序”，如今开打了，打败了，天子肯定要处理自己，以彰显天子自己并没有开战的意思。
　　洪承畴叹了口气。
　　自己戎马一身，先是在陕西平贼，后来又到蓟辽御奴，被朝野上下誉为善战名将。自己在锦州之战依赖李植取得大胜，受封伯爵位极人臣，本以为可以风风光光地过完这一生。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朝堂上的暗潮汹涌，落得一个革职拿办，身首异处的下场。
　　洪承畴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动了一下，原来那蜘蛛网住了一只蚊子，过去吐丝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此时他觉得权势滔天的李植就是那只蜘蛛，自己就是那自投罗网的蚊子。
　　洪承畴暗道自己是不是该咬舌自尽，自杀在诏狱中，也算死得体面一些。
　　然而他终究是个十分自爱的人，哪里舍得丢弃这副皮囊？叹了口气，洪承畴无奈的倒在了牢房中的唯一一块木板上。
　　正在洪承畴绝望的时候，大狱的门口被打开，一个太监带着三个锦衣卫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打开了洪承畴的牢房，走了进来。
　　“庶人洪承畴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洪承畴跪地听着那圣旨，却惊喜地发现，那圣旨不是来宣布自己死刑的，而是放了自己的圣旨。
　　天子不杀自己了？自己带兵攻打李植，如果李植要自己的命，天子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洪承畴跪在地上，想着想着，突然泪流满面。接过那太监的圣旨，洪承畴咬牙说道：
　　“李植活我！”


第0616章 杀人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十月初一的皇极殿早朝上，气氛凝重。鸿胪寺的官员唱完了朝会的开头，全场的官员就陷入了沉默。
　　文官在等着天子发难。
　　前天，天子把洪承畴放了。这消息一天就传遍了京城，所有的文官全知道了。
　　如今关宁军打败仗，朝廷已经拿李植没办法。既然无力打垮李植，就必须杀几个人向李植负责，以安抚李植了。
　　东林党调关宁军入关讨伐李植，天子给出的旗号是“整肃天津地方秩序”，天子在这里留了一手。如今打败了，天子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因为根据那旗号在那里，天子根本就没有给东林党开战的权力。
　　本来最好的替罪羊是洪承畴。洪承畴素来以军功晋升，在朝中关系不深，杀了他给李植一个交代，影响不大。
　　然而天子却放了洪承畴。
　　这其中的道理也不难琢磨，显然天子是不会为了洪承畴得罪东林党的。如今洪承畴不死，肯定是李植上疏救下洪承畴了。李植和洪承畴两次共事，一起对抗东奴，大概李植并不恨奉命办事的洪承畴。
　　既然如此，既然是李植上疏救下洪承畴，那么天子肯定也只能按照李植的上疏杀人了。这次山东“倒李”的浪潮说到底是东林党在运作，李植要杀的人肯定是东林党大佬。
　　不过天子要杀东林党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朝堂上，文官们手持牙牌站在一起，一个个默然不语。没有一个人上奏朝事，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朝堂上的气氛与其说是皇帝在处理大事，倒不如说是文官们和天子在对峙。
　　那气氛，看得站在一边的王承恩十分紧张。十月的阴凉天气中，王承恩额头上竟流出一道细汗。
　　许久，才由朱由检打破了朝堂上的沉默。
　　“此次关宁军入关，本是整肃天津地方秩序。然而奸臣作梗，关宁军最后在滦州便攻击津国公，酿成大错！祖宗留下的辽西四百里国土，一朝全弃。一万多关宁军士卒战死，关宁军元气大伤。”
　　“津国公李植更是极为愤怒。津国公一心为国绝无二心，然而竟在朕尚不知情之时，受到关宁军攻击。”
　　“奸臣操纵朝政左右军情，罪不可赦！”
　　听到天子的话，文官们脸色微变。显然天子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要拿东林党开刀了。
　　天子要杀谁？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私传命令控制边军，玩弄计谋欺瞒君上，是此次关宁军作乱一事的罪魁祸首。朕意已决，夺去周延儒官位。下狱等候三司的审查！”
　　周延儒听到这话，脸上再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天子已经把罪名说得这么清楚了，还等什么审查？既然自己是关宁军战死士兵的罪魁祸首，是津国公受到无端攻击的元凶，那肯定是要杀头了。
　　周延儒想不到自己宦海沉浮几十年，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跪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的文官们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周延儒虽然也算东林党，但却是半路出家加入东林党的。崇祯初年周延儒第一次入阁的时候，周延儒和东林党并不对付，东林党人还创造民谣传颂来讽刺周延儒。
　　周延儒向东林党靠拢，是在崇祯十四年他再次启用的时候。那时候复社领袖张溥想通过周延儒遥控朝政，筹集巨资贿赂朝中东林党要员，最终让周延儒重任首辅。从此周延儒因为这一层关系投靠东林党，大力启用东林党的官员。
　　对于周延儒，东林党人虽然乐观其成。但他毕竟是半路加入东林党的，虽然是内阁首辅，却不算党中领袖。此次关宁军大败后李植的气势无人可挡，需要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周延儒是跑不掉的，东林党此时必须弃卒保帅。
　　文官们对视了一眼，默认了天子对周延儒的处理，没人反对。
　　周延儒何等聪明的人，见没人为自己说话，更明白自己这次是死定了。他匍匐在地上身子抖了一下，竟把乌纱帽抖到了地上去。
　　几个锦衣卫走了上去，从背后抓住了周延儒的双手，把他押了下去，送到诏狱里准备审讯了。
　　朱由检见自己办周延儒没人反对，吸了口气，又说道：“吏部尚书郑三俊，协助周延儒助纣为虐，擅自影响边军入关的行动，最终导致此次滦州之乱！革职拿办！”
　　然而郑三俊在东林党心中，比周延儒更重。
　　朱由检话音未落，礼部尚书李遇知跳了出来，大声说道：“臣以为，天子此言不妥！”
　　“郑三俊这些年枵腹从公，品德人尽皆知。他反对李植之事确实有，都是肝脑涂地的忠贞之言。但影响边军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朱由检大声说道：“朕意已决，毋须多言。”
　　听到天子的话，郑三俊浑身冷汗淋漓，竟把官袍都汗透了。在文官们不甘的眼神中，几个锦衣卫走了上来，一把掀掉了郑三俊的乌纱帽，把他押了下去。
　　看着郑三俊的背影，文官们唏嘘不已。这郑三俊可是铁杆东林党，他被天子杀掉可谓是东林党的重大损失。
　　然后所有人看向了刘宗周。
　　这几年但凡是反对李植的事情，都是周延儒，郑三俊和刘宗周冲在前面。此时周、郑二人已经被打入诏狱，刘宗周自然是下一个。
　　朱由检也看向了刘宗周，他顿了顿，便要朝刘宗周发难。
　　然而朱由检还没有说话，阁老李建泰就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天子已连杀两人矣，尚不放过刘宗周么？天子要按李植的奏章杀人么？”
　　听到这话，朱由检脸上立即变了色。
　　“按李植的奏章杀人”这句话是当初朱由检为了太仆寺藏银案大发雷霆，准备杀人时候，阁老吴甡说的话。这句话说完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就被刺客冲入宫闱。这句话，已经成为一句警告意味明显的威胁。
　　这句话，几乎就意味着文官会集体向天子发难。
　　果然，李建泰一说完，文官们就纷纷出列。
　　“臣范景文附议！天子已杀两人，此两人足以承担滦州大败的责任。”
　　“臣张缙彦附议！天子不宜再造杀戮！”
　　“臣等附议！天子不可再杀文臣！”


第0617章 斯文
　　天子朱由检看着义愤填膺的文官们，吸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几滴细汗。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些文官的厉害。
　　这些文官合起来，就是朝廷。皇帝在这些文官眼里，仅仅是一个朝廷上高高供起的牌位而已。
　　无论是管理天下文官的吏部，管理天下武官的兵部，还是管理天下财税的户部，没有了皇帝文官依旧可以自己玩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十分畏惧文臣，凡事都是要看东林党大佬的脸色。只要文官们串通，不报实情，天子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各地的总兵、副将都是文官们提拔起来，忠于文官更甚于天子。即便天子不发命令，文官们也可以调动天下的大多数兵马。如果文官们不说，天子甚至连军队出去打赢打输了都不知道。
　　甚至在宫内，太监宫女们都深受文官的影响。东林党在宫外的命令，随时可能在宫内掀起轩然大波。
　　东林党经常说大明的天下是士人和天子共治的，这句话丝毫不假。没有文官的配合，天子什么都不是。
　　而集体和文官对抗，硬撼东林党，几乎就是找死。
　　历史上的朱由检没有李植的支持，从来不敢对抗文官的集体意志。比如历史上李自成发兵京城之时，朱由检一度想去南直隶重整河山。但是因为朝会时候文官不同意，集体沉默，朱由检就无奈地放弃了南避的想法。
　　朱由检当时就南迁南京一事说道：“此事我已久欲行，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奈何？”可见没有文官的允许，大明的天子连南下南京保命都不敢。
　　在崇祯朝，朱由检可以为个别文官的失职杀人，却决不敢对抗文臣的集体意志。
　　然而历史因为李植的出现，打了一个岔。
　　李植是文官的死敌，但另一个角度上，他也是皇权的捍卫者。李植日复一日的和文官死磕，削弱了文官在大明的统治力，却也从另一个方面加强了朱由检的权威。
　　有李植在，朱由检有理由加强京营，控制了一支可观的军队。在李植和文官玩命厮杀的间隙，朱由检加强了东厂，渐渐摆脱了几乎是睁眼瞎的情报工作。
　　李植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也是朱由检的帷幄之功，更是直接提高了朱由检的权威。
　　而李植在天津提倡的“公德”文化，“公利”之心，也直戳只提倡“私德”的儒家学术腹心。李植的公德之说在理论上撕毁了文官们道德君子的嘴脸，让朱由检甩脱了对大儒们的敬畏，从此可以真正俯视朝中的大儒们。
　　有了李植在，朱由检并不像原先那样畏惧文官。他更有底气和文官对抗。
　　刘宗周是大明的大儒，文章学问都是大明首屈一指的人物。也许是感觉到李植对儒学毁灭性的危害，他是反对李植的急先锋。调关宁军讨伐李植一事，他上下奔走极为卖命。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密卫的眼里，李植的奏章里，指名道姓要杀他。
　　既然李植要此人的命，朱由检这次便下决心和李植站在一起，杀了刘宗周。
　　刘宗周可以失去，但李植绝对不能失去。这次朝廷调关宁军讨伐李植，可以说是极大地考验李植的忠心。如果为了一个刘宗周让李植心寒心冷，不再支持朝廷，甚至举旗造反，那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将受到最严峻的考验。
　　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来附议，坚决不让朱由检说出查办刘宗周的话。几十个人手举牙牌站在龙椅前附议，与其说是谏议，倒不如说是示威。
　　看着沸腾一般的文官们，朱由检闭上了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
　　文官们看着闭目静思的天子，都有些惊疑。天子以前若是遇到这么多文官集体发难，是一定会反悔退让的。但现在的天子却这样冷静，似乎丝毫不受文官们的汹汹气势影响。
　　许久，朱由检睁开了眼睛。
　　一字一句，朱由检缓缓说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营营苟苟，擅自操纵七万关宁边军，导致四百里国土丧失，险些逼反津国公李植，不可饶恕！来人，将刘宗周拿下，关入诏狱细细审问！”
　　文官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色发白。
　　他们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的神色——这么多文官上来反对，天子还要杀刘宗周。天子这是和所有的文官对抗啊！
　　天子就不怕令不出紫禁城，天子就不怕被天下士人骂得狗血喷头，就不怕哪天莫名其妙死掉？
　　刘宗周听到天子的话，浑身失去了知觉。他突然往左边一个踉跄，一下子没有站稳，竟倒在了地上。
　　四个锦衣卫“大汉将军”冲了上来，便要拿下刘宗周。
　　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汪克明跳了出来，大声吼道：“何人敢动御史台？”
　　朱由检见这个御史竟然敢反抗圣旨，勃然大怒，指着这个御史吼道：“来人！将御史汪克明拖出去，打廷杖一百！”
　　打廷杖一百，那还能有活命？天子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啊！
　　文官们对视了一眼，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阻拦锦衣卫。锦衣卫上去抓住汪克明，那汪克明当场和锦衣卫们扭打起来。但他一个文官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最后锦衣卫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抬了起来，往午门外举过去。
　　刘宗周也被大汉将军从地上拉起来，押往了宫外的诏狱。
　　文官们一个个愣在皇极殿殿上，眼睛里满是震撼。这样赤裸裸地和文官对抗，这还是朱由检吗？这是朝中大儒手把手教出来，素来自诩儒生一名的朱由检？
　　这个天子，竟这样把大明有名的儒学大师刘宗周拿下了。
　　斯文扫尽，奇耻大辱！
　　朱由检发完了一系列的命令，脸上也有些苍白。但他并没有一丝退缩神色。他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朝中的文官们，冷哼了一声。
　　一甩袖子，朱由检大步走出了皇极殿。
　　“退朝！”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眼睛里都带上了愤怒。


第0618章 死搏
　　十月初四，天子朱由检正在乾清宫看奏章。
　　虽然眼睛停在奏章上，朱由检的心里却始终在思考着别的事情。
　　自从前几天朱由检在朝堂上连接拿下三名重臣后，东林党的大佬们就炸锅了。东厂的番子回报，这些天东林党成员来回窜访，在各种场所聚集商议，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
　　刘宗周天下大儒，东林骨干，却被朱由检冷血拿下。这一次，朱由检确实伤到东林党的根本了。
　　原先的历史上，文官们把朱由检描述为一个嗜杀成性，急功近利的皇帝。然而即便如此，朱由检在位十七年，也只是杀了一辅臣、四尚书、七总督和十一名巡抚。杀了这些高官，文官们已经把朱由检描述成一个冷面血腥的天子。
　　而实际上，每次朱由检杀人，都是在这些文官犯下大错必须承担责任的时候。可以说朱由检从来不曾挑战文官的集体意志。
　　然而在李植来到这个世界后，朱由检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已经为了李植和文官之间的矛盾大开杀戒。太仆寺藏银一案，朱由检杀一辅臣、二尚书、一“九卿”之一的太仆寺卿，尚书以下的侍郎、郎中无数。如今关宁军一事，又杀一首辅、一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尚书。
　　短短两年，朱由检杀的最高层文官，竟比历史上“刚愎自用”的朱由检十七年累计杀的高官还多。如果算上李植私自击杀的巡抚，数量更是惊人。
　　而且每一次，朱由检都是直接站在李植一边，按李植的奏章杀人，挑战文官的底线。
　　朱由检为了安抚李植，已经站到了东林党的对立面。
　　文官们会怎么反击？
　　朱由检正在那里思考，却看到一个翊坤宫的太监慌不择路地跑到了乾清宫门前。
　　朱由检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暗道不妙，翊坤宫定是出事了。
　　果然，那太监跑到朱由检面前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圣上，袁贵妃突然病倒了，不省人事！”
　　朱由检听到这话，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朱由检才睁开眼睛，一声不吭地大步往翊坤宫走去。王承恩和其他的太监们跟在天子后面，浩浩荡荡地走在内宫的道路上。
　　袁贵妃是翊坤宫的主人，是朱由检的侧妃。她本是朱由检为信王时候的小妾，因为性格淑庄素来温良恭俭让，得到朱由检的喜爱，也和周皇后相处得很好。这些年袁氏为朱由检生下了一个女儿，也深得朱由检喜欢。
　　想不到此时，袁贵妃竟成为了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过来。
　　朱由检心中焦急，一路往翊坤宫走去，好不容易走到翊坤宫。宫中聚集了几位太医，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站在病床前。东厂太监王德化也已经守在那里。
　　看见朱由检进来，众人匍匐在地行礼。
　　朱由检走到床前，看到袁贵妃已经是奄奄一息。她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浑身高烧不退，此时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袁贵妃的女儿，年仅五岁的德安公主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眼巴巴地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抓着病床被褥的一角不肯放手。
　　朱由检摸了摸德安公主的脑袋，沉默了好久。
　　许久，他才冷声朝太医问道：“还救得活吗？”
　　为首的太医颤声说道：“圣上，这是热毒入血阻塞脉络，致瘀成斑；火热伤津，则口渴欲饮，犯肺则痰壅盛；犯心则脉疾数；上扰神明，致神昏不醒！”
　　太医心里紧张，一出口就说出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话，引得朱由检更加不快。
　　“朕问你，袁贵妃还救得活吗？”
　　太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慌张失措地说道：“圣上！救……救不活了！”
　　朱由检听到这话身子一颤，脸上顿时变得雪白。
　　“是被人下毒了吗？”
　　几个太医对视了一阵，匍匐说道：“臣等不敢妄下结论……”
　　朱由检脸上满是悲怆，愤怒地喊道：“查！把袁贵妃这几天碰触的食物一查到底！”
　　朱由检一生不好色，后宫嫔妃屈指可数。对于袁贵妃，朱由检素有感情。
　　自己刚和文官对抗，袁贵妃就莫名其妙病倒了。显然，这绝不是巧合。虽然太医不敢下结论，朱由检却明白这是文官们在严厉地警告自己。
　　明末的紫禁城中，云波诡谲暗流汹涌，发生过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实情。比较著名的，便有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在万历皇帝准备迎着文官的反对立次子为太子时候，一名歹人冲入东宫用木棍行刺太子。
　　更有泰昌元年，李可灼向明光宗，也就是朱由检的父亲进献红丸。光宗服之后数日便死去。
　　在魏忠贤权势仍在的时候，朱由检入宫登基，却连宫中的食物都不敢吃。甚至要在怀中藏着信王府带去的麦饼，以此充饥。
　　朱由检初入宫时候，更发现宦官手持异香，在自己寝宫的复壁内燃烧。
　　总之，这深宫中的诡异叵测，不是外人可以想想。
　　朱由检在袁贵妃床头站了半个时辰，见她始终不能苏醒，才带着王承恩离开。
　　一出翊坤宫，王承恩看了看四下无人，就猛地跪在了道路上，匍匐说道：“圣上，圣上这样下去不行啊。他们这是在警告圣上不能杀刘宗周啊！”
　　“圣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能和文官们如此敌对啊！圣上三思！放了刘宗周吧！”
　　朱由检看了看远处的巍峨宫殿，叹了一口气。
　　想了许久，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你说若是朕若是像皇兄一样突然病倒不支，这天下会如何？”
　　王承恩匍匐在地：“奴婢不敢说……”
　　“你说！”
　　王承恩颤声说道：“若是圣上突然病倒，京营一定会大乱。新军群龙无首，定然毫无战力。太子年幼，仓促登基无法处理国事，东林党一定会把控朝政。”
　　朱由检问道：“津国公会如何？”
　　王承恩趴在地上，想了想说道：“到时候人心惶惶，以津国公的性格，一定会率兵攻入京城屠杀文臣。”
　　朱由检听到这里，哈哈大笑了几声。
　　笑了几声，朱由检又悲伤起来，满脸的无奈蹉跎。
　　“王承恩，你能想到的东林党也能想到。朕就不相信，那些儒生敢对朕下手！”


第0619章 毒酒
　　十月初十，李兴带领亲卫仪仗，进入了京城。
　　李兴这次是应天子之邀，到京城来见证三名奸臣的处死。
　　既然这次是按李植的奏章杀人，朝野上下也都一致清楚其中缘由，天子干脆邀请李植派人来观摩，看个清楚。等李植的人看仔细三名奸臣如何死去，估计也就不会再有不满之心。因为关宁军攻击天津导致的君臣猜疑，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李植收到天子的圣旨，本来想自己来的，但是郑开成和钟峰死活不愿意让李植离开天津去京城。京城是文官们的地盘，他们担心文官们在京城埋伏刺客刺杀李植，或者玩出其他花样，总之十二分不安全。
　　李植想了想，最后派弟弟李兴到来。
　　李兴如今的官位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天津总兵，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天子没有轻视李兴，派御马监太监卢九德到朝阳门迎接李兴。
　　从朝阳门进城，李兴的旗牌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注意。
　　京城百姓中识字的也有不少。有些识字的百姓看到“天津总兵”的旗牌，都是十分好奇——最近天津津国公大败关宁军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天津军的强悍令世人震惊，百姓们对天津的官员都十分感兴趣。
　　天津总兵以前是李植的官位。李植几次进京游街夸功，京城的百姓对李植的官位旗牌记忆犹新。然而此时天津总兵的旗牌后面行着一个更年轻的大将，长得和李植有几分相似。百姓们十分好奇，四处打听，才搞清楚这原来是李植的亲弟弟。
　　看来这天津李家一门都是虎将。有天津李家守着这大明，大明坚如磐石。
　　来看这李植亲弟弟的人着实不少，卢九德带着李兴一路往城西走去，最后竟需要出动宦官清道才能前进。
　　当然也有一些官绅子弟混在人群中，对李兴的队伍横眉冷对。更有一些官员子弟知道李兴这次来是见证三位东林高官的处决，更是十分痛恨。
　　李兴路过一条酒馆林立的街道，看到酒馆二楼的平台上，富家子弟一个个冷冷看着自己。京城官绅子弟众多，文官在这里的势力确实很大。
　　李兴随着卢九德一路走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进入了诏狱。
　　诏狱里面一间宽敞的堂屋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已经坐在那里等候。看见李兴进来，王承恩笑道：“咱家这又见到总兵官了！”
　　李兴拱手说道：“王公公别来无恙。”
　　王承恩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又介绍其他人给李兴认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和刑部尚书张忻都已经在座。那骆养性是个活络性子，看到李兴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拍了拍李兴的肩膀。而那张忻对李兴似乎十分仇恨，板着脸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愿说。
　　众人以王承恩为首，分别坐在两边。李兴是今天的主角，被安排坐在王承恩的左手边。
　　过了一会，几个锦衣卫从牢房里把三名死刑犯押了进来。周延儒、郑三俊和刘宗周被反绑着手，鱼贯进入了堂屋。那诏狱是十分糟糕的地方，“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三人在诏狱里被关了十天，一个个头发散乱衣衫酸臭，十分地狼狈。
　　三人刚刚跪在地上，刑部尚书张忻就差点哭了出来。他红着眼睛走上去朝刘宗周等人拱手作揖。
　　“三公受苦了！我等后辈无能，不能救下三位！”
　　刘宗周脸上虽然污脏憔悴不已，却依旧是一如既往地淡定。他看了张忻一眼，说道：“静之此言差矣！刘宗周今岁六十有六矣，早已享够了荣华富贵。如今刘宗周为天下人而死，死得其所。”
　　“以我三人之死激醒天下士人，让天下士人知道士大夫的天下危在旦夕，刘宗周死而无憾矣。”
　　李兴听到这话觉得十分荒谬，哈哈一笑，看向了王承恩。
　　王承恩却不敢像天津李家人一样嘲笑文官，见李兴此时看他，他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张忻躬身对着三名死刑犯，喟然长叹。
　　骆养性看着觉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一个锦衣卫大汉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上摆着三杯毒酒。
　　骆养性有些想巴结李兴的意思，站起来拱手说道：“总兵官亲手赐此三人毒酒吧！”
　　李兴听到这话有些得意，笑着看了看王承恩。他拍了拍官服下摆站了起来，走到了三人面前。
　　周延儒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李兴，讪讪问道：“你是李植的弟弟李兴？”
　　李兴哈哈一笑，转身朝骆养性说道：“这个死囚好眼力！”
　　骆养性尴尬地看着李兴，勉强笑了笑。
　　周延儒见李兴的调笑神态，闭上眼睛说道：“原来是未来的亲王，周延儒囹圄中人，不能给亲王行礼了。”
　　听到这话，王承恩脸色一变。
　　周延儒的意思是李植迟早是要造反的，到时候李植做了皇帝，李兴就是亲王。王承恩来看行刑，回头肯定是要把三位死囚的遗言汇报给天子的。这周延儒临死之人，还不忘记挑拨李植和天子之间的关系。
　　李兴也听明白了周延儒的话，骂了一声贼妄八。他一把将毒酒塞到周延儒手上，喝道：“贼杀才，少说赘言，上路吧。”
　　周延儒接过青铜酒盏，叹息了一声。
　　“早知今日之事，当初又为何听了张天如的怂恿，出来做这宰相？”顿了顿，周延儒又叹道：“可惜了一个状元。”
　　周延儒状元出身，临死前颇有些自怜自惜。
　　说完这话，周延儒仰头喝下了毒酒。
　　那酒内是装满了鹤顶红的，是剧毒的毒药。周延儒一放下酒杯，就觉得食管剧烈地灼烧起来。他闭着眼睛忍着食管里的剧痛，却突然又蒙住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然后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周延儒咳出一片片的血雾出来。曾经的内阁首辅在毒药面前已经没有了一丝体面，拼命地把手往嗓子里伸，似乎是呼吸不过来。
　　猛地喘了几口气，周延儒口角流出暗红色的鲜血，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他倒在了地上抽搐起来。抽搐了几十下，周延儒再不动弹，死在了青砖地板上。


第0620章 番椒
　　周延儒死去时候的痛苦让其他两个死囚看得脸色发白。
　　郑三俊看着李兴手上的毒酒，浑身颤栗。但他终于下了决心，一把接过李兴的毒酒，仰头喝完。
　　然后郑三俊就经历了和周延儒同样的残酷过程，最后口吐鲜血倒在了地面上，失去了生命。
　　吏部尚书被誉为天官，拥有左右其他文官升迁贬谪的权力。但在李植绝对的实力面前，这样的权势无疑是镜花水月。
　　李植杀这三人，就是要让天下的文官明白，天津和山东的规矩已经更改！以后还试图逃税，试图反抗李植定下的公平公正，试图利用权势和李植对抗到底的，无论是多大的官，下场都只有灭亡这一途。
　　刑部尚书张忻站在两名东林党高官的尸体面前，已经不忍心再看，闭上了眼睛。
　　最后轮到了刘宗周。
　　刘宗周看着李兴手上的毒酒，冷笑了一声。
　　“老夫不才，侥幸被时人称为儒学宗师，别的没有，有的就是名望。李植以为杀了我可以震慑其他士人，却不知道这样只会激起更多人的义愤！”
　　“李植以为有几万兵马就可以横行天下，却不知道他已经是天下人之敌。从此大江南北皆知李植可杀。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讨伐李植！”
　　刘宗周说完这话，猛地接过李兴的毒酒。
　　毒酒入肚，刘宗周强忍着身体的剧痛跪地不动。他想保持最后的体面死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身子猛烈地抖动着。抖了几下，他突然抬起了头，朝天喷出一大口血雾。
　　然后眼睛一翻，刘宗周就倒在了周延儒和郑三俊身边，一命呜呼。
　　李兴被刘宗周喷了一身的血，全身上下都是红色的。拍了拍身上的血污，李兴骂道：“贼杀才！”
　　张忻猛地睁开眼睛，怒视着李兴。
　　……
　　十月十三，李植在天津得知了周延儒三人已经伏诛的消息。
　　这一次在山东均平田赋的运动，以及随后的风波，李植大获全胜。
　　李植得到消息后很高兴，中午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菜肴炒出来后他叫来母亲郑氏，崔合和三个子女，一起尝尝自己的手艺。
　　当然，李植的手艺是比不上津国公府膳房的大厨的。李植之所以把母亲和崔氏叫来尝鲜，是因为他有自己秘密武器。
　　李植这些天在天津的药店里找到了被当作药材用的干辣椒。
　　辣椒原产于拉丁美洲的热带地区，在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后传入了旧大陆。明朝最先接触辣椒的是浙江等东南沿海地区，然后才向内陆和北方传播。最早有关辣椒的记载见于浙江杭州人高濂万历十九年出版的《遵生八笺》，称之为“番椒”。
　　辣椒此时被当作一种药材和观赏植物，并未被当成调料。医术记载：“番椒温中散寒，健胃消食。用于胃寒疼痛，胃肠胀气。”
　　当然对于穿越而来的李植来说，辣椒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生活常用调料。李植用辣椒炒了几个小菜，端上了家人的餐桌。
　　李欢已经七岁了，比起以前斯文懂事得多了。他坐在桌子上看着红红的干辣椒炒鸡肉，想了想说道：“爹爹，此物浑身鲜红十分鲜艳，把一盘鸡肉点缀得十分好看。李欢从未见过此物，想来是番人带来的外来植物。”
　　李植见李欢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似乎是有些害怕自己，笑道：“李欢，你知道什么是植物，什么是动物？”
　　李欢点头说道：“回爹爹的话，李欢知道，学堂里的老师有教的。”
　　李植夹了一块鸡肉给李欢，说道：“那你尝尝味道。”
　　“谢谢爹爹！”
　　得了鸡肉，李欢不再斯文，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大概是那辣椒炒出来的鸡肉十分美味，李欢咬了几口就急急地吞了下去。
　　“好吃！”
　　崔合看那辣椒炒鸡肉十分好看，先夹了一块鸡肉给母亲郑氏，然后就急冲冲的夹了一块自己吃起来。吃了一口，崔合眼睛一亮，惊喜地啊了一声。
　　“好辣！好辣！”
　　中国古代广泛使用茱萸作为辣味调味品。崔合出身富裕的士绅家族，自然也是知道什么是“辣”味的。
　　三口两口吞下了鸡肉，崔合惊喜地说道：“夫君，这辣椒炒出来的鸡肉真好吃！你把这个药材拿来炒菜的点子了不起。”
　　见崔合喜欢吃辣椒，李植笑了笑。后世中国人广泛使用这种调料，其魅力自然是不同小可的。对于没吃过辣椒的人来说，第一次吃上这种调味品的震撼可想而知。就算是不常吃辣椒的人，偶尔吃一、两次也会觉得美味。
　　李植准备在天津和山东推广使用辣椒调味的习惯，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
　　李植正想给女儿和小儿子也夹几块鸡肉，却看到一个亲卫跑进了堂屋。
　　“国公爷，一个自称是洪承畴的人在外面求见！”
　　李植愣了愣，暗道洪承畴不是被天子夺了官职了么？他在滦州之战中惨败给自己，如今跑到自己这里来做什么？
　　不过洪承畴率兵攻击天津也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李植倒也不记恨这个大明朝有名的良将。
　　李植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
　　亲卫退了出去，没一会，把身穿灰色直辍的洪承畴带了进来。
　　一年多未见，洪承畴看上去老了好多。原先圆润的额头上满是皱纹，整个人十分干瘦。显然这次被夺去官职让洪承畴很受打击，他已经没有了原先时候的豪情壮志。
　　洪承畴见李植一家人在吃午饭，愣了愣，跪在了地上，喊道：“草民洪承畴见过津国公！”
　　李植喂了小女儿一口鸡肉，笑道：“洪督从京城来天津见我，所为何事？”
　　“草民何敢再称洪督？津国公莫要取笑了！”洪承畴大声说道：“前番洪承畴率兵在滦州和津国公大战，实在是奉命行事百般无奈。无论是征剿逆贼还是讨伐东奴，洪承畴都甘愿在津国公麾下行事！”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琢磨洪承畴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需要李植琢磨，洪承畴很快就说白了。他依旧跪在地上，低头大声说道：“草民洪承畴如今已无官身，愿投入津国公门下，为天津一走卒。”


第0621章 糜烂
　　听到洪承畴的话，李植沉吟不语。
　　说起来，这次关宁军入关攻击天津，洪承畴作为主帅本来是要掉脑袋的——筹钱倒李的山东士绅掉了脑袋，朝廷上调遣关宁军的东林党大佬掉了脑袋，按道理前线指挥的洪承畴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
　　但是李植念及洪承畴只是奉命行事，在奏章上为他说了一句话，最后让天子释放了他。
　　可以说，是李植在关键时刻救了洪承畴一条命。
　　如今的大明朝已经走到了晚年，到处都是暮气沉沉，官场腐败民间糜烂。但在李植统治的天津和山东，却是处处朝气蓬勃。李植的种种政策，让两地的整个社会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只要是个明眼人，一定能看明白，此时大明最有前途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李植治下的天津和山东。洪承畴此时来投奔李植，李植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李植却无法完全信任洪承畴。
　　站起来扶起洪承畴，李植笑道：“洪公今日虽然落难，但进士功名仍在，海内人望犹存，未尝没有东山再起恢复官身的机会？李植愿意再上一封奏章为洪公说话，建议天子再次启用洪公！”
　　李植会谏议天子再用洪承畴？洪承畴知道李植这是试探自己，说道：“如今的朝廷已经失控，重要位置上全是东林党，而这些党人感觉到津国公的崛起不可抑制，行事越发竭斯底里。南面剿贼事业一团糜烂，北面四百里辽西国土尽弃。”
　　“稍有眼力者，都知道朝堂上已无党外之人容身之处。”
　　“即便天子再用洪承畴，下场也不会改变，终究会要了洪承畴的命。”
　　李植见洪承畴铁了心要到自己麾下做事，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到我这里做一个参谋吧。”
　　对于科举出身的洪承畴，李植始终还是有些不信任。李植需要时间观察这个大明名将是否能成为自己这个体系的一份子。参谋这个职位听上去体面，但实际上却只能出建议，没有其他权力。
　　而且参谋这个职位的权限很飘忽，也接触不到太多机密，正适合李植观察洪承畴。
　　洪承畴打了十几年的仗，对战争的各种形态十分熟悉。如果洪承畴确实能在岗位上做出贡献，几年后李植也未尝不能提拔洪承畴。
　　听到李植愿意接纳自己，洪承畴大喜过望。
　　“洪承畴愿意为国公爷建言献策！”
　　李植笑了笑，说道：“不过在天津，我们讲的是公德，而不是儒学。洪公儒生出身，更要重新接受公德教育。洪公以后每两天要去天津卫城的中学上一节《公德》课。洪公要认真听课，完成作业。洪公的作业，我会亲自查看。”
　　洪承畴愣了愣，有些尴尬，却还是说道：“洪承畴得令。如今朝中满是大儒，江山社稷却一团糜烂，可见儒教未必能救国。洪承畴一定认真学习国公爷的《公德》课，争取早日领悟国公爷的良苦用心。”
　　见洪承畴识趣，李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名将为自己提建议，也是一件好事。
　　……
　　开封城外，李自成第三次包围了这座古都。
　　开封是宋京元都，城高墙厚。这一次，李自成改变了过去强攻的策略，而是准备使用火药的力量炸开那巍峨的城墙。
　　闯军中旌旗招展，几万饥民迎着城墙上的箭雨冲到城墙脚下，开始填护城河，然后越过护城河在城墙下面挖掘安放火药包的坑洞。饥民们的身体，几乎是毫不防御暴露在城墙上的开封守军面前。
　　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每一秒，都是无数条生命惨死在开封城下面。
　　然而前面的饥民刚刚死去，后面又涌来更多的饥民。河南连年饥荒，富有粮食储蓄的士绅却毫无赈灾善举。饿急了的百姓是李自成无穷无尽的人力来源。李自成所到之处，只要喊一声“随闯王去抢粮”，百姓们便如久旱的草原一样，一点就是燎原大火。
　　吴三桂站在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开封城下惨烈的攻城场面，脸色发白。
　　这哪里是战争，这简直是拿人命去送死。不知道要死几万人，李自成才能在城墙下面挖出足以安放火药包的坑洞。
　　大同总兵王朴看着神情紧张的吴三桂，笑道：“长伯如今知道闯贼的可怕了吧？在这饥荒连年的河南之地，闯贼根本就是不败的。”
　　“闯贼有骁骑一万，老贼三万，步卒十万，饥兵不知道有多少，我估计闯贼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饥兵。这些饥兵根本就不是兵，就是河南饱受饥荒的百姓。闯贼给他们一把长矛他们就变成了闯贼的人。”
　　“山东有津国公赈灾，旱了一年也没有乱。但河南根本没人管，百姓不从贼只能饿死。一千万饥民，十万官军能杀多少？”
　　“我们若是在河南和闯贼死战，这些饥兵一人一口咬也能咬死我们。更别提闯贼的十万步卒，大多是我大明的兵马投贼，颇有战力。官员腐败，我大明的营兵在军营里拿不到军饷，好多都投了贼。”
　　“如今朝纲腐坏，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改变的。即便是为朝廷战死，又有哪个会记得你？”
　　“所以不如拿着闯贼献来的头颅，和闯贼相安无事。”
　　听着王朴的话，吴三桂有些说不出话来。
　　滦州一战，关宁军大败。天子震怒之下削减了关宁军的军饷，原先一年四、五百万的关宁军兵饷被削减到二百万两，不到原先的一半。吴三桂麾下原先二万人马，如今不得不散去一半，只留下一万人。
　　辽西四百里疆土已经全部被鞑子占领，关宁军也无力恢复，朝廷调只剩下三万多人的关宁军入河南剿贼。
　　但吴三桂想不到，河南的战事，竟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
　　前线的官军根本不剿贼，而是尾随着李自成的贼军，看着贼军们攻城略地。而每个月，李自成都派人给官军送来一些头颅首级，供官军报功。
　　那些头颅，大多是不愿意跟随李自成反乱的大明赤子。
　　虽然李自成在河南呼风唤雨，但总有不愿意从贼的赤子。在大多数饥民都追随李自成的大环境下，这些人异常扎眼，闯贼当然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人无论逃到什么地方躲避，都会被一心做贼的同胞揪出来。
　　从贼或者去死，在流贼横行的河南只有这两个选择。
　　那些选择去死的百姓，首级就被偷偷送到了官军营中，成为十万剿贼官军的战功。


第0622章 如是
　　吴三桂放下望远镜，心情沮丧。
　　他终究是个热衷名利的性格，一心希望再立功勋，以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然而河南这样糜烂的现状，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给他立功。攻击几十万人的流贼是找死，坐视闯贼攻城略地是等死。
　　这河南流贼这么肆虐，已经没有人种庄稼了。就算今年风调雨顺，明年也依旧是没有收成。今年侥幸能活下来的百姓来年还是只能做贼。
　　吴三桂说道：“孙督不知道前线的情况吗？”
　　王朴笑了笑，说道：“聪明如孙传庭，如何可能不知道其中究竟？”
　　“只是孙督也是毫无办法，如果十万官军被闯贼击败，情况就更加无可挽回。孙督又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之际，只有期待天子的十万新军南下，用火铳大炮轰击流贼，或有几成胜机。”顿了顿，王朴说道：“只是天子训练新军的初衷是威慑津国公，这新军轻易不愿意拿出来使用。这河南的惨淡局面，还是要靠我们这些寻常边军勉力维持。”
　　吴三桂听到王朴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朴看了看吴三桂，笑道：“长伯似乎看不得这样的惨淡，不会和祖大寿一样去天津投奔津国公吧？”
　　吴三桂说道：“少保说笑了。”
　　倒不是吴三桂没有投奔李植的念头，只是当初李植率大军陈兵京郊请命的时候，吴三桂几次和李植观点相左，支持李植的态度并不坚决。显然李植那时也对吴三桂有些不满。所以祖大寿能投奔李植，吴三桂却不能。
　　吴三桂看着乌云一样聚集在开封城下的闯贼大军，又叹了一口气。
　　……
　　钱谦益坐在绛云楼厅房中，看着离去的又一波宾客，颇有些志得意满的神色。
　　柳如是见客人离开了，从楼上走了下来，好奇朝钱谦益问道：“受之这几天如何来了这么多宾客？”
　　钱谦益转头看了看柳如是，更加踌躇满志。柳如是此时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动人的时候。钱谦益看她走路时候的摇曳生姿，越发觉得自己此生没有白活。自己已经六十二岁，还能娶这样的如花美眷，夫复何求？
　　自己是被削籍归乡了，可依旧占据了十几万亩良田富甲一方，而且更娶了江南有名的女人柳如是做妾。
　　钱谦益是东林大佬，江南士人领袖。当初娶名妓柳如是为妾震惊了整个江南士林。众人本把钱谦益视为士林楷模，没想到他到了这么老的时候还要娶一个妓女。
　　不过事情过了一段时间，大家也就接受了。毕竟这年头士林里什么人没有？老了娶个妓女不算什么大事。钱谦益依旧有号召江南士林的威望。
　　这几天，钱谦益家中宾客不断。
　　来找钱谦益的人，大多是江南各省的名士。而且这些人不是一个一个来，都是一批一批的来。
　　这些人来找钱谦益，有一个共同的原因，那就是对抗李植。
　　李植杀了周延儒、郑三俊和刘宗周，惊到了整个天下的士人。而李植这次成功在山东均平田赋，更是触动了天下士绅的根本利益。
　　李植崛起得这么快，这么势不可挡，让天下的士绅们感到畏惧。李植本来的爵位是津国公，官位是提督天津兵马戎政，却能够把手伸到山东，最终逼迫天子承认了他对山东全省的占领。那么来日，他又何尝不会把触角伸到南直隶，浙江，湖广乃至整个江南？
　　李植的政策太可怕。
　　明末是一个末世，这个末世中，最缺乏的是公平正义，最不缺乏的就是恃强欺弱。虽然也有一些地主是依靠勤俭持家，精细经营发财的，但那是少数，而且这些地主社会地位不高，地位和自耕农几乎没有区别。社会上抛头露面成为地方领袖的，都是官绅。这些官绅都靠功名身份免税，并依此巧取豪夺小民的土地发家的。
　　李植的均平田赋政策，是要这些士绅的命。
　　要明白均平田赋对于这些官绅的杀伤力，只需要说明一点就可以：即便是历史上一路屠杀汉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的满清，在入关后也没有均平田赋。在清初，汉族有功名的士绅依旧不纳田赋。
　　动辄杀几万几十万人的满清都不敢贸然均平田赋。可见均平田赋这样的政策阻力有多大。
　　而李植只占据两地，就直接向天下士绅开战了。
　　李植的均平田赋政策和法庭相配合，直接判接受投献的士绅地主败诉，把小民投献给官绅的土地罚为公田，几乎是要夺去一些官绅的全部财产。李植在山东的均平田赋，直接把许多士绅地主变成了饭都不吃饱的贫民。
　　毕竟士绅们都是一大家子寄生在农民身上，一下子割断他们的营养来源，他们当然会破产。
　　李植的政策，可以说是大明士绅们的梦魇。
　　而且按李植这几年的势头，显然要不了多久，他的政策就要蔓延到其他省份。
　　最着急的就是南直隶的士绅们。南直隶和山东接壤，又远离京城，很可能是李植的下一个目标。南直隶的士人们下意识地窜访起来，试图联合起来找到一个抗衡李植的办法。而随着南直隶的名士们大谈李植对士绅的威胁，其他的江南省份也纷纷受到影响。
　　江南的名士们一时形成了一阵舆论思潮，都是琢磨怎样才能抵挡住李植的扩张，保住士绅们的利益。
　　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通过权势或者权柄阻挡住李植了。如今即便是天子都要凡事和李植商量着办。李植要杀首辅，天子都立即动刀。
　　李植是一个赤裸裸的暴力头子，依靠几万虎贲军横冲直撞。江南的士绅们看在眼里，也明白如今要阻止李植，只能依靠军队。
　　必须寻找一支靠得住的部队抗衡李植，守住江南的诗书礼乐。
　　此事需要一个有名望的人牵头，江南的士人互相试探了一阵，渐渐都找上了东林党领袖钱谦益。
　　钱谦益本来有些冷清的门庭前，一下子又是车马喧嚣。
　　钱谦益摸了摸柳如是的脸庞，笑道：“如是你可知？老叟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如此一来，江南士绅要全部聚集在老叟的身边，以老叟为首了！”


第0623章 晋商
　　十一月十三，李植在津国公府次殿中和众将议事。
　　一上来，韩金信就忧虑地汇报道：“国公，东阁大学士李建泰建言天子拆分南直隶一镇为江北东镇和江北西镇，兵额每镇三万人。此事颇为蹊跷。”
　　李植问道：“如何蹊跷？”
　　韩金信说道：“所谓流贼之患，都是先有饥寒百姓，而后有流贼揭竿而起，正如陕西、河南之事。然而‘江北二镇’所在的江南富庶，百姓温饱，素来没有流贼之忧。南直隶一镇的兵马守卫江南足矣，历来无论是闯贼还是献贼都无法攻入南直隶腹部。”
　　“而如今东林党一下子要在南直隶增兵六万，这显然不是为了防范流贼。”
　　李植点了点头，韩金信又说道：“李建泰奏章上去后，天子并未立即回复。三日后，兵部尚书张缙彦立刻上奏章再言新增二镇之事，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天子无奈，只能同意此事，但未拨给二镇任何粮饷。”
　　“十一月初一廷推二镇的总兵，文官们仿佛说好了一般，都推左良玉为江北西镇总兵，吴三桂为江北东镇总兵。”
　　“二镇设立后，削籍返乡的钱谦益门前车水马龙，各地的名士纷纷来拜访。江南的线人说了，恐怕钱谦益即将开始为二镇筹饷。”
　　听到这里，李植皱了皱眉头。
　　显然，这二镇是东林党一力建立起来的。东林党居然愿意自掏腰包筹款养兵，肯定没有好事。自己是东林党的头号大敌，这二镇说不定就是专门为了对付自己设立的。
　　李老四说道：“吴三桂素来被赞为年轻有为，他的兵马颇有战斗力。左良玉虽然总是纵兵私掠，但他是东林党人侯恂一手提拔起来的，素来极为尊重士人，也被东林党视为可靠的自己人。这两个人都以善战著称，东林党选这两个人做二镇的总兵，是想把二镇变成只听东林党调遣的可战私兵。”
　　众人听到李老四的话，都沉默了。东林党要发展一支善战私军，这倒是新的情况。以后李植若想把势力往南直隶发展，就会有军事上的阻力了。像当初杀复社领袖那样直接攻打苏州城的行动，恐怕也难以简单复制。
　　就是不知道这二镇最后会装备怎样的武器。是像天子的新军那样装备火铳大炮？
　　李植想了想，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鞑子有什么消息？”
　　韩金信答道：“鞑子这几个月和晋商购入了大量的粮食和棉花，看样子似乎是准备冬天时候南攻朝鲜，将朝鲜重新纳入鞑清的体系之内。”
　　又听到晋商通敌，李植不快地说道：“这些晋商竟如此无法无天。”
　　韩金信说道：“这些晋商和鞑子做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经营数额十分巨大。但因为银子打点得到位，地方上的武官都和他们沆瀣一气，朝堂上的文官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有这些晋商，鞑子的军备要弱很多。”
　　李植想了想，没有说话。
　　韩金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到了李植手上。
　　李植拿着那张纸一看，赫然是韩金信打听到的这几个月从张家口流往塞外的物资数量。那些数字十分巨大，令人触目惊心。
　　李植将那张纸交给了李兴，让他传给其他将领看。
　　钟峰看了那张纸，眼睛一瞪，似乎是有些不相信。然后他就骂了一声“贼妄八”。
　　“军长，我们发兵山西，把这些晋商一网打尽了吧。否则放任这些晋商和鞑清交易，鞑清会很快恢复元气。”
　　李兴一拍茶几，说道：“大哥，这些晋商富得流油，我们若是把他们办了，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李植想了想，说道：“这些晋商私通东奴，确实该死。我们既然要征讨鞑子，首先就该把大明国内的晋商端了。”
　　“不过这些晋商远在山西，我们若是越过京城直接杀过去抄家，未免有些太霸道。我们奏请天子，请天子允许我们到山西去审查晋商。”
　　……
　　乾清宫内，朱由检看着李植的奏章，沉吟不语。
　　王承恩在后面偷偷看了拿奏章一会，啐了一声。
　　朱由检问道：“王承恩，你啐什么？”
　　王承恩躬身说道：“圣上，奴婢是觉得这李植的手也神得太长了。天津的事情他要管，山东的事情他要管，如今山西的晋商他也要管？”
　　“圣上，这晋商一年给朝堂上的文官送多少银子啊。如果李植杀过去把晋商办了，那些文官们要暴跳如雷啊。”
　　朱由检淡淡说道：“朕刚刚允诺东林党设置江北二镇，算是给东林党卖了一个人情。如今东林党的心思都在建设二镇的事情上。此时放李植去查抄卖国的晋商，文官们就算不满，也闹不出大的动静。”
　　王承恩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现在东林党一门子心思发展军队，仿佛只要有一年的时间，就能在南直隶拉出一支媲美李植虎贲军的军队出来，睥睨天下。东林党此时为了这支江北军韬光隐晦，此时倒是收拾晋商的好机会。
　　王承恩躬身说道：“皇爷圣明。”
　　吸了口气，王承恩又说道：“只是让李植就这样抄查了晋商，皇爷，津国公岂不是更要做大？李植说明年要征讨鞑子，若是真的让李植得手了，那辽东上千里的沃野都将归他所有，以后要削弱他就更难了。”
　　朱由检把李植的奏章放在御案上，淡淡说道：“津国公是个忠心的，我看李植并没有造反的想法。相反鞑子倒是日夜不休宁，随时会入关劫掠，对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虎视眈眈。如果津国公灭了鞑子，也是一件好事。”
　　“这次津国公讨伐东奴，朕没有给津国公一两银子军资。这些晋商，就当作是朕给予津国公的军费吧。”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审查晋商一事，朕同意让李植操作。不过让太监带话给李植，一旦审出确凿证据要抄晋商的家了，李植不能私吞全部银子，这抄出来的银子朕要五百万两！”


第0624章 计策
　　十一月二十三日，张家口的范家大院内，八家通商满清的晋商汇聚一堂，商议这个月出现的大事。
　　张家口是明代长城脚下的通关重镇。隆庆五年，明穆宗与俺答汗达成协议，重开互市。“互市”并不意味着随处可以进行贸易，是有专门的处所，由政府进行管理，也就是“马市”。张家口堡就是宣府镇的马市，成为整个宣府镇与蒙古进行大规模贸易的场所。
　　到万历年间，随着贸易的发展，张家口“百货坌集，车庐马驼，羊旃毳布缯瓦缶之属，踏跳丸意钱蒲之技毕具”，一片繁荣景象。
　　这个时代的晋商做买卖无孔不入，根本没有国家利益的概念。后金建国后，晋商也通过张家口与后金交易，张家口成为鞑子和大明走私贸易的集散地。后金的特产被运到张家口，换成大明产的粮食、火药和铁器。
　　后金、满清的经济是掠夺式的，但这种掠夺式经济不足以自给自足。可以说没有张家口的走私贸易支持，满清根本没法发动战争。
　　原先的历史上，满清入关后十分感激晋商，封八家晋商为八大皇商，给予各种特权。山西商人在满清一朝富可敌国。
　　在如今的崇祯十七年，晋商已经和满清做了几十年的买卖。沟通满清的八家大晋商都在张家口开有商号，驻有人员。
　　但历史因为李植的出现，拐了一个大弯。十一月，李植得了天子的圣旨，奉命检查山西商人的贸易，审视晋商是否有通敌行径。
　　范家大院的二堂内，八家商人的代表一个个面色凝重，堂中的气氛仿佛是凝固了一般。
　　这个月，李植的弟弟李兴奉圣旨进驻山西，四出派人打探情报，查验晋商的账目，大有不查个底朝天不罢休的气势。就连被李植视为左膀右臂的密卫大使韩金信也到达了宣府，协助李兴审查晋商。
　　靳家家主靳良玉敲了敲桌子，心疼地说道：“因为这黄口小儿李兴的审查，我靳家已经中断和清国的贸易一旬了。大量的粮食和火药白白积压在仓库里，损失惨重。”
　　听到靳良玉的话，范永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范永斗是在惊讶这个靳良玉怎么大难临头，还不知道死活。
　　范永斗是山西大商帮范家的家主，发家自介休。早在明朝初年，范家就在张家口和蒙古地区做生意，历经七代，生意越做大。到了范永斗手上，范家已经是满清最大的贸易对象。
　　和满清走私的八大商家，也以范家为首。
　　范永斗见靳良玉不知轻重，也敲了敲桌子。
　　王家家主王大宇喝道：“靳老爷，你也当真是不知道事情。如今李植气势汹汹而来，要的是你我的全部家底，甚至要你我的命！你还在心疼这一旬半月的买卖？”
　　靳良玉眼睛一转，说道：“清国本来春天就要南征朝鲜，现在正是缺乏物资的关键时刻。如果因为张家口贸易被打断得不到物资，从此一蹶不振，你我还做什么买卖？货物贩卖给哪个？”
　　“前几年清国鼎盛的时候，那贸易量多大？这几年清国衰微了，我靳家的生意差了不少！”
　　王大宇说道：“你还担心清国的南征，我看还是先操心我们八家商号的安危吧。这李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在山东一杀就是一百多缙绅，抄家抄得手都发软。如今他得了圣旨来查我们，我们一旦被他发现破绽恐怕就是掉脑袋的重罪！”
　　靳良玉眼睛一翻，说道：“我们八家人在山西经营几十年，八家人的力量聚在一起的话，宣、大、山西三镇都听我们调遣，三镇的城池城守都听我们指挥。他李植远在天津，拿什么来和我们斗？”
　　“就算查出我们底细，我看也不怕他！”
　　听到靳良玉的话，其他七家商号的家主仿佛被人打了一针强心剂，都有些鼓舞起来——李植再厉害，那也只是在山东和天津厉害。在这山西，局势是牢牢掌握在盘根错节的晋商手上的。山西地薄人多，地方上的文官武将哪个不是靠商贾的银子养着的？
　　八家晋商联合起来，宣大山西三镇的十几万兵马都能调动。这可是十几万兵马……
　　靳良玉站起来说道：“而且我们山西的商帮都是家族买卖，那些伙计们哪个不是十分忠心的？知道其中门道的伙计大多数都是各家商帮的骨干，不会出卖我们！”
　　“据我所知，这些年大家都小心，和清国的买卖从来不走主账，全是私底下以货易货。只要我们把那本私账一烧，李植到哪里去找我们沟通清国的证据？如今我们停了和清国的贸易，李植就更加抓不到我们的证据！”
　　“那李兴黄口小儿，总不能说看见我们仓库里有人参、貂皮就抄我们家吧？”
　　“我们的人参是朝鲜那里买的，貂皮是蒙古人贩来的！李兴他能说什么？”
　　众人听到靳良玉有恃无恐的话，心思都活络起来。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是在琢磨怎样才能做得滴水不漏，让李兴抓不到一点证据。
　　最后众人终于想出了对策，一个正值壮年的商人站起来说道：“靳老爷说得对！我们把知道底细的伙计全部送到塞外去，送到归化城去躲几年。剩下的伙计什么都不知道，账单再一烧掉，李兴小儿查得出什么？”
　　归化城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是这个时代蒙古的贸易中心。八家晋商同时做满洲和蒙古的买卖，在归化城也很有人脉。若是让归化城的蒙古人帮藏匿一些人，不成问题。
　　靳良玉一敲桌子，点头说道：“好！要的就是这种气魄，我们这些年同时和清国、蒙古做买卖，货物进进出出的，根本没有具体记录。张家口的老百姓虽然知道我们和清国买卖，但那只是传说。李植总不能倚仗这一点传说就抄我们的家！”
　　“我就不信李植能杀到归化城去把我们藏那里的伙计全揪出来。”


第0625章 王朴
　　十二月十五日，大同总兵王朴满怀心事地走进了津国公府，在三殿中见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李植。
　　“王朴，一转眼就两年多未见了！”
　　王朴看了看李植，觉得两年多未见，李植脸上有多了几分威严神色。所谓久居人上者，必生威严。如今李植在天津和山东是诸侯一样的存在，和王朴这样风餐露宿跟着闯贼后面跑的总兵已经完全不同。
　　王朴拱手说道：“两年未见，津国公已经是山东和天津之首，当真是一日千里。”
　　李植笑了笑，说道：“王朴，你可知道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李植找王朴来，是准备拉拢王朴作为内应，从内部突破晋商这座堡垒。
　　李兴和韩金信在山西遇到了困难，快马回到天津向李植求援——李植派了几百人进入山西审查晋商，居然查不出八家晋商通敌的证据。晋商们的账目做得十分漂亮，纸面上记载的来往货物全是从蒙古买的，查不出一点问题。
　　这做假账的本事，自古就有。
　　八家晋商中管事的老伙计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全部外出做买卖去了。剩下的伙计全是做合法的蒙古生意的，又或者是最基层打杂的伙计，对沟通满清的事情完全是一问三不知。
　　李植感觉到时间的紧迫——如果在山西的检查拖得太久查不出结果，恐怕朝堂上拿了晋商银子文官们会集体发难，逼天子中止李植的检查，让李植从山西退回来。
　　所以李植找来了王朴。李植和王朴是一起上阵打过鞑子的，彼此之间有可靠的互相信任。
　　听到李植的话，王朴沉吟不语，却不愿意回答这句话。
　　其实以王朴的聪明，当然知道李植现在找他是为什么。
　　大同总兵王朴所在的王家，本身就是这八家通敌的晋商之一。
　　王朴和他父亲王威几乎是世袭大同总兵，是大同地方上的土皇帝。他父子二人虽然不从商，但是他家的其他人全是商人，又以三房的王登库为首，被称为太原王家，生意的规模仅次于介休范家。
　　王家前些年和鞑子买卖做得很大。但王家人又比其他七家人更有政治嗅觉。锦州大战后王家见满清逐渐衰微，有金盆洗手之意，据说这些年很少再和沈阳的鞑子做买卖。
　　王朴不傻，知道李植此时找自己，肯定是想让自己帮他解决晋商。
　　不过作为八家沟通满清的晋商之一，想让王朴把其他七家晋商卖了，需要李植给出一些筹码。
　　王朴沉吟片刻，拱手问道：“我若是和津国公合作，津国公能放过王家么？”
　　李植想了想，说道：“王家前些年和鞑子做买卖，赚了不少吧。即便是保守估计，我觉得王家起码有一半的家产都是从鞑子那里赚来的。”
　　李植淡淡说道：“如果你和我合作，那我对王家就网开一面，不杀王家的人，只查抄王家一半的家产。”
　　王朴听到李植的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想了想，王朴说道：“那以后王家和蒙古的买卖，还做得么？”
　　李植笑了笑。
　　郑开成笑着说道：“少保大人，只要王家和国公爷合作，等国公爷灭了其他七家，山西的商号就是王家一家独大。以后和蒙古的贸易，就几乎是太原王家一家垄断。虽然津国公这次没收王家一半的家产，但料想要不了几年，王家就能从蒙古贸易上赚更多回来。”
　　王朴想了想，开始琢磨其中的得失。
　　郑开成看了看李植，李植点了点头。
　　郑开成又笑着说道：“少保大人，若是王家这次选择合作，以后王家可以把商号开到天津和山东来。王家在天津和山东的生意，将受到津国公的一力保护。”
　　听到最后这句话，王朴有些动容了。
　　王朴这两年在河南和流贼纠缠，越发觉得这大明朝不保夕。山西的西边陕西满是流贼，山西的右边河南更是沸沸扬扬。举目望去，大明只有天津和山东是蒸蒸日上的地方。如果能把生意做到天津来，王家家族的财产安全就有了保证。
　　所为狡兔三穴，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王家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如果之前还怀疑李植敌视士绅，担心李植把送上门的王家当肥猪杀，那今天有了李植这个承诺，王家就可以放心地在天津和山东做买卖。把银子和财产保存在虎贲军保护的天津，就像存入了保险箱一样安全。
　　在这乱世里，李植的这样一句承诺，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事情。
　　王朴一咬牙，说道：“好，津国公，王家干了！”
　　郑开成看了看李植，朝王朴问道：“少保大人，你在家中可做得了主？”
　　王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一拱手说道：“津国公，包括王家人在内的几百名商号伙计，都在归化城，津国公若是想抓住晋商通敌的证据，便发兵归化城吧。”
　　……
　　崇祯十八年正月初九日，靳家家主靳良玉站在归化城的城墙上，看着东面的方向。
　　这些天李兴在山西四出审查晋商，把山西的商人查得鸡飞狗跳。李兴手上有天子的圣旨，又有津国公李植做靠山，做起事来毫无顾忌。在靳家查了一个月查不出什么问题，李兴竟一怒之下抓了靳家的两个掌柜去用刑。
　　靳良玉不敢再呆在张家口，以到蒙古做买卖的借口逃到了归化城。
　　归化城建于隆庆六年，是蒙古草原上最大的城池。崇祯五年皇太极攻打林丹汗时候一把火烧了归化城，但几年后察哈尔部又重建了这座城市。因为靠近大同、张家口等通商要地，归化城始终是蒙古草原上的贸易中心。
　　如今城中更有几百名晋商伙计，是这次李植清查晋商通敌一案中的关键。
　　此时正是过年的时候，靳良玉有些思念家人。不知道太谷的靳家大本营里，现在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靳良玉想着想着，有些心驰神往，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他抬头一看，看到几个归化城的蒙古斥候像是见了鬼，慌不择路的逃进了城里。然后没多久，城头的号角就吹响了，归化城的六座城门全部关闭。
　　靳良玉心里一个咯噔，死死看着东面的草原。
　　没多久，远处的草原上，出现了一大片武装到牙齿的骑兵。那些骑兵骑着十里挑一的高头大马，穿戴着光滑发亮的全身板甲，手上抓着一把火铳。那五千骑兵的中间，高高飘扬着一杆“李”字大旗。
　　骑兵的中间，赫然有十几门马匹拖拉着的大炮。
　　李植杀到归化城来了！
　　靳良玉睁大了眼睛，如遭雷击。


第0626章 归化
　　归化城距离天津说起来也不太远，一千二百里。
　　从王朴那里得知晋商八大家藏匿伙计于归化城后，李植立即调遣五千选锋师骑兵讨伐。五千骑兵带着七千辆粮草马车从天津出发，一路向西，最终于正月初九到达了蒙古归化城，也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
　　归化城此时由蒙古察哈尔部占领。察哈尔部历史悠久，在北元时期是蒙古大汗的直属部落，其各部的领主历来都由“黄金家族”后裔担当，是蒙古草原上的一支强大部落。
　　当然，蒙古人驰骋天下的时代早已经过去。本来这个察哈尔部也被满清打败了，收编了。但锦州大战满清负于大明之后，察哈尔部又举旗自立，再不受满清控制。
　　察哈尔部坐拥归化城这个聚宝盆，是比较富裕的蒙古部落，在草原上有上万战士。但是蒙古人半牧半兵，平时要在草原上放牧马羊，在归化城中只有一千多蒙古人守卫。面对薛三库率领的五千选锋师骑兵，归化城的城防显得十分薄弱。
　　按一般道理说起来，即便是敌人突袭归化城，攻下城池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草原上的其他察哈尔战士也是能赶回来攻击入侵者的。
　　但是他们遇到的是虎贲军选锋师，他们根本就没有回援的机会。
　　二十名骑兵分为南北两队，策马绕着城墙驰骋了一圈，朝城墙上面的蒙古人大声喊话：
　　“归化城中的蛮夷听好了，我们是大明的虎贲军，奉津国公的命令缉拿通敌晋商。如今有四百一十六名晋商伙计在归化城中，尔等蛮夷速速交出这四百一十六人，否则大炮一发，玉石俱焚。”
　　听到选锋师骑兵的喊话，城墙上的靳良玉双腿瑟瑟发抖。谁走漏了消息，把归化城的事情说出来了？这归化城中的四百多商会伙计可全知道晋商通敌的底细，若是被李植的大军抓去，稍一审问估计就要全部供出来！
　　本来以为归化城是蒙古人的地盘，李植的兵马不敢造作。谁知道这李植的大军竟这么可怕，连蒙古人的城池也说打就打。万一察哈尔部的可汗阿布奈把自己这些人全部交出去，那这八家晋商就全完了。
　　靳良玉惊惶地看着城中央的方向，担心可汗阿布奈放弃自己这些晋商。
　　然而靳良玉的担心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薛三库的喊话只是做个样子，可汗阿布奈根本没有交出晋商伙计的机会。根本没有给予蒙古人反应的时间，薛三库已经把十二门重炮架在归化城的东城门前，开始炮轰这座蒙古城池的城墙。
　　“轰！”
　　“轰！轰！”
　　蒙古人没有见识过的炮弹像是重锤，一锤又一锤地砸在归化城的城门上。没多久，归化城的东城门就被打得稀里哗啦，露出一个大大的门洞出来。
　　归化城的护城河不宽，东门外的护城河只有三丈宽。辎重兵在河上架起了浮桥，骑兵们就跃马冲进了城池中。
　　开始时候还有蒙古鞑子负隅顽抗，躲在城墙上朝选锋师骑兵射箭，但他们很快发现弓箭完全不是选锋师火器的对手。选锋师每人装备两支短铳，在作战前早已经装好了子弹，打仗时候拿起来就可以射。二十米内一旦击中目标，便是打中骨头也立即打断。
　　选锋师背上还背着一把标准步枪。对于较远的敌人，也是一枪解决问题。
　　而蒙古人的弓箭，在选锋师精锐的全身板甲面前就显得杀伤力有限了。除非是十五米内射中要害，否则蒙古人的弓箭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杀伤。
　　选锋师的骑兵们冲进城后一部分直往城中心的可汗宫殿冲去，另外一部分进城后下马冲击城墙上的守城鞑子。
　　那些城墙上的鞑子本来就人少，哪里顶得住选锋团的火力？蒙古人不是满清铁骑的对手，更无法直面选锋团精锐的冲刺。噼哩啪啦的枪声中，选锋师的精锐骑兵不断往前推进，城墙上的蒙古鞑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大多数蒙古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火器部队，一下子被打懵了，抱头鼠窜。少部分参加过锦州大战，见识过虎贲师火力的蒙古鞑子更是被那一战打怕了，看见这些火器就要发抖。选锋团只冲了一会儿，刚刚占据了五十米的城墙，城墙上的一千多鞑子就大溃败了。
　　等薛三库信马由缰，慢慢行入归化城的时候，整座城池已经完全落入选锋师的控制中。
　　可汗阿布奈被从可汗宫殿中揪了出来，被噗通一声摁在了薛三库的面前。
　　一个骑兵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凳子，送到了薛三库背后，薛三库坐了下去，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蒙古人的可汗。
　　薛三库看了一会，就哼了一声，蒙古人不过如此。
　　“蛮夷！藏匿在归化城中的四百一十六名晋商伙计可在你城中？”
　　阿布奈至今还有些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选锋团的骑兵和炮兵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攻下这座城池，他并不知道这支强悍得可怕的明军是为什么来的。此时听说明军是要晋商的伙计，不是要他的命，也不是要他的城池，顿时喜上眉梢。
　　“在，都在城里！”
　　“在哪里？”
　　阿布奈磕头如捣蒜，说道：“都在骆驼街的各大商号院子里，四百多人全在。”
　　薛三库一挥手，喊道：“去骆驼街抓人！”
　　没多久，浑身发抖的靳良玉就被抓住了，被押到了薛三库面前跪下。此时他吓得小便都控制不住，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
　　崇祯十八年正月十九，李兴带着五千名陷阵团新兵，和从万全左卫、膳房堡、新开口堡和宁远站堡迎出来的七千卫所兵、营兵对峙在张家口南面五十里的姚家坪上。
　　薛三库突袭归化城后，察哈尔可汗阿布奈毫不犹豫地交出了四百一十六名晋商伙计。经过连夜的审问，这些伙计们放弃了抵抗，坦白了八家晋商沟通满清，倒卖军资，甚至为满清提供关内情报的行径。
　　至此，低迷了两个月的证据搜集工作出现了突破。有了这四百多伙计作为人证，李兴可以直接抄家八大晋商，抄斩卖国汉奸，剥夺他们的非法所得了。
　　然而七家即将被查抄的晋商却不愿意束手就擒。
　　他们调动了宣、大、山西三镇的兵马，试图用武力阻止李兴的抄斩。
　　这些晋商们太天真了。
　　即便是杨国柱总兵“正兵营”兵马在这里，在虎贲军面前都只有挨打的份。晋商们调集的这些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营兵，甚至卫所兵，在虎贲军的火铳大炮面前只能是活靶子。
　　这些不堪一击的对手，刚好拿来给从未见过血的新招募士兵练练手。


第0627章 开城
　　山西的营兵身穿破烂的鸳鸯战袄，那些战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到处都是补丁。有些地方连补丁都没有，直接是一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而卫所的士卒身上，则连鸳鸯战袄都没有，穿着自家缝制的破烂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指挥这些营兵的军官们则完全相反，一个个装备鲜明。他们带着家丁们躲在大军的后面，穿着精良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空饷喝了多少兵血。
　　这只地方军中谁是官，谁是兵，一目了然。身上装备的精良程度直接说明了其穿戴者的地位。
　　大明各地的卫所营兵十分糜烂，一方面是层层转运过程中军饷物资大量被克扣，再加上军官的贪污，粮草军饷少得可怜，大明地方上的士卒甚至要饿肚子。另一方面是这些地方军的将领也基本都是兵痞，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心琢磨怎么吞没银子，怎么去送钱跑官，根本没想过训练军队。
　　说这支军队士气低迷，都是抬举了他们。这样的军队被凑在一起上阵厮杀，根本没有什么士气可言。只要稍微遇到一点挫折，估计就要全军溃败。
　　两军对峙，山西兵马中一个穿着鱼鳞甲，背披鲜红披风的百长骑马走了出来，朝李兴的队伍大声喊道：“天津的武官听着，我们山西的事情，不要你们天津管。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和整个山西为敌，速速退回原籍……”
　　“啪！”“啪！”“啪啪啪！”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有十几把步枪朝他开火了。喊话的军官完全对米尼步枪的射程没有概念，站在陷阵师的正面一百步上喊话，立刻被打成了筛子。
　　喊话的军官身上鲜血横飞，噗通一声摔倒在马下。
　　李兴的十门大炮推了出来，开始向对面的地方军开炮。
　　“轰！”“轰！”
　　开花弹笔直射向一里外的地方军，撞碎了阻拦它们的躯体和骨肉，然后落在地面上，“轰轰”地炸开了。巨大的轰鸣声中，开花弹中的铁弹丸像是雨点一样射向周围的地方兵。
　　只一轮炮火，就把这支地方军打乱了。
　　七千人的地方军受到这么猛烈的炮击，一时间不成阵形。前面的士兵战栗惊惶，面无血色地往后面躲，后面的士兵没尝到炮弹的厉害，还往前面走，挤成一团。
　　然后李兴的士兵手持步枪压了上来。
　　看着虎贲军大兵身上那些闪亮发光的全身甲，混乱的地方兵们心惊胆战。
　　山西的士兵哪里有一丝和虎贲军交手的念头？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看着陷阵师一点点逼近，什么军纪什么惩罚都被兵士们抛到九霄云外。
　　只听到轰一声，整个地方军的队列崩溃了，四散逃窜。
　　李兴的步枪手还没有开始齐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李兴的一百名斥候骑兵开始在乱军中追逐那些衣甲鲜明的军官，一枪一枪地将它们撂倒。明军军官花大价钱为自己装备的铠甲不但保护不了他们，反而成了这些军官们的催命符。
　　李兴骑在马上看那些地方军狼狈逃窜的样子，哈哈大笑。
　　追杀渐渐进入尾声，一百名斥候骑兵一个个都提着明军军官的首级回来了。李兴突然看到远处三骑斥候从北方冲来。
　　“二将军！张家口守备逃跑了！”
　　李兴笑道：“逃哪里去了？”
　　“不知道，总之张家口城墙上的守军全逃了。八家晋商的人也拼命往城外逃，张家口现在除了银子和货物，几乎没有人了！”
　　李植冷哼了一声，骂道：“这些屑小倒是跑得快！”
　　一挥手，李兴说道：“快速前进，去张家口抢银子！”
　　……
　　正月二十，天津参将郑开成和大同总兵王朴一起骑马立在巍峨的大同城外。
　　大同城城墙是在洪武五年由大明开国功臣徐达所建，建得十分雄伟。整个城池呈大致正方形，周长十五里，以巨大的条石为基础，城墙内芯为三合土夯筑，外包每块重达十七斤的青砖。城墙高四丈二尺，十分雄壮。垛墙上又砌长一丈五尺、高二尺四寸、厚一尺五寸的砖垛，垛间距一尺半，共五百八十墙垛。
　　大同城设四门，城外都有瓮城。城墙外侧修壕堑，深约一丈半，宽约三丈，俗称护城河，上设吊桥。
　　在大同城的北、东、南三面，又各有小城，成犄角之势拱卫大同主城。
　　大同城本是大同镇的镇城，是大同镇总兵驻节之处。除了王朴的正兵营，城内另有守兵一万二千人，有参将三名，称大同左营、大同右营和大同前营，游击一员，称奋威营。
　　这样一座坚城，如果郑开成率兵强攻，不知道要攻打多久。郑开成五千人带来十门大炮，未必能把大同城坚固的城墙打垮。
　　但是大同总兵王朴既然已经投靠李植，大同城就不是一个问题了。
　　郑开成正在等待城内的内应为破虏师开门，却听到王朴问道：“郑将军，那祖大寿投奔津国公麾下，如今如何？”
　　郑开成拱手答道：“祖大寿如今在选锋师担任骑兵团长。”
　　王朴笑着问道：“祖大寿的骑兵团，也配备郑将军兵马这样的大炮么？”
　　在王朴的心里，李植兵马最可怕的就是大炮。铁芯铜体大炮火力猛劲，再配上开花弹，足足领先这个时代的大炮一百多年。李植是否为祖大寿的兵马配备大炮，直接反映了李植对祖大寿的信任程度。
　　郑开成答道：“祖大寿的骑兵团也是有炮的，配重炮六门，野战炮四门，合计十门大炮。”
　　王朴听到郑开成的话，沉吟许久，笑着问道：“若是王朴投奔津国公，也是一个团长么？”
　　郑开成笑道：“王总兵弃暗投明果断献出大同城，已经立功。若是投奔国公，一个团长是跑不掉的。”
　　王朴想了想，突然一指前面的大同城东门，笑道：“城开了。”
　　郑开成转头去看，果然，巍峨的大同城东城门渐渐打开了，城门上的吊桥一点点放了下来。吊桥砰一声落在护城河的河岸边，把宽阔的护城河变成了通途。
　　大同城是边塞重镇，各家晋商都在其中开有商号，囤积着大量货物银钱。此时城门洞开，大同城城内的晋商毫无抵抗力地暴露在虎贲军之前。
　　郑开成心中一喜，大声喊道：“大军入城，抄查晋商商号。对无关百姓，不得骚扰！”


第0628章 硝石
　　张家口堡中，李兴志得意满地骑着马巡视。
　　张家堡不大，堡内居民也不多。小小的堡城中几乎被各家晋商的商号占满。然而此时商号中几乎都没有伙计。听说李兴的兵马大败地方军，各大商号里的人全部逃光了。
　　陷阵团新兵一间院子一间院子地搜查，很快就查获了大量的物资。
　　“二将军，靳家的商号里查获稻米四千石，硝石三千斤，硫磺四千斤。”
　　李兴来了兴致，说道：“去看看。”
　　进了那靳家院子，李兴看到满仓的粮食，都是上好的新稻子。这些稻子若是运到辽东去，不知道要养活多少鞑子。
　　不过李兴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硝石。这些年随着虎贲军的不断扩军，消耗的硝石火药越来越多，天津的硝石价格越来越高。原先的商贾所有的进货渠道渐渐都满足不了虎贲军的训练需求。尤其在去年的虎贲军大扩军之后，天津的硝石出现了有钱都买不到的局面。
　　为了得到硝石，李植不得不组织商队到南方去采购。但是河南有流贼，南直隶的士绅敌视李植，外出采购的商队困难重重，收获一直不大。
　　想不到能够在张家口抄得硝石。
　　李兴走到那一罐一罐的硝石面前，取出一些粉末，走了出来。
　　“找个有火的地方！”
　　士兵们四处搜索，找到了一个伙房，在伙房里点燃了柴火。李兴走到柴火面前，将硝石粉末取出一些扔到了火上。只听到轰一声，火焰上出现了紫色的光芒。
　　李兴又取出一些木炭，将硝石粉末投到赤热的炭上，那木炭顿时向四面八方喷出火焰，像爆燃一样剧烈燃烧起来。
　　李兴骂道：“贼杀才，这硝石比我们在天津用的硝石还要好，这些晋商当真可杀。”
　　李兴正在那里咒骂，却看到一个亲卫跑了进来：“二将军，范家的仓库里发现了两门大炮。”
　　李兴愣了愣。
　　“还有大炮？”
　　那个亲卫点了点头，带着李兴往范家的商号走去。进了那气派的大院门，进入到库房里，七拐八拐，在一堆稻米背后赫然看到两门巨大的青铜大炮。
　　那炮有三、四千斤重，八、九尺长，配有完善的炮车。大明铸造的红夷大炮没有这种炮车，这恐怕是澳门人或者荷兰人铸造的青铜炮。
　　李兴暗道这些晋商的手眼当真是要通天。
　　“这些晋商一个个都可以千刀万剐。”
　　过了一会，又有士兵来汇报：“发现两百张上好的辽东貂皮！”
　　李兴又来了兴致，拍了拍手说道：“去看看！”
　　……
　　大同城中，一片人马喧嚣，鸡飞狗叫。
　　其他晋商没想到王家居然把李植的兵马放进了城，一个个都气疯了，拼命的咒骂。
　　张家口堡中只是存放着一个批次的货物，价值有限，所以晋商们弃城跑了。晋商们真正储存大量财货的地方，还是大同这样的大城。
　　大同城中当然是以王朴的大同王家最为势大，但除此之外还有梁家、田家、翟家、黄家。这些商号都是山西实际的主宰，在大同做了上百年的买卖，不知道在城里藏了多少财货。此时突然看到李植的兵马冲进来，这些商馆的人马不愿意就此交出财货，和家丁一起持械在院门后面顽抗。
　　城中的几营地方兵马也不愿意就此认输，准备在街巷上和虎贲军厮杀。
　　按照大明的兵制，总兵平时对其他兵马并没有管辖权，只有在战时才有节制的权力。平日里这些营兵的参将、游击并不听总兵王朴的。他们反而是长期和其他的晋商家族联姻结盟，成为那些晋商的人马，在大同城中和王家分庭抗礼。
　　所以看到王朴把人数只有五千人的郑开成军放进城，这些地方营兵准备和郑开成军巷战。
　　不过在武装到牙齿的破虏师面前，这些人也不是问题。
　　城中的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噼哩啪啦的像是过年时候的鞭炮，响个不停。
　　郑开成骑在马上，正往田家的商馆走过去，却看到前面道路上涌过来上千名地方营兵。
　　这些营兵衣衫褴褛，手上拿着简陋的武器。但在家丁队的督战下，这些营兵却在不断地往前前进。走到破虏师面前三百步外，营兵们举起了手上的长矛大刀，朝破虏师冲了过来。
　　“杀！”
　　“杀了这些天津人！”
　　破虏师的士兵简单列出了三排齐射阵。那条街道也就十来米宽，但是破虏师的士兵们却在三排轮射阵中摆了九十多人。等街道上的大同营兵冲到二百米内，破虏师的士兵就开火了。
　　噼哩啪啦的枪声像是爆豆的声音，不断地在街道上响起。冲过来的营兵就像是被镰刀割过的稻草，一个接一个地惨叫起来。他们的身上喷出血箭或者血雾，倒在了地上，在并不太整洁的地面上抽搐呻吟。
　　破虏师的三排轮射阵每五秒朝前面射击一次，三排轮射打完，前面的街道上已经倒下了几十具尸体，血流成河。
　　但轮射并没有就此结束，还在继续。第一排蹲下去装弹的士兵很快就完成了装弹——实际上对于这些老兵来说，因为无烟火药的使用导致不需要清膛，他们只需要十二、三秒就能完成装弹。
　　第一排的士兵又站起来朝前面的大同营兵射击。又是十几人惨叫着倒了下去，血流一地。
　　营兵们这才明白这些虎贲军大兵的厉害——这狭窄的街道上虎贲军的密集阵形极难冲破，因为虎贲军大兵每个人只占据半米的间隔，火力的密度实在是太高了。营兵拼命往前冲，后面的人还没有往前冲几步，就倒下了。
　　这样的伤亡不是地方军可以承受的，一千多人失去了斗志，哇哇叫着逃走了。
　　几百名破虏师士兵不再搭理那些虾兵蟹将，走到了田家的商号面前。
　　那商号建得十分气派，外面的重檐门楼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个汉白玉雕的石狮。郑开成正打量着那门楼，却看到大门两侧的院墙上突然站起了五个彪悍的家丁。这些家丁手持弓箭，弯弓朝郑开成弯弓射来。
　　“参将小心！”
　　郑开成的两名亲卫猛地把郑开成扑倒在地。


第0629章 挟持
　　几只利箭嗖嗖的飞过郑开成的身上，被险险避开。郑开成身上虽然也穿着覆盖正面的板甲，但若是万一被射中脸部等要害，那还是会死人的。而且这些晋商家丁射箭射得这么歹毒，谁又知道箭上有没有毒。
　　见到师长被偷袭，郑开成身边的士兵发火了，噼哩啪啦冲墙上就是一顿乱枪。顿时有三名弓箭手中弹了，惨叫着倒在了院墙后面。
　　郑开成倒在地上，拍了拍扑倒自己的亲卫肩膀，笑道：“好身手！”
　　郑开成出仕李植之前读过几年书，在李植的手下中是难得的儒雅之人。虽然此时身在前线，郑开成也始终淡然，处处有一种宠辱不惊的淡定。
　　两个亲卫暗道参将大人果然不一样，这种关头还是不惊不乍，越发佩服郑开成起来。他们赶紧爬起来，然后把郑开成扶了起来。
　　郑开成一挥手，说道：“去找个撞木出来，把大门撞开！”
　　士兵们便去寻找大木头，最后在王朴的总兵府里找到一根包铁皮的撞木，抬到了田家门楼前。十几个士兵吆喝着推动那根包铁大木头，撞了几十下就把厚重的田家大门撞开了。
　　士兵们冲了进去，进去后举着上好膛的步枪见人就射。院子里的家丁似乎也是红眼了，举着刀剑就朝进入院子的步兵冲锋，被一个接一个地射杀在门楼后面。
　　这些晋商的财产，包括这个商号的院子，到时候都是要归于津国公名下，然后进行拍卖的。本来虎贲军的士兵们是不想使用手榴弹破坏院子建筑的，想用步枪搞定。但他们见田家人的抵抗这么激烈，不得以用上手榴弹了。
　　十几颗手榴弹被火把点燃，扔进了第二进院子，轰隆隆一片巨响。
　　然后郑开成就再没有听到枪声，虎贲军的士兵顺利进入了后面的院子，控制了整个商号。
　　商号占地很大，有正院，侧院，旁院，偏院，又有货库两个，银库一个，占地十几亩。士兵们在院子里搜索了一阵，很快把田家的家主田生兰抓了出来。
　　这个位列八大晋商之一的田家家主穿着一套貂皮皮衣，被摁在了郑开成前面跪着。
　　郑开成看了看田生兰，皱眉说道：“国贼！如今你们醒悟了吗？如果你们不沟通敌国，贩卖军资，又怎么会被我的大兵摁住，沦为阶下囚？”
　　那田生兰看了看郑开成，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毫无防备的郑开成。郑开成旁边的一个亲兵眼疾手快，一脚踢了过来，把想和郑开成拼命的田生兰踢了回去。
　　田生兰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有爬起来，就有士兵拿枪托往他脑袋上砸。被砸了几下，田生兰就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郑开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皱眉看着昏迷的田生兰。
　　几个士兵从院子里面跑了出来，一个个十分兴奋。他们冲到郑开成面前大声说道：“师长，发现了好多银子和粮食！”
　　……
　　太原城东面十五里，山西镇的四万多兵马和钟峰的一万九千人对峙在山间的一片谷地上。
　　山西总兵周遇吉的一万五千人，和山西镇一名副将，五名参将，三名游击的二万多人汇成山西镇这一支大军，雄赳赳地拦在要攻打太原的钟峰前面。
　　太原是山西省城，是不少晋商的大本营。李植既然要彻底查抄晋商，自然不能不占领太原进行抄家。
　　太原是有名的坚城，李植在城中又没有内应，李植这次让钟峰把破虏师的兵马全部带了出来。再加上选锋师祖大寿的四千骑兵，一共一万九千人。
　　破虏师一万五千人配有七十门野战小炮，八十门十八磅重炮。祖大寿的骑兵团有重炮六门，野战炮四门。装备这些火炮，相信钟峰能够对付太原城的巍峨城墙。
　　不过首先要解决的是城外的这些山西镇兵马。
　　七家晋商在山西的能量非同小可，李植要到太原抄家，这七家晋商就把山西镇城附近的兵马全部调集过来阻拦李植。这些晋商长期同当地的世袭武官联姻，实际上已经是一家人。李植要七家通敌晋商的命，不但是断绝了当地武官的财路，更是杀戮他们的亲人。
　　钟峰看了看祖大寿，笑道：“祖团长觉得这山西镇的兵马战力如何？”
　　祖大寿放下了望远镜，拱手说道：“钟师长，我觉得这山西镇的兵马都是乌合之众。除了周遇吉的正兵营一万五千人，其余皆是土鸡瓦狗。然而周遇吉的一万五千人不知道为什么，队列松弛混乱，似乎没有一战的决心。”
　　钟峰笑道：“祖团长好眼力。”
　　转过头，钟峰又朝另一个团长蒋充问道：“蒋充，你觉得这山西镇的兵马如何？”
　　蒋充抱拳说道：“师长，山西镇的士兵看上去多，但士兵们的装备陈旧，士气看上去十分低迷。这次我们来抄查晋商是按圣旨行事，山西镇的兵马阻拦我们是犯上作乱，论罪可诛！山西镇的士兵并没有死战的决心。”
　　钟峰点了点头，说道：“说的好！压上去用大炮轰炸他们。”
　　令旗招展，虎贲军拔起阵脚，往山西镇的兵马那边压了过去。
　　钟峰正行在中军，突然看到山西镇的兵马中突然一片混乱。一个身穿鱼鳞甲的中年将领突然从中军处策马冲了出来。他笔直地朝钟峰这边冲了过来，一路头也不回。
　　他一出来，山西兵马的中军处就追出来十几骑人，似乎是要把这个中年将领抓回去。
　　但那个中年将领骑的是膘肥骏马，脚力更比后面的追兵足。追着追着，将领和追兵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几十步。
　　那些追兵掏出了弯弓，开始向前面的中年将领射箭。十几枚箭矢朝中年将领抛射过去，最后有一支射中了中年将领的后背。
　　但那中年将领的铠甲质量好，似乎没有被背上的箭矢伤到要害，继续快马朝虎贲军这边冲过来。那些追兵虽然被越拉越远，却还是拼命在后面追赶。
　　钟峰用望远镜看了看那个拼命往这边逃的中年将领，愣了愣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中年将领骑马冲到虎贲军阵前，大声朝士兵们喊道：“不要开铳！不要开铳！我是山西总兵周遇吉！我适才在乱军中军是被逼的！”


第0630章 投诚
　　周遇吉一边喊叫，一边冲进了陷阵师大兵的射程内。他身后的追兵却不敢冲到虎贲军阵前送死，骑马立在三百米外，焦躁地看着逃跑的周遇吉。
　　周遇吉骑马到破虏师跟前跳下了马。他把身上的武器全部留在了马上，将马绳交给一个士兵，然后步行走到破虏师中军，朝钟峰一揖及地。
　　“见过天津来的大将军！”
　　钟峰见这总兵这么恭敬，哈哈大笑：“你便是山西总兵周遇吉么？你怎么不和乱兵为伍？”
　　周遇吉拱手说道：“周某人是京营出身，对天子忠心耿耿，岂会和这些山西乱兵沆瀣一气？大将军奉旨抄查通敌晋商，周某人岂能和贼人一起作乱？”
　　顿了顿，周遇吉又说道：“大将军，如今周某人逃脱山西乱兵的挟持，正兵营一万五千人群龙无首，毫无斗志。我建议大将军先攻击正兵营，正兵营一受攻击，必定溃败。”
　　钟峰点头说道：“说得好！”
　　破虏师继续往前推进，到了山西兵马二里之外，八十六门重炮开始轰炸山西总兵麾下的一万五千正兵营。
　　炮弹像是连绵不绝的流星雨，一发又一发地射进了正兵营的阵脚中。开花弹在那些士兵之中炸开，将夺命的铁弹丸迸射得到处都是。
　　果然，正如周遇吉所说的，正兵营的士兵士气低迷。炮弹只轰炸了一轮，一万五千正兵就化成了惊弓之鸟，不成队列。也不知道是哪个带头往西面逃，这些正兵突然间就崩溃了，全部往西面逃去。
　　一万五千正兵营溃逃，四万多人的山西镇兵马一下子就只剩下三万人。以七拼八凑的三万人面对天下第一强军的虎贲军两万人，山西军毫无胜利希望，士气摇摇欲坠。
　　钟峰看了看前面的情况，大声说道：“祖大寿！你率四千骑兵突阵，一次把这三万杂兵冲垮。”
　　祖大寿大声喊喏，便策马而出。
　　那周遇吉此时才知道拱卫在钟峰身边的这个中年将领是祖大寿。祖大寿不是大名鼎鼎的关宁军总兵么？怎么变成虎贲军的团长了？
　　周遇吉十分纳闷，看着钟峰，又不好问。
　　祖大寿率领四千骑兵冲了出去。
　　祖大寿麾下的骑兵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作“关宁铁骑”。虽然这支“关宁铁骑”并没有后世文人吹嘘得那么夸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崇祯年间这支骑兵粮饷充足。因为一直守卫在辽西最前线，出于战争的压力，所选兵马也较为精干。
　　关宁军的战斗力，卢象升曾有评价。崇祯八年，卢象升率各路兵马镇压农民军，其中就有三千关宁骑兵。当时卢象升评价道：“援剿之兵，惟祖大乐、祖宽所统辽丁为最劲，杀贼亦最多。”
　　而关宁军中，又有守在第一线的祖大寿部众最为善战。他麾下的骑兵，自然不是吃素的。
　　祖大寿八千骑兵投靠李植后，李植将缴获的清军锁子甲和绵甲大量装备给这些骑兵。李植这些年更缴获了大量的军马，又从中选取了资质较好的军马替换八千骑兵的劣马。这支部队因此更加精锐。
　　且不说能不能和清军的步甲兵对敌，但比起东拼西凑的山西地方军，精锐不止一倍。
　　四千铁骑摆出冲刺的锋矢阵，朝前面的敌人猛冲而去。那滚滚的马蹄踩得大地都微微震动。
　　山西军的兵将看到这样气势汹汹而来的骑兵，急忙调兵遣将，试图调出几支较为善战的步兵拦住这支骑兵。但山西诸将并没有一个领头的，此时一慌乱起来，令出多门，一下子就乱成了一片。一片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声中，祖大寿四千骑兵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插入了山西军的腹部。
　　那些高头大马也不知道撞飞了多少衣衫褴褛的山西杂兵，前排的山西士兵像是沙包一样在其他士兵头上飞了起来，七窍喷血。
　　来自辽西的骑兵们仗着李植发的两层重甲，一个个大咧咧地往山西军人群里冲，用战马撞，用马蹄践踏，用武器砍杀，手上的马刀不停地挥舞。
　　平日里管理混乱，缺乏训练的山西地方军顿时被杀得落花流水。
　　祖大寿率兵冲在最前面。在他眼里，这些不堪一击的山西地方军是他建立战功的最好工具。虎贲军最重战功，军官的提拔全看战场上的表现。此时不厮杀一番证明自己的战斗力，更待何时？
　　三万多山西兵马竟被祖大寿从前面冲到后面，整个阵形被四千骑兵刺穿了。
　　轰一声，山西地方军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士兵们仿佛是见了鬼，嚎叫着往两边逃去。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群蚂蚁的巢穴被火烧了，蚂蚁慌不择路地在泥土上奔逃。
　　祖大寿的骑兵不愿意就此放过这些杂兵，挥舞着武器一路追杀。
　　周遇吉看着祖大寿的骑兵，不停地点头，赞道：“素闻关宁军精锐彪悍，今日一见，果不寻常。”
　　钟峰笑道：“周总兵，你是没有见过我们选锋师的正牌铁骑！”顿了顿，钟峰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问道：“周总兵，太原城城高墙厚，你可有办法让守军打开城门？”
　　周遇吉笑道：“此事容易。只是此番赚开城门，大将军日后塘报发到天子案上，要为周遇吉写上一笔？”
　　钟峰听到周遇吉的话，笑了笑。
　　这次来山西抄晋商的家，最主要的就是抢财货。天子和津国公甚至早就划分好了分赃比例。山西的地方军们死死保卫的，也是晋商的家产钱财。大家都知道这次山西之行是为钱而来，而这个周遇吉此时还想着在这场战争中表明忠心，建立功勋。
　　当真是个痴的。
　　钟峰笑道：“此次若是能赚开太原城门，拿下太原城的功劳便全在周总兵一人身上。”
　　周遇吉哈哈大笑，一挥手说道：“大将军豪爽！大将军容周某进城活动一下，明天一早城上一声炮响，我便开宜春门迎大将军入城！”


第0631章 休妻
　　太原城守备刘昌世在院子里来回徘徊，始终下不定决心。
　　他是太原城的守将，负责半个太原的城防。这个城防虽然只是一个守备，但也是各家晋商争夺的职位。因为守备可以直接处理城防事宜，太原城城中的大小事务都有发言权，官虽然不大，却是个颇有些权力的职位。
　　城中的各家晋商，都时不时会给这个守备一些好处，以方便在城中做事。
　　在太原，八大晋商的影响力极大。因为晋商走私货物要经过各地哨所营地，实际上晋商把山西镇的将领都搞定了。晋商不但通过金钱攻势，更是广泛和各地将领联姻，几十年下来官商一家，全部变成了自己人。
　　所以昨天山西镇兵马倾巢而出对抗虎贲军——这年头兵荒马乱，谁拳头大谁有理。如果团结一心的山西地方将领打败了虎贲军，天子估计也只能对抄查晋商的事情不了了之。
　　然而山西镇的兵马昨天却是大溃败，李植的虎贲军昨天晚上包围了太原城，这让刘昌世慌了神。
　　昨天晚上，太原总兵周遇吉找到刘昌世，要他今天开门献城。
　　周遇吉说了，八大晋商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以后山西要正本清源。大批投靠晋商的武官都要被裁撤。刘昌世个人的前途，就看刘昌世这一次能不能弃暗投明，向李植的兵马献出太原城了。
　　刘昌世在犹豫。
　　刘昌世这个官位，也不是自己挣来的。当初他只是一个卫所的防守官，为了当上这个守备，他娶了介休范家范永斗的孙侄女，算是投靠了八大晋商之首的范家，这才当上了这个官。
　　刘昌世正在那里犹豫，却看到自己的正妻范有珠拖着自己的小妾喜儿走出了厢房！范有珠十分彪悍，平日里凌辱刘昌世的小妾是家常便饭，此时她又开始折磨喜儿了。
　　肥胖的范有珠力气很大，她拖着喜儿的头发，拖得地上的小妾鬼哭狼嚎，涕泪横流。
　　“我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然而此时不同以往，范家已经是欲倒之树，范有珠也不再是令刘昌世畏惧的范家女人。刘昌世只觉得脑袋一热，大踏步冲了上去。
　　“范有珠，你放开我的喜儿！”
　　范有珠听到刘昌世直呼其名，愣了愣：“刘昌世，你叫我什么？”
　　刘昌世大声骂道：“泼妇！我叫你放开喜儿！”
　　范有珠用力地一扯喜儿的头发，把地上的周家小妾疼的一声尖叫。范有珠大声吼道：“刘昌世，你以前叫我珠儿，好了，现在你看天津人来抄我范家了，就叫我范有珠了？”
　　范有珠眼睛一瞪，一巴掌打在喜儿的脸上，又一巴掌打在喜儿脸上，大声骂道：“你心疼你的狐狸精了？我就打她！我打死她！我让你晚上和她睡！”
　　看到范有珠撒泼，刘昌世只觉得气血往脑袋上涌。他一改往日的窝囊，冲上去一脚踢在了范有珠的肚子上。那一脚力气实在有些大，范有珠被踢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
　　范有珠在地上呻吟了好久，才慢慢地爬起来。然而实在是被踢得太疼了，范有珠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昌世，捂着肚子不敢说话。
　　刘昌世大声骂道：“范有珠，我告诉你，八大晋商完了，你们范家完了，以后山西人只知道皇上，不知道八大晋商。以前你骑在我脑袋上作威作福，你折磨死我两个小妾，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范有珠听到刘昌世的话突然间害怕起来。
　　“你要休了我？”
　　刘昌世有些狰狞地说道：“休了你？你想得倒是美！”
　　“我告诉你，你今天再敢耍泼，我回来便打死你！”
　　听到刘昌世的话，范有珠身子一抖，双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刘昌世冷哼一声，带着十几个家丁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刘家大门，便往城楼上开城门去了。
　　……
　　介休县县城内，须发皆白的范永斗跪在范家大院的青石地面上，面无人色。
　　想不到五千乡兵防卫的介休县县城，在虎贲军面前一天都没有守住，只几个时辰就被李老四攻下了。范家在介休经营近拜年，修的深墙大院。然而范家大宅在那些手持手榴弹的天津大兵面前，却仿佛是豆腐做的一般脆弱。
　　李植的大兵早上开始攻打介休县，到了下午就已经攻入范家大宅，把范家上下几百人全部抓捕。
　　李植这一次抄查八大晋商，几乎等于攻打山西一省。范永斗本以为八大晋商在宣、大、山西经营百年，和各地的官员几乎化为一体，调集各路兵马，起码可以和天津的李植拖他半年一年。
　　只要把李植的兵马拖入山西这个泥潭中，李植最终必然会退兵而去。李植这些年往死里得罪各地的士绅，如果天津的兵马陷在山西，其他各地的大明地方军都会攻击李植，甚至满清都有可能会趁机攻打防御薄弱的天津——如今辽西走廊在满清手上，满清从山海关西面的山区入关比以前更容易。
　　然而范永斗没想到李植的兵马竟精锐如此。参将李老四只带了五千人来介休，打介休城却如摧枯拉朽一般。此时范永斗被李植的大兵摁在地上跪着，他才明白真正是大势已去。
　　李老四穿着醒目的师长军装，背手站在范家大院的门口，面色冷漠地看着范家的几百人。
　　虎贲军的士兵在范家大院里搜索了一个时辰，一个军官跑到了李老四面前：“师长，只搜出来三十多万两财货。”
　　李老四闻言一皱眉头，他径直走到范永斗面前，用穿着皮靴的脚一脚踢下去，把这个老汉奸踢了个狗吃屎。
　　“范家老贼！你们和鞑子做买卖赚的银子藏在哪里？”
　　范永斗被李老四踢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悟着肚子呻吟了几声。
　　见范永斗还不说话，李老四皱眉说道：“范永斗，你的颈上人头是肯定保不住的。不过范家的其他男丁能否活命，就全看你的配合了。我们这就开始拆范家大宅，掘地三丈挖银子。若是给我们查出一两银子瞒报，你家的子侄就保不住了！”
　　听到这话，范永斗一下子变得脸色惨白。
　　“夹墙……夹墙里有银砖……”


第0632章 胖了
　　李老四看了看范永斗，喝道：“哪个夹墙？”
　　范永斗哭丧着脸说道：“良字院第三进中间一间正房的夹墙里，全是银砖。”
　　李老四看了看身边的军官，那个军官赶紧带人去拆墙去了。
　　等了半个时辰，李老四去看了看，果然看到那院子里的士兵们和军官们喜气洋洋——那拆开的墙壁两边包着青砖，中间全是一层银砖，数量多得令人瞠目结舌。
　　银砖被堆在一起，层层叠叠像小山一样。那些银砖每块都是九寸长，四寸半宽，三寸厚，也不知道在墙壁里封藏了几年了，银子微微有些发黑。李老四抱起一块看了看，觉得那银砖十分沉重，竟有大半个人沉重。
　　等这间房子全部拆除，发现一共有一千二百多块银砖。军官们在范家商铺里找来秤称了称，确定这些银砖合计有一百六十多万两银子。
　　李老四略一沉吟，又走回到范永斗旁边。
　　“范永斗，你胆子不小，只说出这点零头出来打发我？你可知道藏匿银子的下场？”
　　范永斗脸色发白，看着李老四的脸上惊疑不定。
　　李老四一挥手，说道：“把范家掌事的，范永斗的大儿子范可成枪毙了。”
　　“不可！不可！不可啊！”
　　李老四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就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求饶声。范永斗的大儿子听见李老四要砍他脑袋，磕头如捣蒜。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
　　范永斗脸色一变，张口说道：“大将军，等等，我说！我说！”
　　李老四却不给范永斗救人的机会，又是一挥手。一个手持步枪的虎贲师士兵走了上去，对准了浑身颤抖的范可成，啪一声把这个通敌奸商开枪打死了。
　　跪在地上的范家人目睹这一幕，一个个面无人色，都发起抖来。他们全部看向了家主范永斗。范家人生怕家主范永斗再嘴硬，害怕李老四再杀范家人。
　　看着大儿子的尸体，范永斗一时间泪流满面，身子一抖一抖的，再没有了刚才的镇定。但他失去了儿子后被李老四吓到了，却丝毫不敢再挑战李老四，指着北面的院子说道：“后花园假山下面挖地二丈，有一个藏银银窖。里面有一百个银冬瓜。”
　　“天字院第一进院子的正屋地基下面，埋着四十万贯永乐通宝。”
　　“心字院第三进院子水井里，派人打着火把进井道，可以在水面上方一丈处看到一个红砖砌就的圆墙。打碎那个砖墙，里面是一个银窖，藏有纹银五十多万两。”
　　范永斗老泪纵横，把额头都磕出血来：“其他的，其他的真没有了！”
　　李老四看着范永斗，想了想。
　　琢磨了一会，李老四才说道：“先这样吧，把这些奸商都押下去。找一个院子关起来。”
　　士兵们这才押着范家一门老小，推搡着他们往良字院子走去。
　　……
　　太原城东城门城楼上，急冲冲从京城赶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和宣、大、山西总督王继谟站在一起，看着一车车运载着银锭和铜钱往天津去的牛车，脸上阴晴不定。
　　王承恩看着那些押着财货东去的虎贲军大兵，摇头说道：“想不到宣大山西三镇的十几万兵马，竟拦不住津国公的四万强兵，一个月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天子本以为这一次清查晋商是旷日持久的大事，说不得要扯皮一年，想不到津国公以雷霆万钧之势，只用了三个月就把事情办完了。朝中的文官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津国公已经把通敌的晋商一网打尽了。”
　　王继谟抚着胡须摇头叹息，说道：“中贵人，这次天子是被李植诓骗了。这晋商在三镇经营数百年，八家晋商的财产以千万计。天子只要五百万两，当真是大大地便宜了李植。”
　　这个宣大总督王继谟是个油滑角色。他是天子任命的流官，干几年就走人，和山西八家晋商的关系不像地方武官那样根深蒂固。所以这次一听说李植奉天子圣旨清查晋商的事情后，他就躲起来一声不吭。
　　一直到李植的兵马大获成功人赃俱获，把晋商连根拔起来，他才跳出来。因为李植从他的地盘上搜刮这许多银子却没有分一分钱给他，他一肚子的不满。刚好遇到王承恩来落实“五百万两上缴天子”的事情，王继谟就跳出来煽风点火，鼓动王承恩找李植要银子。
　　王承恩听到王继谟的话，脸上抽动了几下，咬牙问道：“督臣觉得这次李植收获多少？”
　　王继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中贵人，以本官的大致估算，李植这次是盆满钵满。且不说那些铜钱银锭，光说八家晋商这些年积累的田庄商铺，怕也有一千万之巨。抄家得的银货，也应该有一千万。”
　　听到这个数字，王承恩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么说，算上银铜财货，津国公这次起码要入账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最少的！”
　　王承恩听到王继谟的话，十分为天子的内库银感到心疼。天子怎么只开了个五百万的口？这可是两千万两的大买卖啊！王承恩一下子忘记了礼节，自顾自走到垛墙边上，满脸揪心地看着那一车一车往外运的铜钱。
　　王继谟凑上来说道：“中贵人，一定要让李植吐一点出来，上缴天子一部分，充实宣大山西三镇的军库一部分！”
　　王承恩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两人正各怀心思地站在那里琢磨，郑开成走上了城楼，来和王承恩和王继谟寒暄。
　　“郑开成见过王公公……”
　　走到王承恩面前，郑开成正要作揖行礼，就听到王承恩不阴不阳地说道：“半日不见，郑参将又长胖了！”
　　郑开成愣了愣，笑道：“王公公说笑，郑开成这半天忙里忙外饭也没吃一口，如何能胖起来？”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说道：“天津这一次在三镇吃下这么多银子，当真是一口吃了个大的，天津上上下下都赚大了，如何能不胖？”
　　郑开成听到这酸溜溜的话，朝王承恩一拱手，哈哈大笑起来。
　　王承恩看着郑开成，说道：“说句明话，五百万两给天子当真是大不敬，郑参将直说吧，最多给天子多少？”


第0633章 五百万
　　崇祯十八年二月初三，李植坐在津国公府三殿中，看着风尘仆仆的李兴，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次山西抄查晋商之行李植没有亲自去，而是让麾下四个师长一起去。四人中，李植又让李兴节制其他三个师长，起一个带头的作用。
　　李兴做得很好，出色地完成了这个带头的作用。他和其他三个师长凡事商量的办，成功地将沟通满清的八家晋商抄了家。
　　虽然策反王朴的关键工作是李植亲自完成的，但李兴这个前敌总指挥也功不可没。
　　所以李植贵为津国公，也要亲手为弟弟李兴倒一杯茶。
　　李兴笑着接过了李植的茶，仰头一口喝完，说道：“大哥，你不知道，我们忙里忙外打了这么多仗，好不容易抄查了八家晋商，结果那太监王承恩跑到太原看了一圈，开口就说要分给天子一千万两。”
　　“那宣大总督王继谟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这一千万两无论如何不算多，说给天子五百万两是欺君。王继谟不知道怎么还煽动了山东的士绅，太原的一百三十七名有名士绅联名给大哥你写了一封信，说要大哥你给天子一千万两，给宣大山西三镇的军库留二百万两。”
　　“我当时差点一激动，把这一百三十七名士绅全砍了。”
　　李植点头说道：“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李兴哈哈大笑，说道：“那个郑开成还是个痴的，说要不要多给天子二百万两，给宣大三镇留五十万两应付过去。我没搭理郑开成，直接把王继谟叫到城外的校场上给他展示了一下虎贲军的重炮，那王继谟当场吓得冷汗直流，后来再也不敢说给宣大留银子的事情。”
　　李植问道：“王承恩你怎么答复的？”
　　李兴说道：“王承恩那边我没答复，这天子的事情要大哥做决定。”
　　李植很满意李兴的表现，点了点头。
　　李兴问道：“大哥准备怎么答复天子。”
　　李植淡淡说道：“天子倒是不像王承恩那样狮子大开口，只是来了一封圣旨要我尽快把这次抄查的收获报上去。”
　　李兴想了想，说道：“天子这是暗示大哥不能吃独食，要多让一些出来。大哥怎么答复的？”
　　李植看了看李兴，又看了看坐在李兴后面的韩金信，问道：“韩金信，这次查抄我们一共抄了多少银货？”
　　韩金信站起来拱手说道：“回国公爷，这次查抄山西八大晋商，得现银现铜合计一千二百三十一万两，其他财货估计能变卖四百二十多万两。还有大量的商铺、宅院和田庄，起码值一千六百多万两。这些东西合计起来，我们在山西的收获是三千二百多万两银子左右。”
　　听到韩金信的汇报，李植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千多万两银子可是一笔巨款！
　　而且抄得的财货中有十分珍贵的硝石和粮食，这些东西比银子更为珍贵。
　　去年李植查抄山东阴谋“倒李”的士绅得了二千万两，如今又得了晋商的三千万两，李植如今是可以轻松养活六万名虎贲军大兵了。
　　然而步枪作坊的产能有限，新工匠要学会造步枪需要时间。要不是武器生产和硝石供应实在跟不上，李植一定会继续扩军。
　　李植点头说道：“打个对折，按一千六百万两的收获报给天子。”
　　李兴笑道：“八大晋商这些年藏得深，山西的那些官员也搞不清楚状况。我们报一千六百万两，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只搞到两千多万。”顿了顿，李兴又说道：“大哥，那天子的五百万两，我们最后给多少？”
　　李植说道：“说好的五百万两，怎么能随意更改？就给五百万两，一两都不能多！”
　　……
　　“万岁！”
　　“万岁！”
　　华丽的天子仪仗过去后，朱由检乘坐天子车驾检阅八万新军。新军穿着血红的鸳鸯战袄，在寒风中齐齐高喊万岁。
　　新军主体是京营四万人。这四万人是从八万京营中选出的精锐，配备鲁密铳和弗朗机人的红夷大炮。另外四万人是由曹变蛟和杨国柱的兵马组成——曹变蛟和杨国柱的兵马号称大明第一敢战，在剿贼和杀奴战场上屡立战功，因此他被朱由检召来组成新军的一部分，也配备新式武器。
　　曹变蛟原先是蓟镇东协总兵，杨国柱原先是宣府总兵，不过如今都被调入京营，成为京营新军总兵。
　　在一片齐喊万岁的山呼海啸之中，朱由检一路观察新军的站姿军容。曹变蛟和黄得功等武将并没敢在天子重视无比的新军中弄虚作假。新军一个个衣甲鲜明，看上去颇为健壮，显然在天子眼皮底下，吃空饷喝兵血贪墨军资的情况得到了控制。
　　王承恩骑马跟在天子的车驾旁边，看着新军的军容摇头叹息。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你叹什么气？”
　　王承恩答道：“圣上，我是赞叹圣上的新军军容壮丽，营伍整齐。可惜李植这次在山西只上交五百万两。若是李植上交一千万两，圣上可以再练几万新军！”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脸色，又说道：“圣上，以奴婢的估计，李植在山西起码缴获二千多万两。圣上是不是可以再下一道用词严厉一些的圣旨，让李植多交一些上来？”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想了想说道：“朕本来是以为津国公会在山西受困，到时候要向寡人求助，朕便可以乘势让他多交一些银子的。没想到津国公快刀斩乱麻，竟两个月就把晋商通敌的证据全部掌握，出兵一个半月就打下了整个三镇十一座城池，将八家晋商一网打尽……”
　　听到天子的话，王承恩重重的叹了口气，显然李植的强悍已经让朱由检和王承恩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摇了摇头，朱由检说道：“既然津国公如此手段，朕也不好出尔反尔逼他交钱。否则到时候钱交不上来，倒是让津国公生出不满之心。”
　　王承恩叹了口气，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不再和王承恩多说，而是把目光再次投向了新军士兵们。新军的士兵们在天子的目光中十分激动，把腰杆站得笔直。他们手上抓着鲁密铳，队列中间每隔十几丈就放着一门红夷大炮，看上去十分精锐。
　　天子乘着车驾行到了大校场的西面，看到了跪在那里的四名新军总兵。
　　四名总兵以太子太保曹变蛟为首，旁边还跪着监军卢九德等人。曹变蛟等人看到天子的车驾行过来，伏地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634章 红夷大炮
　　“众卿平身！”
　　地上跪着的武将和监军们爬了起来，在北风中站直了。
　　朱由检看了看曹变蛟，见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高大健壮，一身鱼鳞铁甲，一脸的精悍样子。朱由检想到曹变蛟叔父曹文诏一生杀贼最终壮烈战死，曹变蛟继承曹文诏事业后南征北战的彪炳战功，点了点头。
　　再看看曹变蛟身后，新军“前营”的二万新兵一个个站得笔直，面容红润的样子，朱由检知道曹变蛟没有克扣军饷，而且更约束下属没有克扣军饷。
　　朱由检心里欢喜，又点了点头。
　　当初让曹变蛟和杨国柱来带新军，朱由检也犹豫了好久。毕竟曹变蛟和杨国柱是参加过李植兵谏的人，用曹、杨二人带兵威慑李植，有些冒险。
　　然而京营大多是勋贵子弟，作风骄奢训练松弛，由来已久。不从外面引进几个宿将进来整肃京营风气，这支新军根本练不出来。各地的边军情况比京营也好不了多少，武将都是蛇鼠一窝。遍览天下的将官，想来想去，堪用的也只有曹变蛟和杨国柱二人。
　　朱由检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了曹、杨二人的将。
　　“曹变蛟，我知道你和津国公李植有旧！若是李植举旗造反，你身为新军前营总兵，该当如何？”
　　曹变蛟脸上一凛，跪地说道：“回圣上，若是李植举兵造反，曹变蛟一定率军为先锋平定之。便是粉身碎骨，也坚决捍卫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若曹变蛟有一丝附贼的念头，便五雷轰顶而死！”
　　朱由检抚须说道：“好！曹太保忠贞之心可鉴！赏内库银一百两！”
　　曹变蛟闻言，激动得脸上一红：“皇恩浩荡，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抚须笑了笑，说道：“曹变蛟，你来指挥八万新军布阵操练，让朕看一看鲁密铳和红夷大炮的威能！”
　　……
　　苏州常熟的绛云楼中，钱谦益迎来了一群稀客。
　　这些稀客不是中国人，而是高鼻深目的红毛——荷兰人。
　　这些客人并不是钱谦益请来的，而是不请自来，自己跑到绛云楼来的。钱谦益此前并没有和红毛打交道的经验，家中也没有荷兰语翻译。幸好这些红毛带来了翻译，双方才勉强能够进行基本的沟通。
　　钱谦益让仆人给客人端上了上好的龙井茶，端着茶杯琢磨着荷兰人的来意。
　　最近钱谦益一直在筹建江北二镇。江南的士绅这一次空前团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下子就筹集了上千万两的银子——这还只是第一批银子。随着士人口口相传江北镇的事情，估计后续募集的银子会越来越多。
　　毕竟李植是动了天下士绅的根本。
　　要知道在原先的历史上，一直到满清入主中原，哪怕满清为了剃发令杀得人头滚滚，满清也不敢向士绅收取田赋。满清经历顺治、康熙和雍正三朝，制造了无数打压南方士人的冤案假案，不知道又杀了多少江南士人，才勉强在雍正朝开始“官绅一体纳粮”。
　　然而即便是一手是血的满清，杀了那么多人，这官绅一体纳粮制度也只是持续了几十年。到了乾隆朝晚年，士绅的田赋就又收不上来了。
　　可见明清二朝士绅的力量，可见其对免税特权的重视。
　　所以李植在天津和山东向士绅收税，天下的士绅便像是被挖了祖坟一样跳了出来。在东林党的集体努力下，南方的士绅大力捐银办江北二镇，试图在武力上和李植抗衡。
　　短短几个月时间内，钱谦益就筹集了大量的银子。江北二镇因此扩容，东西二镇各四万人，合计八万人。
　　吴三桂和左良玉都已经到任，士兵已经开始训练。钱谦益这个月正忙碌联络装备的问题。
　　江北二镇效法李植的虎贲军，将使用火铳大炮。南方的士绅当然没有技术力量制造火铳大炮，这些装备只能是买的。
　　最关键的是大炮，李植的部队之所以摧枯拉朽，关键就是大炮威能。钱谦益原先准备向澳门买炮，让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跑了一趟澳门。谁知道澳门的卜加劳铸炮厂忙着为天子的新军铸炮，已经无力再接江北二镇的单子。
　　钱谦益这些天琢磨，弗朗机人那里买不到跑，就只能去找红夷了。谁知道红夷竟不请自来。
　　钱谦益喝了一口茶，正在琢磨怎么样说话才能让红夷把大炮卖给自己，却听到领头的红夷突然说了一句蛮夷话。
　　那个翻译说道：“钱谦益阁下，我是荷兰舰队司令阿德尔伯特，我们荷兰人要福尔摩沙！”
　　钱谦益愣了愣，问道：“何谓福尔摩沙？”
　　“便是小琉球岛！李植称为台湾岛。”
　　钱谦益听到翻译的话，眯起了眼睛。他当然知道李植在开发台湾岛，听说李植从天津朝那个岛移民几十万人。红毛人开口向自己要这个岛，似乎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个岛，似乎是认为自己能够击败李植。
　　看来红毛已经知道自己筹建江北二镇，对抗李植的事情。
　　钱谦益敲了敲茶几，说道：“那么你们拿什么交换福尔摩沙呢？”
　　阿德尔伯特说道：“我们荷兰人可以为你们提供六百门标准长炮！这些大炮和李植的长炮射程一样，只是重一些！”
　　听到红毛的话，钱谦益眼睛一亮。如果能拥有媲美李植的大炮，江北二镇的实力必然大涨，抗衡李植才能真正成为可能。
　　“阁下的大炮什么价格卖给我们呢？”
　　“三千两一门。”
　　钱谦益看着荷兰人的舰队司令，眯了眯眼睛。
　　三千两一门大炮，这个价格不算过分了。钱谦益知道朝廷向澳门买的大炮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不过算下来，五百门大炮也要一百多万两银子，钱谦益决定杀一杀价。
　　“阁下想不想像弗朗机人那样在大明有一个贸易港口呢？如果阁下给我们再低一些的价钱，我们可以影响朝廷，在长江出海口让阁下建设一个贸易港口！”
　　荷兰人听到钱谦益的话，对视了一阵，脸上无比的惊喜。钱谦益是让荷兰人在长江出海口设置一个殖民地。想不到只是卖一些大炮给钱谦益，就能得到这样的惊喜。
　　“一千八百两一门，不能更少了。”


第0635章 大笨钟
　　二月初九，范家庄和天津的两座钟塔建好了。
　　李植建设的钟塔不是明代的钟楼，而是真的有时针和分针的大钟的钟塔。
　　随着天津各项技术的进步，天津人对时间的要求越来越高了。原先市民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碰上阴雨天就多睡一会。但现在这样显然不行了：
　　各种工厂的上班时间是固定的，因此工人对时间有了精确要求；学堂的学生每天要上若干节课，老师和学生都对时间安排有要求；每天正辰时，报社把免费的日报搬出来发放，去晚了就没有了；每天戌时中，工人们下班，商贩们要等着这个时间做买卖……
　　因为技术的进步，天津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对计时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原先那种“早晨”、“上午”、“中午”之类的计时方式，已经完全跟不上生产力的发展。
　　那种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的工作方式，已经开始阻碍天津的发展。
　　李植顺应工作方式改变的要求，把原始的摆钟弄了出来。
　　原先的历史上，摆钟是在1657年由荷兰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惠更斯发明。现在是1645年，要等西方人发明摆钟还要再等13年。但对于工业设计师李植来说，原始的摆钟并不是十分复杂的玩意，李植可以提前发明出来。
　　这种钟表利用钟摆来回运动的等时性计时，利用擒纵结构转动针盘。李植在去年三月就画好了结构设计图，然后就组织工匠实验制造。李植招募的工匠主要是锁匠，这年头在大明制造小玩意最拿手的就是锁匠了。
　　制造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小问题，辗辗转转研究了大半年，直到去年十一月才制造出成品。
　　因为这个时代的技术比较粗糙，摆钟内部各种齿轮摩擦力比较大，做出来的摆钟每五分钟就要重新手动给摆锤上力。这样的摆钟显然需要专人斥候，否则走五分钟就渐渐停了。
　　再有钱的大户人家，也没有需求专门雇一个人照顾钟表。整体来说，李植的摆钟还不具备转化为私人商品的水平。
　　不过做成钟塔就不怕技术粗糙了。
　　李植做的钟塔高二十八米，使用钢筋水泥做梁柱，墙面砌砖，足足有八层楼高。在钟塔的里面有五个人专门维护，每过几分钟就重新给巨大的摆锤上力，保证摆钟始终拥有完整的动力，走时准确。
　　李植把全天分为二十四个小时。钟塔上四个面都有巨大的表盘，每个表盘上都有时针分针，显示现在是几点几分。钟塔最顶端还有铜钟一个，白天时候每个小时正点钟塔里敲一次铜钟，向全城人宣示现在的时间点。
　　有了这个高耸的钟塔，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百姓生活大为改变。从今以后，计时就精确到分钟了。
　　当然，各地的钟楼都在陆续建造中。按照李植的规划，以后只要是人口超过一万人的城市，都要建立钟楼一座。
　　这天，幕府参谋部参谋洪承畴正和来天津开钱庄的王朴走在卫城的道路上，突然听到钟塔铛铛的报时声音。
　　李植这次查抄晋商八大家，却给大同王家留了一半家产，王朴的王家因此几乎垄断了大明和蒙古之间贸易。王家顺势还攀上了李植这辆快车，要把生意做到天津来。
　　王朴带着家里的亲戚进入天津，李植让洪承畴出来迎接招待。
　　洪承畴停住了话茬，仔细听了一会，说道：“王总兵，现在是下午四点，也就是申时中了。等到那时针转到四十的位置，也就是再过三分之一个时辰，我带你去见一见津国公。”
　　王朴愣了愣，问道：“这钟塔竟能精确到三分之一个时辰？”
　　洪承畴笑道：“这钟塔能精确到一百二十分之一个时辰。二十分钟便是六分之一个时辰。”
　　王朴乍了乍舌，摇头说道：“津国公上马可以杀敌建功，下马可以发明创造，这钟塔的发明真是神乎其神，王朴佩服得紧！这天津真是没有白来，王朴又长见识了。”
　　洪承畴抚须说道：“这钟塔确实妙不可言，原先我每天看天微微亮就起床，起床进食后看书一个时辰，然后才到参谋部去坐班。但是看书这事情难以把握时间，若是看到妙处，不经意间几个时辰就过去了，总误了时间。”
　　“有了这钟塔后，每天早上七点开始看书，看到九点看完，便到参谋部去坐班，再不误事。”
　　“以前幕府的用餐时间乱得很，食堂每天开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有些人搞不清时间怕去晚了，吃饭时间之前半个时辰就到食堂去等饭，浪费了大把时间。我有几次搞不清楚时间，到食堂去去晚了，结果食堂已经关门了，只能饿肚子。”
　　“以前没有钟塔，和别人约定事情，弱势一方往往需要提前去等待一段时间。有了这钟塔，时间上的浪费大为降低了。若真说起来，可以为百姓每天省下可观的等待时间。我看起码为每个人省却半个小时的等待时间。”
　　“比如说没有这钟塔时候，津国公说三点四十见一见你，恐怕你三点不到就要去国公府等着。现在我们三点三十到那里就可以了，一下子就省了三十分钟，也就是四分之一个时辰的时间。”
　　王朴点了点头，说道：“洪老说得有道理。”
　　洪承畴抚须说道：“国公看似做了一件小事，可是这钟塔实际上可以提高天津和范家庄的效率不少。拿津国公的话说，就是最后百姓的生活水平也会因此提高！”
　　王朴想了想，问道：“这钟塔确实是好东西，只是可惜除了天津其他地方都没有。”
　　洪承畴笑道：“以后天津和山东的城池都会建好这样的钟塔。听说天子也对这钟塔感兴趣，要津国公去紫禁城午门前面建一个大的。”
　　王朴听到这话，沉吟了许久没有说话。
　　洪承畴抚须笑道：“王总兵在想什么？”
　　王朴说道：“这天津日新月异，我在想如今既然有津国公的支持，我王家是不是该多迁些人丁到天津来。我看这第一批来津的人手就该有二百人。我们要开钱庄、当铺、蒙古特产商店。”
　　洪承畴哈哈大笑，说道：“不急，不要急！天津的发展不是一天两天，王家什么时候来都有机会。”


第0636章 中学
　　二月二十四日，范家庄中学的第二批中学生毕业了。
　　李植的范家庄中学是崇祯十四年八月设立的，招生对象是小学毕业生中的成绩合格者。
　　中学生在学校接受三年教育，学习基本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和化学知识。当然，这些知识的学习都是基本的素质教育，只要让学生了解一个大概就好。而中学里真正重视的，使用二分之一的课时反复灌输的，是《公德》课。
　　公德的教育，被中学教育当作唯一的中心来抓，保证接受中学教育的学生知道什么是公德，怎样践行公德，怎样做一个拥有公德的官吏。
　　公德，是李植的学生和儒学知识分子不同的地方。儒家只讲忠孝仁义，在李植眼里这些都是报恩，是私德。李植认为：一个只懂私德的官吏绝对不是一个好官吏。只有懂得公德，明白公德，把公德思想刻进骨头里，才能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吏。
　　第一批中学生是崇祯十七年八月毕业的，被分配到天津和山东的各个部门任职去了。这些中学生作为接受过公德教育的先进分子，在基层岗位上锻炼一段时间后，未来会被逐渐提拔，成为法院、税务局和警察局等种种机构的骨干甚至领导。
　　一些公德课学业优异的学生，甚至被直接分配到法庭里作为助理法官，警察局里做助理督察等显要的位置培养。
　　因为第一批中学生被分配到政府部门担任吏员，薪水丰厚工作体面，而且在部门中受到重视前途光明，因此老百姓们对中学一下子就另眼相看起来。如今，范家庄中学已经被老百姓戏称为“翰林院”。
　　比起小学毕业只能去做工人，中学毕业生的工作就体面而有前途多了。甚至一些没有接受过小学教育的儒生，年龄二、三十岁了，也吵吵嚷嚷要进入中学进修。
　　对于愿意接受思想改造的儒生，李植是表示欢迎的。所以第二批中学生，也就是崇祯十五年春季入学的中学生规模一下子扩大了三倍，人数达到两千人。这第二批毕业生，将有力地支援山东各地新成立的各种机构。
　　现在范家庄中学实行全寄宿制度，每年两批学生，学生从天津和山东的各个小学中直接招生，一年可以培养四千名毕业生。相信要不了多久，懂得公德，坚守公德理念的毕业生就将走上各个政府部门的岗位，改善政府部门的操守和纪律。
　　政府部门中现有的办事人员没有接受过公德教育。这些人以后也要进入中学接受三年公德教育，回炉重造，才回到政府部门工作。
　　李植专门参加了这二批学生的毕业典礼。不仅参加了毕业典礼，李植还在学校的礼堂中给三百名优秀毕业生发表了讲话。
　　“诸位是范家庄中学的优秀毕业生，这次将分配到各府、州、县培养锻炼。以后你们就是我李植的法院院长、警察局长、税务局长甚至地方长官。但我希望你们日日记住的，却不是我李植提拔，培养了你们。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的，是公德心。”
　　“私德固然可取，谁给你利益，你自然该有所回报。儒家私德的所谓忠孝仁义，都是可取的。但说私德可取，那是在不影响公德条件下。如果为了私德不顾公德，那私德就不再道德！而是变成了可耻的利益交换。”
　　“在天津和山东，我李植永远不允许为了人情利益损害公众权益的事情！你们永远要记住，你们在政府部门中做事，是为了让社会整体上得利。”
　　“如果私德和公德冲突了，你们该毫不犹豫地坚持公德。比如你当官了，出钱供养你的大善人来求你办事，你就该以社会利益为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你的恩主。”
　　“如果提拔你的领导是个以权谋私的贪官，或者是个拼命把社会利益往自己家乡输送的清官，你们就该站出来举报这样的领导，举报他们伤害社会利益的情况。”
　　看了看台下的毕业生，李植严肃的说道：“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学生，将来很快就将走向领导岗位。我们的纪检委员会每天都在监督官员。我不希望看到范家庄中学培养出来的学生有任何一个因为缺乏公德被纪检委拉下马。”
　　下面的学生被李植说得有些紧张，一个个正襟危坐，不敢议论。
　　许久，见李植不再说话，学生们才猛烈的鼓掌起来。
　　李植最后做了总结陈词：“有人说只有培养一个新的利益阶级，才能稳固改革的成果，我认可这个观点。你们这些懂得公德的学生，就是我培养的新利益群体。你们是人上人，是官员，有用百姓艳羡的月钱和社会地位。”
　　“但是你们这个新利益阶级的存在，却和以往的自私的利益阶级有本质区别。你们的存在不是为了从社会其他成员身体里吸血，而是为了镇压那些没有公德的屑小。是为社会总利益最大化，是为了民富国强。”
　　……
　　三月初三，李植来到天津郊外的旱田里，来试验自己发明的新机器——条播机。
　　条播机是十八世纪在西方出现的机械。条播机作业时，由行走轮带动排种轮旋转，种子自种子箱内的种子杯按要求的播种量排入输种管，并经开沟器落入开好的沟槽内，然后由覆土镇压装置将种子覆盖压实。
　　条播机就是后世的自动播种机。在明代类似的播种机也被称为耧车。不过大明的耧车比较简单，远没有条播机那样完善和节约人力。
　　实际上无论机械如何精巧，也始终是“机械的”。使用条播机播种，肯定是没有使用人力播种妥善到位的。但是条播机比人力播种效率提高了几十倍上百倍，能让一个人播种他原先根本无法想象的耕地。
　　在大明，因为人口的饱和土地的稀缺，并没有条播机的需求。而在发现了新大陆的欧洲，耕地面积几乎是无限的，条播机的需求就极大的迫切了。因此发明了耧车一千多年的中国，却始终没有把耧车改进到条播机的技术水平。
　　不过李植却有对条播机的需求，因为李植很快就要发兵辽东。打下东北后广袤的黑土地地广人稀，正是条播机大展身手的地方。


第0637章 功勋分
　　为了满足开垦东北黑土地的巨大需求，李植需要大量生产实用的条播机。
　　条播机在后世的历史上是在十八世纪发明的，结构并不复杂。不过因为条播机在播种的同时深耕土地，对机械的结构强度有一定的要求，同时各种管道槽道交错，需要冶炼水平达到一定的程度。在这个时代的东亚，也只有李植这样大量制造钢铁锻件、铸件和焊接间的范家庄大工厂能大规模生产条播机。
　　在范家庄南面的旱田里，李植生产的第一台条播器套上四头壮牛，开始在田地里播种。
　　随着条播器车轮的转动，开沟器在条播器前面开出了槽道。一粒又一粒的小麦种子从种子箱里滑落出来，从输种管中滑道条播器的下面，掉落进田地中的槽道中。然后覆土器从后面把槽道两边的松土推回槽道里。最后镇压轮从槽道上压过，把土壤压实。
　　李植站在一边估摸着时间，最后发现这种条播器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播了五亩地。
　　按这样的速度，两个人四头牛三天为四百亩田播种没有问题。
　　李兴看着那条播机在田间不断前进，飞快地在田间完成播种的一系列工作，惊讶得目瞪口呆。
　　“大哥，这也太神了！”
　　李兴有些激动，抓住李植的手说道：“大哥，有了这机器，这两个人可以干二十个人的农活啊！”
　　李植笑着问道：“神不神？”
　　李兴还没说话，钟峰就抢着大声说道：“神，太神了，军长你比鲁班还要厉害啊！”
　　那两个操作条播机的农民也是对李植佩服得无以复加。他们播完五亩地后就回到了李植这边，毕恭毕敬五体投地地跪在李植面前，虔诚得仿佛看到了神仙。
　　李植让两个农民站起来，挥手说道：“东北天阔地阔，土地肥沃地广人稀。有了这条播机，过段时间再搞个收割机，我们就可以把广阔的东北全部种上小麦，把东北变成我们的大粮仓。”
　　郑开成想了想，问道：“国公，这若是把整个辽东全种上小麦，天津和山东怕是吃不完啊！”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其实郑开成说的话不差。后世东北三省耕地面积3.9亿亩，草原更多。即便按照明代的亩产，也足以养活一亿人口。倘若李植把整个东北的可耕地面积全种上小麦，天津和山东的百姓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
　　李植笑道：“吃不完就卖到河南和陕西去，让河南和陕西的饥民也吃上饭，就没人跟着李自成闹了。”
　　郑开成拍马屁说道：“国公英明。我看这条播机不是凡物，此物一出，整个辽东就是一个大粮仓。到时候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运出来，百姓安居乐业流贼灰飞烟灭。这条播器胜过十万雄兵啊！”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洪承畴和祖大寿站在几个师长的后面，有些说不出话来。
　　相对于这些可以随意说话，自由发表意见的师长来说，参谋洪承畴和团长祖大寿职位较低，没有随意说话的发言权。
　　不过他们实际上也被这条播机震撼到了，一时真说不出什么话。
　　有了这机器一个人可以干十个人的农活，如果应用到土地辽阔的辽东，那以后要产多少粮食？
　　难道大明朝缺乏粮食的局面，会被这个机器改变？
　　这津国公治下的天津和山东本来就政治清明秩序井然，人民朝气蓬勃，经济蒸蒸日上。而津国公又像是鲁班一样不断拿出新机器出来，这样刺激下，天津和山东的社会要发展到什么程度？
　　如今来范家庄做买卖的商贾越来越多，范家庄的主街已经有不亚于京城的繁华。而且范家庄不断冒出新鲜东西，什么抽水马桶，什么钟塔，都是又实用又新奇的玩意。可以说，现在范家庄的百姓可以把京城的百姓称为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冒。
　　洪承畴和祖大寿对视了一眼，越发觉得自己二人投奔李植是英明的决定。这津国公的前途，绝不会止步于此。
　　李老四站在条播机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太神了！”
　　他快步跑回到李植这边，又说道：“东家，这两个农民种四百亩田？这农民要富到什么程度？岂不是没人愿意当兵做工人了？”
　　李植笑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打下辽东后，使用条播机和收割种植大量田地的农民会一夜暴富，我们当然不能简单把珍贵的田地发给普通农民。我们要在我们体系内建立功勋系统，给每个追随我们的工人、士兵和行政人员打分。根据分数多少决定分得田地大小，把我们以后在辽东打下来的田地分给他们。”
　　郑开成眼睛一亮，问道：“国公，这个分怎么打？”
　　李植说道：“首先是服务年限，也就是追随我们的时间长短。越早加入我们这个体系的分值越高。比如当初第一批肥皂作坊的工人和第一批家丁队成员，有一些人一直没有做到领导，我们给他们较高分数，让他们可以在东北分到大量的黑土地。”
　　“其次是贡献，要综合考虑人员的贡献。勤劳本分算贡献，有特殊成就当然也算贡献。士兵们冲锋陷阵，贡献要比工人们大一些。保密部门这些年没有泄密，贡献又要比普通部门大一些。”
　　郑开成笑道：“国公的意思，是要把辽东打下来的土地，全分给这些年追随我们的人员？”
　　李植想了想，说道：“先分一半吧。其他的一半留下给未来的有功人员打赏。”
　　众人吸了一口气，都有些神往。辽东那么广袤的土地，就算只分一半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东北关外的土地肥沃，稍微修建一些水利设施就全是良田。如果这一半土地全分给李植体系内的十几万人，这十几万人岂不是要一夜之间暴富起来。
　　这些人全要变成大地主。
　　李植招募各种人员时候都挑选的是老实本分的人员，李植体系里的这些人员大都是守规矩的人。那些有野心有反骨的人在李植的体系里不成气候。如果李植的手下们全变成了富有的大地主，这些人必然十分感激李植，未来会出十二分的力捍卫李植的政权。
　　如果说有公德官吏是从上层建筑捍卫李植的新政权的话，这些未来的大地主就是李植这个政权在基层的基石。几万精悍的虎贲军大兵都成为地主，以后繁衍后代，将成为普鲁士容克地主一样的基层力量。
　　众人思考着李植的大手笔规划，一时都沉默了。
　　最后钟峰打破了沉默，嬉笑着朝李植问道：“军长，你看我能分多少土地？”


第0638章 铁炮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盘腿坐在德川家的御殿中，左右打量着这座日式房屋。最后御殿角落里放着的一把武士刀吸引了张慎言的目光。那武士刀造型古朴，剑鞘上几乎没有装饰，却放在整个御殿最显要的位置，显然不是凡品。
　　这倭国人，当真是穷兵黩武，整个御殿里唯一的装饰竟是一把武士刀。
　　那李植虎贲军的战斗力到底有多强，竟能把如此尚武的日本打趴下？
　　张慎言正在那里琢磨，却看到御殿后面的一扇拉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羽织的武士走了进来，跪在了地上。陪坐在御殿两边的四名高级武士齐齐往前鞠躬。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日本武士走了进来。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面沉如水，身材瘦削的中年武士。
　　张慎言身前的翻译转身过来说道：“走在前面那个是日本的将军德川家光，后面那个是实际掌事的大佬土井利胜。”
　　两名日本统治者走进来，坐在了御殿的正面。德川家光一声不吭，土井利胜则大声问道：“南京来的大明官员，你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情？”
　　张慎言听完翻译官的转译，朝土井利胜微微一躬身，说道：“我来日本，是来买火铳的。”
　　土井利胜大声问道：“你们大明不是能自产火铳么？”
　　张慎言摸了摸胡子，说道：“自己造铳实在太慢，我南京的江北二镇在整个南方搜罗四千鸟铳工匠，造了四个月也只得一万把合格鸟铳。我听说日本的火铳叫作铁炮，做工精良，所以干脆来日本买。”
　　土井利胜想了想，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卖火绳枪给你，这可是精良的火器。”
　　张慎言说道：“我们出得起价钱。我们愿意以三十贯一把的价钱从幕府家买铳。”
　　土井利胜没有回答这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慎言。日本物价比大明昂贵，三十贯的价钱只是成本价，土井利胜显然不为所动。
　　张慎言笑着看了看土井利胜，抚须说道：“日本的德川幕府不恨李植么？卖铳给我，就可以报被李植占领大阪之仇。”
　　土井利胜脸色一变，脸上有一丝不自然，被张慎言敏感地捕捉到了。
　　张慎言见土井利胜感兴趣了，笑道：“不知道日本幕府知道不知道江北二镇的事情。我们这次南方士人筹钱组织了江北二镇，就是要攻打李植的。如今我们已经募集了八万劲卒，由两名宿将率领，颇有战斗力。”
　　土井利胜显然知道大明江北二镇的事情，摇头说道：“你们八万人，不是李植的对手。”
　　张慎言哈哈一笑，说道：“我们八万人，确实打不过李植。但是如今李植得罪的人太多，不管是关外的女真人，还是河南的李自成，甚至你们这些海外的日本人，西方的红夷人，都恨李植。如果我们各方面都出一些力，李植双拳难敌四腿，肯定会被我们打趴下。”
　　土井利胜想了好久，还是说道：“你们不是李植的对手。李植的大炮不是你们挡得住的。”
　　张慎言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说道：“本来不该把这秘密说出来的，但不说出来，恐怕你们是不会把铁炮卖给我。”
　　顿了顿，张慎言说道：“红夷，也就是你们说的荷兰人，已经答应出售六百门重炮给我们。如今第一批三百门已经从泰州运到，我们的士兵已经开始操练大炮了。”
　　“这些重炮的射程，和李植的大炮一样远。遇上李植的大炮，我们不吃一点亏！”
　　听到张慎言的这句话，土井利胜一下子把头低了下来，似乎是被打动了。
　　张慎言趁热打铁，说道：“你们被李植打得这么惨，赔了这么多钱，就一点不恨李植么？你们不敢出手对抗李植，那就卖铁炮给我们，由我们来出手！你们在后面等着就可以了！世界上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
　　想了好久，土井利胜问道：“你们要多少铁炮？”
　　张慎言闻言大喜过望，说道：“我们要六万把铁炮！”
　　土井利胜摇头说道：“六万把太多，李植一定会发现。如果李植发怒来攻打德川家，德川家就完了。”
　　张慎言冷笑一声，对日本人的怯懦十分不满。
　　“据我所知，德川家起码有十万铁炮，恐怕仓库里备用的就有三万把，拿六万出来很多么？你们可以放心，如果李植派兵攻打日本，我们江北二镇一定趁机北上攻打山东，让李植顾此失彼！”
　　土井利胜摇头说道：“我们也希望打倒李植，但幕府最多出售三万把铁炮给你们！希望你们武运昌隆，真的能打败李植。”
　　……
　　津国公府三殿内，李植听着韩金信的报告，沉吟不语。
　　韩金信拱手说道：“国公爷，此番整个江南的士人齐上阵，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打造的这江北二镇不可小视。这些官员士绅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百门大炮，在扬州城北日日操练，炮声远传数里。”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这些官绅搞来了多少大炮？”
　　韩金信说道：“起码有二百多门，具体数字臣下也搞不清楚。”
　　“是什么炮？”
　　“据线人说那大炮炮身很长，是青铜铸造的。大炮抛射能打十里，被江南的士绅奉为宝贝。”
　　李植冷哼了一声，说道：“能打这么远，这一定是一种欧洲的长炮。能在远东一次为江北二镇装备二百门以上长炮的势力，一定是荷兰人了。这些红毛不甘心失败。”
　　荷兰人此时正处于鼎盛时代，在全球有一万五千艘商船，被誉为海上马车夫。虽然台湾的据点被李植拔掉了，但荷兰人从其他地区运几百门大炮到东亚来的能力还是有的。
　　也只有荷兰人有这样的决心运输几百门大炮来和李植为难。
　　韩金信担心地说道：“国公爷，我们这次征讨鞑子，是上奏到朝廷世人皆知的。如果我们大军北上的时候士绅的江北二镇攻打山东和天津，恐怕会给我们制造极大的麻烦。”


第0639章 瞄准镜
　　李植看着三殿的门口，冷哼了一声。
　　“如果江南的屑小敢趁乱挑战本公，本公就率领虎贲军打到苏州去，将钱谦益从绛云楼里抓出来枪毙！”
　　韩金信赶紧拱手说道：“国公英武！在国公面前，钱谦益之流仿如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久，李植突然一挥手，说道：“我这几天弄出一种新式步枪，韩金信你来看看。”
　　韩金信当即答应，随着李植骑马出了国公府，到了郊外的大校场。
　　李植很重视新武器的保密工作，让亲卫守住校场的各个方位，才从马鞍下面取出一把步枪出来。
　　“韩金信，你看看这把枪。”
　　韩金信拿着步枪左看右看，说道：“国公爷，这是一把标准步枪，上面……”韩金信注意到了步枪上面的瞄准镜，拿眼睛抵着瞄准镜看了看，说道：“上面有个望远镜。望远镜里有一个红点。”
　　韩金信把脸面从瞄准镜前收起，转头问道：“国公爷，在步枪上装一个望远镜是做什么用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韩金信你看不出来？这叫瞄准镜，这种瞄准镜可以代替准星和照门帮助瞄准。”
　　李植拿起那把步枪，对着瞄准镜瞄了瞄，说道：“这个瞄准镜可以放大四倍的目标，可以帮助射手轻松瞄准四百米外的目标。就算是个眼花的，也能将这个红点对准目标。”
　　李植挥了挥手，两个亲卫举着一个靶子跑到了四百米外，把靶子插进了地面里。
　　李植熟练地给步枪装药上膛，装好了发射药。然后他举起了步枪，在瞄准镜里对准了那个人形靶，屏息静气一秒，啪一声射出了子弹。
　　四百米外的人形靶子应声而倒。
　　从韩金信的角度看过去，四百米外的人形靶子只有一个圆点大。韩金信看着那距离遥远的靶子被击中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亲卫举起了靶子，骑马将靶子送了过来。李植兴致盎然地接过靶子看了看，笑道：“打了个五环。”
　　韩金信有些不敢相信地凑过来看了看，说道：“国公圣明！这岂不是一下子把步枪的射程提高一倍。”
　　李植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这磨制玻璃透镜的匠人可不好找，我把天津和山东的磨玉匠人全部找来了，也只搜集了一百八十多人，这些人一个月只能磨出二千六百多个瞄准镜的镜片。如今磨镜片全靠手工匠人的技艺，没法将这种瞄准镜式步枪普遍装备。”
　　韩金信看了看李植手上的步枪，点了点头。
　　李植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在虎贲军里装备几千‘神枪手’。这些神枪手从射击能手中选拔，装备这种有瞄准镜的步枪。”
　　“打仗时候，这些神枪手专门瞄准敌人的军官打，可以瘫痪敌人的指挥。”
　　韩金信猛地跪伏在地上，大声喊道：“国公爷圣明，有此武器襄助，国公爷取得辽东易如反掌耳！”
　　……
　　清宁宫里，多尔衮看着屋顶上镶嵌着的龙纹五彩琉璃，吸了口气。
　　如今的多尔衮已经不是往日的睿亲王，而是满清至高无上的皇帝。
　　然而这个皇位并未能给多尔衮挥斥方遒的快感。这些天，多尔衮始终有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
　　多尔衮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来自李植。自从得知李植上奏明国皇帝要远征辽东以后，多尔衮就高度紧张。他朝关内加派了斥候，不放过任何一个新消息。
　　开始时候多尔衮还觉得大清对上李植有一战之力，李植毕竟只有两万人。大清若是总动员，尚有十余万可战之兵。而且明国的官场暮气沉沉，仇恨李植的人太多了。李植想要成事，会遇到无数的阻力。
　　那时关宁军攻击李植，大清兵不血刃占领辽西走廊，多尔衮还着实兴奋过一段时间。
　　然而没想到李植在明国内部左突右杀，愣是把这些阻碍他的人物全解决了。李植在山东杀士绅，在陕西杀晋商，杀得人头滚滚，不知道抄查了多少银子。这些本该阻碍李植的力量反而给李植送去了无数的银子，让李植不断扩军。
　　李植的虎贲军先是扩张到三万人，然后扩大到六万人，多尔衮每次听到虎贲军扩军的消息，都是从头凉到脚，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似的。
　　当初皇兄皇太极派五万铁骑尚不能冲破李植的一万多人，虎贲军的可怕战斗力令多尔衮记忆犹新。如今李植的人马扩张到六万人，大清拿什么能拦得住虎贲军？
　　李植仿佛是星宿下凡，有无数的新点子新想法，不断强大。而大清却没有那么多昂首前进的科技，只能日复一日重复过去的老路。多尔衮登基以来，虽然也尝试通过晋商购买红夷大炮，并在辽阳开模铸炮，但忙了一年多，多尔衮也只得了六十多门红夷大炮。
　　多尔衮知道，比起李植动辄几百门的炮队，自己的这些火炮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天气渐渐温暖起来了，想来要不了多久，李植的北伐军就要攻到满洲来了。
　　多尔衮想着想着，叹了一口气。
　　多尔衮渐渐低下了脑袋，看了看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这个在努尔哈赤时代就投奔后金的汉族儒生。
　　那时候因为范文程是个秀才，受到努尔哈赤的另眼相待，如今范文程已经是大清汉官之首。
　　“范文程，最近有不少汉人包衣逃亡。你有没有想过逃离我满清，到明国去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
　　范文程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拱手说道：“皇上，从天命三年投奔先帝以来，范文程的命运就和大清绑在了一起。大清兴，范文程荣，大清衰，范文程便是死。如何有逃亡关内的想法？范文程此生要做的，就是为大清的兴盛尽绵薄之力，证明自己投奔先帝的决定是正确的。”
　　多尔衮笑了笑，说道：“我听说阿济格强夺你的妻子，这件事情后来怎么办了？”
　　范文程说道：“经过臣大义凛然的质问，英亲王已经把臣下的妻子退还给了臣下。”
　　多尔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范文程身上却有无穷的干劲，他站起来大声说道：“皇上，臣以为，如今我大清面临李植的挑战，正该向南和明国的士绅联合，共同对付李植！”


第0640章 文明
　　多尔衮沉吟片刻，说道：“然而在汉人眼里我大清是夷狄，汉人恨不得剥我皮食我肉，如何会和我等联合？”
　　范文程一甩衣襟，正色说道：“非也。虽然我女真人和明人有所区别，但这并不是重点。也许在平头百姓那里，可以能会有一些夷狄之辨，心理上有一些仇恨。然而这些平头百姓日日为三餐劳碌，朝不保夕，即便心里不舒服，又能如何？”
　　“这些百姓们只要离开土地半个月，庄稼就会荒芜就吃不上饭。他们的意见和态度，并不重要。”
　　“明国的财富，是由士绅掌握的。明国整个国家，是由士绅管理的。只要士绅们认可我们，我们就可以轻松的联合他们。”
　　多尔衮看了看范文程，没有说话。
　　范文程说道：“表面上，明国的士绅们高举道德，言必称忠孝仁义。但是实际上，士绅日复一日蚕食国家的基层和中枢，在地方上不纳田赋，逃税，还接受小农投奔。利用士绅的身份欺男霸女。在中央控制官场，通过群体的压力不断逼迫明国皇帝后退，基本上控制了大明的官场。”
　　“实际上，明国的文官和士绅们所需要的，唯有利益二字。”
　　“现在关键的，就是摆明我大清的态度，让士绅明白，我大清是和士绅们互利的。”
　　范文程看了看多尔衮的脸色，见多尔衮认真在听自己的话，心里一喜。他一拱手，说道：“皇上，如今明国的士绅在江南设立江北二镇。江南一带的士绅，南京的官员，已经基本上不听明国皇帝的指挥，日夜为江北二镇奔波。”
　　“南方的士绅们之所以这样，是对明国的天子极度失望，只能甩开膀子单干了。明国的皇帝这些年十分支持李植。这几年李植在山东和天津大开杀戒屠戮士绅，皇帝却始终没有惩罚李植，甚至还按照李植的要求杀了不少东林党大臣。已经引起士绅的愤怒。”
　　“然而因为李植支持皇权，明国的皇帝腰杆又硬了几分，不按照明国文官和士绅的要求行事。明国的士绅实际上已经对皇帝和李植极为愤懑。无论是南方北方，士绅都是怨声载道。”
　　“只要我大清站出来声明，说明我们保护明国士绅的利益。明国的士绅就会像百鸟朝凤一样倒向我们，以最大的可能配合我们。只要我们让明国士绅信任，别说联合他们对抗李植，恐怕便是我们入主中原，他们也是十二分欢迎。”
　　多尔衮看着侃侃而谈的范文程，有些感触。
　　皇太极时代皇帝重用汉人，多尔衮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汉人官吏威胁了满洲贵族对满清的绝对领导权。然而自己当了皇帝以后，多尔衮才发现汉人确实有不同于满洲贵族的手段——比如这联合汉人士绅的法子，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就绝对想不出。
　　多尔衮敲了敲桌子，问道：“那么要怎样才能让明国士绅信任我们，认为我们符合他们的利益呢？”
　　范文程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臣以为，要让明国士绅信任我大清，需要两策：一曰定科举，一曰免税赋。”
　　“科举制度在文皇帝时候已经有过，但举办时间不定，让人感觉不可靠。皇上如今要让明国士绅放心，便要定下三年一试的规矩。”
　　“同时，我大清要向外宣布免除有功名士人的田赋徭役。只要定下这一条，则江南的明国士绅一定会十二分支持我大清。”
　　“只要定下这两条国策，则江南的士人一定会在李植攻打我们时候发兵攻击李植的后路。”
　　多尔衮琢磨着范文程的话，想了好久。
　　“定此二策，明国的士人就会发兵支援我们？”
　　“一定会。”
　　多尔衮想了想，吸了口气：“好，就按你说的，定科举，免税赋。”
　　“同时派使者到明国南京去，和明国的文官们宣传我们的新国策。请他们在关键时刻攻打李植。”
　　……
　　钱谦益、史可法和张慎言等人坐在绛云楼中，面对着满清派来的使者。
　　那使者是个正白旗的甲喇章京，叫作跌作，带着一个翻译。钱谦益和这个跌作说话都要通过翻译，十分的不方便。但即便是如此，满清使者带来的讯息仍然令钱谦益眼前一亮。
　　不仅是钱谦益眼前一亮，听到清国明文规定士人免税赋，堂屋里的其他几名官员和名士都是十分激动，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钱谦益笑着看着跌作，说道：“这么说，清国的皇帝是愿意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了！”
　　满清的使者还没有回答，张慎言就哈哈大笑，说道：“清国皇帝的做法，顺天应人。大明尚没有明文规定士绅可以全免田赋徭役，而清国明文做此规定。这是尊重衣冠，复兴文化。”顿了顿，张慎言大声说道：“若是像天津的李植那样屠戮士人，作践经卷，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那个跌作听翻译说了一通，这才朝钱谦益说道：“所以我大清希望明国的士人们明辨是非，在李植攻打我大清时候从后方攻击李植。我大清有十几万兵马，江北二镇有八万兵马，合起来二十多万人，可以打败李植。”
　　钱谦益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到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大声说道：“不可！”
　　史可法站了起来，说道：“我们士人和李植斗争，是我们大明内部的事情，岂能把觊觎华夏的蛮夷扯进来？鞑子杀了多少汉人？若是我们联合鞑子攻击李植，那我们和卖国奸人有什么区别？”
　　张慎言眼睛一瞪，喝道：“史可法，你没听这使者说了么？清国也有科举，还给士人免赋，这还能称为蛮夷鞑子么？我看这比我大明还要文明。”
　　钱谦益也站起来说道：“宪之，事急从权。我看清国尊重士人敬仰文化，也是一个开化的国家，不能简单以蛮夷视之。”
　　史可法看了看屋内的其他人，见几个官员士绅都不支持自己的观点，脸上一沉。
　　他一甩衣袖，大步走出了堂屋。
　　其他的士绅看见史可法的激烈态度，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也有一个文官觉得不能和鞑子联合起来做奸人。但其他几个人态度都和史可法不一样，很快就镇压了怀不同意见的这一个文官，最后屋内的八、九个人齐齐看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看了看左右的文官和士绅们，点了点头，朝满清的使者说道：“好，我们和清国结盟。如果李植一北伐，我们八万精锐就攻打天津。”


第0641章 征辽
　　四月初五，李植发兵辽东。
　　这一天清晨，李植一身戎装，在国公府大殿前面的广场上和崔合告别。
　　崔合擦了擦眼泪，说道：“夫君，你这次要去辽东打多久啊？”
　　崔合又怀孕了，此时已经有了身孕两个月。
　　李植摸了摸崔合的肚子，说道：“短则三个月，长则六个月。等我从辽东回来，一定可以陪着你生孩子！”
　　崔合点头说道：“你可要快点回来！早点把鞑子打掉！”
　　李植点头说道：“等我这次去辽东把鞑子打掉，就天下太平了！”
　　崔合听到这话，有些高兴起来，脸上浮出笑容。
　　“夫君最厉害了！”
　　李欢拉了拉李植的衣角，说道：“爹爹，你这次不如把我带上吧，我都八岁了还没打过仗呢！”
　　李植摸了摸李欢的脑袋说道：“你现在还小。等你十六岁了，我就带你上战场。”
　　李欢想了想，说道：“那还要等八年？爹爹，这也太久了。”
　　说完几句告别的话，李植不再和家人盘桓，一甩披风跨上了战马。
　　出了津国公府，几百亲卫打着华丽的国公仪仗，护卫着李植往天津卫城的北门行去。卫城的道路两侧站满了百姓，一个个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植的队伍。
　　“国公爷要打鞑子喽！”
　　“打完鞑子，我大明就再没有外患了。”
　　“我大明真是全赖国公爷了。”
　　“看国公爷那仪仗，真威风！”
　　到了北城门，天津上下的文武官员全部列在城门口给李植送行。
　　天津巡抚带着朝廷命官站在城门的左边，朝李植一揖及地。巡抚如今已经没有了实权，变成了朝廷在天津的代表。
　　天津巡抚如今甚至不能领导天津的缙绅——天津的士绅杀了一批又一批，通过法庭的政策又削弱了绝大多数，如今剩下的基本上是最老实本分，田地是合法经营得来的那种地方缙绅。天津最后剩下的这些缙绅，和外地的靠功名乱来的士绅，大有不同。
　　李兴则率领实际上管理天津的津国公体系官员站在城门的右边，包括郑元，李道等高级官员，都来为李植送行。
　　李植骑马走到李兴前面，说道：“李兴，这次你率领两万兵马守卫天津和山东。若是南兵攻来，你要记得我教你的办法。”
　　李兴笑道：“大哥放心，李兴一定按大哥说的做！”
　　李植点了点头，带着仪仗出了天津卫城北门。
　　城外，出征辽东的四万虎贲军已经列好队伍等待在那里。士兵们此时没有穿板甲，都穿着红色的虎贲军军装，穿着酱色的皮靴，看上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森林，又像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李植站在大军前列，点了点头。旗令兵立即挥舞旗帜，发出了命令。基层的排长们看到那旗令，一个个掏出李植发下来的檄文，在各自的士兵面前朗读起来。
　　“萨尔浒以来，建州鞑子靠野蛮的手段占据了我汉家的辽东，在辽东肆意杀戮，血流漂杵，富庶的辽东变成了可怕的无人区。这些年，朝廷的文官武将腐朽，鞑子进出边关如入无人之境，一次次杀入关内劫掠屠杀。每遇抵抗，就屠城，杀光一城的百姓。”
　　“几十年来，鞑子的屠刀下，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万，多少十万，多少百万的汉家儿郎。”
　　“我汉家儿郎软弱可欺吗？”
　　“不！”
　　“今天，我们虎贲军就要直捣黄龙，杀到辽东去把鞑子灭了。我们要让这些夷狄明白，杀戮我们汉人是多么可怕的重罪！”
　　“朝廷软弱，官僚腐败，这汉人的青天，就由我虎贲军支撑！我们要让盘踞在辽东的鞑子明白，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汉家的！”
　　听到军官们念颂完简短的檄文，士兵们站得笔直，充满了骄傲和使命感。放眼天下，烽火四起，能够救下汉家百姓驱除夷狄蛮奴的，也只有虎贲军了。
　　李植举起右手：“全军出发，征辽东！”
　　李植身后的大旗摇摆起来，把李植的命令传到了全军。
　　“虎！”
　　“虎！”
　　“虎！”
　　四万精锐齐声高吼，一队一队地走了出去。那一列又一列红色大兵像是一道道洪流，朝鞑子的大本营杀去。
　　……
　　行军十三天，李植的四万大军到达了山海关。
　　山海关的守军看到雄壮的虎贲军，听说虎贲军要征辽东，都炸锅了。虎贲军穿过山海关的那一天，山海关的守军万人空巷。几万山海关守兵不管不顾军官们的阻拦斥骂，齐齐挤到山海关关门边看虎贲军。
　　这些蓟镇的守军衣着破旧，装备破烂。他们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手上抓着的武器老旧落后，无非是一些最便宜的长矛大刀。他们管理混乱，一个个蓬头垢面。他们饱受朝廷拖欠粮饷，官员克扣军资之苦，有时候甚至要挨饿。
　　但是他们依旧是满怀鼓舞热情地看着出征辽东的虎贲军。他们站在道路边，一个个一声不吭，像是欢送英雄一样看着虎贲军大病。
　　一些年纪较大的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一些从辽东逃回来，家人都死在鞑子屠刀之下的辽人士兵更是激动得泣不成声。他们跪在道路两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不停地朝发兵辽东的虎贲军大兵们磕着头。
　　他们无法亲手杀鞑子报仇，但虎贲军的大兵们可以为他们报仇。
　　五尺男儿，哪个没有家仇国恨？哪个不是汉家的悠悠赤子？
　　虎贲军的大兵们挺止了腰杆，挺起胸脯穿过了山海关。
　　李植在虎贲军中大力推广教育，如今虎贲军将士们都渐渐明白了什么叫作国家，什么叫作民族。他们明白，他们不仅是为了天津在战斗，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在战斗，更是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战斗。
　　后面，是汉人的家和国，前面，就是汉人的血和恨。几十年的屈辱，将由汉家儿郎亲手来洗刷。汉人的未来，将由汉家儿郎亲手掌握。
　　李植骑着骏马穿过安静的山海关守军，穿过那些一言不发却又热泪盈眶的蓟镇边军将士们，穿过了山海关的巍峨关门。
　　三骑快马从前面跑了过来。三个亲卫冲到了李植面前，大声喊道：“国公！鞑子弃了整个辽西走廊，往辽东逃去了！”
　　李植冷哼了一声：“虚弱蛮夷，不堪一击！”


第0642章 锦州
　　四百里辽西，重新回到了汉人的手里。不过这一次，占领辽西的不再是依附于文官的关宁军，而是李植的虎贲军。
　　祖大寿站在李植身后，扶着锦州城的垛墙，身子微微发抖。
　　锦州是四百里辽西走廊的最北端。重新占领锦州城，对祖大寿来说是天大的事情，容不得他不激动。
　　锦州城是祖大寿的巢穴。他从崇祯元年升为总兵时候起就守在锦州，直到崇祯十七年夏天被东林党一纸调令调往征讨李植，在锦州盘踞了十六年，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城中的祖家宅院就有十几座，曾经是祖大寿一族人的作息之处。
　　祖家的子侄，不少都是生于锦州，长于锦州。
　　入关以后，祖大寿曾以为需要五年、十年，才能从长计较收复宁锦。虽然在锦州一战中曾经打败鞑子，但满清在祖大寿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哪怕祖大寿相信李植必将夺回辽西，却也不敢奢望能一年就杀回锦州。
　　然而在李植的虎贲军面前，鞑子的铁骑仿佛是纸糊的一样脆弱。被东林党放弃的宁锦防线，轻轻松松就被李植重新夺回了。
　　祖大寿的身后，祖大寿的骑兵们哭成了一片。他们一个个抚摸着锦州的城墙，嚎啕大哭。
　　关宁军的主体是逃亡到辽西的辽人，当初他们在鞑子的屠刀下往南逃亡时候，是锦州收留了他们。对于这些被誉为关宁铁骑的骑兵来说，锦州就是他们的大本营，是他们的家。重新夺回了家园，这如何不令人激动？
　　李植看了看祖大寿，笑道：“祖团长，城中的这些祖家宅院，我就还给你了！辽西的六十多万辽民都在天津和山东。城中各处宅院，本来是谁的，现在就是谁的，我会派出书记员细细登记排查，让这些宅院都物归原主。”
　　祖大寿听到李植的话，喜不胜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国公爷盖世英雄，为我等汉家儿郎收复辽西四百里国土！祖大寿一介武夫身无长物，只愿为国公爷的大业粉身碎骨。”
　　祖大寿身后的骑兵们全部跪在了地上，大声吼道：“愿为国公爷粉身碎骨！”
　　“愿为国公爷粉身碎骨！”
　　收复山河故土，向来是令人激动的事情，何况是对于当局者？此时对于这些关宁骑兵来说，便是李植让他们冲锋陷阵去死，他们可能都不会犹豫。
　　李植笑了笑，扶起了情绪激动的祖大寿。
　　洪承畴走了上来，朝李植做了深深一揖，才拱手说道：“国公爷，这锦州是宁锦的咽喉。我们占下来以后要布置兵力防守，才能保证补给的畅通。”
　　李植看了看锦州城，没有说话。
　　洪承畴说道：“锦州以北的辽东大平原地方二千里，全是女真人的地盘。即便我们能攻下沈阳，奴酋多尔衮也能往北逃窜。我们此次攻打东奴犁庭扫穴，必然追击多尔衮。这越往北，补给线就越发重要。”
　　“我们有强大的水师，可以用战船直接从天津运送补给到锦州南岸。但只有控制了锦州，才能保证补给品能够顺利上岸。否则如果被奴骑控制锦州一带，我们补给品无法上岸。”
　　李植问道：“洪参谋的意思是？”
　　洪承畴说道：“辽西六十多万辽民都在天津和山东三个开荒点开荒，人员集中。我们可以从中选取一万年轻力壮者给予武器，让他们防守锦州城。有这一万民壮防守，便是几万奴骑包围锦州，锦州也能守住个把月，我们可以从容回援。”
　　李植觉得洪承畴说得挺有道理，但他却不想过分抬高洪承畴这个外来者的地位。虎贲军的军官都是靠资历和战功升上来的，让初来乍到的洪承畴左右大事对一直追随李植的“老人”们来说不是好事。
　　李植转头看了看李老四，问道：“李老四，你怎么看？”
　　李老四说道：“国公爷，我也认为可以征发民壮。此战补给线十分漫长。而我们战兵只有四万四千，征调民兵守卫补给线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抽调一些军官指挥这些民兵。辽西是这些辽民的家园，他们守起城来一定会出死力。民兵守住大城没有问题。”
　　李植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好，便按李师长和洪参谋的赞画，征调民壮。不过接下来我们还要打沈阳，一路北上，一万民壮是万万不够的。就从辽西民夫中选出五万壮丁，给予武器盔甲，负责守卫我们接下来攻下的城池。”
　　“这件事让郑开成去做，让郑成功组织船队，半个月之内把选出的辽民运来。”
　　郑开成一拱手，说道：“国公放心，我这便乘船回天津，最快速度去开荒营中抽调壮丁。”
　　李植正在那里布置补给线的守卫，却看到远处十骑斥候快马疾驰奔来。斥候通过重重关禁，一路走到了李植面前，单膝跪下说道：“国公爷，我们深入东面二百里侦探敌情，发现鞑清已经放弃义州和广宁，拖家带口一路北逃。我们的人和鞑清的斥候一接战，鞑清的斥候就慌不择路的溃逃，似乎毫无战心。”
　　选锋师代理师长薛三库愣了愣，问道：“广宁也收复了？东奴这是要不战而逃了？”
　　李老四吸了一口气，说道：“国公爷，我看鞑子这次使的是坚壁清野之计。”
　　……
　　多尔衮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盛京皇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父皇营造的皇宫，竟要被我放弃了。”
　　听到多尔衮的感慨，多尔衮的胞兄阿济格满眼的血红，大声喊道：“皇上，我们有十几万可战勇士，便是出城和李植四万人对敌，也未必不敌。这盛京是父皇浴血打下的基业，岂能轻易放弃？”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阿济格就率领十几万勇士和李植小儿决一死战。”
　　多尔衮听到阿济格的话，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说道：“当初先帝以五万精锐冲刺李植的一万多人，最终大溃败。如今李植有四万多人，我们十几万人如何能敌？”
　　“英亲王，此时是我族生死存亡之时，稍一失误，便是亡国灭种。此时你切要冷静，莫要说些一时冲动的话。”
　　阿济格看了一眼皇宫的崇政殿，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但是他却不敢说丧气的话，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此战事关我族生死，如何战，如何守都听皇上的一句话。只是皇上，皇上你切要算个仔细，切要算个仔细啊！否则我一族几十万人，将死无葬身之所啊！”
　　阿济格说完这话，周围的满清贵族噗通通全部跪在了地上，朝多尔衮跪伏磕头。不少人都忍不住泪水，嘤嘤地哭了起来。
　　放弃努尔哈赤占据的盛京沈阳，对满清的贵族来说，当真是不可承受之重。
　　多尔衮看了看西南方，看着李植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第0643章 骑兵
　　五月二十，虎贲军攻到了沈阳，和五万鞑清骑兵对峙于城外三十里。
　　看着沉默立在荒原上的鞑子，薛三库诧异地问道：“国公爷，鞑子已经把沈阳搬空，城中连门板都卸了，齐齐往北面逃去，显然是准备放弃沈阳了。既然放弃沈阳了，为什么又在这里摆五万骑兵和我们对战？”
　　郑开成刚从天津征调辽人民夫回来，来回的奔波让他有些疲劳。不过征伐辽东收复汉家故土的兴奋感支撑着他，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亢奋。他放下望远镜，说道：“鞑子全派骑兵来战，似乎是为了逃跑方便。”
　　“率队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李老四放下望远镜说道：“东家，我看鞑子这是用骑兵试探我们的四万新兵。放弃沈阳毕竟是令鞑子心痛的事情，他们彻底放弃沈阳前要最后试探一下我们的新兵是不是全是可战强兵。”
　　顿了顿，李老四说道：“若是我们的新兵露出破绽，让多尔衮觉得有可乘之机，估计十几万鞑子士兵就会蜂拥而来，把我们吃个干净。”
　　钟峰骂道：“贼妄八，管他什么企图，把这些鞑子打垮就是！”
　　众人正在议论，济尔哈朗的骑兵开始动了。
　　五万骑兵出动了两万，像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海水朝虎贲军冲了过来。几万个马蹄声敲打在地面上，像是一片轰隆隆的雷声。
　　李植冷笑一声，放下了观察清军的望远镜。
　　面对鞑清的骑兵，虎贲军摆的是四个回形阵。四个回形阵面对鞑子骑兵的方向平铺，每个回形阵都是一万人。每个回形阵的正面都是五百多米的宽度。
　　四千名祖大寿麾下冷兵器骑兵，则布置在回形阵的中间，随时准备出击肉搏。
　　李植这次带来了三百门重炮布置在军中。本来是可以带更多的火炮的，但是考虑到东北大平原实在太辽阔，火炮的补给支持太艰难，所以最后只带了三百门大炮。此时大炮布置在四个回形阵外侧的十个面上，每个回形阵的单面都摆着三十门大炮。
　　距离三里，四个回形阵正面的一百二十门大炮朝满清的骑兵开火了。
　　轰隆的巨响中，炮弹像是流星一样笔直射入了浩浩荡荡的鞑子骑兵队列中。炮弹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都被立即打碎打裂，化为碎肉。鞑子的骑兵队列中响起了一片惨叫声，气势汹汹的骑兵队列中出现了上百个缺口。
　　钟峰看到鞑子受到重创，哈哈大笑起来。
　　“军长你看，看那些傻鞑子！”
　　李植看了看兴奋的钟峰，没有说话。
　　遭到一轮炮击，济尔哈朗中军处立即吹响了变阵的号角。鞑子的骑兵顿时放慢了马速，开始把紧密的阵形拉长拉宽，渐渐变成稀疏的阵形。
　　鞑子的骑兵冲了几百米，虎贲军正面的大炮再次开火，又是一百二十发实心弹朝鞑子射去。
　　不过这一次，鞑子的阵形稀疏，炮弹在地上跳跃几下，造成的杀伤不如上一轮。
　　鞑子的骑兵见虎贲军正面火力凶猛，不再强攻正面。只听到十几个海螺号声接连响起，鞑子的骑兵像是被破开的海水，分成了两股，越过正面的虎贲军朝回形阵的侧面绕过去。
　　布置在侧面的六十门大炮，一门接一门地打响了。
　　实心弹朝前方直直射去，撞烂撞碎倒霉被它击中的一切目标，然后在长满了野草的黑土地上弹跳一阵，继续跳起，再往前撞击前面的目标。鞑子的骑兵队列中响起一片人马嘶叫声，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这六十发实心弹之下。
　　鞑子的骑兵浩浩荡荡骑行在侧翼，见侧翼的虎贲军斗志高昂营伍整齐，大炮连绵不绝，便不做停留，又绕了一个大圈往虎贲军回形阵的背面绕过去。
　　钟峰骂道：“军长，这些鞑子在找我们的弱点哪！”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不能让这些鞑子白来一趟，你去让后面的炮兵露点破绽！”
　　钟峰哈哈大笑，策马向回形阵的后面骑去。
　　和步兵相比，骑兵拥有极高的机动力。骑兵遇上步兵，可以自由选择什么时候战斗，从哪个部位发起战斗。哪怕李植的虎贲军步兵武装到牙齿，也改变不了骑兵和步兵作战时候的这个天然法则。
　　两万鞑子骑兵绕到了虎贲军的后背，开始欺到步枪手的一里处，用滚滚的铁蹄声压迫守在那里的天津大兵。
　　背部的一百二十门大炮接连打响。
　　李植四万士兵中，一大半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为了增强正面的防御力，李植在正面布置了较多的老兵。而背部则新兵较多。这些新兵在两万鞑清骑兵的压迫下有些紧张，这些情况都落在鞑清骑兵的眼里。
　　不仅如此，在钟峰的授意下，回形阵后面的三门重炮哑火了。三门重炮的炮手像模像样地点燃了火绳，却没能把大炮打响。
　　在连绵吐出火舌的火炮队列中，这哑火的三门重炮尤为显眼。
　　鞑子的骑兵跑得很快，机动力很强，他们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开战。但他们却有一个天然的缺点，就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整体上处于劣势。所以有时候哪怕为了一个可能性很小的获胜机会，他们也不得不放手一搏。
　　鞑清的骑兵们看到这三门哑火的大炮，像是苍蝇闻到了肉腥，一下子兴奋起来。这些骑兵来回试探，就是希望找到虎贲军的薄弱点。而这三门哑火的大炮，仿佛是在这个回形阵背面的虎贲军士兵脸上贴上了“心理素质不佳”的标签。
　　鞑清的海螺号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两万骑兵分出了五千人，像是一群苍蝇一样扑向了大炮哑火的区域。
　　钟峰哈哈笑了起来。
　　“这些傻鞑子！”
　　五千名鞑子以为找到了薄弱点，却不知道火炮哑火是李植的表演，自己撞上的是一块铁板。李植的虎贲军新兵经过一年的苦练，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枪射了多少次炮，哪怕实战经验不足，也不会在鞑子面前手软。
　　迎接五千名冲阵鞑子的，是三十门火炮的霰弹。近万发霰弹弹丸猛地喷出，像是一片夺命的烟雾一样统治了回形阵前面的区域，似乎要毁灭一切。


第0644章 沈阳
　　满清的骑兵像是沙包一样，一个接一个被霰弹撂倒，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骑兵还不清醒，刚才三门哑火的火炮极大的刺激了他们的侥幸心理——如果能发现虎贲军的弱点，这场战争就能在沈阳城外获胜，就不用毁掉一切逃到北方去了。鞑子的军官们大声吆喝着，指挥骑兵闷着头往回形阵中冲刺。
　　然而前面的虎贲军大兵，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八百多发子弹像是一场暴风雨，扫向了冲刺过来的满清骑兵。鞑子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刹那间就倒下了一大片。后排的骑兵绕过前排骑兵的尸体，仅仅往前奔驰了十米，就又遭到了一轮扫射。
　　骑兵们就像被大风刮过的果子，扑通扑通往地上掉，一片又一片。
　　济尔哈朗的骑兵们一下子被打懵了，这哪里是一支“惊慌失措”的新兵？这绝对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劲旅。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几秒内，第三次齐射再次袭来。
　　鞑子的前锋又倒下一大片。
　　鞑子刚才绕着虎贲军试探时候，大炮实心弹造成的伤害是有限的。但此时被李植诱骗，朝回形阵后部冲锋的这一下，损失却是惨重的。五千人只冲了二十几秒，一下子就在阵前扔下了近二千具尸体。
　　五千冲锋的鞑子刹那间就只剩下三千人，这一支部队的士气崩溃了。还活着的鞑子哪里还敢往前冲？他们不管不顾地掉头就跑，策马往东北方向逃窜。
　　这三千人的溃逃一下子就带动了其他的骑兵。四万多满清骑兵不敢再试探李植的虚实，一个个呼啸着往北面逃去，快速离开了战场。
　　满清的盛京彻底被放弃，赤裸裸地暴露在虎贲军的面前。
　　李植一挥手，喊道：“进沈阳！”
　　……
　　沈阳失陷于后金，是在天启元年三月。那时努尔哈赤挟萨尔浒大胜之威，一路南下，夺下奉集堡、沈阳和辽阳。沈阳从此就称为后金的城市，距今已经有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已经是一代人。
　　天启五年，努尔哈赤迁都沈阳，把沈阳定为了女真人在关外统治的中心。
　　多尔衮这次面对李植的征伐，自知不敌，于是就坚壁清野一路北逃。李植收复沈阳，沈阳以南就再没有女真人的势力。大明的辽东镇主要是后世的辽宁省南部沿海地区，现在已经全部克复。
　　启、祯二朝梦寐以求的事情，在李植手上轻松完成了。三十年来失陷的国土，一朝全部夺回。
　　狼狈北逃的女真人，又回到了他们出发的白山黑水之间。
　　李植带着麾下的武将们，率领四万远征大军和四万辽民民壮入了城，兴致盎然地走在这座女真人的都城中。
　　首先映入李植等人眼中的就是城南的铁匠铺。鞑子重视军备，这些年虽然屠杀辽人，把一百多万人的辽东杀成无人区，但是却不杀有手艺的铁匠。辽人铁匠和入关掠夺得到的铁匠就成为女真人的奴隶，日夜为女真人打造盔甲武器。
　　从晋商或者朝鲜人那里得来的钢铁，几乎全部打成了武器装备满清兵马。城南的铁匠铺一间接一间，从城墙外面绵延到城墙内部，数下来起码有几千家。
　　此时铁匠们已经被多尔衮挟持着北上，铁匠铺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木炭和木柴，烧铁的火炉也被破坏了，满地碎砖，大概是不让李植的铁匠可以就地修缮武器。
　　李植冷哼了一声：“卑鄙蛮夷！”
　　再往北走，才是城中的商业区。城中的粮食物资已经被鞑子全部运走了，道路两边店铺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家具和门板都被女真人拆下带走了。除了城中的建筑没有烧掉，女真人是没有留下一丁点物资给李植。
　　再往北走，便是沈阳的满清皇宫。
　　比起大明的紫禁城，鞑清的皇宫就寒碜得多了。韩金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走在李植旁边充当起导游来。
　　“国公，这是大清门，是整座宫殿的正门。”
　　钟峰看了看那大门，忍不住说道：“这鞑子的皇宫大门，当真没有国公府大门气派。”
　　李植点了点头，随着韩金信走入了皇宫。
　　“这是崇政殿！是奴酋多尔衮举行朝会，宴请外国使臣的地方。”
　　“这是凤凰楼。鞑子不懂建筑，没见过高楼，所以在宫内建了这样一座三层高楼便自认为巍峨威武了。其实臣觉得，这小楼修得不伦不类。”
　　“这是清宁宫，是奴酋多尔衮居住的巢穴！”
　　那宫殿并不大，建筑规格也不高。女真人根本没有使用庑殿顶建造屋顶，而是使用大明明间建筑的硬山式屋顶。李植看完一圈，笑了笑说道：“想不到这么快就打到沈阳，鞑子建造的皇宫十分简陋！以后这座宫殿就叫做‘北狄宫’，就作为本公在沈阳的行辕了。”
　　转了一圈，李植走出了鞑子的皇宫。
　　皇宫门外，四万辽东民壮已经跪了一地，一个个哭得涕泪横流。
　　李植一走出来，地上的辽民们就拼命朝李植磕头。
　　李植笑了笑，走到一个中年辽民身边扶起了他。
　　“大家怎么都跪地上了？”
　　那个中年人虽然依然健壮，但头发已经全白了。见李植扶起他，他激动地擦了擦眼泪，说道：“国公爷在上，我等小民本来都是辽东镇金州卫的军户。二十年前鞑子占了辽东，屠杀汉民，我们拼着小命逃到辽西。一路上逃亡当真是慌不择路，差一点就被追上来的鞑子杀了。”
　　“我的弟弟杜又弟，就是在路上遇到鞑子追兵，便性命没有了。”
　　说着说着，这个辽民又哭了起来，擦着眼泪说道：
　　“小民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能在有生之年回到辽东。如今国公爷收复了辽东，我们又能回到这片故土了。我们可以在祖宗的故土上耕田种地，生儿育女了！国公是我汉家的大英雄，我们要给国公爷磕头！”
　　不等李植扶起他，他就用力跪到了地上，又给李植磕起头来。
　　周围的百姓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拼命给李植磕头。
　　“国公爷是我汉家的大英雄！”
　　“国公爷比岳圣人！关圣人还了不起！”


第0645章 征北
　　乾清宫中，大明天子朱由检看着李植送来的塘报，几乎是不敢置信。
　　朱由检叫来了王承恩：“王承恩，你来看看这塘报，这是津国公写错了，还是朕理解错了？津国公发兵辽东一个半月，就攻下东奴的巢穴沈阳？”
　　王承恩喊了一声喏，上来捧起了李植的塘报。他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圣上，你看的没错，津国公说他已经攻下沈阳。”
　　“津国公说沈阳城外他击破鞑子的马军，斩首二千三百七十七具。鞑子不敢和津国公交战，弃了经营二十多年的巢穴，一路往北方逃去了。”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问道：“祸害了我大明几十年的东奴竟如此不堪一击？王承恩，你觉得津国公这封塘报，可否属实？”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津国公没有必要说谎，恐怕这是实情。津国公也说鞑子把沈阳城中的物资搬运一空，恐怕这是鞑子的主动撤退，所以津国公的进展才如此迅速。”
　　“不过，圣上，这无论如何是大捷啊。这一进沈阳，就算是光复整个辽东了！沈阳在天启朝失陷，丢失了二十七年，如今一朝光复了。”
　　朱由检想着想着，渐渐高兴起来。他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最后干脆抬起头来哈哈大笑。
　　“崇祯二年奴酋黄台吉杀到京城之外，何等的嚣张？想不到今日，我大明的兵马竟把东奴的巢穴攻下来了。想不到朕日夜操劳终于感动了先帝祖宗，神灵有知，竟让朕有了开疆复土的武功！”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脸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虽然表面上是津国公的军功，但实际上这都是天子十几天圣心垂治，无上天威所致。”
　　宫里宦官、宫女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个也跪了下去，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站了起来，在乾清宫里跺了几步，笑道：“好！好个李植！”
　　笑了几声，朱由检又叹了口气。
　　“若不是李植打下沈阳，而是京营新军建此奇功，那该多好。”
　　摇了摇头，朱由检挥袖说道：“封李植为征北大将军！传朕的旨意，让李植这次一定要斩草除根，提奴酋多尔衮的首级来见朕。”
　　……
　　六月初一，李植率领四万四千大军走到了三万卫。
　　三万卫是远来辽东镇最北端的卫所之一，地方大约是后世的开原城。明在此地设卫所、建制安乐州。后安乐州撤销，只余三万卫卫所一座。鞑清占领辽东后，卫城的汉人大量逃亡。原先的卫城中人口越来越少，渐渐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三万卫的城墙外面的包着的砖块似乎是被人撬去了，十不存一。墙砖下面夯土筑成的土墙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坍塌了多处，不再具备防御作用。城中的木质建筑大概是被附近的鞑子当成烧火木柴，被全部拆除带走了，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再成建筑。
　　整座卫所中，只剩下高高低低的房屋夯土地基。
　　鞑清占领辽东以后实施大屠杀式的恐怖统治。辽东的汉人城镇大多残破抛弃，三万卫只是其中的一座小城。但这座小城，却足以证明鞑清的残暴。
　　李植在这座弃城中停留了好几天，一直待到六月初五，也没有继续往前前进。
　　倒不是这三万卫有什么特殊的军事价值，而是李植发现再往前突进的话后勤就跟不上了。
　　李植此前一直在内线作战，即便是征讨日本也只是进攻海边的城市，后勤线都很容易保护。但到了广阔的东北大平原上，这补给品运输的问题就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
　　补给品从锦州下船，经过沈阳运到三万卫有八百里陆路。李植的运输队使用马车运输，每天大概能走四十多里的路程。从锦州到三万卫要走二十天。如果李植的兵马以三十里一天的速度往前突进，等到随军携带的补给品吃完了，后面的补给品也依旧没法送到。
　　李植必须降低行军速度，才能得到后方的粮草。
　　三万卫城墙中的中军大帐里，众将领站在两米长宽的“东北地形沙盘”前面，一个个眉头紧皱。
　　李植这次远征关外，提前让参谋部做了一个大型沙盘。沙盘是用河沙、稻米和胶水做的，根据斥候侦察的情报模拟东北的山川河流，能让人对战争的地理环境一目了然。
　　众将看着沙盘，发现自己才深入东北大平原的五分之二。走了几百里后勤已经成问题，再往前走这情况会更复杂，众将不由得都为后勤担忧起来。
　　参谋洪承畴说道：“据我的估计，这次多尔衮已经一路北逃，很可能已经在千里之外。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之滨有一座阿勒楚喀要塞，便是金国的上京。多尔衮此番既然一味避战，很可能已经率领几十万族人逃到了阿勒楚喀。”
　　洪承畴说道：“若是我大军此番不北上杀灭鞑子的主力，恐怕等我大军回天津后鞑子就会南下掠夺辽东城外的百姓，辽东将永无宁日。所以如果我们这次不能歼灭鞑子，以后就必须在辽东驻扎大量兵马。而且即便驻扎大量兵马，我们也将疲于防守，和鞑子反复拉锯，无法安全地开垦辽东平原的广袤土地。”
　　“如果情况变成那样，辽东就毫无经济价值，会变成国公爷的沉重负担。”
　　“所以我建议，我们这次要杀到阿勒楚喀，在白山黑水之间和鞑子决战。”
　　郑开成看了看沙盘，问道：“洪参谋，阿勒楚喀距此一千里，我们的后勤如何保障？”
　　洪承畴答道：“我们可以每三百里设营寨一座，在此地和阿勒楚喀之间建筑三座营寨。每座营寨派一万辽丁民壮守卫，在营寨中积存粮食。”
　　“同时我们以一万士兵为运粮队，在各个营寨之间运输粮食。如此一来，即便是鞑子派几万骑兵攻击我们的后勤路线，我们也可以应负得来。”
　　郑开成想了想，说道：“如此一来，我们一路建设营寨等待粮草，这次北征恐怕还要打几个月。若是拖到冬天，这苦寒之地我们的士兵无法作战，我们就只能撤退了。”
　　洪承畴点头说道：“多尔衮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舍得弃掉沈阳一路撤到极北处。他想的就是把大战拖到冬天，让我们无功而返。”
　　“但这是我们解决后勤的唯一办法。”


第0646章 沂州
　　吴三桂看着身后的八万江北二镇大军，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八万大军充满了崎岖蜿蜒的乡间小道，从吴三桂的身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仿佛铺满整个天地。
　　关宁军被李植击败后，吴三桂一度成了一个无人理睬的落水狗。关宁军被大幅缩编，裁撤，被调到一团糜烂的河南剿贼战场上。吴三桂那时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完蛋了，最后不是被流贼打死，就是因为通贼被天子赐死。
　　说不定哪天被逼无奈，就要投贼，然后被朝廷的新军剿灭。
　　然而在吴三桂最落魄的时候，江南的东林党人没有忘记吴三桂。他们筹建江北二镇时候找来了吴三桂，让他担任江北东镇总兵。
　　江北东镇最后足足有四万人，兵马是吴三桂在辽西时候的两倍。而且江北东镇兵饷富裕，粮草充足，吴三桂一下子又重新显贵起来。
　　吴三桂知道，江北二镇组建的目的就是对抗李植。江北二镇仿效李植的虎贲军一样装备火铳大炮，并在数量上多于虎贲军，就是为了能战胜李植的兵马。
　　不过吴三桂不怕李植，吴三桂作为辽西将门的代表，几十年来一直依附于朝廷的文官，比谁都清楚士绅的力量。在吴三桂眼里，李植再强大，也只是昙花一现。而这个天下，归根到底还是士绅的。
　　李植在天津和山东做的种种事情，表面上让李植强大了许多，让百姓幸福了许多，但在吴三桂看来，这是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人在自杀。
　　这就好像一个孩童抢夺一个壮汉的米饭吃，段时间看孩童是吃饱了，但却会引来壮汉的疯狂报复。
　　李植是一个人，而士绅有多少人？士绅是整个天下！即便李植杀了天津和山东的士绅，江南和湖广还有，江西和四川还有，福建和两广，浙江和山西还有！
　　李植杀的士绅越多，天下的士绅越会惊醒，越会形成合力来剿杀李植。士绅可以一败再败，但反扑的力量却会一次比一次强。
　　更何况，这一次的江北二镇不一样。被李植赶出小琉球的红毛也仇视李植，卖了六百门先进大炮给江南的士绅。有这六白门大炮，八万江北军可以压倒李植留守山东的两万兵马，将战火烧到天津去。
　　李植在辽东已经陷入泥潭，举步维艰，正是江北军攻击天津的好机会。江北军攻击李植的消息从山东传到辽东去要半月，李植在辽东撤兵会遭到清国骑兵的追击骚扰，率兵赶回山东救援起码需要两个月。所以江北军有足足两个半月以上的时间。说不定这一次，江南的士绅就能一次性把李植这个毒瘤拔下。
　　若是让江北军攻进了范家庄，江南的士绅们肯定会一把火把这座“罪恶之城”烧为焦土。
　　南京吏部尚书张慎言是这一次最高随军的文官。钱谦益礼部出身不懂军事，史可法最近因为和清国同盟的事情和钱谦益闹翻，不再管江北二镇的事情。最后出征的文官就变成了张慎言。
　　张慎言看了看踌躇满志的吴三桂，笑道：“若是此番能掀掉李植的巢穴，我保举吴总兵改日提督天津，总管天津一镇戎政。”
　　吴三桂终究年轻，听到这话心头一喜，脸上绽放出笑容出来。
　　张慎言转身朝左良玉说道：“左帅来日可为山东提督，总管山东一省戎政。”
　　左良玉身体不太好，听到张慎言的话咳嗽了几声。
　　他转头看了看张慎言，说道：“尚书大人，左某曾和李植一起剿过贼，知道此子不是轻进冒险之人。左某担心的是，李植既然明目张胆地发兵辽东，就一定会在山东留下后手防备我们。没有十二分把握顶住我们的进攻，李植也不会去辽东。”
　　张慎言不满地说道：“哦？左帅是认为李植身在辽东，仅在山东留下二万守兵就能拦住我们的八万大军，六百门大炮么？”
　　张慎言哈哈大笑，说道：“左帅的意思，这李植是天神下凡么？”
　　吴三桂听见张慎言的话，也哈哈笑了起来。
　　左良玉听到张慎言的笑声，闭上了眼睛。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左某倒不是涨他人志气，只是觉得凡事小心为上。”
　　张慎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三桂站出来打圆场说道：“我看左帅的说法也有可取之处。我们此番进兵，把握时机的同时也该谨慎行事，莫要着了李植的道。”
　　张慎言呵呵一笑，说道：“吴总兵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便多放些斥候出去，把情况搞清楚。”
　　吴三桂不再说这个话题，看了看前面说道：“尚书大人，前面就是沂州了，我们用六百门重炮轰开沂州城，便可以突入山东境内！”
　　……
　　沂州城中，李兴一身火红色笔挺的师长军装，脚踩牛皮硬靴，腰佩军官短铳，看着站在台下的两千五百名神枪手。
　　这些神枪手，是从两万名虎贲军士兵中挑选出来的，装备了新式步枪的优秀射手。所谓新式步枪，就是在米尼步枪上装上了瞄准镜的步枪。这种新式步枪可以让射手轻松命中四百米外的目标，说是狙击步枪也不为过。
　　两千五百名神枪手都是优秀的战士，经过了一年多的训练，这些战士的纪律性也十分出色。此时两千多人站在台下，没有一个人喧哗吵闹。整个校场上人头耸动，却又十分安静。
　　李兴一挥拳头：“士兵们，江南的叛军趁着津国公为国征战，征伐东奴的时机，杀到山东来了。”
　　“这些无耻的士绅，为了一己私利勾结鞑清，不顾鞑清屠杀了我百万大明同胞的罪恶，和鞑清蛇鼠一窝。”
　　“我们能让这些无耻小人得逞吗？”
　　“不能！！”
　　李兴站在台上摸着腰带，大声说道：“士兵们，你们是津国公挑出来的尖子！是这次沂州保卫战的关键。”
　　“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们以百折不饶的韧性，视死如归的勇气战斗。你们的表现，将直接决定沂州保卫战的结果，你们的勇敢程度，将直接决定我们能否把无耻的士绅叛军拦在山东境外。”
　　“告诉我，你们做得到吗？”
　　两千多人齐声大喊。
　　“做得到！”


第0647章 神射手
　　沂州城外，一个叫作墙子沟的平野上，李兴率领两万虎贲军和八万江北军交战。
　　十万人分为两边对峙在五、六里宽的墙子沟前，铺满了整片大地。虎贲军的士兵穿着红色的贴身军装，江北军则穿着灰色的短褐。整个战场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小片红色对抗一大片灰色。
　　两边都有大量的火炮，一开始，两边就使用大炮对轰。
　　李兴这次带来了四百门重炮，都使用开花弹。两边距离尚有五里，李兴就让开花弹朝江北军抛射了。
　　开花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进了江北军的庞大队列里，炸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火花。
　　江北军立即开始了还击。
　　江北军从荷兰人那里购买的火炮同样是长炮，同样可以抛射很远。基本上，在五里的距离上，江北军的大炮就可以控制落点在一小片区域了。
　　江北军拥有比李兴更多的火炮，自认为可以用实心弹击垮李植的开花弹大炮。六百门重炮被拉到了阵前，江北的炮手们给大炮装药上弹，开始朝虎贲军的炮兵射击。
　　黑色的炮弹像雨点一样朝李兴的炮队射去。
　　李兴的炮队遭到炮击，立即对准江北军的火炮进行还击。
　　不过在五里的距离上抛射炮弹，准头还是有限的。两边也不知道要打多少轮，才能把另外一边的大炮压制下去。炮战一开始就没有停止的意思，天空中炮弹乱飞。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像是连绵不绝的惊雷，震得人耳朵发疼。
　　落地的炮弹时不时砸在一、两架大炮炮身上，让倒霉中弹的大炮退出战斗。虎贲军的开花弹在江北军阵中乱炸，自然会造成较多伤害。而江北军的炮弹更多，虽然是抛射，有时候也会砸到个别虎贲军士兵的身上，把士兵砸死。
　　极少出现战损的虎贲军，出现了可观的伤亡。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面有这么多精良大炮，要端掉对面的大炮需要时间。在大炮对射的这个阶段，伤亡是必然出现的。
　　为了减少伤亡，李兴让炮兵以外的其他兵种摆出稀疏阵形。
　　李兴用望远镜看了看江北军的布阵，看到吴三桂和左良玉把大炮都摆在最前面开炮，暗道这便是大哥说的时机了。
　　他一挥手，喊道：“神枪手出击！”
　　两千五百名神枪手牵着战马，朝五里外的江北军炮兵走去。
　　这些神枪手的目标是江北军的炮兵。江北军的炮兵并不是集中摆设的，而是散布在整个阵线上，所以这些神枪手便分散着往前面冲。不过为了不引起江北军士兵的警惕，这些神枪手没有骑马冲阵，而是牵马快跑。
　　这便的神枪手一出动，对面的吴三桂立即就发现了。
　　吴三桂举起李植送他的望远镜，奇怪的看着两千五百名虎贲军士兵。这些士兵牵着战马，一走出队列后，就往各个方向走散了。
　　虎贲军的大炮射角颇平，为了防止从背后误伤这些牵着马的士兵，虎贲军的大炮一度停止了射击。等这些牵马士兵走到了一里多外，虎贲军的大炮才再次打响。
　　这些牵着战马走出来的天津士兵不但没有保持队列，而且更是呈扇状的往前面跑。两千多人越往前面跑就分得越散，到最后已经完全散开。
　　在这个时代，士兵接站时候都是要保持队形，以队列的力量维持阵线的。所谓双拳难敌四腿，散开的士兵遇到队列的敌人，就会陷入一人对阵几人的被动局面。在这个时代如果士兵散开，就完全没有战斗力，容易被成队列的敌人一冲就冲垮。
　　对面的虎贲军二千多人牵着战马不骑，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完全散开，让吴三桂觉得匪夷所思。
　　这是来送死的么？
　　左良玉没有望远镜，他眯着眼睛看着虎贲军的神枪手，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他看着那二千人分散到长达五、六里宽的战场正面，变成一个薄薄一层的长条，不知道李植的虎贲军这是什么战术。
　　难道李植的弟弟李兴准备用这二千人冲杀八万人的江北军？如果这两千人继续前进，恐怕都不能接近江北军的阵线，就要被江北军的铁炮手射杀在战场上。
　　吴三桂疑虑地说道：“要不要派士兵上去驱散这些敌人？”
　　张慎言抚须说道：“不可！此时大炮虽是抛射，实际上角度很低。若是让士兵冲到炮兵前面去交战，说不定就要被自家的炮弹射中！到时候士兵若是一下子被自家的炮弹炸溃了，就当真是上李植的当了。”
　　“且看这些杂兵靠得多近！若是他们欺到二百步，便让大炮用霰弹射杀他们。”
　　张慎言说得很有道理，吴三桂和左良玉沉吟片刻，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在江北军疑惑的眼神中，李植的神枪手走到了江北军阵线的四百米外，一个个趴在了地上。
　　大兵谢晋这次也被选为神枪手，他趴在了荒芜的草地上，用步枪瞄准了对面的炮兵。放大四倍的瞄准镜中，四百米外的江北军炮兵目标颇大，谢晋将步枪对准了一个发号施令的炮长。
　　“呜～～”
　　李兴的中军处，海螺号猛地吹响。
　　谢晋屏息静气，摁下了扳机。只听到枪膛中啪地一声响起，然后周围的步枪全部打响，在漫长的战线上响起噼哩啪啦的射击声。
　　谢晋的瞄准镜里，那个被瞄准的炮长胸口突然迸射出血箭，捂着伤口倒了下去。不仅是这个炮长被射倒，这个炮长附近的一个测量员和一个调整炮架的炮架手也被放倒。神射手们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点射，借助瞄准镜获得了惊人的命中率，自然不会放过重要的目标。
　　看到阵前炮兵刹那间被射杀一、两千炮手炮长，江北军的将领们才如梦初醒。
　　李植的步枪能打二百五十步！
　　要知道倭国的铁炮号称精良，也只能打七十步。俗话说百步穿杨，那是一个神话，但那也只是一百步。
　　在二百五十步上取人性命，这是神兵下凡么？
　　张慎言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愣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江北军炮队中的炮长和测量员几乎被一次全灭，大炮一下子全部哑火了。
　　但神枪手的射击还在继续。虎贲师的神射手们使用无烟火药不需要清理枪膛，而且装弹十分熟练，只用十二、三秒就完成了再次装弹。射手们瞄准目标，对着惊慌失措的江北军炮兵再次射击了。
　　又是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江北军的炮兵再遭屠戮。
　　江北军的六百门大炮本来大概有七千多炮兵，被李兴的神枪手两轮打掉一半。而最重要的炮长、测量员、炮架手和装药手几乎被全灭。剩下的炮兵几乎全是拖炮的杂兵。
　　还活着的炮兵哪里还敢待在原地挨打？一个个慌张地往后面逃跑。


第0648章 围城
　　看到炮兵一下子被李植的步枪手打垮，张慎言怒火中烧。
　　江北军之所以踌躇满志敢挑战李植，所依赖的就是这六百门红夷大炮。炮兵被打掉，大炮全哑火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脸上红了又白，十分地激动。
　　张慎言左右看了一眼，最后指着吴三桂骂道：“吴三桂，你怎么如此糊涂，竟让李植的火铳手接近我们的队列！”
　　吴三桂被张慎言骂得张口结舌。刚刚明明自己说要驱散这些火铳兵，是张慎言托大说不需要。然而此时出了问题，张慎言却又把责任全部赖在自己身上。
　　吴三桂虽然尊敬文官，但也是有脾气的，他不禁恼怒地说道：“尚书大人何出此言，适才三桂便说要驱散这些火铳手！若是尚书听三桂所言，炮兵如何会败！”
　　两人还在那里争论，两千五百名虎贲军神射手又开枪了。
　　这一次神射手瞄准了江北军前列的将校军官。那些穿着铠甲的小军校全部成为了狙击手们的目标。只听到噼哩啪啦一串枪声响起，那些站在前列的军官一个个身上喷血箭，惨叫着倒了下去。
　　张慎言看着前面的景象，一时间目瞪口呆，竟失去了方措。
　　左良玉皱了皱眉头，不再询问进退失据的张慎言，而是朝身后的骑兵一挥手。
　　“骑兵局出击！”
　　令旗招展，左良玉身后的一万骑兵跨上战马，冲出队列往前面的虎贲军神枪手冲去。
　　看江北叛军的骑兵杀出来了，神枪手们一个个跳上了身后的战马，开始撤退。
　　“谢晋快走！”
　　谢晋却是个胆大的。周围的其他神枪手都已经骑马往后撤的时候，哪怕其他的袍泽都在催促他，他依旧赖在那里不走。他兀自上膛装弹，在瞄准镜里对准了一个冲过来的骑兵将领。
　　谢晋一摁扳机，啪一声脆响，那个穿着鱼鳞甲的骑兵队长胸口中弹，捂着伤口倒在了马下。
　　谢晋嘿嘿一笑，这才翻身上马，催马往北面驰骋。
　　比起其他人，谢晋多杀一个骑兵头目。这回去吹嘘一下，说不定排长会多发几两赏银给自己。到时候得了赏银，可以为妹妹办一笔体面的嫁妆。
　　见前面的狙击手得手，李兴不再恋战。他让炮兵把大炮和炮车连起来，率领大军往北面沂州城撤退而去。
　　既然已经端掉江北军的炮兵了，就不适宜再和江北军野地浪战了。倘若城外野战，江北军可以利用人多优势，八万人对二万人尚有优势。但是如果虎贲军据称守卫，江北军的人数优势在大炮面前毫无意义。
　　战场距离沂州城不过八里，而江北军和虎贲军之间的距离有五里，江北军就是跑断腿也追不上去。
　　……
　　六月三十，张慎言、吴三桂和左良玉灰头土脸地坐在中军大帐内，看着上来汇报情况的将官。
　　江北军包围沂州城已经半个月了。自从在墙子沟端掉江北军的炮兵后，李植的弟弟李兴就毫不犹豫的缩入城中死守。而没有了火炮的江北军，根本拿沂州城一点办法都没有。
　　左良玉麾下参将赵柱半跪在地，抱拳说道：“赵柱无能，实在顶不住沂州城头的火炮。两万士兵走到城墙边两百步就遭到城头霰弹炮击。只一轮炮火，就被打死了一千多人。将士们顶不住，溃下来了！”
　　张慎言脸上发白，看着赵柱说不出话来。
　　赵柱的意思，是攻城大军一触即溃，被城墙上的大炮打几发炮弹就打崩了。
　　没有大炮，攻打坚城根本就是一个幻想。
　　张慎言心里恼怒烦躁，却无处发泄。他被吴三桂顶了几次，如今也不敢再对吴三桂发火了。想了想，他说道：“左帅，我们不如绕过沂州城，往山东腹地攻去。”
　　左良玉皱眉说道：“荒唐！如实不顾拿下沂州城，我们的补给如何给养？山东的大城如今都有乡勇守卫，我们没有大炮，打任何一座城都需要时间。补给线掐在李兴的手上，说不定一个月我们的将士就没有粮草。”
　　“到时候大军一哄而散，尚书大人能承担责任？”
　　江北二镇的士兵之所以有战斗力，完全靠左良玉和吴三桂二人统御有方。两个总兵都是大明的名将，可以说是铁打的将军，是不可能更换的。张慎言虽然要拿出文贵武贱以文御武的架子，但其实是色厉内荏。他被左良玉骂了一声荒唐，也不敢还嘴。
　　咬了咬牙，张慎言说道：“按左帅的意思，我们只能等新一批炮兵练出来了？”
　　虽然几千关键炮兵在战线前面被神枪手一锅端，但终究还是有几个炮长、测量员和装药兵活了下来。如今江北军只能以这些人为教练，从新兵中训练炮长和技术炮手。
　　但这项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没有四、五个月，几千炮兵是练不出来的。
　　左良玉摆弄着手上的一块倭国银饼，点了点头。
　　张慎言讪讪说道：“过了四、五个月，李植在辽东都打完了。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在这里等着，等李植在辽东打完仗回师来打我们？”
　　左良玉吸了口气，没有回答张慎言的话。
　　……
　　其塔木卫是明初时候大明在关外设置的一个卫所。
　　当然到了明末，这个奴儿干都司的卫所早已经不复存在，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如今这一片东北荒原是蒙古郭罗尔斯部的牧马地，被蒙古人称为言司塔。
　　但是李植既然作为大明的征北大将军，自然还是要按大明的说法称呼地名。在虎贲军和辽西民壮的口中，这距离阿勒楚喀八百里的地方，依旧被称为其塔木卫。
　　郑开成率领的一万运粮大军从三万卫的营寨中出发，走了四天走到了其塔木卫。郑开成要将后方运来的粮草送到在二百里之外的津国公大军中。
　　前几天还好，荒原上道路畅通，郑开成走得很快。但是今天，鞑子的游骑却不断出现，逼迫运粮的一万虎贲军时刻保持战斗队形。短短十里路程，士兵们要不断拿起步枪准备战斗，走走停停，竟走了四个时辰。


第0649章 骚扰
　　郑开成用望远镜看着地平线上鞑子骑兵，皱紧了眉头。
　　鞑子大概有一万五千人，看上去都是马甲兵。鞑清为了拖延北伐军，下了血本，派出最精锐的马甲兵来执行骚扰任务。这些马甲兵弓马娴熟来去如飞，时刻让运送粮草的破虏师感到压力。
　　这些马甲兵真打起来不是郑开成一万破虏师步枪手的对手。真正令人感到难缠的是这些马甲兵的机动。这些马甲兵此时脱去了两层重甲，拥有远高于破虏师的机动力，不断地骚扰破虏师。
　　破虏师时刻被鞑子骑兵缠着，走走停停，粮草送到前线去要再走十五天。
　　前线的三万四千兵马一直在等郑开成的粮食补给，趴在撒叉河卫一带无法前进。如果郑开成的粮食要在路上再走十五天，那整个北伐的进度又要拖慢十五天。
　　而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运粮。这样的运粮以后不知道要进行多少次，如果每一次都被鞑子这样纠缠，那北伐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现在是七月上旬，距离十月份北风凛冽的日子还有三个月。如果北伐拖到十月还没有结果，那国公爷的大军就不得不往南折返，一路退回到锦州了。
　　实际上南面的士绅江北军也在攻打山东，给予北伐军的时间真的不多。
　　郑开成正在那里沉思，只听到远处响起一片苍凉的海螺号。然后远处突然扬起一大片烟尘，一万多匹战马奔驰的滚滚蹄声从远处传来。
　　郑开成无奈地一挥手，中军的号声吹响，一万破虏师士兵放弃了前进时候的长蛇阵，改而组成回形阵，手举步枪，将粮草辎重全部保护在回形阵的中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鞑子的马甲兵从远处渐渐驰骋而来。看到这边的破虏师士兵营伍整齐阵脚鲜明，马甲兵并没有接近破虏师的正面。一万多鞑子像是一阵风，从破虏师正面一里半处左右分开，像破虏师的左右两翼绕去。
　　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像是一片沙尘暴，渐渐把破虏师的四面八方全部包围。鞑子一边奔驰一边大声嚎叫着，在马上发出各种挑衅的声音，让天津大兵的肾上腺激素不断上升。
　　破虏师的军纪很好，即便受到这样的挑衅，也没有人擅自开枪。士兵们在三排轮射阵中严阵以待，盯着鞑子的骑兵随时准备进入战斗。
　　面对一万多鞑子掠阵，不摆出回形阵应对是不可能的。行军时候的长蛇阵侧面薄弱，被骑兵一冲就可能冲垮。面对骑兵掠阵，郑开成必须严阵以待。
　　而一旦组成了回形阵，举着上好膛的步枪前进，行军速度是极慢的。这还是兵力有优势，接敌时候没有穿戴钢甲的前提下。
　　所以鞑子要的就是郑开成的严阵以待。一布阵，一对峙，个把小时就过去了。
　　鞑子躲在一里外，破虏师被耽误了行程却打不到鞑子。郑开成有些恼怒，大喝一声：“放炮车！”
　　令旗招展，破虏师的炮兵开始拧动机关把炮车卸了下来，最快速度将炮车布置出来。
　　但大炮从炮车上卸载下来需要时间，而这些马甲兵又十分灵活善战。一看到这边架设大炮，鞑子的骑兵立即左右吆喝，摆出最稀疏的阵形出来。同时骑兵们往外驰骋，渐渐往远处回避。
　　等炮车装好炮弹对准外围的鞑子，鞑子已经躲到三里外。
　　若是普通的步甲兵，恐怕没有这么强的战场应对能力。然而遇上这些精锐马甲兵，破虏师当真是有大炮打蚊子的无力感。
　　五十门大炮只能抛射远处的鞑子，打了两轮，杀伤效果十分有限，大概也只打死几十个鞑子。
　　架起了大炮，破虏师更加无法前进，被鞑子钉在了原地。
　　一万五千马甲兵在破虏师外围来回驰骋了半个小时，大概有些累了，便吹响了收兵的金声。一万多鞑子像是一阵风，朝来路驰骋而去，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骑兵全力奔驰的话，一日一夜可以机动二百里。从三百里外鞑子的控制区杀到这其塔木卫也只要一天半，鞑子马甲都是一人二马，可以在另外一匹驮马上装载几天的干粮豆料，机动力极高。
　　鞑子的驮马藏在远处，破虏师一接近就远逃。破虏师押着沉重的辎重物资，也无法追逐。
　　总之，破虏师被这一万五千马甲缠上，当真是举步维艰。
　　郑开成看着远去的鞑子骑兵，叹了口气。
　　“来人！快马冲到撒叉河卫，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国公爷。”
　　……
　　七月初八，李植听着郑开成的士兵报告情况，沉吟不语。
　　鞑子的十几万兵马如今不是问题，李植的四万四千虎贲军完全可以战而胜之。如今决定这次北伐能否成功的关键问题就是时间了。
　　本来修建营寨逐步推进的办法已经很耗时了，按这个策略，一切顺利的话能让李植在秋天解决战斗。而鞑子不断骚扰李植的补给线，就是进一步拖延李植的前进速度，要把战争拖入冬天。
　　冬天一到，李植的天津士兵是受不了东北的严寒的，只能撤兵。如果不能杀到阿勒楚喀歼灭鞑子的主力，这次北伐就毫无意义。李植退兵，鞑子的十几万人不断劫掠辽东的话，辽东不但不能给李植带来收益，还会变成李植的泥潭。
　　李植好不容易占领的辽东，又会重新落入鞑子手里。
　　补给，成为李植需要解决的头号问题。
　　薛三库见李植为难，说道：“国公爷，我们能不能从河流上运输粮食到前线来。”
　　洪承畴说道：“不行。这奴儿干的河流到了这内陆都十分狭窄，我们的炮舰开进来会搁浅。征调民间漕船运输的话，鞑子用小舟一拥而上，漕船根本没有防御能力。”
　　李植想了想，说道：“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一万五千马甲兵狡猾彪悍。若是打掉这一万马甲兵，其他的鞑子恐怕没有能力继续骚扰我们的运粮路线。”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钟峰问道：“军长，鞑子马甲兵见我们兵力雄厚不上来接战，我们如何打掉这些马甲兵呢？”
　　李植说道：“强则示之以弱，弱则示之以强。只要我们摆出看上去弱小的强兵，鞑子的马甲兵一定会上当。”


第0650章 狙击
　　钟峰率领两千五百神枪手脱离了大部队，从撒叉河卫往西南行进，到郑开成所在的其塔木卫寻找鞑子的马甲兵。
　　李植对付一万五千马甲兵的杀手锏，就是这二千五百神射手。
　　这两千五百神枪手是北伐初就一路跟随李植的部队，比李兴指挥的另外两千五百神枪手成军更早——瞄准镜的产量有限，狙击步枪只能一个月一个月地装配到部队，每个月列装两千多把。
　　二千五百名神枪手看上去人不多，走在道路上也就是一小片。对于满清动辄以万计算的部队来说，这一支部队看上去十分的不堪一击。
　　至于这支部队使用的精良狙击步枪，没有望远镜的鞑子在远处是无法发现的。
　　即使发现了，鞑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虽然鞑子在江北军军中有使者，但消息从山东进入北直隶，再越过长城关墙传到阿勒楚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李兴的狙击手在忻州大展神威的事情，鞑子还不知道。
　　二千五百神枪手像是一个致命的诱饵，独自行走在危急四伏的东北荒原上。
　　这支部队进入其塔木卫后，很快就被一万五千马甲兵发现了。
　　满清英亲王阿济格骑马站在一个小土丘上，远远看着人数少得可怜的神枪手队列，情不自禁地咬了咬大拇指。
　　这支二千五百人的小部队太诱人了。二千五百人看上去是那么少，似乎经不住一万五千马甲兵的一次冲锋。虽然阿济格这次被分配的任务主要是骚扰粮队，但看到这样一支两千五百人的虎贲军步兵孤立无援，阿济格实在太想一口吃掉。
　　更令人心动的是，这两千五百人的小部队中一门大炮都没有。
　　没有大炮，骑兵冲进去就更加容易。
　　阿济格看了看自己的副将阿巴泰，征求阿巴泰的意见。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第七子，从小就追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比起四十岁的阿济格，此时阿巴泰已经五十多岁，可以说是满清军中的宿将。在满清贵族中，阿巴泰素以善战著称。
　　然而即便是阿巴泰，在李植的这二千五百神枪手面前，也忍不住有上钩的冲动。
　　不是阿济格和阿巴泰冲动莽撞，实在是这诱饵太诱人。一支没有大炮的虎贲军步兵如果被人数六倍的满清精锐马甲兵冲击，显然会大溃败。说不定吃掉这二千五百人，阿济格的损失都不会超过三千人。
　　一路北逃的满清士兵士气很低，急需一场胜利鼓舞士气。阿巴泰看着远处的神射手队列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贪婪，已经把他的意见表达无疑。
　　阿济格看出了阿巴泰的贪婪，一甩手说道：“干了！让这些南奴见识见识我大清的勇士！”
　　阿巴泰点了点头，立即调转马头，回去调集兵马来杀虎贲军。
　　不一会儿，一万五千杀气腾腾的马甲兵就越过荒原，朝钟峰的神枪手阵营杀来。
　　钟峰的斥候就看到了这杀过来的马甲兵，策马把消息告知了钟峰。
　　钟峰哈哈大笑：“无知鞑子，果然上了军长的圈套。”
　　团长蒋充笑道：“师长，只要这次打残这支马甲兵，以后我们的粮道就不会受到骚扰了。这是大功啊！”
　　“终究还是要靠军长的神射手。”钟峰看了看蒋充，一挥手喊道：“摆回形阵迎敌！”
　　两千五百名神枪手摆出了回形阵，不过和普通士兵的三排轮射阵形不同，神射手不再使用轮射阵形，只有薄薄的一层。每个神射手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回形阵的每条边都是三百米左右。
　　神射手的射速更快，自由射击能让他们的杀伤力更大。
　　很快，鞑子的骑兵就冲到了回形阵的前方。
　　看到钟峰的军中没有大炮，阿济格决定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冲击钟峰的回形阵——经历过锦州大战后，鞑子都知道李植的回形阵正面被打崩后侧后方会继续战斗。与其冲垮回形阵正面后继续冲击侧后方的士兵，倒不如直接从三个方向把虎贲军冲垮。
　　一万五千骑兵的铁蹄滚滚，朝二千五百人的薄薄一层回形阵冲来。
　　钟峰看了看鞑子的马甲兵，喊道：“放近了再打，别吓着鞑子！”
　　距离四百米，三百米，钟峰的神枪手没有开枪。如果四百米的距离上就开始屠杀鞑子马甲兵，可能阿济格的兵马会马上就转身逃。那样一来打胜仗是轻松，但是李植吃掉这支马甲兵的战略意图就会落空。
　　所以钟峰要放近了再打，让上当的鞑子无路可逃。
　　闷雷一样的马蹄声中，鞑子的骑兵已经攻到二百五十米外，震得神枪手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颤抖。
　　钟峰提前分配了三百名枪法最准的神枪手专门射杀鞑子军官。
　　和一般的步枪不同，装上瞄准镜的步枪堪称狙击步枪，可以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精确杀敌。而此时鞑子已经冲到了两百五十米上，神枪手们自然可以仔细瞄准鞑子骑兵中的军官。
　　骑兵和骑兵之间的空隙是很大，从正面可以看到后面好几层骑兵。不过后面的骑兵往往被前面的骑兵拦住部分身子。普通步枪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瞄准最前面的大目标射击。而神枪手的狙击步枪则可以对准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的鞑子军官。
　　钟峰终于发出了射击的命令，“呜”一声号声吹响，正面的神枪手开始射击了。
　　“啪！啪！啪！”
　　连绵不绝的枪声响起，神射手开火了。
　　三百名军官狙击手是精锐中的精锐，在四百米的距离上也是弹无虚发，何况是二百五十米上的狙击？
　　三百名军官杀手射出了子弹。鞑子的阵列中，那些身材高大，指挥附近士兵战斗的军官们像是被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地被步枪子弹击中。哪怕这些军官是躲在普通士兵的后面，前面有一、两个马甲兵挡着，也丝毫拦不住刁钻的神枪手子弹。
　　壮大，牛录章京，分得拨什库，这些鞑子军官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马下。冲在最前面的军官，刹那间被全灭。


第0651章 阿巴泰
　　除了军官狙击手，其他的神枪手也开枪了。普通鞑子士兵被大量射杀。那些身材高大，看上去战斗力强悍的鞑子，也一一被其他神射手撂倒。
　　和齐射的普通士兵不同，没有军官指挥神射手同时射击，所以他们并不是齐射，而是参差射出子弹。这样射击就不存在火力重复击杀的问题，每枚子弹都射向了没有中弹的敌人，让神射手部队的杀伤力更强。
　　一下子，就有一千多鞑子被神射手在二百五十米的距离上打死。中弹的鞑子身上喷出了血雾血柱。战场上到处是惨叫呻吟倒地抽搐的鞑子伤兵。这些伤兵、尸体和战马阻拦了后面的骑兵，让后面的骑兵只能绕路前进，冲锋速度降了下来。
　　鞑子一下子被打懵了。在二百五十米上被狙击，这个战况让他们有些吃惊。然而更糟糕的是指挥战斗的基层军官一下子被端掉，甚至那些最彪悍的，有号召力的勇士也一下子被打死，鞑子的主心骨一下子没有了。
　　没有了军官的吆喝和督战，鞑子只能下意识地往前冲。
　　然而神枪手的射速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神射手是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精锐，装弹速度快于一半的步枪手。如果说一般的步枪手需要十三、四秒才能完成装弹的话，这些神射手只需要十二、三秒。
　　在热兵器战场上，这10％的射速不同，能让火器的威力提高20％。
　　第一轮射击过后只过了短短一会，战场上又响起了噼哩啪啦的枪声。神射手是选拔出来的精锐，组织性和纪律性都强于一般的步兵。哪怕没有军官的指挥齐射，他们也依旧有条不紊，最快速度地装弹，瞄准，射击。
　　神射手方阵前面的两百米区域变成了一个屠宰场。一个神射手占据的战场宽度大概是半米，而一个鞑子骑兵占据的战场宽度却有一米多。前面的鞑子士兵被击杀，倒下马，后面的士兵绕过前面鞑子的尸体前进，没走十几米就又遭到一轮火力打击。
　　每前进一点，鞑子都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往前冲了大概一百二十米，鞑子已经被打死了几千人。短短的一百多米的冲锋距离上，大多数神枪手都开了三枪。两百米到一百五十米之间的地面上堆满了马甲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惊惶乱跑，甚至已经让后面的骑兵没法冲锋。
　　然而前面还有另外一个一百二十米。
　　鞑子的队列混乱了。
　　和一般的虎贲军不同，神枪手的队列中有三百名精锐专门射杀鞑子军官和白甲兵。这些精锐几乎是弹无虚发，几乎把冲在前面的鞑子军官和白甲兵全部打光。也就是说，鞑子的前面，没有活着的军官和白甲兵。
　　鼓舞士气，催促士兵冲锋的军官和押阵白甲兵没有了，那些战栗害怕往后逃窜的鞑子马甲兵就无人阻止。
　　不是每一个鞑子兵都视死如归的，被打死了几千人后，不少鞑子已经惊慌丧胆，失去了斗志。若是有军官和白甲兵在，这些率先逃跑的士兵还能被镇压住。但是如今没有人监督和鼓舞，就有不少马甲兵提前往后溃逃了。
　　于是往前面冲锋的鞑子和慌张往后面逃窜的鞑子就撞在了一起。本来地上的尸体就阻碍了后面的鞑子冲锋，加上前面溃败的骑兵，场面就更加进退失据。
　　子弹像是收割麦子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把这些混乱的鞑子士兵一一收割。
　　阿巴泰打仗素来身先士卒，这一次他作为阿济格的副将，也冲到了前面。
　　他的身边，有五十名亲卫层层保护。这些亲卫可以说是阿巴泰的肉盾，在一般的火铳面前，阿巴泰是绝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然而这一次，阿巴泰面对的是神枪手。
　　在前排鞑子混乱的时候，阿巴泰还在叫嚷着往前冲，试图鼓舞周围乱军的士气。前面的人在退阿巴泰在进，不经意间，阿巴泰的亲兵就挤到了第一线上去。
　　虽然在阿巴泰面前列着三层亲卫骑兵，但是这些亲卫骑兵中间是有空隙的。这些亲卫骑兵在乱军中露出他们精良盔甲的一瞬间，起码有十几名狙击手注意到了乱军中的阿巴泰。
　　高大的战马，鎏金的铠甲，这绝对是一个鞑子郡王。
　　十几发子弹射向了阿巴泰。
　　大多数子弹都没能穿越那三层亲卫骑兵，打在了那些亲卫身上，把这些忠心耿耿的亲卫打死了。但是有一发子弹却越过这些亲卫，射在了阿巴泰的脑袋上，深深地钻进了阿巴泰的颅骨里，在他头上激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阿巴泰眼睛一瞪，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倒在了马下。
　　阿巴泰死了。
　　鞑子崩溃了。
　　没有军官和白甲兵押阵，鞑子的士气掉得更快。虽然再往前冲一百二十米就能冲到神射手的阵前，但是没有军官组织，前线的马甲兵战线一团乱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因为神枪手射杀了前排的全部军官，鞑子已经失去了组织，不再能被称为一支军队。
　　此时再看到郡王阿巴泰战死，鞑子哪里还有斗志？全部策马往远处逃窜。
　　站在远处的阿济格目瞪口呆。
　　这一仗打输了，一万五千精锐马甲兵输给了二千五百步兵。
　　阿巴泰战死。
　　大清的名将阿巴泰被一支二千五百人的小部队轻松击毙。阿济格失去了一个异母兄，李植又杀了一个大清郡王，阿济格的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阿济格这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战斗——军官一露面就被打死。
　　没有军官组织的士兵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没法发起决死的冲锋。即便是骁勇的满清勇士，失去了军官也不再有冲击力。满清的军官素来有身先士卒的传统，可在这支极其精准的虎贲军部队面前，这种身先士卒简直就是找死。
　　这样精准的火铳兵，可以说让大清铁骑的优势荡然无存。
　　后排的鞑子终于明白这仗没法打了，停止了往前冲刺。他们和前面溃下来的鞑子一起往远处逃窜，试图远离神射手的步枪子弹。
　　然而他们不明白，大屠杀才刚刚开始。神射手的射程是四百米，从一百二十米距离上开始逃跑的鞑子想逃出生天，需要再逃二百八十米。
　　神射手们飞快的装药上弹，从瞄准镜中对准慌张逃窜的鞑子后背，摁下扳机。
　　噼哩啪啦的枪声像是过年时候的爆竹，在战场上不断响起。
　　逃跑鞑子的后排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马下，像是被放倒的骨牌一样摔倒在东北的荒野上。
　　如果是普通的虎贲军士兵，鞑子往后逃几十米就逃出去了，虎贲军最多再杀千把人。然而这支马甲军遇到的却是神射手部队，四百米的距离像是一光年那么漫长。一万多鞑子疯狂的策马狂奔，明明已经逃得极远了，却还是被锥形子弹毫不留情地撂倒。
　　逃了一百米，鞑子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鞑子逃到三百米外，神枪手依旧可以从瞄准镜里将这些溃军一一击杀。倒地的尸体像是沙袋一样散布在原野上，到处都是。
　　又逃了一百米，鞑子又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恐惧弥漫在逃跑鞑子的心头，他们疯狂地用马刺刺激胯下的战马，把马腹刺得鲜血淋漓。然而后面的神枪手仿佛是神兵下凡，清军即便逃到二百五十步外，后面的明兵仍然可以精准的杀伤清军。
　　鞑子像是遇到了魔鬼，疯狂地往前冲着，只求离这些魔鬼远一些。手上的武器和马鞍上的角弓早就被扔掉，鞑子只求胯下的坐骑能跑得更快一些。
　　阿济格看着往四面八方逃窜的马甲兵，面如死灰。
　　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战死，一万五千马甲兵起码战死七成。
　　这支被皇上指派来骚扰李植粮道的精锐，已经完全被打残。


第0652章 黔驴
　　七月二十，阿勒楚喀堡中，阿济格跪在多尔衮的面前，浑身颤栗。
　　阿济格这一次的任务本是骚扰粮道，然而他逞勇好战，把大清的精锐马甲兵输光了。大清二百多个牛录，每个牛录平均有五十个马甲兵。一万五千马甲兵可以说是多尔衮的全部家当。
　　阿济格一时起意攻击李植的神射手，竟把一万五千马甲折了一万多。
　　逃下来的四千多马甲兵也被打残了，已经心惊胆裂再无斗志。可以说，这些马甲兵接下来几个月都无法上战场了。
　　而且大清的宿将，阿巴泰也战死。
　　哪怕是素来冷静沉着的多尔衮，在这个消息面前也震惊得满脸血红。他用手抓着椅子的把手，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阿济格。
　　多尔衮苦心经营，放弃盛京坚壁清野，苦心孤诣地谋划李植的粮道，就是为了让李植的北伐拖到冬天，让李植无功而返。这骚扰粮道的事情，多尔衮让自己最信任的胞兄阿济格去办，还让阿巴泰去辅佐他。然而阿济格却把事情办成这样……
　　骚扰粮道是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技术活，需要士兵有极高的战术素养。兵马骚扰过程中仿佛是走钢丝，既要让敌人感受到压力，又不能进入强悍虎贲军的射程。白甲兵数量太少，遍观大清，也只有马甲兵有这样的能力。
　　马甲兵被打残，接下来，大清拿什么骚扰李植的粮道？
　　跪在地上的阿济格感受到了多尔衮的愤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阿勒楚喀堡是一座狭窄的城堡，原先设计的守兵也就五百人。此时满清几十万族人全部躲避到这座小城堡附近，让小小的城堡十分拥挤。如今即便是贝勒都必须在堡外搭帐篷，只有郡王才能分到堡中的石屋。
　　多尔衮所在的这间石屋是阿勒楚喀堡原先“镇统”官的屋子，长宽不过二丈。虽然屋中堆上了各式华丽的装饰品，椅子上套上了虎皮，但看上去依旧局促狭窄。
　　多尔衮瞪了阿济格好久，突然一下子倒在椅背上。他看着的天花板，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如今大清几十万族人逃到阿勒楚喀堡，族中的士气十分低迷。那些底层的旗丁或者阿哈哪里懂得多尔衮的坚壁清野大计？他们只知道盛京丢了，大清被李植一路追杀到阿勒楚喀堡，一个个都垂头丧气。
　　基层汉人包衣奴隶原先是被旗丁的暴力手段约束的，如今北撤过程中旗丁顾此失彼，没有工夫看守包衣奴隶。这些包衣觉得大清气数已尽，大量逃亡。几十多万汉人奴隶，如今已经只剩下十几万人。
　　全靠这几十年来屡战屡胜的一股气势在支撑着，整个部族才没有崩溃。
　　如果阿济格被神枪手大败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逃亡。恐怕一些八旗旗丁都会绝望彷徨，加入逃亡的大军。
　　多尔衮沉默了好久，忍不住竟叹了一口气。
　　多尔衮的这一口叹气，顿时让屋里的几个郡王、贝勒变色。他们在绝境中苦苦支撑的信心，就是源自“足智多谋”的多尔衮的自信。如今多尔衮也无奈叹气，难道局面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了？
　　多尔衮也发现自己的一声叹气对周围人造成了影响，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阿济格不顾军令擅开战端，导致大军失利兵士被杀，该当何罪？”
　　郑亲王济尔哈朗躬身说道：“回皇上，该当死罪！”
　　多尔衮听到这话，又百般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的脸色，说道：“然而皇上，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奴才请皇上绕了阿济格一条性命，让他戴罪立功。”
　　多尔衮终究不忍心杀死自己唯一的胞兄，点了点头，说道：“夺去阿济格英亲王爵位，押下去囚禁！”
　　四个白甲兵走了上去，站在阿济格的身边，便要押阿济格下去。
　　阿济格泪流满面，朝多尔衮又磕了三个头，才跟着白甲兵走了出去。
　　看着阿济格的背影，济尔哈朗叹了口气，说道：“只是皇上，如今马甲兵大败，我们骚扰李植粮道的大计如何操作？”
　　多尔衮看着屋子的大门，脸上竟浮现出灰心绝望的神情，许久没有回答济尔哈朗的话。
　　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的脸色，突然间脸上也流下两行清泪。
　　以济尔哈朗的阅历，也已经看出多尔衮已经无计可施了。多尔衮虽然号称足智多谋，但他的智谋也是有限的。坚壁清野骚扰粮道是多尔衮的最后一计，这一计失败后，大清已经无力阻止李植的虎贲军一路北上，攻到阿勒楚喀。
　　看到济尔哈朗脸上的泪水，屋里的其他郡王、贝勒都有些慌张起来。他们齐齐看向皇帝多尔衮，仿佛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望多尔衮能够再出奇谋救下大清。
　　多尔衮看着泪流满面的济尔哈朗，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再派一万五千步甲兵去试试吧。”
　　……
　　八月初三，撒叉河卫的荒野上，郑开成一万押运粮草的步兵正在往前前进。
　　击溃鞑清马甲兵后，上一次的粮草已经及时送到了津国公的主力军中。得到粮草后，三万四千主力又往前前进了二百里。如今李植距离鞑清盘踞的阿勒楚喀只有五百里。只要粮草不成问题，下个月大军就能杀到阿勒楚喀和鞑清决战。
　　击败了鞑子的马甲兵后，郑开成的部队士气很高。士兵们一路唱着军歌，前进的速度很快。
　　郑开成骑在马上，用望远镜朝四野望去，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平坦的荒原。只要把水利设施兴建起来，配合国公爷的新型农业机器，这辽阔的关外将成为一个富饶的大粮仓。
　　如今万事顺利，击溃鞑清就在眼前，郑开成已经开始展望这关外大开发的远景了。
　　郑开成正在那里观察，却看到五个斥候跑了过来。
　　“师长，北面又来了一万多鞑子。”
　　郑开成疑惑地问道：“什么鞑子？”
　　“似乎都是鞑子的步甲兵。”
　　郑开成笑了笑。
　　“马甲兵被打残了，就派步甲兵来送死，多尔衮当真是黔驴技穷了。”
　　一挥手，郑开成说道：“先把大炮藏起来，等下鞑子来了让他们尝尝大炮的味道。”


第0653章 妇人
　　一万五千步甲逼近了郑开成的破虏师。
　　这些鞑子步甲兵没有马甲兵精锐，光是从他们的军马上就能看出来。比起马甲的高大战马，这些步甲的战马起码要矮半个头。驰骋在荒原上，这些步甲没有一万五千马甲那样气势汹汹，夺人心魄。
　　不过这些步甲十分嚣张，逼到了破虏师四百米附近。
　　破虏师一万士兵列出回形阵迎敌。郑开成把大炮藏在了士兵队列后面，让士兵悄悄给大炮装药上膛。
　　破虏师周围的步甲兵警惕性显然不如马甲兵。若是马甲兵来骚扰，马上的马甲兵会时不时站立在马上观察破虏师的大炮，一旦发现大炮从炮车上拆下来，甚至仅仅发现大炮看不见了，他们就会呼哨着往远处逃窜。
　　而这些步甲兵反应就慢得多，只要没有看到大炮炮口对准他们，他们就没有注意郑开成大炮的位置。可能个别步甲兵已经警惕起来，但是步甲兵整体应激能力比较弱，个人士兵的警惕没能影响整个一万多人的队列。
　　郑开成军中突然号角长鸣，大炮前排的士兵同时退了下去，将装好炮弹的大炮露了出来。
　　轰隆巨响中，五十门大炮对准了阵形密集的鞑子步甲兵，开炮了。
　　五十发炮弹像是五十道闪电，狠狠扎进了四百米外步甲兵的队列里。这么近的距离上轰炸，实心弹的威力是十分可怕的。炮弹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无论是战马还是步甲兵，全部轰烂砸碎，炮弹要击穿好四、五层士兵才停下来。
　　步甲兵们这才如梦初醒，知道明军的大炮已经对准他们了。步甲兵们惊慌失措，拍马往远处逃去。
　　但是郑开成的大炮在极限射速下，二十秒钟就能完成一次装弹射击。步甲兵们想逃到大炮的三里直射射程之外不是那么容易的。
　　五十门大炮像是五十个屠夫，不断朝挤在一起逃跑的步甲兵轰炸。
　　等步甲兵们逃到三里之外，郑开成的大炮已经打了四轮，炮管都打得滚烫。要不是速射状态下炮管实在太热，郑开成能把这些步甲兵全部打残。不过即便只打了四轮，步甲兵也死了好几百，算是被重创。
　　大炮停止了轰炸，几百名斥候骑兵冲了出去，用手铳去射杀那些失去了战马的步甲兵——有些步甲的战马被炮弹射中，但本身没有受伤。这些失去了战马的步甲兵跑不快，是斥候骑兵最好的目标。
　　战场上到处都响起手铳的枪声和步甲兵的惨叫声。
　　最后郑开成打扫战场，发现整整打死了七百三十一个鞑子步甲。
　　来几次这样的杀伤，这一万五千步甲兵就要彻底崩溃。显然，战术素养较差的步甲兵是无法缠住破虏师，让李植的粮草运不上前线的。
　　……
　　九月初二，李植在阿勒楚喀南面和全族总动员的多尔衮大军对峙。
　　十几万鞑子像是一片海洋布满了天地，把死守在营寨里的虎贲军围住了。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中有一小片泛着红色的营寨。
　　钟峰站在李植的身边，用望远镜朝远处的满清大军看了看，啐道：“这多尔衮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他看到郑开成的运粮队南下了，就尽起兵马攻打我们三万四千人。”
　　李老四说道：“鞑子恐怕有十一、二万人。我们三万四千人中只有三万步枪手，祖大寿的四千骑兵没有装备步枪，我们在战力上并没有优势。我看还是等破虏师的一万人回来，我们再里外合击多尔衮。”
　　李植点头说道：“李老四说得有道理，我们等待郑开成的兵马回来，再和鞑子决战。”
　　李植的大军发现满清倾族攻来后，立即就地开挖壕沟建立营寨。等鞑清的大军包围住虎贲军时候，三万四千人已经在附近挖了一道壕沟，在壕沟后面又建筑了一道土墙。土墙前面布满了铁蒺藜。大炮都藏在临时搭建的土炮台后面，仅仅露出一个炮口。
　　这样的防御虽然简单，但十分有效。十一万鞑清壮丁若是不要命朝这个防御体系冲过来，恐怕把血流尽也摸不到虎贲军的边。
　　所以李植可以以逸待劳，守在这个临时营寨里等待郑开成的一万兵马会合。从八月三十到九月初二，李植实际上已经守在这个简单的营寨中三天。
　　李植正和几个师长说话，却看到营寨外面一阵骚动。几个亲兵手上举着一块什么东西，朝李植这便走了过来。
　　“国公爷，奴酋多尔衮派人送来了这些东西。”
　　李植接过那亲兵手上的东西，一打开，才发现是一套明艳的女人衣服。
　　衣服上面还有一封信，是多尔衮派人写给李植的。那信上写着汉文：“国公跋涉几千里远道而来，驻扎在荒野中却不敢和我大清兵交战，实为妇人也。朕大清皇帝多尔衮特送妇人衣服一件给国公。”
　　众人看了多尔衮的信，一时都有些无语。
　　祖大寿半跪在李植面前，说道：“国公爷，这是多尔衮的激将之法，国公爷切莫上当。”
　　李植举起那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笑道：“可惜太鲜艳了，有些俗气，否则我一定带回去给夫人穿。”
　　钟峰从李植手上接过那封信，看了看，哈哈大笑。
　　李老四冷冷地看了营寨外的满清大军，啐道：“这多尔衮当真是花招不断，我发现他不耍点计谋，仿佛就浑身不舒服。”
　　众人骂了多尔衮一会，便在中军大帐中喝茶等待。
　　过了两个时辰，到了天色快暗的时候，又有一个使者举着一封多尔衮的信走了进来。
　　众人都好奇多尔衮又要耍什么花招，聚到李植身边看那信。
　　“国公爷在上，多尔衮自知不敌国公爷的天兵，愿意率麾下几十万族人投降。只要国公爷让我族几十万人在阿勒楚喀周围一百里耕种渔猎，我等就愿意奉国公爷为主，我多尔衮退位放弃皇帝称号，以后每年向国公爷朝进贡貂皮人参。”
　　钟峰看了看信，笑道：“多尔衮江郎才尽，使不出花招，开始琢磨投降条件了。”


第0654章 爱新觉罗
　　洪承畴看了看多尔衮的投降条件，稀嘘了一阵。
　　“鞑子横行辽东辽西，无数次入塞劫掠，让我大明边军谈之色变，想不到如今在国公爷的手下竟如病猫一般不堪一击，只能跪地求饶。”
　　洪承畴朝李植一拜，说道：“国公真英雄也。若是将东奴收为藩属，不失一场盖世武功。”
　　祖大寿沉吟说道：“兵者险道也，若是只将阿勒楚喀周围一百里留给多尔衮，倒是省了一场厮杀……”
　　李植冷哼了一声，说道：“鞑子几十年来杀了多少我大明百姓？占领辽东后杀光了汉人，血流漂杵。几次入塞，一遇到抵抗就屠城。惨死在鞑子刀下的汉人，以百万计。如今本公率师讨伐，杀到了阿勒楚喀，多尔衮想这么简单就投降，没那么容易。”
　　“告诉多尔衮，想投降可以。不过条件不是他说的那样。女真男人，包括努尔哈赤的子孙侄甥，全部打为奴隶，在辽东为我们汉儿的农场主开垦庄田，不准生育后代。女人全部打为奴婢，可以生育后代，但只能和汉人男性生育后代，而且不能享受妻子和侧室的待遇，不能拥有任何财产。”
　　众人听了李植的话，一个个心头一怔。
　　洪承畴吸了口气，说道：“国公爷这是要灭亡女真族啊。这样的政策实行三十年，世上就再无女真一族。”想了想，洪承畴又说道：“恐怕多尔衮无论如何不会答应。”
　　李植淡淡说道：“要的就是他不答应，战场把他打趴下后，本公要给鞑子来更狠的。本公要彻查这些满手血腥的女真人，但凡参加过入关劫掠，又或者在辽东屠杀过汉人的女真鞑子，一律枪毙。”
　　洪承畴愣了愣，说道：“鞑子男丁只要有一把钢刀便可以从军，杀戮过汉人的鞑子，恐怕十个里面便有五个。这论起来，恐怕有十几万人……”
　　“莫非国公要把这十几万人全杀了？”
　　李植淡淡说道：“杀了这十几万人，是为惨死鞑子刀下的同胞们一个交代。”
　　众将领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一个个都是脸上一懔。众人暗道国公爷对敌人当真是残酷，为汉人报仇时候当真是强硬，不由得齐齐朝李植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
　　收到李植的回信，多尔衮如坠冰窟。
　　济尔哈朗看了一眼李植的信，一下子老泪纵横：“想到我建州女真几十年南征北讨，一度疆域万里甚至有入主中原之象，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济尔哈朗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道：“皇上，或者我们继续往北逃吧，我们逃到黑水的北面去！”
　　多尔衮没有回答济尔哈朗的话，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安平郡王杜度满眼泪水，抱拳说道：“皇上，如今不但包衣奴逃亡严重，就连叶赫部等女真人都对我们十分不满。如果不战而退往北面逃亡，不但八旗满洲会彻底瓦解，恐怕我们爱新觉罗一系会受到其他女真部族的联手攻击，恐怕连一个立足之地都找不到。”
　　所谓树倒猢狲散，说的就是现在的满清。
　　这些年爱新觉罗氏对女真人的统治，也是十分残酷的。
　　在辽东，满清以爱新觉罗氏贵族为主体。被后金征服的女真部族除了极少数贵族能和爱新觉罗氏通婚，其他的都沦为了最底层。
　　在战场上，爱新觉罗氏往往逼迫其他女真部落的勇士作为“死士”冲锋。这些死士穿着重加登先陷阵，干的是九死一生的活。如果死士害怕，逃亡或者后退，满清甚至会把这些死士的整个部落屠光作为报复。
　　若是在李植之前的时代，最底层的女真人还能跟随皇太极入关抢劫。大明的官军畏惧后金或者清军不敢接战，女真人可以抢个盆满钵满。然而自从李植崛起以后，这抢劫的买卖也干不成了，其他部落的女真人对爱新觉罗氏是越来越不满。
　　如果多尔衮在阿勒楚喀还不能打一个胜仗，还要继续北逃的话，恐怕不但汉人要逃亡，甚至其他的女真部落都要反咬爱新觉罗氏一口。
　　满清的最后一道防线在阿勒楚喀，也只能在阿勒楚喀。再往北面退，就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的下场。事情如果到了那一步，爱新觉罗氏会陷入万劫不复的下场。说不定比接受李植的投降条件，男子为奴女子为婢更惨。
　　多尔衮坐在包裹着虎皮的大椅上，双手紧紧握着扶手，脸色惨白。
　　礼亲王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已经六十二岁了。这些年他本来已经渐渐不再管事，但在这爱新觉罗氏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又回到了决策层，和多尔衮等人一起议事。
　　然而他毕竟已经老了。
　　听到杜度的话，代善仿佛是心头被人锤了一下，竟有些走投无路的苍凉。他一下子全身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他那苍老的声音朝屋子的大门口匍匐跪拜：“父汗！父汗莫走，父汗你不能不管我们。”
　　六十二岁的代善已经彻底被恐惧打垮了，竟对着无人的屋门口喊努尔哈赤，仿佛只有努尔哈赤的神灵可以救爱新觉罗氏。
　　屋内的诸王和贝勒看到这一幕，盯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门口，一个个面无人色，仿佛努尔哈赤真的站在那里。
　　多尔衮闭上了眼睛，许久才把眼睛睁开。
　　“到了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待李植的兵马出了营寨，我们便以六万追随父汗在萨尔浒起家的勇士猛冲李植的中军。我们万众一心，一次把李植的中军冲垮。只要阵斩李植，李植的四万兵马会不战自溃。”
　　……
　　九月初五，郑开成的一万破虏师兵士到达了战场。
　　满清的十二万兵马担心被前后夹击，撤掉了对李植营寨的包围，列阵在李植营寨的北面。
　　十二万大军和李植的四万四千北伐军对峙，几万面大小旗帜在几里长的战场阵线上飘扬，仿佛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李植准备攻击多尔衮的大军，指挥四万步枪手列出了回形阵。
　　回形阵的中央，李老四看了看鞑子的布阵，朝李植拱手说道：“东家，我看鞑子的布阵，是要冲击我们的正面，想杀进我们的中军。”


第0655章 阿济格
　　李植看了看鞑子的布阵，说道：“调神射手到正面来，散布在其他的士兵队列中。”
　　传令兵立即驰骋出去，没一会，两千五百名神射手就全部布置在回形阵的正面。
　　李植这次在原野上摆出了大型回形阵，放下了四万名士兵。李植的虎贲军士兵站得很密，每个人只占据半米的宽度。加上三百门大炮的宽度，回形阵的每个边边长都是一千八百米左右，战场宽度近四里。
　　二千五百名神射手将一些普通士兵替换下去，站进了正面的三排轮射阵中，准备应对鞑子铁骑的挑战。
　　韦老大作为神枪手的一员，也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旁边的另一个神枪手见韦老大忙着检查步枪看也不看前面的战场，忍不住问道：“韦老大，前面的鞑子就要冲过来了，你站在第一排不害怕？”
　　韦老大看了看说话的袍泽，说道：“怕什么？鞑子见了我们就逃，都逃到这么极北的地方来了。只有他们怕我们的道理，我们怕他们作甚？便是站在第一排，我韦老大也不会有危险。”
　　那个神枪手说道：“万一鞑子冲上来了呢。”
　　韦老大想也不想地说道：“便是冲上来了也不怕，我韦老大是个班长，若是战死了，我爹妈可以得一百五十两伤亡补偿，以后每个月有三两七钱的抚恤金，足够他们安度老年了。”
　　那个神枪手见韦老大心这么大，嘿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韦老大不再搭理这个神枪手，又去算他枪托上刻的“战功”去了。韦老大的枪托上刻着八个痕，代表着韦老大的八次击杀，这是韦老大最大的惦记。
　　据说击杀了二十个敌人，就一定能做到排长。韦老大总琢磨着要是能做到排长，就能回村里把自己的发小全招进虎贲军了。
　　所谓苟富贵，莫相忘。
　　中军处，李老四往前一指，大声说道：“东家，鞑子动了！”
　　李植举起望远镜顺着李老四的手势看过去，果然看到鞑子浩浩荡荡的阵线上，左右翼的步兵朝虎贲军包抄过来。鞑子的左右两翼大概出动了六万人，有骑兵也有步兵，一点一点地朝李植这边攻过来。
　　鞑子十二万人列阵长达十几里，左右翼的六万人包抄过来，自然会遇上虎贲师回形阵的左右两侧。
　　鞑子的六万人两翼兵马走得很慢，似乎并不急着冲入虎贲军的射程内。李植觉得这六万兵马无法威胁自己的左右两侧。这六万兵马虽然有一些骑兵，但更多的是临时召集的旗丁，除了手上一把钢刀连绵甲都没有，在步枪的连番射击下就是炮灰的命。左右两侧的二万步枪手严阵以待，能把这六万兵马打残。
　　多尔衮的杀手锏，必然是在正前方。
　　果然，等六万两翼兵马走了一半的路程，正前方的多尔衮中军吹响了号角。六万鞑子骑兵动了。
　　多尔衮站在六万骑兵的后面，一脸的悲壮。
　　这六万骑兵，全是随父汗努尔哈赤在萨尔浒起事的旗丁的子侄，是爱新觉罗氏统治的中坚力量。萨尔浒大战距今已经二十五年，当初的六万人本来应该繁衍成更多的人口，但满清这些年两次败在范家庄，大败在青山口，又输了锦州的决战，这些铁杆旗丁的损失也很大，如今只剩下六万人。
　　这六万人较为富庶，人人有马。有些人有甲胄，有些人只有钢刀角弓。他们是多尔衮最后一张王牌。
　　多尔衮希望创造奇迹，用这六万人冲破李植的回形阵，冲到李植的中军除击斩李植。
　　爱新觉罗的子孙们已经豁出去了。罪人阿济格、郑亲王济尔哈朗、安平郡王杜度、甚至连礼亲王代善都是一身铁甲戎装，在中军处朝多尔衮躬身作揖。
　　“皇上，我们去了！”
　　多尔衮看着自己的兄弟，叔父和子侄们，艰难的点了点头。
　　一众亲王、郡王和贝勒们翻身上马，骑进了六万人冲锋的队列中。李植不接受投降，努尔哈赤的子侄们只能战斗到最后。这些爱新觉罗氏的贵族们要用生命挑战李植的火枪阵，要率领满清最后的死士发起决死的冲锋。
　　长长的号角声猛地吹响。
　　时间到了。
　　看着驰骋而去的六万骑兵，多尔衮突然流下了两行热泪。
　　这是我大清的最后一战了。
　　在一众亲王、郡王和贝勒的率领下，六万大清勇士摆出了巨大的锋矢阵形，越起越快，朝五里外李植的回形阵冲去。
　　祖大寿用望远镜看着鞑清的骑兵们，突然被骑兵中的一个身影吸引，看了好久。
　　“阿济格！”
　　祖大寿曾经在走投无路时候伪降过后金，后来又逃了回来。那时候皇太极为了示好辽西将门，隆重地欢迎过祖大寿。所以祖大寿见过鞑清的诸王和贝勒，此时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英亲王阿济格。
　　当然，祖大寿不知道，阿济格现在已经被降为罪人。他身上没有鎏金盔甲，身边没有强悍的亲卫。他冲在骑兵的第一线，不断嘶吼着叫嚷着鼓舞着身边的旗丁们。他身前只有一层骑兵。让祖大寿认出他的，是他那鼓舞士气嘶吼时候的决死模样。
　　因为阿济格的身先士卒，他身边的几百鞑子都英勇了许多，排着严整的冲锋锋矢阵。
　　祖大寿转身朝李植说道：“国公爷，鞑子这次是拼命了，竟然让英亲王阿济格冲在最前面。”
　　冲击虎贲军时候冲在最前面，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阿济格犯下大错导致骚扰粮道的计策失败，导致爱新觉罗氏陷入可能要整族灭亡的困境，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也许冲在前面为了其他的族人战死，可以让族人原谅他的莽撞和失误。
　　李植听到祖大寿的话，看了一眼阿济格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蛮勇夷狄。”
　　铁蹄滚滚，努尔哈赤家族的勇士为了生存战斗在最后一刻，嘶吼着冲了过来。几十万只马蹄在东北平原的荒原上扬起了滚滚烟尘，让大地都微微颤抖。距离二里，七百米，五百米，阿济格冲在第一线，眼看就要杀进虎贲军神射手的射程内。
　　韦老大刚好是站在回形阵的中央，他瞄准了显然是个大军官的阿济格。如果击杀这个大军官，显然可以在枪托上一次刻下两道军功。
　　距离四百五十米，射击的号角声还没有吹响，韦老大就抢先摁下了扳机。
　　战场上响起“啪！”一声轻响。
　　阿济格头部中弹，血溅的几尺高，一声不吭地倒下了马，一下子就被后面的铁骑踩死了。


第0656章 杜度
　　米尼步枪是一种线膛枪，有效射程其实是很远的。虽然采用的是前膛装弹方式，但在射程上和后世的后膛线膛枪差别不大。
　　在后世的历史上，1849年米尼第一种米尼步枪列装法军时候，法军发现这种线膛枪在九百多米上可以杀伤敌人，在五百五十米上可以保证精度。
　　限制步枪射程的主要是视距，李植的步枪装上瞄准镜后，优秀的射手在四百五十米上杀敌并不是难事。不过在这样的距离上杀伤对射手的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不但需要射手了解自己佩枪的特点，而且要求射手手不能抖，眼不能花。
　　所以综合考虑神枪手的平均水平，李植还是把开火距离定在四百米。
　　韦老大这一次是违反条例了。
　　神射手团的排长，韦老大的上级指挥官见韦老大不等命令就擅自射击，瞪着眼睛怒视着韦老大。但是他也看到韦老大端掉了一个高级军官。一时间这个排长竟不知道该不该惩罚韦老大，僵在那里，气得满脸血红。
　　韦老大看也不看这个排长，飞快地给步枪装弹，准备和其他神枪手一起继续射击。
　　满清队列的最前面，冲锋的女真骑兵们一个个眼睛血红。
　　英亲王阿济格战死了。
　　阿济格用死亡洗刷了他在其塔木卫损失一万马甲兵的耻辱。
　　这一战大清的勇士无路可退。从跟随努尔哈赤萨尔浒起兵以来，这些追随爱新觉罗家族的战士们就知道他们已经只能往前杀。如今锦州没有了，盛京也已经没了，皇帝多尔衮率领全族人逃到这极北的阿勒楚喀，后面再无一步可退。
　　即便是此时投降，魔鬼一般的明国国公李植也会灭亡女真人。与其屈辱地成为一辈子的奴隶，每日做牛做马不能繁衍子孙，倒不如在这里举着马刀战死。
　　爱新觉罗家的铁杆旗丁基本上都是强盗。他们不善生产，只会举着虎枪步弓四处抢掠。他们除了抢夺就什么都不会。
　　但是他们是骁勇善战的强盗。
　　他们明白，一旦这一仗打输，这六万最早追随爱新觉罗氏的旗丁就会受到李植的追杀，就会被蒙古人，甚至其他女真部落攻击，死无葬身之所。
　　这一场决死的冲锋，是为了生存而战。
　　阿济格的战死没有吓倒这些为了生存而厮杀的强盗们。他们反而更加决然，挥舞着马刀策马往前面加速冲锋。
　　多尔衮的中军在一个较高的小丘上，他举着从晋商那里买来的单筒望远镜“千里镜”，看到了胞兄阿济格的战死。
　　多尔衮悲痛地闭上了眼睛，却依旧止不住滚滚流下的泪水。
　　胞弟多铎死在李植手上，如今胞兄阿济格也被李植的神枪手阵毙。
　　许久，多尔衮才睁开眼睛，大声说道：“鸣号，鼓舞我大清的勇士冲得更快一些。”
　　几十个苍凉的海螺号被猛地吹响，决死的骑兵们嗷嗷叫了起来。六万铁蹄像是六万辆飞速行进的战车，朝薄薄的虎贲军正面冲去。
　　“神枪手射击！”
　　距离四百米，神枪手团的军官们发出了命令，虎贲军的阵前响起了噼哩啪啦的枪声。二千五百名神枪手瞄准鞑子的头部，开始射击。
　　这一次冲锋，多尔衮让三千多重甲马甲兵冲在前面，后面是五千名穿着重甲的步甲。这些鞑子都穿着两层重甲，子弹打在这些鞑子的躯干上是无法打穿护甲的。但是对于有瞄准镜的神枪手来说，可以瞄准这些骑兵的脑袋射击。
　　鞑子士兵的头盔只有一层，挡不住锥形子弹的穿刺。虽然这样射击命中率较低，可能只有两成左右的命中率。但二千五百把步枪一起射击，还是能造成很大的杀伤。
　　一个个鞑清的骑兵头部中弹，脑袋上飚出了血雾或者血箭。
　　中弹落马的骑兵倒在地上，和失去控制的军马一起成为了战场上的障碍物，降低了鞑子骑兵的冲锋速度。
　　鲜血在阵前喷洒，战场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安平郡王杜度也冲在队伍的前面，他的眼睛同样血红。这是满清的最后一战，如果败了，建州女真就是族灭的下场。
　　李植不给女真人活路，满清的战士们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杜度已经忘却了生死，策马冲在几百名马甲兵中间。
　　“冲啊！冲上去杀了李植！”
　　他的亲卫看着身先士卒的杜度，知道王爷这是不要命了，忍不住哭得眼泪稀里哗啦的。他们一边哭着一边挤到杜度的身边，用哭腔喊道：“王爷，王爷，为大清计，往后面靠一点吧！”
　　然而杜度看也不看这些亲卫们，只是拼命吼道：“为了大清！为了我大清！冲啊！冲上去杀了李植！”
　　周围的马甲兵被杜度的吼叫刺激得忘却了生死，大声喊叫着回应杜度。
　　“冲！”
　　“杀了李植！”
　　他们一边绕过地上的人马尸体一边往前面冲，试图最快速度杀到虎贲军的阵前。
　　突然一发子弹从斜下射来，打中了杜度的鎏金鱼鳞甲。杜度身子猛地一震，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但是在三百多米的距离上，锥形子弹没能破开杜度的三层重甲。杜度只是被震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
　　杜度哈哈大笑，举起马鞭吼道：“无能的南蛮子！勇士们冲上去！让南蛮子知道我们的厉……”
　　然而杜度的华丽盔甲太显眼了，不知道多少神射手在瞄这个满清郡王。杜度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枚子弹就从正前方射来，射进了杜度的额头里。
　　杜度只觉得眼前一黑，额头前面射出一片血雾，立刻就死透了，噗通一声倒在了马下。
　　安平郡王杜度战死。
　　在有瞄准镜的神射手面前，身先士卒的满清贵族简直就是来送死的。
　　祖大寿兴奋地放下望远镜，大声喊道：“国公爷，鞑子郡王杜度被打死了。”
　　然而祖大寿的话李植没能听到，被大炮的声音盖住了。在回形阵的正面，一百门重炮吐出了火舌，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距离三百米，两万多发铁弹丸朝两层重甲的鞑子骑兵飞去。


第0657章 济尔哈朗
　　霰弹射出的铁质弹丸一下子统治了战场，刹那间就把前排的一千多马甲兵撂倒在地。即便马甲兵身上穿着两层铁甲，铁弹丸也能刺穿两层人马。鞑子的锋矢阵前面一线顿时血花四溅，像是红色的烟花到处盛开。
　　这霰弹轰击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大屠杀。鞑子一下子被大炮的杀伤力惊到了，冲锋的脚步都放慢了几分。
　　然而就在前排的满清马甲兵犹豫地几秒后，冲在阵中的济尔哈朗就吹响了继续冲锋的海螺号。
　　一杆蓝底红边的巨大龙旗被济尔哈朗的亲卫们高高举起，向所有冲阵的大清勇士宣告：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就在锋矢阵的前列，正和其他勇士们一起冲锋。
　　跟随着济尔哈朗亲自吹响的海螺号，济尔哈朗身边的传令兵也吹响了海螺号。七、八声号角同时响彻几里长的战场，被大炮霰弹震撼到的满清战士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再次鼓起勇气往前面的回形阵冲去。
　　李植看到了为满清士兵鼓舞士气的济尔哈朗，冷哼了一声。
　　“祖大寿，那是哪个奴将？”
　　祖大寿抱拳说道：“回国公爷，那是鞑子镶蓝旗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
　　李植看了看济尔哈朗的位置，觉得这个郑亲王的位置相当靠前。他的前面大概也就四、五层兵马。济尔哈朗大概觉得这个位置既不会被神射手射中，又足够靠前，能够鼓舞其他士兵的勇气。
　　济尔哈朗却不知道李植大炮的厉害。
　　李植一挥马鞭，说道：“钟峰，你上去指挥霰弹连续射击，把这个押阵的济尔哈朗打死。”
　　钟峰点了点头，边快马往炮兵处骑去，去指挥正在装弹的炮兵了。
　　清兵的锋矢阵快速往前推进，一路冲到了虎贲军的一百七十米外。在这个距离上，虎贲军大兵的普通步枪依旧无法射穿鞑子的双层重甲。在阵前猎杀鞑子的，依旧是瞄准鞑子脑袋射头的神枪手们。
　　然而有一个新任连长太紧张了，这个连长刚好对着冲过来的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大概是那连续吹响的七、八声海螺号吓到了他，他出现了失误。没等他正面的鞑子冲到一百二十米的杀伤距离上，他就一挥指挥刀：“射击！”
　　这个连第一排四十名大兵齐齐射击，朝一百五十米外的重甲鞑子射去。只看到正面的鞑子一个个身子一顿，顿时有二十多人被大兵的步枪射中。
　　但子弹在这个距离上依旧破不开两层重甲，即便能侥幸破开重甲，也没有动能撕裂皮肤下面的肌肉了。中弹的鞑子们只是身子震了震，就毫无阻碍地重新坐正，继续往前面冲锋。
　　济尔哈朗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
　　“杀！杀进李植中军！”
　　身边的鞑子受到亲王的鼓舞，齐齐高喊：
　　“杀！”
　　“杀！”
　　济尔哈朗身边的七、八个传令兵又吹响了号角。苍凉的海螺号声再次在整个战场上响起，配合着那杆不断摇曳的镶蓝旗旗主大龙旗，再次鼓舞了往前冲刺的六万骑兵。
　　然而这杆就在海螺号吹响的那一霎那，李植的重炮再次开火了。
　　九十二门大炮对着冲上来的鞑清骑兵一顿狂轰滥炸，刹那间又打死了一千多鞑子。
　　不过济尔哈朗对面的八门大炮没有同时开火。而是两门两门的射击。最先两门大炮瞄准济尔哈朗前面的士兵开火。六百发铁弹丸射在前面两层的士兵身上，刹那间就把这些鞑子打得血肉模糊。
　　等这些中弹的鞑子倒在地上，又有两门大炮开火。这一次霰弹依旧射在济尔哈朗前面的士兵身上，又把济尔哈朗前面的骑兵肉盾削弱了两层。
　　钟峰要用接力射击的霰弹将济尔哈朗前面的士兵全部打死，射杀鞑清郑亲王济尔哈朗。
　　前面的几层士兵突然被霰弹打死，济尔哈朗一下子几乎就裸露在阵前。济尔哈朗身边的亲卫“壮大”一个激灵，猛地拉住了济尔哈朗马绳，硬是把济尔哈朗的战马拉住了。几名白甲兵不顾性命地策马冲到了济尔哈朗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郑亲王的身体。
　　最后四门大炮开火了，四门大炮射出霰弹，朝济尔哈朗射去。
　　然而霰弹的铁弹丸却射在了那些白甲兵身上。几个白甲兵被弹丸贯穿了身体，身上冒出几个鲜血淋漓的大洞，惨叫着死在了济尔哈朗的马前。
　　济尔哈朗命大，没有被打死。
　　济尔哈朗面色惨白的看着为自己而死的白甲兵们，一时间竟不知道改进该退。
　　钟峰见八门大炮都没有打死济尔哈朗，恼怒地挥舞了一下拳头，骂道：“命大的贼妄八。”
　　不过就在钟峰骂人的一刹那，济尔哈朗的脑袋上就绽开了一朵血花。
　　这个鞑清亲王的身姿实在是太吸引神枪手的注意了。虽然大炮霰弹没能击杀击杀他，但此时他前面的阻碍却被大炮全部打掉了。就在他犹豫进退的一刹那，一发子弹也不知道从哪里射了出来，稳稳地射穿盔甲射入了他的右耳。
　　子弹从耳朵射入，射穿了济尔哈朗的脑壳，从他的后脑勺射了出来。
　　济尔哈朗一下子就失去了生命，噗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尸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虎贲军的中军处，祖大寿兴奋地叫了一声，大声朝李植说道：“国公爷，鞑子伪郑亲王济尔哈朗被打死了！”
　　李植点了点头。
　　满清的中军处，多尔衮站在千里镜中看到了战死的济尔哈朗，脸色惨白。
　　想不到这么快济尔哈朗就战死了，又是被李植的神枪手打死。
　　不过多尔衮根本没有时间为济尔哈朗悲伤，因为大清的骑兵冲进了虎贲军的一百二十米内，最残酷的屠杀开始了。
　　噼哩啪啦响起的枪声汇成了雷鸣般的巨响，三千多把步枪对准了近在咫尺的鞑子骑兵，摁下了扳机。血花像是春天漫山的杜鹃花一样在前排重甲骑兵的身上绽放，迸射到一百二十米那一线的空气中，竟连成了一片血雾。
　　血腥味浓得像要从空气中溢出来。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第一排三千多名步枪手射完，鞑子前排的重甲骑兵几乎被全歼，像是一排排被人推倒的麻将一样齐齐倒在阵前。
　　那密密麻麻倒下的骑兵和战马实在太多，竟堵住了所有的道路，让后面的骑兵失去了前进的路径。


第0658章 龙旗
　　皇太极为了对付李植的火枪手，用重甲武装马甲兵，这些重甲骑兵的盔甲十分厚重。
　　这些重甲骑兵的里面穿着一层绵甲，这是一种暗甲，在棉衣内侧用铜铆钉固定铁片，还要加上皮革等防御材料。如此一来棉甲就成为了一套复合盔甲，既有棉布、皮革来缓冲弹丸的冲击，又有金属抵挡刀砍剑戳。
　　这种棉甲的重量普遍在30-40斤左右，妥妥的算是重甲了。
　　而在绵甲的外面，满清重甲兵在这几十斤的绵甲外面还穿着一层鱼鳞甲。李植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这种鞑清的鱼鳞甲，这种鱼鳞甲用四毫米厚的铁片制成，重达二十多斤。
　　鱼鳞甲厚重的铁甲片可以防弹，绵甲不但有铁片防弹，厚厚的密致棉层还有缓冲作用，让一百多米外中弹的骑兵不至于被子弹震下马。合起来动辄五、六十斤两幅盔甲拥有极高的防弹效果。
　　米尼步枪的锥形子弹虽然拥有相当的破甲能力，但毕竟是铅制的，破甲能力不能和后世的钢芯子弹相比。因此，李植步枪的子弹只能在一百二十米内才能杀伤鞑子重甲骑兵。
　　而皇太极为了保护战马，在战马正面同样包裹了一层马甲。这马甲的厚度和防御能力可以和骑兵的两层重甲媲美，让李植的步枪无法直接杀伤战马。
　　但套上这沉重的盔甲，鞑子的重甲骑兵就无法跑出轻骑兵那样的高速了。甚至骑兵的整体灵活性都大大下降。鞑子从四百米冲到一百二十米，李植的神枪手起码开了五、六枪。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层层盔甲，防御力也是有限的。一旦进入了一百二十米的距离，普通步枪可以破甲杀伤重甲骑兵了，战争就变成了屠杀。这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屠杀，这是几秒钟之内杀伤几千人的大屠杀。
　　此时李植的第一排普通步枪手齐射，鞑子骑兵前面几排一下子被全灭。地上到处都是伤兵。因为距离近了，一些战马的马甲也被子弹射穿了，受伤的战马在阵前惊慌乱跑。一些头部中弹的战马则是直接倒在了地上，嘶鸣呻吟。
　　这些地上的障碍物给后面的骑兵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战马用力地跳过第一排的尸体，又会踩到第二排的尸体。一些战马干脆从伤员和伤马身上践踏过去，但踩在肉体上的不稳定性会让一些战马马失前蹄。
　　因为这一层阻碍，鞑子骑兵冲阵的速度猛地一滞，一下子降低了很多。
　　然而鞑子刚刚越过这一层阻碍，第一排步枪手已经蹲下，第二排步枪手瞄准了冲阵的鞑子骑兵，开始射击。
　　然后第二排蹲下，第三排射击。
　　密集的弹雨像是暴风雨一样一次次扫荡战场，将前排勇敢的鞑清战士全部击毙在马下。鞑子尸体像是屠宰场里的猪羊一样布满了战场，让后面骑兵的前进道路更加坑洼。
　　尸体里迸射出来的血液汇聚成了小溪，在战场上的低洼处流淌。战马无路可走，只能踩着前面战士和战马的尸体前进。沉重的马蹄一踩在尸体上，尸体里的血液就从创口迸射出来，射得几尺高。
　　这样的战争完全是屠杀和冲锋，完全不需要骑兵具备什么个人武艺。唯一考验的是骑兵的勇气和决心，考验这六万骑兵能够承受怎样的伤亡，愿意在阵前抛下几万具尸体。
　　多尔衮看着远处的大屠杀，脸色变得一片雪白，可以说是惨无人色。
　　这些冲锋的战士全是跟随努尔哈赤起事的子侄，可以说全是大清的支柱。然而在这血腥无比的战场上，每隔几息的时间，就有数以千计的骑兵倒在阵前。
　　李植的步兵简单的装弹，射击，每摁一下扳机，几乎就有一个珍贵无比的大清勇士倒在血泊中。生命从来不曾如此廉价。
　　这完全是不对称的战争。
　　多尔衮眼睛变得血红。他咬紧了牙，死死盯着骑兵的前列，希望大清的骑兵能顶住伤亡冲到李植阵前，冲垮李植的步枪阵。
　　多尔衮身边的一个摆牙喇“壮大”忍不住内心的颤抖，低声喊道：“冲上去……冲上去！冲上去！”
　　大清骑兵锋矢阵的前列，正红旗旗主“礼亲王”代善老骥伏枥，让旁边的摆牙喇高举着红色龙旗，鼓舞着大清的勇士继续冲锋。
　　鞑清的嫡系骑兵除了往前冲，没有其他的出路。投降李植不接受，逃亡会受到臣服部落的反叛和攻击。他们看着礼亲王的血红大旗，仿佛是已经被宣判为死刑的犯人冲向刑场，一个个红着眼睛策马向前面的屠宰场冲去。
　　冲上去，死去。再冲，再死。
　　选锋师代理师长薛三库见鞑子那决死的冲锋盛况，不禁有些发虚。他转头朝李植说道：“国公爷，莫非鞑子真能冲上来？”
　　李植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战死了多少千，甚至多少万骑兵，鞑子竟然冲过了遍布尸体的一百二十米，终于冲到了李植的阵前二十米。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脆弱的三层步兵线列，而是二十米宽的铁蒺藜。
　　一个骑兵没有注意地上的铁蒺藜，策马冲进了这片区域。战马一下子就被地上的尖锐铁蒺藜刺倒。那个骑兵被狠狠摔在地上，刹那间就被七八个铁蒺藜刺入身体，失去了生命。
　　看到这些铁蒺藜，鞑清的骑兵们一个个如坠冰窟。
　　清理这些铁蒺藜需要多少时间，会遭到前面步枪手怎样的扫射？
　　正在骑兵们彷徨的时候，礼亲王身边的摆牙喇吹响了继续前进的号角。
　　鞑子本来因为铁蒺藜而动摇彷徨士气又鼓了起来。
　　前进，继续前进！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前排的骑兵一个个跳下了战马，开始顶着近在咫尺的步枪清理铁蒺藜。
　　这是一个极其血腥的工作。
　　十几米外，连绵不绝的步枪阵对着一个个跳下马的鞑子射击。前面的鞑子好不容易扯起一串铁蒺藜，就被步枪一枪了结在战场上。后面的人继续上，继续收拢铁蒺藜，然后又被一枪撂倒。
　　代善站在三四层士兵和三、四层亲卫后面，焦急地看着清理铁蒺藜的士兵们。
　　代善害怕整个骑兵阵的士气在铁蒺藜被清理之前崩溃。
　　不过代善想多了，他根本看不到这件事情的结果。
　　因为好几层士兵下去清理铁蒺藜，代善前面只有六、七层士兵。这些士兵之间虽然有大量空隙，但是毕竟层数多，重叠之下可以拦住间隙，帮助代善遮蔽神枪手的狙击。
　　不过代善不熟悉火器，他不明白在几十米的距离上，大炮实心弹的可以精确瞄准，把他前面的肉盾打成肉泥。钟峰第一时间指挥十门大炮对准了代善，用实心弹朝代善的位置轰炸了。
　　实心弹装好的时候，其他大炮的霰弹也装好了。连绵不绝的巨大炮声中，无数的铁弹丸在战场上乱飞，大炮正面的鞑清士兵被打成了筛子。
　　十门实心弹对准了礼亲王代善冲了过去，炮弹像是流星一样撞碎了代善前面的鞑清士兵，最后狠狠地砸在了代善身上。
　　代善腹部被一颗实心弹击中，刹那间身子就被炮弹打成了两段。
　　就连代善身边那个举旗的摆牙喇也被炮弹砸死。血红的龙旗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震耳欲聋的炮声过后，冲阵的鞑子惊恐地看着那杆倒下的龙旗。他们明白，正红旗旗主礼亲王代善已经战死了。
　　六万骑兵冲到这里，也不知道死去了多少战士。
　　多尔衮看到代善的大旗倒下，惊得张大了嘴巴。战场上最后一个亲王也战死了。多尔衮害怕冲阵的勇士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害怕几万人的大军会崩溃。
　　再可怕的鼓破万人槌，也没有这样的大屠杀可怕。再勇敢的士兵，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大屠杀。
　　代善的死，像是最后的一锤，将鞑子的士气打崩了。
　　轰一声，鞑子再没有人往前冲阵，崩溃了。


第0659章 伪帝
　　战场上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的尸体，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水母一样密密麻麻。经过后排骑兵的践踏，这些倒在地上的人和马都死透了。这些尸体在被马蹄践踏时候流出大量的血，地上到处都是红色的。
　　只有靠近最前面铁蒺藜的一些鞑子没有被战马践踏，中弹后有些还没有死透，在地上抽搐呻吟。
　　六万骑兵几乎只剩下一半，踩着同胞的尸体往东北方逃去，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过此时重甲骑兵都已经全部阵亡，这些溃兵身上都没有盔甲，在逃亡的过程中还要遭到神射手的不断射击。
　　噼哩啪啦地枪声在战场上不断响起，慌不择路的溃兵被狙击手一个接一个地撂倒。
　　正面的爱新觉罗氏主力被击溃，两翼的六万其他旗丁立即不战而溃。
　　这些旗丁是萨尔浒以后依附后金的蒙古人、汉人，又或者是历年来受到高压统治的女真小部落，对爱新觉罗氏的忠心有限。他们的战斗意志不高，一路上慢慢向虎贲军的两翼接近。但一直到正面战斗全部打完，他们也没走进虎贲军的射程里。
　　看到爱新觉罗氏最忠诚的六万骑兵都大败亡了，他们再没有继续为鞑清卖命的理由，一哄而散。
　　他们甚至都不往多尔衮所在的方向逃去。这一场大溃败以后，世界上已经没有大清，他们已经不准备再追随爱新觉罗家族了。
　　李植的五千选锋团骑兵跨上战马，朝溃逃的鞑子追去。祖大寿的四千关宁骑兵也杀了出去，追杀鞑子溃兵。
　　多尔衮看到全线溃败的清军，面无人色。他浑身战栗，泪流满面，站在小丘上竟挪不动脚步。
　　“大清完了……”
　　“黄泉之下，朕如何面对父汗和皇兄……”
　　多尔衮身边的摆牙喇亲卫对视了一阵，不再和多尔衮多说，而是强行将发抖的多尔衮抱上了马。多尔衮还沉浸绝望之中，亲卫们已经一鞭子甩在多尔衮的御马屁股上，让战马载着多尔衮往东北方向逃。
　　大清已经彻底完蛋，汉人、蒙古人、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都已经抛弃多尔衮，往其他方向逃亡而去。
　　只有最忠诚的建州女真大概有一万多人还跟着多尔衮，远远地朝多尔衮的龙旗这边追过来。
　　多尔衮只能往东北方向逃去，要逃到混同江边去。只要深入大山之中，就能利用复杂的地形躲藏起来。
　　当然，那里有许多野人女真的部落，这些年来被爱新觉罗氏高压统治，心里对爱新觉罗氏十分仇恨。多尔衮如果带着溃兵逃到那里去，少不了要和当地的部落血战一场。不过即便如此，也终究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至于留在阿勒楚喀的妇孺老幼，多尔衮已经考虑不了了。他们以后会被李植打为奴隶还是如何，多尔衮都无法顾及。
　　多尔衮正在策马逃跑，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噼哩啪啦的枪声，心里不由得猛地一顿，暗道不好。
　　他转头一看，发现追随自己的一万多人后面，几千名手持火铳的虎贲军骑兵追了上来。距离有些远，多尔衮看不清那些明国骑兵在如何杀戮溃败的建州女真，但有一点多尔衮很清楚——这些骑兵的最终目标是自己。
　　果然，等追随多尔衮的一万多女真人被打散后，就有五百名骑兵朝多尔衮冲了过来。多尔衮身边的华丽亲卫出卖了多尔衮的身份，这五百骑兵要抓住鞑清的皇帝。
　　五百名追兵中为首的，赫然是陷阵师师长钟峰。
　　多尔衮有些惊慌起来，催促战马往前面逃跑。
　　在追杀逃兵的过程中，胜利一方总是容易得手。因为在漫长的追逐中，追逐的一方可以长期跟在后面，但只要一次追上溃兵，就能完成击杀。而溃逃一方哪怕一直逃在前面，但只要被追上一次，就没命了。追逐一方可以任意分配马力，甚至利用人数优势交错发力，而溃逃一方只能持续地高速逃亡。
　　就好比一个人连续跑了两个高速一百米，就会完全没有力气再跑一千米，会被匀速跑的其他选手轻松追上。
　　果然，那些骑兵中选出了两百多人，极速催马，用最快的速度朝多尔衮追了上来。
　　多尔衮和身边的亲卫只能挥舞马鞭，以最快速度催促战马往前面逃，哪怕这种极速奔驰会最快速度耗尽马力。
　　二百选锋师骑兵和多尔衮追逐了一刻钟，双方都累得气喘吁吁。多尔衮的战马被多尔衮催得口吐白沫，却还是只能拼命往前面跑。但既然马匹累成了这样，马速就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比原先匀速奔驰时候慢得多。
　　耗尽了马力的二百名选锋师士兵无所谓，因为他们后面还有帮手。他们干脆把战马停了下来，让战马在原野上歇息。而耗尽马力的多尔衮和他的亲卫们就惨了，被后面匀速使用马力的三百名追兵越追越近。
　　最终，马匹基本跑不动的多尔衮被三百名骑兵追到了几十米外。
　　多尔衮身边的一百名摆牙喇护卫大吼一声，调转马头要拦住追兵。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大清的皇帝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过他们甚至不能拦住三百名天津骑兵十秒。疾驰而来的前排选锋师士兵在马上手持手铳朝这一百名亲卫射击，一下子就把一大半的摆牙喇打下了马。
　　射完子弹的骑兵往左右两边绕行过去，让出射击位置。后面的天津大兵又冲了上来，朝摆牙喇射击。噼哩啪啦的枪声中，还活着的三十名皇帝亲卫也被全灭。
　　“活捉多尔衮！”
　　钟峰在马上大吼了一声，天津的大兵们看也不看被打死的摆牙喇，朝精疲力尽的多尔衮追去。
　　距离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多尔衮和追兵的距离越来越近。
　　多尔衮知道自己要被抓住了。大清的皇帝岂能被李植活捉？他拔出了腰上的短刀，试图在马上自我了解。
　　然而他下手时候终究犹豫了几秒，李植的骑兵很快就追到了他的三十米内。一名神射手猛地停住马，举起上好膛的步枪瞄准了多尔衮的战马屁股，屏息静气，啪一声开枪了。
　　屁股中弹的战马再没有奔驰的力气，猛地往前一翻就倒在了地上。多尔衮被狠狠地甩在了地上，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他一停下来，两个巨大的绳圈就被甩了过来，准准地套在了他的脑袋上。多尔衮奋力想挣脱这个绳索，却被套得更紧。一个强壮的骑兵跳下了马，对着多尔衮的肚子就是狠狠一拳，打得多尔衮七荤八素，差一点昏过去。
　　又有两名骑兵冲下了马，把多尔衮的手摁在了身后。
　　一个排长兴奋地冲到钟峰面前，大声说道：“报告师长，东奴伪帝多尔衮已经被活捉。”


第0660章 多尔衮
　　九月初六的阿勒楚喀堡城里，李植和麾下武将好奇地看着被绑着的大清皇帝多尔衮。
　　多尔衮被反绑着手，闭着眼睛站在房间中间，不肯下跪。但被后面的虎贲军士兵一踢在膝盖窝，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被踢得在地上一个踉跄，好不容易跪住了保持了平衡。但稍微一稳身子，他又把眼睛闭上了，一言不发。
　　众人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阵，只觉得这个鞑子身材高大瘦长，长髯及胸。据说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非常美丽，所以生下的三个儿子都样貌伟岸。
　　众人对视了一阵，最后郑开成清了清嗓子，说道：“卑鄙蛮夷，辽东百姓世代在此生存繁衍，并不曾加害你们，你们女真人为何对我汉家辽民举起屠刀？伏尸百万！”
　　说着说着，郑开成有些恼怒起来，厉声喝道：“我大明百姓与你无冤无仇，你们为何屡次入关杀掠？那些死守城池的百姓保护自己的家园，何罪之有？你们为何竟如此残忍好杀，在攻下的城池屠城？”
　　“崇祯三年屠永平，崇祯九年屠良乡、顺义，崇祯十一年屠济南城外诸县。血腥杀戮，举不胜举！”
　　“天日昭昭，尔等蛮夷为何如此丧心病狂，竟忍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挥舞屠刀？”
　　郑开成越说越激动，但跪在地上的多尔衮却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多尔衮旁边的一个士兵看不顺眼多尔衮的样子，一拳打在多尔衮的脸上，把他打翻在地。
　　多尔衮倒在地上，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见那个士兵还要打他，才开口用不太标准的大明官话说道：“成王败寇，古之真理！”
　　郑开成怒视着多尔衮，瞪了许久，才摇头说道：“鞑子皆可杀也。”
　　李老四冷哼了一声，骂道：“多尔衮，我听说黄台吉一死，你和其他人就瓜分了黄台吉的妻妾。阿济格抢了哲哲和巴特玛璪，杜度抢了娜木钟。你抢了布木布泰，和她如胶似漆，对她比对你的原配还要好。”
　　李老四问道：“抢夺亡兄的妻妾，你们这些鞑子可知道廉耻？”
　　多尔衮倒伏在地上，被李老四骂得有些发懵。不过他依旧嘴硬，愣是一句话不说。
　　钟峰看了看多尔衮，喝问道：“多尔衮，你十二万大军被我四万虎贲打得落花流水，你可服气？”
　　多尔衮在地上一动不动：
　　“若是尔等没有这些威猛的火铳大炮，哪里是朕大清铁骑的对手？”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然而我们就是有这些火铳大炮，我们的大炮送给你你们都仿制不出来！”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无耻蛮夷，拉下去关起来吧。”
　　亲卫们把多尔衮从地上拉了起来，押到外面的囚室里去了。
　　李植带着麾下将领们往行刑场走去。
　　韩金信正带着密卫的人在行刑场上，处决杀过汉人的老年鞑子。
　　李植从堡墙的正门走出阿勒楚喀堡。越往前走，空气里硝石的味道就越浓。从被帐篷挡住的前面行刑场那边时不时传来一片噼哩啪啦的枪击声。
　　路过一个帐篷，李植看到被囚禁在那里的范文程。
　　范文程和他一家老小都被关在一间帐篷里。因为这个中年人没什么力气，估计计算逃了都逃不远，士兵们也懒得绑着他。这个带头投降满清的大明秀才一看到前呼后拥的李植走过来，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帐篷前面的泥土地上。
　　“国公爷小心，这里一片土地湿软，可别弄脏了国公爷的皮靴！”
　　看到范文程的惺惺作态，钟峰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开成看了看范文程，也笑了起来。
　　范文程当然知道两个年轻的将领在笑什么。但他是极为能伸能屈的人，被嘲笑起来毫不变色，反而陪笑着说道：“范文程能让两位将军笑一笑，当真是值了！”
　　钟峰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李老四却十分厌恶这个范文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从范文程身边走过。
　　李植看了一眼范文程，没有搭理这个汉奸，往前面的刑场走去。
　　接下来，李植要杀的鞑子还有很多。
　　多尔衮这次为了对抗李植，把满清人口中能战的男丁几乎全部征召。昨天一场大战下来，李植打死了两万鞑子。后来虎贲军的骑兵和步兵一路追杀，一直追到天黑，又杀了三万多鞑子。走上战场的十二万鞑子旗丁，起码有六万被虎贲军击杀。
　　这六万人都是满清的战士，绝大多数都随皇太极入关杀掠过，几乎人人手上都有一手的血腥，虎贲军杀得毫不手软。
　　不仅如此，李植还抽调了八个团，也就是两万虎贲军的兵力继续北上追杀这些逃得更远的鞑子，犁庭扫穴，力争把这些屠杀过汉人的刽子手全部抓出来枪毙。
　　其实这些鞑子逃进山林荒原中后没有粮食，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即便李植不追杀他们，他们也只有在山区冻死一个结局。不过这些满手汉人鲜血的鞑虏，当然是要由虎贲军亲手斩杀才更令人放心，李植最后还是派出了军队入山追击。
　　所以李植还要继续在阿勒楚喀堡停留半个月，追杀鞑子余孽。
　　当然，不仅正值壮年上了战场的鞑子要杀，老鞑子也不能放过。阿勒楚喀堡外那些年老没有上战场，但是以前曾经杀过辽东汉人的老鞑子也是正法的对象。
　　倒不是李植残忍好杀，只是杀人偿命是这世间的公理，岂能因为要偿命的人数多就手软？那是懦弱不是仁慈。鞑子杀了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为汉人报仇的李植又怎么能放过这些杀人凶手？
　　李植不担心弄不清楚谁杀过汉人，因为以范文程为首，多尔衮的汉官们已经全部朝李植投降。这些毫无气节的汉奸把满清历年的文档和卷宗作为投降李植的投名状，全部献了上来。根据这些满文的账册，李植可以轻松找出曾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麾下屠杀过汉人的旗丁名字。
　　李植的两万四千虎贲军已经封锁了阿勒楚喀堡的外围，那些曾经为奴酋效力的杀人凶手就算老了，也一个都逃不掉。
　　李植让韩金信负责这件事情，韩金信做得很高效。他带着投降的鞑子军官在各个帐篷间抓人，抓到了就押到校场上枪毙。
　　李植这会要去行刑场上观摩的就是枪毙中老年鞑子。


第0661章 杀人
　　宽阔的行刑场上血腥味刺鼻，地上一次性跪着一千鞑子男人。这些男人都是中老年人，双手被反绑着，在萧瑟的秋风中颤颤发抖。
　　这些人都是追随努尔哈赤的老兵，他们威风了几十年，何曾想过会以这样的结局了结自己的一生。若是知道汉人有李植这样的杀神，若是知道李植这样的杀神会一路杀到阿勒楚喀，当年就是给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杀汉人。
　　刑场上到处是血，是此前被斩首的鞑子流的血。实际上这一千鞑子基本上都跪在血泊里，场面十分血腥。
　　李植踩着地上的积血走到一个老年鞑子面前。那个鞑子看着李植身后的华服亲卫，明白了李植是谁，顿时满眼的恐惧。
　　如今李植在鞑子的心里，就是一个魔鬼。
　　恐怕魔鬼都没有李植可怕。
　　李植淡淡问道：“这个鞑子上过战场？”
　　韩金信翻了翻账册，又和身边的一个人问了几句，这才回答道：“回国公爷，这个鞑子是正黄旗的，年轻时候是正黄旗的马甲兵，参加过萨尔浒大战。当年鞑子萨尔浒之后一路血洗辽东，这个鞑子少不了也参与了。”
　　李植点了点头：“可杀！”
　　李植又走到另外一个中年鞑子面前，问道：“这个呢？”
　　这个中年鞑子大概也就四十多岁，还很健壮。此时李植站在这个鞑子面前，这个鞑子要是冲上来咬李植说不定能得手。但在李植灭族般的大屠杀面前，再有胆气的鞑子也被杀怕了，吓傻了。灭族的大屠杀面前，这些鞑子心里只有恐惧。
　　在最铁血的大屠杀面前，再勇敢的个体也会失去反抗的勇气，这是人类的动物天性使然。因为在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再反抗很可能就会遭致更残酷的报复。
　　这个鞑子惊惶地看着李植，不敢有一丝反抗的举动。
　　韩金信又查询确认了一下，答道：“国公爷，这是正白旗的鞑子，在三十岁前是辅兵。崇祯二年黄台吉入寇京师占领遵化、滦州等四城，事后大屠城，这个鞑子肯定也参与了。”
　　李植点头说道：“该死！”
　　检查了一圈，李植不再多问，走到了刑场的边缘。
　　韩金信给自己的手铳装上了火药，走到刑场正面大喊一声“行刑”！然后就打响了手铳。
　　只听到“啪”一声枪响，四百名密卫走上了刑场。这次要杀几万鞑子，本着节省火药的想法，他们没有用火枪枪毙，而是用大刀斩首。一个密卫扶着鞑子的身子，另外一个密卫举着大刀朝鞑子的脖子砍去。
　　看到钢刀朝自己挥来，鞑子们惨叫连连。但钢刀下去后，咽喉被砍成两截，惨叫声就没有了。一刀两断，鞑子的血溅的几米高。
　　一个接一个，刑场上的鞑子被砍掉了脑袋，倒在了血泊里。行刑手们杀了十分钟，把这一千鞑子全部斩杀。
　　另外几百名密卫趟着地上的血水走进了行刑场，将鞑子的首级和尸体拖了出去。韩金信在东面找到一个天然大坑，鞑子的尸体可以全部埋在那里。
　　然后过了一会，一千名涕泪横流浑身颤栗的鞑子又被押了进来。
　　韩金信走回到李植身边，说道：“国公爷，如今查出来杀过汉人的中年老年鞑子有六万七千人，这些人都上过战场杀过汉人，将全部在这里斩首。”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说道：“韩大使你辛苦了！”
　　韩金信单膝跪在李植面前，答道：“国公爷为我汉家儿郎靖平夷狄一雪前耻，我等能尽绵薄之力辅佐，倍感荣耀，岂敢言苦？”
　　李植笑了笑，说道：“好！那韩金信你就能者多劳，再从选锋师征调二千士兵归你指挥，开始处理其他鞑子。”
　　“对于没有杀过汉人的鞑子，无论男女都要在脸上烙上奴隶标志，男丁以后全部安排在农场里做奴隶，不许婚娶生子。女子当成此战的战利品卖到天津和山东去，十两一个。我们会立法禁止这些鞑子女人拥有财产和妻妾的地位，只能做暖床的婢女。”
　　李植身边的众将听到李植的话，知道国公这是要彻底将建州女真这个民族灭绝。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禁为李植的铁血叹服。
　　李植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又说道：“汉奸比这些鞑子更可恶。把那范什么……范文程三族找出来，全灭了！其他投降鞑清做官的汉奸，一律灭满门。”
　　……
　　连长雷三看着那个入口幽暗的山洞，皱了皱眉头。
　　一路追杀鞑子逃兵，雷三追到了这一片丘陵地带。鞑子比雷三早到一天，一个个躲入这丘陵中藏匿。不过这些鞑子藏得再深也要吃要喝，就算能忍受饥饿，他们也要到溪水边去喝水。所以雷三搜索了一天，就找到了这群鞑子藏身的洞穴。
　　不过这洞穴很窄，鞑子用刀剑弓箭守在里面，倒是有些棘手。
　　雷三想了想，说道：“点火把，用手榴弹炸这些杂碎！”
　　雷三手下的一个排长说道：“连长，昨天炸那群山沟里的鞑子用了三十发手榴弹，如今我们只剩五十枚了，要不要省着点用？”
　　雷三自幼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话。听到排长的话，他淡淡地看着排长，一言不发。
　　那个排长见雷三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被无视了。他不敢顶撞雷三，赶紧跑下去收集手榴弹，准备集中起来轰炸这个山洞。
　　手榴弹汇集起来后，雷三挂了三个在自己的腰带上，右手还举着一个，左手拿着火把就走进了那个山洞。
　　整个身子都进入山洞以后，雷三才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班长以上跟我一起进去！”
　　一众军官都知道雷三的冷漠性格。若是违反雷三的军令，那是无论如何讨不得好的。这雷三小时候也不知道是怎样长大的，性格怪得很。军官们都有些怕雷三，一个个飞快地抓起手榴弹，接过火把，跟着雷三往山洞里走去。
　　火把映照下的山洞乱石嶙峋，分外瘆人。走着走着，前面传来鞑子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显然鞑子已经知道雷三攻了进来，想用怪叫恐吓住雷三。
　　那个排长走到一个拐弯处，指着前面说道：“连长，鞑子就守在这个拐弯后面，我一过去他们就用虎枪围攻我。那边的山洞地形特殊，一走过去就会被七八个鞑子围攻。”
　　雷三仔细看了看那转弯的山洞，说道：“扔手榴弹炸！”
　　那个排长问道：“扔多少枚？”
　　雷三淡淡说道：“五十枚！”
　　众排长互相看了看，都觉得雷三有些顾今天不顾明天。这五十枚手榴弹炸完了，接下来的追杀怎么办？
　　不过军官们也知道雷三虽然看上去冷漠淡然，其实十分爱惜自己的麾下士兵，这是为了避免伤亡。


第0662章 分封
　　雷三麾下的十几个班长一个接一个走了上去，冲到那拐弯处的尽头朝山洞里扔手榴弹。
　　轰隆隆的爆炸声在山洞里响起，山洞都摇了起来。扔到三十枚，雷三制止了后面班长的掷弹动作，因为他担心这手榴弹再扔下去会把山洞炸垮。
　　军官们手持短铳冲进了山洞的拐弯处。
　　那里面早已经被炸得一片血肉模糊。三十枚手榴弹岂是儿戏？手榴弹里炸出来的铁渣子十分凶狠，把挤在拐弯处防御的鞑子全部炸死了。地上横着二十多具鞑子的尸体，还有十几个鞑子身上也中弹了，趴在较远处瑟瑟发抖。
　　雷三的军官们毫不留情，对准地上的鞑子伤员噼哩啪啦地开枪了。地上的鞑子惨叫抽搐，一个个死在了血泊中。
　　见鞑子都被打死了，一个排长上去检查首级。
　　但他没想到石头后面还藏着一个鞑子。那个排长刚走到石头前面，一个手持弯刀的鞑子就冲了出来，朝那个排长扑了上去。
　　不过这个鞑子几天没吃东西了，动作没什么力气。雷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脚踢在鞑子的腹部，愣是把鞑子踢得翻滚在地。不等那鞑子再爬起来，雷三一枪打在了鞑子的胸口。血花四溅，那鞑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就失去了性命。
　　被救下的排长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道：“连长……多谢连长救命……”
　　雷三看也不看这个排长，只是淡淡地问道：“多少个？”
　　“什么？”
　　“一共多少首级，你不是在数吗？”
　　雷三性格冷淡，对于救命之恩这种肉麻事情那是一个字都懒的多说。那个排长反应过来，飞快地数了数地上尸体，说道：“一共四十一个鞑子！”
　　雷三算了算，说道：“一共是一百二十三两……”
　　追杀的部队每杀一个鞑子，津国公给三两银子赏钱。雷三算了算，觉得这一笔银子数量有限，麾下士兵们只有一人一两多。
　　雷三有些失望。
　　“走，继续在丘陵里搜索，看能不能再找到别的鞑子！”
　　……
　　大明天子朱由检放下了李植的奏章，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
　　“想不到津国公竟如此英武，竟突进几千里，生执东奴伪帝多尔衮。”
　　王承恩说道：“皇爷，津国公这功劳，可比卫、霍啊。如今伪帝多尔衮被执，我大明北疆再无大敌。再不会有鞑子越边墙而入劫掠我京畿了。”
　　“三十年大患，一朝剪除！可喜可贺啊皇爷！”
　　朱由检点了点头。
　　王承恩又说道：“皇爷，李植这次突入辽东北方，已经占领了奴儿干都司的大部分土地。国朝之初的奴尔干都司只能分封各归顺部落，并没有派流官统治。如今李植占领了，才是真正把我大明的疆域扩大到奴儿干啊！”
　　“皇爷武功彪炳，必将青史留名！”
　　朱由检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坐在了椅子上。
　　王承恩见朱由检不说话，不知道天子在想什么，只躬身陪在一边。
　　朱由检突然问道：“王承恩，李植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可否封王？”
　　王承恩愣了愣，说道：“皇爷，国朝不曾封有功大臣为异姓王。若是皇爷封李植为异姓王，可能整个天下会物议沸腾。”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然而李植此次的功劳确实浩荡。复沈阳，灭奴军，克阿勒楚喀，执东奴伪帝。朕担心若是不封李植为王，李植会有所不满。”
　　王承恩眼睛一转，说道：“皇爷，我看那也未必。李植这次北征辽东，名义上是为我大明出兵，实际上他是为他自己出兵啊。他在辽东都司和奴儿干都司占领的土地，以后都将由他直接掌控。”
　　“这两个都司如今账册上没有人丁，李植也就不需要向朝廷上缴税收，他这是赚大了啊。”
　　“我听说李植早已经做好准备，准备把辽东和北方的土地分封给这些年追随他的人，让这些人做世世代代的大地主。那辽东和更北处沃野千里，李植的人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土地，要富到什么程度？”
　　朱由检吸了口气，又站了起来，在乾清宫里来回走动。
　　“既然不能封王，就给李植一些实际的好处吧。封李植为提督天津、山东、辽东和奴儿干戎马军政。撤销天津巡抚、山东巡抚、辽东巡抚和登莱巡抚。以后这四地的事情，便由李植自己处理了。传旨给李植，天津、山东、辽东和奴儿干的文武官员，以后都由李植推荐。官员一经李植推荐，兵部和吏部不得擅自拒绝！”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圣上这等于是把这四地封给李植了啊！”
　　朱由检淡淡说道：“李植得理不饶人，如今又立下大功，这四个地方他是肯定不会放过的。不封给他也会蛮力抢夺。与其到时候和李植因为这些职位起冲突，倒不如干脆都封给他。”
　　“李植现在是国之干城，只能以恩德笼络，切不能让他生出不满之心！”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
　　九月十五的忻州城外，张慎言、左良玉和吴三桂坐在江北军的中军大帐里，一个个脸色发白。
　　从六月底包围忻州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半月，缺少炮兵的江北军在忻州城下只能望城兴叹，空耗粮饷。
　　练了两个半月，现在能操炮的炮兵只有二百多人。这些炮兵只能操作二十门大炮，根本不是忻州城头李兴的四百门大炮的对手。想把炮兵全部练出来，起码还要两个月。
　　然而北方却传来噩耗——李植已经歼灭满清主力，占领阿勒楚喀，生执东奴伪帝多尔衮。
　　听到这个消息，张慎言如遭雷击。
　　想不到李植凭借四万兵马，竟能突进几千里，真的在极北之地打败了多尔衮。
　　多尔衮是生是死，张慎言已经不关心了。现在最可怕的事情是李植会不会带着得胜之师杀到南方来。
　　张慎言有自知之明，这八万江北军是打不过李植的六万大军的。
　　中军大帐里，张慎言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他不等左良玉和吴三桂说话，就开口说道：“撤兵，撤回南直隶死守！”


第0663章 凯旋
　　吴三桂听到张慎言慌张的言语，看了看左良玉。
　　其实吴三桂两个月前就提出过撤兵。那时候吴三桂就明白忻州城是攻不下的，就向张慎言提议撤回南直隶。吴三桂的想法是在忻州城下拖得时间越久，就会越激怒李植，就会遭到李植越严厉的报复。与其在忻州城下干耗，还不如回南直隶练兵，再练几万兵马出来威慑李植，让李植不敢轻举妄动。
　　张慎言那时候不同意，说李植中了鞑子的坚壁清野之计，这个冬天是回不来了。张慎言要强攻忻州城，配合满清合击李植。
　　然而如今李植却是凯旋而归，张慎言的合击，变成了撤兵死守。
　　李植的大炮犀利得很，在城墙上防守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增加城墙被轰塌时候伤亡人数。张慎言所谓的撤兵死守，只是惊恐之下的张皇逃窜。
　　吴三桂发现，这个张慎言不但完全不懂军事，而且是个自大又怯懦的人。和这样的统帅在一起，不可能取得任何胜利。所谓打败李植的狂言，在这个糟糕的文官统率下，只能是一种梦呓。
　　吴三桂有些恼火这个张慎言，忍不住看了看左良玉。
　　而左良玉也皱紧了眉头，正朝吴三桂看来。
　　两人对视了一阵，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
　　……
　　十月二十，李植率领三千选锋师骑兵，押着多尔衮朝京城行去。
　　天子封赏的圣旨到达李植手上后，李植很高兴。天子这一次允许自己任意推荐行政官员，等于把天津、山东和东北三省全部交到了自己手上。这可是李植如今最想要的东西，毕竟在领地上还留着朝廷任命的文官，然后自己另外搞一套系统管理，总有些不伦不类。
　　这样的二元政治体系会给百姓造成困扰，也不利于李植权威的提高。
　　而天子把官员的任命权交给自己后，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管理领地了。将原先的巡抚、知府之类的文官以后都换作李植自己的人后，李植在发展领地上会有更大的职权和空间。
　　拿下东北三省，又得到这样一封圣旨彻底夺得领地控制权，李植可谓是志得意满。
　　天子确实待李植不薄。
　　所以在天子要求看一看俘虏多尔衮后，李植立即点选三千骑兵，在大部队之前开向京城。
　　李植的兵马走到山海关，发现山海关关门大开，关门上挂着红色绸布。山海关的将士们全部穿上了最体面的盔甲和战袄，举着武器在道路两侧和城墙上欢迎李植凯旋。
　　明军尚红，山海关的蓟镇守兵大多穿着红色绵甲或者大红的鸳鸯战袄，远远看过去血红一片。
　　李植带着骑兵策马从这些将士的身边经过，看到周围山海关的士兵们一个个表情严肃。他们手持武器站得笔直，仿佛是在等待李植的检阅。等这些士兵看到关押着多尔衮的囚车，就一个个更加激动。
　　几十年来明人谈鞑色变，边军的将士们日夜害怕鞑子来破关，鞑子已经成为洪水猛兽一般的可怕事物。谁料津国公四万兵马杀出去，几个月就把鞑子整个端掉了。
　　一些本是辽人的蓟镇士兵已经是泪流满面，他们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到辽东故土去了，谁知道今天竟能亲眼目睹收复辽东的津国公凯旋。从此以后辽东就回到大明的版图，他们这些辽人说不定就能回到家乡去生息。
　　有些辽兵忍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哭出声来，一脸的眼泪鼻涕。
　　李植骑在马上笑了笑，突然举起手臂大声喊道：
　　“虎！”
　　山海关的明兵们顿时沸腾了，他们举起了自己手上的武器，齐声吼道：
　　“虎！”
　　“虎！”
　　“虎！”
　　李植哈哈大笑，突然一夹御赐“踏云”，带着三千骑兵快速穿过了红色的山海关。
　　一直到李植走远了，山海关的蓟镇士兵们还在一声声高喊：“虎！”“虎！”
　　李植押着多尔衮的囚车进入关内，一路向西往京城开去。
　　阿勒楚喀大捷的消息早已经传入关内，天津日报在大战后十天就登出了大胜的新闻，还专门做了一期号外。如今这条消息从天津出发，在京畿传播了一个月。这是天大的消息，传播能量很大，所以京畿的百姓们大多数都知道了。
　　所以当李植的三千骑兵打着津国公仪仗进入京郊后，就看到道路两侧跪着黑压压的百姓。
　　这些京郊的农民是真心崇拜李植！谁不崇拜痛杀胡虏的英雄？谁不崇拜开疆拓土的大将军？他们知道，鞑子是屠戮大明百姓的禽兽，而李植却率领大军灭亡了鞑清。
　　李植的骑兵队伍赶远路，骑行得不快。但津国公凯旋归来的消息却传得飞快，一个村一个村的京郊百姓涌到了官道两旁。他们跪在道路两边，毕恭毕敬，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对津国公和虎贲军的崇拜。
　　道路两边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人拦李植的路，百姓们全部跪在道路两边的田地中，哪怕压坏一些庄稼也毫不怜惜。
　　再往前走，距离京城十里的地方，李植看到天子的新军。
　　大概有一半的新军站在了官道的两侧，列队欢迎俘虏鞑清皇帝凯旋的津国公。
　　李植还没有走到新军跟前，就听到新军阵中响起一声悠越的号角声。几万穿着鸳鸯战袄的新军手执鲁密铳，推金山倒玉柱，齐齐单膝跪在道路两侧。
　　李植笑了笑，带着华丽的国公仪仗走了过去。
　　多尔衮坐在狭窄的囚车里，用疲惫的眼睛看着这些使用火器的京营新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京营新军的士兵们看到多尔衮的囚车，更加激动。囚车从一个高级将官面前经过的时候，这个单膝跪地的将官突然举起手上的鲁密铳大声喊道：“津国公！威武！”
　　几万新军顿时齐声喊了起来：
　　“津国公！威武！”
　　“津国公！威武！”
　　“津国公！威武！”
　　看到天子的新军朝自己单膝跪地，高喊口号，津国公的骑兵们说不出的骄傲。他们一个个在马上立得笔直，想方设法让自己看上去挺拔一些。
　　李植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天子新军，仔细看着他们手上的鲁密铳，若有所思。
　　往前走了一里，李植看到了几面大旗。大旗下面单膝跪着曹变蛟和杨国柱两员总兵。
　　李植骑马上去抱拳喊道：“曹太保，杨少保，别来无恙！”
　　曹变蛟笑着看着李植，没有说话。
　　杨国柱哈哈大笑，拱手说道：“津国公快入城吧，城中的百姓都急着一睹国公的风采，看一看鞑子的伪帝模样呢！”


第0664章 京城
　　李植走到京城外城东门广渠门时候，便看到了那挤满了城墙和城门的京城百姓。
　　京城的百姓们挤满了道路两侧的每一寸空间，却在中间让出了宽敞的道路。他们用充满敬畏的目光看着津国公李植，因为李植这次办的事情实在太大了——祸害大明近三十年的鞑子，让大明几十万边军束手无策的鞑子，竟一朝就被津国公剿灭了。
　　虽然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一个月，但京城的百姓们仍然处于震惊之中。
　　鞑子这十几年三次入京畿掠夺，几次陈兵京郊逼得京师戒严。百姓们还记得崇祯十二年春天清军在京畿如入无人之境，攻城略地的情景。那时候不知道多少家破，多少人亡，京畿那时只看得到被抢得干净的城池，被烧得焦黑的村落。天子号令天下兵马勤王，勤王的兵马却没一个敢挑战清兵兵威，最后总督天下兵马的卢象升战死。
　　崇祯十二年京畿惨遭蹂躏的情景犹在眼前，而短短六年过去，形势却彻底扭转了。津国公以一己之力对抗鞑清，挥师北上，一次性灭亡了鞑清。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生活在鞑子的恐惧之下了。
　　诚然，京城中多官绅子弟。这些官绅子弟在京城中极有影响力。他们仇视李植，不遗余力地诽谤李植，煽动百姓对李植的仇恨。但是官绅子弟们的煽动和仇恨在面对鞑子的家仇国恨面前，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当初听到李植夺回沈阳收复辽东故土，被天子封为征北大将军时候，京城的百姓就已经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收复故土的事实，让官绅子弟对李植的诋毁显得十分无力。
　　而等到津国公的大军攻下极北的阿勒楚喀，彻底灭亡建州女真以后，京城的百姓陷入狂欢之中。那个无数次入塞劫掠，几次逼近京城的鞑子被消灭了！从此大明朝的疆域扩大到极北的阿勒楚喀，从此大明朝再不畏惧北虏！
　　开疆拓土的英雄哪个不崇拜？官绅子弟再说什么，也阻止不了百姓们歌颂李植了。
　　百姓们等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征北大将军李植入京面圣。
　　李植是下午申时到达京城的。李植不知道，广渠门外的百姓们是从早上开始就等在这里了。来晚了的百姓没有位置，就往离城门更远的道路上去等待，最后来看李植的人竟铺满了城门外五里。
　　道路的两边人头涌动黑压压一大片，十分地拥挤。但等百姓们真的看到了李植，他们齐齐安静下来了。在这个平灭胡虏的英雄面前，百姓们不再拥挤推搡，不再大声喧哗吵闹，一个个朝李植作揖拜倒，表达他们的崇敬。
　　李植的仪仗所在之处，两边的百姓一片片地拜倒，让出了宽敞的道路供李植的骑兵前进。
　　不过监禁多尔衮的囚车路过百姓的时候，却引起了一片片耸动。
　　多尔衮穿着满是泥污的满清龙袍，被绑着双手，垂头丧气地坐在囚车中。
　　百姓们当真是第一次看见满清的皇帝，还是个被绑着的。百姓们不禁充满了骄傲。我大明何其强大？无论是什么夷狄，虽远必诛！敢侵犯我大明的北虏没一个有好下场！
　　囚车经过的时候，百姓们一个个兴奋起来，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前挤，想把囚车里面的多尔衮看清楚。
　　等兴奋的百姓们看清楚了多尔衮的模样，一个个狂喜无比。多尔衮高大瘦削的身材仿佛证明了鞑清的强大和津国公这次征伐的了不起。
　　鞑子三次蹂躏京畿，有些京城的百姓曾有亲戚被鞑子掠到关外去，他们此时明白自己的血仇得报，忍不住满眼的泪花。那些亲戚被鞑子掠去后被当作包衣奴隶，夏吃不饱冬穿不暖，连畜牲都不如，往往几年就被鞑子折磨死。今日津国公把这些卑鄙鞑子的皇帝抓来了，为百姓们报了血海深仇，这是何等喜事？
　　沉默而狂喜的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朝囚车中的多尔衮砸去。
　　多尔衮被石头砸中肩膀，身子一抖，无力地看了看这个砸他的孩子。
　　看见多尔衮的虚弱样子，看押多尔衮的骑兵们笑了起来。看见押囚的骑兵们笑了，百姓们突然放松起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百姓带头，京城的百姓开始挥舞着拳头喊叫起来：
　　“津国公！”
　　“津国公！”
　　“津国公！”
　　在百姓们雷鸣般地欢呼声中，李植带着仪仗从广渠门进入了京城。道路两侧已经是人山人海，两侧的小路和房屋屋顶上面站满了人。百姓们看到李植的国公仪仗就激动起来，等他们看到穿着皇袍关在囚车里面的多尔衮，就更加兴奋。
　　一路上，百姓们一个个全振臂高呼：
　　“津国公！”
　　“津国公！”
　　百姓们朝李植和大兵们挥舞着手臂，那场面实在是太热烈，让跟随在李植身后的骑兵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想朝欢呼的百姓们挥一挥手，但看到前面国公爷举重若轻的模样，他们又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
　　在百姓们海啸一样的欢呼声中，李植穿过正阳门和丽正门，进入了皇城。
　　一进入皇城，李植突然惊讶地发现，道路的两侧，竟立着上千京城文武官员。
　　大概是天子下了圣旨，让文武官员全部到皇城的道路两侧迎接凯旋的李植。
　　京城的勋贵和武官们对李植都十分佩服，大家都是带兵的，谁见过李植这么猛的角色？这些勋贵和武官是真的服李植，他们站在道路两侧睁大眼睛看着马上的李植，仿佛要看明白为什么李植这么猛。
　　那些文官们十分地不情愿，他们身上穿着朝会的冠服，却板着脸，仿佛是在做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此时李植功劳实在太大，天子又下严旨，文官们不得不出来迎接。
　　京营监军卢九德带着几个小宦官等在丽正门下，看到李植就笑道：“咱家又来给大将军带路了！”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李植，笑道：“大将军征伐辛苦，比上次看到时候消瘦了一些！”
　　卢九德能做到京营监军，也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李植朝他拱手一礼，笑道：“有劳公公了！”
　　卢九德哈哈大笑，朝身边的一个宦官挥了挥手。那个宦官举起铜锤，在一个小铜钟上用力一敲。
　　钟声悠扬，传出去好远。
　　道路两侧的文武官员们听到钟声，齐齐朝李植的方向作揖行礼。李植举目望去，只看到一片片的黑底“梁冠”帽。


第0665章 准了
　　李植看了看那些文官百般不情愿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此时李植为大明平灭鞑虏，这些文官连出来迎接一下都不愿意。
　　实际上，这些文官邀功卖名时候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平灭满清的功劳，这些无耻文官说不定就要分润一些。
　　在李植穿越前的历史上，自崇祯十四年周延儒启用以来，东林党就愈发做大，完全垄断了朝堂，可谓“众正盈朝”。不过这些东林党人却没有力挽狂澜。在原先的历史上，崇祯十四年到崇祯十七年短短三年内，大明的形势急剧恶化，短短三年时间大明就亡了。最后天子朱由检和内臣王承恩吊死在煤山上，结束了大明皇朝。
　　后世的文人总为东林党推脱责任，然而实际上，大明局势从好到坏的崇祯初年是东林党垄断朝政。而大明形势急剧恶化的崇祯末年也是东林党在执政。大明朝的灭亡，东林党有无法推脱的责任。
　　在原先的历史上，大明朝亡了以后东林党自然就失势。虽然一些投降的东林党官员也做了高官，但其权势气候就差很多了。
　　然而如今的历史被李植改变了。虽然东林党仍然把持着朝政，但是因为李植的南征北战，大明朝的形势比原先好得多——满清已经彻底被李植剿灭，张献忠被李植杀了。而李自成虽然死灰复燃，但发展的规模也没有原先那么大。
　　因为李植的苦心经营，大明朝颇有中兴的气象。
　　然而可笑的是，李植的这些功劳，最终竟也会分润一些到和李植死磕的东林党身上。
　　东林党位居朝廷中枢，把控朝廷的关键部门。这些文人最善于自我吹嘘，李植打下的太平局面，自然被这些文人吹嘘为“众正盈朝”的成果。
　　东林党和依附东林党的文官左右舆论，在朝野上下已经形成一种说法，说是正因为东林党的苦心京营，制衡刺激，才有李植的南征北战之功。
　　所以虽然李植两次上奏朝廷杀东林党大佬，首辅次辅都杀了一遍，但朝堂上东林党成员和亲近东林党的文官依旧把控关键部门，蔚然成荫。
　　此时在丽正门下面欢迎李植的文官们中，带头的几个便有内阁大学士王铎、范景文等人，都是东林党大佬。其他的文官即便不是东林党，也是依附东林党的。
　　看着这些东林党大佬便秘一样的脸色，李植知道这些文官内心都恨极了自己又立功。
　　带路的卢九德也觉得文官们脸色不对，气氛有些尴尬，打岔说道：“大将军，天子这次特许你骑马入宫，可以一直骑到皇极殿殿前。”
　　李植问道：“现在就入宫面圣么？”
　　卢九德哈哈大笑：“天子已经在乾清宫等了一天了，每过一刻钟就派人去问大将军走到哪了。大将军今日不入宫，难道还让天子再等一天？”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就请卢公公带路了！”
　　李植往前面走，穿过承天门，一千多文武官员跟着李植后面往皇极殿的方向走。三千骑兵停在了午门之前，十几名锦衣卫走上来打开了囚车，把多尔衮押了出来。
　　在勋贵和武官们艳羡的目光中，在文官们忿恨的目光中，李植在一千多官员前面一马当先，在卢九德的带领下穿过午门进入了紫禁城。穿过内金水桥，李植骑马行过皇极殿门前的整座广场，才在丹陛前跳下了马。
　　天子朱由检已经立在皇极殿前的丹陛上，站在华丽的天子伞盖下看着李植，面露笑容。
　　李植快步走上丹陛，正要朝天子行跪拜礼，却被天子一把扶住了。
　　“爱卿北伐三千里阿勒楚喀，平灭国朝三十年来之祸害，劳苦功高，诚宜免此大礼！”
　　李植见天子不让他下跪，便朝朝天子作揖拱手。
　　“李植见过圣上。”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植，哈哈大笑，拉着李植的手走进皇极殿。一路走到皇极殿的中间，朱由检才放开李植的手，独自走上御座前坐下。
　　文官官员跟着天子和李植走进了皇极殿，位列左右二班。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了看李植，说道：“国公瘦了。”
　　李植拱手答道：“久处军旅之中，不能大口吃肉，确实瘦了一些！”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津国公生执的奴酋多尔衮，让朕看一看！”
　　李植拱手说道：“遵旨！”
　　李植转身看了看后面，便有太监大声喊道：“押多尔衮入殿！”
　　殿外的太监接力喊道：“押多尔衮入殿！”
　　没过一会，身穿鞑清皇袍的多尔衮就被带到了皇极殿上。这个满清皇帝披头散发，浑身泥泞，被反绑着双手，十分的狼狈。四个锦衣卫“大汉将军”前后执着他，把他押到了御座前，噗通一声摁在了地上跪着。
　　朱由检上下打量着多尔衮，好奇问道：“尔便是多尔衮？”
　　多尔衮看了朱由检一会，咬牙说道：“朕便是大清皇帝多尔衮！”
　　听到多尔衮依然嘴硬的话，朱由检抬起头来哈哈大笑。
　　京营总兵黄得功举着牙牌站了出来：“臣有话说！”
　　“说！”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选一上将军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圣上天威浩然，津国公武功彪炳，鞑虏几十万束手就擒，奴酋多尔衮引颈就戮，三十年耻辱一朝全洗，一万里边疆河清海晏，我大明壮矣！”
　　朱由检心情正好，点头说道：“说得好！”
　　听到黄得功的话，站在右边的勋贵和武将纷纷出列，齐声喊道：“圣上天威浩然，津国公武功彪炳，我大明壮矣！”
　　就连仇视李植的文官见到这样的气氛，也不得不出列喊道：“圣上天威浩然，津国公武功彪炳，我大明壮矣！”
　　朱由检看着百官的进言，看着闭眼不语的多尔衮，一时竟激动得脸颊发红。他抚着长须，哈哈大笑。
　　“津国公李植，朕喜你劳苦功劳，你可要什么赏赐？”
　　李植看了看天子，说道：“臣有些划分行政区的建议。”
　　“可说！”
　　“臣有意合山东、登莱二镇为一镇，只设山东巡抚一名，山东总兵一名，各管民政和军事。臣有意改辽东镇，奴儿干都司为辽东、吉林、黑龙江三省，各设巡抚和总兵。”
　　朱由检想都不想，挥袖说道：“准了！”


第0666章 盛事
　　抚着胡须，朱由检又说道：“这天津、山东和新设三省的巡抚，总兵，都由津国公推荐，吏部和兵部备案即可。”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十分地愤懑。天子本来是说李植占领的区域不设巡抚的，怕得是李植和巡抚的意见相左出现冲突。没想到李植却嫌地方上各省没有主官管理不便，竟要求天子在天津等五地设置巡抚，由他任免。
　　李植能直接任命巡抚，这是多大的权力啊。即便是永乐皇帝靖难之前的地方藩王，镇守一方，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虽然天子名义上没有封李植为王，李植实际上已经拥有了超越藩王的权力。
　　李植一步一步做大，不断朝垄断大明种种资源的士绅磨刀霍霍。天下士绅和李植的战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李植见天子允许自己任免巡抚，拱手说道：“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臣请将奴酋多尔衮押回范家庄行刑。”
　　朱由检愣了愣，问道：“此是为何？”
　　李植拱手说道：“阿勒楚喀一役，我天津的子弟兵携手杀敌，北上二千五百里征讨鞑虏，艰苦卓绝。如今天津的子弟活捉奴酋多尔衮，而这些天津的子弟兵又是以范家庄为中心招募的。对于他们来说，范家庄是大本营。如果能把满清的伪帝斩于范家庄，便是天津子弟兵最大的荣誉。”
　　东阁大学士王铎听到这话哼了一声，站出来说道：“李植的言论，实乃大不敬。圣人有云……”
　　朱由检看着王铎皱了皱眉头，猛地一挥龙袍长袖，制止了王铎的长篇大论。
　　鸿胪寺的官员赶紧问道：“何人在下面说话，报上名来！”
　　王铎这才举起牙牌，说道：“臣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王铎有话说。”
　　鸿胪寺的官员看了看天子的脸色，唱道：“不准说！”
　　王铎听到这话，悻悻地退了下去。
　　朱由检看着李植，重新恢复笑容，说道：“善！范家庄的大兵屡战屡胜骁勇无匹，诚足自傲，津国公便押多尔衮到范家庄去斩首吧。”
　　……
　　十一月初三是顾老二的休沐日，他抓着昨天的《天津日报》坐在自家别墅的客厅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报纸上的内容。
　　“东北三省分地计划即将公布，追随津国公士兵、工人和官吏根据各人的功勋，都可以分得大量的田地……”
　　顾老二是纺织工厂的主管。他这些年在津国公的号召下倒是学了不少字。现在他已经能看懂报纸了。
　　顾老二早在崇祯八年就加入了李植的纺织工厂，那时候李植还没当官，纺织工厂里只有几百人。这一晃十年过去，东家李植已经成为了功高天下的津国公李植。而顾老二因为不擅长管理，这些年下来没有什么进步，好不容易在前年凭资历当上一个主管，连经理都没当上。
　　主管一个月月钱三两七钱，加上顾老二媳妇的月钱，勉强让顾老二生活小康。
　　和顾老二同批进入工厂的工人好几人都升为了经理，甚至总监，让顾老二十分的羡慕。
　　不过顾老二也有他自己的骄傲。他的两个女儿都已经送到小学去读书，小儿子在津国公新建的“幼儿园”读书，由幼儿园的老师照顾。让顾老二骄傲的，是大儿子今年已经考入津国公的中学。再过三年十二岁一到，大儿子就可以去中学就读了。
　　读了中学，出去就是可以当官的。
　　大儿子以后能当什么官？税务局税吏？警察局警察？甚至县令的附属吏员？顾老二经常看报，知道如今津国公已经任免地方官员。中学出来的优秀毕业生，培养几年说不定就直接当地方官了。
　　总之顾老二的生活虽然不像其他同僚那样大富大贵，但是在津国公的治下，还是十分的有奔头的。
　　除了大儿子的前途，另外一个很可能改变顾家生活的就是这个东北三省的田庄。
　　顾老二又看了一遍文章，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这些年倒是有不少功勋分，不知道能分多少田地？若是有一百亩，就发财了。”
　　听说东北的旱田一年能产八斗米面，五成地租的话就是四斗米面。一百亩的田庄，一年光地租就有近百两银子，比顾老二的月钱多一倍。
　　顾老二有些振奋，喝了口茶。他不再看这一篇文章，而是翻到报纸头版。他对着头版头条定睛一看，却看到那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明日将在范家庄褒忠祠前处斩东奴伪帝多尔衮！》
　　顾老二愣了愣，暗道昨天的报纸说“明天”，不就是今天么？
　　东奴伪帝？鞑子的皇帝？
　　前几天上班忙没有看报纸，在食堂吃饭时候倒是听说鞑子的皇帝被押到范家庄来了。
　　顾老二正在那里琢磨，却看到虚掩的别墅大门被一把推开，顾老二的大儿子顾为升站在门口朝顾老二喊道：“爹！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去褒忠祠面前看杀鞑子皇帝？”
　　敞开的大门外，街道上到处是焦急奔跑着的范家庄百姓，大概都是最后时刻抢着去褒忠祠看杀鞑子皇帝的。顾老二这才明白过来，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抓着桌上的门锁慌慌张张把门锁上了，便随着大儿子往褒忠祠的方向跑去。
　　越往城南走，附近的人越多。最后到了褒忠祠的外面，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只看到前面一片一片的头巾帽子。
　　顾老二站的位置距离褒忠祠前面的行刑台还有三百米，已经挤不进去了。顾老二远远看过去，看到行刑台附近的观众一个个衣着光鲜。顾老二琢磨这恐怕不止是范家庄的百姓跑来看了，估计天津卫城，天津其他州县，山东的，甚至京城的种种人物都来看了。
　　顾老二正在发愁怎么才能挤到前面去，看清楚砍鞑子皇帝的盛事，却听到儿子顾为升大喊一声：“爹，我们花十文钱上昌隆茶楼的三楼看，那里看得保管清楚！”
　　顾老二说道：“两个人二十文钱，都可以买两斤米面了！咱家虽然不缺钱，也不能乱花！”
　　顾为升大喊一声：“爹！你醒醒！这是多大的事情啊？杀鞑子皇帝！十年也没一次的大事啊！你就算借了二十文钱给我！等我当官了一个月赚十两银子，我双倍还给你！”
　　顾老二笑道：“好儿子，这可是你说的。”
　　顾老二从口袋掏出五十多文钱，数出二十文交给了茶楼的掌柜。他带着儿子挤进了昌隆茶楼的三楼，挤到了窗户边远眺三百米外的行刑台。


第0667章 家国
　　俞馒头坐在观刑台上，激动得脸上发红。因为这个少年发现他左边坐着大明东阁大学士魏藻德，再旁边坐着大明的兵部尚书张缙彦。他右边第一个位置空着，再过去一个位置坐着大明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然后是二将军李兴。
　　张缙彦和魏藻德谈笑风生，王承恩和天津总兵李兴有说有笑，在观刑台正中间指点江山。只有尚未成年的俞馒头坐在这些大官中间，紧张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俞馒头是中学生，能读报有见识，当然知道这三位客人是多大的官。基本上，除了内阁首辅，这是大明最大的官了。
　　俞馒头正在那里紧张，突然看到四个虎贲军旗令兵走上了行刑台。四人分列行刑台四角，吹响了号角。然后行刑台上的鼓点就敲打起来了，巨大的牛皮鼓发出“彤彤”的声音，让行刑台附近的人山人海安静下来。
　　下面的观众不止是范家庄的居民，京城和各省的来宾都有。这几天范家庄的客栈是彻底爆满，就连天津卫城的客栈都住满了。范家庄举办斩杀满清皇帝多尔衮的盛事，基本上就像后世举办奥运会一样，一下子吸引了整个天下的宾客。
　　不过人群只安静了一小会，就叫好起来。
　　在百姓的叫好声中，征北大将军，津国公李植身穿麒麟官袍，头戴乌纱帽走上了观刑台。他上来先和王承恩寒暄了几句，就看向了范家庄士兵代表俞馒头。
　　“俞馒头，你这个月给你爹烧香了没有？”
　　俞馒头眼睛一红，站起来说道：“国公爷！我前天刚去给我爹烧香！”
　　李植点了点头，自动略过了两名文官魏藻德和张缙彦，走到了主位上。
　　两名文官见李植和一个少年人寒暄而不理睬自己，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发黑。
　　没一会，满清伪帝多尔衮就被押了上来。在几万观众的惊叹声中，多尔衮踉踉跄跄地走向了行刑台中间。
　　多尔衮这些天又瘦了一些，脸色十分苍白。他走路时候有些踉跄，走到半路噗通一声摔倒在行刑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双手被绑的多尔衮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到行刑台中间。多尔衮依旧不愿意主动跪下去，行刑的士兵又一脚踢在他的膝盖窝，把他踢倒在地。
　　多尔衮一个踉跄跪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泪流不止。
　　报社总管桓义华站上了行刑台，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首先让士兵代表马老大说话！”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道这么多大人物在场，大佬们不说话？马老大是谁？尤其是京城来的客人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马老大站了起来，走到了行刑台前列。他知道自己代表的是范家庄所有的士兵，把腰杆挺得笔直。
　　看到马老大胸前那枚勇士勋章，范家庄的百姓们都安静下来。外来的观刑客人们渐渐也感觉到气氛肃穆，不再说话。行刑台附近安静得可以听得到观众们的呼吸声。
　　马老大也是佃农出身，他本是选锋团士兵，在崇祯九年津国公大败扬古利时候，马老大站在第一线，承受了鞑子精锐射来的箭雨。
　　那时的选锋团和现在的虎贲军不同，那时范家庄的大兵身上没有钢质盔甲，根本挡不住鞑子的箭矢。而且那时候范家庄连医疗组都没有，几个本地医生医术有限，最后马老大中箭的右手化脓，整个被切掉了。
　　后来那年授勋有功人士的时候，津国公亲自给马老大一枚勇士勋章。
　　马老大后来自学文化，被安排在档案室做文员。马老大这些年兢兢业业，在档案室恪尽职守，前些年升为了管理五个人的科长。他本以为就会这样平淡地渡过自己的一生，却没想到还能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凉爽的秋风中，马老大头上冒出了细汗，他实在是太紧张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胸前的勇士勋章，才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我马老大这只右手，是崇祯九年被鞑子的箭射掉的！”
　　“没有了右手损失很大，生活都难以自理！”
　　“但是我马老大从没有后悔站上战场！我们范家庄的大兵，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国和鞑子死战。鞑子屠杀我们百姓，驱赶我们的百姓去做奴隶，饿死冻死无数。只要能守卫住我们汉人的家园，守住天下百姓的太平，别说一只右手，便是把我双手双脚全部拿去，也值了！”
　　“今天津国公在范家庄斩鞑子皇帝！我们自豪，这是我们这些当过兵的人的荣耀！是范家庄的荣耀！”
　　听到马老大的话，行刑台下面的范家庄百姓爆发出一片叫好声。京城和北直隶来的客人们对视了一阵，也颇为马老大的慷慨颔首。
　　后面的观众听不清马老大说什么，不过见前面的人叫好，后面的人也跟着喊好。
　　马老大说完了话，就涨红着脸走了下去。桓义华笑着走上去，说道：“请烈士家属俞馒头说话。”
　　在几万观众的目光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观刑台第一排站了起来，走到了行刑台前面。少年的胸前，一枚一等英雄勋章闪闪发光。
　　看见这枚英雄勋章，百姓们更安静了。
　　俞馒头站在几万观众的面前，感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摸了摸胸口，大声说道：“我叫俞馒头！”
　　观众们看着俞馒头的英雄勋章，没一个人说话。
　　“我爹叫俞丰合，是崇祯十二年在青山口战死的。我爹从小最疼我了，我家以前吃不饱饭，直到我爹当了兵。我爹拿到第一个月大兵月钱的时候，就给我买了两根麻花吃！”
　　说着说着，俞馒头哭了起来，他擦了一把眼泪说道：“那年秋天，我爹出征的时候和我说他去打鞑子了，他那时候和我说，若是他死了，就是为大明战死的。”
　　“后来我每天都到官厅去打探前线的消息，然后就知道我爹真的战死了。这几年我和我娘开裁缝店生活。不过我们知道，我爹是个大英雄。我每个月都到褒忠祠给爹的牌位上香。我爹虽然不管我们了，但是我为他骄傲。”
　　说到这里，俞馒头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大声说道：“今天，鞑子的皇帝被抓来了。我爹就算是值了！他没有白死！”


第0668章 觉醒
　　多尔衮听到俞馒头的话，睁开了眼睛，惊疑地看着在行刑台前慷慨激昂的俞馒头。
　　这是大明的少年？
　　在多尔衮的印象中，大明的百姓都是懦弱麻木的可怜虫。这些可怜虫在官府的压迫下在士绅的剥削下挣扎度日，没有一丝尊严。这些百姓饭也吃不饱，衣也穿不暖，一遇到灾荒就卖儿鬻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国，什么是家。
　　在多尔衮的概念中，生存压力下的大明百姓根本没有荣誉感。这些百姓一见到官吏和士绅就像老鼠见了猫，浑身发抖。他们每天念叨着皇帝，然而紫禁城中的天子根本没有能力救他们。
　　在绝境中这些大明百姓为了生存不顾一切，只要给大明的百姓一把刀，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劈向同胞。多尔衮数次入关，掠夺了无数的大明百姓。这些沦为包衣的奴隶最后往往成为大清的爪牙，为大清的南征北战充当炮灰。
　　多尔衮却不明白，为什么李植治下的百姓如此慷慨激昂。
　　这些李植的子民似乎不但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国，更有满满的荣誉感，使命感。就是普通士兵，普通百姓都在荣誉感和使命感的号召下忘却了个人的生死。在有机会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雄时候，百姓们毫不退缩。
　　而其他的百姓在英雄面前，满怀崇拜。
　　每个人都想当国家的英雄，每个人都崇拜国家的英雄。
　　也不知道李植用了什么手段教育子民，多尔衮觉得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愿意为了集体利益抛弃个人私利。这观刑台前的几万百姓在多尔衮眼里不是几万个各自为战的绵羊，而是一群懂得团结、合作和互利的猛兽。
　　多尔衮甚至觉得，这俞馒头，这马老大，这些范家庄的百姓，比最忠诚和精锐的女真人还可怕。
　　李植用了什么手段，培养出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社会出来？
　　多尔衮曾经亲手杀死过一个明国的游击将军，那个游击将军那时被袍泽抛弃，在清军的包围中独自砍死七个清兵才力尽而亡。
　　那个游击将军临死前大声喊道，说华夏每个人都是英雄，总有一天大明的百姓会团结在一个大英雄旗下，变成慷慨激昂的义士，杀光胡虏。
　　多尔衮登基这些年来如履薄冰，那个游击将军的话变成多尔衮的梦魇，每每在深夜让多尔衮惊醒。
　　然而此时，多尔衮知道那个游击将军说的话应验了。
　　多尔衮睁大了眼睛看着台下静悄悄的范家庄百姓，看着昂首阔步回到座位上俞馒头，看到了俞馒头身边的李植。
　　这个李植，就是率领天津百姓崛起的大英雄？天津的百姓觉醒后每个人都是慷慨激昂的义士？建州女真，就是天津百姓觉醒后祭旗的祭品？
　　多尔衮面无人色，心如死灰。
　　李植走到多尔衮身边，问道：“多尔衮，你可看清楚了我天津的百姓？”
　　多尔衮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李植的话。
　　李植笑道：“你要死了，可有什么话说？”
　　观刑台上的观众都看向了多尔衮，看看这个满清皇帝最后时候要说些什么。
　　多尔衮想了好久，才慢慢说道：“我女真人万万不该挑战大明。”
　　听到多尔衮用蹩脚的大明官话说出这句话，王承恩脸上一凛。
　　张缙彦和魏藻德对视了一眼，满眼的惊讶。
　　想不到前几天还桀骜不驯的多尔衮，在范家庄的百姓面前，在听到俞馒头和马老大的几句话后，居然开始畏惧大明，在临死前服软认输了。
　　这范家庄的百姓竟这么强大？让多尔衮都感到害怕？
　　李植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明白了，便送你上路吧。”
　　“行刑！”
　　两个刽子手走了上来，其中一人扶正了多尔衮的身子，另外一人举起了巨大的斩首钢刀。
　　台下的百姓们看到这个满清皇帝即将正法，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整个行刑场周围几万人，竟没有一个人叫嚷喧哗。
　　高耸的行刑台前面，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了多尔衮的脑袋。
　　然而刽子手使出的力气太大了些，多尔衮的脑袋飞了几米，竟从行刑台的前面飞了出去，落进了台下。
　　百姓们退后了几步，把多尔衮的脑袋让在中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奴酋的脸面。
　　过了两、三秒，多尔衮才死透了。
　　沉默了几秒，台下的观众们突然爆发出雷鸣一样的欢呼声。
　　有人举起手臂朝行刑台上大喊：
　　“威武！”
　　那一声喊叫声像是燎原的星火，瞬间就卷起了滔天大火。所有的观刑百姓都举起了手臂，大声疾呼：“威武！”
　　那喊叫声像是海啸一样席卷整个范家庄，从东向西，从南向北。
　　“威武！”
　　“威武！”
　　“威武！”
　　东阁大学士魏藻德在百姓的呼喊声中脸上有些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仿佛是在害怕。
　　李植看了魏藻德一眼，笑道：“魏阁老，我天津的百姓如何？”
　　魏藻德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威武，确实威武！”
　　……
　　十一月初四，津国公府后院中，李植的岳父崔文定看着怀胎九月的崔合，脸上阴晴不定。
　　“合儿，你这是第四胎了？”
　　崔文定抚着胡须，说道：“合儿，你给李植生了二子一女，这是第四胎，当真是做了大贡献了。我们崔家在李植贫寒之时就一直帮他，他李植也该回报回报我们崔家了。”
　　崔文定见崔合不回答自己的话，只好单刀直入地说道：“合儿，我上次让你给我说个银行总行长的事情，李植怎么说的？”
　　崔合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瘪嘴不语。
　　崔文定看着自己女儿的脸色，突然脸上有些怒色。
　　“你没和李植说？”
　　崔文定恼怒地站了起来，喝道：“崔合，你以前很聪明的，怎么嫁给李植以后，就像变傻了似的。”
　　崔合慌张地低下了头。
　　崔文定恼怒地追问道：“崔合！你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经事？”
　　崔合在父亲的追问下无处可躲，只能哭丧着脸说道：“爹爹，夫君待我好啊。我嫁给夫君以后什么也不用愁，他什么都为我想好了，我每天只用绣绣花就可以了。而且他又疼我，又待我们的孩子好，什么都为我想好了。”
　　“夫君又聪明又厉害，而且连小妾都不娶一个，我还想什么？我什么都不用想了！自然就看上去傻一些了！”
　　崔文定看着崔合，恼怒地一拍大腿。
　　“那你也不能不为崔家着想！”


第0669章 抢官
　　崔合有些慌张地看了看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办。
　　崔文定看了看崔合的脸色，见崔合虽然慌张，却始终没有答应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果然不假。
　　崔文定想了想，知道用强的是无法让崔合听自己的了，不得不改变策略。他脸色沉重地坐在崔合对面的椅子上，语重心长的说道：“崔合，你娘亲死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你们兄妹二人拉扯到，既要教你弟弟崔昌武读书，又要防着你薛姨欺负你，爹也不容易啊。”
　　“那时候爹做生意要跑京城，三天两头不在家。家里没人管你，你天天往街上跑，爹是多怕你被人说闲话，嫁不出去啊！爹在京城做买卖的时候，四处打听有没有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和你般配，谁知道最后李植竟来我家提亲。”
　　“爹那时候给你办嫁妆，没给你丢人吧？”
　　崔合点头说道：“爹爹对崔合好，崔合知道。”
　　崔文定抚着胡须，颔首笑了笑，似乎重新回忆起了那日嫁女儿的喜庆情景。
　　想了想，崔文定说道：“然而如今形势不同了，大变样了。”
　　“如今李植贵为津国公，手上控制者天津一镇和山东、辽东、吉林、黑龙江四省，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李植是津国公，我看这津国公都体现不了他的尊荣。如今天津和山东的老百姓只知道李植，恐怕连圣上都忘了。”
　　“李植家的亲戚，但凡有点本事的，一个个都鸡犬升天。那个李老四，以前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如今也升为参将，眼看就要做总兵了。那什么郑开成，一个童生都没有考取的读书人，也都传他要做总兵。”
　　“那郑元，以前一个在酒楼给人打杂烧火的，一个月只有一两月钱。自从跟了李植以后，一年变一个样，如今外面都传他是李植最得力的文臣之一，说他要当辽东巡抚。”
　　崔文定摇头说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崔合咬唇想了想，说道：“夫君说了，我大明不知道有多少人才埋没民间。一乡之内，便有千古良将不世名臣。夫君的这些亲戚虽然出身贫寒，但跟着夫君戎马征战，磨练学习，如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爹爹不能因为这些李家、郑家人出身贫寒，就瞧不起他们。”
　　崔文定见崔合一门子心思为李植说话，心中有些恼火。
　　不过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还是语重心长点头说道：“合儿你说得对，爹爹不会因为他们出身低就瞧不起他们。爹爹只是想说，我们崔家人更是李家的支柱啊！”
　　崔文定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道：“合儿你想想，以后李植老了死了，我外孙李欢继承爵位，那他四目望去，那些占据高位的都是什么人？或者是和他毫无瓜葛的功勋元老，或者是和他不甚亲的远房亲戚！”
　　“这些人都是李植的功勋元老，在李植面前说话都直来直去的。现在李植威望如日中天，这些远房亲戚又是李植一手提拔，自然忠诚。但到了李欢的时代，到时候李欢子承父业继承津国公爵位，这些元老功勋还会听李欢的？”
　　“到时候李欢没有强有力的亲族支撑，说不定这些巡抚、总兵都要各自割据，最后说不好全拜在朝廷脚下，最后都听天子的了。”
　　“李植靠舅家，如今都传李植要提拔他舅舅郑元做巡抚。李欢以后靠什么？没有我崔家人的帮助，他能镇得住这些远房亲戚？”
　　“李植和士绅是死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果李欢身边没有强有力的亲族辅助，李植死后李欢能承受得住士绅的反扑？只有让李植的舅家，也就是我们崔家的人占据高位，李欢才压得住一镇四省的大小官吏，坐稳这个津国公位置，顶得住士绅的反扑！”
　　“合儿，你不为爹爹着想，也要为你儿子女儿的未来着想。”
　　“这银行系统极为重要。若是我们崔家人能掌握银行系统，以后李欢就有了一个助力。爹爹四十五岁了还要出来做事，不只为了崔家，也是为了李家啊！”
　　听到崔文定的话，崔合有些低头咬唇想着，没有说话。
　　崔文定见自己的话崔合已经听进去了，不再多说。他一声不吭地在崔合屋里又坐了几分钟，就一甩手走了。
　　崔合却因为崔文定的话，失了好久的神，拿不定主意。
　　崔合郁郁寡欢地想了一天，却在第二天又迎来了弟弟崔昌武。
　　崔合一看到崔昌武，就无奈地说道：“二弟，你也是来讨官的么？”
　　崔昌武站在崔合前面，恭敬地朝姐姐做了一揖，说道：“姐姐，我不是来讨官的，我是来弃官的。”
　　崔合愣了愣，问道：“如今你姐夫得了一镇四省的文官任命权，全天津的人都在抢官，你为何要弃官？”
　　崔昌武说道：“我听说爹爹想做银行总行长，逼迫姐姐甚急。”
　　“姐夫虽然爱护姐姐，但对于姐夫来说，我们崔家毕竟只是妻家，没有重用的道理。姐夫让我做幕府一厅的大使，已经是十分重用了。如今爹爹想出来做官，我如果又霸着幕府的职位，姐夫一定会觉得我们崔家人得陇望蜀。”
　　崔昌武说道：“若是让姐夫厌恶我崔家人，甚至因此对姐姐不满，那就大大地不划算了！万一姐夫有了其他女人，甚至生下子女，那以后我外甥李欢的地位都会受冲击。”
　　崔合也知道父亲崔文定想做官。但崔合担心李植会不高兴，所以迟迟没有和李植说这件事。
　　李植待崔合十分好，崔合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就打碎李植对自己的喜爱。如果李植厌恶自己，开始娶妾室，自己一年比一年老去，恐怕就再也得不到李植的宠爱了。
　　崔合见崔昌武这么懂事，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崔昌武说道：“所以既然爹爹执意要做官，我便退出去，这样我们崔家人不至于太扎眼，姐夫也不会因此对我们崔家人厌恶。”
　　听到崔昌武的话，崔合忍不住眼睛红了。她揉了揉眼睛，说道：“二弟，我们崔家就是你最懂事。等你外甥李欢长大一些以后，他一定会和你姐夫说，会重用你的。”


第0670章 分官
　　范家庄最大的酒楼聚贤楼上，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举着酒杯，在一桌同僚的簇拥下高谈阔论。
　　“不瞒诸位，学生在范家庄一中念了两年书，结识了不少过来补修公德课的官吏。别的不说，这消息是灵通的！”
　　“我听一个手眼通天的大官说的，这一次，错不了了！国公爷的弟弟李兴要上任山东巡抚，帮国公爷管理人口千万的大省山东，牧守一方！”
　　桌上的其他同僚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一个书生说道：“山东虽然只是国公爷治下的一省，但人口占了国公爷领地的绝大多数，想来还是交给弟弟打理才放心。念雄兄这个消息，想来错不了！”
　　那个被唤作念雄兄的消息灵通者哈哈大笑，喝了一口酒，又说道：“国公爷的舅舅，郑元，将出任辽东巡抚！率领在山东的六十万辽民重返故乡！”
　　有人大声问道：“那天津巡抚会落入哪家？”
　　众人中间的“念雄兄”吃了一口“辣椒鸡丁”，被辣得咧了咧嘴，却不回答同僚的问题。
　　那些同僚急了，说道：“念雄兄给我们说个清楚，我们明日再请念雄兄喝酒！”
　　“念雄兄”哈哈大笑，这才说道：“天津是国公爷的统治中心，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国公爷已经调远在台湾的参将郑晖回天津，将由能力出众的郑晖细细打理天津地方，力争让天津的建设再上一个台阶！”
　　听到这个消息，一桌书生顿时一片叫好声。郑晖的能力有目共睹，在台湾取得的政绩令人刮目相看。在郑晖的治理下，台湾已经成为人口三十多万的富裕膏腴之地。让郑晖回来打理天津，天津的发展必然会更加一日千里。
　　“那吉林、黑龙江呢？”
　　“念雄兄”又喝了一口酒，说道：“吉林已经确认，将由津国公的二叔李道出任巡抚。”
　　“黑龙江的情况还不清楚，不过我听人说，这个位置很有可能被国公爷的岳丈崔文定拿下！”
　　念雄兄刚说完这话，桌上突然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家和崔文定是世交。若是崔文定当了巡抚，我一定要到崔文定的幕府中寻个位置！”
　　念雄兄说道：“好，说不定你在幕府中磨练几年，出来就是一个县令了。”
　　一桌书生哈哈大笑，纷纷给这个“有关系”的书生敬酒。
　　……
　　“啪”一声，盐碱地上的一只野兔中弹了。这只灰色的野兔往后一倒，就全身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三百米外，手握狙击步枪的李兴用瞄准镜看了看自己的猎物，哈哈大笑。
　　他举起步枪，朝身边的蒋充一晃枪，用手在步枪上拍了拍，说道：“蒋充，这狙击步枪如何？”
　　蒋充知道李兴是在炫耀枪法，笑道：“枪是一般的枪，不过二将军的枪法着实了得。”
　　李兴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地将枪背到背上，快马朝远处的兔子骑去。
　　范家庄土著蒋充如今已经是陷阵师团长。因为能力突出，被陷阵师师长钟峰向李植推荐过两次。李植倒是没有怎么重用蒋充，李兴却对这个据说十分能干的团长来了兴趣，主动去认识了蒋充，时常带蒋充出来厮混。
　　蒋充也和李兴投缘，一来二去，两人倒成了十分投契的酒肉朋友。
　　蒋充策马追上李兴，问道：“这次国公爷从天子那里得了这么多官位，听说国公爷有意让二将军担任权威最重的山东巡抚啊！”
　　李兴听到这话，无趣地打了个哈欠，仿佛一个字也懒得提这事。
　　蒋充愣了愣，不再多问，只跟着李兴往前骑。
　　往前骑了一百米，李兴才无趣地说道：“我是真不想当这什么破官了，这事情也太多了。还山东巡抚，范家庄巡抚我都不想做了。大哥让我坐镇范家庄，我已经忙得精疲力尽了。”
　　“以前我有干劲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钟出门，忙到晚上九点钟回家，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活。如今我是真的没什么干劲了，懒得花那么多时间处理公务，都让手下人去干了。如今我们天津已经够强大了，我找不到当初那种危机四伏的紧迫感了。”
　　“就算我大哥和我什么都不干，按如今天津的发展势头，我们在天津的统治也没人能撼动。就算偷点懒出来打打猎，又能怎样？”
　　“所以大哥这次争来的官职，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宁愿范家庄也不要让我管，我就带选锋师就好。选锋师训练我一天花半天时间管管，剩下半天我可以四处溜达，过个逍遥日子。”
　　蒋充听到李兴的话，笑了笑。
　　津国公李植胸怀大志，但他的弟弟李兴却没那么大志向。对于李兴来说，在大哥的天津做一个悠闲的二将军才是最理想的事情。外界纷纷猜测的李兴这次要升官，其实李兴本人对升官一点兴趣没有。
　　李兴又说道：“而且大哥这监督制度建得也太严密了。我手下一个范家庄区长因为公款招待正式宾客时候叫来两个亲戚作陪，就被大哥的纪检组约谈了。你说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除了自己的月钱，公家的钱是一分都不能花。”
　　蒋充笑道：“可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削尖脑袋想当官。”
　　李兴啐道：“那些人有官瘾，和一般人不一样。”
　　蒋充沉吟不语，不再多说。
　　李兴看了看蒋充，突然笑道：“听说翠玉楼高价买来了一个京城的头牌，长得惊艳绝伦，弹一手古筝弹得美轮美奂。我们去听听？”
　　蒋充笑道：“二将军又逛窑子，不怕家中夫人发怒？”
　　李兴啐了一口，骂道：“那婆娘，生了两个儿子以后就愈发托大，一副功臣模样，我已经一个月没搭理她了。不管她，我们去翠玉楼！”
　　李兴转了转眼睛，又说道：“实话跟你说吧，那头牌我已经见了三次，她对我好像也有意思。若是今天去见她顺利，我就要做她的入幕之宾了！”
　　蒋充笑了笑，赞道：“二将军当真是风流人物也！”


第0671章 二十大板
　　津国公府中，崔昌武看了看低头喝茶的李植，却不知道李植找自己来做什么。
　　自己前几天刚和姐姐崔合说要弃官，国公爷亲自来和自己谈话，莫非是要留用自己？
　　那父亲崔文定的官位，可能就讨不到了。
　　李植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听韩金信说，外面现在都传老丈人崔文定要当巡抚？”
　　崔昌武脸上一滞，赶紧说道：“那是外面的无聊之人乱传，还请国公明鉴！”
　　李植笑了笑：“无风不起浪，我听人说崔文定数次在人前说他要当官了，这才有了巡抚的谣言。”
　　崔昌武低头看着鞋面，不敢说话。
　　李植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崔文定这么想当官，上来就开口要做银行总行行长，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李植看了看崔昌武的表情，笑道：“要按照我的脾气，本来是不可能给官给他做的。不过如今闹到你崔昌武弃官换老丈人出来做官，本公也不得不照顾一二。”
　　“便让崔文定做个银行支行行长吧。”
　　崔昌武听到这话，心里一个咯噔。想不到自己放弃大使的职位，只换来崔文定一个支行行长。
　　一个支行三十几个人，一个支行行长也就是一个工厂经理的权势，和幕府大使的职位比起来差远了。
　　崔昌武叹了口气，拱手朝李植一礼，说道：“多谢国公爷安排。”
　　李植看了看崔昌武，笑道：“崔昌武，你真的弃官了？”
　　崔昌武拱手说道：“崔家不能太多人当官，否则看着扎眼。”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这里有个没人愿当的官，别人都怕这官太得罪人，我看你来当合适！”
　　崔昌武愣了愣，看着李植。
　　李植说道：“以前我设置了纪检组的机构。但这些时间看下来，没有一个大人物坐镇的话，纪检组根本不敢查大官，只敢在小官身上小打小闹。你是我的妻弟，李欢的亲舅舅，有威慑力。你既然不想继续帮助我处理文书，就调到纪检组去做总长吧。”
　　“倒不是我给你升官。这个位置做得不好，很遭人恨，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从此就被所有的官盯上了。”
　　崔昌武听到李植的话，一时有些犹豫。他毕竟是李欢的舅舅，就算现在不当官，以后的仕途也还是光明的，真没有必要去趟纪检组这一摊浑水。
　　李植见崔昌武犹豫，又说道：“但是做得好，也是积累威望的好地方。如今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日子已经很好过了，很多人懈怠，甚至出现了一定的堕落。只有用最铁血的纪律约束这些官员，我们这个体系才能继续往前走！”
　　“三年后，若是你做得好，我便调你到一省做巡抚。”
　　崔昌武愣了愣，终究被李植许的愿吸引了。
　　一咬牙，崔昌武说道：“好，姐夫，我干了！”
　　……
　　十一月初九，天津卫城中骑出二十骑快马。六十名纪检组的纪律监察员一身劲装，跟随一马当先的崔昌武往范家庄疾驰而去。六十一匹快马从范家庄东门进入了范家庄城内，直接往城西翠玉楼行去，只用了一刻钟就包围了翠玉楼。
　　翠玉楼是范家庄最高档的妓院，里面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在偷腥。崔昌武这一包围，楼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一名虎贲军营长狼狈地从美艳娼妓的床上爬起来，骂道：“小舅子当纪检组总长，就是不一样，连嫖娼都要管。”
　　一名纺织工厂总监正在和着一名美妓吹牛，却突然被纪检组的监察员破门而入，吓得面无人色。
　　顶楼的李兴正搂着翠玉楼的头牌弹琴，突然听到楼下的喧闹。李兴正在疑惑，妓院的老板娘冲了进来：“二将军，快随我躲到柴房去，国公爷的小舅子来抓你了！”
　　李兴冷哼了一声：“崔昌武是什么角色？几天前还是一个幕府大使而已，他敢抓我？”
　　老板娘慌张说道：“这些监察员是佩刀来的，来势汹汹，我的小厮只能拦住他几分钟……”
　　那老板娘话音未落，崔昌武已经带着十名监察员冲上了顶楼。在妓院老板娘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崔昌武带着监察员走到了李兴的房间里。
　　李兴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怒瞪着崔昌武：“崔昌武，你上任纪检组总长才几天，就敢来抓我？”
　　崔昌武面无表情地说道：“不从二将军抓起，何人会服我崔昌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是第一把火！”
　　李兴恼羞成怒，指着崔昌武骂道：“崔昌武！你好大的胆子，把火烧到我头上！这天津是我李家的！”
　　崔昌武笑道：“得罪了！”
　　他转身朝监察员说道：“天津总兵李兴公务时间打猎，狎妓，斗狗，范家庄官厅中的公文全部违规交给属下处理，玩忽职守罪证据确凿，该打二十大板！罚俸半年！”
　　“拿下！”
　　十个监察员冲了上去，一把将李兴反扣了起来。几个监察员快速给李兴穿好了衣服，便把他往楼下押了下去。
　　李兴愤怒地从监察员的手上挣脱开来，自己往楼下走去。
　　妓院的老板娘吓得不知所措，一个是天津的二将军，一个是李植的小舅子，哪个都是他不敢得罪的大人物。他小跑着跟着被扣着的李兴跑下了楼，惊疑不定地跟到了妓院门口。
　　妓院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看到崔昌武押着李兴走出来，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声。
　　“神了！小舅子抓小叔子了！”
　　“第一把火就烧在二将军头上，这下子纪检组要抖威风了！”
　　“天津的官员已经算是很清廉的了，还抓得这么紧啊！”
　　李兴被监察员围着走在道路上，发现路上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羞得满脸通红。自从跟随李植当官以来，他还没尝过这样的羞辱。
　　李兴转头看了看崔昌武，大声骂道：“崔昌武，这个仇我记下了，你以后别被我抓到把柄！我把你往死里整！”
　　崔昌武笑道：“我听国公爷说二将军连巡抚都不愿意当，每天只忙打猎狎妓，这样下去能抓到崔昌武的把柄？崔昌武一心在仕途上前进，官越做越大。二将军忙着玩乐，官越做越小，过几年二将军恐怕已经不是崔昌武的对手了。”
　　李兴怒火中烧地骂道：“当！谁说我不当巡抚！就为了抓住你的把柄，我也要当巡抚！而且是天津的巡抚！每天在天津盯着你！”


第0672章 巡抚
　　津国公府的后院中，李植一走进厅房中，就看到崔合双手合十紧紧放在胸口前面。她看着《天津日报》上面的报道，神情十分紧张。
　　李植扫了扫崔合前面的那张报纸，发现崔合看的是《新任纪检组总长大杀八方，杖打天津总兵》。
　　崔昌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任短短十五天，已经把前任总长积累了几年不敢办的案子全部办了。不但在翠玉楼当场抓住玩忽职守的李兴，还处理了一名虐待士兵的团长，五名徇私舞弊的法庭庭长，三名放任商贾逃税的税务局局长，以及违规招收了一名亲戚子弟的范家庄中学校长。
　　其他的小人物，数不胜数。
　　甚至连管水利的靖一善都被处理了。那靖一善在山东胶州因为水库拆迁的事情和当地的群众起了争执，一怒之下就撤掉了胶州的全部水利工程规划。结果这事情被崔昌武抓住了，降了靖一善二阶官职，罚了靖一善一年的俸禄。
　　崔昌武雷厉风行，连李兴都敢罚，其他挨了罚的小官被罚了一声不都敢吭。短短十五天，天津和山东的官场顿时一振，人人都谈崔色变。
　　李植对崔昌武的表现十分满意。
　　不过崔合却十分为弟弟担忧。
　　自古以来，担任纪律检查工作的官吏就被称为酷吏，从来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在任上抓人拿人的时候当然威风，人人怕你。但这种和官吏集体为敌的工作，其实风险很大的。一旦你失势，或者给人抓了一丁点把柄，就很有可能遭到官吏的集体反扑。
　　比如武则天时期的四大酷吏，来俊臣，周兴之类的，最后什么下场？还不是一个个被处死。
　　至于大明的言官，那都是看人下菜的。这些言官往往投靠党派，一年只攻讦一、两个人，而且攻击的往往是敌对党派中的人。如果遭到对方的反扑，也往往有自己党派大佬的全力保护。在大明，言官最后完全沦为党争的工具，没人为了公平正义发难。
　　崔昌武的上一任总长也知道明哲保身，掌握了大量的违纪现象证据，却不处理。真正像崔昌武这样完全为了公平正义，为了廉政道德大杀八方的，几乎没有。
　　崔昌武除了李植的支持，一无所有。他虽然是李欢的舅舅，但这个身份真正要起作用必须等到李欢上台，或者至少要等到李欢成人能够影响李植的决策。
　　目前的崔昌武，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崔合害怕弟弟会像武则天的酷吏一样，最后落个悲催的下场。
　　李植走到崔合面前，摸了摸崔合的脑袋，笑道：“为你弟弟担心了？”
　　崔合把头一低，没有说话。
　　崔合有些生气李植让自己的弟弟来干这个事，开始不搭理李植。
　　李植笑了笑，说道：“崔合不怕，无论崔昌武得罪多少人，我会一直支持崔昌武，直到崔昌武干完这三年任期去做巡抚！”
　　崔合嘴巴一瘪，说道：“就算当了巡抚，他得罪的人还是会记恨他啊。万一以后有人栽赃陷害他，给他下套，怎么办？”
　　李植想了想，说道：“崔昌武出来做纪检工作，是立了功的。以后即便是犯了一些错误，我也不会处理他。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给他下套，也不会轻易扳倒他。”
　　崔合瘪着嘴低着头，默然不语。
　　李植笑道：“崔合你要放心，为夫绝对不是那些利用完臣下就抛弃的领导。纪律检查的工作我会常抓不懈。崔昌武只是树立一个纪检总长的榜样，他不但不会被反攻倒算，还会因此步步高升。他这个榜样竖立起来了，后面继任的总长就敢站出来得罪人！”
　　“如果实在没有人敢干这个事情，你夫君我就亲自下场做这个事情。”
　　“我会时刻重视纪检工作的到位，保证我治下的官场高效公平，造福百姓。”
　　崔合听到李植这么说，脸上缓和了一些。
　　“要是我弟弟崔昌武被人害了，我就再也不搭理你了！”
　　李植捏了捏崔合的脸蛋，说道：“放心，小娘子大人！”
　　……
　　十一月二十，李植坐在津国公府正殿高高的平台上，看着站在下面的臣属。
　　这个正殿规模宏大规制很高，是举行礼仪活动的场所，一般很少使用。今天李植将在这里任命巡抚和总兵之类的高官，所以才使用了这个正殿。
　　高台的前面，李植麾下的文武官员各列左右，一个个都戴着梁冠，穿着冠服——李植在历次战争后的报功中都为下属列名，所以李植的下属一个个都有武官官身，从二品的都督佥事到七品的总旗、小旗都有。
　　当然此时在正殿里行礼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所以一个个穿着大红色的冠服。
　　李植看了看正襟肃立的下属们，觉得下属们都有些紧张。毕竟李植要一次性公布大量的官员升迁，不少人可以当上巡抚、总兵、知府之类的高官。这次如果错过了，以后的升迁就难了。
　　李植笑了笑，拿出一张名单，念道：“天津总兵李兴，升为天津巡抚，主管天津一地的行政。”
　　李兴正了正衣襟，上去拱手说道：“下属受命！”
　　李植正色说道：“李兴，你最近有些懈怠了，花在玩乐的时间上太多。纪检组总长对你的惩罚，我看很合适！我劝你抖擞精神，做好天津一地百姓的主官。”
　　李兴还是有些害怕李植的，被李植教训得把头低了下去，老实说道：“国公说的是，下属会抖擞精神处理好公务，管理好天津。”
　　李植点了点头，又说道：“海上参将郑晖，升为山东巡抚！”
　　众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眼红郑晖。想不到这权势最重的山东巡抚一职最后还是落入郑晖囊中。这山东巡抚管理一千多万人，一句话可以兴衰一个州县。
　　李植这次得到的官职都是“事官”，朝廷不发俸禄，需要李植发银子。山东巡抚事务繁杂，李植定下的俸禄比其他四个巡抚高一级。就算山东巡抚完全秉公执法不占用官家的一文钱，一个月光李植发的俸禄就有二百三十两，足够养几百人。
　　当上这样的高官，享受无比尊荣不说，靠那份俸禄也可以娶上三妻四妾，养活几十个子女了。
　　不过凭借郑晖管理台湾的政绩，他当上这个山东巡抚可以说名至实归，大家都是服气的。
　　郑晖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小跑着走到正殿中央，一抖衣襟跪了下去，大声喊道：“臣属感谢国公爷的恩德，非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第0673章 总兵
　　第三个巡抚，辽东巡抚，授予了主管范家庄工厂的郑元。
　　辽东巡抚虽然确实是一个巡抚，无论是官方地位和俸禄都达到了巡抚水平，但辽东省现在实际上是一穷二白。鞑子被灭后，辽东省几乎是个无人区。辽东巡抚与其说是一个巡抚，倒不如说是一个开垦大队队长。
　　辽东巡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不断从山东和天津引起移民开发新田。首先会回到辽东的，就是在山东省内从事开荒工作的六十多万辽民。
　　辽东土地辽阔，平原地带土壤肥沃，河流也不少。李植发明了新式条播机，接下来还要配套各种新式农耕机械，有意把辽东省开发成一个可以惠及数省的大粮仓。
　　郑元以前在纺织工场管理几万名员工的衣食住行，积累了大量的管理经验。如今转而管理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大开荒，料想会遇到一些困难。但只要上了手，估计他最终会胜任这项工作。
　　专事水利开发的靖一善也将被调往辽东省协助郑元。靖一善虽然最近因为滥用职权受到处罚，但总体上还是一个有力的水利工程师。有他的协助，郑元很快就能上手。
　　郑元听到李植的宣布，十分激动，双手都有些发抖。
　　虽然外界传他当巡抚已经传了好久，他自己也做好了当巡抚的心理准备，但如今真正接受任命，他还是很激动。这毕竟是一个巡抚，在大明朝这是响当当的地方大员，仅低于六部尚书。有了这巡抚官身，即使走到京城的朝堂上去和天子上奏说话，那都是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而郑元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帮人烧火打杂的。
　　郑元走到正殿中央跪下，大声说道：“臣属谢过津国公！”
　　郑元是李植的亲舅舅，不过他一直很注意礼节，此时用上了跪礼，十分隆重。
　　李植的重臣，不是亲戚就是发小，这是因为李植在体系内十分看重资质——李植这个集团的核心竞争力是李植的各种发明创造，李植的手下只要能保守秘密，老实做事，这个集团就能不断做大。因此这个集团内并不比拼谁有过人本领，自然而然，就以资历为重。
　　而一比资历，最初跟随李植搞肥皂、搞家丁队的就全是亲属和发小。
　　而且李植很幸运，他的家族中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能人，但普遍都比较有底线讲原则。这些亲属在岗位上锻炼过后，都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当然，在一些需要个人能力的领域，一些有能力的官僚也脱颖而出。比如新田开垦水利开发中特别需要管理才能，郑晖和靖一善等官僚就冒了尖。实际上郑晖只是李植的远房亲戚，加入李植体系也比较晚，但如今却凭本事做大了最显赫的山东巡抚。
　　靖一善虽然情商较低没有做大官，但也是一省水利局局长，还拿着李植专门拨划的“专家资金”，每月六十两。
　　因为李植这种人员配置方法，李植的团队忠诚度极高。这不但提高了李植团队执政的稳定和效率，也从根本上保证了米尼步枪等一大堆科技秘密的保护。
　　当然，在具体做事的基层岗位上，李植看重资历的同时，更看重个人品德。在基层岗位上，李植大量提拔接受过公德教育的中学毕业生，保证整个团队品德上的健康，确保体系的廉洁高效。
　　第四个巡抚职位，吉林巡抚，授给了李植的二叔李道。
　　不过这个巡抚职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东北三省的开发刚刚起步，辽东省的开发都不是一年、两年都完成的。想开发到更遥远更苦寒的吉林去，起码还要再等几年。所以这个吉林巡抚是不需要到实地去上任的，吉林当地只需要派驻一小支部队维持秩序就可以了。
　　李道虽然挂着巡抚的官职，但还是在范家庄管理军资军需的生产。
　　不过李道还是很激动，把头抬得好高。不管怎样，他以后可以在旗牌上打出“吉林巡抚”的官职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他领了封赏后站回去，顾盼之间满是得意神色。
　　众人见吉林巡抚最终授予了李道，也是服气的。李道是最早跟随李植的元老，算是李兴之后李植的第二个员工。这份资历其他人比不了。李道虽然能力不是很突出，但做事也没有什么令人诟病的地方，管军需品生产稳稳当当。
　　黑龙江巡抚李植没有封给任何人，黑龙江的开发排在辽东和吉林之后，就更加有待时日了。
　　接下来是总兵的任免。
　　总兵的任免就没什么悬念了，几个师长瓜分了四个总兵名额。李老四为天津总兵、郑开成为山东总兵、钟峰为辽东总兵、海上舰队司令吕虎为黑龙江总兵。
　　而吉林总兵，则被授予了这些年屡立功勋的密卫大使韩金信。
　　韩金信听到李植对自己的任命，有些吃惊。外界不知道韩金信的重要性，此前都传薛三库会做吉林总兵，没想到最终这个总兵落入韩金信囊中。
　　韩金信跪在地上行礼，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当初自己因为阉党案被打成过街老鼠，全靠典当家私过日子，发妻因受冻病死。在这样的绝境中，自己竟能得到李植的赏识，几年之间青云平步，如今竟做到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总兵位置上。
　　他朝李植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国公厚恩，臣百死不辞！”
　　李植看着激动的韩金信，笑道：“大使和发妻有相濡以沫之情，我也不勉强大使再续弦。只是如今大使已经是总兵，不可后继无人，诚宜在子侄中选取合适人物收为养子，以继家门。否则到时候荫一子为锦衣卫官员，大使却没有子嗣。”
　　韩金信磕头说道：“国公关怀，臣备感荣幸！”
　　擦了擦眼泪，韩金信退到了臣属队列中。
　　巡抚和总兵都封完了，正殿里已经是一片喜气洋洋。其他的官僚们见大员们瓜分了要职，暗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一个个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植。
　　接下去是知府和副将的授予。
　　……
　　……
　　顾老二站在“镇辽号”的首层甲板上，看着那浓烟滚滚的轮船烟囱，脸色惨白。
　　脸色惨白是因为晕船吐的，实际上顾老二这几天心情十分的激动。
　　他已经拿到了在辽东省的田庄图册，这便去辽东接受自己这次凭借“功勋分”分到的田庄。


第0674章 地主
　　辽东省地方千里，且不说未来开垦出来的新田，即便是现有的易于灌溉的土地，也是数量巨大。
　　后金攻占辽东之前，辽东人口可观。李植接触的天津的民间人士一般认为辽东原有一百多万人，这个数字是比较可信的。
　　当然，明代没有做过人口普查，具体的数字无人知晓。《明史》《张慎言传》中说后金攻陷辽东后，“辽人转徙入关者不下百万”。这样的迁徙数量加上被后金鞑子屠杀的，合起来算原有辽人大概就是一百多万。
　　但也有认为人口更多的，《条陈要务疏》《明经世文编》中说辽东逃亡人口“至二百余万”。如果采信这个数字，则辽东原有人口估计在两、三百万左右。
　　但不管哪个数字，都证明辽东拥有大量抛荒的熟田。这些田地稍经打理，就能变成富饶的旱田。
　　如今辽东省这些抛荒的旱田，全部分给了李植麾下的各色人员。
　　这些田地的分配是以功勋分为标准。跟随李植做事时间越长，功勋分越高。从事的事情贡献越大，功勋分越高。比如如果是崇祯八年就加入李植的家丁队，一直随虎贲军征战，那功勋分就高了去了。如果是崇祯八年就到范家庄来做小买卖，功勋分就低得多。
　　功勋分越高，分得的田地就越多。顾老二这次凭借功勋分得到了三百二十亩抛荒旱田。这数字说起来有些吓人。
　　顾老二也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三百二十亩旱田啊，一年得收多少地租？顾老二这一下就要翻身做大地主了？这当真是大事情。所以顾老二得到消息后立即动身往辽东去，要实地看一看自己分得的旱田田庄。
　　好在现在天津到锦州之间已经开通了轮船，每天两班。从天津到锦州一千里海路，轮船一昼一夜就能开到，十分方便。
　　顾老二站在轮船甲板上的栏杆边，看到一个身穿茧绸开襟袄的中年人正和身边两个人在那里议论：“国公夫人这番顺利为国公生下一子，当真是可喜可贺！”
　　“如此一来，国公便有二子二女了。”
　　“可惜不是儿子，否则国公便有三子。”
　　“便是女儿也是大喜事。”
　　“前天范家庄官厅面前放烟花庆祝这事，齐兄去看了没有？”
　　顾老二定睛把那个中年人认真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分明认得这个中年人。这中年人叫齐工继，是崇祯八年和顾老二一批进入纺织工厂的工人。齐工继比顾老二机灵得多，后来顾老二始终是一个普通工人，齐工继却一路高升，据说已经做到了总监。
　　这齐工继这个时候感到辽东省去，不消说，肯定也是去查看分得的田庄的。
　　顾老二上去拱手朝齐工继一礼，说道：“齐兄多年未见，我是和你一起进入纺织工厂的顾老二啊！”
　　那齐工继愣了愣，打量了顾老二一番，把顾老二认出来了。二人以前经常一起在食堂吃饭，当真是老相识了，几句话就重新熟络起来。
　　“齐兄这次分得多少田地？”
　　“五百四十亩！”
　　顾老二砸了砸舌头，说道：“那齐兄这五百多亩土地一年要赚取多少地租？”
　　齐工继笑了笑，说道：“确实可观！”
　　顾老二说道：“按一亩田产八斗麦子，五成地租计算，这就……”顾老二仔细算了算，过了一会说道：“这一年就是五百多两银子的地租啊！”
　　齐工继笑了笑，说道：“没有那么多的。”
　　齐工继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上画了画，说道：“首先，辽东天气寒冷，种的是春小麦。我听在天津居住的辽人老农说过，这春小麦产量颇低，平均一年只有七斗的收成。”
　　辽东的大开发还没有开始，船上的船客除了少数去辽东当差的官吏，其他的几乎都是去看分配的田庄的。众人听到齐工继的话，觉得他十分懂行，便都围了过来，听齐工继算账。
　　齐工继看了看周围聚过来的船客，笑道：“而且这七斗麦子里面还没算种子，这种子，还要占用一斗五升，算下来只有五斗五升的收益。”
　　“五百四十亩旱田五斗五升产量，只能收……”齐工继算不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算盘，噼哩啪啦地打了几下，说道：“只能收三百石麦子。五成地租的话，便是一百五十石的地租。”
　　众人听到齐工继说能收一百五十石地租，还是十分高兴。这行家算账靠谱，五百四十亩能算出一百五十石地租，那自家的田庄也能收地租不少。
　　然而众人还没高兴一秒钟，却听到齐工继大声说道：“不过！”
　　齐工继拨划了几下算盘，说道：“不过春小麦磨出来的米面苦涩难吃，一石只能卖二两银子。这一百五十石地租，只相当三百两银子。”
　　众人听齐工继这么一算，都吸了口气，感觉到手的银子少了不少。
　　然而齐工继又大声说道：“而且！”
　　众人心里一个咯噔，齐齐看向齐工继。
　　“而且这辽东旱田产量这么低，如果佃农每人种二十亩旱田，再交五成地租的话要饿死。所以如果诸位想收五成地租，就要为每四名佃农准备好四头耕牛，购买国公爷的条播机，收割机等机械，让每名佃农们可以耕作一百亩田地。”
　　“四头耕牛作价一百两，各式机械作价二百两，合计作价三百两，能用十年。有了这些机械，四名佃农可耕作四百亩田地。这一组农械每年折价三十两，我五百四十亩田地要配两组，每年折价六十两。这样算下来，我能入账的年收益只有二百四十两。”
　　众人听到齐工继算的账，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原来这账仔细算下来，比原先预想的少不少。齐工继是大户，五百四十亩田地都只能入账二百四十两地租。那其他较小的田庄主收益就更低了。
　　众人站在船甲板上，若有所思，一时没人说话。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管他那么多，莫说有二百四十两，就是有一百二十两地租，也比我在纺织工厂做工人多几倍了。这抛荒的田地要是开垦出来，找到了耕地的佃农，我就辞了工厂的活计去辽东做地主！”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一个个都开心起来。
　　辽东的田地虽然收成低，但架不住这次分下来的田亩数量实在是太巨大。再薄的地租，也能带来巨大的收入。
　　齐工继笑了笑，看了看顾老二。
　　顾老二笑道：“我家分了三百二十亩田地，按齐兄的算法，一年能得一百四十两地租。”
　　“这也比我如今的收入高多了。这地租比我现在的月钱足足翻了一倍的收入！”
　　齐工继哈哈大笑：“那就恭喜顾老弟小康了！”


第0675章 黑土地
　　数千辽人站在广宁卫南边的码头边，在寒冷的北风中呆呆站立了好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第一批回到辽东的辽人。当初关宁军放弃辽西，六十万辽人逃入山海关，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幸好被李植接纳。这一年多六十万辽人全部在天津和山东开荒，本来这些辽人是准备开出新田后就在关内定居的，然而李植却在这时候光复了辽东。
　　辽东光复，辽人自然就要回归故土。所以李植开始组建组织辽人北上。
　　这三千从广宁卫海边下船的辽人，是第一批回辽东的辽人。
　　许久，走在前列的一个老头突然把拐杖一扔，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像是有感染力一样，刹那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数千人一个接一个，站在码头前的黑土地上大哭起来。
　　“回家了！”
　　“我们真的回家了！”
　　一个中年汉子哭得涕泪横流，他抓起一把黑土地上的土壤，像是宝贝一样搓弄它。然后他让黑土顺着两手之间的缝隙落在地面上。
　　“我们辽人再不是无根的树木，无土的浮萍！”
　　“我们回辽东了！”
　　“我们回辽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朝天津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二十五年了，我逃出辽东时候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一年我爹被鞑子杀了，我娘在路上哭死了，我二弟病死在锦州，只有我一路逃到宁远！”
　　“爹！娘！二弟！托津国公的福，我又回辽东了！我以后去把你们的尸骨找到，也埋在辽东。”
　　哭了好久，三千人才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擦干了眼泪，渐渐聚到了带队的辽东水利局局长靖一善身边。
　　“靖局长，我们这三千人第一批来辽东，是要分田给我们么？”
　　靖一善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扫视了一眼这些苦哈哈的辽民们，充满傲气地说道：“我靖一善带你们三千人来辽东，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咳嗽了一声，靖一善说道：“实际上，国公爷给你们两个选择。”
　　“辽东镇，现在叫辽东省，这边田地很多，你们的第一个选择，是直接利用去年开垦水利得到的功勋分分田。你们在天津和山东干了一年的开垦，大概每个壮丁能分二十亩旱田。不过你们也知道，辽东这里气候寒冷，种二十亩小麦一年也只能混个温饱。”
　　靖一善在人群中间侃侃而谈，后面的辽民却听不清他的话，急得抓耳挠腮。好在辽民经历过无数血腥苦难，素来团结。不少站在前面的人主动把靖一善的话传到后面，才让后排的人知道靖一善的意思。
　　靖一善咳嗽了一声，扫视全场，说道：“国公爷为了鼓励开垦，定下规矩：旱田头三年免赋，第三年起田赋每亩三升。”
　　众人对视了一眼，暗道这第一个选择虽然只能混个温饱，可也比从前的日子好多了。
　　从前无论是在辽东镇还是在辽西种“军屯田”，每亩地都要交纳一斗二升的屯田子粒给官家，更时常要被卑鄙军官拉去照顾军官的私田。一个壮劳力种二十亩田已经是极限，扣掉屯田子粒所剩更是可怜，加上被军官拉去干活耽误自家的农时，最后收获的麦子往往都无法养活家人。
　　而且对于最可怜的辽东逃民来说，辽西军官那最后征收的屯田子粒往往不止一斗二升。
　　国公爷素来厚待子民。辽民们只为国公爷干了一年的开荒，就能分二十亩辽东旱田，只收三升田赋，这当真是大仁大德。而且国公治下法律森严，绝不会有官员欺辱百姓的情况。有了这二十亩旱田，回到故土的辽民就一个个全成为自耕农了。这比起以前农奴一样的军户好太多。
　　有这二十亩旱田做自耕农，两口之家可以养活老人小孩。
　　有人当场就冲动起来，就要选这“第一个选择”。
　　领头的老人倒是老练些。他柱了柱拐杖，大声地问道：“靖局长，这第二个选择呢？”
　　靖一善看了看这个老头，笑了一声，说道：“第二个选择，就是继续为国公爷开荒。再干四年，这四年每人每月给月钱一两五钱，包一日三餐，还有天津渔民捕获的新鲜鱼肉补充营养。四年后，每人分旱田一百亩。”
　　听到靖一善的话，众人吸了一口凉气。这第二个选择，实在是太诱人了。
　　且不说那一百亩田地，就说这一两五钱月钱，一日三餐有鱼肉的待遇，就比自己种二十亩田划算。种二十亩旱田，一年未必能赚得到十八两银子和一日三餐呢，更别提带鱼荤的三餐。
　　再加上干四年后可以分得一百亩旱田，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靖一善笑了笑，说道：“之所以让你们干满四年积下一百亩旱田，是因为用国公爷的机械，你们一个壮劳力照顾一百亩旱田没有问题。到时候你们一百亩田收六、七十石米面，一个个都要发了！”
　　辽民们这才明白国公爷的良苦用心。
　　一个中年人却心思缜密些，想了想问道：“靖局长，我们便是不花一分钱存四年月钱，也买不起国公爷的农业机械啊。”
　　靖一善为人冷淡倨傲，听到这中年人的话有些不耐烦，冷冷说道：“买不起可以贷款，你以为津齐银行是白建的？”
　　……
　　十二月二十三，津齐银行范家庄第三支行中，人头涌动人声鼎沸。
　　时不时有人走进银行来，然后一看那支行里面人满为患的架势，就摇头走了出去。
　　“不行，今天太多人，再等几天。”
　　津齐银行开业以来，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在津齐银行中存钱比窖藏白银更安全，而且还有利息拿，很快就吸收了大量的公众存款。津齐银行这半年来发展极快，几乎是每五天就开出一家支行，在天津和山东不断扩大经营。
　　当然，今天津齐银行里面出现这么庞大的人流，不是来存钱的，而是来办贷款的。
　　三天前，第一批范家庄“功勋老员工”的辽东田庄地契办下来了。这些功勋老员工一个个都分了几百亩旱田，却没有一个人有实力购置动辄三百两的耕牛、条播机和收割机等机械。最后所有人都想到了来津齐银行办贷款。
　　银行大厅中的焦急人群，全是拿着地契来办抵押贷款的。
　　第三支行行长崔文定站在大厅中，笑容满面地给排队的人发“序号牌”，忙得不亦乐乎。
　　崔文定志不在小，他是想当总行行长的人。作为李植的岳丈，他在背景和关系上毫无问题，最需要的就是服众的业绩。他看着这些来给他送业绩的贷款申请者，怎么看怎么顺眼。


第0676章 业务
　　崔文定正在大厅中来回穿梭，却看到一个身穿素色袄子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名“信贷员”面前，说得面红耳赤。那信贷员似乎是已经拒绝了这名男子，想赶这名男子离开。但这名男子却不服气，坐在椅子上不肯走。
　　那信贷员招呼后面的贷款申请者上来，但椅子被这个中年男子占着，其他的申请者没法说话。
　　信贷员眉头一皱，便要叫“保安”出来拖人出去了。
　　崔文定打量了一番那个中年男子，见他虽然赖着不走，却并没有无赖气质。一张脸上急得通红，显然是当真着急了。
　　见信贷员真的起身去叫“保安”了，崔文定咳嗽了一声，上前制止了信贷员。他站在中年男人面前上下看了看他，问道：“这位客商，你为何反复纠缠，不肯离开？”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看崔文定，见崔文定一脸的云淡风轻，一身的绸缎袄子，知道这必然是个管事的。中年男人想了想，站起来和崔文定拱手一揖，说道：“这位贵人！我符一发筹划了一个必然功成的好买卖，拿亲友的宅院和田产抵押办贷款。奈何跑遍了卫城的一家银行和范家庄的三家银行，都被信贷员一口拒绝，我当真是无法接受。”
　　崔文定看了看那个信贷员，信贷员说道：“行长，你相信我，这个项目风险太高，做不得。”
　　崔文定本来是希望信贷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然后自己可以做出判断。没想到自己这个支行行长初来乍到，支行中的信贷员并不服气他。这个信贷员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崔文定不懂行，让崔文定不要管这事。
　　看到这个信贷员的态度，崔文定眉头一皱，心里有些恼火。
　　他走到信贷员的位置上，一挥袖子说道：“你让开！”
　　那个信贷员愣了愣，看了看对面的中年客商，看了看崔文定。呆了十几秒钟，他才无奈地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崔文定。
　　崔文定四平八稳地坐在信贷员的位置上，敲了敲桌子，问道：“我是这家银行的行长崔文定。你说，你的项目是什么！”
　　那个符一发见支行行长亲自来审自己的贷款，脸上一喜。
　　他斟酌着用词，侃侃说道：“行长，我这个买卖是我仔细考虑了半个月，大量问询辽东田庄主，到辽东观察了两次才萌生的想法。具体来说，就是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
　　见符一发振振有词，崔文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此番津国公的大量功勋员工在辽东分了田地。那些分了三百亩田地以上的大户还好，派遣一个亲属或者雇佣专人去辽东打理田庄便好。但对于一些只分了三十亩、五十亩田地的小户来说，经营田地就十分的鸡肋了。”
　　“辽东的旱田如果想收五成地租，必须使用津国公的农业机械让一个佃农种一百亩。但这样的种植方式十分复杂。不但要购买耕牛和机器，更要开挖沟渠架设水车进行水渠灌溉，否则靠人力挑水是无法种一百亩的。”
　　“总而言之，管理这种新式田庄耗时费财，佃农是不可能有财力进行这些前期建设的。小地主必须出钱经营，但只有几十亩的小地主雇佣一个人管理则会入不敷出，不雇佣专人管理就收不了五成的地租。”
　　“所以我针对这些小户地主的需求，设计了专门的整体买卖。田庄主只要把田庄交给我，签下五年合同，我帮田庄主建好水渠架好水车，使用我‘服务队’中雇佣的农民使用农业机器耕耘土地，最后农田收获了以后和小地主分配收益。地主三，我得七。”
　　听到这个中年男人的话，崔文定眼睛一亮。
　　这当真是个创造性的买卖。
　　李植这次分配土地产生了大量的辽东小地主，这些小地主的土地管理是个大问题。李植一下子没有时间解决的问题，倒是被这个符一发想法设法解决了。他符一发出钱修建灌溉出机器耕耘土地，小地主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收银子就可以了。
　　当然，这种买卖比起直接贷款给大地主来说风险更大。因为符一发的买卖需要大量的原始投资，最后能不能顺利延揽到生意还不一定。
　　关键是看符一发的抵押品质量如何，如果符一发的抵押品价值稳定，贷款的风险就可控。
　　而且符一发的贷款一贷就是五年，银行不喜欢做这么长的贷款。
　　崔文定笑了笑，给符一发倒了一杯茶，问道：“敢问客商你用什么做抵押品？”
　　符一发看了看桌上的绿茶，紧张地说道：“我用十几个亲朋好友的宅院和田地抵押。这些宅院和田地价值两千四百两，我贷款一千五百两。这一千五百两可以接八百亩的买卖，四年下来就能收回成本。”
　　“敢问这些用来抵押的宅院都是主人自住的？这些田地都是田主自耕的？”
　　符一发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崔文定瘪了瘪嘴，明白刚才那个信贷员为什么不愿意贷款给符一发。自住的房子和自耕的农田虽然也可以抵押，但却是最差劲的抵押品。万一贷款坏账，清偿的时候根本无法操作。津国公的银行再凶狠，也难以把房主赶到大街上无家可归，把自耕农赖以生存的田地没收。
　　崔文定沉吟片刻，说道：“你这个买卖，我们银行可以做！”
　　那个中年客商兴奋得睁大了眼睛，大声说道：“当真？”
　　崔文定笑了笑，说道：“你这个买卖的风险点在于能否接到业务，这个买卖是完全的新买卖，地主们未必接受，按你的能力来说这个风险确实不可控。不过你找到了我崔文定，这个风险就不是问题了。”
　　“我会找辽宁巡抚郑元，让巡抚大人在报纸上登一篇介绍你这个买卖的文章，鼓励号召大家接受你这个买卖模式。辽东巡抚都发话了，地主们自然不会再对你这个买卖犹豫不决。”
　　符一发听见崔文定的话，眼睛一亮。
　　崔文定笑道：“当然，报纸一登以后，做这买卖的人肯定就多起来，到时候就不是你一家人的独门买卖了。你刚才也说了，这买卖的利润很高，可以说是暴利的买卖。恐怕到时候会有无数的商人涌入这个行当。”
　　符一发大声说道：“无妨！我愿意让巡抚登报宣传！”
　　站在旁边看的信贷员见崔文定谈成这笔贷款了，眼睛一瞪。不过他见崔文定说找辽宁巡抚做推荐，解决了这个买卖的主要风险，倒是有些佩服崔文定。他态度比刚才恭敬一些，弯腰凑到崔文定耳边，说道：“行长，这买卖就算风险可控，这抵押品实在是太差了些！”
　　崔文定哈哈一笑，朝符一发说道：“我参加了津国公半个月的行长培训，被反复灌输一句话：‘银行的作用就是管理风险’。风险越高，收益越高。抵押品差了些，我们的贷款利息相应也要提高。符先生，寻常的贷款月息四厘，我收你月息一分，你没有意见吧？”


第0677章 奴隶
　　顾老二看着那奴隶市场上坐着的几百鞑子奴隶，吓得脖子一缩。
　　这个广宁卫第三屯奴隶市场据说是广宁卫中比较小的一个，但依旧有几百鞑子。那些鞑子脸上烙了字，在右脸颊都烙了一个大大的“鞑”字。鞑子们有男有女，男的辫子都被剪掉了，都被剃了短发，脚上绑着绳子束缚在市场里。
　　女的脚上则没有绑绳子。这些女的被烙了脸，就算逃出去也没活路，所以管理市场的人的也不绑她们。
　　奴隶市场的人倒是没有虐待这些鞑子奴隶，鞑子们看上去都十分健壮，不存在饿得面黄肌瘦的情况。此时是腊月，鞑子身上都穿着虎贲军淘汰下来的旧棉袄。不过鞑子们没什么精神，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顾老二看到一个强壮的中年鞑子奴隶，观察了那个奴隶一会。那个奴隶抬头看了看顾老二，把顾老二吓得一跳，再不敢看这个鞑子。
　　顾老二往前走了几步，对齐工继说道：“我当真是长见识了，原来国公爷真的把鞑子全打为奴隶了。”
　　齐工继没有说话，饶有兴趣地走在奴隶市场的中间，看着那些鞑子奴隶，上看下看。
　　顾老二跟着齐工继走在鞑子中间，咧了咧嘴说道：“这可是鞑子啊，这有人敢买吗？”
　　齐工继笑道：“这些鞑子都被烙了脸了，还怕什么？”
　　顾老二说道：“烙了脸的鞑子也是鞑子啊，鞑子杀个汉人还不和玩似的？万一那天突然发难，把买主杀了怎么办？”
　　奴隶市场中的一个待客小厮听到顾老二的话，笑道：“这位客商莫要害怕，鞑子被烙了脸，他就无路可逃了。辽东省道路、关卡上到处都是汉人，他逃不出省。鞑子是断然不敢攻击主人的。”
　　齐工继点了点头，看了看顾老二。
　　那个市场的小厮又说道：“客商，这壮年的鞑子奴隶一个只要五十两。客商你想想，雇佣一个长工一年要花多少银子？雇佣一个佃农又要分多少收成出去？买一个鞑子奴隶回去种田，两年就把买价赚回来了。”
　　顾老二赶紧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买。我还是想别的办法。”
　　齐工继笑了笑，说道：“按一个鞑子每天吃两斤米面计算，一个鞑子一年吃四石米面，也就是八两银子，再加上做棉衣棉被和房子的钱，一年也只需要十几两。比起雇人划算太多。”
　　听到齐工继准备给奴隶每天两斤粮食吃饱，还有棉衣棉被，地上的奴隶都道这是个好主子。垂头丧气的鞑子们纷纷抬起头看着齐工继，希望齐工继把自己买去。
　　“我准备买六个，这六个奴隶操作两组耕牛和农业机械，就能把我的五百四十亩田地全种上。这样一来我不需要分收成给佃农，一年下来收成要多好多。”
　　齐工继说完这话，就大咧咧走进鞑子群里看挑奴隶去了。那个小厮见生意来了，十分高兴，跟着齐工继走了进去。齐工继每走到一个鞑子面前，就让鞑子站起来看看是不是健壮，又看牙口模样，确定鞑子都是年轻的。
　　鞑子奴隶亡了国，早没有当初欺凌汉人时候的嚣张。市场里的小厮挥舞着一根木棍，让那些奴隶做什么，那些奴隶就乖乖做什么。
　　顾老二独自一人站在一边，倒有些害怕那些坐在地上的鞑子奴隶。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门口才觉得安全。
　　齐工继倒也没有一次买六个，他最后挑了两个鞑子，说要带回去管管看好不好管理。那个小厮收了齐工继六十两钞票，便带着那两个鞑子下去打包棉被棉袄了。
　　齐工继买了两个鞑子，琢磨着省下了雇佃农的开支，十分开心。他带着顾老二走着走着，走到了女鞑子奴隶那边。
　　那边的几十个女鞑子坐在地上，有些二、三十岁的女鞑子还带着孩子。
　　女鞑子虽然也被打为奴婢，但在李植的规矩下允许和汉人生育，所以整个群体精神气好得多。既然被卖给汉人后可以为汉人生儿育女，那饭总是能吃饱衣总是能穿暖的。关键是要找到有钱的主人。
　　一看见有买奴隶的人进来挑奴隶，坐在地上的女鞑子就全部抬起头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齐工继和顾老二。尤其是穿着绸缎袄子的齐工继明显比较富裕，就更让女鞑子们注意，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齐工继，希望齐工继把自己买走。
　　那个奴隶市场的小厮知道齐工继有钱，站在齐工继身边说道：“齐官人，这些女鞑子可以买去做暖床，好看的一个五十两，不好看的三十两、二十两都有。”
　　齐工继看了看那些女鞑子，摇了摇头说道：“这些鞑子长得也太丑了。”
　　那个小厮见齐工继没有买女鞑子的意思，讪讪说道：“客商你眼光高，这些女鞑子其实不缺买主哩。我们前几天运了五十个到山东去，被那些找不到媳妇的穷苦老农一下子全部买走了。”
　　“尤其是二十两最不好看的一类最好卖，那些最穷的老农只要有人传宗接代就好，根本不挑。”
　　明代允许一夫多妻，富裕的男人往往三妻四妾。这样一来，很多的穷苦的百姓就娶不到媳妇了。在大明，有许多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男人在城市和乡村中做牛做马，悄无声息地死去。
　　李植的女鞑子奴隶，倒是给这些最底层的大明百姓传宗接代的希望。
　　顾老二看了看那些鞑子女人，摇了摇头。他和媳妇这些年相濡以沫，一起养儿育女，就更没有买个女奴婢暖床的想法。
　　齐工继看了看顾老二，问道：“顾老弟这是准备亲自来经营田庄，找佃农来耕作了？”
　　顾老二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天津日报出来，说道：“辽东巡抚在报纸上介绍了服务队。把田地交给服务队，什么都不用管，一年能得三成地租。”
　　“以后我还留在天津做工厂主管，把田地扔给服务队，一年能得一百一十两的地租。这比我雇一个人来管理田庄，自己花钱建设水渠设施划算多了。”


第0678章 请命
　　崇祯十九年正月初三，李植在津国公府的三殿中召集麾下议事。
　　“天冷了，正是攻打江南的好日子。”
　　李兴听到李植的话，眼睛一亮。
　　“大哥终于要剿杀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士绅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钱谦益、张慎言之流勾结鞑清，在我大军北伐之时攻打我忻州，无耻至极。此等屑小不除，则天下人都以为我李植软弱可欺。”
　　李兴道：“大哥一声令下，我便率四万虎贲南下讨伐钱谦益，张慎言，一定在南京生执钱、张。”
　　洪承畴拱手说道：“国公爷在上，此番讨伐最好还是取得天子的认可。南直隶是留都南京所在，政治意义重大。国公爷若是不奏鸣天子便兴师南下，恐怕会让天下哗然。天子惊疑之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难以判断。”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洪参谋你草拟一份奏章，我抄写一遍上奏天子，请天子允许我们率军南征。”
　　钟峰摸着下巴问道：“若是天子不允许呢？”
　　李植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若是天子不同意，我们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打到苏州去把钱谦益抓出来。”
　　……
　　正月初七，紫禁城皇极殿内正在举办早朝。
　　“臣兵科给事中龚鼎孳有话说！”
　　“说！”
　　龚鼎孳一抖长袖，站出来大声说道：“臣以为，万万不可准许李植攻打江北二镇。”
　　朱由检淡淡说道：“江北二镇在津国公北伐之时攻打忻州，朕连发三道圣旨让其退兵，张慎言充耳不闻。江北二镇从忻州退兵后，朕又发圣旨让钱谦益、张慎言入京，二人置若罔闻。如此行为若不讨伐，天下还有规矩？”
　　龚鼎孳大声说道：“天子谬矣！”
　　龚鼎孳拱手说道：“此前李植不顾圣旨，非法强占山东一省，在山东血腥屠杀士人，天下震惊。李植在山东的种种行为，实为造反。然而圣上不能决断，迟迟没有发兵镇压李植，所以才有江南士子筹建江北军之事。”
　　听龚鼎孳言辞之间对自己极不尊敬，朱由检皱紧了眉头。然而这龚鼎孳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给事中，实际上却是东林党的干将。即便朱由检对他的言论十分不满，但还真不敢把他拉出去打廷杖。
　　否则东林党要一下子群起发难。
　　龚鼎孳侃侃而谈：“江北军的组建，实际上就是为天子不敢为之事，急天子不敢急之情，对付名为良将实为反贼的津国公李植。”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李植北伐，山东空虚之时，江北二镇才会毅然北上。奈何李植计谋狡猾，一战打死了江北镇几千炮兵，导致江北军无法攻入天津。”
　　“一言以概之，江北镇不但不是反乱的罪军，反而是镇压乱贼李植的义军。此时李植要攻打江北义军，圣上万万不能让李植成行。”
　　明末的文官素来嚣张，指着皇帝鼻子骂的情况数不胜数。而此时东林党把控朝廷，又在事关江北军存亡的危急关头，所以说话也十分尖锐。他们直接把李植骂为反贼，一点余地也不留。
　　朱由检听到这里，皱紧了眉头。
　　李植刚刚讨灭满清，在朱由检心里已经是开疆拓土，能够协助自己中兴大明的良将。听到龚鼎孳把李植骂为反贼，朱由检十分不喜。
　　不过朝廷上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是东林党，刑部侍郎张光航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臣张光航有话说！”
　　“说！”
　　“龚鼎孳口舌如剑，污蔑津国公为反贼，当真是荒唐至极。若不是津国公南征北讨，南灭献贼北屠鞑清，我大明的处境恐怕要比今天糟糕许多。如果不是津国公，往轻的地方说，恐怕京畿已经被鞑子劫掠数遍，湖广四川恐怕已经一团糜烂。”
　　“往重的说，说津国公支撑着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也不为过。”
　　“如此救国良将龚鼎孳污为反贼，恐怕要让天下的忠臣义士心寒！”
　　听到张光航的仗义执言，朱由检抚了抚胡须，微微地点了点头。张光航算是说出了朱由检的心声。
　　然而在对待李植的问题上，东林党和亲近东林党的官员们却是一步也不准备让。李植要夺去士绅的免税特权，这是要士绅的命。龚鼎孳指着张光航说道：“张光航，李植杀吴甡时候你是帮凶！我们不会放过你！”
　　“放肆！”
　　朱由检终于对龚鼎孳忍无可忍，大声喝道：“龚鼎孳，你如此大放厥词，可知君臣伦常？”
　　龚鼎孳见朱由检发怒了，不敢再说，拱手退了下去。
　　朱由检冷冷看着龚鼎孳，深吸了一口气，才最终决定不捅东林党这个马蜂窝。
　　然而东林党干将无数，又岂是龚鼎孳一个？十个考中进士的读书人，九个半都是反对李植的。除非朱由检停止科举取士的大明祖宗法度，否则东林党的后续力量可以说是绵绵不绝。
　　“臣文渊阁大学士王铎有话说！”
　　内阁首辅王铎亲自上阵了。
　　“说！”
　　“李植狼子野心，所图非小。前日杀吴甡，昨日杀周延儒，今日又试图发兵攻打江南屠戮南方士子。李植所愿，无非是以蛮力封堵世人悠悠之口，以蛮力和天下士绅对抗，以蛮力杀光阻止他前进的士子。”
　　“今日天子若允许他发兵江南，则李植打败江北二镇后，必定在江南制造血腥屠杀。李植狼子野心，我等朝廷命官绝不能让他成行。”
　　张光航大声说道：“张慎言，钱谦益之流勾结满清，南北夹击津国公。此等屑小勾结鞑虏，岂能不杀？”
　　王铎冷哼了一声，说道：“恐怕李植要杀的不止是张、钱二人吧。以李植的作风，恐怕出资赞助江北二镇的江南士绅，李植一个都不会放过！”
　　听到王铎的话，朝堂上一时安静下来。李植的血腥手段众人都是见识过的，让他的大兵控制了南直隶，南直隶出资和他作对的士绅恐怕一个都逃不了。
　　众人齐齐看向了天子，看天子如何决断。
　　朱由检用手指敲着龙椅，许久都没有说话。
　　阁老范景文见朱由检的脸色不对，跳了出来，大声说道：“圣上三思，恐怕李植不但会屠杀士人，更会在南直隶赖着不走，把南直隶变成第二个山东。南直隶是我大明的留都，岂能让李植占领？”
　　朱由检想了想，淡淡说道：“朕不会让李植占了南直隶。”
　　“传朕的圣旨，定钱谦益、张慎言数人为反贼！允许李植讨伐江北二镇，整肃南直隶秩序。但严令李植，让他处理完江北二镇的事情后必须撤出南直隶！”
　　听到朱由检的决定，朝堂上的文官们顿时炸了锅。
　　“圣上！”
　　“圣上，此言大大不妥！”
　　“圣上！臣有话说！”
　　看到一个个跳出来的文官们，朱由检叹了口气。
　　“朕累了，退朝！”


第0679章 决定
　　正月十一，李植站在训练场上观看一万六千神枪手部队训练。
　　训练场上时不时响起噼哩啪啦的射击声，四百米外的人形靶子纷纷中弹，被打得木屑纷飞。
　　随着瞄准镜工坊不断生产出瞄准镜列装部队，如今李植的神枪手部队已经扩大到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虽然没有去年北伐时候那五千千挑万选出来的神枪手精锐，但也能正常发挥狙击枪的机械性能。
　　有了这一万多人随军南征，这次攻打江北二镇的战争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李老四站在李植的身边，他看着远处的人形靶子，沉吟说道：“东家，江北二镇的步兵不足为惧，但如果我们强攻，红夷卖给钱谦益的六百门大炮可能会造成我们不小的伤亡。我们即便是带一千门大炮去对轰，也起码要被打死千人以上。”
　　李植沉吟不语，没有说话。
　　钟峰拱手说道：“我那时随军长陈兵京郊请命，见过吴三桂。我觉得此人也不是意志坚定之人物。吴三桂先在关宁军，后又被钱谦益要去组建江北军，在江北也不过一年，在江北的根基并不深厚。”
　　李植点了点头。
　　钟峰说道：“我觉得军长可以写一封书信给吴三桂，劝他弃暗投明，加入我虎贲军。只要东家说明我虎贲军的战力，说不定吴三桂会幡然醒悟，携带几千炮兵来投我。如此一来，江北二镇只剩一镇，我们带上千门大炮可以轻易克敌。”
　　李植看着远处的士兵，想起历史上那个放满清入关，最后又从云南反清的吴三桂，缓缓说道：“吴三桂此人反复无常，毫无原则，我还当真不想用他。”
　　顿了顿，李植说道：“不过为了我们虎贲军的士兵，我就写一封信给他吧。”
　　……
　　正月二十，吴三桂坐在江北东镇的总兵府中，看着李植的信，眉头紧蹙。
　　李植说明了他将携带一千门重炮南征，摧毁江北二镇易如反掌。李植更说明，当初摧毁江北军炮兵的神枪手，如今虎贲军已经有更多。江北镇根本没有战胜虎贲军的可能。
　　李植许诺只要吴三桂投效虎贲军，便许一个参将团长的职位给吴三桂，就好比祖大寿一样。
　　吴三桂看着那封信，眼睛里渐渐有了怒色。他将那封信揉成了一团，使劲地握在手掌中，仿佛这样才能消除他的怒火。
　　吴三桂是个易进难退的人。
　　让吴三桂升迁升官，那是很容易的。以吴三桂的聪明伶俐，升官后他也能很快掌握新职位的关键，做到四处逢源。但如果想让吴三桂后退，让他从高位上退下来，那比杀了他吴三桂更难受。
　　至少在吴三桂三十四年的生命中，一路升官发财的他还从不曾后退。
　　为了不失去权势，吴三桂愿意做任何事情。不管是怎样的势力，他都愿意攀附。
　　而在这个崇祯十九年正月十二，如今的吴三桂觉得最值得攀附的势力，不是李植，而是天下的士绅。
　　比起像烟花一样窜升起来的李植，吴三桂更看好士绅的实力。要知道士绅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万上千万人，这些人掌握着大明所有的财富、权力和舆论。不管是朝堂还是乡野，实际上都控制在这些士绅手上。
　　文官们只是士绅的一部分，但文官的一部分稍微动动嘴皮子，就让耗资巨大的关宁军存在于辽西十几年。
　　而如今，在李植的步步逼迫下，天下的士绅，包括文官、读书人和有功名的地主们渐渐团结起来了。在生存的压力下，这些实际掌握大明所有资源的人上人要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李植厮杀。
　　这是多强大的一股力量？这是整个天下！即便李植有先进的武器，吴三桂也不相信李植能打败这整个天下的力量。
　　李植越往前攻一步，士绅就更团结一些，发出更大的合力反击李植。
　　吴三桂选择站在士绅这边，李植的劝降，吴三桂嗤之以鼻。
　　当然，目前来看李植兵力占优，不过这也只是事情的表面。只要通过种种手段整理整理，士绅就会挥出更重的一拳，重到让李植受不了。只要把江北二镇的兵马保存下去，东山再起就丝毫不是问题。
　　吴三桂想着想着，突然大声喊道：“备马，去左帅府上！”
　　吴三桂带着家丁，快马骑到了江北西镇总兵府，也就是左良玉的官邸中。在三堂，吴三桂见到了独自在那里品茶的左良玉。
　　左良玉没有穿官袍，却是一袭白衣。端着茶杯时候儒雅无比，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士子。
　　吴三桂坐在椅子上，笑道：“火烧眉毛了，左帅还有心情细品清茶？”
　　左良玉看也不看吴三桂，只是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
　　吴三桂观察了一番左良玉的脸色，说道：“如今李植要率四万大军，一千门重炮来讨伐我江北军。南京留都，扬州苏州，危如累卵。左帅有何良策？”
　　左良玉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看了看年轻的吴三桂，笑了笑。
　　“当初在安庆，李植枪杀我的士兵，我从此和李植结下梁子，是无法投李植的。吴总兵曾经和李植一起兵谏，为何不干脆投李植去？”
　　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李植小儿昙花一现，岂是天下士绅的对手。即便他能将淫威加诸南直隶一时，也终究会灭亡。”
　　左良玉看了看吴三桂，说道：“南直隶若沦陷于李植，吴总兵的江北东镇何存？莫非吴总兵想不战而逃？”
　　吴三桂看着左良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人对视了一阵，似乎是已经达成了默契，做出了一个共同决定。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这个决定虽然不得不做，却也是万般无奈。
　　门口突然跑来一个家丁：“钱谦益钱老的轿子到桥头了！”
　　左良玉听到这个报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厌烦钱谦益的到来。
　　吴三桂冷冷说道：“若不是张慎言，钱谦益二人指手画脚，在忻州我们就已经打败李植了。”
　　他一抖官袍站了起来，说道：“不过场面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左帅和我一起出去迎接钱谦益吧！”


第0680章 淮安
　　四万虎贲军在李植的率领下包围了淮安城。
　　淮安府是南直隶北部的一座大城，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之机杼，与扬州、苏州、杭州并称运河线上的“四大都市”。淮安不仅市井富庶，文化上也十分繁荣。明朝二百多年，仅淮安府府治所在的山阳一县就有进士一百余人。
　　淮安城中，有无数富甲一方的士绅。
　　“左良玉、吴三桂鼠辈，不敢直面我虎贲军锋芒。”钟峰看着城墙上守墙的民壮，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些士绅为了保护自己的免税权力，当真是以死相博啊。江北二镇已经退到了扬州去，这些地方士绅没有了江北军的保护，反而自雇民壮守城。”
　　左良玉和吴三桂不敢迎战李植，从高邮州一路南撤，已经退到了扬州。
　　淮安的士绅不甘心束手交出淮安城，相反，他们临时组织了两万人的民壮守在城墙上，要做最后一搏。
　　这样的情况倒也没有让李植吃惊，毕竟李植要的是士绅的命根子。
　　实际上在明末，靠精细经营靠管理妥善而发财的地主基本上已经不存在。明末社会秩序混乱，官场腐败，没有权势和功名的地主仿佛是稚子怀金过市，几下就被有权势的士绅吞并了。
　　在明末，民间巧取豪夺的现象十分严重。大多数地主都是靠功名和权势侵吞他人的田地发家。利用免税权吸引刁民投献，更是明末地主发家的常态。
　　李植废除士绅的免税权，通过法庭法律让士绅无法剥削来投献田地的农民，对于士绅来说几乎就是废除了他们绝大多数经济来源。没有了经济来源，动辄几十人上百人的士绅家庭怎么生活？这是要他们的命。
　　在原先的历史上，即便是鞑清入主中原，扬州三日嘉定三屠杀得人头滚滚，也不敢剥夺士绅的免税权。因为满清知道，如果他断了士绅的财路，士绅就会和他玩命，反清复明的旗帜会一下子插遍大江南北。
　　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在雍正朝短短推行过几十年，到了乾隆朝便再次失效。
　　实际上，明末士绅绝不是软弱可欺的角色。
　　在原先未曾改变的历史上，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大顺政权已经入京。开始时候天下士绅认为李自成一旦称帝，一定会开科举用文官，继续依赖士绅统治天下。那时候李自成政府开疆拓土几乎是传檄而定。只要李自成一封文书送到县衙内，一个县的士绅就开始效忠李自成，就立即加入大顺政权。
　　然而等李自成进入京城，开始对明朝的官吏用刑，逼迫官吏交出贪污赃款后，天下的士绅立即翻了脸。轰轰烈烈的南明政权就组织起来了。当时南明政权甚至提出“联虏平寇”，就是联合满清攻击李自成，放弃一切底线也要绞杀农民军。
　　可见说明末的士绅没有骨气也是不对的，一旦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竭力反抗的。
　　淮安的士绅，就决定在最后关头拼死一搏，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利益。为了逃税权和因此衍生出来的种种利益，他们是豁出去了。此时城墙上不但站满了士绅们招募的民壮，更有不少士绅和子弟亲自上阵，在城墙上鼓舞士气。
　　当然，在虎贲军面前，这种拼搏是可笑的。
　　李植一声令下，一千多把狙击枪对准了北面城墙的城头。
　　噼哩啪啦地枪声响起，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一片的惨叫声。横飞的血沫中，几百名守城民壮倒了下去。
　　李植在望远镜看到一个头戴儒巾的举人额头中弹，一声不吭地往后一倒，便死了。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大人物，在狙击枪面前也就是一发子弹就解决的事情。
　　城墙上的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样的射杀？一个个慌了神，全部躲进了垛墙后面。
　　不过躲进垛墙也没有用，因为李植的大炮开始拆城墙了。
　　两百门大炮对准淮安的北城墙中段，开始了狂轰滥炸。铁质的实心炮弹像是暴雨一样砸在城砖上，很快就把那些城砖和城砖下面的夯土砸塌了。被砸碎的尘土像是液体一样往城墙脚下的护城河里倒，到后面竟把那两丈宽的护城河堵住了一半。
　　只用了两个小时，大炮就在城北砸出一片长两百米的缺口出来。
　　只要等李植的辎重队上来填埋这段缺口前面的护城河，李植的大军就可以攻入城中。
　　然而就在李植的辎重队民壮推着手推车上来填埋泥土的时候，城墙上的乌合之众崩溃了。虽然士绅们这次确实舍得花银子，给足了民壮几两银子，但谁的命都不是几两银子就可以买下的。只听到轰的一声，北城墙上的守城民壮叫嚷着逃下了城墙。
　　这一片混乱很快就传染到了其他的三面城墙，最后所有的民壮都撒足狂奔。他们躲入城中还担心被李植揪出来，在慌乱中打开了南城门，往城南城外逃去。
　　富庶的淮安城顿时门户大开，赤裸裸地陈列在虎贲军面前。
　　虎贲军也懒得追杀那些逃命的民壮，而是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了淮安城。士兵们穿戴着锃亮的半身甲，手持精良的步枪，脚踩结实的皮靴，一个排一个排地进入了淮安城。
　　“津国公虎贲军奉诏南征，大兵所至，只执罪人不扰平民！”
　　“出资赞助钱谦益组建江北二镇者，杀！”
　　“组织民壮阻拦津国公入城者，杀！”
　　“其余百姓商贾地主虎贲军秋毫不犯，各自安守家中，莫要出来惹事！”
　　李植在亲卫的簇拥下，骑着御赐的踏风进入了淮安城。
　　淮安城内颇为富庶，建筑鳞次栉比看上去十分繁华，惹得李植前后左右多看了几眼。
　　钟峰骑行在李植身边，大声说道：“国公爷，这淮安府有人口百万，江北东西二镇躲在扬州不敢和我们交战，一下子就把这百万人口送给了我们。”
　　郑开成说道：“可是天子明令我们不许长期控制南直隶的土地。”
　　钟峰冷哼了一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对付天子。岂能放着这繁华富庶的淮安城空手而归？”


第0681章 周正豪
　　周正豪是淮安城中有数的大地主。
　　他是天启元年中的举人。中了举人之后周正豪也参加过四次会试，但是始终没有中进士，渐渐也就放弃了出仕做官的念想。但即便是这个举人身份，也让周正豪成为淮安服响当当的人物。
　　平日里淮安府士人聚会吟诗念对，周正豪少不了要到场助兴。有时候没有官僚在场，举人身份的周正豪就会主持聚会。周正豪能说会道，虽然诗词做得不敢恭维，但十分善于看人下菜，因此在淮安府士林中颇有名气。
　　淮安府上下说起文人，周正豪都是前面几个。即便是淮安府知府看到周正豪，也要对他礼遇三分，叫上一声周公。
　　在士林中如鱼得水不仅是一件美事，更是有实际利益的。知府老爷高看周正豪一眼，周正豪就算是有了倚靠。淮安府府治在山阳县，山阳县县衙里的那些衙役，户房差吏一个个都是比猴子还精的人物，听说周正豪能在知府老爷面前“站得住能说话”，一个个都争先巴结周正豪。
　　那些衙役差吏不但不征收周正豪的田赋，而且一遇到周正豪和别人起了官司，都毫不犹豫的偏袒周正豪。
　　周正豪是极会做人的人，每次受到官吏的照顾，总免不了重重打点一番。一来二去，周正豪就成了衙役差吏人人乐于结交的“周大善人”。
　　这种形势，让周正豪的家势像是京营的“神龟火箭”一样往上窜。
　　且不说那些通过各种官司抢夺而来的田地、商铺，就说投献土地一项，就让周正豪有了六千多亩良田。这些田地不仅有试图逃税的升斗小民主动投献，更有市井无赖带着争议田产投献周正豪，硬是把别人的田地变成周正豪的。
　　后面这种投献，被称为“诡献”，是周正豪获得田产的重要来源。
　　从天启元年中举人开始，周正豪的田产数量一年翻一番。因为周正豪认识官府的人，有权势，那些市井无赖像是苍蝇看到了腐肉，争先恐后地往周家“诡献”土地。这些青皮莫名其妙和那些小民搞出些事情，搞出些争议，然后就带着田产往周家送。
　　小民们一代代传下来的土地突然就变成了周正豪的，只能万般无奈和周正豪打官司，然而最后赢的总是周正豪。被周正豪逼得卖儿鬻女的小农户，没有一百户也有五十户。
　　周正豪一妻六妾，这些妻妾为他生了五个儿子七个女儿。人到中年的周正豪可谓是春风得意。
　　然而周正豪的快意人生，因为崇祯十九年春的李植南征，划上了休止符。
　　周正豪此前参加过钱谦益发起的“士绅自救”，为钱谦益的江北二镇捐了一千两纹银。这笔银子是通过淮安府知府交出去的，周正豪没有大声宣扬。但是周正豪知道，一旦淮安知府被李植抓住，自己赞助江北二镇的事情就一定会宣扬出去。
　　淮安离山东很近，几乎是接壤的。李植在山东的种种事情，淮安人往往可以从山东那边的来客口中得知。山东传过来的一切消息都证明，李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周正豪从捐出一千两纹银出去时候，就有些胆战心惊。
　　李植攻打清国时候江北二镇从后面捅李植的刀子，以李植有仇必报的性格，既然顶住了清国和江北军的南北夹击，就不可能不南下惩罚南方的士人。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报应来得这么快。
　　今天上午，两万民壮迎接李植的攻城。周正豪前些天又为这民壮捐了二千两，他本以为这些民壮可以守半个月，到时候江北军可能会在淮安和李植决战。然而周正豪的想法最后被证明终究是幻想。淮安城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被李植攻破，李植那武装到牙齿的虎贲军杀进了淮安府城，在知府衙门中活捉了淮安知府。
　　周正豪知道，李植已经掌握了捐款者的名单，一定会按名单杀人。留给周正豪唯一的活路，就是趁李植还没有举起屠刀之前逃跑。
　　周正豪在半夜时候等所有人都熟睡了，带着五个儿子六个孙子偷偷溜到了城墙边。在观察了一个时辰以后，周正豪终于从倒塌的那一段城墙处逃出了淮安城。
　　周正豪听说过，李植素来不杀妇人。所以只要周家的男丁逃出去，周家就安全了。
　　周正豪逃出淮安城后一路往南逃，试图逃到江北军驻扎的扬州城去。然而周家的子弟身上都装着金鱼，包裹十分沉重，跑得极慢。借着月光跑了一个时辰，周家人累得气喘吁吁，一个个都上气不接下气。
　　又跑了一刻钟，前面看到一个围着土墙的小村子。村门口一个半人高的木门关着，周正豪走到木门前面一看，发现村子中间有一个水井。
　　周正豪的小孙子跑得渴极了，看到有人家就喊：“爷爷，我口渴。”
　　周正豪素来疼爱这个小孙子，一听到这话就把自己的包裹交给大儿子，说道：“不怕，爷爷给你舀水去！”
　　周正豪看了看那个木门，一脚踩在门板上想翻过去，却不小心撞出了一些声音。
　　周家人如临大敌，一个个全部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战战兢兢地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
　　但万幸，周正豪的动作没有惊醒村民。周正豪舔了舔嘴唇，脚底用力一下子跃过了木门，小心地朝村中间的水井走去。周正豪走到水井边观察了一下，便将木桶小心地放下去。木桶放下去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周正豪心里一喜，开始拉起装水的桶。
　　然而就在周正豪在偷水的时候，周正豪旁边一间茅屋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二十几岁的汉子突然走出来，撩起破衣服就要在屋角撒尿。
　　他突然看到了偷水的周正豪。
　　周正豪一看到这个汉子，暗道完蛋。这分明是和自己打过地产官司的许老大。
　　当初许老大也是一个富农，在山坳里有五十亩旱田。周正豪觊觎那田肥，硬说那山坳是自己周家的祖坟地，打了一场官司把五十亩旱田夺了过来。
　　不仅夺走了许老大的五十亩肥田，周正豪那次顺带着还把许家村四户村民的六十亩薄田也一并吞了。
　　想不到冤家路窄，想不到这个小村子居然就是许家村，想不到周正豪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许老大。
　　淮安和山东接壤，山东的消息时常传过来。淮安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津国公这次杀过来以后，淮安的士绅老爷们全部要倒霉了。白天许老大就听说津国公攻进了淮安城，正窃喜仇人周正豪这次要完蛋了。
　　此时许老大看清楚了逃难中的周正豪，哪里愿意放过这个落水狗。许老大眼睛一瞪，就要嚷嚷叫醒其他村民。
　　周正豪吓得满头是汗。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五根赤足金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老大你饶了我！这金条归你！”


第0682章 百姓
　　许老大看到周正豪手中那黄灿灿的金条，愣了半响。
　　想了想，他从周正豪手中接过金条，用牙齿咬了咬，骂道：“还真是金子，周正豪你这些年坑了多少百姓？竟这么有钱！”
　　周正豪见许老大拿了金条，舒了口气。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许老大手上的金条，从地上爬起来，便要再去打水。
　　周正豪这些年用钱货贿赂了不知道多少官吏，他下意识地觉得只要花了钱，事情就妥了。他还要给口渴的孙子打水喝。
　　谁知道许老大却突然大声叫喊起来：“周正豪逃过来了！”
　　“周正豪进村偷水了！”
　　小小的村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鸡飞狗跳。许家村的仇人周正豪没被津国公抓住？逃来许家村了？还偷水？一道道房门被猛地打开，一个个汉子手拿锄头扁担冲了出来，在门口张望一阵，就朝水井这边冲了过来。
　　周正豪指着许老大，气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怎么不守规矩？”
　　许老大骂道：“你们那套欺压百姓的规矩见鬼去吧！津国公来了，我们淮安人再不讲你们那套规矩了！”
　　……
　　李植看着城外跪着的几千农民，不知道这些百姓为什么跑来跪着。
　　几个强壮的农家汉子抓着周正豪，把周正豪交给了李植身后的虎贲军。
　　三个头发花白的乡老走了上来，为首一人拄着拐杖，看上去也有七十多岁了。那为首的老人走到李植面前，膝盖一弯，颤颤巍巍地要跪下去，却被李植一把扶住了。
　　“老人家免礼！”
　　老人抓着拐杖站直了，说道：“国公爷，这周正豪是淮安府有名的恶霸，趁城里兵荒马乱的想逃到扬州去。国公爷来了是要惩治这些恶霸的，我们给国公爷抓来了，交给国公爷。”
　　李植点头说道：“乡亲们辛苦了！”
　　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杖看了看李植，想了想，突然又一扔拐杖，跪倒在了地上。他身后的两个老人一见这架势，也跪了下去。
　　李植愣了愣，却不知道这些老人为什么又跪下，只能再去扶。
　　为首那老人却不肯起来，只是抬头说道：“国公爷既然打下了淮安城，就不要走了！我们淮安的百姓，都希望国公爷入主淮安，还淮安一个朗朗乾坤。”
　　李植愣了愣，才明白这些农民为什么跑来向自己跪着。
　　淮安的百姓，也希望过上和山东百姓一样的好日子。
　　山东的百姓在李植入主山东后，生活水平一年一个样。首先是沉重的田赋减轻了。因为李植均平田赋，原来动辄每亩三斗、四斗的田赋变成了每亩八升，农民的收入一下子增加了好多。这增加的收入，一下子让山东的穷苦百姓从吃不饱饭变成了温饱，过年可以吃上肉做新衣。
　　李植又在山东大开水利，不断扩大农民的耕作面积。这些水利设施灌溉的新田不但让种上新田的百姓收入暴增，而种新田的农民空出来的老田，也提高了其他农民的人均耕作面积。有更多的田地种，山东农民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
　　更别提秉公执法的法庭铁面无私，保护着小农的产权，让试图吞并小农的歹人不敢露头。农民们可以放心地在田地上蓄肥，建设水沟水渠灌溉，而不需要担心田太肥地太好被歹人盯上。
　　种种因素多重作用下，山东的百姓收入一年比一年高，说这四年农民收入平均提高百分之五十，那都是保守估计。
　　淮安府和其他的南直隶州县不同，淮安府是和山东直接接壤的。虽然乡绅文官们抵制李植的山东日报，但毕竟离得太近，山东那边的消息总是通过民间的来客传到了淮安府。淮安府的百姓们，都知道津国公造福了山东的百姓。
　　淮安府的百姓甚至还从山东的来客那里得知了天津的情况，知道天津的百姓更是富得流油。
　　淮安的百姓，做梦都想津国公南下，入主淮安。
　　如今津国公的大军真的来了，可惜却不是来治理淮安的。淮安的百姓们听说津国公是奉诏南征抓捕逆党，心里嘀咕津国公莫不是只是来过个路？
　　要是津国公能留下，淮安的百姓就再不用受到乡绅们欺压，可以过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了。
　　所以借着周正豪被抓的风头，乡间的农民们聚到了淮安城外，要求李植别走了，求李植把淮安纳入管辖。
　　李植看了看跪成一大片的农民们，沉吟不语。
　　然而李植一转头，却发现淮安城城门口看热闹的市民们也跪下来了。市民们消息更灵通，更明白追随李植的天津、山东百姓是如何日新月异。
　　“国公爷莫要来了又走，让我们淮安百姓空欢喜一场！”
　　“国公爷管一管淮安吧，那些士绅实在是太坏了！”
　　“再没有人管淮安，淮安肯定会像河南、湖广一样乱起来的！”
　　李植想了想，站在跪地的百姓中没有说话。
　　钟峰一看百姓们拉出这样的架势，立刻说道：“军长，你看百姓们都这样了。你若是不入主淮安救民于水火，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郑开成忧心地说道：“但是天子严令我们不能长期占领南直隶，若是违抗圣旨，恐怕天子失望之下，会做出不可测的举动。”
　　李老四吸了一口气，说道：“然而淮安百姓的拳拳之心，亦是发自内心。我们一走，那些士绅就要卷土重来，这些百姓会受到加倍的报复。东家替天行道，怎能坐视百姓们遭受士绅的欺凌？”
　　“淮安虽是南直隶大府，实际上靠近河南，这些年灾荒频仍。如果东家不管，恐怕要不了多久也会和河南一样乱起来。”
　　李植看着跪地不起的百姓们，点了点头。
　　“淮安的百姓，不可不救！”
　　“我们上奏天子，在淮安建税务局均平田赋，设立法庭，让淮安的百姓不再受到士绅欺凌。但是我们在淮安不办报纸，不设官员，不建学校，不收商税，不驻扎军队。相信天子看了我们的奏章，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第0683章 逃跑
　　周正豪跪在刑场上，看着那些朝自己扔石头的百姓们，心中苦涩无比。
　　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举人，最后居然是这样的下场。以前被自己踩在脚底下，自己看都不看的平头百姓，此时一个个仿佛都变成了主人，肆无忌惮地咒骂刑场上跪着的士绅。
　　周正豪看了看身边，发现淮安府有名的士绅全跪在那里。知府袁鸣鹿，致仕侍郎赵可范，举人黄易公。淮安府十一户捐款资助钱谦益的地主和文官们全到齐了。
　　田产是士绅的命根子，没有田产了逃到外地去是过不上好日子的。这些士绅不舍得抛下大笔的田产外逃，结果如今被李植一网打尽。
　　捐款给守城民壮的士绅李植也没有放过，同样是抄家斩首。
　　刑场上此时跪着五十多人。这些作威作福惯了的士绅们在台下观众的哄笑中说不出一句话，一个个都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看热闹的人群中，许家村的十几户农民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就在周正豪的十几米之外。那许老大似乎是把周正豪的五根金条分给了其他农民，如今五根金条分别被五个许家村的村民拿着。那些村民把金条举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嘲笑周正豪的愚蠢。
　　周正豪想起那晚上贿赂许老大的情景，气得脸上一红。
　　他突然往旁边挪了几步，朝旁边一个士兵说道：“兵爷，我要举报，我要举报许家村的许老大，他私吞了本该由津国公抄查的五根金条。那金条就举在他的手上！”
　　那个士兵听了周正豪的话，看了看旁边的连长张宇。
　　张宇这些天一直跟着李植，倒是知道情况。他冷哼了一声，说道：“狗举人你想多了，那金条是津国公赏给许家村村民的！”
　　周正豪听到这话脸上一沉，一下子泄了气。
　　那个士兵皱了皱眉头，一脚踢在周正豪的胸口，把他踢回了原先跪着的地方。
　　许家村的村民看到周正豪的狼狈样子，分外兴奋。许家村的村民知道津国公要在淮安均田赋设法庭，知道他们以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此时又看到仇人伏法，焉能不兴奋？
　　太阳升到天空中央的时候，一名士兵举起步枪啪一声朝天空开了一枪，宣示行刑开始。
　　师长郑开成走到百姓前面，朝百姓们拱手一礼，大声喊道：
　　“百姓们，我是津国公麾下总兵郑开成！”
　　“去年夏天，津国公为国为民北伐鞑清，是为了大明百姓的太平。这等机要时刻，江南的士绅居然筹建江北军，勾结鞑清从背后捅津国公的刀子！若不是津国公神武，北伐鞑清的大业差一点就功亏一篑！你们说，这样的士绅该不该杀？”
　　百姓们大声吼道：“该杀！”
　　“杀！”
　　“杀了这些无良士绅。”
　　郑开成点了点头：“用刑！”
　　周正豪听到郑开成的话，吓得一下子尿了裤子。他身子抖得像是给稻子脱壳的打谷机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看到周正豪的狼狈样子，许家村的村民们更加激动，举着手臂大声喊杀。
　　一名大兵将步枪对准了周正豪的脑袋，啪一声摁下了扳机。
　　周正豪后脑开花，身子一歪倒在了行刑台上，再也爬不起来。
　　噼哩啪啦的枪声接连响起，捐款给钱谦益组建江北军的士绅一个个被射杀，倒在了血泊中。
　　……
　　扬州城城北十里处，四万虎贲军大兵和三万衣衫褴褛的扬州“民壮”对峙着。
　　李植看着那些举着各色武器的民壮，朝率领选锋师骑兵的薛三库问道：“左良玉和吴三桂的江北军又逃了？”
　　薛三库拱手答道：“斥候回报，我们大军从淮安一出发，左、吴二人就望风而逃。据我们布置在扬州城内的斥候说，七天前江北军就已经渡过长江逃往江南，据说已经逃入留都南京城。”
　　李老四沉吟说道：“东家，扬州是江南有数的大城，江北军不发一枪就放弃，这似乎是没有和我们决战的决心！”
　　众人听到李老四的话，都把目光投降了南京的方向。也不知道江北军会死守留都南京，还是继续南逃放弃南京，把这次赞助江北军的文官和士绅们全部暴露给虎贲军。
　　郑开成笑道：“无论如何，先把这支扬州民壮解决掉吧！这些民壮似乎是吸取了淮安民壮的教训，不守城，而是主动出击了！”
　　“扬州的士绅们破罐子破摔，居然妄想靠临时组织的民壮冲垮我天下第一的虎贲军。”
　　李老四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扬州城城墙，说道：“东家，扬州城城头上站着好多看风向的士绅啊。估计这些民壮一溃，扬州城上的士绅就会朝码头逃去，渡江逃窜。”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不能让这些扬州士绅逃了，薛三库！你率领五千骑兵先绕到南面去，把扬州城南面封锁，把瓜洲等几个渡口占领。”
　　薛三库抱拳领命，便带兵区封锁士绅的退路去了。
　　李植问道：“谁上去击溃这支民壮？”
　　李植麾下众将领看了看那些民壮，都觉得这支扬州兵马不堪一击，全没有请命迎战的兴趣。
　　最后李植只能点将，说道：“钟峰，你上去打溃这支民壮。”
　　钟峰抱拳领命，便带着陷阵师一万人往上前迎敌了。
　　三万扬州民壮看到陷阵师迎了上来，在地方将官的带领下朝陷阵师攻了过来。民壮们虽然没有盔甲，但做了许多旗帜，三万人打着旗帜也颇有些气势。
　　但走到陷阵师的四百米外，他们就受到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陷阵师有四千神射手，这些神射手瞄准了三万民壮，射出了精准无比的锥形子弹。
　　三万民壮前排的队伍顿时倒下一大片，惨叫声中，民壮的阵营就像是杀猪的屠宰场。也不知道多少民壮被射中了，从伤口中溅射出血雾血柱，倒在地上翻滚抽搐。
　　一下子被打死几千人，扬州民壮的士气一下子就被打崩了。
　　以这支临时组织的民壮的士气，是完全无法承受这样的伤亡的。只听到轰的一声，扬州民壮就失去了所有的斗志，慌不择路地朝两边逃去。
　　不光士兵在逃，就连指挥战斗的扬州地方卫所军官也在逃。所有押阵督战的力量已经不存在，还活着的二万多人朝四面八方哄散。
　　李植看了看不堪一击的民壮，朝祖大寿说道：“祖团长，你带四千骑兵冲过去，趁乱夺下扬州的城门！”


第0684章 园林
　　二月初四，南京城内的史家宅院，左良玉和吴三桂站在史可法的面前，拱手作揖。
　　史可法听到左、吴二人的话，强自镇定地用手抚着胡须，却压制不住双手的微微颤抖。
　　左良玉说道：“本兵大人，淮安、扬州已被李植攻下。如今江南已无险可守。李植的大炮数以千计，攻下南京城也就是几天的事情。本兵大人是江南人望所在，若死守南京城中，岂能逃脱这场劫难？”
　　“如今之际，只能撤入江西。”
　　崇祯朝的时间中，随着边关和剿贼战事的拉锯，大明的将领地位不断提高。到了如今的崇祯十九年，兵权已经完全落入总兵手中。
　　左良玉和吴三桂作为江北二镇的总兵，除了因为粮饷的需求还求助于文官外，其他时候完全可以不听文官的指挥。左、吴二人要放弃南京撤到江西去，史可法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史可法双手发抖，说道：“南京六部官员不知道有多少都参与江北二镇的事情。如果李植攻入南京城，岂不是要来一场血洗？二位总兵岂能不顾南京文官的死活，擅自撤退？”
　　吴三桂看了看左良玉，没有说话。
　　左良玉和史可法更熟悉一些，二人在剿贼时候多次合作，有些尖锐的话还是由左良玉来和说比较合适。
　　左良玉拱手说道：“本兵大人，江北军不是李植四万多人的对手，如果不西走，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如今天下士绅都寄希望于江北军，如果江北军覆灭，则李植的势力将无人可挡。”
　　“本兵大人是江南人望，如果本兵大人随江北军西退，则到时候本兵登高一呼，天下士绅定是各输财货，江北军一定能够继续壮大乃至压倒李贼。否则只有左、吴二人狼狈逃窜，急急如丧家之犬，天下士人失去主心骨，茫茫如倒树猢狲，则天下将尽亡于李植耳。”
　　史可法颤抖着手抚着胡须，许久才说道：“不顾钱谦益、张慎言二公？就我史可法独自随江北军西逃？”
　　吴三桂拱手说道：“本兵大人明鉴，钱谦益，张慎言二公虽然名满天下，但因为北结清国，已经被天子打为反贼。若奉钱、张二人为首，则名义不正，届时必举步维艰。本兵大人素来光明磊落，实乃江南人望。以本兵大人为首，天下士绅才能团结一致。”
　　左良玉看了看史可法的脸色，说道：“本兵大人不为自己的功名利禄着想，也当为天下士人的生死考虑。如果本兵大人不随我江北军西撤，则天下士人就会失去主心骨。到时候各自为战，必将被李植一一击破。”
　　到了崇祯十九年，因为天子坚定站在李植一边，南方已经是暗流汹涌。虽然上缴给户部的税银还是按时上缴，但除了这些税银之外，南方的士人已经对北京的政府彻底失望，越来越不听从朝廷的号令。
　　如今能够调动南方各种资源和力量的，反而是举起反抗李植大旗的南方名士。在这些名士中，如今最有人望的就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
　　如今南方的士人一说起天子就是摇头叹息。恐怕朱由检的圣旨还没有史可法的私信管用。
　　只要史可法随江北二镇逃入江西，则兵饷和粮草都不是问题。仇恨李植，畏惧李植的南方士绅会绵绵不绝地支援江北二镇，江北二镇可以继续做大。
　　听到左良玉的话，史可法闭上了眼睛，好久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史可法才睁开眼睛说道：“好，我随你们入江西。”
　　……
　　李植走在扬州首富郝家的宅院中，被那宅院的富丽堂皇震惊到了。
　　那院子外面看起来十分普通，就是青砖黛瓦的普通宅院。但走进了那宅院，才知道那宅园里面木雕之精湛，装饰物之昂贵雅致，园林之秀丽曲折。宅院里挂着一水的“郝”字灯笼，灯笼的支架和曲柄全是由上好黄铜制成，一个不知道要多少银子。
　　李植驻足在一个堂屋立柱旁边，只见那黄花梨木做成的立柱上雕着好多个“孩童戏鲤”的形象。有的孩童骑在鲤鱼背上，有的孩童抓着鱼尾，有的孩童被鲤鱼顶着，雕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李植仔细数了数，发现一根梁柱上竟雕了二十三个孩童和鲤鱼。
　　李植叹道：“好雕工。”
　　再往前走，又是一进院子。院子中间是一个占地数亩的园林。园里建有盔顶六角亭。一个石舫船立在不小的莲花水池中，和碧绿的池水相映成趣。园林后面是书斋和藏书楼，文窗雕户质雅幽静。藏书楼西侧，百年紫藤生机勃勃。
　　李植在庭院旁边的走廊里走动，对着那曲径通幽的园林啧啧称奇。
　　韩金信说道：“国公爷，此园林系江南造园名家计成精心设计、监造，著名书画家董其昌题额，是扬州文人学士雅集盛会之地。”
　　李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道：“这是第几进院子？”
　　韩金信答道：“国公爷，这是第七进院子，前面还有四进院子。”
　　李植摇头说道：“这郝家是怎么经营的，竟富贵至此？”
　　韩金信答道：“国公爷，这郝家的家主是致仕的四川巡抚。活到今天已经七十一岁。他的田产不但不交田赋，他还把地租降到两成。扬州的刁民屑小苦于沉重田赋压迫，见郝家地租这么低，一个个抢着来投献。这郝家家主几十年下来积累了良田七万多亩，一年光地租收入就有几万两，富甲一方。”
　　郑开成往园林方向走了一步，说道：“世人所谓江南富庶，我看尽在士绅人家。普通百姓绞尽脑汁，也仅仅图个温饱。”
　　李植问道：“这钱谦益组建江北军时候，郝家家主捐了多少银子？”
　　李老四答道：“昨天对扬州知府用刑，知府已经招供。这郝家捐了八千两银子给江北军，又捐了一万三千两银子给临时组织的民壮。”
　　李植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无耻寄生虫肥到这种程度，反而反噬主人，可杀！”
　　众将纷纷朝李植拱手，肃然不语。
　　众人正在那里琢磨这郝家，一个密卫突然从前面跑了进来。见李植身边都是宿将，那个密卫单膝跪地说道：“国公爷！大使！左良玉和吴三桂弃了南京城，带着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往江西逃过去了。”


第0685章 计策
　　听到密卫的话，众人都是一愣。
　　想不到左良玉和吴三桂这么狡猾。李植率军南征，二人根本连上来交战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撒腿就跑。从扬州逃到南京，如今又要从南京逃到江西去。
　　郑开成说道：“国公爷，这没法追啊，天子只给我们南征南直隶的权力，江西不在征讨范围之内。”
　　李植挥手说道：“拿地图来！”
　　两个亲卫跑了下去，没多久就拿着一张地图跑上来。这地图是李植让韩金信的密卫测绘画成，上面把南方各省画得十分详细。经过李植的改进，又把各大城市标了上去，看上去一目了然。
　　光是这张地图，就领先这个时代的其他势力两百年。
　　众人看了一会地图，发现从南京进入江西距离颇远，直线距离在千里以上。这如果要追过去，将是一场劳师远征。
　　李老四说道：“东家，就算上奏天子获准攻入江西，我们也力不从心。士绅如此仇视我们，我们要是一路追到江西去，后勤补给会出大问题。士绅在后方稍微搞点民壮出来截断我们的补给，我们的大军在前面就要饿肚子了。”
　　“而且我们杀入江西，左、吴可以再往湖广跑，甚至往四川跑。而我们目前的四万兵力攻打南直隶有余，但如果要占领那么多内陆省份维持秩序，就力有不逮了。”
　　李植在地图上量了量，点头说道：“不追了！跑了就跑了吧。”
　　在地图上指了指南京的位置，李植说道：“不过江北军这一逃，南京城中的屑小肯定都要逃。我们不能让这些支持江北军的蛀虫逃脱。李老四，你率领祖大寿和薛三库，带一万骑兵渡过长江包围南京，在我们大军到达南京之前，一个士绅和文官都不能放出城。”
　　“下属领命！”
　　李植朝韩金信问道：“钱谦益和张慎言在哪里？”
　　韩金信拱手答道：“在苏州绛云楼中！”
　　李植冷哼了一声，说道：“钟峰！你率领五千步兵走长江水道直趋苏州，赶在消息到达苏州之前活捉钱谦益和张慎言。”
　　“下属领命！”
　　……
　　南京兵部侍郎萧横山是个黑发浓密的中年人，他坐在南京户部尚书余进绅的府邸二堂中，和府邸的主人争论得满脸通红。
　　愤怒地一拍桌子，萧横山喝道：“我南京本来有应天府守军三万，再加上这些日子募集的民壮两万，共有五万大军，何惧城外的一万李贼骑兵？李贼一万骑兵在城外叫阵已经两天，南京五万守军胆战心惊不敢迎战！何其荒谬？”
　　“尚书如此畏敌如虎，难怪南直隶不战而溃，江北军望风而逃。”
　　余进绅无奈地看了看萧横山，摊手说道：“江北军八万精锐都不敢和李植的虎贲军厮杀，就凭南京的这些营兵？这些营兵没一个上过战场，恐怕一打起来一刻钟都顶不住，就要崩溃。”
　　萧横山瞪大了眼睛，问道：“那尚书就束手就擒，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江北军筹建过程中你我都出了力。若是让李贼占领了南京，我们能讨得好？恐怕这脑袋一下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余进绅看了看萧横山，叹了口气，一挥手让左右伺候的仆人都下去了。
　　见左右没有人了，余进绅才凑到萧横山耳边，小声说道：“我们七、八年的交情，就是你今天不来我也肯定要告诉你……今天傍晚时候我们派应天府营兵和民壮上阵。这五万人打出旗号杀将出去，李植的一万骑兵肯定聚拢来迎战。到时候南门空虚，我们南京六部的官员就从南门逃出去。”
　　萧横山听到这话愣了愣，眼珠不由得转了一圈。
　　余进绅见萧横山不说话了，知道萧横山是心动了。他拍了拍萧横山的肩膀，说道：“快回去准备细软吧。把家里的男丁都带上，女眷就不要带了，李贼素来不杀女人……等下午北面的炮声一响，我们就从南门逃。”
　　萧横山踌躇问道：“此计能成？”
　　余进绅眼睛一瞪，说道：“话已至此，你逃是不逃？”
　　萧横山这才点头：“逃，我和你们一起逃！”
　　萧横山出了余家府邸，轿子也不坐了，带着轿夫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去。一进自家宅院大门就带着三个儿子去银窖里取银子。那满地窖的银子让萧横山犯了愁，最后他找来了三辆双马大车，将自家的银货全部装上了车。
　　觉得那三车的装银木箱太扎眼，萧横山在车上又堆了些棉布杂货，打扮成货商模样。
　　到了下午时候，萧横山带着儿子赶着马车走到了余进绅家门口，果然看到余进绅已经整装待发。余进绅也装了几车的财货，看到萧横山二话不说就往南门走去。此时南京城已经戒严，路上行人稀少。萧、余两家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倒也不是很引人注意。
　　到了南门那里一看，江北军组建过程中出过力的南京六部官员都已经等在那里。这些人全部装扮成农家汉子，每家人都带着几十个家丁，一个个带着满车的银子。
　　果然，众人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就听到北门传来隆隆的炮响。
　　余进绅大喝一声：“就是现在了，出城！”
　　南门慢慢打开，几百人冲了出去，急急往西南方向逃去。
　　走了十里路，天色已经十分黑暗。众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南京城，一个个十分兴奋。
　　想不到计策如此成功，李贼的愚笨骑兵果然被出城邀战的南京守兵吸引了注意，让众人顺利逃了出来。只要再往前逃三十里，出了南京地界，李贼的骑兵就追也追不上来了。
　　萧横山拱手朝余进绅说道：“尚书大人好计策，我们如今只要逃入江西，以南京六部的名义号召天下士绅赞助财货组建新军，定可以和李贼再决雌雄。”
　　“江北军弃我们而逃，我们不可再依赖江北军，当再组建新军！”
　　余进绅哈哈大笑，正要答话，却突然发现前面的道路上似乎不太对劲。
　　前面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似乎有几百骑兵守在那里。
　　余进绅心里一个咯噔，猛地转头往后面看去。
　　后面哪里还有退路？宽敞的官道上，已经有几百名举着火把的天津骑兵慢慢包抄上来，把逃亡的南京官员们包围在中间。
　　余进绅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上。
　　“吾命休矣！”


第0686章 秦淮河
　　二月十四，李植骑马行在南京城内，看着秦淮河两岸的建筑，默然不语。
　　二月初十，李老四包围了南京城后，南京城中帮助过江北军的官员想南逃。他们试图利用城内守军迎战虎贲军的时候趁乱而行。然而城内守军的将领们也不是甘当炮灰的傻子，抢先出卖了南逃的官员。李老四于是提前布置，将南逃的南京官员一网打尽，还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南京城。
　　等李植率主力到达南京的时候，南京城已经完全被虎贲军控制。
　　李植想看看南京城的风土人情，被李老四带到了秦淮河畔。
　　秦淮河北岸，就是南京的江南贡院。这里是南直隶乡试的地方，是江南读书人眼中的圣地。每年，无数拥有秀才身份的读书人齐齐聚集到这个江南贡院中写八股文章，写得最让考官欢心的人便能高中举人。
　　有了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京城的会试，冲击进士身份。
　　秦淮河北岸为了服务这些赶考的儒生，有大量的客栈。那些外地来的儒生到了南京，大多住在秦淮河北岸的客栈中。乡试考试时间虽然不长，但考生们往往提前几个月到来，住在客栈里“读书”“交友”。
　　不过亲自在秦淮河畔骑行了一阵，李植就明白，这些“读书人”“读书”“交友”可不是那么简单。
　　所谓“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
　　十里秦淮河的南畔，开得并不是学堂书院，而全部是勾栏妓院。这些勾栏妓院通过河道上的无数小桥和北岸的客栈们连接在一起，一起服务在这里居住的士子们。
　　李植一眼望去，只觉得那边歌楼妓院林立，河房水阁争奇斗艳。河道两侧到处停着高大的舟船和游船画舫。可以想象往日的繁华景象。
　　此时南京被李植的大兵占领，虽然没有戒严，但是城中的百姓也不敢随意行走。南岸的勾栏妓院也大多关了门。不过妓院中的粉头们却依旧耐不住寂寞，一个个在楼上的窗户中往外张望。
　　看见年轻的津国公李植带着亲卫从河畔经过，不知道多少粉头眼波流转媚眼横生，只想李植能看她们一眼。
　　李植对那些妓女们稍微扫视了一眼，也当真看到了不少美女。秦淮河上妓女的档次，可见一斑。
　　这里是中国最有名的“红灯区”。后世所谓的秦淮八艳，就全部诞生于此。闻名天下的柳如是、陈圆圆，都曾经在这里倚楼卖艳。
　　正是赶考秀才的财力，支撑了秦淮河南岸花柳地的烟花灿烂。看到秦淮河上的这些妓院，就明白在秦淮河畔考试和读书是怎样的香艳场景。所谓“佳日听风花为媒，美人伴读颜如玉”，无外如此。
　　薛三库看着那些妓院，骂道：“这些欺世盗名的士人，把控着大明的权力和金钱，就连考试时候都忘不了来玩女人，当真是从来不委屈自己。难怪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逃税权力，因为这日子实在过得太奢靡享受了。”
　　众人听了薛三库的话，都连连点头。
　　李植看了一会这金粉之地，有些腻味。他一挥马鞭往前骑去，说道：“走！去看看被抓的南京大官们。”
　　……
　　钱谦益这些天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被天子打为反贼，但钱谦益并没有隐姓埋名逃亡他乡。实际上，在江南这样的士绅大本营，天子的圣旨根本没有士林的民意重要。钱谦益的绛云楼建在苏州常熟，这里的老百姓几百年来极为尊重士子，在士人的影响下根本不看重天子。
　　万历年间鼎鼎有名的抗税运动，打死了几名税官，就发生在苏州。
　　所以江南名士钱谦益虽然被打为反贼，也没有当地人敢因此鄙夷钱谦益，更没有当地官府的人来抓他。
　　不过虽然不需要远走他乡，但钱谦益这些天依旧感到了危机感。自从听说李植的虎贲军南下以后，钱谦益就没有睡过好觉。
　　钱谦益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江北军是打不过虎贲军的。
　　也不知道江北军据城力守，能不能守住南京。如果能依赖南京的厚实高墙缠住虎贲军，把战争拖到炎热的夏天，事情或者还能有转机。
　　然而苏州和南京之间距离四百里，南京的消息传到苏州需要好几天。虽然钱谦益四处打听，一遇到南京来的客人就去询问留都的情况，但终究只能得到几天前的情报。
　　这一天，钱谦益和柳如是正在绛云楼的三堂中焚香喝茶。柳如是抱着她为钱谦益生下的女儿，拿着一本《伊庭杂记》反复翻看，时不时询问钱谦益几个问题。但钱谦益满心的焦虑，回答得心不在焉。
　　柳如是见钱谦益心神不宁，干脆也不看书了。她轻轻握着钱谦益的手掌，低语说道：“牧之，你说我们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好？”
　　钱谦益却想着南京的事情，没听到这句话。
　　柳如是有些诧异，摇动钱谦益的手，说道：“牧之！牧之！你怎么……”
　　突然，一个家丁慌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钱谦益听到这个家丁的话，倏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变得一片雪白。
　　“左良玉和吴三桂逃了？去江西还是去湖广？”
　　虽然南京的消息还没来，但以钱谦益的老谋深算，已经猜到左、吴二人要弃南京而逃。
　　“不是，老爷，这次完了！李植的虎贲军坐着天津的怪船从长江上杀了过来，在罗巷登陆了。那五千人一个个全副武装，距离这里只有四十里。”
　　李植来抓我了！
　　钱谦益刹那间变得面无人色，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柳如是被钱谦益的样子吓到了，她冲上去喊道：“牧之，我们母女怎么办？”
　　钱谦益看都不回头看一眼，哪里管柳如是的死活？他只往马厩边冲过去。冲到马厩边钱谦益跨上了自己的骏马，拼尽全力往西南面骑去。
　　等钱谦益的骏马骑出去一刻钟，居住在别院的张慎言才得到消息。他惊慌失措地跑到正院来，却看到牵着女儿孤零零站在正院大门口的柳如是。
　　“钱公何在？”
　　柳如是看了看张慎言，明艳的脸上流下两汉泪水：“牧之弃我逃命去了。”


第0687章 绛云楼
　　张慎言本是山西人，在北方天子的圣旨还是有影响力的。被天子打为叛贼之后，他不敢回到山西，而是躲在钱谦益的绛云楼里。
　　虽然江南的百姓十分尊敬落魄士人，但这些天张慎言依旧是胆战心惊。他每天和钱谦益一样，害怕李植杀到苏州来。
　　然而让张慎言没想到的是李植会来的这么快，而且是从水路来。绛云楼距离长江水道不过四十里。李植的大兵从水道登陆苏州后，半个时辰就可以杀到绛云楼。
　　张慎言没有心情安抚失落的柳如是，转身就要去马厩里取马。但他还没有跑到马厩里，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滚滚的马蹄声。
　　只听到啪一声枪响，虎贲军的大兵们朝天开枪示威了。
　　站在院子门口的柳如是吓得紧紧抱住小女儿，惊惶地看着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大兵。
　　先头抵达绛云楼的是钟峰的两百名斥候骑兵，带队的是团长蒋充。蒋充快马骑到绛云楼前面，一勒马绳停了下来，打量了一番门口的柳如是。
　　感觉柳如是身份不低，蒋充厉声问道：“兀那妇人！钱谦益和张慎言何在？”
　　柳如是却不肯说出钱谦益的去路，咬牙护着自己的女儿，一声不吭。
　　蒋充皱了皱眉头，朝绛云楼一挥手，喝道：“进去搜！”
　　骑兵们分出一百人绕着绛云楼骑行了一圈，封锁了主要的出口。然后剩下一百人跳下了马，抓着手铳冲进了绛云楼，开始搜查叛贼钱、张二人。
　　“虎贲军拿人！所有人跪地！”
　　“虎贲军拿人！阻拦者死！无关者统统跪地！”
　　大兵们进了装饰华丽的绛云楼毫不客气。遇到木门就一脚踢开，踢不开就拿手榴弹炸，占地不小的绛云楼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蒋充一手摁着腰上的两把手铳，面色凝重地走进了绛云楼。他在这座宅邸里打量了一番，很快就看上了四层楼高的藏书楼。看来看去，显然这个绛云楼里能藏人的便是这个藏书楼。
　　蒋充冷哼了一声，摁着手铳跑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里光影昏暗，摆着一排又一排的高大书架。蒋充在那些书架之间走动，突然看到书架的那一头人影一闪。
　　蒋充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从腰上掏出一个手榴弹，朝无人的身后大声喊道：“用手榴弹炸！”
　　然后蒋充将没有点燃的手榴弹往书架的另一头一扔。
　　书架的另一头，张慎言看到地上扔过来的“手榴弹”，吓得魂飞魄散。他在忻州组织江北军攻城时候，已经无数次领教过虎贲军的手榴弹。此物一爆炸，一丈之内就再不会有活物。看到蒋充的手榴弹滚到自己脚下，张慎言大叫一声，往远处飞扑过去，连滚带爬的躲避。
　　然而那个手榴弹并没有爆炸。
　　等张慎言好不容易逃出到手榴弹的二丈之外，正回头看一眼那手榴弹时候，却突然被一个冰冷冷的筒状物顶住了脑袋。
　　蒋充用手铳顶住了张慎言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张慎言慌张说道：“我是绛云楼的管家刘四臻。”
　　蒋充沉默了两秒，冷冷说道：“绛云楼是柳如是的私宅，不设管家。连这都没有弄清楚，你一定是临时躲避在绛云楼的张慎言。”
　　蒋充抓着张慎言走出了藏书楼，将张慎言交给了大兵。
　　“找到钱谦益没有？”
　　“还没有！”
　　蒋充回头看了看柳如是，见柳如是惊慌之中偷偷朝院子门口看了一眼。
　　蒋充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只看到柳如是的这一个小表情，再结合刚才柳如是站在门口这个因素，蒋充就知道钱谦益肯定是外逃了。
　　蒋充猛地冲到了自己的座驾前面：“第三排！第四排！随我往出去追钱谦益！”
　　看见蒋充上马去追钱谦益了，柳如是吓得花容失色。她猛地冲到蒋充马前，抓着马绳大声喊道：“大将军，钱谦益就在绛云楼第三进院子里，我带你去找他！”
　　蒋充见此时此刻这妇人还欺诳自己，恼怒起来。这妇人明明被钱谦益抛弃了，怎么还这么忠心耿耿？她不怕欺骗自己露馅后，自己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么？
　　他愤怒地一挥马鞭，狠狠抽在柳如是的脸上。只听到啪地一声，艳名传遍江南的柳如是已经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一马当先冲出绛云楼，蒋充心中有些懊恼。
　　刚才在门口看到柳如是时候，自己就该明白钱谦益逃了。如果钱谦益不是外逃，柳如是怎么会带着女儿站在门口？自己的反应怎么变得这么迟钝？
　　自己带骑兵过来抓捕钱谦益，如果让钱谦益这个奸人跑了，自己就算是任务失败。师长钟峰这些年很看重自己，若是自己带兵突袭绛云楼却走丢了钱谦益，钟峰一定会十分失望。
　　相反，这些年包括天津巡抚李兴在内的虎贲军高层都十分看好自己，如果这次自己带两百人突袭抓住钱谦益，自己在虎贲军中的地位就可以更上一层。
　　蒋充十分焦急，在绛云楼前骑马转了一个圈。
　　蒋充要确定追击的方向。
　　北面和东面是大江，都是不可能的去路。钱谦益只能是往西面或者南面逃。蒋充在绛云楼前面犹豫了十秒钟，就大声喊道：“第三排往西面追，第四排跟我往西南方向追！”
　　蒋充往前骑了半个时辰，一路都没有发现钱谦益。他在路上琢磨着：这钱谦益六十四岁了，不可能长时间骑马疾驰，一定会在什么地方躲藏歇息。他一路观察道路两边的草木，看有没有躲藏人的地方。
　　直到路过了道路两边的一个小集市，蒋充才猛地一勒马绳，停了下来。
　　那个小集市上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有些不正常。这会正是南北商贩走动的时候，但集市上的茶铺前连一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蒋充皱了皱眉头，一挥手：“下马搜！”
　　一脚踢开茶铺的破木门，蒋充带着士兵冲进了茶铺里。躲在木门后面的几个茶铺伙计被踢飞的木板撞到，惨叫着往后门逃去。
　　士兵们从后门追了出去，发现后门后面是一片稻田，没有钱谦益的身影。
　　蒋充在茶铺里打量了一会，突然走到茅厕的门口，猛地拉开那扇破门。
　　果然，钱谦益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后。


第0688章 凤阳府
　　钟峰坐在绛云楼的大堂内，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谦益和张慎言。
　　他突然问道：“张尚书今年高寿？”
　　张慎言愣了愣，抬头看了看钟峰，才答道：“今年六十九。”
　　钟峰点了点头，说道：“六十九了，稍有不慎就要弄死，当真是不容易。我看尚书就主动交出江南士绅为江北军捐款的记录，免得我们的大兵上来用刑了吧。”
　　张慎言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钟峰见张慎言不吭声，冷哼了一声。旁边一个大兵走上去抓起张慎言，啪一声就扇了一个大巴掌。
　　张慎言被扇得眼冒金星，气血倒涌，差点一下子昏死过去。六十九岁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伤害？他摇摇晃晃在地上左右踱了几步，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钟峰等了几分钟，等张慎言恢复过来，才笑着说道：“张尚书要命否？”
　　张慎言好不容易缓过气，咳嗽了几声，竟咳出几丝血出来。他慌张地看着钟峰，说道：“老夫没有账簿记录，账簿在钱谦益处。”
　　钟峰冷笑了一声，看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你在常熟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若是不老实交出记录正本，恐怕钱家就绝后了。”
　　钱谦益浑身瑟瑟发抖，却不肯说话。
　　钟峰皱了皱眉头，一挥手，两个士兵走上来，就要对这老头扇巴掌。
　　这钱谦益不怕儿子女儿被杀，却十分爱惜自己的身体。看见虎贲军的大兵要打他，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别！别打我！我交！”
　　钱谦益三步一回头，十分地不情愿，却在士兵的推搡下走到了藏书楼。他在几十本古书中翻出了几百张夹页纸张，分明就是江南各省士绅捐款的名单。
　　钟峰翻了翻那些名单，冷冷说道：“若是有一条错漏，便凌迟你！”
　　……
　　三月初三，郑开成在凤阳城外巡视了一圈后，一无所获的回到了凤阳城。
　　从钱谦益处得到了捐款江北军的士绅名单后，李植就开始在南直隶进行大清查了。
　　李植的政策是：捐款给钱谦益超过一千两的，一律枪毙捐款人。超过二千两的，家主枪毙并抄家。超过五千两的，抄斩满门。
　　当然，江北军南逃江西的消息此时已经传遍了南直隶，那些捐款给江北军的士绅们发现势头不对，纷纷携款外逃。李植能抓捕的只是少数心存侥幸没有逃亡的士绅。
　　对于那些逃跑的士绅，李植的政策是抄家。逃跑的士绅走得急急忙忙，能带走的银货毕竟只是部分，总归有一些财物是留在家里地窖里的。
　　郑开成带着亲卫骑马进入了凤阳城，不由得摇了摇头。凤阳的情况，比国公爷预想的要不如，郑开成可谓是一无所获。
　　凤阳地处南直隶最西北方，气候不似江南，反而和河南比较类似，凤阳这些年来也遭受了不少蝗灾旱灾，凤阳府城的道路上并不繁华。道路两边商铺的外部装饰十分简陋，此时一个个全部关闭，让整座城市更显得冷清。
　　不过即便是如此一个贫穷地方，这里的士绅依旧大力支持钱谦益的江北军。根据绛云楼里搜出来的名单，凤阳一府捐给钱谦益的练兵资金就有一十三万两。
　　但是等到郑开成杀到凤阳，士绅们已经搬空了家中的财物，一两银子都没有留给带兵入城的郑开成。
　　凤阳离南京较远，郑开成的兵马行进速度肯定是没有消息的传递速度快的。虎贲军攻到凤阳来的路上，凤阳的奸人有充足的时间逃跑。等到虎贲军入城，在郑开成抓捕名单上的文官和士绅全跑了个干净。
　　凤阳的北面是李自成肆虐的河南，西面是李定国活动的湖广，都不是太平的地方。这些士绅拖着一车车银子不可能往这些地方跑。东面和南面都是李植的控制区，也不是可以逃亡的地方。这些士绅最大的可能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郑开成暗道要在凤阳侦察一番，要把这些躲藏起来的士绅抓出来。
　　郑开成正要进衙门休息，却看到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家汉子慌慌张张朝这边跑了过来。这个农家汉子的身后，四个同样满身补丁，却高大健壮得不像农家汉子的人撒腿追赶这个逃跑者。
　　那个农家汉子一路快跑，冲到了郑开成的亲卫身上。他撞到亲卫身上还不罢休，还拼命地往郑开成的马前冲，被亲卫死死拦住。
　　亲卫排长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大胆刁民！为何冲撞总兵大人的亲卫？”
　　“大将军救我！”
　　这个农家汉子正在向郑开成求救，后面的那些追兵杀到了。不顾郑开成的亲卫就在眼前，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拔出一把匕首就刺向了农家汉子的后颈，竟当着郑开成的面杀死了这个农家汉子。
　　血花四溅，那些追兵一击得手就撒腿往远处逃去。郑开成的亲卫们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掏出手铳就开始装发射药。
　　亲卫的手铳都是提前装好子弹的。子弹用碎纸包着，卡在枪管里，要使用时候花几秒钟在火门上装好发射药就可以了。只听到噼哩啪啦一片枪声响起，那些歹徒还没有逃出二十米，就被十几把手铳全部放倒。
　　郑开成目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皱紧了眉头。想了好久，郑开成才朝亲卫排长说道：“找人调查这些死者的身份。”
　　说完这话，郑开成就走进了知府衙门。
　　过了半天，亲卫排长找到了郑开成：“大人，我们找了好多人来认尸，最后搞明白了。那个农家汉子是城外五十里王家村的村民。那四个杀人者似乎是城内大士绅于家的家丁。”
　　村民？家丁？
　　士绅的家丁不是都跑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城中？又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杀人。
　　郑开成坐在椅子上琢磨了好久，突然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线索。他猛地一拍桌子：“派一千斥候骑兵攻打王家村，一个人都不能放走！”
　　“得令！”
　　下完了命令，郑开成就在知府衙门中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回音。直到亲卫排长给他端了一杯清茶上来，郑开成才勉强坐在了椅子上，却还是忍不住死死看着衙门大门。
　　终于，到了晚上晚饭的时候，一个斥候骑兵营长带着两个通信兵跑了进来。那个营长虽然饿着肚子，却是容光焕发。他单膝跪在郑开成面前，大声说道：“总兵大人，我们在王家村村外抓住了正驾车逃跑的士绅一百七十六人，金银财货无数。”


第0689章 湖州
　　浙江湖州府府城外面，钟峰的一万兵马围住了城池。
　　蒋充看着远处的湖州城，有些犹豫不决。他吞了口口水，问道：“师长，国公爷让我们攻打南直隶常州府，我们一路追到浙江湖州来，这样不好吧？”
　　钟峰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好？”
　　蒋充说道：“国公爷说过，天子的圣旨只给我们在南直隶抓捕奸贼的权力。这里却已经是浙江……”
　　钟峰看了看蒋充，啐道：“蒋充你也腻迂腐了些！怎么和郑开成一样？天子远在京城，能管得到我们前线的事情么？这些南直隶的士绅既然逃到浙江湖州，我们就有道理到湖州来抓人！湖州的知府包庇罪犯，我们就有道理攻打湖州城！”
　　顿了顿，钟峰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湖州知府螳臂当车，居然想反抗我陷阵师！等下攻下城池以后把他也枪毙了。”
　　蒋充不再多说。虎贲军纪律严明，到了战场上下级必须服从上级。钟峰既然做了决定，蒋充只能执行。
　　钟峰一挥手，“炮兵轰开城门！”
　　钟峰的炮兵还没有开火时候，城墙上的三门虎蹲炮开火了。
　　然而城墙上的炮兵显然很多年没有练过操作大炮了，不知道放火药放多少为好。他们害怕炸镗，放的火药远少于正常的剂量。结果城墙上三声炮响后，虎蹲炮射出的炮弹落在城墙外两百米外，离一里外的陷阵师还隔着好远。
　　虎蹲炮的炮手倒是没伤到陷阵师，却把自己作为目标暴露出来了。陷阵师的神枪手像是花猫看见了老鼠，一个个兴奋起来。他们往前走了一百米，蹲在地上瞄准了城墙上的炮手。
　　那些炮手没尝过狙击步枪的厉害，还大咧咧站在垛墙前面操作大炮。
　　只听到噼哩啪啦一片枪声响起，神枪手开枪了，城墙上响起几十声惨叫声，虎蹲炮的炮手顿时被全灭。
　　“轰！轰！”
　　陷阵师的大炮开火了，一下子就轰开了城门。辎重兵早已经准备好了几十支小舢板船，全部架在护城河上，再在上面铺设木板做成了浮桥。陷阵师的士兵在神枪手的掩护下冲进了城门，准备用手铳冲击城墙上的守兵。
　　不过预料中的遭遇战并没有发生。城墙上的守军在天下第一强军虎贲军面前明显士气低落，冲在前面的大兵一进入城门，城墙上的六千地方守军就转身逃跑，一哄而散了。
　　陷阵师顺利占领了湖州城。
　　钟峰一挥手，喝道：“全军进城，只抓士绅不扰百姓。滋扰百姓者，斩！”
　　大军排着长长的队列走进了湖州城。虎贲军不扰民的声明已经传遍了天下，浙江的百姓们似乎并不害怕虎贲军。他们倚在各自家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天津来的大军。一些妇人男丁看到陷阵师的盔甲、狙击步枪和大炮跑车，仿佛看到了一个大稀奇，十分地兴奋，站在门口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钟峰带兵走到知府衙门门口，见诺大的衙门已经空无一人。知府人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却在衙门大堂上上贴了一张纸张。钟峰上去看了看，见上面写道：“虎贲军滥用圣旨攻打浙江州府，实为造反！天下人共诛之！”
　　钟峰冷哼了一声，说道：“派士兵出去宣传，举报常州逃亡而来的士绅有奖。到时候查获的财货，每一千两赏举报者一两。”
　　“举报湖州知府藏匿处者，赏二百两！”
　　蒋充大声唱诺，便带士兵下去游街宣传了。
　　没过几个时辰，钟峰就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市民探头探脑地在衙门门口张望。
　　钟峰上去喝问：“兀那汉子，你是来举报士绅的么？”
　　那个市民看到钟峰身上正二品的武官官服，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钟峰重重磕了一个头，说道：“官爷！我是来举报的！”
　　钟峰笑道：“你要举报哪个？”
　　那个瘦子这才说道：“官爷，我若是一口气举报三家，若是官爷抄得几十万银货，当真分给我几百两银子？”
　　钟峰笑道：“本官说到做到，别说几百两，就是几千两，我也赏给你！”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这才咧嘴笑了起来，眼睛放光。他给钟峰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南直隶常州三户大士绅，曹家、杨家和关家十天前从常州逃过来，就躲在白铜巷子的沈家大宅中。湖州知府躲在筷子街的袁家院子里，官爷一抓就出来了！”
　　见这汉子一口气举报了四家人，钟峰哈哈大笑。
　　从怀里逃出几张账簿名册，钟峰问道：“湖州也有不少士绅捐款给钱谦益！一起抄了杀了！这位义士！湖州举人刘得胡家你知道不知道，顺便带个路吧！”
　　……
　　南京兵部衙门中，李植坐在二堂的主位上，慢慢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李植这才打量了一番跪在自己面前钱谦益和张慎言。
　　张慎言这些天被虎贲军大兵装在囚车里押到南京来，一路上担心害怕，已经处于崩溃状态。此时看到李植，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钱谦益虽然也有些发抖，但还是比张慎言镇定一些。他仔细打量着李植，慌张的脸上有些感慨。
　　其实钱谦益和李植见过，崇祯八年李植还去钱谦益家里送过玻璃酒具。那时候李植还是一个钱谦益懒得多看一眼的卫所防守官。然而如今时势逆转，李植已经是可以随意决定钱谦益生死的津国公。
　　钱谦益突然说道：“津国公，按你的杀法，这次要在南直隶要杀一千多人，抄家五百多户，这当真是做不得的事情啊！”
　　李植笑了笑，问道：“如何做不得？”
　　钱谦益跪伏在地上，说道：“杀伐太重，于天伦有亏。”
　　李植还没答话，李老四就怒声喝道：“无耻钱谦益！你们江南的士绅还知道天伦？鞑清杀死的汉人以百万计，而你们居然联合鞑清夹击津国公。若不是津国公英武无匹，恐怕就要输在鞑清手上，不知道几万大兵要死掉！”
　　“你们这些无耻士绅莫说杀一千，就是杀一万也杀得！”
　　钱谦益被李老四喝了一顿，吓得身子一缩，匍匐在地上不敢说话。
　　等李老四说完了，钱谦益才抬起头。见李植没有发怒的样子，钱谦益壮着胆子说道：“国公爷！如今江北军逃入江西，必联络天下士绅捐输财物，以后会更加强大。国公爷和天下士绅死斗，难道真的要杀光天下的士绅？”


第0690章 钱谦益
　　李植看着钱谦益，说道：“若是天下的士绅继续靠逃税来获取财富，继续靠依附在这个国家身上吸血来生存，就是杀遍天下士绅，我也不会停手！”
　　钱谦益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诧异地张大了嘴巴。以钱谦益的理解，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敢独自站在天下士绅的对立面，以一己之力和掌握大明的士绅阶级为敌。
　　钱谦益本来还准备说一大堆话，甚至希望通过言语拯救他自己的性命。只要李植存有和士绅缓和关系的念头，有一丝和平共存的心思，他钱谦益就有作用。但听到李植这句决绝的话，钱谦益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再说下去只是惹怒李植，万一李植不给自己一个干脆的，凌迟自己，那就太可怕了。
　　钱谦益身子抖了一下，不再说话。
　　李植挥了挥手，说道：“明日和其他南京死囚犯一起押到郊外刑场，枭首。”
　　……
　　三月二十三，南京西郊的刑场上，人潮涌动。
　　这天早上下了一阵急雨。到了快中午时候，阴云还是很密集，四野里都飘着毛毛细雨。整个南京湿漉漉的，像是浸到长江里湿透了才捞上来似的。
　　郊外的土路在雨水的浸润下条件很差。明末财政紧张，就连京城的卫生都一塌糊涂无钱清扫，所以才会在崇祯十七年爆发大鼠疫。道路修筑这些耗费颇大的基础设施建设几乎被各地的地方官彻底放弃，即便是号称富庶的江南也依旧是这样。
　　此时雨水中土路已经基本看不见了，土路上到处是水潭。混浊的泥水足足有脚掌那么深，下面是被水浸得松软的泥土。一不注意一脚踩下去，整个脚就变成一个大泥球。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天气里，南京的百姓还是拥到了西郊的刑场里，来看津国公杀文官和士绅。
　　钱谦益、张慎言等几人在江南的名气实在太响当当。
　　钱谦益虽然早在崇祯初年就因为科举舞弊案被削职，但东林党这个团体却并不是真正谦谦君子的集合体。周延儒这样声名狼藉的贪污犯可以做东林党大佬，钱谦益这个科场舞弊者更是靠个人影响力做了十几年的东林党领袖。即便是在温体仁再次列出证据坐实钱谦益舞弊一事，导致钱谦益被天子勒令返乡后，钱谦益仍然是江南士人领袖。
　　而在钱谦益、张慎言等人出面为南方士人筹建江北军后，这几个江南文人领袖的名气就更响。不少江南士绅都把守住自己免税特权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钱、张等几人身上。
　　如果说崇祯十九年的南方已经和天子朱由检分道扬镳，渐渐拥有自己的意志和行动的话，那掌控着南方前进方向的人，就是钱谦益、张慎言等几人。
　　然而这样的南方领袖，却要被李植枭首。
　　不光是南京的百姓，实际上整个南直隶好热闹的人都跑来了。
　　李植的麾下将领此前分头攻打南直隶各州府县，捉拿赞助江北军的士绅，在各地抄家问斩敌对士绅，可以说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而今天在南京，李植更要斩了南方士人的领袖，这样的大事，各地的好事者自然不会放过。
　　高高的刑场的前面站着几万士绅、百姓，都顶着毛毛细雨站着。在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大兵面前，没有人敢喧哗吵闹，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台上跪着的一百多名死囚犯，即便是说话也尽量小声。
　　钱谦益跪在所有囚犯的最前面，披头散发，背上插着斩标。他的头发上面没有绑头巾，被雨水打湿了黏在头皮上，看上去十分地狼狈。他跪在地上，拿眼睛在人群中搜索自己的儿子们，却一个都没有看到。
　　钱谦益突然看到一声叫唤，“牧之！”
　　钱谦益顺着声音看去，在人群里看到了抱着女儿的柳如是。柳如是脸上有一道鞭痕，还是那天蒋充抽打出来的。
　　钱谦益看着这个陪伴自己最后几年的女人，这个名传江南的名妓，苦笑了一声，朝柳如是点了点头。
　　柳如是此时已经被钟峰抄了家，绛云楼里面的财货全部被钟峰抄走了。柳如是以后也不知道靠什么生活。看到丈夫朝自己点了点头，柳如是豆大的眼泪从眼睛里流淌出来，越过那道鞭痕流到了下巴上，和毛毛细雨一起落入了混浊的泥土里。
　　李植等人坐在刑场北面的观刑台上，看了看天色，一挥手。
　　“午时已到！”
　　跪在地上的张慎言突然转过了朝向，拼命地朝李植磕头。
　　“国公爷饶了我！国公爷！”
　　“国公爷饶了我，我替国公爷招降江北军二将，让国公再无后顾之忧！”
　　行刑的士兵摁住了激动的张慎言，把他从新摁到刑台边上。张慎言只觉得浑身发凉，哇一声哭了出来。
　　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狠狠砍入张慎言的脖子里，张慎言的脑袋飞了出去。
　　钱谦益脸色惨白地看着张慎言变成了一具没头的尸体，身子颤颤发抖起来。不过那些刽子手仿佛是故意折磨钱谦益一样，就是不上去斩杀这个江南领袖。刽子手们把刑台上一百多个死囚犯杀了个遍，杀得刑台上血流成溪，才最后走向钱谦益。
　　钱谦益已经被吓得控制不住尿液了，尿了一裤子。
　　“钱谦益，你可悔恨自己勾结鞑清，从背后捅我们虎贲军刀子的事情。”
　　钱谦益全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一个刽子手冷哼了一声，摁住钱谦益的脑袋，让钱谦益的脸面对准台下的观众。另外一个刽子手在钱谦益后颈的脊骨上摸了摸，找到了骨头之间的空隙，确定了下刀的位置。
　　台下的读书人脸色铁青，一个个都如丧考妣。看热闹的百姓们却没有读书人那样悲怆，有人想挤到前面去看仔细这一幕，但前面的人哪个愿意后退？蒙蒙细雨中，台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微微涌动。
　　刽子手举起了大刀，在空中狠狠挥了下去。
　　一刀两断，钱谦益的脑袋在雨中狠狠砸在刑台上，溅出了几尺高的血柱。


第0691章 马士英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李植正在史可法的官衙——南京兵部衙门中闲坐，却迎来两位特殊的客人。
　　此时南直隶的士绅抄查工作还没有完成。郑开成和钟峰各率一万大军在各府缉拿士绅奸党，李植为了加快进度，二十四日把李老四也派了出去。自己则带着薛三库的一万选锋师骑兵坐镇南京城。
　　韩金信的眼线回报，史可法带着江北军已经一路逃到了江西南昌府，没有一丝杀回马枪的迹象。李植带着一万人足以守住繁华南京城。如今李植比较关心的还是士绅奸党外逃的问题——如今南京被李植攻陷的消息已经传遍南直隶，参与了江北军筹款的南直隶士绅们都明白大势已去，纷纷外逃。
　　如今算下来，只有淮安、扬州、凤阳和常州四个府是彻底将奸党士绅一锅端的。当然，钟峰越权杀到了浙江湖州去，出其不意拿下了湖州，这就变成了五个府。
　　然而在其他地方，抄家一事就没有那么成功了。在虎贲军杀到的苏州府和宁国府，士绅们都逃窜一空。这样下去，李植借抄斩士绅获得大量军费的意图就无法实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想象接下来其他府的士绅更加会加速外逃，李植能赚到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少。
　　不过就在李植觉得筹集军费无望的时候，两名客人来送上了大礼。
　　庐凤总督马士英和前太常少卿阮大铖登门求见，要向李植献上庐州。
　　李植坐在主位上，打量着这两个文人。
　　马士英是个长脸，看上去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他此时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一件潞绸直辍，戴着儒巾。显然马士英这次来找李植不希望被别人知道。坐在李植的客人位置上，他似乎有些踌躇，不太说话。
　　阮大铖则更老一些，恐怕接近六十岁了。他身材瘦削，生了一张国字脸。实际上阮大铖早在天启年间就弃了官，如今专门在南京寓居，是江南最有名的戏曲作家。
　　李植虽然不太精通历史，但也知道原先的历史上马士英和阮大铖是南明弘光政权的权臣。马士英是拥立弘光皇帝的权臣，最后抗清至死。阮大铖做什么官李植不记得了，但似乎最后是投清了。
　　李植打量了两人一会儿，也不急着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茶。
　　马士英见李植态度不太热情，转头看了看阮大铖，似乎是想走了。但阮大铖却看也不看马士英的动作，站起来大声说道：“阮某和马督今日来见国公爷，是将庐州的钱氏奸党逃亡去向交给国公爷！”
　　说完这句话，阮大铖就从怀里逃出一张纸出来。他看了看纸张上面的字句，走上前把那张纸交给了坐在李植旁边的洪承畴。
　　洪承畴看了看那张纸，觉得没有问题，这才转交给李植。
　　李植看了看纸上面的毛笔字，发现那纸上写的是庐州涉江北军一案士绅的藏身地点。显然，这是庐凤总督马士英依靠职权搜集的信息。涉案士绅虽然躲藏在乡野村庄里，但逃不过马士英的眼线。有了这些信息，郑开成的兵马从凤阳南下时候就能把庐州的涉案士绅一网打尽。
　　李植把那张纸张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玩味的看着阮大铖和马士英。这还是第一次，李植在死磕士绅时候遇到愿意帮助自己的文官。
　　洪承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想了想，朝阮大铖问道：“我听说圆海先生这些年寓居南京，生活起居用度全靠小民投献的田地地租。如今津国公高举均平田赋大旗，圆海先生倒是毫不在意那些地租收入？愿意投奔津国公？”
　　阮大铖哈哈一笑，说道：“区区地租，何足挂齿。津国公大义为公，虎贲军勇冠天下，大明以后终将由津国公掌控。我等士人虽然愚钝，但也知道津国公一心公利的了不起，岂能不幡然醒悟，携众来投？”
　　李植突然朝阮大铖问道：“岳圣和关圣，孰贤？”
　　阮大铖愣了愣，抚须说道：“在下以为，岳圣更贤。岳圣精忠报效，可以兴国家。”
　　李植看了看阮大铖，说道：“阮先生看来是了解过我天津的教育。”
　　阮大铖拱手说道：“在下偶得一本天津中学的《公德》，一阅之下，惊为天人，方知国公爷的胸中山河壮阔。阮大铖只求能投入国公爷门下，做一奔走驱策的走卒！”
　　阮大铖的奉承话，却没有打动李植。
　　李植看了看阮大铖，越发觉得这人为了权势当真是钻营至极。他读圣贤的书吃士绅的饭，活到快六十了，居然把士绅给卖了。便是李植在天津反复强调公德，也不由得鄙视阮大铖这样毫无私德的人。
　　更何况从历史上看，这阮大铖也没什么公德。
　　笑了笑，李植又看向了马士英。
　　“马督臣献上这奸党藏匿名册，所求为何？”
　　马士英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马士英佩服国公爷中流砥柱，只愿此图册能助力国公爷整治南直隶秩序。”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两位的要求，我知道了！”
　　两人见李植把话说圆，知道这是要送客了。向李植示好虽然是两人的大事，但对津国公李植来说拿下庐州只是一件小事。李植何时回报两人，要看李植什么时候方便操作。
　　两人不敢继续逗留，便起身告辞了。
　　李植看着离去的两人，想了想问道：“洪参谋，那马士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显然是被阮大铖带来的。他堂堂一个总督，怎么事事听没有官职的阮大铖指挥？”
　　洪承畴拱手说道：“国公爷不知这官场上的事情，那马士英之所以身居高位，全靠阮大铖的一次推荐。那时候周延儒靠复社张溥筹集银子当上首辅，其中阮大铖出资颇多。然而阮大铖是背叛过东林党的，周延儒作为东林大佬无法提拔他，就让阮大铖推荐一个人代他做官。”
　　“阮大铖推荐了马士英，从此才有了马士英的平步青云。”
　　“这马士英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既然欠下阮大铖一个好大的人情，从此便被阮大铖牵着鼻子走了。”
　　李植拿起阮大铖献上来的清单，看了看，摇头说道：“这件事情不要声张出去。以后有机会，就提拔提拔这马士英吧。”
　　“至于这阮大铖，不提也罢！”


第0692章 江南
　　李植看着南京城中的大雨，若有所思。
　　此时正是三月多雨时节，江南几乎每几天就要下一次雨。这雨水当然是好东西，有利于农业。正是因为充沛的雨水，江南的水稻亩产远高于北方的小麦。所以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明末，江南人也勉强温饱，始终没有兴起大的动乱。
　　但是这雨水却极考验城市的排水。明末财政混乱，各城市的市政设施往往处于瘫痪状态。即便是江南的城市，排水系统也无法和李植治下的范家庄、天津相比。一遇大雨，城中的垃圾顺流而下堵住排水道和沟渠，城市里往往积水严重，污水满地。
　　要是在梅雨和盛夏时候，这些积水和炎热的高温配合起来，就会形成瘟疫的温床，尤其是鼠疫。崇祯年间鼠疫极多，正是这种差劲卫生条件的写照。
　　明末的鼠疫是从山西开始爆发的，崇祯十年“大瘟，……城中死者枕藉，十三年，夏又大疫，十五年，……大疫，十六年，稔，七月郡城瘟疫大作。”
　　由于北直隶差劲的卫生条件，山西的鼠疫很快传入京畿。崇祯十三年，顺德府、河间府和大名府均有大疫，并且是烈性传染病的流行，“瘟疫传染，人死八九”。崇祯十四年，大名府“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
　　崇祯十六年到十七年，市政建设一塌糊涂的北京城鼠疫严重。“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据后人的推算，这场鼠疫夺去了四分之一的京城人口。
　　京畿唯一没有受到鼠疫冲击的是李植经营的天津。在天津的城市中，李植这些年大力发展市政卫生，天津的几十个州府县市容整洁卫生条件良好，顶住了瘟疫的冲击。在农村里，这些年天津的人口不断往台湾迁徙，在荒野开荒，农村最稠密处的人口密度也不断下降，这也降低了爆发鼠疫的可能。
　　李植站在二层楼高的望台中朝兵部衙门外面望去，觉得南京的市政设施虽然陈旧，但还勉强能运行。街道上垃圾虽有，但堆积多了，还是有人清理的。道路上积水虽然多，但因为城中河流众多，水往低处走，不会在低洼处形成酝酿病疫的大水潭。
　　江南的情况，始终是比北方要好一些。
　　雨水不但会形成污水潭催生瘟疫，而且在这个时代，也是火器的天然克星。下雨天火药受潮，可能无法发射。如果在大雨天遭遇敌人，虎贲军只有依赖钢刀和盔甲肉搏了。
　　北方雨水少，实在碰到个把小时的大雨了可以逃跑，肉搏战出现的概率不大。但是在南方，大雨有时一下就下半天，还真的有可能逼得虎贲军只能上去肉搏。
　　越往南面发展，雨水越多。李植暗道要发展一些防水的器材出来，否则以后攻到南方来可能会遇到大问题。
　　想了想，李植不再看城中的雨水，又想起抄家士绅的问题。他转头看了看韩金信，问道：“韩总兵，到目前为止，我们抄得多少银货了？”
　　韩金信答道：“国公爷，徽州府、安庆府等地的士绅全跑了，我们成功抓住士绅的只有庐州府等六个府。全部算下来，我们抄得白银八百万两，黄金二十三万两，各色财货四百万两。合计有一千五百万两左右的收入。”
　　李植这次抄查南直隶行动是一次性的军事行动，不可能长期占领江南。江南士绅统治基础深厚，虎贲军虽然试图出售抄查得来的房屋田产，但潜在购买者担心李植走后士绅卷土重来，没人敢买。李植这次收获的，只能是现银财货。
　　不过江南确实富庶，虽然只成功抓住六个府的士绅，李植也抄出一千多万两的财货，也算是满载而归。
　　李植点头说道：“差不多了，上奏天子说一说淮安的事情，我们就差不多回天津了。”
　　……
　　四月十日，皇极殿的早朝上，兵科给事中龚鼎孳站在大殿的中间，泣不成声。
　　“常熟钱谦益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国之桢干，士人楷模，不想一朝之间竟死于李贼之手。我辈望之……”
　　刑部侍郎张光航见龚鼎孳为钱谦益痛哭流涕，忍无可忍，上前骂道：“钱谦益勾结鞑清，联合东奴南北夹击津国公，已经被打为国贼无疑。津国公枭首钱谦益，顺天应人。龚鼎孳你为逆贼钱谦益吊丧，是何居心？”
　　龚鼎孳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根本没听到张光航的怒斥，只是站在那里哭泣道：“钱公此番一去，江南士林痛失领袖。人死为大，臣请天子发一道圣旨，免去钱谦益的罪责，找人好生收敛他的尸首，找个好地方埋了。”
　　张光航见龚鼎孳不搭理自己，有些发火。
　　“年轻时是个浪子，中年是破坏科举的舞弊者，晚年是勾结鞑清的汉奸，居乡时是土豪劣绅，在朝是贪官污吏。这样的人被津国公枭首，天下人共庆之，岂有翻案的说法？”
　　听到张光航毫不掩饰的咒骂，朝堂上的文官们齐齐怒视张光航。要不是这朝堂上有锦衣卫大汉将军维持秩序，恐怕东林党人要上去群殴张光航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文凯庭突然走上一步，说道：“臣有话说！”
　　“说！”
　　“陕西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米脂赤地千里，人相食。孙传庭请免除陕西一年……”
　　然而东林党哪里关心陕西的大旱，文凯庭的话被当成是故意岔开话题。文凯庭还没有说完，就被内阁首辅王铎打断：“钱谦益科举舞弊一案，疑点多存，系阉党温体仁构陷我东林党的下作手段。张光航你拿着温体仁的鸡毛当令箭，是想再建阉党么？”
　　听到王铎攻击温体仁为阉党，朱由检突然恼怒地喝了一声：“够了！”
　　温体仁当首辅的时候，朝廷还能控制天下的局势。那时候江南诸省都服从朱由检的圣旨，而如今朱由检觉得自己根本只能管北直隶。
　　“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出来，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阁老范景文突然跳出来说道：“圣上留步！臣请天子下令，让李植交出在南直隶抄家抄得的银货！”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愣，吸了口气。他终究没有回答王铎，一挥手说道：“退朝！”


第0693章 闯王
　　从皇极殿走出来，朱由检若有所思，慢慢往乾清宫走去。
　　王承恩小跑着跟在崇祯身边，看了看崇祯的脸色，问道：“圣上，津国公这次在南直隶血腥屠杀，杀了六百多士绅。据说光抄家就抄了三百多户。我听王德化的东厂番子说，恐怕津国公这次入账起码有八百万两以上。”
　　朱由检往前走着，没有说话。
　　王承恩说道：“刚才范景文说要津国公交出银子，圣上何不顺势而为，借着范景文的话头下旨让津国公交出银子？”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这银子就算津国公交出来，也落不到太仓库里，更进不了朕的内库。”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皇爷，此是为何？”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说道：“这些江南士绅中抄出来的银子，是血淋淋的断头银子。即便朕和东林党站在一起拦截这笔银子，让津国公吐出来一些，东林党能看着朕和李植瓜分这些江南士绅的断头银子？”
　　“到时候朕和李植闹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让李植交出一些银子出来。不消说，东林党肯定会说江南的银子要用在江南，说朕不能喝江南士绅的血，不能私吞这笔银子。”
　　“到时候文官们集体发难，朕如何留得住这笔银子？”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皇爷圣明！奴婢实在是愚昧，奴婢被银子蒙住眼！”
　　朱由检看了看不远处的乾清宫，说道：“而且以津国公咬住好东西就不放的性子，要津国公吐出这笔银子，当真不容易。到时候朕和津国公闹翻，好处却全部被东林党得去，朕岂不是最大的冤大头？”
　　王承恩拱手朝朱由检作了一揖，低头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御案上，各省送上来的奏章堆得很高。朱由检勤政，内阁票拟完的奏章朱由检都要细细看一遍，仔细考虑政策的得失才让王承恩批红。所以乾清宫中处理奏章的速度并不快，朱由检稍有事情耽搁，送到乾清宫来的奏章就要堆积。
　　朱由检坐到御案前，没有去看那些堆积着的奏章，反而是拿起自己已经看过好几遍的李植的奏章。
　　王承恩说道：“皇爷，津国公这次上奏要在淮安均田赋，办法庭，这是为何？莫非真是淮安的百姓苦苦哀求所致？”
　　朱由检放下奏章，说道：“恐怕确有其事。”
　　“即便朕居于深宫之中，每日听听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报告，也知道津国公治下的天津山东富庶繁华，百姓丰衣足食。豪强不敢倚势欺人，士绅不敢偷逃税赋，可谓乐土。淮安接壤山东，时日久了，自然会羡慕山东百姓的安居乐业。百姓向津国公集体请命的事情，很有可能。”
　　朱由检看着乾清宫的大门想了想，说道：“若是能让津国公的天津之治覆盖天下，津国公却不驻军不办报纸，不增加津国公的势力，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也是一件好事。至少百姓们不会被士绅们逼得尾附闯贼、定贼！”
　　张献忠的义子张定国在张献忠死后改回本姓叫作李定国。他在湖广四川一带闹得越来越大，如今朝廷上已经把李定国成为定贼，和闯贼并列。
　　和李自成不同，李定国更善于团结联合各路起义军。革左四营都依附于李定国，同进同退，十分狡猾。朱由检屡次加派各路兵马围剿，但李定国却丝毫不惧，和官军游走厮杀。
　　农民起义军的存在，让朱由检对李植的依赖又增加了一成。别的不说，光说山东——若不是崇祯十六年李植在山东赈灾，恐怕山东现在也变成了乱贼的大本营。
　　朱由检也知道，良民之所以变成乱贼，是因为无粮可吃，归根到底还是层层田赋压迫，归根到底还是士绅逃税，归根到底还是基层秩序崩坏，没有人兴修水利扩大耕地。所以这次李植说要在淮安均田赋，办法庭，朱由检并没有恶感。
　　“让津国公去做吧，至少这样一来淮安不会乱了。”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是要批红准了津国公的奏章么？”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准了，说不得李植会得陇望蜀。留中不发！”
　　……
　　开封城外，李自成头戴毡笠，身穿缥衣，打扮得犹如一个朴素老农。但他那高大的身材和胯下骑的神骏乌驳马，却又在彰示着这个中年人不同寻常的身份。
　　李自成的右边，刘宗敏、郝摇旗和李过等人一个个穿着精良的鱼鳞甲，骑着高头大马。和以前土匪一般的打扮相比，如今的闯军大将可谓是铠甲鲜明，鲜衣怒马。
　　李自成左边，牛金星、李岩等谋士羽扇纶巾，也骑着战马，一个个眼睛发光着看着远处的开封城外。
　　这一次，是李自成第四次围攻开封城。
　　在原先的历史上，李自成三次围攻开封城不下，最终放弃。但在李植穿越以后，历史发生了一些变化。李自成在河南待了更久的时间。
　　这一次，河南的府州县已经几乎全部被李自成劫掠过。除了官军所在的归德府，其他的地方可以说全是闯军的势力范围。在积蓄了极大的力量后，李自成对开封城发动了第四次攻击。
　　这一次，李自成势在必得。
　　李岩骑在马上，矜持地朝李自成说道：“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税赋极薄。那些无良士绅偷逃税赋，把重重税赋压在小农身上，却不知道这是在自掘坟墓。如今我闯军在河南打出口号‘不纳赋不当差’，百姓闻风而动。我闯军所到一县，尚未攻城，就有百姓抓县令来投我们！”
　　不纳赋不当差是李岩提出的口号，被闯军作为政治口号传播到四面八方，对李自成助力极大。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感觉李岩在这个时候又提出这个口号，有些自我吹嘘的意思。义军中最重能力，讲究能者居之，李岩抬高自己的功劳就是抬高他的地位。
　　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即便李岩这样矜骄的书生，李自成也只能笼络。
　　一挥手，李自成喊道：“攻城！”
　　令旗招展，将李自成的命令传到了全军。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万炮灰饥民。这些炮灰饥民手上不过一把镰刀或者长矛，身上一件绵甲都没有。但站在闯军的最前面，这些饥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那是一种找到了希望，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后产生的兴奋。
　　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们没有给河南的农民活下去的希望，烧杀劫掠的李自成却做到了。
　　震天的歌谣声响起。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几十万饥民高喊这歌谣，像是一群无边无际的蚂蚁，举着简陋的木梯，浩浩荡荡地朝开封冲过去。


第0694章 活命
　　开封的城头上，站满了城中的百姓。
　　这些百姓本都是手无寸铁的市民，但在李自成大军压境的此时，他们全部被城中守军征调，充为守城民壮了。
　　仓库中生锈的大刀、长矛被搬了出来，发给了这些临时征调的民壮。但即便这样还是不够人手一件，有些人就用木棍作战，准备用木棍把攀爬上来的贼军捅下去。还有一些人被分配为熬金汁，朝攻城的贼军泼粪水退敌。
　　城墙上的人群里不光有壮年男人，中年男人，更有一些十三、四岁的孩子。拿着沉重的武器，这些被征调来的孩子瑟瑟发抖。
　　开封城墙周长二十里又一百九十步，有垛口一万二千三百三十九个。要不是征调了这些民壮，开封守军连垛口都站不满。
　　这次守城的是河南巡抚高名衡和河南总兵陈永福。高名衡当了好几年河南巡抚了，因为守开封城有功一直留任。陈永福更是和李自成鏖战了数年的宿将，日日夜夜就是和李自成的几十万兵马厮杀。
　　看到浩浩荡荡的几十万贼军杀过来了，陈永福有些紧张。
　　那贼兵的气势实在太惊人了。说是“几十万”，具体多少万谁也不知道，高名衡和陈永福点不过来，恐怕连李自成自己都不清楚。在如今河南这灾旱连年的年景下，李自成只需要登高一呼，就能吸引不知道多少食不果腹的农民。
　　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与其在士绅的统治下瑟瑟发抖地饿死，倒不如跟随闯王抢一把。实际上，河南虽然年景差得很，但城中士绅大户的家中确实藏着大量的粮食。李自成的兵马在河南抢了两年，靠抢劫养活了几十万大军。
　　如今这些饥兵就要用生命，来为给了他们活路的闯王报效了。
　　城墙上的民壮们看着外面那几十万贼兵的气势，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连连往往后面退，慌张地摔倒在城墙上。
　　陈永福握紧了手上的弓箭，猛地朝远处射了一箭。
　　箭簇在空中发出了“嗖”的破空声，城墙下面，一个手持长枪冲在最前面的饥兵应声而倒。陈永福不但是一名称职的总兵，更是一名有数的神射手。四次开封保卫战中，陈永福不知道射死了多少字贼兵。
　　射死了这名贼兵，陈永福朝身边的民壮大声吼道：“攻的开封破，不留人一个，就是答帚头，也得刀三剁”。
　　这句歌谣是官军伪造出来，用来激励城中民壮士气的。说得是李自成在攻破开封后要屠城，不放过任何一个市民。要不是这一句歌谣，城中的民壮根本没有士气坚守开封，恐怕城池早已经被攻破了。
　　在这个战火连天的时代，大明的官军根本没有任何信义可言，有时候比贼军更加无耻狡猾。
　　听到陈永福的吼声，民壮们慌张失措的脸上带上了一丝决然，竟有些鱼死网破的悲壮。
　　巡抚高名衡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长长的胡须。他听到陈永福的呼喊，又加了一句：“周王有令，守住城池后周王开仓发粮，每人赏米三石，银十两！”
　　高名衡的话是不是真的很难说，但却被民壮们口口相传传了出去。城墙上的民壮们似乎又多了一份死战的原因，更加坚定起来。
　　今天的攻城战已经是第七天。城外的城壕早就被贼兵填平，城墙上的一百多门各式大将军炮、弗朗机炮和几门红夷大炮都已经打光了炮弹，全部哑火了。接下来的战斗，就是刀刀见血的肉搏。
　　震天的喊杀声中，饥兵们冲到了城墙边上。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射箭了，嗖嗖的箭羽破空声中，毫无装甲的饥兵纷纷中箭。城墙上的守军同样歹毒，这些箭矢的箭头都是泡过粪便的，中箭者的伤口极容易化脓，中箭了基本上就没救了。
　　中箭者的惨叫声凄厉地响起，却又淹没在义军的喊杀声中。
　　饥兵们冲到了城墙边上，举着木梯架上了城墙，嚎叫着往城头上爬去。
　　一勺勺滚烫的粪汁被城墙上的守军泼了下来。在这气候温热的农历四月，这些灼人的金汁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被金汁泼中的饥兵顿时皮开肉绽，在熏天的臭气中惨叫呻吟。
　　那些高温金汁顺着衣领流入衣服里面去，猛烈腐蚀着瘦弱义军的粗糙皮肉，痛得让人放弃一切意志，足以让中招的饥兵生不如死。
　　这种“生化武器”造成的伤口，是没法医治的。
　　但前面的人刚刚倒下，后面的人又往梯子上爬了上去。
　　“杀！”
　　“杀！杀！”
　　“杀了周王分粮！”
　　像是一群没有意识的蚂蚁，饥兵沿着梯子浩浩荡荡地往上面涌动。前面的人被金汁泼倒，被滚石檑木砸倒，被棍子捅下梯子，后面的人就跟上去。几十万饥兵实在是太多，即便登墙时候死了几千人，士气依旧坚挺。
　　开封的城墙高三丈五尺，饥兵们渐渐靠近了城头。
　　短兵相接终于开始，城墙上的守军和民壮开始挥舞刀剑长枪，击杀试图跳上城头的饥兵。
　　一个饥兵在梯子上爬了几步，就看到两杆长枪齐齐朝自己脸上招呼过来。他慌张地往右边躲闪，躲开了其中一杆，却还是被另外一杆刺中。长枪狠狠刺进了他的左肩，刺断了他的锁骨，卡在断成两截的骨头里。
　　这个饥兵惨叫了一声，朝梯子下面倒了下去。
　　一个高大的饥兵挥舞着弯刀格挡朝他砍来的刀剑，竟奇迹般地站上了和城头齐高的梯子尽头。他嚎叫着往上一跳，站上了两堵垛墙中间的垛口里。
　　一个十四、五岁的民壮少年突然发现自己竟刚好站在这个饥兵正前方。
　　饥兵猛地一挥弯刀，身无片甲的少年顿时胸口开花，满眼不甘地倒在了城墙上。
　　但是这个饥兵还没有收回自己的弯刀，一支飞箭就突然向他刺来，狠狠扎进了这个饥兵的额头上。这个饥兵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往后一翻摔下了城头。
　　梯子的最后几步是最血腥的战场。瘦弱的饥兵和同样的瘦弱的民壮们挥舞着生疏的武器，喊叫厮杀在一起。
　　饥兵攻城是为了活命，因为的是一个不纳粮的幻想。民壮们拼命守城也是为了活命，因为的是官军的谎言。


第0695章 左眼
　　饥兵和城墙上的守军鏖战时候，突然从城墙北面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城墙像是遇上了大地震，猛地抖动了几下，摇得城头上厮杀的人群都是动作一滞。后排的守城民壮慌张地看着北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还在攀爬梯子的饥兵则突然间欢呼鼓舞起来。
　　陈永福心里猛地一咯噔，猛地跑上了旁边一座箭楼，伸长脖子往北面看去。
　　不看还罢，这一看到北面城墙的情况，陈永福一下子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北面的城墙中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闯贼的步卒埋下了无数火药，那震天的巨响就是火药的爆炸声。此时长达一百多丈的一段城墙被炸垮了，开封城在北面的这一段失去了城墙的保护，赤裸裸地展示在贼兵的面前。
　　城墙外面的闯军饥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仿佛已经看到了开封的陷落。
　　河南巡抚高名衡此时也明白北城墙发生了什么，他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呆立在城楼上失去了进退。
　　陈永福猛地吼道：“调二千正兵去守住坍塌的城墙，再调两万民壮去修补城墙！”
　　然而陈永福的命令已经晚了。坍塌的城墙外面，一万闯贼马军和骁骑冲了上来。这些闯军中的精锐早就埋伏在北城墙附近，等的就是这一刻。此时他们一个个跳下了马，步行朝坍塌的城墙上冲去。
　　这些精锐穿着绵甲，眀甲或者暗甲，戴着头盔，手上举着精良的刀剑，和饥兵完全不一样。
　　直到这些精锐闯军攻上了坍塌的城墙，陈永福二千支援过去的正兵才赶到。两千正兵和一万闯军精锐在城墙上厮杀起来。
　　但胜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分出了。
　　冲上城墙的闯军马军、骁骑等精锐大多是跟随李自成多年的老贼，又或者是官军、甚至是官军家丁投奔李自成而成，战斗力极为彪悍。比起陈永福麾下的正兵，这些闯军精锐的个人战力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更胜一筹。
　　别说二千人，就是五千人都未必能拦住这一万精锐。
　　然而陈永福也只能调两千人过去了。他这个河南总兵比不得边军的总兵，麾下只有五千正兵。就算加上地方守备的守军，开封城内正规营兵也只有八千人。开封城墙二十多里，在几十万饥兵的冲锋下处处要防，其他地方根本抽不出更多人马。
　　更糟糕的是，在刚才的几十万饥兵冲杀下，陈永福的正兵已经筋疲力尽。用兵老师疲来形容此时抽调过去的二千正兵，丝毫不为过。
　　陈永福此时才明白，李自成用几十万饥兵冲击开封城头的气势汹汹，根本就是佯攻疲兵之计。在饥兵吸引了官军的注意力后，李自成真正的杀招是埋在北城墙下面的火药，是这一万精锐。
　　所谓兵不厌诈，李自成戎马十几年，已经把战场上的诈术玩得炉火纯青。
　　陈永福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坍塌的那一百多丈城墙，希望奇迹能够发生。要是正兵能把闯军驱散，民壮担土上去重筑城墙，那守住开封城还有希望。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在李自成冲击下坚挺了几年的开封城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万人闯军精锐对阵二千正兵，只拼杀了一刻钟就分出了胜负。二千正兵被闯军砍杀了几百，溃不成军，撒腿往南面逃去。
　　这一段城墙上的正兵一溃，整座开封城再无险可守。整个城防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倒下，一段又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崩溃了，投降或者溃逃。那些城中的民壮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一个个跪在了城墙上，磕头乞命。
　　陈永福坚守在西城墙上，最后竟没能逃走，和高名衡一起被闯军擒下。
　　涌上城头的饥兵们眼睛放光。此役闯军虽然经受了一些伤亡，但是在他们的努力下，他们居然真的攻下了开封，攻下了这座中原最大的城市。开封攻下了，闯军的前途还用说吗？对闯王的最后一丝怀疑也被饥兵们抛弃了，流贼们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刀剑，在城墙上高喊：
　　“闯王！”
　　“闯王！”
　　“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饥兵们喊了一阵时间，突然人群中有人喊道：“杀周王！”
　　“杀了朱家的那些吸血虫！”
　　“杀士绅老爷！”
　　城墙上的闯军反应过来，大叫着朝城中的王府和士绅豪宅冲了过去。
　　开封城中不仅有周王府，更有周王一系世代繁衍的郡王近百。城中镇国、辅国、奉国将军等拿着朝廷俸禄的宗室子弟三千多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富得流油，在开封城中最好的地段建满了高墙大院，宫殿花园，此时成为了闯军杀掠的最好对象。
　　而省城开封城中的士绅府邸，同样也逃不过闯军的屠杀。这些士绅平日里剥削平民太狠了，此时闯军饥兵的仇恨集中释放，不知道要杀死多少人。
　　开封城中，上演着一场血洗。
　　李自成骑着他的乌驳马，率领闯军诸将骑行进入了开封城。
　　闯军的将领们都有些飘忽，做流贼逃窜了十几年，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能攻下开封这样的大城。刘宗敏、郝摇旗等几个将领看着富庶繁华的开封城内建筑，露出贪婪的目光。要不是闯王拦在前面，他们早就和小兵们一起冲进王府里抢掠了。
　　藩王宗室的那些美貌宫女，士绅老爷的那些金银绢帛，想着就令人心动。
　　李自成骑马行在开封城的朱雀大街上，突然一勒马停了下来。他似乎有些感慨，又重新打量起这座被他征服的城市。
　　谋士李岩骑在马上，焦急地朝李自成说道：“闯王，如今开封初下，正是我们邀买人心的大好时机。闯王诚宜约束部众，安抚城中官绅、宗室。如果天下的官绅知道我们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闯王取得天下便易如反掌。”
　　李岩的话有些煞风景，引得刘宗敏等人的一阵冷哼。
　　饥兵们跟随闯王起事图的什么？还不就是杀官绅，杀藩王，抢夺粮草金银过快活日子。如果好不容易攻下开封不掠夺一番，以后还有哪个会跟随闯王？
　　李自成没有回答李岩的话，实际上，李自成根本没有转身看一眼李岩。显然，这个农民军的领袖对李岩的这个提议十分不屑。
　　只有谋士宋献策看了李岩一眼，若有所思。
　　没多久，河南总兵陈永福就被押到了李自成面前。
　　陈永福曾经在李自成第一次攻打开封时候射伤李自成的左眼，让这个闯王变成了独眼侠。陈永福暗道今日被李自成擒下，免不了一场凌迟。
　　走到李自成面前，陈永福拒绝跪下，厉声骂道：“天杀的闯贼！多说无益，要杀要剐速来！”
　　李自成用唯一一只右眼看了看陈永福，跳下了乌驳马。他缓步走上前，亲手解开了陈永福身上的绳索，说道：“若不是陈总兵坚守开封城，李自成数年前早已攻入城中，陈总兵当世良将也。”
　　“朝廷昏庸奸臣当道，陈总兵何不弃暗投明，随某共建大业。”


第0696章 工匠
　　四月二十五，皇极殿的朝会上，百官皱眉不语，气氛凝重。
　　昨天消息传来，李自成攻陷了中原重镇开封。
　　崇祯十四年李植在开封击溃李自成后，李自成躲入太行山中。想不到几年过去，李自成趁着河南灾荒连年又死灰复燃。天子朱由检调集十几万大军围剿，前线的官军却根本没有击败李自成的能力。如今不但不能剿灭闯贼，更让他攻陷了开封。
　　开封城中上至以周王为首的几千大明宗室，下到聚于开封城中的河南名士官绅，全部被李自成一网打尽。李自成在城中大肆拷掠权贵，动用各种刑具，不把藏在地窖中的最后一两银子挖出来不罢休。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自洛阳福王被李自成杀死后，周王一脉又被李自成全灭。大明最看重宗室血脉，平时无论财政再困难都要保证宗室的俸禄，宗藩失陷这个消息可以说是对朱由检沉重的打击。
　　说严重点，朱由检甚至都感觉无颜面祭拜祖宗。
　　朝堂上的文官们同样如丧考妣。李自成视士绅为死敌，不但在乡野中劫掠士绅地主，一进城就更加对官绅举起屠刀。这次开封城失陷，城中不知道多少文官士子被闯军洗劫，不知道多少缙绅富豪被杀死。
　　所谓唇亡齿寒，无外如此。
　　百官都不说话，都在琢磨怎么处理李自成的问题。李自成越发做大，十几万边军显然奈何不了他，必须增派兵力。但是增派哪支兵马，是大有讲究的事情。
　　刑部侍郎张光航突然站了出来：“臣有话说！”
　　“说！”
　　“臣请掉津国公虎贲军讨伐闯贼。虎贲军天下强军，必能将闯贼碾灭！”
　　听到张光航的话，朱由检和文官们都沉默了。
　　兵科给事中龚鼎孳站出来喝道：“张光航，尔居心何在？”
　　张光航皱眉问道：“吾有何居心？”
　　龚鼎孳说道：“以李贼的性子，击溃闯贼后一定会占据河南不走。河南在闯贼手上，只是一家流寇而已。河南若在李贼手上，则是虎贲军的粮饷基地。李植在山东凭借一省之地已经强横霸道，若是再得河南，他还不变本加厉杀光天下士绅？”
　　张光航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事情，抬头看了看天子。
　　朱由检看了看张光航，叹了口气说道：“朕倒是想要用津国公，只是如今津国公已经位极人臣，若再平灭闯贼立下大功，朕拿什么赏他？”
　　阁老范景文跳出来说道：“若是让李植得了河南，恐怕朝廷就再无力控制李植。如今天下人心思动，若是加封李植为郡王，天下钻营附会的屑小恐怕要闻风而动投靠李植，届时恐有不可言之危。”
　　范景文到底是东林党大佬，说话极有水平。明明是士绅害怕李植把势力扩大到河南，他却站在天子的角度分析问题，说得朱由检都挑不出毛病。
　　封异姓王实在是一件很凶险的事情。汉朝封曹操为魏王，最终就禅让给了曹氏。曹魏封司马氏为晋王，司马氏最终占据大统。李植实际上已经割据在天津山东，如果给李植封了王爵，即便李植没有想法，天下的其他人都会有想法。
　　张光航低头想了想，没有再说话，退了下去。
　　内阁首辅王铎看了看吵吵嚷嚷的文官们，站出来说道：“圣上，闯贼越发势大，不可不剿，虎贲军不可用，臣请调京营新军平贼！”
　　王铎说完这话，文官们齐齐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倒不是朱由检不舍得银饷派新军上战场，实在是朱由检害怕这仗打输。新军是朝廷震慑各种势力的根本力量，若是新军一下子打没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何去何从？
　　朱由检思考了好久，才缓缓说道：“河南虽然已经被闯贼占领，但闯贼想扩张到灾荒不那么严重的其他省份，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调新军一事，需从长计议。”
　　……
　　一箱一箱的银子、财货从范家庄南门运进了范家庄。
　　虎贲军的战士们挺直了胸膛，在范家庄父老崇敬的目光中推着大车小车进入了范家庄。范家庄的百姓们看着这一次南征丰富的战利品，一个个眉飞色舞。调皮的幼童们在道路两侧嬉闹奔逐，时不时冲到装银子的箱子旁边摸一摸箱子。
　　被推箱子的士兵们呵斥，幼童们尖叫着跑开，玩得不亦乐乎。
　　天津巡抚李兴率领天津的文武百官在范家庄门口迎接李植凯旋。津齐银行范家庄第三支行行长崔文定跟在李兴身后，时不时和李兴聊上几句，试图和李兴套套近乎。
　　“二将军，国公爷这次带回来一千多万两的战利品，这些银子花在我们的领地上，可以预测会带动领地的新一轮繁荣啊！”
　　李兴虽然厌恶挑衅自己的纪检组总长崔昌武，但对大哥的岳父崔文定却没有恶感。他笑着问道：“哦？”
　　崔文定说道：“津国公在亲自培训我们这些支行行长时候说过，外来的一笔银子进入到一个地方，会形成‘投资乘数’效应。银子第一次使用造成需求，从第一次使用者那里接受银子的人第二次使用银子又形成一次需求，第三次也一样，最终会倍数地提高一地的购买力。”
　　“购买力上去了，生产商品的工匠或者农民收入就上去了，大家都会富裕一些。”
　　其实这些话李兴也听李植说过，李植在后世了解过一些经济学知识，在这个时代听上去就是经世济国的大学问了。李兴朝崔文定点了点头，就上去迎接李植去了。他走到李植的马前为李植牵着马，笑着往范家庄城内走去。
　　“大哥你辛苦了！”
　　李植骑在马上，正笑着接受百姓们的欢迎欢呼，却突然看到前面的天空上有一个飞行物。
　　李植愣了愣，朝李兴问道：“李兴，那是热气球？”
　　李兴看了看那个飞在天上的东西，笑道：“没错，大哥，你上次给齐六他们画的热气球图纸，被那伙工匠们做出来了！”


第0697章 神仙
　　在地面上几个匠人的吆喝声中，热气球上面的柴火被熄灭，热气球失去了升力，渐渐往地面降落下来。
　　刑部侍郎张光航看着那可以任意升起和降落的热气球，如见神明，表情都有些恍惚。
　　张光航是天子派来嘉奖李植的。李植杀到江南处斩了钱谦益和张慎言等国贼，天子发了一道圣旨夸奖了李植一番。
　　李植有韩金信打探消息，知道张光航在朝廷上也帮自己说几句话，便热情招待了张光航，更让他看看自己的热气球。
　　张光航看到热气球后，十分的惊奇，甚至有些失态。这也不怪他少见多怪，实在是在这个时代，飞天是一种不可能的梦想。因为不可能，飞天往往和宗教信仰牵扯在一起。无论是道教的飞天诸神，还是佛教的御空罗汉，能够升腾上天都是神灵的一种力量。
　　然而在李植这里，几个普通的工匠居然靠技术的力量，飞上了那只属于神仙的天空。
　　明代以道教为国教，在道教的神话里，神仙的宫殿全部在天空中。只要能飞得够高，是能见到神仙的。这热气球飞起来，飞得那么高，是不是可以直上青天，和托塔天王聊聊家常，和太少老君玩耍棋子？
　　这令张光航感到惊奇，惊讶，甚至有些害怕。
　　至于李植麾下的将领官员，虽然同样为热气球的神奇而惊讶，但因为跟随了李植十年，早就看遍了各种巧夺天工的发明创造，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钟峰笑着看着那热气球，说道：“国公爷，这热气球安全不安全，钟峰我也想上去坐一坐！”
　　李兴啐道：“钟峰你也想飞天了？你以为飞上去你就成神了？”
　　钟峰回答道：“李兴你莫以为我钟峰没见过这热气球，国公爷给那几个工匠画图纸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比你还清楚这热气球的原理。”
　　听到辽东总兵钟峰了解热气球的原理，张光航抖擞精神，急忙竖起耳朵听钟峰解释。
　　钟峰咳嗽了一声，说道：“国公爷那时候说得清楚，这热气球利用的是热胀冷缩原理。火焰是热的，能把空气加热，让空气膨胀变轻。空气变轻后充满热气球的腔内，整个热气球就变得极轻，受到大气的气压，自然能在空气中浮起来。”
　　听到钟峰的解释，李植麾下的老人不少都明白过来，点头称是。这些老人跟随李植久了，多多少少听李植普及过一些基本科学知识，自然能听懂钟峰的解释。
　　但是张光航就傻眼了。对于钟峰说的什么“空气”，什么“热胀冷缩”，什么“气压”，那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光航想了半天，最后朝钟峰问道：“钟总兵，这凡人飞得这么高，会不会惊到天上的神仙？”
　　听到刑部侍郎张光航的话，李植差点笑出声来，最后好不容易忍住。
　　钟峰愣了愣，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主意。明代的道家信仰十分流行，好几个皇帝本身就是炼丹求长生的道士。在明人的概念里，天上那必然是有神仙的。即便像钟峰这样跟李植学过一些基础科学知识，也没有抛弃对神仙的信仰。而凡人借助热气球的力量上了天，这似乎确实打破了神仙的飞天特权。
　　钟峰支支吾吾地说道：“国公爷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天上的神仙想来也是知道的。我们在国公爷麾下做事，即便惊扰到了神仙，也一定会得到原谅的。”
　　张光航听到钟峰的解释，频频点头。众人都十分信任李植的力量，既然李植是由海边神仙道士传授的知识，自然和天上的神仙有些渊源。
　　李植听到钟峰乱七八糟的解释，有些无语，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植暗道这基础科学教育是不是该搞起来了。只不过如今李植的领地对新式知识分子处于饥渴状态，学校培养出来的基层人才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被各级官服、法院和税务局瓜分。李植实在没有时间再让学生学习物理化学，因为那样更会延长学生学成入仕的时间。
　　不过李植又觉得是不是可以在低龄孩童和工匠中进行基础科学教育。如果有一批工匠掌握基础科学，就可以减轻李植的工作量——以后李植有什么发明创造，将图纸画出来交给工匠们，工匠们就能依赖他们学过的知识做出来。
　　李植正在那里思索，热气球已经降落到地面上。用竹子编制的舱体中，板甲锻造作坊的匠头齐六和另外四个匠人走了出来，拱手朝李植作揖。
　　“见过国公爷，见过诸位大人！”
　　李植笑着拍了拍齐六的肩膀，笑道：“齐六，你这热气球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齐六被李植拍了一下肩膀，有些激动，说道：“国公爷，根据你给我们的图纸，我们开始时候试图用帆布缝制热气球。但是这样做出来的热气球漏气，没有飞起来。我们最后用鞣制过的猪皮做气球，成功的飞起来了。”
　　李植走到热气球旁边看了看，笑道：“你飞了几次了？安全不安全？”
　　齐六答道：“我最近飞了三十多次了，隔几天就飞一次。没有出过事故。”
　　李植点了点头，突然朝张光航说道：“张大人，我带你一起飞上去看看！”
　　张光航愣了愣，一下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可以飞天？”
　　张光航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他感觉自己表现得像个土包子似的。自己怎么说也是京城来的官员，怎么在范家庄这种小城市倒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似的。
　　李植一挥手，喝道：“来！”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张光航小跑着随李植进入了座舱中。齐六哈哈一笑，又在燃烧铁桶中烧起了木柴。热气一点点把发瘪的猪皮气球吹胀了，在众人的惊呼中，热气球腾空而起，带着李植和张光航飞上了天空。
　　齐六和另外一个工匠使劲在座舱中摇动座舱后面的螺旋桨，尽力控制热气球的前进方向。
　　这种螺旋桨风力有限，只能在无风的时候使用，比如今天。如果遇上大风天气，热气球还是不要升空的好。
　　热气球渐渐飞上了高空，到达了距离地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齐六减少了火势，让热气球不再上升，而是浮在了半空中。
　　张光航似乎有些畏高，在座舱中站着脸色有些发白。他鼓起勇气站到座舱边上往下面望下去，看到脚下的范家庄。经过两次扩建的范家庄在脚下呈现一个积木一般的直角形状。城中的各个工厂星罗棋布，运送原材料和货物的马车来来往往。
　　张光航看了看顶上的青天，又看了看脚下的城市，摇了摇头，赞道：“真神仙手段也。”


第0698章 专利
　　五月十二，跪在地上的“山寨”收割机作坊作坊主满头的细汗，匍匐在地不敢说话。
　　津国公李植来检查他的山寨收割机作坊了，带着好多大官。
　　作坊主之所以胆战心惊，是因为这个作坊主仿造了李植的畜力小麦收割机。
　　目前在辽东和天津的市场上，畜力小麦收割机供不应求，出现了大量的仿造者。
　　辽东“机械化”小麦耕作主要由畜力条播机和畜力收割机组成，辅以灌溉水渠的兴建，以及其他一些小机器，可以将几个负荷最重的农活全部交给机器和灌溉设施完成。这样一来，原来只能耕种二十亩小麦的佃农可以耕作一百亩的旱田，地主和佃农的收入都会大幅增长。
　　在《天津日报》和《山东日报》的宣传下，在辽东各层官吏的引导下，辽东的农民和地主都普遍接受了李植的新式机器，大量向李植订购。二月份辽东春小麦的播种，百分之九十五的田地都购买、使用了条播机。
　　条播机的生产可以说是有条不紊。这种机器在去年，也就是崇祯十八年三月已经被李植发明出来。四月份李植就在范家庄组建了条播机工厂，雇佣五千人生产条播机。条播机工厂的产量大概是每月三千台，抢在辽东春耕前生产了足够市场需求的机器。
　　从使用的情况来看，农民的反响很好。条播机操作简便，不容易损坏，特别适合一马平川的东北大平原。地主们都准备好了银子，准备购买李植的蓄力收割机。
　　但是蓄力收割机的生产有些跟不上进度。去年十二月开始生产收割机，到了现在五月初，李植的工厂只生产了一万八千台。这样算下来，在七月份小麦收割的时节，李植的收割机只能生产二万四千台，距离市场三万台的需求还差六千台。
　　这是一个严峻的缺口。
　　理论上，没有收割机进行机械化收割，成熟的小麦麦穗可能就会脱落掉地上，无法收获。辽东二月份种下去的大片小麦田可能就要白种。
　　当然，实际情况可能比理论上稍好。因为辽东省除了十几万使用农业机械的佃农，还有二十万正在开荒的辽人壮劳力，更有二十多万成年女真人奴隶。如果收割机迟迟不能到位，李植可以雇佣和组织这些劳动力投入到收割小麦的工作中。
　　实际上辽东耕地的水利设施如今并不完善，辽东一千多万亩旱田灌溉工作也是由辽东巡抚郑元组织这些劳动力完成的。现有“熟地”上高度体系化的灌溉系统可能要明年才能建好。
　　不过如果调集这些开荒的劳动力收割小麦的话，涉及到人员的再次分配、迁徙和房屋安置，成本非常高。对于辽东的功勋地主来说，比起使用机械，使用这些应急的人力是十分不划算的。
　　再次使用这些应急人力，说不定今年的收成和支出要对消，一分钱利润都没有。
　　所以在辽东和天津的市场上，出现了一批无法满足的收割机需求。
　　有需求，就有市场。不少商贾、富豪看见了这个需求，开始组织铁匠仿制李植的收割机起来。短短几个月，天津起码涌现了六家收割机仿造作坊。李植今天检查的这家，就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
　　李植看了看这家仿造作坊，朝地上的作坊主问道：“你们是怎么生产切割件的？”
　　那个作坊主抬起了头，诚惶诚恐地说道：“回国公爷，我们从国公爷的钢厂买来坩埚钢，然后靠锻工抡大锤子将切割件锻打成型。再用砂轮磨。”
　　听到作坊主的回答，李植皱了皱眉头。这家作坊的生产技术处在一个很低的水平，所谓的“大”，完全是人数多。
　　李植问道：“你们生产一台收割机要多少成本？”
　　作坊主擦了擦头上的细汗，说道：“要五十二两银子一台。我们的机器质量不如国公爷工厂的，只能卖六十五两的价钱，算下来一台利润十三两银子。”
　　李植摇了摇头。
　　李植的官营收割机厂广泛使用流水线和蒸汽机锻锤，生产的效率远高于这个作坊，生产一台收割机成本只有三十五两银子。因为质量好，机器的官方定价是八十两银子，利润高达四十五两银子。
　　这个山寨作坊窃取了李植的发明，却只能生产劣质的仿制品。如果这样的黑作坊泛滥，最后会降低整个收割机机器的口碑，甚至会因为劣质机器的质量和效果太差，导致农民和地主放弃机械化农耕。
　　李植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铁匠们，又摇了摇头。
　　作坊主抬头看了看李植，鼓起勇气问道：“国公爷，以后我们还能继续仿制国公爷的收割机么？”
　　李植淡淡说道：“可以仿制，但是要收专利费！”
　　“何为专利费？”
　　“专利费就是本公发明了收割机，享有这个发明的生产权利。其他人要生产，就要从本公这里购买生产许可。这个收割机本公订下的专利费用是四十两银子一台。”
　　听到李植的话，跪地上的作坊主哭丧着脸说道：“国公爷，小民付不起那么高的专利费。”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确实付不起，准备好把作坊卖了吧！”
　　“国公爷，这作坊谁人会买啊？”
　　李植没有搭理作坊主的哀求，走出了这家“黑作坊”。
　　“韩金信，找一家技术含量高一些的作坊看看！”
　　“有一家，我这就带国公爷去看。”
　　李植随着韩金信往天津城郊的东面走去，看到了一个占地不大的作坊。那作坊建在一个排水良好的小丘上，连着天津卫城通往大沽港的官道，从作坊里不停传出巨大的敲击声。
　　李植一走进那作坊里，就看到三个巨大的蒸汽机锻锤不停地上下运动，在捶打铁砧上的钢铁锻件。
　　看到李植带着亲卫走进来，作坊里的作坊主和工匠们慌了神，呼啦啦全跪在了地上。不过李植倒是没有搭理他们，李植站在那个蒸汽机锻锤旁边仔细看了看。
　　蒸汽机锻锤不算新鲜事，李植如今对外高价出售成品蒸汽机。大明本来就有水力锻锤，稍微有点头脑的铁匠都会想到用蒸汽机驱动锻锤。
　　但是另李植驻足细看的是：这个作坊的蒸汽机锻锤锤臂的杠杆设计得很好，三台小型蒸汽机的力量被杠杆稍微放大，恰到好处地敲在收割机的割刀锻件上。
　　看到这些蒸汽机锻锤，李植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这个作坊付得起自己的专利费。


第0699章 上市公司
　　如今的李植，已经不像刚刚穿越时候那样担心民用技术外流。
　　首先是因为如今的产品已经越来越专业化，往往只适合于李植治下秩序井然的社会。比如这条播机和收割机，除了沃野千里的辽东，大明其他地方的佃农用不起，地主没有动力购置——雇佣仅仅图个果腹的佃农耕作显然比使用昂贵机械更划算。
　　使用机械进行工业化农耕最重要的是法制环境。一个农民耕作五个人的田地，赚取超额利润，却不能被其他豪强眼红、勒索。没有李植建立的法制环境，条播机和收割机运行不到几个月，就会有青皮无赖上门敲诈，就会有恶霸流氓破坏灌溉水渠。
　　生产力固然重要，但没有生产关系的配合，再好的机器也只能束之高阁。李植南征北战杀人无数，所图的就是建立起一个良性的生产关系。
　　其次，是李植公开销售的产品技术含量确实很高。比如蒸汽机，就需要使用车床、镗床进行精加工。这些车床、镗床使用李植反复改进的轴承，是远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母机。即便是别有用心者买了蒸汽机去拆解模仿，没有车床、镗床他也造不出蒸汽机来。
　　按这个时代的加工精度，即便是红毛和弗朗机人买了李植的蒸汽机去，也无法成功仿造。
　　所以李植可以放任各种作坊和拖网捕鱼的渔民使用自己的蒸汽机，放任辽东的农民使用农业机械，而不担心技术外流的问题。
　　李植看着三台蒸汽机在作坊中轰鸣运作，点了点头。
　　他朝作坊坊主说道：“起来说话吧！”
　　那个作坊坊主站了起来，不过还是弯着腰拱手对着李植，不敢站直。
　　李植问道：“你这收割机生产一台有多少利润。”
　　作坊坊主听到这话犹豫了两秒，似乎在是在琢磨要不要说实话。
　　韩金信阅人无数，马上看懂了坊主的心思，喝道：“兀那商人，国公爷问你一句，你就老实回答一句。只要说的是实话，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欺瞒诓骗，回头国公爷就把你的作坊关了，让你赔个精光。”
　　那个坊主被韩金信一句话说得战战兢兢，拱手答道：“总兵大人教训得是！回国公爷的话，我这仿造的收割机生产一台，能得利润五十三两。”
　　李植的工厂生产一台机器只有四十五两利润，这个作坊主却能赚取五十三两。李植诧异地问道：“能有这么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作坊主抬头看了看李植，又低头说道：“回国公爷，我们作坊中精细管理，把好每个生产步骤的用料和操作，做到不产生一丝浪费。另外，虽然国公爷设计的收割机精妙无比，但在一些部件上上还有冗余结构，我做了改进。所以一来二去，我们用的材料就较少，成本就较低。”
　　李植点了点头，赞赏地看了这个坊主一眼。
　　李植当时粗粗设计出收割机就去南征钱谦益了，设计出来的收割机自然来不及细细改进，想不到却被这个作坊主看出来了。
　　发明创造固然重要，但要让发明创造造福社会，企业家精神也十分重要。先进的科技要配合妥善的管理，才能真正提高社会生产力。第一个发明电视的人固然伟大，但如果没有一代一代的企业不断改进电视，那电视就永远只会停留在几寸的大小。
　　李植觉得眼前这个作坊主就是一个合格的企业家，了解技术的同时，拥有很强的管理能力。
　　比起让二叔李道继续管理越来越庞大的官办工厂，构建越来越臃肿的管理机构，李植更倾向于使用专利制度把产品生产释放到民间。如果让有管理能力的民间人才参加到工业生产中来，整个社会的效率会比官办巨型工厂效率更高。
　　李植问道：“你叫什么？”
　　作坊主答道：“回国公爷，小民叫章良。”
　　李植笑道：“章良，以后你生产本公发明的收割机，每台要付四十两专利使用费给本公。”
　　作坊主想了一会，点头说道：“国公爷发明的机器愿意给我们生产，我们自然要交纳一定的费用。便是交给国公四十两专利费，我们也还有十三两利润。”
　　李植笑道：“你一台机器成本只花二十七两成本，十三两利润是暴利，差不多是百分之五十的暴利！我建议你扩大生产！”
　　作坊主章良看了看李植，说道：“回国公爷，小民也想多买几台蒸汽机，每月多生产几十台收割机。只是小民全部家当都投在这个作坊上了，哪里还有钱扩大生产？”顿了顿，章良说道：“到银行贷款是一个法子，不过我家并没有那么多房产、田产做抵押，银行不会贷款给我。”
　　李植点头说道：“银行贷款确实不行，银行只赚取最高一分的利息，是无法承担你这样创业风险的。我建议你发行股票，向社会大众集资。”
　　章良愣了愣，问道：“何谓股票？”
　　李植笑道：“说来话长，到时候我再派人跟你解释。我这些天就建一个股票交易所出来，到时候你做我交易所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
　　五月十五，李植带着李欢去即将开业的股票交易所。
　　李欢已经九岁了，李植年初送给了他一匹一岁半的小马，李欢从此有了坐骑。李欢十分喜欢这匹小马，很快就学会了骑马。他觉得小马不够威风，还跟府里管事的管家要来一朵红绸花挂在小马的额头上，看上去就和新郎官的坐骑一样。
　　李植带着李欢走在路上，路人都十分欢喜地看着李欢这个国公世子。李植治下的老百姓生活越来越富，但是李植总有一天会老去死去。国公的继承人是百姓好日子的保证，不少百姓站在两边，欣喜地朝李植父子作揖行礼。
　　骑在马上，李欢突然问道：“爹爹，何谓股票？”
　　“股票就是有发展前途的作坊或者工厂因为缺乏资金，向社会上的公众募集资金后，给予公众的募资凭证。这种凭证可以在市场上交易。”
　　李植见李欢没明白，说道：“你知道合伙经营吧？”
　　李欢赶紧点头答道：“知道！”
　　“股票就是合伙经营的一种，不过参伙的人更多，单个合伙人的资金更少。”
　　李欢恍然大悟，说道：“我明白了，爹爹。上市公司就是一个合伙买卖。不过合伙者更多，动辄几百几千人合伙，每个人的参伙份额由股票证明。这种参伙份额可以拿到市场上去销售。”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九岁的李欢这么快就明白了股票的意思。
　　这个儿子当真聪明。


第0700章 股票
　　李植看了看李欢，问道：“李欢，若是天下太平，你觉得是做上市公司的东家好，还是做官好？”
　　李欢想了想，说道：“爹爹，我觉得做官好！”
　　李植皱眉问道：“为何做官好？”
　　李欢抬起下巴，认真地说道：“即便天下太平，做东家也只能扬善，但做官既可以扬善也可以惩恶。只有不断地惩治屑小，鼓励美善，才能守得住太平盛世。我不但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
　　李植看着李欢，笑了起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
　　五月十八日，顾老二冲进了新开张的股票交易所。
　　之所以说顾老二是“冲”进去的，是因为那交易所中的人实在太多。四百平方米的大厅中人头涌动，三米宽的大门口挤满了人，人们一个个握着钞票，睁大着眼睛看着大厅上方的股票价格。顾老二每挪动一步，都要和至少把两个人挤到自己身后才能前进。
　　津国公在报纸上宣传了五天股票交易所，说这是一个让天津和山东百姓参与到“工业大生产”，获取“社会大生产红利”的好办法。手边有闲钱的天津百姓们闻风而动，一个个全挤到交易所来买股票。
　　山东的百姓没什么钱，不过天津的百姓是十分富裕的。这年头农夫一年都收入几十两，谁家没有几十两，百余两储蓄啊？拿来买股票最好不过了。
　　不过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办公区并不拥挤。一个交易所吏员突然大喊了一声：“章良收割机公司这次发行的股票全部售出，价格上涨一钱，每股一两三钱一分！”
　　听到吏员的喊话声，大厅里“轰”一声全议论开了。已经买了章良公司股票的人兴奋地满脸通红，大声和别人吹嘘着自己的眼光。
　　“章良的招股说明书上说了，他这个厂上市融资后今年预计能生产收割机三千六百台，盈利将达到四万六千两。如果说章良用八成资金拿来分红的话，每股能分股息二钱一分。按现在的股价，每年能拿到股价一成五的分红！”
　　“一成五的分红！是银行利息的五倍！”
　　“我看章良还要涨！”
　　负责报价的吏员喊完话，就用梯子爬上“牌价区”，用抹布擦掉章良公司后面的股价，用粉笔将新的股价写了上去。
　　说起来，这粉笔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产品，叫作钟明志粉笔公司。这家公司一口气把津国公的粉笔专利买下了，大规模向天津和山东的学校提供粉笔。虽然钟明志公司没有章良公司那么火热，但也是交易所里热门的交易品种之一。
　　听到吏员的报价，有些没有买章良公司股票的人十分地羡慕，抓耳挠腮地考虑要不要跟进买一些。然而这些人又担心自己一买股价就跌下去。因为交易所里并不是所有的股票都在涨，郑成功运输船队公司开盘后就一直在跌。
　　“郑成功最新价，三钱八分！”
　　随着吏员的一声高喊，交易所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一个握着郑成功公司股票的中年人听到吏员的报价，急得满头是汗。郑成功开盘价四钱，目前一天已经跌了二分，令购买了股票的人心急如焚。
　　郑成功这次成立上市公司募资三十万两，资金用途是将船队中的五艘大帆船改造成轮船。结果到现在为止只筹集了五万两，还有二十五万两的股票卖不出。已经卖出去的股票也是节节下跌。
　　虽然郑家现在已经是国公爷体系内的力量，但大家似乎都不看好曾经和国公爷作对的郑家人。
　　顾老二却不关心这些公司的股价，他好不容易挤到交易台前，看了看那个台子后面的招牌：“井边坊崔氏股票行”。
　　这是国公爷妻家开的股票行，是股票交易所的八家做市商之一。
　　顾老二正准备买股票，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顾老二回头一看，看到了和自已一起去辽东的齐工继。
　　顾老二和齐工继打了一声招呼：“齐老哥，你买了什么股票！”
　　齐工继得意地举了举手上的股票：“章良收割机公司。已经涨了一钱了！”
　　齐工继凑到顾老二耳边说道：“绝对机密消息，章良公司是津国公亲自点名上市的优质公司。国公爷这半个月去公司章良看了两次！赞不绝口。”
　　又拍了拍顾老二的肩膀，齐工继说道：“顾贤弟不趁现在股价还低，追买一些？”
　　顾老二笑着摇了摇头，挤到了柜台前。他从怀里掏出两百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两”钞票，交到股票行的办事员手上：“我买四百股‘陈德阳农田服务队公司’的股票。”
　　那个办事员看了看牌价区的“陈德阳”股票价格，说道：“这位客商，陈德阳公司这次募集十五万两银子，目前只卖了五万一千两。你确定要买陈德阳的股票！”
　　顾老二点头说道：“买，就买陈德阳的股票。”
　　那个办事员不再多说，接过了顾老二手上的钞票，开始给顾老二办手续。
　　齐工继看着顾老二的动作，在那里琢磨顾老二的动机。他突然一拍顾老二肩膀，说道：“你家的辽东田庄是承包给这个陈德阳的？”
　　顾老二哈哈一笑，说道：“齐老哥好眼力！”
　　顿了顿，顾老二说道：“这陈德阳服务队做事实在是不错，我去辽东看了两次，那个服务队管理得太好了。我家的农庄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水渠水车全部建得笔直。我看就算用人种也没有陈德阳种的好。服务队的小队长跟我说今年每亩能收七斗五升的麦子。”
　　“这样的好服务队，没有不发财的道理。我算过服务队的账，他们一年的毛利超过三成，妥妥的暴利。我买他们的股票不在乎涨不涨，就等着拿这服务队的分红。”
　　齐工继见顾老二说得这么好，有些动心。
　　“我还有五十两银子闲钱，我也跟贤弟一起买点？”
　　顾老二笑了笑，没有回答齐工继的话，而是从办事员那里接过了四百张股票凭证。办事员又递过来一本股东账册，让顾老二核对他的股票数，然后让顾老二摁了指印。
　　顾老二买完了股票，和齐工继打了个招呼就挤出去了。
　　齐工继一个人站在那里想了想，最后一拍手，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塞给了办事员。
　　顾老二走回家里，心情很好。他反正今天请了假，所以也没有去纺织厂上班。小儿子小女儿都去学校上课去了，只有大儿子顾为升在那里看一本阮大铖写的《春灯谜》，一边看一边笑。
　　顾老二从厨房里取出一盘炒黄豆，又拿出一瓶浙江金华老酒，从柜子上取出前几天没时间看的《天津日报》，一边吃豆一边看报，一边吃起酒来。
　　坐了半天，顾老二却看到齐工继东找西找，找到了自己家来了。
　　一看到顾老二，齐工继就哈哈大笑：“贤弟，你不知道！刚才陈德阳公司的人跑到交易所发布了一条新消息，说津国公将十万亩抛荒旱地作为公田承包给了陈德阳公司。你是没看到，这消息一发布出去，交易所里那些人疯抢陈德阳公司的股票。”


第0701章 泥泞
　　五月二十，李植带着五百亲卫和一百名仪仗人员，骑马立在辽东省道路两边的草地上，看着步履艰难的运输马车车夫推拉着马车。
　　这里是锦州北面三十里，是辽东运输大动脉的关键部位。如今辽东的粮食还没有成熟，辽东省内的一百多万开荒劳力、农民和奴隶全部依赖关内的粮食供给。每个月花费着李植海量的银子和粮草。
　　不过从关内运粮食到辽东，并不容易。
　　经过几年的发展，如今天津大沽港已经成为李植领下的粮食转运基地。这里外通渤海，台湾和山东沿海的粮食可以海运过来；内通海河，用漕船可以把粮食运往天津卫城和北京城。辽东一百多万人口的粮食，全部来自大沽。
　　粮食在大沽装上轮船。轮船穿过渤海将粮食运到锦州上岸，再换马车，将一车车的粮食分运到辽东各地。
　　然而鞑清留下来的道路实在太差。女真人以渔猎而起，总想着劫掠抢夺，没有兴建基础设施的习惯。鞑子占领辽东二十多年，辽东的交通还是依赖明朝辽东镇留下的土路。
　　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雨，锦州北面的道路就变成了一片泥潭。运输粮食的马车一直等到今天，等道路基本干了才重新上路。但即便是这样，也时不时有马车陷入还湿软的泥泞中出不了。
　　李植的前面，就有一辆马车陷入了泥泞中。七、八个马车车夫聚了过来，喊叫着推动着那辆一千多斤的马车。
　　“嗨嚯！”
　　“嗨嚯！”
　　“嗨嚯！”
　　喊叫着推了十几次，马车终于被推了出来，重新回到坚硬的道路上。马车车夫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他们聚在一起蹲成一团，点着了一根旱烟，轮流抽着。休息了十几分钟，他们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开始催动马匹。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想不到辽东的粮食运输，竟这么艰难。”
　　辽东巡抚郑元骑马立在李植身边，摇了摇头，说道：“国公爷，艰难的还在后面。要不了两个月，辽东的旱田就要收获了。”
　　郑元指了指荒无人烟的大草原，说道：“辽东地方千里，我们去年底分下去的田地就有一千二百万亩。这些田地有些产量高，有些产量低，平均算下来有七斗的收成。刨去来年的种子，辽东今年大概能收获六百五十万石粮食。”
　　“辽东现有六十万辽民和四十万鞑子奴隶，一百万人一年大概消耗三百万石粮食。多余的三百五十万石粮食要运入关内。按现在的粮价，这些多余的粮食价值七百万两。”
　　郑元又说道：“国公爷你也看到了，鞑子统治时候只想着劫掠掠夺，基本不修道路，当初辽东镇留下的道路如今已经是一塌糊涂。辽东各地距离锦州海港大都有十来天的路程。我算过，如果靠马车运送这些粮食回天津，需要二万辆马车来回运送一年，才能把所有的粮食装上船。”
　　“如果用四两一个月的价格雇佣这二万辆马车，这一年下来运费就是一百万两，接近粮食价格的一成半！”
　　听到郑元算出来的惊人数字，李植也不禁动容。如果运费这么高，辽东的粮食就要折价不少。在辽东耕种的佃农、服务队和地主们收入都会一下子下降一成半。
　　郑元吸了口气，说道：“这还是第一年。如今有五十万壮劳力在开荒和修建水利工程，明年起码能再把一千二百万亩抛荒旱田的水渠和水车架好，把这些抛荒田变成可以机械耕作的良田。到时候辽东粮食产量翻番，一年花在陆路运输上的运费要花三百万两银子。”
　　辽东的粮食大多使用李植的农业机械进行耕作，人均产量极高。这样种植出来的粮食已经超过小农经济的范畴，可以说是商品农业。对于商品农业来说，运输是一个大问题。
　　如今的辽东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每年有几百万石的粮食要往关内运输。靠几十年前辽东镇留下的泥泞道路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运输。
　　郑元拱手朝李植施了一礼，说道：“所以，国公爷，我建议在辽东开始兴修水泥道路。争取做到每个千人的小镇都修通水泥路。单马马车在泥路上只能拖一千三百斤货物，在水泥道路上可以拖二千多斤货物，这样算下来路费一下子就能减少一半。”
　　“初始投资虽然大一些。但一旦建成，每年可以节约的运费以百万计。”
　　李植看了看郑元，觉得这个舅舅如今能力还可以。虽然出身贫寒，但现在做到辽东巡抚这样的高位，或者说“辽东开荒大队总队长”，却是毫不怯场。上任半年，就开始琢磨解决辽东的基础设施问题了。
　　李植看着前方慢慢前进的运粮车队，说道：“水泥道路作为基层道路网可以修。不过即便修了水泥路，还是无法解决越来越沉重的辽东运输问题。”
　　郑元愣了愣，问道：“那该如何？”
　　李植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尝试在辽东修铁路！”
　　郑元听得云里雾里，更加不明白了：“何谓铁路。”
　　李植说道：“所谓铁路，就是在地面上铺上光滑的钢轨，利用钢轨摩擦力较小的优势降低货车的前进阻力。这样一来，原先需要五匹马才能拖动的货物，现在使用一匹马就能拖动。”
　　郑元琢磨了一阵，说道：“这样的道路修起来怕是要一笔巨资吧？我们的坩埚钢一斤要五分银子一斤，这铺在地上要多少银子才够铺？”
　　李植笑道：“用坩埚钢是不行的，光是产量就不够，我们要弄出便宜的钢铁出来。”
　　郑元看了看李植，说道：“坩埚钢已经比大明其他地方的钢铁便宜多了，国公爷还能产出更便宜的钢材？”
　　李植笑道：“这新式炼钢法说起来并不复杂，只是把生铁中的碳氧化分离出来，把含碳量高的生铁变成钢材。”
　　李植又看了一眼缓缓前进的运粮马车队，说道：“这次回天津，我们就开始建设新式炼钢转炉吧！”


第0702章 转炉
　　五月二十五日，李植看着十几个德州来的坩埚匠人，递上了两块石头。
　　以前李植一直让蔡怀水去德州购买烧玻璃和炼钢用的坩埚。实际上，李植已经成为德州坩埚匠人的头号客户。
　　这次李植要建设炼钢转炉，干脆出高价把这些人请来，让他们到范家庄来为李植建造转炉炉衬。
　　这些年得了李植天量的坩埚订单，这些德州人显然都富起来了。此时十几个匠人一个个衣着体面面色红润，一看就是生活富裕的人群。
　　那几个坩埚匠人看了看李植递过去的石头，捏了捏，说道：“国公爷！这是白云石和高岭石！”
　　李植听到这句老道的话，赞赏地看了看这几个德州人，暗道这不愧是为自己生产了无数炼钢坩埚的匠人。实际上李植为了找到较为纯净的白云石和高岭石花费了不少工夫，专门雇佣二十多个人在山东找矿，找了两年多才找到。
　　有了这两项材料，李植才能做出合格的转炉炉衬。
　　十几个坩埚匠人将李植的两块石头转递着看，一个个都忍不住点头称赞。李植这两块石头纯度很高，是难得的好矿石，和一边山野里可以找到的普通矿石大不一样。
　　李植等这些技术人员都看了一遍矿石，才说道：“我要你们用这两种矿石为我做一个大型高炉炉衬。”
　　听了李植的话，一个德州匠人好奇问道：“用高岭石做炉衬我们明白，这高岭石高热时候十分坚韧，是制作坩埚的好材料。但是为什么要用白云石呢？”
　　其实明人所谓的白云石就是碳酸钙镁。这种矿石虽然也同样耐受高温，但相对于高岭石来说更加稀少，而且加工难度也更大。李植之所以要采用这种材料和高岭石一起做转炉内衬，是因为氧化镁可以耐受碱性钢水。
　　磷是钢中有害杂质之一。含磷较多的钢，在室温或更低的温度下使用时，容易脆裂，称为“冷脆”。钢中含碳越高，磷引起的脆性越严重。一般普通钢中规定含磷量不超过0.045％，优质钢要求含磷更少。
　　但是大自然的铁矿石中不含磷的极少。相应的，李植能在大明市面上买到的炼钢材料生铁中，也必然含有大量的磷。这些磷元素溶在钢水中会形成碱性环境。只有使用白云石制作碱性炉衬，才能在炼钢过程中把磷除掉。
　　原先的历史上，1856年贝塞麦发明了酸性转炉炼钢法。但酸性转炉炼钢不能脱磷。1879年托马斯发明了能处理高磷铁水的碱性转炉炼钢法，才让欧洲各国都能大规模生产普通钢材。李植采用的就是这种碱性转炉法。
　　不过这些炼钢知识李植却不准备和新来的匠人说得太细，李植淡淡说道：“我的炼钢高炉需要这样的内衬，你们用这个白云石和高岭石做出耐受高温的衬壁便是。”
　　坩埚匠人又抓着白云石把玩了一阵，最后说道：“我们可能还要在炉衬里用上一些黑滑石。”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坩埚匠人们得到李植的许可，便去马车上取工具和材料，准备在李植提供的一间厂房里搭建炉子，烧制高炉内衬了。李植站在一边看了看，见他们带来的工具和材料极多，足足有五辆马车。
　　“这个转炉内壁要多久才能做出来？”
　　为首的坩埚匠人摸了摸脑袋，说道：“怕是要一个月！”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李植召集了三十个在坩埚炼钢作坊工作了多年的工匠，在尚未有设备入驻的转炉钢厂厂房里竖起一块黑板，向工匠们传授新的炼钢知识。
　　这三十人是李植准备用于转炉炼钢的新班底，李植准备让他们明白转炉炼钢的原理，有助于他们更好的冶炼钢材。
　　李植举起一块熟铁和一块木炭，说道：“首先大家需要明白的是，铁中都有碳。所谓熟铁，就是含碳量极低的铁，而所谓生铁，是含碳量超过百分之二的铁。而含碳量介乎熟铁和生铁之间的，我们称之为钢。”
　　这个道理听众们早就听李植说过，此时只不过又听了一次。
　　“所以炼钢便自然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增加熟铁的含碳量。另一种就是减少生铁的含碳量。我们的转炉炼钢法，采用的就是第二种方法，将生铁的含碳量降低。”
　　“我们利用鼓风机将空气从顶部吹入融化的铁水中，铁水中的碳和杂质在高温下和空气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其他物质。二氧化碳会随着空气一起带走，而其他的杂质，则会和我们的造渣剂一起形成炉渣。”
　　“这些杂质在和空气中燃烧的时候放出大量的热，会让整个融化的铁水始终处于沸腾状态。所以在整个炼钢过程中只需要加热铁水一次，然后铁水就会一直处于高热状态。此时加入生石灰等造渣剂造渣，就能改善钢水的质量。”
　　“所谓造渣，大家都明白，说到底就是调整钢、铁中杂质的操作。目的是把杂质变成炉渣，把硫、磷降到计划钢种的上限以下，并使吹氧时喷溅和溢渣的量减至最小。”
　　这三十个炼钢工人都是坩埚炼钢作坊的老工人了，听了李植的话，都基本明白了转炉炼钢的原理。李植说完一段话就看看听众的反应，工人们则不断地点头，表示他们听懂了。
　　李植看着自己这些老工人，觉得自己发展转炉炼钢不会遇到太大的问题。毕竟自己的坩埚炼钢作坊已经运行那么多年了，工人们对如何管理这沸腾的铁水，如何造渣都有一套心得。李植稍微一提点，这些工人就能举一反三。
　　李植在黑板上用粉笔用力一点，最后说道：“当然，钢液在静止状态下，夹杂物上浮和排除的速度较慢。我们的鼓风机风力有限，光靠鼓风机顶吹无法让反应快速完成。我们必须使用工具对转炉进行搅拌。所以我们的每台转炉需要两台蒸汽机。一台负责顶吹，一台负责搅拌。”


第0703章 铁路
　　五月二十八，盛夏的太阳像是要把大地上的一切全部烘干。韩金信坐在琼州府昌化县的小河边上，看着蜿蜒流下的公羊河，擦了擦头上的细汗。
　　韩金信正带队在琼州府寻找石碌铁矿。
　　石碌铁矿位于海南岛西部，是亚洲品位最高的铁矿。平均品位51.2％，最高达69％，更可贵的是矿石全是露天矿脉，开采极为容易。
　　石碌铁矿中的矿石杂质很少，稍经冶炼就是上好的生铁。用这里铁矿石炼出的生铁炼钢，不仅省时省力，更可以让钢铁的质量直线上升。后世的中国钢厂放着国内的低品位铁矿石不采，拼命进口澳洲和巴西的铁矿石，就是因为高品位的铁矿石可以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
　　韩金信的一个手下给韩金信递来了一条干净毛巾，韩金信接了过来，往头上擦了擦——在琼州府这地方，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手帕之类的小东西已经不够用了，只有用毛巾擦汗才擦得干净。
　　韩金信的另一个手下就没有毛巾用了。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总兵官，找矿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总兵官何必亲自跑一趟。若是把总兵官累坏了，我们当真担当不起。”
　　韩金信坐在石头上，拱手朝天津方向施了一礼，说道：“国公爷关心这石碌铁矿的事情，两天找了我两次，让我一定派精干人手来找。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国公爷这么重视，我韩金信就不能怠慢，干脆亲自带队来寻！”
　　“国公爷说了，这个石碌铁矿的铁矿石有三亿吨，足够我们开采一辈子。如今国公爷已经组织了京城附近的冶铁匠人在天津设炼铁高炉，要不了一个月高炉就要竖起来。高炉炼出的生铁直接供给国公爷的转炉炼钢，就等石碌的铁矿下锅开炉了！”
　　“想当初我韩金信在井边坊差点饿死，是国公爷一手收留了我。今天我韩金信能为国公爷流一点汗，是我韩金信的荣幸。”
　　跟着韩金信的十几个密卫听到了韩金信忠心耿耿的话，都感慨总兵大人当真是忠义。
　　这次找矿国公爷重视，总兵官亲自带队，五百密卫分为八十个小组在昌化县的山区里浩浩荡荡地寻找，料想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露天的石碌铁矿。
　　韩金信正在那里休息，突然看到不远处跑来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密卫队长。
　　李植的密卫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有不少人都上了李植的报功名单。在天子一次次的赏赐中，不少人受天子赏赐了飞鱼服。飞鱼服这种衣服只要天子赏赐了一件，受赏人就可以自己做好几件换着穿。所以韩金信麾下好多队长日常都穿着飞鱼服。
　　那个密卫队长跑到韩金信面前，满脸的笑容，拱手朝韩金信说道：“总兵官，我们第五十七组在前面发现了有十几个汉民在山里偷挖铁矿石。据那些矿工说他们偷采的矿石质量极好，运到外面去很好卖，估计就是国公爷说的石碌铁矿矿脉！”
　　韩金信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好，若真是石碌铁矿，重重有赏！”
　　……
　　范家庄城外，一段实验性的铁路架设在荒草地上。这铁路是用坩埚钢钢轨铺设的，用途是试验火车基本结构。
　　铁路的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国公爷今天下午要试验铁路的消息前几天就传遍了范家庄，百姓们都知道范家庄南面的荒野里有一条三里长的“铁路”。今天正式试验铁路载货，百姓们都把这等新奇事情当成了一个趣事，呼朋引伴来看。
　　铁路两侧的百姓看着铁路叽叽喳喳议论着。
　　一些平日里不抛头露面的女孩子也趁机出来透透气，动辄十几个女孩子站在一起，嘻嘻哈哈地仿佛是赶庙会，又或者是过上元节看花灯。
　　不少琢磨着找媳妇的年轻人看到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孩们，一个个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不放过这个看清楚女孩样貌的机会。
　　这个时代很多男女结婚前都没有见过一面。有时候媒人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娶到的却是一个丑女。像此时这样可以张望女孩子的机会，就好比是商家同意付钱之前可以先验货，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因为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少卖瓜的商贩也发现了商机，把卖瓜的生意做到铁轨的两侧。此时天气十分炎热，范家庄的百姓又确实富庶，这些卖瓜的小贩们生意出奇的好。不少小贩一下子就卖完了西瓜，又急急忙忙去乡下进货。
　　众人等了一会，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等到了试验的车辆。只看到六辆车厢马车满载着米面开了过来，其中一辆是木轮子，其他的五辆都装着奇怪的钢轮子。
　　马车在铁路尽头停了下来，木轮马车停在铁路旁边的一条土路上，马车的前面有两匹健马。五辆钢轮马车的车体则一辆辆地和马驾分开，全部首尾相连推倒了铁轨之上。这五个车厢前面，也有两匹健马。
　　百姓们立即议论起来。
　　“这是要拿铁路上的五个车厢马车和土路上的一个车厢马车比较速度啊！”
　　“这铁路上的马车难道能跑赢？”
　　“这不太可能吧！那车厢里的米面似乎很重啊，两匹马能拉动五个车厢？”
　　有闲着没事的市民甚至开始了赌局。有一个开茶楼的老板坐庄，几十个好赌的百姓围了上去。赌徒们把银子堆在庄家前面的泥土地上，那个茶楼老板一边记账一边喊道：“庄家押铁路马车赢，不服来赌！赌一赔一，押定离手，愿赌服输！”
　　百姓们议论了一会，李植从国公府那边过来了，带着亲卫站在了铁路中间的一个人造小高台上。
　　李植在小高台上的椅子上坐下后，马车附近的一个亲卫掏出了手铳，“啪”地朝天上开了一枪。
　　比试开始了。
　　听到枪响，土路上的马车当先冲了出去。虽然载着三千斤的米面，但土路上的二马马车毫不示弱，跑出了十多公里的高速，一下子就超过了拉着五个沉重车厢的铁路马车。
　　那个茶楼老板的赌局旁边，几个押土路马车赢的赌徒欢喜地大声叫起来，冲着土路马车大声喊：“快！快！再快一些！”
　　土路上的马车仿佛听到了这些赌徒的叫嚷，嘶鸣着往前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让这些赌徒失望的是，土路马车的领先优势只保持了一会儿，就被铁路上的马车超越了。
　　虽然背上套着五个车厢，但那钢轨十分光滑，光滑的铁车轮和钢轨之间的摩擦力极小。虽然加速起来比较吃力，但一旦加速起来需要的马力就极小了，所以可以一直加速。拉着五个车厢的铁路马车越跑越快，在铁路的前半段段，四百米处超过了土路马车。
　　跑到后面，在百姓们的惊呼声中，铁路上的两匹大马撒蹄狂奔，起码跑出了三十公里每小时的高速，把土路上的马车远远抛在了后面。
　　百姓都是支持津国公李植的新发明的。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到铁路马车赢了，铁路两边的百姓欢声雷动。
　　坐庄的茶楼老板哈哈大笑，一把将地上的银子全部笼进袖子里，笑道：“承让！承让了！”
　　输钱的赌徒们讪讪地看着茶楼老板，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马车停在了终点上，百姓们还是意犹未尽，站在铁路两边不肯走。
　　李植看了看喜欢看热闹的范家庄百姓们，一挥手说道：“再拖五个车厢来，用十个车厢的铁路马车和土路马车比试！”


第0704章 蒸气机车
　　六月初三，李植看着蒸汽机作坊试制出来的首台“蒸汽机车”，笑了笑。
　　用马车在铁路上拉货固然可行，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已经掌握蒸汽机技术的穿越者，李植当然是要把火车头弄出来的。
　　不过李植最近实在太忙，这一次攻坚蒸汽机车他没有亲自带队亲力亲为。他拉出一支熟悉蒸汽机制造的队伍，让蒸汽机作坊的工头苏老三挑头搞攻坚。苏老三是蒸汽机作坊最能干的工头，对蒸汽机小型化出力甚多。
　　这一次收到李植的任务，苏老三十分卖力，立即带领二十多个工匠开始研究。李植承诺如果攻关成功，三十多人的科研团队可以得到二千两的奖金，这让工匠们干劲十足。
　　捣鼓了半个月，苏老三造出了一台勉强算得上是机车的蒸汽机火车头。不过显然是技术不过关，对于管道铺设没有经验，这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蒸汽机车有些不伦不类。
　　苏老三把用于拖网捕鱼拖船的小型蒸汽机直接移植到了火车上，这台机车拥有一个巨大的肚子。机车很高，机车外面布满了各种曲柄和杠杆。和轮船上的蒸汽机一样，燃烧室在蒸汽机的下方，因此整个蒸汽机车极高，足有两层楼高。
　　这和李植印象中圆柱形的蒸汽机车完全不同。
　　李植站在苏老三的机车旁边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苏老三有些紧张，他弯腰站在李植的身边，说道：“国公爷，这台机车是我们第一次试制的，还很粗犷。主要是我们第一次在钢轨上跑蒸汽机，没有经验，不敢随便改动蒸汽机的结构。”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跑起来试试吧。”
　　呜呜的汽笛声中，蒸汽机车喷出浓重的黑烟和炙热的白雾，渐渐运转起来。
　　不过令李植感到欣慰的是，这台样貌丑陋的蒸汽机车烧煤运转起来后，确实能够带动后面的车厢。机车带动了钢轨上的一辆装货车厢慢慢往前行驶，最后一路加速，在钢轨上跑出了十多公里的速度。
　　看到蒸汽机车动起来了，李植点了点头。苏老三的第一次尝试能造出这样一台蒸汽机车，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实际上，火车的蒸汽机车的技术难度高于轮船的蒸汽轮机，因为轮船上的轮机可以做得很大，占用空间多一些也无所谓，只要把蒸汽机做大并且搬上轮船就可以。而蒸汽机车是要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施展力量，对工业设计和管道布局都提出了挑战。
　　在原先的历史上，1781年瓦特的蒸气刚刚经过改进能够带动转轮设备，1783第一艘使用蒸汽机的轮船就下水了。而第一台蒸汽机车要到1814年才由乔治·斯蒂芬森研制成功。可见火车头的技术难度远高于轮船。
　　第一步能把蒸汽机搬上钢轨，就算是成功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不断地改进这台蒸汽机车，提高蒸汽机的功率，改善管道设计，以及，李植有些偏执地认为要改变这丑陋的外观。后世的蒸汽机车一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到一种力量感，而苏老三的蒸汽机看上像是个大水壶。
　　李植穿越前也了解过一些原始蒸汽机车的设计图，不过时间久了，李植有些想不起来。李植决定努力回忆一下，争取画出一些局部图纸来，加速苏老三的研究速度。
　　不过李植对蒸汽机车的科研速度也不是太急。毕竟辽东省铁路的建设需要时间。铁路全部建好通车起码需要一年，只要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苏老三能够改进成功就可以了。
　　……
　　李植坐在“天津市政厅”的“勤政厅”中，看着坐在下面的一些士绅家族，若有所思。
　　天津市政厅是李植新建的一个政府行政设施，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建成，建得很高大。建筑有三层，将天津政府的各个部门全部放了进来。在市政厅的一楼有办事厅，各个部门都在这个办事厅设有办事窗口。市民们需要办理什么事务，跑一次就能在市政厅内全部办好。
　　这样的设计，当然是方便了市民。当然，这种结构折腾了官吏，不过在李植治下的天津和山东，这不是问题。
　　所谓吏滑如油，那些官府里的吏员都是见风使舵的角色。以前遇到吃拿卡要的上司，他们自然跟着吃拿卡要。如今遇到铁血无情六亲不认的李植做上司，动不动派纪检组来整风，他们自然也要收敛手脚，老实办起事来。
　　李植有一次性把这些奸猾吏员全部换掉的打算。不过这涉及到天津和山东二十多万吏员，李植一时间还没有那么多人才替换这些吏员，只能先暂时先用着。
　　在李植的官员和纪检组的层层监督下，目前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总之李植的市政厅是一个全新的便民设施。李植在市政厅二楼里设置了几个大厅，专门办理招商、招标等事宜。今天李植在这里做的事情，就是为辽东铁路的路基建设招标。
　　辽东铁路的第一期建设有五百多公里。铁路网以锦州南面的新建海港为中心，向整个辽东省平原放射性扩张。
　　有了这些放射性的铁路网，辽东所有的佃农、地主们可以在自己庄田八十里内找到铁路站台，将粮食运上火车发到锦州南港。比起原来动辄五、六百里的马车运输，有了铁路后运输成本将大幅下降。
　　和火车头的研发不同，铁路的路基建设不算什么高科技。李植定义的路基建设不包括钢轨的铺设，只是地面碎石路基的建设和水泥枕木的铺放。
　　这样的工程李植不准备自己组织官方工程队来建设。毕竟一个组织越大，管理的效率就越低。什么都由官方来做的话，最后会导致官方的机构臃肿巨大，指挥不灵。所以李植决定把这项简单的基础设施建设交给民间组织，进行招标管理。
　　不过李植没想到的是，来参与招标的团体除了天津、山东的商贾家族外，还出现了一些被李植大为削弱的士绅家族。
　　李植看着一个黄姓的静海县大士绅，皱了皱眉头。
　　那个中年士绅见李植看向他，脸色不善，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0705章 重甲
　　李植看着这个黄姓士绅，问道：“你也来参加铁路基础建设的招标么？”
　　那个慌张的士绅朝李植磕了一个头，答道：“回国公爷，我们虽然是士绅出身，但自从国公爷入主天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逃一分钱税。那些奸人的历次叛乱，我们都没有参加。如今投献来的田地，我们只是代收一份田赋，根本没有另外收地租，没有盘剥任何一个农民。”
　　勤政厅里坐着的其他士绅见李植和这个黄姓士绅说话，知道这是关系到自己能否参与投标的关键时刻。他们不敢托大，一个个从椅子上爬下来跪在了地上。一时间，勤政厅里竟跪了二十多个人。
　　黄姓士绅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说道：“国公爷，我们一家三十多口人如今没有收入，这样下去当真要把银子花光，要饿死啊！我们在别的地方没什么长处，只有对管理下人有些心得。如果国公让我们参与一小段铁路基础建设，我们一家人就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李植听到这个士绅的话，沉默了一会。
　　对于没有参加反叛活动，老实按李植的规矩过日子的士绅，李植也不准备赶尽杀绝。这些“从良”的士绅手上都有以前储蓄的银子，自然是想做买卖的。只是做一般的小买卖他们竞争不过起早摸黑的小商贩，自然就盯上了铁路建设这样需要资本的大买卖。
　　李植淡淡说道：“承包铁路建设，自然要看你的标书和本事。每个参与投标的商人都要试建一里路基。试建的路基合格，投标书中计划妥当，同时耗资费用又低的商人最后将得到工程。”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不过我不知道你觉得你管理下人的本事是什么。我们对筑路工人是保护的，如果你想靠欺诈和欺压等手段管理工人，不但工程会被收回，最后我们的法庭还会收拾你！”
　　那个黄姓士绅见李植的话十分生硬，慌张得满头是汗。他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国公爷放心，我们不欺骗和欺压工人！”
　　李植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参与招标吧。”
　　地上的士绅们如蒙大赦，欣喜地爬了起来。
　　见李植和士绅说完了话，一个官员走到了台上，大声说道：“我们这次在辽东建设一千五百里铁路，铁路路基将分为三十七个工程对外招标……”
　　……
　　六月初五，南昌府府城东面二十里的荒野中，江北军连营十几里。一个个营寨中，士兵的操练声此起彼伏。
　　营寨南面的一百个人形靶子面前，江北军的火铳手们熟练地装药上弹，点燃了火绳。指挥射击的指挥官一声令下，只听到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起，一百名火铳手身子一顿，朝五十步外的人形靶子射击。
　　史可法背手站着，等待着试射的结果。
　　史可法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来观摩江北军的南昌府本地士绅。
　　等火铳手们射完，十几个背插小旗的士兵跑到靶子旁边看结果。没一会结果就被统计出来了，一个校官跑了过来。他半跪在史可法的面前，大声喊道：
　　“百人齐射，中六十七发！”
　　听到报信校官的汇报，史可法身后的士绅们一个个喜上眉梢。他们这些江西士绅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精锐的战兵。这样的精准射击朝前面射两轮，什么样的敌人能顶得住？
　　一个致仕的老文官拄着拐杖走出来，说道：“史公的江北军精锐无匹，我等见之心喜！”
　　史可法点了点头，抚着胡须说道：“善！我江北军的射术精良，可堪大用。”
　　左良玉和吴三桂对视了一眼，朝史可法拱手一礼，没有说话。
　　史可法见两名总兵没有高兴的意思，不由得问道：“五十步外射击中六十七发，这成绩比起以前又好了一些。这几个月我江北军苦练射术，可以说成果斐然。二位总兵为何闷闷不乐？”
　　吴三桂抱拳说道：“能中六十七发固然可喜，但是比起李植的神枪手，这五十步上的射击毫无意义。”
　　一挥手，吴三桂说道：“李植的神射手可以在三百步外发起射击，刁钻精准。而且这些射手装药上弹极快，我大军每前进四、五十步，就要被这些神射手射击一次。这样算下来，我们的射手根本没法冲到李植军前射击。”
　　听到吴三桂的话，南昌府的士绅们目瞪口呆。三百步外就开始射杀，这是天兵神将么？他们对视了一阵，没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史可法愣了愣，低头往前面走了几步，吸了口气。
　　许久，他才转身过来，说道：“以长伯的意思，我们如何才能和李贼的火铳手对抗？”
　　吴三桂拱手说道：“拼射杀的距离，我们是无论如何拼不过李植的。如今之计，只有缩短李植神射手的杀伤距离，我们才能有几分胜算。”
　　“如何缩短李植的杀伤距离呢？”
　　吴三桂抱拳说道：“末将以为，只有仿效清国当初组建的重甲兵，以两层重甲保护住冲阵的士兵，才能让李植的神射手无以施展。”
　　史可法点了点头，示意吴三桂继续说下去。
　　吴三桂说道：“当初锦州大战，李植的火铳遇到了清国的双层重甲兵，就只能在八十步内才能破甲杀敌。正因为这些重甲的保护，清国的骑兵才能冲破李植的第一层火枪阵，把李植的正面一层兵马冲垮。”
　　“李植的兵马都穿着钢甲，我们的火绳枪恐怕要在三十步上才能杀敌。但有重甲的保护，士兵们在八十步上才会被杀伤。只需要从八十步冲到三十步内，就可以和李植展开对射。”
　　史可法点头说道：“善！我们便打造四万具这样的双层重甲，到时候选强壮士兵穿戴重甲冲阵，必能冲到李植阵前对射！”
　　吴三桂拱手说道：“即便如此，末将以为还不能战胜李植。李植的火炮动辄以千计，火铳又比我们精良，末将以为我江北军还要再扩张一倍，同时再向红夷购买更多大炮，才能真正和李植一较长短。”
　　史可法沉吟说道：“再扩张一倍的人手，我怕钱公当初留下来的银两不够用。”
　　吴三桂看了看史可法，笑道：“本兵大人，这有何难。本兵大人写几十封信到各地的官员处，便说要对抗李植需要筹集军饷。如今天下士人恨李植入骨。以本兵大人的人品威望，恐怕要不了几个月，就有千万两的银两从各处汇集而来。”
　　史可法还没有说话，南昌府的士绅就站了出来。那个年老的致仕官员拱手说道：“史公莫要为粮饷担忧，对抗李贼是事关天下士绅存亡的大事。此等生死关头，我南昌府的士绅第一个愿意捐款给史公扩大江北军。”


第0706章 公德小事
　　六月初六，遵化袁家的家主袁继贤带着两个儿子，随李植派出的接待人员连长张宇往范家庄走去。
　　这一次李植在范家庄兴建炼钢转炉，需要大量的生铁原材料。从外地购买运费太高，经济上不划算。为了降低所产钢铁的成本，李植直接联系北直隶最大铁厂的东家袁继贤，让他带几百人来范家庄东面开一家铁厂。
　　新建的铁厂将由袁家经营，李植每个月都从琼州府，也就是海南运上等的铁矿石来卖给铁厂，铁厂炼出生铁后将生铁便宜卖给李植的炼钢转炉。
　　李植的炼钢高炉就开在袁家铁厂的旁边，在范家庄和天津中间建起一座几百人工作的钢铁小镇。这个钢铁小镇现在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中，被李植命名为新钢镇。李植还计划从大沽港口修建一条铁路直通这个新钢镇，让运输成本最低化。
　　毫无疑问，新钢镇未来将成为天津、山东和辽东的钢铁中心。随着钢产量的提高，新钢镇未来甚至会成为整个北方的钢铁中心。
　　袁继贤因此便带着儿子和家人来了范家庄。作为李植专门找来的“友商”，袁继咸和他的工人们一路都有人招待，在天津过得很自在。今天新钢镇的铁厂已经开始建炼铁高炉，袁继咸本来是要现场监督的，但是接待他的连长张宇说今天带队参观范家庄，袁继贤便带着儿子来参观这座天下第一名城。
　　今天跟团参观范家庄的不止有袁继贤，他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南方来的大商贾。这些商贾袁继贤不认识，据说都是准备来天津开办产业的商贾。
　　靠官府关系做买卖的士绅是不会来天津的，这十几个南方大商贾则不同，都是做干净生意的生意人，算是大明朝中少有的异类。他们大多都是生产型商人，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贸易商而是工厂主。
　　对于这些异类来说，士绅们视之为阿鼻地狱的李植领地是他们经商的理想天堂——在其他地方经商处处受官府和豪强敲诈刁难，而李植的四省一镇律法森严，只要老实办作坊办工厂就可以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对于这种身家干净的商人，李植是十二分欢迎的。不但欢迎，还安排专人接待。
　　众人还没走进范家庄，就注意到了地上的水泥路。那水泥路修得十分坚固，道路宽两丈，中间高两边低。走在水泥路上面十分省力，比天津卫城中的青石路面更好。
　　一众作坊主十分惊讶，在水泥地上跳跃踩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张宇回头看了看，笑道：“这是水泥路，无论是行车还是走马都是十分方便的。”
　　商人们这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
　　从东门进入范家庄，那整齐划一的白墙黑瓦别墅像是一队队站岗的列兵一样矗立在道路两旁。宽敞笔直的道路，道路两边盖着水泥盖子的排水沟十分整洁，整座城市干净得像是刚刚清扫过，让商人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范家庄的居民十分富裕，虽然不少人都穿着款式质朴的短褐，但那短褐上却都是没有补丁的。甚至还有穿惯了短褐的市民用绸缎衣服做短褐，让第一次来范家庄的商人们看得瞪大了眼睛。
　　道路上行人很多，但彼此各行其道，并不拥挤。
　　袁继贤左右看了看，好奇问道：“张连长，这范家庄的道路上怎么没有牛马粪便。”
　　张宇笑了笑，指着旁边一辆马车说道：“范家庄是讲公德的地方，岂能让牛马污染街道？你看那马匹屁股上挂着什么，那叫马粪袋。这种袋子里面有铁丝，一挂在马屁股上就固定在那里。马匹排便时候的粪球掉下来后一定会被马粪袋装进去，不会掉落在道路上。”
　　袁继贤愣了愣，说道：“范家庄百姓竟如此讲究……”
　　“怎么到处都有人排队？”
　　“国公爷在范家庄颂扬公德观念，人们鄙夷撒谎的人，所以百姓之间传递的口碑十分可信。只要一家小店的豆腐乳做得好，又或者哪家酒楼的辣子鸡丁好吃，立刻就传遍十几万人的范家庄全城，生意立即就好到接待不过来。所以到处都是排队的。”
　　张宇顿了顿，说道：“不过因此一来范家庄的商业水平十分高。就拿这辣椒来说，别的地方的百姓还没有尝过味道，在范家庄的每家酒楼却都能吃到放辣椒的菜了。什么辣椒炒蛏子，辣椒炒海鲈鱼，还有国公爷发明的辣椒鱼片，都是范家庄百姓常吃的小菜。”
　　听到张宇的话，袁继贤吞了口口水，问道：“老百姓都能吃上这样的菜？”
　　张宇笑道：“公德观念强，老百姓彼此之间都说实话的结果就是市场充分竞争，最后市场上生存下来的酒楼都是物美价廉的。在范家庄吃一顿大餐只要两、三钱银子。若是在京城吃同样的酒菜，没有五钱银子出不来。”
　　“若是大家不讲公德，为了面子乱吹乱讲酒店的好坏，让口碑这个媒介失去了作用，最后的结果就是好的酒店无法薄利多销，纷纷倒闭，而使用劣质食材诓骗顾客的酒店可以大行其道，来一个宰一个。”
　　袁继贤吸了口气，说道：“讲公德竟有这样的好处？”
　　又走了一段路，袁继贤问道：“为什么范家庄的不少百姓手上都拿着东西。”
　　张宇笑道：“那是百姓们的垃圾。平时吃个糖买个饼剥下来的包装纸，百姓们从不乱扔，都要拿到专门的垃圾箱旁边才扔。垃圾箱每一百丈设一个，所以不少百姓手上都拿着各种垃圾。”
　　袁继贤问道：“就没有人乱扔？”
　　张宇笑道：“范家庄人人遵守公德，维护公德。在范家庄乱扔垃圾，是会被妇孺孩童痛骂的，袁员外你若是有兴趣可以试试，不过要等我走远一点。”
　　袁继贤吸了口气，啐道：“我怎么觉得这不是在大明！”
　　袁继贤身后的商人们都摇起了头，一个个都唏嘘不已。范家庄的种种小事令人感到震撼。
　　那些商人正在摇头，突然道路上的一个中年人大声朝商人们呵斥起来：“靠右走！不知道靠道路右侧走么？走到左边来堵住道路，大家都走不动了！”
　　商人这才知道范家庄走路都是要靠右走的，赶紧让出左边的道路。
　　袁继贤不等张宇解释，就说道：“大家都靠右走，两个方向的人流就不会撞在一起，大家都可以走快一些。道路上走快一些，就能多些时间做工，多赚些银子养家！”
　　商人们见袁继贤这么快就悟出了靠右走的原因，仿佛袁继贤证明了这些商人也是能很快适应范家庄的生活的，纷纷夸奖起他来。
　　张宇笑了笑，说道：“我们最后去范家庄市政厅，参观公德观念整治下的高效行政。”
　　商人们此前就听说津国公的法庭大公无私，领地中社会秩序井然。此时再看到范家庄的细节，因小知大，早已经对李植治下的商业环境和居住环境十分佩服。不消去范家庄市政厅，众人已经决定搬到李植领地来了。
　　谁不想在一个法律昌明，人人讲公德的地方生活？
　　他们一个个凑到张宇面前问道：“张连长，我们若是把家人搬到国公爷治下的地方来，有什么生意可以糊口？”
　　张宇看了看一脸殷切的商人们，笑道：“诸位如果带着银子来国公爷的领地中投资，可以拉动地方经济，国公爷是欢迎的。更多的本分商人来四省一镇发展，国公治下百姓的生活才能更加富裕。”
　　在商人们期待的眼神中，张宇最后说道：“商机倒是有一个，国公爷最近要把水泥生产民营化，会把水泥作为专利卖出来。辽东大开发需要建设大量的水泥路，诸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到辽东去开水泥厂。”


第0707章 财政
　　六月初八，天津国公府二殿中，李植麾下文武官员济济一堂。
　　李植召集臣属讨论的，是财政问题。
　　如今李植的资金消耗极大。此前屡次募集新兵，将兵马从两万人增加到六万人，又不断扩大海军的舰船和炮兵，李植的赤字已经达到惊人的七百万两一年。
　　后来随着各种工业产品的收益增加，再加上山东的公田逐渐开垦出来，地租收入增加了一些，李植的财政情况有所改善，但是如今每年赤字还是有四百万两一年。
　　同时大量消耗李植金钱的还有六十万辽人的开荒费用。得到辽阔的东北三省黑土地，不开荒是说不过去的，开荒结束后未来的收益是可观的，但是开荒阶段的资金消耗也是惊人的。
　　开荒的辽人有六十万，除去妇孺老幼大概有三十万劳力，每个劳力每月月钱一两五钱，还有一日三餐。虽然这些辽人的待遇远低于虎贲军，但几十万人的数字实在太庞大，光是日常开支每年要消耗李植一千六百万两。这还没算开荒队伍的营地建设、工具和其他开支。
　　而李植最近又开始了辽东省的路网建设。李植不但要在辽东建设一千五百里的铁路，还准备在辽东建设“镇镇通”的水泥公路。
　　这些路网建设当然是有用的，按照李植的规划，辽东路网建成后，可以把粮食运输的成本降到现在的一成。如果说未来辽东规划有四千万亩旱田，每年产出二千万石粮食销往内地的话，没有路网运输成本大概是六百万两一年。而有了铁路和公路，一年可以节省运费五百多万两。
　　从长期和整体上观察，道路建设是十分划算的。未来铁路的运营估计能够盈利，能够收回部分建设成本。但在短期和财政角度考量，铁路和公路建设的费用的沉重的。李植的一千五百里铁路全部由财政出资，造价预估在六百万两。“镇镇通”的公路里程更长，造价预计在五百万两。
　　李植通过攻打日本获得一千万两银子，抄查山东“倒李”士绅获得二千万两，抄查晋商得到二千七百万两，南下抄斩背后捅刀子的江南士绅查获一千五百万两，加上出售女真人奴隶得到的几百万两，李植本有七千多万两的存银。
　　但是这两年多下来，不断扩大的虎贲师和突然出现的开荒队消耗了李植这七千多万两存银的两千多万两。而未来的一年，开荒队和虎贲师的赤字继续，估计要两千多万两。而铁路和公路建设则需要一千万两。
　　也就是说，即便算上未来蒸汽机工业的盈利，专利费用收入的上升和辽东公田的地租收入，再过两年，最多三年，李植这些年南征北战得来的七千万两银子就会全部消耗殆尽。到时候沉重的赤字就完全无法维持，必须解散开荒队甚至部分军队。
　　这还是在李植不扩军的前提下。
　　而不少山东官员最近又提出了在山东兴建铁路和公路网络的建议。提议者认为目前山东和天津之间的交通耗时动辄几天，不利于两地之间的沟通和管理。
　　李植对这个建议表示赞赏，但财政却根本无力支持。
　　李植迫切需要开辟新的财源。
　　众人坐在二殿中，许久都没有人说话。财政上的事情实在是一个难题，任谁都没法突然变出几千万两银子出来。
　　见众人沉默了好久，李植突然问道：“朝鲜有多少人口？”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眼睛一亮，都活络起来。钟峰和李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就连素来比较稳重的李老四也和洪承畴说起话来，似乎是有了些想法。
　　最后洪承畴站了起来，说道：“国公爷，朝鲜国人口的具体数字无人知晓。以参谋厅对朝鲜的了解，估计朝鲜的人口在九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之间。朝鲜本来土地贫瘠。但是朝鲜的两班贵族这些年不断开垦荒原，倒是极大扩大了朝鲜的田地数量，所以才孽生了这么多人口。”
　　李兴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大哥！朝鲜这些年投靠鞑清助纣为虐，不仅曾向鞑清进贡称臣，更是朝农业落后的鞑清输出大量粮食，甚至直接派兵协助鞑清攻掠大明。锦州一战，朝鲜就曾派出上万人马！”
　　“要是没有朝鲜的一万多兵马，锦州大战中我大明的勇士们要少流多少鲜血？此仇此恨，不可不究！”
　　李兴一挥袖子，说道：“我提议，我们写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给朝鲜国王，要求他赔偿银子给我们天津，以作为历次协助鞑清的代价！”
　　听到李兴的话，众人更加兴奋，又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如果能从朝鲜身上搞出一笔银子，倒是皆大欢喜的事情。锦州大战中明军伤亡颇大，这里面就有朝鲜兵马的“功劳”。更别提正是朝鲜的粮食帮助鞑清支撑住了最基本的社会秩序，否则鞑清在锦州之战根本无法总动员。
　　洪承畴吸了一口气，说道：“朝鲜虽然在崇祯九年降清，但在崇祯十五年锦州大战后就重新向大明纳贡称臣。去年天子已经原谅朝鲜，册封朝鲜国王李倧为朝鲜之主，所以现在朝鲜已经是我大明的藩属国。”
　　“国公爷虽然实际上独力对抗满清，说起来有权追究和满清狼狈为奸的朝鲜。但朝鲜如今既然已经重新重新称臣，我们作为大明的臣子，似乎没有立场再去讨伐他。”
　　李兴听到这话恼怒起来，说道：“朝鲜首鼠两端！投降满清的事情还没过去！就算天子放过他，我们天津一镇不会饶了他！”
　　众人窃窃私语地议论了一阵，最后都看向了李植。讨伐朝鲜这样的大事，办不办，怎么办，都要看津国公的主意。
　　李植看着二殿外面的平台，缓缓说道：“朝鲜助纣为虐，不可不罚。洪承畴！你替本公写一封檄文给朝鲜国王，本公以大明征北大将军的名义，全权负责大明北方的军政和外交。本大将军让朝鲜交出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赎罪金，否则我天津大军一动，玉石俱焚，朝鲜举国上下要悔之不及。”


第0708章 敲诈
　　朝鲜汉城昌德宫宣政殿中，朝鲜国王李倧看着李植写来的通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李植在通牒中历数朝鲜降清后的罪行，要朝鲜交一千五百万两的赎罪金，这让李倧有些不知所措。朝鲜一年的岁入不过五百万两，这些税收要供养军队和官员，几乎没有剩余。李植一开口就要一千五百万两，这让李倧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然而李植在通牒中用词十分严厉，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如果李倧拒绝，恐怕接下来朝鲜就要迎接李植的讨伐。
　　朝鲜是知道李植的厉害的。
　　虽然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但却是这些年东北亚历次战争的亲身经历者。无论是在战国时代后崛起的日本，还是努尔哈赤时代统一女真的后金，都多次入侵朝鲜。朝鲜可以说是处在东北亚的风口浪尖，所以历来对附近各个势力的实力更替十分敏感。
　　朝鲜向来执行“事大主义”，也就是后金、大明和日本这些附近的势力谁最强大，朝鲜就倒向谁。大明比日本强大，朝鲜就坚持联合大明对抗日本；大明比后金强，朝鲜就坚持奉大明为正朔；而崇祯九年皇太极的满清看上去比大明更强，朝鲜就投靠满清。
　　执行这项国策的朝鲜当然明白，如今李植兵强马壮。
　　李植名义上仍是大明的津国公，实际上却高度自立，内政外交都独自进行。去年夏天李植北伐清国，干脆利落地灭亡了无数次攻掠大明的鞑清。朝鲜当然有在辽东布有哨探，汇报回来的情报是清国在李植的火铳大炮面前不堪一击。
　　去年目睹李植的恐怖实力后，朝鲜的君臣上下深感畏惧，担心李植得了辽东后顺势征朝鲜。然而想铁血无情的李植不惩罚降清的朝鲜难度太高，朝鲜最后选择了做大明朝廷的工作。
　　国王李倧朝北京城中派出特使，花了价值几十万的财货上下贿赂朝堂上的文官，终于取得了文官的交口称赞，最后得到了大明朝廷的原谅，重新被接纳为藩属国。
　　本以为重新称为大明的藩属就没事了。然而没想到这个藩属国的身份没有拦住李植，李植还是直戳朝鲜降清的罪恶，要朝鲜出银子赔罪。
　　李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哭丧着脸说道：“每年国库能存下的银子不过二十多万两，这一千五百万两，让孤如何拿得出？”
　　李倧的嫡长子，朝鲜的世子李溰说道：“父王，我朝鲜降清一事无可驳辩。事到如今，只有一方面向天津派使者请求宽限时日，降低金额。如果能把金额降到一千万以下，我们还是可以拿出来的。另一方面，朝廷应依土地多少向地主征集特别税，无论是两班贵族、还是中人、良人，一并征收特别税，凑出这笔银子。”
　　李溰是朝鲜朝廷中最清楚李植实力的人。他长期在清国担任人质，亲眼目睹了李植是如何摧枯拉朽的灭亡满清的。去年满清被李植征讨后不战而逃，逃往阿勒楚喀。李溰贿赂守卫，在半路上逃了出来回到了朝鲜，从此对李植无比敬畏。
　　所以在李植开口要钱后，李溰立即提出和李植商量着办的主张。
　　朝鲜国王李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气馁地说道：“征收这么重的税赋，恐怕会激起民变。”
　　议政府领议政朴大景拱手说道：“臣以为，世子所言不可。我朝鲜虽然战力不强，但从未被任何一个外族征服！即便是壬辰倭乱时候倭国占领我朝鲜全境，也无法统治我朝鲜的臣民。彼时民间起义此起彼伏，最后二十多万人的倭国大军两次入侵，两次败退。”
　　“崇祯九年鞑清入侵我朝鲜，攻陷我王城，占据城池无数，我朝鲜最后也只是名义上臣服。每年纳贡粮食不过白银千两、米万包。如今李植派个使者送来一张纸，殿下就刮地三尺征收重税上贡，恐怕不但李植会得寸进尺，民间的两班贵族更会怒火中烧，终将酿成大乱！”
　　“李植虽强，但国人并不畏惧。殿下若是违背民意向李植投降，不见光海君违背民意的下场么？”
　　议政府是朝鲜的最高行政部门，相当于明朝的内阁。议政府首领称为领议政，是类似于宰相一般的人物。
　　朝鲜的政治是国王和“两班”贵族共治，朴大景作为领议政同时代表着民间贵族的力量。李植要的这笔银子终究是由朝鲜的地主阶级来出，对于民间贵族来说，莫名其妙向李植上缴一千五百万两银子是不可接受的。
　　朴大景的提议引起了宣政殿中官员的普遍赞同，众官纷纷出列唱和。
　　李倧看着殿中的大臣们，又叹了一口气。
　　“向大明天子申诉，求天子为我朝鲜拦住兵强马壮的李植。”
　　……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中，闭着眼睛。
　　一连处理了十几封奏章，朱由检累极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朝王承恩问道：“今天内阁送来的奏章看完了吧？”
　　王承恩看了看旁边的桌子，说道：“国内的奏章是看完了，但是朝鲜国王李倧有一封奏章上来，皇爷看不看？”
　　朱由检听到是朝鲜来的奏章，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些夷人朝秦暮楚，东奴一灭，就贿赂朝廷的文官来逼朕重新接纳他们。这次又有什么事情来烦朕？”
　　王承恩唱了一声喏，打开李倧的奏章，看了一会，吸了口气。
　　“皇爷，李植这次要敲诈朝鲜一千五百万两啊！”
　　朱由检愣了愣，转身看了看王承恩。
　　王承恩把奏章放到朱由检身边，说道：“皇爷你看，李植说朝鲜曾经降清助纣为虐，要朝鲜给天津一千五百两赎罪银！”
　　朱由检扫视了那奏章一眼，没有说话。
　　王承恩把奏章又看了一遍，说道：“皇爷，朝鲜求圣上拦住李植。朝鲜说他们弹丸小国，就是刮地三尺就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出来。”
　　朱由检依旧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许久，他站起来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
　　朱由检缓缓说道：“派人去问李植，怎能不经过朝廷，就擅自勒索朝鲜。”
　　王承恩眼睛转了转，问道：“皇爷的意思是？”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想了好久，才笑道：“我明白了，皇爷这是要李植分出一些银子出来。他一口在朝鲜吃一千五百万两，怎么着也要分五百万两上缴给内库啊！”
　　朱由检看了看乾清宫外的小雨，没有说话。


第0709章 百万
　　国公府三殿中，李植看着宣旨的太监，皱眉不语。
　　李老四走了上去，塞了五十两银子给那太监。那宣旨太监知道自己宣的这个旨不是好事，本来是以为得不到银子的。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他赶紧把圣旨交到李老四手上，朝李植做了个揖，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站在一边的李兴见太监走远了，站起来骂道：“天子这也腻贪婪了，我们靠自己的兵马去抢朝鲜的，他怎么也要插一杠。有本事，让京城的新军去朝鲜抢？”
　　钟峰笑道：“估计天子是想扩大新军，又筹不到粮饷。如今南方的士人都不听天子的了，税款拖欠的现象越来越多。河南和湖广的贼兵又盛，天子的财政越发紧张。”
　　钟峰突然说道：“天子现在是不是只能管到北直隶和山西的事情了？”
　　想了想，钟峰又自问自答地说道：“是不是管北直隶、山西还要和东林党商量着办？”
　　李兴啐道：“无论天子如何艰难，也不能从我们身上琢磨银子。我们没银子了也从来不曾琢磨天子的银子啊。天津和山东每年该上缴太仓库的，该转运到其他卫所军镇的银子，我们一两银子不少。再没有像大哥这样的忠臣了。”
　　郑开成沉吟说道：“天子也没有明着要钱，天子在圣旨里也只是暗示我们要上缴一些。”顿了顿，郑开成又说：“不过说起来，朝鲜是大明的合法藩属。如果天子不授权给我们，我们这是非法讨伐。”
　　钟峰笑道：“那天子能如何？能带领他的八万新军打到天津来？”
　　郑开成说道：“那倒不至于，只是到时候授人权柄，总是不妥。如今我们和天下士绅为敌，正是需要盟友共同对敌的时候。”
　　听到郑开成的话，众人倒是沉默了一会。如今李植要团结天下的平民和本分的商贾对抗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士绅和官商。无论是对于不识字的平民还是对于做老实生意的商贾来说，皇帝都是他们心中的寄托和精神依靠，具有非凡的意义。
　　李植的将领们都明白，在李植的威望达到一定程度之前，李植都不准备甩开天子单干。
　　坐在椅子上的李老四突然说道：“那便分一百万两银子给天子吧，多了我们就失去北伐朝鲜的意义了。”
　　众人听到李老四的话，对视了一阵，没有人说话。
　　郑开成说道：“我们得一千四百万，分一百万两给天子，是不是有些大不敬。”
　　郑开成的话引得其他将领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玩笑。
　　也不知道哪个说了一句：“郑开成，把你家新建的府邸卖了，捐给天子吧。”
　　李植也笑了笑，说道：“天子要练新军，十分缺钱，就说好分一百万两给天子吧。”
　　……
　　王承恩看着李植的奏章，瘪了瘪嘴巴。
　　“圣上，李植这是大不敬啊。他说这次征讨朝鲜如果能得一千五百万，就分一百万给皇爷的内库。一百万，连一个零头都不到啊。”
　　王承恩说道：“这李植在山西杀晋商，在江南杀士绅，赚的盆满钵满。到现在为止只上缴了五百万两给皇爷。这样下去李植越来越富，皇爷却越来越穷，这是要形成内轻外重的形势啊。”
　　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说道：“皇爷，据可靠消息，李植在山西抄了三千万两，在江南抄了一千三百万以上。这两地，他就赚了四千三百万以上。刨去上交给皇爷的，他还有三千八百万两，可谓是一笔巨款。”
　　“据说天津的国公府银子已经堆不下了，银子已经摆到了范家庄的粮仓里。”
　　夏天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朱由检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湿漉漉的紫禁城，摇了摇头。
　　“津国公敛财的本事，当真是厉害。”
　　“每一次出手都是高举大义名分，将屑小杀得干净利落，不给人留下一点话柄。”
　　“只可惜李植只有一个。如果朕的大明有多几个李植，互相制衡，朕哪里还需要日日为江山社稷忧虑？”
　　听到天子的赞叹，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眼，有些不以为然。
　　王承恩走上一步，说道：“皇爷，这次我们不能让李植轻易搪塞掉了。如果李植不交出五百万两以上，我们就公开保护藩属国朝鲜，宣布李植讨伐朝鲜非法。”
　　王德化似乎也对李植的抠唆耿耿于怀，对李植的一毛不拔十分不满，他朝朱由检说道：“圣上，范家庄我们东厂的番子渗透不进去，但是在天津和山东的府县我们是有不少细作的。我们只要把圣上不同意讨伐朝鲜的消息散布出去，李植违抗圣旨，抢劫藩属国的行为就会被他的领民了解。李植这些年经营的大义形象，将一夜之间瓦解。”
　　王承恩眼睛一转，拍手说道：“这一着妙！妙不可言！”
　　朱由检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心腹太监，皱了皱眉头。
　　“胡闹！你们是想逼得朕和津国公敌对么？”
　　王承恩和王德化听到朱由检的话，吓得笑容一下子全僵住。两人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奴婢不敢！”
　　朱由检喝道：“津国公这些年南征北战忠心耿耿，可谓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虽然控制天津山东，但该上交的粮饷从不亏欠。若是朕听了你们这些斤斤计较之词，让津国公对朕满腹不满，江山社稷危矣。”
　　“如今闯贼占领河南，定贼盘踞湖广，正是用人之际。朕现在算是明白了，按东林党的舆论走下去，只会把良民逼成反贼，把天下逼得大乱。李植便是有些抠唆，也不能因此和他产生矛盾。”
　　王德化正要说话，却被王承恩抢了个先。王承恩在地上磕头说道：“皇爷圣明！奴婢目光短浅，罪该万死！”
　　朱由检看了看两个年轻的太监，没有说话。
　　一甩袖子坐到了御座上，朱由检又看了一遍李植的奏章，缓缓说道：“一百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了，足够武装一万新军，支撑一万人一年的粮饷了。”
　　“李植讨伐朝鲜用的是私军，朝廷不需要出一点力。”
　　“传朕的旨意，将讨伐朝鲜的大义名分给津国公。朝鲜曾降清叛国，该罚白银一千五百万两。此事由征北大将军李植全权负责。若朝鲜不能幡然醒悟缴纳罪银，朕授予征北大将军李植调兵遣将便宜行事的权力。”


第0710章 两班
　　朝鲜平安道荣交县的县令衙门中坐着几百人，为首的十几人面前摆着酒菜。县令姜由松坐在厅堂最上面，却没有一丝上位者的威势。他紧张地看着厅堂内坐着的十二家“两班”豪强家主，似乎在看着这些人的脸色。
　　朝鲜不设省，全国分为八个“道”，平安道是最西北的一个道。在各个道内，朝鲜仿照中国设置府、郡、县等行政单位。朝鲜全国分为五百多个县，每个县都很小。
　　在朝鲜，政府和农民之间的豪强，是“两班”贵族。
　　朝鲜社会中广泛存在前朝遗留官员和本朝新贵组成的贵族，这些贵族不但把控着政府，让政府做出非两班贵族不能入仕的严格规定，更控制着地方上的秩序。在地方上，朝鲜的贵族是地主，是豪强，是农民的领袖。
　　没有在地两班的配合，地方官的行政命令根本无人理睬。
　　和大明的士绅相同，朝鲜的两班贵族也恪守儒家传统，传播文化讲究仁孝。唐代以后中国再无力入侵朝鲜，蒙元的威胁昙花一现，朝鲜半岛几百年来长期的和平环境缺乏外部竞争和压力，这让儒家思想十分兴盛。
　　这些在地的两班贵族利益格局和朝鲜王室完全不同。朝鲜王室害怕被李植推翻，这些根植于农村的两班却不怕。
　　这些地方上的两班是依附于朝鲜农民的。而朝鲜的农民，作风是比朝鲜的王室彪悍的多的。
　　当初日本丰臣秀吉政权入侵朝鲜，在大城市势如破竹很快占领朝鲜全境，但在农村却遭到狙击。朝鲜的农民们举着篱笆镰刀守住乡村，几十万日本入侵大军根本抢不到粮草，最后终因后勤问题退回日本。
　　正因为朝鲜地方上的农民相对强悍，所以强盛如崇祯九年的皇太极，也从来不曾打吞并朝鲜的主意。后金两次征服朝鲜，都是来去匆匆，得了朝鲜王室的一个城下之盟就赶紧离开朝鲜半岛。
　　比起李氏朝鲜政府，朝鲜的草根农民才是守卫这个国家的真正力量。而地方上的两班，则是这些农民的代言人。
　　姜由松举起酒杯，赔笑着说道：“大家都是朝鲜的义士，如今大明津国公李植有令要一千五百万两银子，朝廷有难，大家广出钱财。我们县十二家豪强筹集三万两银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回应他的，是令人尴尬的沉默。十二家两班贵族的家主没有一个举起酒杯。
　　县令悻悻地放下酒杯，看着两班贵族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久，才有一个崔家家主崔正武打破了沉默。
　　“我看到的不是三万两银子，我看到的是朝鲜的败亡。我朝鲜虽然以事大主义立国，但绵绵一千多年不曾国灭。即便是当初强悍如蒙元，也只是得了国王一个臣服的姿态，从不曾从朝鲜掠去这许多金银。”
　　“我朝鲜还从未曾因为错误投靠过谁而交纳这么多罚金。”
　　“如今一个大明的津国公，不但不是大明的天子，连亲王、郡王都不是。他一封信写过来，就要让全国人倾家荡产。他一封信，难道就要让所有的朝鲜人都要拿出家里积存的唯一一点银子，家破人亡的交出所有的积蓄吗？”
　　听到崔正武的话，两班贵族的家长们频频点头，显然非常赞赏。
　　县令脸色越发难看，赔笑着说道：“本县有二万多人，交出三万两银子也不过是每人交出一百多斤粮食。我想这些粮食不需要让佃农筹集，在诸位的粮仓里稍微匀一些出来就有。”
　　崔正武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的粮食是修身齐家用的，不是用来养无能的朝廷的！”
　　县令听到这话，觉得这场交涉是无法进行了，脸色一白。
　　“难道诸位就眼睁睁看着朝廷交不出罚金，看着朝廷被李植推翻吗？”
　　十二家两班贵族的家主对视了一阵，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县令后面的县监看到这一幕，终于忍无可忍了。
　　县监是从六品的官员，是朝廷委派的县令副官。这个县监一直站在后面看县令乞求两班贵族，但看到豪强们的倨傲态度，县监猛地喝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尔等岂能如此无动于衷？”
　　听到这个县监的喝骂，县监身后的县衙皂隶猛地冲了出去，就要抓拿不肯出钱的十二家贵族家主。
　　看到县监的人马冲了出来，两班后面的部曲立即冲了上去。不过比起县监的皂隶，两班的部曲还是弱了一点。县令麾下一个高大的皂隶看一个崔家部曲冲到他面前，一拳就打在部曲的肚子上，打得那个部曲当场就倒在了地上爬不起来。
　　十二家人毕竟是客场作战，人数没有县令的皂隶多，到最后那些县衙皂隶们把十二家两班豪族的人马围在中间。
　　县监指着两班贵族喝骂道：“你们这些乡下人现在知道什么是朝廷了吗？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部扣下？”
　　一些两班贵族们有些慌神了，紧张地看了看周围的皂隶，脸上有了妥协的神态。
　　崔家家主崔正武却丝毫不惧，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李植的兵马杀到朝鲜来，若是朝廷挡不住，我们乡下人自然会战斗到最后。朝廷有十几万大军，如果尚不能对付李植的几万人，这个朝廷也太昏庸了！”
　　“就算我们这些两班答应，乡下的农民们也不会答应！”
　　县监见皂隶们控制住了形势，冷哼了一声，就要抓捕崔正武。然而他还没有下令，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个皂隶。那皂隶看了看厅堂里面的对峙，冲到县令面前说道：“县令不好了，外面聚了一千多农民，都带着镰刀锄头，把县衙包围了。”
　　县监听到这话，一下子慌了神。皂隶能控制住了十二家两班家主，却控制不了愤怒的农民。如果这些农民冲进来把县衙砸了，说不定县监和县令会被活活打死。
　　县令仿佛早就知道情况会发展到这一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县监一下子失去了气势，他强自镇定，指着崔正武喝骂道：“崔正武，是不是你召集的农民。你家粮仓里那么多粮食不愿意交出一点，你煽动农民说了什么？你要造反么？”
　　崔正武看了看身边失去了分寸的县衙皂隶们，冷哼了一声。
　　“不是我们两班不出银子，是农民们不答应！”
　　他大喝一声：“我们走！”
　　没有留下一分银子，十二家豪族推开了身边的县衙皂隶们，大步走出了荣交县县衙。


第0711章 登陆
　　七月初二，国公府二殿中，李植站在朝鲜地形沙盘前，看着洪承畴的指点，沉吟不语。
　　距离李植向朝鲜发通牒已经过去半个月，朝鲜的答复依旧是“无能为力”。朝鲜国王派出特使跑到天津来苦苦哀求，说不是国王不愿意掏银子，实在是朝鲜举国上下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朝鲜国王说两班贵族不愿意出钱。
　　朝鲜国王希望李植把赔偿的额度降到三百万两，说只有这个程度的赔偿朝鲜可以拿出来。
　　面对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朝鲜人，李植的答复只能是开战。
　　开战之前，李植的麾下将领聚在沙盘前商量作战方略。
　　“根据密卫的情报搜集和参谋部的资料整理，我们基本了解了朝鲜的军事部署。”
　　“朝鲜兵制复杂，杂兵很多。但总体来说，可战的士兵只有二十万。在北方的平安道和咸镜道，朝鲜驻扎了十二万边军，由两道的兵马虞侯率领。这两道的兵马是用来防备鞑清和大明的，是朝鲜正规兵马中战斗力最强的。”
　　“在南方庆尚道，庆尚道兵马虞侯有六万边军，是用于防备倭国的。”
　　“在庆尚道、忠清道和全罗道有水军，由水军虞侯率领，大概有五万多人，全部是防卫倭国的。”
　　“朝鲜各道还有‘道兵’，人数巨大。但这些道兵平日里农忙则耕作，农闲则操备训练，类似我大明的卫所兵，并没有战斗力。这些道兵由五卫都护府率领，但我们作战时候基本上可以不考虑这支武装的存在。”
　　钟峰在旁边听洪承畴介绍情况，笑了笑说道：“想不到小小朝鲜竟有这么多兵马。”顿了顿，钟峰说道：“从辽东绕过去补给线太长，我建议我们使用轮船运输人员和物资，直接从平安道西面海岸登陆。”
　　李植的海军如今有七十多条轮船，是东亚最强大的海面力量。实际上，李植的海军远远超越这个时代。因为轮船的机动力和适航性远超过帆船，在大多数气候条件下都能航行，所以李植完全可以利用轮船进行登陆和补给。
　　当初八国联军可以越过茫茫大海直接攻击大清的京城，李植如今也能做到。
　　李老四说道：“朝鲜在南北配置重兵，都是常规的军事布置，意在防卫敌人的逐步推进。但在朝鲜王城汉城却没有什么大军。显然朝鲜国王不了解我们有跨过辽阔渤海直接投送兵力和后勤的能力，我们的兵马如果能直接从汉城西面登陆，可以直接拿下朝鲜王城。”
　　听到李老四的话，众人眼睛一亮。直接拿下朝鲜王城抓住朝鲜国王，是不是就可以快速了结这场战争？
　　众人齐齐看向了李植，等津国公做决策。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场战争的关键是震慑朝鲜全国上下，让朝鲜的两班贵族知道害怕，乖乖掏出银子。在平安道击溃朝鲜的北方主力和拿下朝鲜王城都是我们展示实力的好办法。”
　　“我们兵分两路，北路以李兴为主将，李老四为副将，率领三万虎贲军从平安道西面登陆，寻找平安道和咸镜道的主力决战。”
　　“南路由钟峰率领，兵力是一万虎贲军。这一路直扑朝鲜王城汉城。攻下汉城后一定要抓住朝鲜的王室，让朝鲜人知道我们的兵威。”
　　众将听到李植的部署，一个个抱拳施礼，轰然领命。
　　……
　　七月初十的朝鲜平安道西面海岸上，天气十分的炎热。渤海的海浪不断冲刷着朝鲜北部山区的海岸线，打在嶙峋的岩石上，像是一个音乐人在打拍子。好在海边海风很大，让烈日下的虎贲军大兵们稍微感到了一丝凉意。
　　这样的天气下是不适合在南方作战的，但朝鲜的纬度基本上算是北方，产生大规模的疫病的可能性较小。
　　海边的礁石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子，是引导轮船上登岸士兵方向的。所有的旗子上面都写着巨大的李字，证明着这是津国公李植的私军——虎贲军。
　　海湾里停着三十多艘巨大的轮船，天津巡抚李兴一次性运载了一万士兵进行登陆。在韩金信的密卫帮助下。李兴选择的登陆点出其不意，朝鲜的士兵根本没法做出反应，李兴就已经控制了海岸。
　　虽然其后有几百朝鲜地方“道兵”过来骚扰，但在第一批上岸的虎贲军士兵排枪攻击下，这些地方军几乎被全灭，只有几个人逃了回去。
　　雷三率领自己的连队爬下轮船，用小舢板船划上了怪石嶙峋的海岸。朝鲜的海岸线上并没有令人惊艳的风景，雷三很快得到了命令。
　　“往正东前进四十里，肃清道路上的反抗力量。”
　　显然，作为战斗力出众的尖刀连，团长把雷三当成前锋使用了。虎贲军大军拥有绝对的战力优势，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遇到埋伏。所以李兴派出部分兵力肃清前进道路，控制大军即将到达的区域，最大程度降低被伏击的可能。
　　雷三这个连队被派往正东面，正是大军即将前进的方向，可见很受重视。
　　雷三接受了命令，带队往东面前进。
　　朝鲜的北方是丘陵地带，离开海岸走了一会就进入了山区。山谷中间的山路崎岖，雷三倒是确实发现了好多适合伏击的地方。不过朝鲜的地方军显然没有一战的实力，路上雷三一个敌人斥候都没有看到。
　　走了两个时辰，雷三大概前进了二十里，看到了远处道路边上有一个庄园。
　　庄园颇大，由上百间屋子组成。屋子的墙壁围在外面一圈，围成了一个类似堡垒的形状。外围的墙壁上面可以站人，一些朝鲜人拿着三股叉和步弓站在墙壁上，警惕地看着雷三的兵马。
　　雷三手下的一个排长看了看那个庄园，说道：“连长，这就是朝鲜的两班贵族庄园了吧。”
　　雷三没有回答排长的话，一挥手喊道：“准备战斗！”
　　那个排长愣了愣，问道：“连长，按照我虎贲军的军规，不是不准滋扰平民吗？”
　　雷三不耐烦地看了这个排长一眼，淡淡说道：“不准扰民那是在国内，现在是在国外。我们来到朝鲜，是和朝鲜整个国家在战斗。这里没有平民和军队的区别，一切有武器的人都是敌人。”


第0712章 事大主义
　　在雷三的命令下，尖刀连两百人进入了战斗状态，从三个方向包围了两班的庄园。
　　连队的对面，朝鲜的庄园中显然发现了情况有些不对，紧闭大门严阵以待。
　　雷三让连队里管纪律的官员写了一张劝降文书送往那个庄园。朝鲜人一直到二十世纪都主要使用汉字书写，朝鲜的两班贵族当然看得懂雷三的劝降书。但是雷三没有等到这个庄园的投降，反而看到更多的部曲站上了墙头。
　　墙头上最后竟有一、两百部曲。
　　这个两班家族不害怕两百多人的雷三连队，准备誓死守卫家族的财富。
　　朝鲜的两班贵族在地方上收养部曲，这些部曲类似于大明士绅的家丁，但对两班的人身依附性更强。部曲的子嗣后代往往也吃部曲这碗饭，甚至几代人侍奉一个两班家族。两班贵族虽然大多是讲究“仁”“孝”的文人，却通过这些部曲而拥有武力。
　　这些部曲使用弓箭，三股叉等兵器。对内镇压农民，对外威慑官府，保证两班贵族的统治力。
　　不过在虎贲军面前，这些使用冷兵器的部曲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雷三一挥手，两百把步枪枪口喷出火焰。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城头上的部曲们像是被点了名，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
　　雷三这个连是尖刀连素来以战术技术优秀著称，因此被团长装备了最好的武器。两百人全部装备了带瞄准镜的步枪。当然，随着这种新式步枪装备范围越来越多，一些射术没有那么精良的普通士兵也用上了瞄准镜。这些普通士兵不能称为神枪手，射击的精确度和最初的五千神射手有一定的差距。
　　但无论如何，这种带瞄准镜的新式步枪都能极大提高士兵的命中率。
　　攻击墙头上的静止部曲类似于靶场打靶，虽然战场上总有人紧张，雷三连队的射击做不到训练时候九成九的命中率，但八成的命中率是有的。两百发子弹打出去，墙头上已经基本没有还站着的。
　　一片一片的惨叫声在两班田庄的内部响起，一些没有被打中要害的部曲在墙头抽搐翻滚，时不时有人掉下了围墙。占地颇大的田庄渐渐被血腥味占领。
　　在步枪手的掩护下，十名士兵跑到了庄园的大门口，将五枚手榴弹挂在了大门门口。那大门是一个韩式门楼，外面有几个木头柱子，门楼里面才是大门。士兵们点燃了手榴弹，就躲到了门楼外面。
　　只听到轰隆隆一片巨响，庄园的大门被炸得七零八落。
　　雷三身先士卒，举着手铳带着五十人冲进了庄园大门。
　　刚才在墙头上受到的重创显然消灭了庄园内最主要的有生力量。雷三在庄园的大道上往前走了五十步，也没有看到有部曲冲出来迎战。庄园中的两班贵族子弟和家人紧闭着房门躲在各自的小屋里，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庄园里很安静，安静地让人感觉不到危险。
　　就在士兵们以为庄园已经放弃抵抗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片爆喝。从一幢悬山式屋顶的房屋后面杀出了一百多名庄园部曲。这些部曲有的拿着大刀，有的拿着三股叉，更有几十人拿着步弓。
　　嗖嗖的破空声中，三十多发弓矢向雷三的士兵射来，距离不过二十步。虽然雷三的士兵穿着盔甲带着头盔，但面门上还是裸露的。顿时就有两名士兵被朝鲜部曲射中脸面，惨叫着倒了下去。
　　雷三的士兵们早已经为步枪上好膛。此时举枪就射。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几十名部曲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部曲还要往雷三这边扑上来，却突然间一个接一个地血花四溅。雷三往门口一看，守在门外的一百五十名士兵进来接应了。一把多把步枪对准冲锋的部曲们，一枪一枪地将这些悍勇私兵撂倒。
　　最后还活着的三十多名部曲失去了斗志，丢下了武器往屋子后面逃去。借着庄园内层层叠叠的建筑物保护，他们倒是一路逃到了庄园的最里面。
　　雷三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庄园内竟会遭到这样顽强的反抗，皱紧了眉头。他走到两名伤员的士兵面前查看伤情，却看到一个人额头中箭，已经咽了气。另一个被射中了脸颊，也是重伤。
　　雷三气得眼睛血红，抓起死者的步枪就往庄园的最里面冲。
　　“抓出庄园主一家，灭全家！”
　　两百多名士兵见连长这么血性，一个个都血往头上涌。士兵们举着枪跟着雷三往里面冲。一路上倒是再没有部曲跳出来送死，尖刀连的士兵一直冲到庄园最里面，抓住了躲在里面瑟瑟发抖的庄园主。
　　那拥有两班贵族身份的一家人却没有他们的部曲那样勇敢，一看到雷三过来，就一个个吓得嚎啕大哭。
　　……
　　李兴和李老四踱着步，在庄园中细细观察。
　　庄园中的建筑并不华丽，大多是土坯屋。只有庄园中轴线一带的十几间屋子是砖瓦房子，大概是这个庄园中两班贵族成员的房屋。
　　此时庄园中的两班家族已经全部投降，他们的部曲和仆从也全部被缴械，被看押在十间屋子里。空出来的房子被虎贲军军官们充为营房。虽然土坯屋比起范家庄的白墙黑瓦别墅差太多，但毕竟是比帐篷好些的。
　　庄园中部曲的尸体已经被搬走掩埋，不过空气中始终残留着几丝血腥味。
　　李老四虽然是穷苦孩子出身，不过这些年历练得很成熟。比起因为身份特殊而有些跋扈的李兴，李老四做事滴水不漏，显得极为稳重。
　　他朝身边的团长问道：“这个庄园里找出了多少粮食？”
　　那个团长是雷三上级的上级，他答道：“报告师长，找到了起码四万石的粮食。还有一万石的豆子。”
　　李老四皱紧了眉头，又问道：“找出了多少银子？”
　　“三万多两。”
　　李老四算了算，说道：“光是这些粮食和银子，就价值十五万两。这样的田庄朝鲜不知道有多少个。我们让朝鲜人交出一千五百万两银子，朝鲜国王说千难万难，这么看下来一点也不困难啊。”
　　李兴用佩剑挑起了散落在地上的一本《论语》，冷哼了一声，扔在了一边。
　　“朝鲜人就是欠揍。在他们眼里，投靠鞑清抢掠大明是‘事大主义’，无比的理所当然。他们不认为自己有错，不把他们揍趴下，他们以后还会这么干。干得十二分的心安理得，永远不会愿意因此赔偿。”
　　“既然他们不愿意乖乖交出银子，我们就一个庄园接一个庄园地抢下去吧。”


第0713章 五斗
　　七月二十三，李兴和李老四的三万虎贲军一路劫掠，走到了远离海岸线的平安道腹地。
　　虎贲军在平安道抢劫，抢了一百八十三户两班贵族的庄园，李兴和李老四的收获很大。
　　这一百多户庄园肥瘦不一，总共搜出价值八百多万两的白银、粮食和财货。短短十几天，李兴和李老四已经抢得了一千五百万两中的一半。
　　这还仅仅是朝鲜八道中的半个道的劫掠成果，如果在整个朝鲜掠夺，恐怕收获会更加惊人。
　　朝鲜虽然并不富裕，但作为一个人口千万的国家，居统治地位的两班贵族的财富还是十分巨大的。李植索取的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赔偿，朝鲜人本来是拿得出来的。
　　李老四带着亲卫骑行在平安道的山谷中，视察着占领区的朝鲜民情。
　　这平安道是典型的朝鲜北部山区，山地森林居多，耕地稀少。四面八方都是起伏的丘陵，道路在山谷中蜿蜒向前。
　　绕过一座小山，李老四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那小村子看上去十分破败，没有砖瓦房子。二十几间土坯屋围在一起，屋子上面盖着薄薄的茅草。村子外面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墙，似乎是起防御作用的。不过李老四觉得那土墙脆弱得一推就会倒，大概只能防御野兽。
　　李老四正在观察那个村子，一支劫掠完两班贵族的步兵连队从村子边路过。连队押着俘虏的两班部曲，搬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和银子，荷枪实弹地走在道路上。
　　村子里的村民本来全部在屋子里，但却被这抢劫完富户的运输队吸引。几个朝鲜人大叫大嚷，把村子里的人全部叫了出来。一个个瘦得皮包骨的朝鲜农民赤裸着上身，穿着麻布裤子跑了出来，站在矮墙后面看着运输队。
　　那目光中，有畏惧，有好奇，当然，更有仇恨。
　　虽然虎贲军抢劫的是朝鲜的贵族，但对于朝鲜人来说，虎贲军抢劫的是朝鲜。
　　运输队的连长看到道路几十米外聚集的五十多村民，有些警觉。他举起手铳，朝天空开了一枪。
　　“啪”一声巨响，枪声在山谷里来回响荡。
　　受惊的朝鲜村民吓得抱头鼠窜，一个个逃进了土坯屋中，再不敢出来。
　　看到朝鲜村民的狼狈样子，李老四身边的亲卫们哈哈大笑，都十分的得意。
　　李老四站在远处，若有所思。
　　“我们离海岸多远了。”
　　一个亲卫排长掏出了地图，在地图上量了量，大声答道：“师长，我们如今离海岸线直线距离三百里，走山间的小路有五百里。”
　　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越往前走，我们就越处于朝鲜百姓的包围之中。如果不争取朝鲜百姓的支持，我们只能杀光这些村民。”一挥手，李老四说道：“让那个运输队停下来，取三十石稻米，三十两银子出来分给那个村子。”
　　李老四的亲卫们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亲卫排长亲自骑马跑了出去，快马冲到那个运输大队面前。
　　“次帅有令……”
　　那个运输队听到李老四的命令，很快就停了下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连长还是下令取出了一些粮食和银子出来，送到了村子门口。
　　李老四好奇地骑马到了村子门口，看朝鲜村民会如何分配这些财货。
　　看到入侵的中国人给村子送来了财货，村子里的朝鲜穷人们一个个畏缩地躲在门口看着，窃窃私语。不过看到旁边荷枪实弹的运输连队，朝鲜人不敢到村子口拿东西。
　　直到运输联队走远了，村子口只剩下李老四和四十名看上去比较和善的亲卫队骑兵，朝鲜人才鼓起勇气走出了屋子。他们站在屋子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村子门口的财货，尤其是那三十石稻米。
　　对于这些饥一顿，饱一顿的底层百姓来说，稻米是这个青黄不接时节救命的东西。
　　突然，村子里唯一穿着麻布上衣的中年男人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头上绑着看上去比较儒雅的韩式头巾，显然是村子里的首领，他走到三十石粮食面前，和两个儿子一人挑起一石稻谷就往自家担去。
　　显然，李老四送给这个村子的礼物，要被这个村子的首领独占很多。
　　李老四看了看其他村民，仔细观察村民们的反应。
　　其他土屋门口的村民看到这个村落首领的行动，眼神中有些不甘，又满是无奈。显然，这些村民十分敬畏这个自私的首领，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看到村民的反应，李老四掏出了手铳，啪一声朝天空开了一枪。
　　那个挑米的村子首领和他的两个儿子吓了一跳，再不敢往自家挑粮食。他们嘭一声把担子摔在了地上，慌张跪在了地上，朝李老四磕头。
　　村子里的其他村民看担子上的稻米散落在地上，十分心疼。十几个妇女撒着腿跑了出来，围着那担稻米捡拾地上的细碎稻谷，一粒一粒地把稻谷从新汇集到装稻子的担子上。花了几分钟，地上就再没有散落的稻子。
　　妇女们虽然捡拾稻谷，却不敢霸占这些粮食。干完这些活，妇女们就走到稍远的地方，重新跪在了地上。
　　李老四看了看亲卫队伍中的一个翻译，说道：“你去分配，每个村民得五斗稻米，六钱银子。”
　　翻译官唱了声喏，便去分粮食了。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出一个粮斗，便将粮食一斗一斗地给朝鲜村民分。开始时候那些村民还在看村子首领的脸色，不敢拿翻译官的粮食。但翻译官吆喝了几句后，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村民就带头收下了翻译官的粮食。
　　有这个年轻村民带头，其他的村民胆子斗大了起来。他们最后都从家里拿出了锅碗瓢盆，围在翻译官身边分粮食。
　　村里瘦弱的孩童看到大人得了金灿灿的稻谷，欢喜得手舞足蹈。其他的村民虽然不敢欢笑，但眼睛里对大明军人的仇恨显然也少了很多。
　　朝鲜的两班贵族人口十分庞大，养着大量的部曲，不事生产。朝鲜的农民每年要花费大量的粮食供养这些统治阶级，生活十分贫困。李老四虽然只给每个村民分五斗粮食，却也是救命的粮食。
　　至于那些银子，倒是没有那么强烈的效果。
　　李老四看着那些眼睛里映着欢乐的村民，思索了一会。
　　一挥马鞭，李老四说道：“以后就这么定了，在占领区抢光所有的两班贵族，给底层百姓每人分五斗粮食！”
　　又看了一眼朝鲜村民，李老四说道：“我们走吧！”


第0714章 伏击
　　七月三十，朝鲜平安道荣交县的大地主崔正武埋伏在山路的拐弯处，静候着过路的明国运输队。
　　荣交县距离海边二百里，已经被虎贲军占领。但是崔正武消息灵通，在虎贲军杀到之前就躲进了山里。因此虽然庄园被虎贲军强占劫掠了一番，但是崔家的人丁和部曲都保存下来。
　　虎贲军派往荣交县的五千人在荣交县劫掠了一番，抢光了两班贵族后就离开了。除了县城中的一百士兵，荣交县再没有驻兵。
　　明国的入侵者在其他郡县也是这么操作。毕竟这次入侵平安道的虎贲军只有三万人，不可能在各个郡县驻扎大量士兵。
　　这就给了两班贵族如崔正武重新下山活动的空间。实际上，明国入侵者的主力离开后第三天，崔正武就回到了自己的庄园居住。庄园中的财货虽然被洗劫一空，但是房屋床椅还在。
　　而县城中的一百虎贲军也没有力量控制广大的农村，明知道两班贵族们回到了庄园中，虎贲军也抽不出兵力再次攻击庄园。
　　崔正武失去了所有的粮食和财货，满腹的仇恨无处发泄，便要组织村民伏击虎贲军的运输队。荣交县虽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但是刚好处在李植主力的前进路线上，虎贲军从海边运送的子弹、炮弹和火药等物资都要路过这里。
　　崔正武带着一百部曲，又叫来了五百村民，给他们发了短剑长叉，便要在山路上伏击运输队。
　　然而崔正武拉起来的队伍，却有些三心二意。
　　那些农民举着崔正武发的武器，一个个脸色发白，仿佛手上抓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烫手的山芋。
　　崔正武看着彷徨的村民们，压低声音鼓舞士气，说道：“李植的士兵杀害我们朝鲜人，入侵我们的国家，抢劫我们的粮食，我们他们拼了！”
　　然而崔正武旁边的农民们却没有被崔正武煽动起来，他们神色紧张地看着前面的山路转角处，甚至有人控制不住身子，瑟瑟发抖。
　　崔正武皱了皱眉头，黑着脸不再说话。
　　崔正武身边的一名老部曲说道：“族长，这是怎么回事？农民们似乎丝毫没有斗志。我记得我小时候倭国打过来时候，农民们一个个拼命和倭国人游击，倭国人一杀杀一村人农民们都不屈服。”
　　崔正武没有说话。
　　崔正武旁边另一名老部曲摇了摇头，说道：“当初倭国的士兵杀过来，烧杀抢劫无所不为，看到女人就冲上来侮辱，百姓们恨之入骨，那时农民们一个个都是为了生存而战。而李植的士兵却不一样，李植的士兵只抢两班贵族，对农民不但秋毫不犯，而且还给农民们分粮食。农民们虽然知道国家被侵略了，却不恨这些入侵者。”
　　崔正武听到这名老部曲的话，脸上更黑。
　　李植在分化这个国家。
　　突然，埋伏在灌木里的队伍喧闹起来。一个中年农民跳出灌木丛往后方逃去，做了逃兵。
　　但是这个农民却跑不过崔正武的部曲，一下子就被抓了回来。部曲们把这个逃兵抓到崔正武面前，死死摁在地上。
　　崔正武眼睛有些发红，厉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知道廉耻，关键时刻做了逃兵。”
　　那个中年农民在地上给崔正武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崔老爷，这明国的物资劫不得的啊！劫不得的啊。如今我们老实待着，明国的大兵给我们发粮食。如果我们抢劫明国的物资，那些大兵一定会一个村一个村的扫荡，把我们这些农民全部杀光。”
　　听到这个中年农民的话，周围的农民更加慌张。他们互相张望，窃窃私语起来。本来就左右摇摆的士气变得更加一团乱麻。
　　崔正武明白，明国李植笼络农民的小恩小惠起了作用。这些农民得了粮食，这战争就变成了虎贲军和两班贵族之间的战争。农民们虽然不希望看到明国人入侵朝鲜，但得了粮食好处的他们害怕兵强马壮的虎贲军，不敢掺进这场战争。
　　农民们虽然没见过世面，但都明白，如果朝鲜人破坏虎贲军的后方运输，那愤怒的明国人一定会执行杀光抢光的战术。到时候不但村子要被明国人烧了，田里的庄稼全部要完蛋，那些跑得慢的老人妇孺甚至也会被明国人杀光。
　　明国人兵强马壮，到时候报起仇来倒霉的还是农民。农民们现在的生活会全部完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崔正武愤怒地扇了这个中年农民一巴掌。
　　“懦弱！”
　　扇了一巴掌不解气，崔正武左右开弓扇这个中年农民巴掌，打得这个中年农民眼冒金星，口角渗出血来。
　　“我打死你这个懦弱的农民。”
　　其他的农民们惊恐地看着往死里打人的崔正武，却没一个人敢上来拦住暴怒的两班贵族崔正武。
　　打了二十多巴掌，活活把中年男人打晕在地，崔正武才收起了血红的巴掌。
　　就在这时，山路的转角处出现了一支一百多人的虎贲军运输队。
　　崔正武怒视着身边的农民们，喝道：“就是现在了，敢后退的，斩！”
　　运输队押送着十车军火弹药慢慢往前走，走到崔正武的三十步外，他们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停住了脚步。
　　崔正武大吼一声：“冲啊！”
　　一百部曲跟着崔正武冲了出去。这些部曲的后面，慌张的农民们稀稀拉拉地跟了出来。不过这些农民们走得极慢，一下子就和冲在前面的崔家部曲拉开了距离。
　　距离三十步，虎贲军的连长朝天空开了一枪。
　　“啪！”
　　清脆的枪声在山间回响。
　　五百多农民们听到这声枪响，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他们承受不起的警告，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走在最前面的农民停住了脚步，张皇地看着身边的其他农民。其他的农民更加慌张，浑身颤抖。
　　当场就有人把崔正武发的武器扔在了地上，撒腿往后方逃去。
　　逃兵的出现顿时带动了其他农民的情绪，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五百临时武装起来的农民就扔掉了他们的武装，转身往山路的远处逃去。
　　崔正武和他的部曲们冲了十几步，却发现身后已经再没有一个援兵。没有了五百农民，以这么一点部曲冲击荷枪实弹的虎贲军士兵，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押送弹药的连长冷哼了一声，指着崔正武身边的一百人，喊道：“自由射击！”
　　步枪的子弹早已经卡在枪膛内，士兵们快速将火药倒进火门中就可以举枪射击。噼哩啪啦的枪声接连响起，崔正武只觉得胸口一凉，一朵血花就从他心脏的部位绽放出来。
　　惨叫了一声，两班贵族崔正武捂着胸口倒在了山路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0715章 对阵
　　八月五日，李兴的三万大军攻到了平安道宁边大都护府。
　　朝鲜北面平安道和咸镜道的十二万大军已经集结在这里，准备迎战李兴。
　　相比李兴一路攻城拔寨杀到这里，朝鲜的十二万大军可谓是以逸待劳——虽然咸镜道的兵马是从东北方向赶来，但朝鲜兵马是在国内行军，移动的难度和李兴的仰攻敌国不可相提并论。
　　不过即便是这样，战争的天平也毫无悬念地倒向李兴这一边。
　　朝鲜人多次加入清军对阵明军。鞑子入塞劫掠的军事行动中，朝鲜兵马多次参与，锦州大战朝鲜也派出兵马助阵。所以朝鲜人自然是知道虎贲军的厉害的。朝鲜人自觉无力抵御虎贲军的大炮火铳，便把兵马全部列在丘陵的山背，想利用山体躲避虎贲军的炮弹子弹。
　　宁边大都护府西面的丘陵地带上，朝鲜人的兵马布满了山岭背面，却没有一个露出脑袋和虎贲军对阵。
　　李兴率军立在丘陵的东面，用望远镜看着那些丘陵，一个朝鲜士兵都看不到。要不是斥候不断回来报告朝鲜大军的位置，李兴真要以为对面没有敌人。
　　李兴望了李老四一眼，问道：“老四，朝鲜人这样布阵，我们如何破解？”
　　李老四沉吟说道：“不能从正面强攻，否则士兵被山体拦着射不到朝鲜兵。这样正面冲刺的话，冲上去就是肉搏了。不能发挥我们武器的优势，伤亡会极大。”
　　李兴点了点头，说道：“《孙子》云：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我们摆出小回形阵从侧面绕过去，攻击朝鲜人后方的宁边大都护府府治，朝鲜人的粮草都在城里，我不信朝鲜人会眼睁睁看着宁边府被我们攻下，还继续在山体后面和我们捉迷藏。”
　　李老四想了想，点了点头，赞同李兴的战术。
　　三万虎贲军士兵分为十五个回形阵，将粮草辎重货车保护在中间，开始往南面绕行。
　　开始时候朝鲜人跟着虎贲军往南面挪动，始终守在山体背后。但再往南一些，那一道丘陵山体就消失了，朝鲜人遇到一个无险可守的宽阔山口。
　　为了部队的安全，朝鲜人只能在山口北面停了下来。
　　李兴和李老四往南面走了十里，从这个宽阔山口穿过了朝鲜人列阵的丘陵山脉，然后从丘陵后面的山谷中往北面包抄。朝鲜人藏身的山体上树林灌木极多，不适合虎贲军的火器发挥。虎贲军不管那些丘陵上的朝鲜士兵，直接攻向宁边府府城。
　　等到虎贲军走到山体后面山谷的中间，距离宁边府府城只余十里时候，丘陵上的朝鲜兵马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弃了借以藏身的丘陵山体，无可奈何地往虎贲军攻来。
　　虎贲军绕了一大圈，终于逼迫朝鲜军在山谷平地上和自己决战了。
　　李老四立即传下命令，让十五个小型回形阵变阵，在山谷里摆出一个大型回形阵。四百门大炮被推下炮车，列在了回形阵的四个方面。
　　李兴举起望远镜，看清楚了朝鲜主力的样子。攻入朝鲜腹地一个月，李兴还是第一次看到朝鲜的正规军。
　　朝鲜的正规军士兵装备很一般，大多数士兵都穿着绵甲。那些绵甲不像清军的重型绵甲，而是名副其实的薄薄一层棉花。李兴在望远镜里仔细看了看，觉得那绵甲与其说是甲，倒不如说是一层厚棉袄。
　　这样的厚棉袄或许能减轻弓箭刀剑的杀伤力，但是完全拦不住子弹和炮弹。
　　当然，也有士兵的装备好一些。李兴看到一些骑兵穿着钉有铜钉的绵甲。有些绵甲上的铜钉密一些，有些疏一些。这些铜钉能降低刀剑的劈砍伤害。当然，铜钉对子弹炮弹来说毫无意义。
　　更有一些校官和极少数精锐穿着全身鱼鳞铁甲，鱼鳞甲下面似乎还有一层绵甲，看上去十分厚实。这些精锐统一戴着飘着红色长缨的铁质头盔，十分精神。不过这样装备的精锐只有千余人，不足以改变战争的形态。
　　朝鲜的步兵都拿着三股叉。这种三股叉类似明军的虎枪，不过有三个枪头。李兴不明白为什么朝鲜人这么喜欢这种兵器，之前他从未听说哪个地方的人拿三股叉作为主战武器。
　　朝鲜人的中军列在十二万大军的中间，随着大军的步伐快速压过来。李兴正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却听到旁边的一名密卫说道：“二将军，那杆大旗是朝鲜昭显世子李溰的旗帜。”
　　所谓世子，就是朝鲜的王位继承人了。既然世子的大旗出现在中军，显然对面的朝鲜大军是由朝鲜的世子指挥的。
　　不过世子也没用，就算朝鲜国王来了，也打不赢虎贲军。
　　朝鲜人为了保护他们的宁边府大本营，急急忙忙地冲进了虎贲军的射程。
　　朝鲜人也有大炮，技术似乎是从大明学去的，装备的大多是老式的将军炮，还有一些弗朗机炮。不过和大明的弗朗机炮轻型化不同，缺乏重炮的朝鲜人把弗朗机铸得很重，看上去足有几千斤。
　　十二万朝鲜大军中大概有一百多门各式火炮。这些大炮一进入虎贲军的五里外，就遭到十八磅炮的迎头痛击。
　　将军炮和弗朗机炮射程都很短，完全不是虎贲军长炮的对手。山谷间的地面不算完全平坦，实心弹无法跳弹弹射。虎贲军选用了开花弹打击对面的炮兵。火绳滋滋作响的开花弹笔直地射进了朝鲜人的炮兵队列里，一发接一发地炸开了。
　　一时间，山谷里只听到开炮和炮弹炸开的轰隆声。一次一百发开花弹爆炸，不知道炸死了多少炮兵和周围的步兵。
　　朝鲜的炮兵阵营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除了爆炸就是爆炸，断肢碎肉和鲜血到处猛飞。
　　炮兵旁边的几个方阵也倒了霉，时不时被射偏的炮弹轰炸。开花弹一落地，朝鲜的士兵们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四散逃窜。本来整齐的队列不成方圆，士兵们像是一群蠕虫在山谷间奔逃躲避。
　　血腥味从尸体和碎肉中冒了出来，一点点弥漫在战场上、伤兵的惨叫声变成了轰鸣声之外唯一声音，统治着战场。
　　距离太远，朝鲜的炮兵无法还手，而这边的炮火实在太猛烈。只打了三轮，朝鲜的炮兵就崩溃了。哪里还有炮兵敢往前走，还活着的炮兵像是疯了一样哇哇叫着，慌不择路地往两边和后方逃去。
　　李兴笑了笑，正要命令炮兵转换目标，却看到炮兵旁边的一个步兵方阵也崩溃了。
　　大概是被射偏的炮弹炸了十几下，那几千朝鲜步兵的士气也被打崩了。炮兵的崩溃带动了这些步兵的恐慌情绪，他们也不再服从命令，变成了溃兵，一个个往其他方向逃窜。


第0716章 涟漪
　　朝鲜的士兵们何曾见过这么猛烈的炮火？一百门大炮打了几轮，不少朝鲜兵马的士气都有些摇摇欲坠。
　　关键时刻，咸镜道的两万骑兵杀了出来。
　　咸镜道的骑兵可以说是朝鲜的王牌，这支兵马长期驻扎在朝鲜最北端防备女真人或者大明南下。朝鲜王室在这支兵马上投入的资源很多，他们的武器盔甲明显比其他士兵精良。万历年间日本入侵朝鲜，一路砍瓜切菜的日军调用主力部队攻击咸镜道骑兵，却险些被这支骑兵打崩，最后靠人数优势才获胜。
　　如果说朝鲜王室手上还有王牌的话，那这支骑兵无疑就是这最后一张王牌。
　　两万身穿绵甲的骑兵抓着马刀，气势汹汹地越过了身边的友军，朝虎贲军杀了过来。滚滚的马蹄敲在地面上，敲得大地都微微颤动。
　　李兴看了看冲过来的骑兵，转头朝李老四说道：“想不到朝鲜弹丸小国，也有骑兵。”
　　李老四点头说道：“这支骑兵看上去颇有战斗力，只是没有盔甲，顶不住我们新式步枪的远距离打击。”
　　李兴笑道：“朝鲜人哪里挡得住大哥的神射手？”
　　李兴和李老四两人在谈笑，朝鲜人的骑兵已经冲进新式步枪的射程了。烟尘滚滚之中，朝鲜的骑兵距离三排步枪手不过四百米。
　　步枪手们瞄准了驰骋过来的朝鲜骑兵，开火了。
　　李兴在正面布置了四千名带瞄准镜的新式步枪，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打骑兵，这些步枪手有四、五成的命中率。
　　在后世的壕沟战和步枪手对射中，步枪的命中率是很低的。那是因为后世的射手们都躲在掩体后进行远距离战斗，在射击的时候才偶尔把头露出在掩体之外，匆匆开枪。在这样的战斗中，射击目标又小又飘忽，射击时候在对方压力下仓促开枪，命中率自然极低。
　　但是在这个时代，在冷兵器敌人朝虎贲军猛冲的战斗中，步枪的射击就完全是另外一种事情。使用冷兵器的敌人为了冲到虎贲军阵前肉搏，必须使用密集阵性冲阵。步枪手对着人海一样的敌人开火，整个敌军阵势是一个巨大的目标。
　　只要子弹不往上面或者下面偏太多，射出去的子弹是必然命中目标的。打不到步枪手瞄准的敌人，也会打中旁边的或者后面的敌人，打不中人也会打中马。子弹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穿梭，想一个目标都不击中直接穿过密集的骑兵队列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步枪手射击时候完全没有被攻击的压力，可以从容瞄准开枪，命中率自然极高。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四千名步枪手一个接一个的开枪了。
　　子弹破开四百米的空气，毫不留情地扎入了骑兵队列中。旋转的锥形子弹一碰触到朝鲜人的绵甲就将它们全部撕裂破开，毫不留情地钻进了绵甲下面的血肉肌肤中。
　　朝鲜骑兵的前面，一片人仰马翻。
　　赛马在比赛中可以跑出四、五十公里每小时的高速，甚至更快，但那是在完全没有障碍的赛场上。在战场上，地面上的情况复杂得多。且不说坑洼不平的地面，光是前排摔下马的骑兵和中弹倒地的战马，都像是绊脚石一样阻止骑兵加速。
　　一旦虎贲军的步枪开始射击，后排的骑兵就必须不断跳跃越过地面的障碍物，或者绕路兜过去。再加上战场上大炮轰鸣造成的马惊，以及由此产生的小范围混乱，战马的前进速度极大下降。
　　前面几排骑兵们倒下后，后面的骑兵继续冲锋。但只冲了几十米，装备新式步枪的步枪手就装好了子弹，再次射击了。
　　又是一片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前面几排的骑兵身上喷出血腥的血柱。血液就像是从沐浴喷头里射出来的水一样廉价，在战场的前面到处喷洒。
　　步枪手们只射了两轮，朝鲜咸镜道的骑兵们就被打懵了。
　　论近战厮杀，这支骑兵无疑是有着不俗战斗力的。当初对阵日军时候的战绩就足以说明这支骑兵的实力。但是这些骑兵们还从没有遇到这样一边倒的战斗，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就被大范围的杀伤。
　　在骑兵的眼里，三百多米外的虎贲军士兵还只是一个一个的黑点。而这些黑点，就能不可思议地屠杀几百米外的骑兵。
　　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有这超乎寻常的打击效果。朝鲜骑兵们像是拳击手上台以后第一拳就被对手轰然击倒，哪里还有继续战斗的勇气？
　　被新式步枪打了两轮，被打得只剩下一万多人的骑兵崩溃了。骑兵们瞪大了眼睛，紧紧把身子蜷缩在马背上，张皇地向两边逃去。他们一边逃一边慌张看着远处的步枪手，生怕步枪手再次开枪。
　　然而步枪手们还在屠杀这些溃败的骑兵。
　　骑兵们还没逃到安全的距离上，虎贲军的步枪声又响起了。
　　又是一片片的骑兵倒在血泊中。
　　还活着的骑兵们像是见到了鬼，连手上的武器都不要了，统统扔在马下。他们只疯狂地驱动战马往远处奔逃，一万多骑兵像是一万多看见了猫群的老鼠，狼狈奔逃。
　　李老四摇头说道：“朝鲜的兵马，不堪一击。”
　　李兴哈哈一笑，用望远镜看向远处的朝鲜步兵。
　　果然，在咸镜道骑兵大溃败的阴影下，朝鲜的其他兵马接二连三的崩溃了。引起这种大溃败的直接导火索是虎贲军的大炮。开花弹无论命中哪里，都是引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恐慌。开花弹炸出的耀眼火花中，一队一队朝鲜步兵们像是湖水中的涟漪一样涌动，四散逃奔。
　　其他的十万的朝鲜大军还没有进入步枪手的射程，就全部溃败了。
　　朝鲜的中军处，昭显世子的大旗倒了下来。显然这支朝鲜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也放弃了，加入了逃亡的大军。
　　李老四眉头一皱，跳上战马往前冲了出去。他亲自率领三千选锋师骑兵出阵，要冲上去击毙朝鲜人的世子。
　　李兴哈哈一笑，挥手说道：“全军追击，得首级一具赏银二两！”


第0717章 飞天
　　八月六日，朝鲜王城汉城的城墙上，朝鲜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从明军阵列中升起的十个圆球体东西。
　　那圆球体的直径有四、五丈长，下面一个圆罐子中烧着大火。圆球的下面有一个篮子，篮子里似乎坐着几个人。在攻城明军的欢呼声中，这些圆球原地直直升上了天空。
　　明军的士兵能够飞天。
　　这个事实让十七世纪的朝鲜士兵浑身战栗。
　　热气球的出现让朝鲜的士兵们十分慌张，虽然虎贲军还没有开始攻城，朝鲜的士兵就已经失去了章法。明军士兵能上天这个事实实在是太令人感到震撼了，这是神佛才能做到事情啊！站着四万守军的汉城城墙上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在热气球面前大声议论。
　　城头的守军中甚至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朝飞天的热气球磕头。
　　城墙上的军官们同样被震惊了，虽然这些军官比士兵们更见多识广，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凡人可以上天。军官们看着那些朝热气球磕头的朝鲜士兵，张目结舌。他们害怕打断磕头的士兵会冲撞了飞天的神佛，并不敢上去责骂呵斥。
　　钟峰用望远镜看着城头的情景，为那些慌张的朝鲜士兵感到好笑。
　　他笑了笑，说道：“这些杂兵还不逃跑，想尝尝天兵神将的手段么？”
　　今天的汉城几乎没风，空气中只有微微的气流，尚不足以吹动热气球。热气球上的士兵升高五十米后，热气球上的士兵就开始用力摇动螺旋桨鼓风。热气球渐渐有了朝前的动力，缓缓向汉城飞去，最后停靠在汉城的城墙上。
　　看着头顶上载人飞天的热气球，汉城城墙上的士兵如坠梦幻。更多的人丢下了三股叉，跪伏在地上磕头。十七世纪的朝鲜王国中佛教盛行，有些朝鲜人目睹人类乘热气球生天，仿佛是看到了佛祖施法，跪在地上大喊“南无阿弥陀佛”。
　　汉城城墙上乱成一团。
　　朝鲜的昌德宫中，朝鲜国王李倧和朝鲜的文官们坐在宣政殿中，正在焦心地等待着城墙上的消息，却突然看到一个亲卫将军跑进了大殿。那个将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李倧说道：“不好了大王，明军飞上天了！”
　　李倧愣了愣，率领一众文官走出了宣政殿，果然看到了高高飞在城墙上空的热气球。
　　李倧当了二十多年的国王，也从未听说过凡人可以上天。此时目睹李植的神仙法术，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他嘴巴长得老大，看着天上的褐色气球说不出话来。
　　李倧身边的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还有人从袖子里拿出佛珠，不停地念着梵文。
　　好久，李倧才慢慢说道：“天兵神将，当真是天兵神将也。我凡夫俗子的朝鲜如何拦得住这样的天兵神将？”
　　朝鲜人正在惊愕慌张，飞在天空中的热气球开始攻击了。
　　热气球上装着一些开花弹，热气球上的士兵将开花弹引信点燃，对准城墙上的士兵密集处扔了过去。
　　城墙上的朝鲜士兵们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载人飞天的热气球，突然就遭到了天空中的攻击。十几斤重的开花弹砸在城头人多的地方，轰然爆炸。巨大的爆炸气浪中，不知道多少朝鲜士兵被开花弹中的铁弹丸射中，倒在了城墙上。
　　比起用大炮开火，从热气球上投掷开花弹的速度就快多了，几乎五秒就能扔一个。十个热气球附近城墙上的韩国士兵被炸得鬼哭神嚎，哪里还敢守在城墙上？他们被“神兵天将”们炸得胆战心惊，全部丢弃了武器跳下了城墙，往城内的屋舍中逃去。
　　即便是普通的朝鲜军官，在神奇的热气球面前都失去了继续抵抗的勇气。他们和守城的其他士兵一样满肚的恐慌，张皇逃窜。
　　钟峰看着城墙上的情景，笑了笑：“终于知道逃跑了！”
　　他一挥手，让中军打出了令旗指挥远处的热气球。十个热气球收到钟峰的旗令，开始鼓动螺旋桨沿着城墙缓缓移动。
　　每移动一段距离，热气球上的士兵就朝下面人多的地方扔开花弹。
　　轰隆隆的爆炸时不时在城头上炸响。与大炮从城外发射的炮弹不同，热气球上扔下的开花弹直接落在城墙人多的腹地，在城墙上面爆炸，不会像大炮的炮弹一样飞到城墙后面去。这样精准的轰炸威力自然更大。
　　朝鲜士兵被炸了几次后就慌了神，像逃避天灾的野兽一样在城墙上躲避热气球。
　　且不说载人升天的热气球本身就让人感到可怕，光是这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战争方式就让人胆寒。朝鲜士兵们哪里还敢抵抗？
　　其实热气球也带不了太多开花弹，每个热气球上也就二十枚开花弹。但是这么一点开花弹足够让朝鲜的守军恐慌了。在热气球这种跨时代的武器面前，即便没有扔开花弹，往朝鲜士兵头上飞一飞也能起到恐吓的效果。
　　几乎是热气球开到哪里，哪里的朝鲜守兵就张皇逃窜。有的往城墙其他地方逃，有的直接往城墙下面逃。
　　汉城中间，朝鲜国王李倧看着在城墙上“蹂躏”朝鲜守军的热气球，面如死灰。
　　他双手微微发抖，双脚战栗不止，无助地说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城墙西面的朝鲜守军就要崩溃，关键时刻，一个身穿鱼鳞铁甲的朝鲜将军站了出来。他愤怒地朝慌张失神的朝鲜士兵们吼叫起来，似乎是要士兵们振作精神，让士兵们不要害怕这飞天的热气球。
　　“他们没有多少炸弹！没看到他们已经不扔炸弹了吗？”
　　他一脚踢在一个张皇逃窜的士兵腰上，奋力吼道：“这些飞天的怪物没有炮弹了，再乱跑的斩！”
　　在他的吼叫声中，朝鲜城墙上的士兵们似乎回复了一些精神。士兵们这才冷静下来，发现热气球上的炮弹扔的越来越少，似乎是已经扔完了。
　　这个军官身边的小兵们冷静下来，不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
　　然而这个军官的才刚刚稳住周围的几十个士兵，天空中就传来“啪”一声脆响。


第0718章 节度使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出众的前线指挥官往往可以扭转战局。相对于缺乏见识的小兵来说，优秀的将领观察力更加敏锐，洞察力更加深刻，能够迅速发现战场上的机会和敌人的漏洞，指挥部队做出最合理的反应。
　　比如汉城城头的这个将军，他是朝鲜“五卫都护府”的“大护军”，他敏锐地察觉到热气球上面的开花弹已经扔完。如果给他十分钟的时间，也许他能把混乱不堪的城墙守兵稳定下来。
　　然而给他十分钟是个不可能的假设。
　　因为李植的穿越，十七世纪的东北亚已经提前进入了热兵器时代。在虎贲军统治的这个热兵器时代，一个出众的敌方前线指挥官唯一的下场是——死亡。
　　热气球上的开花弹确实快扔完了，没剩几个，但是热气球上还有带瞄准镜的步枪。
　　每个热气球上都有四个人，全部装备着拥有瞄准镜的步枪。这个鼓舞士气的朝鲜将军无疑是步枪最好的靶子。热气球飞在城墙正上方，绕过了垛墙。对于热气球上的士兵来说，射杀这个将军是毫无死角的。
　　“啪”一声脆响从热气球上响起，那个叫唤着指挥士兵的朝鲜将军正在喊话，却突然被热气球上射出的一发锥形子弹射穿了脑袋。红色和白色的液体从弹口猛地迸出，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城墙上。
　　不止是一声枪声，附近的几个热气球上响起了噼哩啪啦的好几声枪声。这个大护军周围的几个校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全部身上喷血，倒在了血泊里。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热气球上的步枪手瞄准一切试图组织士兵坚守的军官，一一射杀。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战争——朝鲜军的三股叉捅不到热气球，弓箭射不了这么高，他们的炮车没法笔直竖立在地面上朝天空开炮。在一声又一声的枪声中，一名又一名军官倒下，朝鲜士兵渐渐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虽然热气球上只有四十个步枪手，但是这四十个人如果打上半个小时，也能打死几千朝鲜兵。
　　这是不对称的大屠杀。
　　朝鲜守军终于完全崩溃了。先是西边城墙上的士兵溃散了，然后他们的溃逃带动了其他城墙上的士兵。最后四面城墙上的士兵们全部失去了斗志，他们张皇地跳下了城墙，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城中的民宅中，试图逃下一条性命。
　　颇为雄伟的汉城城墙上除了留下几百具尸体和伤员，再也找不到一个站着的士兵。汉城再没有了防御，赤裸裸地横在虎贲军的面前。
　　四个热气球停在了城墙上，十六名士兵跳了下来，打开了空无一人的汉城西城门。
　　钟峰一挥手，城外的虎贲军大踏步攻入了汉城。
　　……
　　汉城昌德宫中，钟峰和麾下几十名将领骑着战马，大摇大摆地行驶在这座朝鲜王城的中轴线上。
　　钟峰举着马鞭一指朝鲜王宫，朝蒋充说道：“我看朝鲜的王宫修得不错，倒是比鞑子的沈阳皇宫气派。”
　　蒋充说道：“比沈阳的皇宫是气派一些，就是处处透着一股迂腐气质。这李氏以儒家为国教，整个国家上下以‘仁’‘孝’为国纲，朽不可言。”
　　钟峰十分信任蒋充，他又扫视了一眼宫殿，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昌德宫的门楣很矮，估计从来没有考虑过有人会如此嚣张地骑马进入。钟峰行到第二道宫门前竟过不去，如果硬要骑马进去估计要弯腰下来。
　　钟峰眉头一皱，喝道：“来人，把这破门炸了。”
　　几个士兵大声领命，便举着手榴弹要来炸门。
　　宫门旁边的几个朝鲜太监一见这架势，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用朝鲜话哇哇大叫，慌张地冲上来阻拦虎贲军的大兵，要保护朝鲜王宫的建筑。
　　旁边的虎贲军的大兵见这些太监搞不清楚状况，举起步枪就射。只听到“啪”“啪”的两声脆响，带头的一个太监胸部中弹，血花四溅。
　　这个太监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摁住胸口的弹孔，却摁不住迸射出来的血液。他渐渐无力的跪在地上，然后往前一倒就死透了。
　　几个虎贲军士兵嫌这个太监的尸体挡路，走上去把他的尸体拖到了一边去。
　　其他的太监看到这一幕，才明白入宫的虎贲军大兵是荷枪实弹的。那子弹都是上好装在枪膛里的，随时准备杀人。他们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瑟瑟发抖地跪在了地上，伏地磕头。
　　几个士兵这才把手榴弹装在了宫门上，轰一声把那看上去颇为秀气的宫门炸飞了。
　　钟峰哈哈大笑，在垮塌的宫门前等了一会，等那些爆炸形成的灰尘全部消散了，才一夹马腹行了进去。
　　这一次，钟峰不用低头了。
　　一路往前走，钟峰走到了昌德宫宣政殿前面。那大殿的前面，朝鲜国王麻衣素服背缚双手，率领朝鲜的文武百官跪在殿前的广场上，低头伏地不起。
　　钟峰没有搭理地上的朝鲜国王，只是带着将领们跳下了马，走进了宣政殿中。进了大殿中钟峰左右看了看，一甩前襟大咧咧坐在了朝鲜国王的王座上。
　　“带朝鲜国王李倧上来见我！”
　　殿外的虎贲军士兵一把将跪在门口的李倧提了起来，一路将他拖到殿内的青砖地面上，噗通一声摁在地面上，让他又跪了下去。
　　那李倧已经五十多岁了，满头的白发，却被这些士兵提得七荤八素的。不过他不敢有丝毫不满，伏地磕头说道：“罪人李倧见过大明大将军！”
　　钟峰看了看李倧，笑了笑。
　　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封李植的信来。
　　天津走海路到汉城只有两天的路程，李植虽然这次没有亲征，却一直用书信指挥前线的战事。
　　钟峰此时掏出李植的信来，自然是宣布李植对李倧的处理决定。
　　“李倧，国公爷信上说得清楚，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李倧不等钟峰念信就大声喊道：“大将军，我愿意交纳一千五百万两的罚金，就是刮地三尺，就是用抢的，我也把一千五百万两凑齐。”
　　钟峰皱了皱眉头，说道：“太晚了！”
　　咳嗽了一声，钟峰一抖信纸，大声念道：
　　“第一条路，就是把朝鲜变成大明的一个省级行政单位，还是由你李倧当头领，不过你以后不叫国王了，叫作大明朝鲜节度使，归津国公管辖。以后这朝鲜就是津国公的朝鲜，也是大明的朝鲜。津国公决定在朝鲜废除两班贵族，建公德学校，办朝鲜日报，核实豪强的田亩税收，设置公平的法院法庭！”
　　李倧听到这句话，脸上变得雪白，一下子摊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0719章 道路
　　李植要做的，是把延续几百年的朝鲜国灭国，将朝鲜纳入大明的版图内。
　　这对朝鲜国王李倧来说，是十分糟糕的一个结局。李倧从此将成为李植麾下一名官僚，只能按照李植的想法管理这个省级行政单位。
　　存续于东北亚几百年的朝鲜王朝，就此灭亡。
　　李倧没想到被日本两次占领全境，被后金满清两次攻入都没有灭亡的朝鲜，竟这样就被李植亡掉了。
　　李倧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李倧旁边跪着的“朝鲜议政府领议政”朴大景抬头说道：“大将军，我们朝鲜的官员都可以保留下来么？”
　　钟峰转头听翻译官转译了这句话，淡淡答道：“短时间内，朝鲜的官员可以保留。但过几年，等学校中培养出来的新式人才成熟了，政府官员就要全部换血。两班贵族出身的官员全部下台，换上天津式教育培养出来的新人。”
　　李倧身后的朝鲜官员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一个个面如死灰。
　　李植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在朝鲜的北方，李兴和李老四率领的虎贲军主力还在劫掠两班贵族。这支来自天津的新式军队一方面对两班贵族举起屠刀，洗劫一个又一个两班贵族庄园，另一方面又笼络底层的朝鲜民众，给每个朝鲜百姓发粮食五斗。
　　这样的策略，缓解了虎贲军和朝鲜底层百姓的矛盾。得了好处的农民没法鼓起勇气对抗虎贲军。两班贵族虽然仇恨虎贲师，却无法聚拢农民一起狙击虎贲军。
　　可以说，朝鲜的基层政治生态正在被这支军队改变。如果虎贲军的主力一路从平安道、咸镜道往南面劫掠，那整个朝鲜两班贵族的现有的财富都会被李植掠夺一空。
　　而两班贵族未来的财富，则要被李植的新官制、学校和报纸消灭。
　　两班贵族之所以成为贵族，依靠的就是政治上的特权。因为朝廷官员必须出自两班贵族家族，所以所有的官员都为两班贵族代言。平日里但凡两班贵族和百姓起冲突，官府都是偏向两班。所以随着两班贵族人口的不断增加，朝鲜的土地不断被两班贵族吞并，两班以外的朝鲜农民几乎全部变成了两班的佃农。
　　如果李植在政府中废除两班贵族的政治垄断权，两班贵族在地方上的权势也会随之一空。且不说无法进一步兼并土地，以前用各种手段吞并的土地也极可能被底层农民们反攻倒算。
　　可以说，李植的报纸、学校和新官制一旦在朝鲜实行，两班贵族未来的财富也将完全不存在。
　　两班贵族作为朝鲜统治者的历史，将彻底结束。
　　李植会用新式学校培养出来的，天津文化熏陶出来的新式官僚统治这个国家。把朝鲜变成天津的一部分。
　　两班贵族被废掉后，和两班贵族联姻，在政治上依赖两班贵族的朝鲜国王李倧自然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李倧知道，自己如果能把这个朝鲜节度使当到死就是很好的结局了。至于传位给子嗣，根本不用想。
　　钟峰见地上的朝鲜君臣们都在瑟瑟发抖，笑了笑说道：“当然，以后朝鲜的军队就不能保留了。据我了解，朝鲜现在一年的岁入大概是五百万两，其内供养军队花销四百万两。以后这四百万两就可以省下来，全部上缴给天津。由天津派出军队驻扎在汉城，保护朝鲜。”
　　地上的朝鲜君臣听到这句话，对视了一眼，更加绝望。
　　军队也全部撤销了，在朝鲜驻扎天津的大兵。这和直接灭了朝鲜有什么区别？李植继续保留李倧的朝鲜领袖地位，只是为了安抚朝鲜的农民，让农民们没有被灭国的反抗情绪。
　　第一条路的中心思想，就是暂时保存朝鲜的政府，安抚朝鲜的底层农民。然后在新式报纸和学校能控制朝鲜后换掉这个政府。
　　第一条路实在太令人绝望，地上的朝鲜“宰相”朴大景抬头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听到朴大景的询问，钟峰脸色一沉。
　　钟峰用手指头在朝鲜王座上敲了敲，冷哼了一声。
　　跪在下面的朝鲜君臣们被钟峰的手指敲击声敲得心里发毛，一个个低头伏地，不敢抬头看钟峰。
　　“第二条路，就是彻底废除朝鲜这个国家名称。朝鲜将被分为南北两个行政区，全部进行军管。朝鲜的王室和官员全部作为战犯关押起来，由天津法庭审理后，改判的判，该杀的杀！”
　　翻译官把钟峰的话转为了朝鲜语，地上的官员们听到钟峰杀气腾腾的话，身子不禁都抖了一抖。
　　所谓的第二条路，就是如果朝鲜的官员不愿意配合李植，如果在报纸和学校控制朝鲜的舆论和文化之前朝鲜的君臣们不愿意构建过渡政府，那李植就来硬的，靠铁血的拳头维持朝鲜的秩序。
　　也许这样做会牵制李植大量的兵力，会有一些起义和叛乱。但是相信只要过了五年，朝鲜的秩序就会稳定下来。
　　对于李植来说，第二条道路将浪费李植大量的时间。而对于跪在地上的朝鲜君臣们来说，如果选择第二条道路，他们可能就会失去性命，什么都没了。
　　地上的朝鲜国王李倧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是这么糟糕。
　　想不到信奉事大主义投降于满清，就这样得罪了明国的津国公，最后导致朝鲜亡国。
　　不！就算没有投靠满清，估计李植也会把手伸到朝鲜来。朝鲜离天津这么近，李植迟早是会占领朝鲜的。
　　李倧已经老了，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他突然有了一些怒气，他猛地抬起了头，大声说道：“我们朝鲜的君臣选择第……”
　　李倧本来是想大声宣布，他要选择第二条道路的。
　　不过地上的朝鲜官员一看到李倧的气势，就知道李倧要说什么了。他们像是突然遇到了最危险的境况，一个个冲了上去，奋不顾身地用手用胳臂堵住了李倧的口嘴。十几个人刹那间就控制住了李倧，愣是让李倧没能说出话。
　　地面上朝鲜君臣，顿时乱成一团。
　　钟峰玩味地看着朝鲜人们，笑着问道：“你们可想好了选择？”
　　地上的十几个官员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选第一条道路！”
　　被官员们摁在地上的李倧恼怒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官僚们，眼睛一瞪。
　　但是他如今已经不是朝鲜国王了，他即便发怒又能如何。那怒气只在他眼里一闪而过，就消逝了。李倧斜倒在地面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0720章 殖民地
　　八月十二，李植带着华丽的国公仪仗，骑马进入了朝鲜王城汉城。
　　汉城的西门和西边的主街上张灯结彩，接受征服者李植的检阅。李老四和钟峰跟在李植的仪仗之后，缓缓进入了汉城。
　　道路的两侧，朝鲜的百姓们看到这华丽的仪仗，都走了出来，一个个窃窃私语。虎贲军的士兵这些天对普通百姓秋毫不犯，汉城的百姓们倒是不害怕明人的官员和军队。
　　他们没见过大明的国公仪仗，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是看到一千多虎贲军士兵和亲卫前呼后拥的气势，他们知道这肯定是个大官，一个个不敢大声说话。
　　走了几步，钟峰看了看站着的汉城百姓，眉头一皱。他突然一挥手，朝身后的十名亲卫喊道：“鸣枪示威！”
　　十名亲卫快速装药上弹，朝天鸣枪。
　　“啪”“啪”“啪”！
　　巨大的枪击声吓到了围观的汉城百姓，这些朝鲜人此时才知道畏惧，一个个慌张地跪在了地上。
　　不少汉城百姓都戴着黑色的尖顶圆帽，叫作朝鲜笠。不过朝鲜人此时被枪声吓到了，跪在地上不敢戴帽子，都把黑色的帽子取了下来放在地面上。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片脑袋。
　　李植笑了笑，策马往朝鲜城中心行去。
　　李老四骑马凑了上来，拱手说道：“东家，我们这次抄查两班贵族的行动一开始在平安道和咸镜道收获最多。这两道的两班贵族还不知道我们的厉害，往往据守庄园。虎贲军的大兵冲入庄园中击毙庄园主后，往往可以抄查到两班贵族的全部财产。所以我们在这两道抄获了二千五百万两的财货。”
　　李老四昨天从朝鲜北部赶了回来，赶到汉城向李植汇报虎贲师在朝鲜北部的战果。在国外作战和指挥让李老四很疲惫，他似乎没有睡好，眼睛里满是血丝。但因为战事进展顺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李植看了看李老四，淡淡问道：“我听说你做了决定，给朝鲜的每个农民分粮五斗。”
　　李老四听到这句询问，脸上一懔。显然，李植并没有给李老四分配战利品的权力。李老四在前线做出这个决定，有些擅自做主的意思。
　　这件事关系颇大，李老四前几天没有在信里和李植汇报，准备到天津来和津国公当面说。没想到李植已经提前知道，让李老四显得十分被动。
　　李老四赶紧跳下战马，半跪在地拱手说道：“臣擅职越权了！”
　　李植笑了笑，停住了马。
　　李植一停，一千多人的亲卫和仪仗全部停了下来。
　　李植笑道：“无妨，李老四你做的很对。若是不争取农民的支持，占领朝鲜将遇到极大的阻力。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你没有做错。”
　　李老四有些忐忑，半跪在地上琢磨自己是不是让李植不高兴了。
　　李植说出这件事情，只是想提醒李老四以后大事要及时汇报。他不准备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上，问道：“一开始收获很大，后来呢？”
　　李老四唱了一声喏，站起来答道：“东家明鉴，在钟峰攻入汉城抓住了朝鲜国王之后，朝鲜两班贵族的抵抗情绪被瓦解了。这些庄园主明白了他们不可能拦得住虎贲军的查抄，往往提前处理了庄园内的财产，然后带着家族人丁朝我们的军队直接投降。”
　　李植策马继续往前行进，淡淡问道：“他们如何处理财产呢？”
　　李老四赶紧翻身上马，策马追上李植的坐骑，说道：“若是这些庄园主将银子和粮食藏起来，我们倒也不怕。只要拷问一番，总能把藏起来的财货搜出来。但这些庄园主十分狡猾，他们知道我们要团结朝鲜的农民，所以在虎贲军杀到之前就把粮食和银子全部分给了当地的农民，收买人心。”
　　李植愣了愣，没想到朝鲜的两班贵族还玩这一招。
　　实际上，朝鲜的两班贵族虽然不断吞并小农的土地，但作风却比大明的士绅好一些，和农民的关系也好一些。朝鲜的两班贵族并不逃税，他们和农民一样缴纳田赋。而且这些两班贵族在经营田庄上也比大明的士绅更用心，朝鲜各地兴建的水利设施几乎全出自这些两班之手。
　　总体来说，两班贵族虽然对于提高国家整体实力来说没什么价值，但还没有像大明的士绅那样腐朽到自己把自己玩死，没有腐朽到逼出农民起义的地步。实际上在原先的历史上，两班贵族一直统治朝鲜到二十世纪初，十分稳定。
　　在虎贲军的威胁面前，这些朝鲜贵族还是能够做出基本的取舍的——与其把财货留给虎贲军，倒不如全部分给百姓，收买人心。
　　虎贲军是不会一户一户强迫农民交出粮食银子的，这银子一进入农民的口袋，自然就再也挖不出来。而且虎贲军也不好因此惩罚两班贵族，否则得了两班贵族好处的农民同情两班们，可能会激起大范围的民变。
　　“罢了，让农民因此得到一笔钱财和粮食，也有利于在我们吞并朝鲜的时候稳定朝鲜人的情绪。”李植想了想，淡淡问道：“那目前总体收获多少？”
　　李老四答道：“目前虎贲军已经攻入黄海道和江原道，偶尔能抓到一些没有散尽家财的两班，不过收获越来越小。在四个道，总体查抄出三千多万两的财货。”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三千多万两很多了，比我们战前索取的赔款翻了一倍，已经很多了。有了这些银货，我们的财政赤字可以多维持一、两年。再加上朝鲜以后的四百万两赋税收入，我们可以扩军了。”
　　李老四拱手说道：“东家明鉴！”
　　李植看了看跪在道路两侧的朝鲜市民，缓缓说道：“不过目前最关键的，是要改变朝鲜的舆论和文化，为我们吞并朝鲜做好支持。”
　　想了想，李植说道：“选出一批精干的人员到朝鲜来办报纸和学校。首先是报纸要办出来，确保我们的政策和文化能在整个朝鲜传播。这件事很重要，便让报社总管桓义华亲自带队来朝鲜管理报纸和学校吧！”
　　站在后面的郑开成想了想，问道：“东家，我们以后要把朝鲜建成和天津、山东一样的富庶之地么？”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对朝鲜的定义，是一个殖民地。天津、山东和东北以后就是朝鲜的宗主国，朝鲜每年都要向宗主国输血。先进的工业集中在天津，而朝鲜则是原材料的产地和工业产品的倾销地。”


第0721章 粮食保护价
　　八月十二，顾老二走在下班的路上，眉头紧蹙。
　　如今对于顾老二来说，在纺织工场的经理工作只是为顾老二提供一个社会地位，顾老二家庭的财务大头反而是辽东的田庄。顾老二的田庄有三百二十亩田地，顾老二全部承包给服务队，今年的收获刨去明年的种子，还有一百九十五石粮食。
　　这一百九十五石的粮食，顾老二和服务队三七分成，顾老二得三成地租，也就是到手五十八石五斗的麦子。
　　这些地租收入，如今是顾老二家庭的收入大头。比起一年四十多两的经理月钱，这五十八石五斗的麦子值钱多了。
　　不过最近的粮价，却让顾老二十分忧心。
　　七月份，天津各个工厂里生产的畜力小麦收割机在辽东大展身手，以往动辄需要农民干上几天的麦田收割，在收割机的操作下几个小时就干完了。成堆的麦子被收进了谷仓里，堆得小山一样高。
　　今年辽东的麦子大丰收，用报纸上的话说，就是“一千二百万亩辽东麦田麦穗如浪”。据说由于灌溉得力，年景又好，今年辽东的麦田普遍有七斗以上的收成。按报纸上的估计，这一千二百万亩辽东麦田，所产粮食起码有七百万石粮食。
　　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报纸上分析了，辽东目前总人口不过百万。也就是说，辽东未来一年需要留存的粮食不过三百万石。还有四百万石的粮食，都将成为富余的粮食。
　　加上山东、台湾这些年不断扩张的粮食种植，今年的李植领内可谓是大丰收。从南方来的运粮海船源源不断将粮食运往天津，堆满了天津的粮仓。
　　当然，最可怕的还是辽东这多出来的四百万石粮食。这四百万粮食一出来，天津就有些无法消化的感觉了。
　　从辽东的粮食一开始收割开始，天津的粮价就开始下跌。一开始是一厘一厘的跌，每石粮食跌个几厘，然后是一分一分地跌。
　　即便是国公爷的平价粮店，也是根据每年的销售量确定收购量的。在辽东麦子“倾销”一般的涌入之下，平价粮店早就把所有粮仓装满，停止了向市场收购粮食。
　　平价粮店一停止收购以后，粮价直接跳着跌，每天都是一个新价。春小麦的价格从二两一石一路跌到了一两四钱一石。受春小麦价格下跌影响，冬小麦和稻谷的价格也是暴跌。
　　报纸上已经很严肃的提出了“谷贱伤农”这个问题。天津日报围绕这个问题专门讨论了两天，征集各路人士的意见。但最终也没人能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这暴跌的粮价让顾老二损失惨重。顾老二原先可以得一百一十七两银子。但是因为粮价跌成这样，顾老二只能拿到八十二两银子。一来一去，顾老二损失三十五两银子。
　　这损失的三十五两银子，可以养活三口人了。
　　一路上顾老二眉头紧蹙，他担心的是这样下去，明年的粮价还要降低。据说现在辽东省建好水利设施的旱田高达二千多万亩，明年辽东省要卖到关内来的粮食将以千万石计，那粮价要掉到什么程度去？
　　顾老二本来就准备靠这三百多亩旱田翻身做富人，没想到却遇上这样的粮价。粮价这样掉下去的话，这些辽东的田庄就不值钱了。
　　顾老二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自家的别墅。
　　客厅里，大儿子顾为升正坐在桌子旁看报纸。顾老二的媳妇抱着小女儿坐在一边，正不停地催大儿子把报纸上的事情告诉给自己听——顾老二的媳妇不识字，却又想知道外面的事情，每天就催儿子给她念报。
　　顾老二无精打采的走进屋子里，把椅子往后面一拉，坐在了桌子前面。
　　“爹，今天厂里忙不忙。”
　　顾老二有气无力地说道：“也忙，也不忙……”
　　顾老二的媳妇瞪了顾老二一眼，喝道：“什么叫也忙也不忙，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顾老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顾老二的媳妇想了想，又说道：“当家的，辽东的五十八石粮食你要不要运到关内来卖？那可是一大笔钱！放在辽东的谷仓里莫要发霉了被虫子吃掉了。”
　　顾老二讪讪说道：“我去问过了，运回来还要十四两运费，如今粮价这么低，真没有什么运头！”
　　顾老二的媳妇听到顾老二的话，也叹了口气。不过她很快就被小女儿的动作吸引，小女儿吃完了嘴里的一块麦芽糖，又伸着手找她要糖吃。她抱着小女儿站了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的柜子里拿了两块糖出来。
　　听到顾老二和娘亲的对话，顾为升突然喊道：“爹，你不知道吗？今天粮价涨了？”
　　顾老二愣了愣：“涨了？”
　　“涨了！国公爷出了一个‘国家粮食保护价’的政策，规定凡春小麦可卖一两八钱，冬小麦和稻谷可卖二两二钱，由政府收购，来多少收购多少。我下午在路口的粮店门口玩耍，发现那里面的粮价都涨起来了。”
　　顾老二诧异地看着儿子，问道：“真的？”
　　顾为升把报纸往顾老二前面一塞，说道：“你自己看报纸。”
　　顾老二仔细看了看报纸上的那篇文章，越看越是欢喜。
　　“国公爷当真是为民做主，这下子不愁麦子卖不出价钱了。”
　　……
　　李植坐在国公府的三殿内，前面坐着麾下的几个将领和文官。
　　郑开成问道：“国公爷设定这国家保护价格，我等闻所未闻，觉得确实是精妙。”
　　郑开成旁边的几个官员听到这话，纷纷唱和点头。显然，李植从后世政府那里学来的国家保护价格让他们耳目一新。
　　“只是，以低于市场价格向百姓收购粮食，若是亏空太大怎么办？”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缓缓说道：“商人操纵粮价，在粮食丰收的时节打压粮食进价。如今正值辽东的粮食收获，粮价一路往下降，这都是粮商坐地压价所致。大明到处都是灾荒，在河南和陕西，百姓易子而食，粮食卖到十两一斗。只要想办法把粮食运到外地去，何愁卖不上价钱？”
　　“有了这保护价坐镇，粮商就掀不起风浪。农民和地主种田的积极性就能得到保护。”顿了顿，李植说道：“如今是乱世，我们手上握有粮食，不愁没有用处！接着粮价走低的机会，我们把粮食控制在政府的手上。”


第0722章 灾荒
　　郑开成说道：“国公爷，我建议把廉价收购的粮食大规模售卖到北直隶南部和河南北部去，这些地方灾荒不断，据说粮价已经涨到数两一石。但是因为秩序崩溃盗贼横行，普通的粮商根本不敢贩粮食过去。普通粮贩到了那边粮食还没开卖，基本上就要被盗贼或者饥民抢了。”
　　“对于普通商人来说没法做的贸易，对我们来说却并不困难。闯贼大军没法渡过黄河，最北只控制开封。如果我们在黄河以北的河南贩卖粮食，一定会获得成功。我们只要派出虎贲军保护运粮队，就能阻吓住一般的毛贼。”
　　听到郑开成的话，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洪承畴也说道：“国公爷，我赞同总兵官大人的意见。虽然在乱世中控制、积存粮食很重要，但明年辽东又有一千多万亩新田将投入生产，明年产出的粮食将以千万计。我们大量从民间收购廉价粮食，让粮食烂在仓库里实在太不划算，我们还是要为这些粮食寻找一个出路。”
　　“把粮食卖到灾区，不但可以赚到银子，而且可以缓解灾区的灾情，让灾区的一些百姓吃上饭。辽东省的春小麦不好吃，在我们领地内没人吃，但贩到灾区去，却是最好的廉价救灾粮食。”
　　其他的几个官员也纷纷赞同，都同意郑开成的话，支持卖粮到灾区。
　　李植听到众人的话，点了点头。
　　“好，我们就派出一些军队护送粮队，把廉价收购的粮食贩到黄河以北的灾区去。”
　　……
　　八月二十六，河南彰德府，韦老大坐在运粮的粮车上，看着远处一片黑暗的原野，吸了口气。
　　“馒头，你说那黑漆漆的地方，有多少灾民在看着我们的粮车垂涎？”
　　这次津国公从民间收购了大量廉价粮食后，就组织军队护送粮食向灾区卖粮。韦老大所在的连队被征调了，受命保护五百辆粮车，把粮食卖到最危险的河南彰德府。
　　彰德府距离闯贼的开封城也就隔着一条黄河，因为闯贼没有渡过黄河，彰德府勉强还算是在官军控制下。但韦老大到了这地境上，才知道这地方有多萧条。一路上韦老大只看到骨瘦如柴的灾民，没有人烟的市镇，被抛弃的村庄，还时不时就能在道路两侧看到一群一群的“饥民”。
　　那些饥民名为饥民，实际上已经和盗贼没有区别。若不是二百名连队士兵保护着粮队，那些饥民早就一拥而上把粮队抢个精光了。
　　到了这河南，韦老大就感觉到了人间地狱一样。道路上每隔几里，就能看到被乌鸦啃食干净的饥民骸骨。
　　被韦老大称为“馒头”的年轻士兵听到韦老大的话，看了看远处的黑夜，吸了吸鼻子。
　　“班长你别想了，想了睡不着。”
　　韦老大看了看粮队布置在外围一圈的篝火，叹了口气。运粮队为了防范盗贼晚上袭营，在运粮队附近摆放了二十七个篝火堆。有了这些篝火堆，步枪手就能在夜里远距离击杀袭营的盗贼，不至于陷入混乱的肉搏。
　　把上好子弹的步枪从左肩换到右肩，韦老大说道：“馒头，你说这河南怎么会连着遭灾四、五年呢？我五年前就听说河南遭灾，如今都这么多年了，这年景就没有一年好的？”
　　馒头愣了愣，说道：“这……我也搞不清楚。”
　　韦老大皱了皱眉头，正在那里琢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河南已经不是天灾的问题了，是整个秩序完全崩溃的问题了！”
　　韦老大转头一看，看到了连长“韩老头”。
　　韩老头手上拿着三根卷烟，各扔了一根给韦老大和馒头，韦老大和馒头赶紧接住。
　　这种卷烟最初是国公爷组织人生产的，因为工艺简单，很快就被民间的商人学去了。如今天津有好几家卷烟厂，有“瑞鹤”，“范家庄”和“小康”等好几个流行的品牌。连长扔给韦老大的卷烟，就是“范家庄”牌的卷烟。
　　不等连长发话，馒头就跑到了篝火那边去，在篝火堆里拣了一根燃烧的木头点燃了卷烟，然后跑回来，用自己手上的卷烟帮连长和韦老大点了烟。
　　连长韩老头吸了一口卷烟，说道：“开始时候，河南乱起来真是因为旱灾。但是乱了两年后，河南的秩序就完全崩溃了。”
　　“我听人说，实际上崇祯十七年、十八年河南的年景是不错的。那两年也有不少熬过旱灾蝗灾的河南百姓收获了粮食。本来收获了粮食，百姓能养活自己，秩序就能慢慢好起来。但是那两年守在城里吃存粮的官府和士绅却跳了出来，要征收灾年没有收到的田赋和地租。”
　　“当然，那些刁钻油滑的刁民是不会受到这样的盘剥的，受到盘剥的都是最老实的农民。但是老实的农民也要吃饭活命啊，最后那些被欺压的老实农民一算，这交了田赋和地租就要饿肚子，就不干了。”
　　“实际上这哪里是田赋和地租的问题啊？这是同样饿慌了的官吏、士绅和农民在争夺生存的粮食啊。士绅们害怕再来灾荒，要积存一些救命的粮食，也不管农民的死活了。这为了生存挣扎的时候，那些奸人最丑恶的嘴脸全部显露出来。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是抢不过官府和士绅的，结果就是好年景都要饿肚子，甚至饿死。”
　　“反正好年景也要挨饿，怎么看都没有活路了，还不如反了。最后农民就不干了，不少人被逼得从了贼。李自成大旗一举喊出不纳粮的口号，河南的农民都不种地了，跟着李自成进城抢官绅。”
　　“于是种地的人越来越少，饿肚子的人越来越多。饿肚子的人越多，士绅就越变本加厉地和最老实的农民抢粮食。老实人被欺压了就从贼，种地的人就更少，如此恶性循环。整个河南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斗兽场。”
　　听到连长的话，韦老大和馒头都有些震撼。他们握着卷烟好久都没有吸一口，最后卷烟烟头上粘着长长的烟灰。
　　“说到底还是秩序的问题。崇祯十六年陕西也号称灾荒，但是陕督孙传庭用雷霆手段调集几十万流民屯田，结果获得大丰收，养活饥民无数。可见只要把社会秩序恢复，所谓的灾荒是可以熬过去。”
　　韩老头看了看身后的粮车，说道：“我们把廉价粮食运进来，让士绅们能够吃饱，让他们有存粮，他们就不会不顾后果地抢夺农民的口粮，倒是可以稍微缓解一下这个恶性循环。”


第0723章 平价
　　韦老大正在听韩老头说话，突然看到远处黑暗里有人影闪动。恍惚间，韦老大似乎在黑暗中看到有几百个身影朝这边摸索过来。
　　这么晚了，饥民不可能敢靠近连队的驻地。坐在粮车上的连长韩老头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有盗贼！所有人起来！”
　　韦老大眼睛一睁，正要举枪，旁边的馒头已经抢先一步举起了步枪。枪口火花一闪，只听到“啪”一声脆响，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
　　馒头射完这一枪也有些吃惊，他本来也只是乱射一枪，没想到能打中人。对着黑暗乱射一枪都能命中目标，可见盗贼的密度。
　　其他已经入睡的士兵一个个爬了起来。在各级军官的吼叫声中，士兵们飞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端着步枪守在了粮车的四面，举枪对准了黑暗中蹿动的黑影。
　　装药，上弹。虽然黑暗中的盗贼还没有现身，虽然照亮附近八十米的篝火尚不能照出盗贼的身形，但士兵们已经开始朝黑暗中的人影射击。噼哩啪啦的枪声不断响起，时不时有惨叫声响起。
　　不过战斗很快就结束了。这些贼众不是李自成那样的大贼，不可能和两百虎贲军正面对抗。见这边的火力这么猛烈，盗贼们失去了劫掠的信心，渐渐退去了。
　　韦老大一直举着枪在黑暗里瞄，却始终没能找到目标开枪。他等了一会，发现那些黑影渐渐都往远处逃走了。
　　韦老大冷哼了一声，放下了步枪。他用手摸着枪托上的刻痕，似乎是很遗憾没能射杀几个盗贼。
　　……
　　第二天下午，运粮队到达了河南彰德府汤阴县县城。
　　听说有人穿越混乱的灾区运粮食到县城来卖，小小的汤阴县县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全部挤到了城外。显然，这个小县城已经被缺粮的问题困扰很久了。
　　虽然彰德府在黄河北面，但同样经历过前几年的河南大旱灾，灾后的情况和黄河南面的其他州县一样复杂。唯一的好处是闯贼还没有攻到黄河以北，所以县城中还是安全的，士绅们依旧是当地的统治阶级。
　　拥挤的人群中，连长韩老头看了看周围的河南百姓们，朝韦老大挥了挥手，就兀自坐到了粮车上面，点起了他的旱烟烟斗抽了起来。
　　这韩老头是个烟鬼，身上不但有卷烟，还有烟斗旱烟，一天不知道要抽多少烟。
　　韦老大知道韩老头是让自己组织卖粮，吸了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一脚跳上了一台粮车。他是个习惯于出风头的性子，对着几千百姓毫不怯场。
　　韦老大伸手朝前面一挥，那模样像是一个官员在对百姓喊话：“百姓们，我们是津国公的运粮队，这次我们给彰德府的百姓们运来廉价粮食了。我们卖的是平价粮食，二两五钱一石，算是津国公给彰德府百姓做的一件好事……”
　　韦老大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身穿绸缎的商贾大声喊道：“三两一石，我买二百石！”
　　这个商贾话音未落，又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士绅喊道：“三两五钱一石，我买四百石！”
　　一个头戴儒巾的中年士绅冷哼了一声，大声喝道：“四两一石，这八百石米面我全买了！”
　　不断有人跳出来加码，要把这八百石米面吃下去。
　　韦老大看着身边的士绅豪商不断把粮价往上抬，皱了皱眉头。
　　汤阴县的有钱人么不像是在买米面，倒像是在抢米面。很快，粮价就被士绅和商贾们抬到了五两一石。
　　在这灾荒连年的时候，粮食就是一切。
　　实际上韦老大不知道，汤阴城中的米面已经卖到六两一石。这些士绅商贾如果从韦老大手上买到粮食，那是买多少就赚多少。
　　汤阴县县城中的小市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虎贲军护卫着的粮车，看着那一袋袋米面，眼睛发直。他们是没有财力和这些士绅老爷们抬价的，显然这八百石粮食都将毫无悬念地被士绅老爷们买入粮仓中。
　　等这些粮食再被士绅老爷们卖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价了。
　　韦老大有些恼火，看着那些抬价的士绅大声喝道：“抬什么价，我让你们抬价了吗？这粮食不是只卖给你们这些老爷的！”
　　站在粮车前面士绅们听到韦老大的这声喝骂，面面相觑。他们是汤阴城中的衣冠人物，想不到如今要被虎贲军的一个小小班长喝骂。
　　不过此时为了粮食，他们就算被骂了也没办法，依旧守在粮车旁不舍得离开。
　　韦老大不再搭理士绅们，而是朝周围的小市民们喊道：“汤阴的百姓们，我们津国公不是来河南发国难财的。河南有旱灾，津国公只恨能力不足不能救下河南一省的百姓。但是津国公运到河南来的粮食，也绝不会卖天价！”
　　“我们的米面卖二两五钱一石，也就是十三文钱一斤，每人只能买三十斤，要买米面的上来排队。”
　　听到韦老大的话，汤阴县的百姓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喜上眉梢。
　　二两五钱一石的米面，这几乎是灾前的价格。这样的价格，就是最普通的小市民也买得起。
　　津国公果然是来救河南百姓的。
　　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士绅还是围在粮车最前面，汤阴县的百姓们不敢推开这些士绅，只眼巴巴地看着韦老大。
　　粮车前面的士绅们惊讶地看着韦老大，不明白李植的虎贲军这是在搞什么鬼。白花花的银子不赚，要把粮食廉价卖给百姓？
　　韦老大是个不怕事的，素来镇得住场面。见士绅们不听自己的话排队，他眼睛一瞪，把手放到了手铳的铳柄上：“你们这些做老爷的没听到我的话吗？要买粮就开始排队，不买就滚蛋！”
　　士绅们看了看韦老大腰间的手铳，这才有些害怕。有些士绅嫌三十斤没什么用处，转身走了。有些小地主琢磨苍蝇腿也是肉，开始排进队列里，准备买三十斤回去再说。
　　韦老大点了点头，大声喊道：“馒头！”
　　馒头和韦老大的几个下属提着秤杆跑了过来，开始给队列中的河南百姓卖粮。


第0724章 鸟粪
　　赤隅岛岛上，李植的海军总舰队长吕虎捏着鼻子跳下了小船，登上了这座小岛。
　　小岛长十五里，宽八里，中间有一个海湾。岛上没有淡水，也没有适合种植粮食的平坦地形。狭窄的岛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海鸟，人每走一步，就能惊飞好几只鸟。
　　吕虎身边的第一舰队舰队长石定平走着走着，皮靴上踩了一脚的鸟粪。他有些恶心，说道：“总舰队长，这海岛当真是臭，这地方是个粪坑吧？我还从未来过这么臭的地方工作。”
　　吕虎捏着鼻子哈哈大笑，说道：“这是个宝岛！国公爷专门让我来看看。”
　　走了几步，擦了擦头上的汗，吕虎说道：“国公爷当真是神仙，居然连万里之外有这样一些岛屿都知道。”
　　两人捏着鼻子在海岛上行走，渐渐走到了海岛的腹地，爬上了一座小山。
　　山上和山下没有什么区别，到处都是鸟粪，一踩上去粘一脚。这些鸟粪也不知道堆积了多少百年了，下层变成了黑色的鸟粪土，把小山上的岩石全部盖住了，把整座小山的线条都变得十分柔和。
　　吕虎捏着鼻子，指着远处的海湾说：“石定平，我们在那海湾处建一个小码头如何？”
　　石定平摇头说道：“那里水浅，只能走小船，大船没法停泊。”
　　吕虎是个对手下人好脾气的人，他见自己的意见被手下推翻，倒也不生气，只是问道：“那你觉得哪里建码头好？”
　　石定平指了指北方的一片海边，说道：“那便似乎水深，我们过去看看！”
　　吕虎说了声好，便随着石定平往北面去了。走了十里路走到最北面，两人在海岸线找了好久，当真找到一处水深的礁石海岸。
　　石定平把脸伸进海水里看了看，抬头起来说道：“总长，这里确实水深，可以靠大船。”
　　说完这句话，石定平呸了一声吐了吐口中的海水，骂道：“这岛边的海水都带着一股鸟粪味道，真让人恶心！”
　　吕虎哈哈大笑，把身上的衣服一脱，噗通一声跳进了海里。
　　吕虎的水性极好，在水里潜了好久才浮上来。浮出海面一抹脸上的海水，吕虎大声说道：“你说得对，这里的海岸线又直又深，稍微建设一下，我们的大轮船就可以直接靠岸。”
　　石定平赶紧把吕虎拉上来。
　　吕虎身上湿透了，也不急着穿衣服，只穿着一条裤衩踩着一双皮靴在海边行走。好在这热带的气候十分温暖，此时气温高达三十几度，吕虎一点不冷。
　　又走回了小山上，吕虎抓起一把黑色的鸟粪土，哈哈笑道：“臭是臭了些，不过当真是宝贝。我们拿一些回去给国公爷看看，国公爷肯定是要赏我们的！”
　　……
　　八月二十九日，郑成功有些忐忑地站在李植的三殿中，毕恭毕敬。
　　郑成功如今是李植麾下的一家运输公司负责人。原先称霸东亚的郑家海盗们在铁甲舰的威慑下再没有了叱咤海洋的能力，都乖乖成为运输大队的水手。
　　这支运输大队长期跟随李植的轮船，在台湾—天津航线上来回穿梭，运送粮食回天津，再把台湾需要的物资运到新竹。因为郑家的船都是老式福船，所以为了克服帆船最害怕的乱风，郑家的船都是被李植的运输轮船牵引着前进的。
　　这样一来郑家船队的技术含量更低。对于郑家船队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李植给予的报酬不高。郑家的水手现在每个月也就拿二两多的月钱，对于水手来说这个收入是很低的。因为水手长期在海上跑，没法照顾妻儿子女，甚至没时间和妻子合房生儿育女。
　　实际上李植麾下的佃农收入都比郑家的水手高。
　　所以郑成功麾下的水手这些年流失严重，起码有七成的人不干了。
　　郑成功当然也想过改变，他曾经想购买津国公的大型蒸汽机，把帆船改造成轮船。这样一来郑家船队就可以不受限于天津—台湾航线，可以在沿海各地接货物运输的生意。津国公领下的各种商业活动发展极快，人员物资往来越来越多。郑成功相信只要拥有蒸汽轮船，就一定能持续盈利。
　　但是郑成功缺钱买蒸汽机。郑成功曾想过通过发行股票筹钱，但天津的百姓们并不认可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的股票没有卖出去。
　　所以基本上，郑成功如今只是李植领下的一个落魄商号东家，地位甚至不如一般的商人。
　　唯一的不同，是郑成功的名字是李植给改的，这让平民和郑成功打交道时候有一些敬畏。
　　李植看了看有些拘谨的郑成功，笑了笑。
　　根据李植所了解的历史，郑成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李植并不准备让这个年轻人一辈子碌碌无为。经过几年的磨练，郑氏船队虽然不断流失人才，但郑成功已经在李植的体系内适应下来。李植决定给郑成功一些发展的机会。
　　李植看了看郑成功，说道：“郑成功，你知道西沙群岛的鸟粪土么？”
　　听到西沙群岛这个名号，郑成功愣了半天。
　　“回国公爷，小民不知道西沙群岛。”
　　李植打开地图，指着地图说道：“在广东的南部海域，北到北礁，南到赤隅岛之间的这些小岛，我们称为西沙群岛。这些群岛上有十分珍贵的鸟粪土资源，你知道么？”
　　郑成功想了想，说道：“确实有，国公爷，我以前听人说那里的几座小岛上鸟粪层层堆积，臭不可闻。”
　　李植笑道：“这可是宝贝！”
　　李植打开了一个箱子，拿出了吕虎带来的鸟粪土，展示给郑成功看。
　　李植准备让郑成功去西沙群岛运输鸟粪。
　　在人类的发展史上，在化肥被发明之前，鸟粪曾经养活了欧洲人半个世纪。
　　十九世纪时候，欧美国家人口在快速增长，特别是欧洲的人口压力很大。虽然当时工业革命正在蓬勃发展，但农业压力十分大。想增加农作物的产量，就需要提高土壤的肥力，而提高土壤的肥力就需要施肥。当时欧洲人为了提高粮食的产量，大量使用秘鲁的鸟粪。
　　十九世纪，欧洲人在秘鲁挖了一千多万吨的鸟粪。


第0725章 资源
　　在秘鲁南部海岸外二十多千米处，有三个花岗岩岛屿。因为海岛附近有丰富的鱼群，海鸟的密度十分高。数百万年间在海岛上留下了厚达45米的粪便层。
　　秘鲁的鸟粪可以说是比化肥更好的肥料。根据后世的科学分析，鸟粪中大概含氮元素15％，含磷元素10％，含钾元素3％，是一种天然的复合肥。据十九世纪中叶的欧洲农学家记载，用秘鲁的鸟粪做肥料，农作物的产出可以提高三倍。
　　据记载，从1840年到1880年，秘鲁向欧美国家出口了一千三百万吨的鸟粪，可以说完全垄断了西方的肥料产业。保守估计，这些鸟粪在运到西方的第一年就为欧美国家增产了几千万吨的粮食。而粮食被消耗后肥料循环利用，又不知道提高了多少粮食产量。
　　甚至可以说，没有秘鲁的鸟粪，西方国家在化肥出现之前就会陷入粮食严重不足的困难之中。
　　对于这种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东西，李植当然要大规模的使用。
　　秘鲁的一千多万吨鸟粪已经被李植视为囊中之物。当然，目前去南美洲开发这些鸟粪资源还有些困难，李植还没有开辟出跨越太平洋的航道。
　　但李植记得，在西沙群岛也有百万吨的鸟粪资源。如果西沙群岛的鸟粪资源全部开发，也可以大幅增加李植的粮食产量。
　　在原先的历史上，日本人就曾在二十世纪初大量盗挖西沙的鸟粪，运走了十几万吨。可见这种资源的珍贵。
　　等西沙群岛的资源用尽，李植可以到秘鲁开采鸟粪。
　　李植笑了笑，说道：“以后你的郑家船队，就专门负责从西沙群岛台湾、山东、天津和辽东运送鸟粪。”
　　郑成功愣了愣，说道：“国公爷，我船队的船只都是帆船。受制于季风，走西沙一年只能走一个来回，用来运输鸟粪怕是十分不划算。”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用帆船运送鸟粪当然不现实，我们要用轮船运输。”
　　比起每年只能借助季风走一个来回的帆船，轮船可以全年无休地在海洋上穿梭，极大地降低运输的成本。只有借助轮船的低廉运输成本，跨越重洋运送鸟粪土才成为可能。所以在1840年轮船运输十分发达以后，秘鲁的鸟粪才大规模被使用。
　　李植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说道：“我出资投资二十条大型轮船，建立一个国家鸟粪运输公司，交给你郑成功管理。这些船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的人上船！听说你郑家的人流失很严重，以后你郑家还没有流失的水手，就全部在轮船上干活了。”
　　“你为我管理这个运输公司，我任命你为西沙守备。”
　　“郑家水手的月钱标准，向我麾下的其他轮船运输队看齐！”
　　郑成功听到李植的话，一下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年轻人一下子升官发财，如何能不激动？
　　……
　　九月十六，雷三站在那家招牌巨大的“鸟粪肥料店”前面，有些犹豫。
　　鸟粪店前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让雷三有些作呕。
　　虽然报纸上反复宣传了鸟粪的好处，但是自己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雷三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一袋一袋的鸟粪看上去黑乎乎的，没什么特别，真的能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提高亩产数成乃至一倍？
　　这一批鸟粪土是第一批，商店里的伙计似乎也没有适应那臭味，一个个都站在商店门口透气。
　　看见雷三，商店的掌柜迎上来：“这位将军，是不是要为辽东的田庄买鸟粪土做肥料？”
　　虽然雷三没有穿军官服，不过他身上那种肃杀的军官气质一下子就被见多识广的掌柜认出来了。一张嘴，掌柜就算准了雷三的来历。
　　雷三看了看这个掌柜，问道：“这鸟粪土真的能提高亩产？”
　　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天津日报》出来。翻到第二版，掌柜指着一篇文章说道：“你看，这记者采访了国公爷，国公爷金口玉律说了，这鸟粪土是一个复合肥，富含小麦需要的氮、磷元素。每亩施用一百斤做基肥，再用二十斤做种肥，二十斤做追肥，产量起码增加五成！”
　　掌柜的笑了笑：“将军你可以不信我，国公爷的话你还不信？”
　　雷三正是看了那篇文章才来买鸟粪土的，见掌柜的又念了一遍报纸，他点了点头。
　　掌柜的好奇问道：“这位将军，你在辽东有多少亩田地？”
　　雷三是个话少的，一个字都不想多说，没有回答掌柜的无关问题。
　　掌柜见雷三不答他，笑了笑，说道：“这位将军，这鸟粪土是从万里之外的西沙诸岛运来的。国公爷从聚集在山东兖州府的河南难民中选了一千人发往西沙诸岛挖鸟粪，又选派郑成功为西沙守备专事运输，得来殊为不易。”
　　“如今来买鸟粪肥的人不多，实话说吧，将军你是第一个。小店的上级有规定，第一个月半价！原本两文一斤的鸟粪土我们一文钱一斤卖给将军。将军你要买多少？”
　　雷三站在鸟粪店前想了想，问道：“我买了这鸟粪，如何运到辽东田庄去？”
　　掌柜的说道：“国公爷都为你们这些客商想好了！隔壁就有一家新开的车马行，一辆马车可以运一千二百斤。马车运到大沽转船运，船运到锦州以后到码头上找到车马行，再用马车运到将军你的田庄。”
　　“杂七杂八算下来，一斤鸟粪要运价一文左右。等以后国公爷的铁路修好了，这运费就便宜了。”
　　怕雷三被昂贵的运费吓到，掌柜的加了一句：“运费虽然贵，但绝对值。如果将军你的田地产量不增加五成，我这家小店就关门不做了！”
　　雷三淡淡说道：“我先买五十两银子的鸟粪土试试吧！”
　　见雷三一下子就买五十两银子，那个掌柜的愣了愣，转头看了看他的伙计。掌柜的暗道这是个大官啊，田庄起码超过一千亩。
　　掌柜转过脸来，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没问题，将军你先坐，我这就给你的鸟粪装车。”
　　雷三实在受不了这鸟粪店的冲天臭气，不过他的性格又不喜欢让别人难堪，却不会直说这臭气的问题，只是淡淡说道：“我不坐了，我去买点别的东西，你给我装车吧，我一个时辰以后过来，到时候给你钞票。”


第0726章 平板玻璃
　　蔡怀水的浮法玻璃工厂中，大量木柴燃烧形成的火焰声呼呼作响。工厂中温度很高，哪怕是在这秋风渐起的农历九月中旬，李植也被玻璃窖中的热浪烘得满头细汗。
　　李植这才站了几分钟就出了这么多汗，这常年在工厂里干活得多辛苦？李植暗道要给未来玻璃工厂的工人加工资。目前定的月钱是三两七钱一个月，李植觉得起码可以加到四两五钱一个月。
　　当然，为李植做事最关键的不是那点月钱。这次辽东田庄的分配让百姓们明白了国公爷的封赏才是大手笔！那些跟随李植多年的老工人哪个不是在辽东有良田几百亩？这些田庄一年下来少说都能收获一百多两的地租，远超做工的工钱。
　　现在天津上下都在期待津国公李植能再次开疆拓土，如果再拿下一个辽东这样的地方，那免不了又是一次论功行赏。
　　当然，月钱虽然比不上封赏的田庄收入，但月钱的多少却是一个重要指标，说明工人和士兵们对津国公事业的贡献值。月钱越高，贡献值越高，到时候分下来的田庄就越大。所以虽然很多工人主要收入不是月钱，却还是在工厂里埋头苦干发挥十二分的热情，横竖想涨一点月钱。
　　这次打下辽东后的论功行赏制度，让李植麾下的员工和士兵们干劲十足。按天津日报的话说，就是“人人奋发，个个争先，都想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自己的成绩”。
　　李植给未来的玻璃工厂的工人四两五钱一个月，相信工人会挤破头进来忍受高温。
　　当然，李植今天来玻璃工厂不是来给工人们定工资的，李植是来看蔡怀水使用浮法制作平板玻璃的。
　　以前李植一直没有发展平板玻璃，是因为纯碱原材料不足。
　　纯碱是烧制玻璃的主要材料。现在大明最大的纯碱矿在襄阳。这个矿大不是说襄阳的储量大，而是开采量大。襄阳一带人口繁密，纯碱矿开采历史悠久，所以开采量在大明首屈一指，是李植以前原材料纯碱的主要来源。
　　但是襄阳的矿储量有限，随着李植肥皂工厂和玻璃工厂的不断扩大，襄阳的纯碱已经供不应求了。
　　而且定贼李定国在湖广闹得很厉害，襄阳的矿运到天津来越来越困难，运费节节上升。
　　不过随着李植势力的扩大，李植已经可以主动挖掘各地的矿产，于是新的原材料来源出现了。
　　去年初抄斩山西晋商后，八大晋商就只剩下大同王家。王朴有心投奔李植，时常跑到天津来和李植套近乎，所以大同王家随时听候李植的调遣。满清灭亡后蒙古部落都十分敬畏大明，借大同王家的手，从山西到蒙古的商路都变得十分通畅。
　　山西的商路通畅后，李植多了一个从蒙古获得纯碱的途经。
　　在蒙古有一个叫作查干诺尔的碱湖，拥有巨大的纯碱储量。这个碱湖的纯碱易于开采，几乎是露天的。但是蒙古人并没有使用纯碱的需求，一直以来开采量很小。偶尔出口一些到张家口，被山西人称为“口碱”。
　　李兴在山西查抄晋商的时候，很巧合地得知了这个巨大纯碱矿的存在。李植得到了消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原材料来源。他年初通过大同王家，半威逼半利诱，让占领这个碱湖的蒙古部落大规模扩大了口碱的采掘量，从张家口入关大量运往范家庄。
　　如此一来，李植就有了发展玻璃工业所需要的纯碱。
　　李植因此就开展了平板玻璃的生产。
　　玻璃工厂总管蔡怀水指着退火窑，说道：“国公爷所说的，将玻璃液倒在熔融锡液面上这种办法十分精妙，生产出来的平板玻璃又薄又平，完全透明。早在三月份，我们就用这个办法生产出了平板玻璃。”
　　李植点了点头。
　　蔡怀水继续说道：“难办的是退火的控制。正如国公爷你所说的，如果不在退火窖中缓慢退火，玻璃内部的引力，哦不，应力就无法消除。”
　　蔡怀水显然没明白李植所说的“应力”是什么东西。不过理论的缺乏并没有阻碍这个技术人员在实践中消除应力。
　　“我们开始时候使用和玻璃酒器一样的退火程序，成功得到了第一批平板玻璃。但是这样得到的玻璃消耗了大量的木柴，并且长期占用退火窑，成本极高。一块一米长宽的玻璃算下来光柴火钱就要一钱二分。”
　　“对于玻璃酒器来说一钱二分不算什么，但国公爷你说过要生产老百姓用得起的平板玻璃，那这一钱二分就不合时宜了。”
　　“所以我们这半年反复试验的，就是摸索退火工序。做了无数尝试，后来成功把退火需要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后来国公爷你提示下属可以在玻璃中加入铝土矿，这又提高了玻璃的强度。最后退火时间减少到原先的四分之一。这样算下来，一平方米的玻璃只需要三分银子退火成本，加上口碱成本，烧制成本，杂七杂八的其他成本，总成本不过七分。”
　　蔡怀水领着李植走到仓库里，举起了一面一平方米的玻璃展示给李植看，说道：“国公爷，这就是我们的成品。”
　　李植随着蔡怀水走到仓库里才感觉凉爽了些，擦了擦头上的细汗。他接过蔡怀水的玻璃仔细看了看，觉得这玻璃基本上合格。整面玻璃十分平整，在仓库的昏暗光线下也十分透明。李植仔细看了看，觉得似乎略略有一点点泛黄。
　　大概是加入了不纯的铝土矿导致玻璃泛黄，不过这一点黄光不易察觉，不影响玻璃的日常使用。
　　李植用力敲了敲玻璃表面，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却没有崩裂。
　　李植点头说道：“好，蔡怀水你做的很好。我宣布你的月钱提高到四十两一个月！参与平板玻璃试制的十三名工人，全部增加一级工资。”
　　蔡怀水听到李植的话，喜上眉梢。想当初蔡怀水刚追随李植时候月钱不过四两，如今已经涨到原先的十倍。
　　蔡怀水这次在辽东分得了两千多亩旱田，他把田地包给了服务队，一年的地租收入就是八百多两。再涨月钱，那以后论功行赏时候得到的利益就会更大。
　　蔡怀水这些年和翠儿相依为命，养了四个儿女，一个月六口人胡吃海喝乱买东西，也花不了十两银子。如今收入再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花自己的巨额收入了。
　　蔡怀水跪伏在地上，大声说道：“多谢国公爷！”
　　旁边的几个工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扑通地全跪在了地上。
　　李植不太喜欢工人们有事没事给自己下跪，不过这些工人们却习惯用下跪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都起来吧。”


第0727章 见识
　　李兴站在天津市政厅里，看着忙碌的木匠们把门窗上的糊窗纸撕下来，用工具在原先糊纸的位置挖槽开沟，将一面面透明的平板玻璃装了上去。
　　李兴站在一个工匠旁边看着那个工匠操作，冷不丁问一句：“你怎么这么熟练的？”
　　那个工匠哈哈一笑，说道：“回二将军的话，国公爷的国公府已经全部装上这种玻璃啦，为天津市政厅装玻璃窗是我第二次干这个活，自然是得心应手。”
　　李兴看那个工匠笑得开心，皮笑肉不笑地也哈哈笑了一声。但李兴却恼火这个木匠一副“很懂行”的样子，一个笑脸还没完全绽出来，就猛地收住了脸部肌肉，立马换上了一张严肃的黑脸。
　　李兴的鬼脸看得那个木匠胆战心惊，觉得这二将军怎么阴阳怪气的？
　　不过坊间流传二将军李兴素来跋扈，什么都敢干，在工匠面前摆个怪脸还不是家常便饭，惹火了二将军说不定把自己踢出去。那个木匠不敢再和李兴多说，把头一埋，只抓紧时间装他的玻璃窗了。
　　李兴吓了吓装内行的木匠，有些得意。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翘着二郎腿坐在税务局柜台的前面，托腮看着一块块被装上窗子的玻璃，沉吟不语。
　　李兴坐了一会儿，正想回巡抚衙门处理公文去了，却看到陷阵师团长蒋充提着一袋子档案走进了市政厅。
　　李兴经常和蒋充一起厮混，看见蒋充就高兴，赶紧把蒋充招了过来。
　　“蒋充你来，来看看我大哥的玻璃窗。”
　　蒋充见二将军招呼自己，赶紧走上去和李兴施了一礼，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工匠装好的玻璃窗。
　　那个装玻璃的木匠见又来了一个没见过玻璃窗的团长，抬起了头，满脸期待地看着蒋充。
　　蒋充看了看玻璃窗，又用手摸了摸，摇头叹息：“如此妙物，蒋充真是闻所未闻。想不到玻璃这样的奢侈物件，还能拿来做窗子。”
　　“有这样的玻璃，岂不是既能透光照明，又能阻挡沙尘？不管外面是风吹还是雨打，这玻璃都能把窗外的杂物遮蔽住了？遮蔽住了风雨还能透光进来，让屋内一下子光亮起来了。就算外面是飞沙走石，屋里都能得了阳光。”
　　蒋充吸了一口气，说道：“精妙绝伦！当真是精妙绝伦！”
　　李兴听了蒋充的话，哈哈大笑。他比蒋充先了解这种玻璃窗板，这让他十分有成就感。拍了拍蒋充的肩膀，李兴摆出一副“你不要大惊小怪”的表情出来，心里十分受用。
　　那个木匠却是个不知道死活的，竟然跟着李兴笑了起来，仿佛也在得意他这个木匠的“见多识广”。
　　李兴发现那个木匠也跟着自己一起笑，显得自己堂堂天津巡抚竟然和一个木匠一样的见识，一下子仿佛吃了个苍蝇。他十分尴尬，不得不慢慢收住了笑容。
　　蒋充看了看李兴，好奇问道：“这玻璃窗户一面多少钱？”
　　那个不知道死活的木匠还要卖弄他见多识广，抢着答道：“三钱银子一平方米！”
　　李兴脸上更黑。
　　要不是李植反复教育李兴要爱民如子，李兴早就把这个木匠轰出去了。
　　蒋充托腮想了想，问道：“国公爷把这玻璃窗户卖得如此便宜，岂不是会冲击原先玻璃酒器的销售？要是别有用心的屑小买了这平板玻璃去，烧软了做成酒具，岂不是能做出十分便宜的酒器出来？”
　　听到蒋充的话，那个木匠傻眼了。他勉强算是识字，虽然比李兴更早见识过玻璃窗，但哪里知道李植为什么会放弃玻璃酒具产业，把玻璃卖得这么便宜？
　　这么复杂的问题，木匠是不懂的。他摸了摸脑袋，看向了李兴。
　　李兴笑了笑，暗道终于有你这个木匠不懂的地方了？
　　“蒋充，我和你说，这就是大兄高明的地方了。”
　　“玻璃酒器一副卖三十两银子，只有非常富裕的家庭才会购买这种奢侈品，销量有限。即便大兄把酒器卖到了朝鲜日本，一年也就几十万两的收入。这些收入比起大兄在各个地方的开支，可谓是不值一提。”
　　李兴一抖官袍，看了看那个木匠，说道：
　　“但玻璃窗户却不一样。如今天津、山东两地的百姓大多富庶，谁家没有几十两的积蓄？我前段时间去山东，看到最穷的农民都把土坯房推倒，开始建砖瓦房子了。既然这些农民有钱盖砖瓦房子，就买得起大兄的玻璃窗户。”
　　“以一个人一间屋子，每间屋子两平方米的窗户来计算，这每个人就要在窗户上花六钱银子。山东和天津一千三百万人口，加上辽东的辽民一千四百万人，每人花六钱银子买窗户，这就是……”
　　李兴算了算，说道：“这就是八百四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
　　“这还只是大兄领内的生意，若是玻璃窗户的好处被外省人了解，北直隶、山西甚至江南的富户都来买了，那就是千万两的买卖。”
　　“这样的生意，不是玻璃酒器可以比的。为了这样的买卖，完全可以放弃玻璃酒器的几十万两。”
　　听到李兴的分析，蒋充和周围的木匠们都是一副拨云见日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津国公把玻璃卖得这么便宜。
　　蒋充十分谦卑地拱手说道：“听二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兴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木匠。
　　那个木匠倒也识相，也朝李兴拱手说道：“二将军果然是见多识广！小民比起来当真是愚昧无知！”
　　李兴这才高兴起来，总算找到了堂堂巡抚的架子。他拍了拍蒋充的肩膀，哈哈大笑。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兴和蒋充告别，回衙门去了。
　　那些木匠们继续忙碌，没用多久，市政厅的玻璃窗子就装好了。一扇扇的玻璃窗从窗外将阳光引入了大厅中，让原先昏暗阴沉的市政大厅变得十分亮堂。
　　那些进来办事的天津百姓们哪里见过这样明亮的室内环境？一个个看着透明的玻璃瞠目结舌。不少人站在玻璃窗旁边探头探脑，想摸摸完全透明的玻璃，却又不敢乱摸。
　　一个专门设置在市政大厅中的“向导员”不失时机地走了上去，向百姓们介绍这是津国公的新产品“玻璃窗”。
　　重点是让百姓们知道这玻璃窗只卖三钱银子一面，价格绝对便宜。
　　于是大量玻璃窗的需求立即就出现了。不少办完了事情的百姓们一走出市政厅，就直奔天津卫城中的玻璃窗商店。


第0728章 排队
　　九月二十八，汤阴县瓦岗乡的一处小丘上，韦老大所在的连队埋伏在灌木之中。
　　这个连队要伏击过路的一群流贼。
　　实际上，在河南灾区，流贼对生产的破坏也是极大的。穷苦的百姓一旦变成了流贼，就不光是抢士绅了，连其他的百姓也是一起抢的。流贼抢完百姓，就把失去了所有存粮的百姓携裹为新的流贼，直到规模大得可以攻城拔寨。
　　张献忠是这么做的，李自成是这么做的，汤阴的流贼也是这么做的。对于挣扎求生的流贼来说，只杀士绅不抢平民的想法是不现实的。
　　所以一旦一个地方出现了大股的流贼，这个地方的生产恢复就会极为困难。即便是熬过了灾年，想重新开始耕作的农民也会被流贼攻击。如果官府调大军来剿，或许这样的流贼会慢慢被打溃打灭。但如果朝廷没有粮饷派兵马来剿贼，流贼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果想恢复一个地方的正常生产秩序，这些以劫掠为生的流贼群体必须被打掉。
　　韦老大所在的连队这是第二次运粮到汤阴来了，已经对这个小县产生了责任感。他们现在干的事情，就是准备端掉汤阴县境内最大的一股流贼。
　　这些流贼不但劫掠士绅，劫掠百姓，也觊觎虎贲军运粮队的粮食。上一次夜里被流贼包围的情景韦老大记忆深刻，如果那包围连队的流贼再勇敢一些，用几千人冲击黑夜中的虎贲军连队，那肉搏战中虎贲军能否守住阵脚十分难说。
　　不光是为了运输粮食的安全，即便是为了汤阴县的百姓，虎贲军也要打掉这一群流贼。虎贲军的士兵都是有恻隐之心的，看到灾区百姓朝不保夕的生活不可能无动于衷。此时正是冬小麦的播种时候，只有打掉汤阴境内的流贼，百姓的正常耕作才能开展。
　　不光是韦老大的连队在汤阴打流贼，实际上李植派往北直隶和河南北部的运粮队伍都在打流贼。以虎贲军的火力，一支连队两百人足够扫清一般的流贼。
　　被抓住的流贼斥候没有说谎，韦老大面前，乱哄哄的两千多流贼手持长枪大刀，正通过官道往伏道镇杀去。
　　如果让这些流贼攻到伏道镇，已经十分衰败的市镇免不了又要经受一场洗劫。
　　官府的弓手巡捕对这些流贼毫无办法，只能坚守县城而已。但是在虎贲军看来，打垮这些流贼并不困难。
　　距离两百米，连长韩老头猛地大喊了一声，“打！”
　　噼哩啪啦的枪声猛地爆发出来，像过年时候的爆竹一样炸响，流贼的队伍中刹那间就鲜血横飞。血雾从伤员的伤口里喷洒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起码有一百多人惨叫着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呻吟，不停地翻滚。
　　其他的流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张目结舌地看着受伤的流贼，四下里张望。
　　韦老大的连队躲在灌木里，流贼们想第一时间发现这支部队不是那么容易的。流贼们还处于慌乱之中，虎贲军又开始了第二次射击。
　　又是一百多人惨叫着倒下。
　　流贼群中那几十个骑着马的头目无一幸免，全部被带瞄准镜的步枪放倒，倒在了血泊中。
　　流贼们这才知道他们遭遇了灭顶之灾，轰一声溃散了。然而韩老头连队中大多数士兵都装备着新式步枪，这些步枪能射击四百米内的无甲目标。即便流贼们往远处逃跑，这些新式步枪还是在割草一样地追杀流贼。
　　等流贼们全部溃散时候，地上留下了近千尸体。经此一役，这支流贼算是被打垮了，不可能再祸害汤阴县的百姓了。
　　连长韩老头看到战斗轻松获胜，笑了笑，又拿出火折子点起了旱烟。
　　韦老大等了半天没等到连长的命令，一挥手带着自己的步兵班冲了下去：“走！去搜搜有没有战利品！”
　　……
　　韦老大的连队打完了流贼，在流贼尸体上摸出了上千两银子，志得意满地回到了汤阴县县城。
　　连长韩老头直接进扎营地休息去了，让韦老大带人去卖粮的地方去看一看。
　　这一次这个连队一次性运了一千六百石粮食来，在汤阴县县城附近平价出售。不光是县城里的百姓们来买米面了，就连乡野里的农民也赶来购买。农民们虽然贫穷，但这平价米面是青黄不接时候救命的东西，农民就算砸锅卖铁典当衣服也要买一些。
　　正在负责出售米面的是赶粮车的山东民壮，这些民壮设立了十个售粮点，用巨大的铁秤给河南的百姓们称重，忙得不亦乐乎。
　　韦老大走到排队的百姓身边看了看，却不禁眉头一皱。
　　几百个衣着体面，明显是士绅家丁的男人不断在队伍里插队。他们每每插到队伍的前列，快速买到了平价粮食，然后就把米面带到售粮点稍远处的士绅仆人处，将米面倒进士绅仆人的扁担里。然后他们又带着铜钱到排队买粮的队列里插队。
　　那些百姓平日里既惧怕流贼，又害怕士绅，哪里敢和这些士绅家丁对抗？看到士绅的家丁过来插队，那些百姓都是头一低就忍了，没一个人敢发声反抗。
　　因为几百个士绅家丁们不断地插队，最后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平价米面都被士绅买走了。
　　这意味着士绅要一次性买去四百石平价粮食。在这米价腾贵的河南彰德府，这四百石的粮食一旦进入士绅的腰包，再卖出来恐怕就是六两一石的天价。
　　韦老大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他觉得自己既然随韩老头把粮食运到了河南，又打垮了流贼，自己就要把这件事情做到位，要把平价的粮食卖到最缺粮的百姓手上。
　　韦老大岂容士绅把粮食都卷入囊中？
　　韦老大拔出了手铳，给手铳装上了子弹。
　　他大步走到队伍最前列，看准了一个最嚣张，插队插得最靠前的士绅家丁，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韦老大一把将那个家丁拽到了队列外面，举着手铳对那个家丁的大腿就是一枪。
　　“啪！”
　　家丁杀猪一样的惨叫声猛地响起。
　　在汤阴县百姓惊愕的目光中，韦老大一枪打断了插队家丁的大腿腿骨。


第0729章 耋耄
　　九月二十九，汤阴县米谷大街中段，韦老大带着四个班的士兵冲进了县衙。
　　看到三十多个荷枪实弹的虎贲军大军杀了进来，县衙里的衙役胥吏们慌了手脚。他们不知道这些杀神一般的虎贲军大兵带着刀枪冲进来是做什么。
　　衙役胥吏们昨天就听说，这二百人的虎贲军兵马在瓦岗乡埋伏，端掉了祸害汤阴县几年的一股流窜贼众，一口气杀了上千人。然后这虎贲军回到县城东面后，又对插队买粮的士绅家丁拳打脚踢，甚至开枪打断了一个家丁的腿。
　　那今天这些大兵抓着火铳冲进来，是要杀了县令？
　　虎贲军这些年在大明境内横冲直撞，巡抚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杀一个县令当真不算事情。
　　衙门中的胥吏们不敢反抗，一个个躲在两侧的六房屋子中闭门不出。在大堂、二堂中办事的胥吏们没地方躲避，看到大兵进来就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就差给韦老大磕头了。
　　韦老大一路往里走，在三堂抓到了县令。那县令正和几个士绅在那里商议事情，却被韦老大破门而入。
　　看了看一脸惊愕的知县，韦老大倨傲地说道：“县官，我代表津国公虎贲军要求你交出汤阴县的赋役黄册！”
　　县令们看着虎贲军士兵手上的火铳，脸色有些发白，暗道这是哪一出？
　　但是这个县令也不是那么任人揉捏的，他鼓起勇气说道：“赋役黄册是本县的重要文宗，你们这些客军怎能随意取用？”
　　韦老大说道：“士绅无耻，让家丁反复排队购买平价粮食。我们要用黄册来核实购粮者身份，确定每个人都只购买粮食一次。”
　　县令对虎贲军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虎贲军压低了粮价，打垮了当地的流贼，但县令毕竟是个进士出身，本身就是个大士绅，骨子里仇视一心和士绅作对的李植。
　　这年头哪个当官的在家乡没有兼并几千亩良田？县令一家人都靠家乡的庄园了，要是李植的均税制度继续施行，县令的主要财源就断绝了。
　　再加上昨天虎贲军阻止了士绅家丁插队买粮，这个代表士绅利益的县令就更加不喜虎贲军。
　　县令怒视了韦老大一眼，把桌子一拍，大声说道：“别说你三十多兵丁来找我我不会答应你，就是你们连长亲自来，赋役黄册也不能给你们！”
　　韦老大冷哼了一省，举起手铳就“啪”地朝屋顶开了一枪。
　　屋顶上的瓦片顿时被打碎了好几片，往开花一样往天空炸了出去，然后碎瓦片落到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渣。
　　那一枪把县令吓得在椅子上一摊，差点尿了裤子。他只道虎贲军也是大明的兵马，岂敢对他这个朝廷命官无礼？他实在没想到韦老大的手铳里居然是装好子弹的。这是稍有冲突就真的要开枪的架势啊？
　　天大地大，火铳最大！旁边的几个士绅哪里还敢摆谱？一个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
　　韦老大的手铳还没有收起来，已经有一个虎贲军士兵举着步枪走了上去，将装好子弹的枪管对准了县令的脑袋。
　　韦老大冷哼了一声，说道：“狗官，我再问你一遍，赋役黄册在哪里？”
　　县令已经吓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话了，满脑子都是那些曾经被虎贲军枪决的封疆大吏们。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交……兵爷……兵爷放心……我交出赋役黄册……”
　　县令被虎贲军的步枪指着，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了就被大兵一枪崩了。他挥手让师爷去取赋役黄册，没多久，几个胥吏就把韦老大要的文件全部抱了出来。
　　汤阴县十几万人，那赋役黄册二十几本。
　　韦老大举起一本黄册翻了翻，见上面详细记载了各家各户人丁多少，出生年月，应纳赋役。韦老大点了点头，说道：“通过这赋役黄册核对勾稽，士绅的家丁们就没有机会重复排队购买粮食了。”
　　……
　　十月初三，将一千六百石粮食全部卖完了，汤阴县的虎贲军连队踏上了归途。
　　汤阴县的百姓们一个个追了出来，挤到了连队的营寨外面站着，目送这支造福百姓的兵马离开。
　　对于汤阴县的百姓来说，这支虎贲军连队是救命的兵马。
　　这支兵马将汤阴县的粮价降下来了。汤阴县城中的市民每日劳劳碌碌赚取一点银子，因此终于吃饱了饭。乡村的百姓本来收成糟糕，但有了虎贲军的平价粮食，他们也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不饿死。
　　这支兵马更打掉了横行汤阴县的流贼，让整个汤阴县的秩序渐渐恢复了。农民们可以大胆的出门种田了，商贾们也敢下乡贩卖货物了，汤阴县的物价水平不断下降。
　　连队把所有的辎重都打包装上了马车，就要离开了。几个乡老举着井水走了上来，将井水献给了连长韩老头。
　　韩老头举起水碗一饮而尽。
　　一个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的乡老又把井水举到韦老大面前，韦老大正色接过井水，喝了个干净。
　　这个半瞎的乡老抓着韦老大的手，说道：“这些天韦将军在县城东郊组织平价粮食售卖，把平价粮食全卖给了最穷困的百姓，我们汤阴县的百姓不会忘记韦将军。”
　　听到乡老叫自己韦将军，韦老大哈哈大笑，用手拍了拍乡老的肩膀。
　　“乡老放心，过几天我们再运粮食来，一定会让汤阴县的秩序再恢复。或许不是我们这个连来汤阴，可能换其他的连队，但是只要是虎贲军的连队，都是一样的！”
　　乡老双手抓着韦老大的手，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这个乡老突然说道：“我听说从汤阴往东面三百里，到了阳谷县境内，就是山东了。我听说，我听说自从津国公入主山东以后，山东的百姓擀的是白米面，吃的是海里打来的平价海鱼，住的是砖瓦房，穿的是精布衣服。冬有棉被夏有凉席，过得是一日强过一日的小康日子。”
　　“我听说山东的百姓有了津国公做主以后，山东再没有响马流贼，山东的士绅豪强再不敢欺辱百姓。我听说，有了津国公，山东的百姓再不怕蝗旱洪水，就算是旱得河水都断流了，也没有饿死一个人。”
　　“我们这些饥一顿饱一顿，为了不饿死典当衣服棉被的河南百姓，当真是羡慕啊！”
　　听到耋耄乡老的话，后面站着的汤阴县百姓们一个个都哭了起来，他们擦着眼泪，眼巴巴地看着韦老大。
　　“麻烦韦将军给津国公说一句，就说我们汤阴县的百姓，当真是期望津国公把辖区扩大到汤阴来，来给我们做主啊。”


第0730章 孤军
　　皇极殿上，河南彰德府知府的一封奏章点燃了文官们的情绪。
　　李植的虎贲军将辽东收获的廉价米面大规模运往北直隶南部和河南北部，大幅度缓解了当地缺粮的困境，收到当地百姓的热烈欢迎。
　　据说李植的运粮队童叟无欺，把跨越千里运去的米面定价在二两五钱。这个价格几乎和灾前的粮食价格差不多。可以想象，刨去昂贵的运输成本，再算上虎贲军士兵的护卫成本，李植这次大规模贩卖粮食几乎不赚钱。
　　当然，真正惹恼灾区士绅们的是李植不但自己不赚钱，还不让士绅赚钱。李植在灾区按人头卖粮，每个百姓每半个月只能买三十斤米面。
　　为了不让士绅们派家丁买走大批粮食，有些地方的虎贲军对多次排队插队的士绅家丁痛下杀手，打死了很多人。有些地方的虎贲军则是强逼地方官交出赋役黄册，按照黄册勾稽登记买粮的百姓。
　　按照彰德府知府的说法，虎贲军这是肆无忌惮蔑视王法——虎贲军有什么权力在外省杀人？有什么资格抢夺官府的赋役黄册使用？
　　最后彰德府知府说，自从虎贲军押送粮车到彰德府后，彰德府人人只知李植不知朝廷，人心浮动。
　　吏部尚书把这封奏章念出来后，朝廷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文官们都是进士出身，都是仇恨均平田赋的李植的。此时听说李植不求回报为灾区的百姓做好事，立即从最龌龊的角度思考问题，琢磨李植这是有何企图。
　　过了一会，兵科给事中龚鼎孳站出来大声说道：“圣上，李植此乃欺世盗名之举，其心可诛！”
　　听到龚鼎孳的话，窃窃私语的文官们停住了话头，都看向了龚鼎孳。
　　“李植商人出身，其逐利之心刻入骨髓。此人凡事讲究回报，从不做没有利润的买卖。当初山东大旱李植说要救灾，就提出了种种条件，又是田赋又是商税，要巡抚的任命权，还要提督官衔，恨不得敲骨吸髓。”
　　“如今河南有灾，朝廷没有让李植赈灾，他却主动运送平价粮食过去，居心何在？”
　　龚鼎孳扫视了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们，大声说道：“这是收买人心！”
　　“李植这次算盘打得好响，要以几百万石粮食，收买北直隶和河南两省的人心。”
　　“臣听说，李植在天津以一两八钱的价格收购米面，卖到灾区去卖二两五钱，刚好把成本收回。这买卖不花李植一分钱，却买到了两省的民心。那些灾区百姓吃着李植的廉价米面，会对李植如何感恩戴德？灾民们看到李植的兵马欺辱士绅士子，威逼朝廷命官，以后还会对士绅朝廷有敬畏吗？”
　　“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如果朝廷任李植继续欺世盗名，则灾区人人心向天津人人蔑视朝廷章法，以官员士绅为敌寇以虎贲军为凭恃。如此下去，百姓还知天子乎？他日李植登高一呼，北直隶和河南二省恐有不可言之祸。”
　　龚鼎孳高举牙牌，大声说道：“臣拟请天子速速下旨，禁了李植运粮灾区的行径！”
　　龚鼎孳的话掷地有声，朝堂上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子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皱了皱眉头。
　　朱由检想不到，李植运粮到灾区的行为，也引来了文官的反面解读。
　　除了李植没人有本事把廉价粮食运到灾区。禁止李植运粮，难道让那里的灾民全部饿死？
　　朱由检正在琢磨怎么把挑事的龚鼎孳打下去，却看到张光航站了出来。
　　“臣刑部侍郎张光航有话说。”
　　“说！”
　　“龚鼎孳所言，荒谬至极。要知道津国公李植的虎贲军运粮进入两省交界的灾区后，不但贩卖平价粮食，更主动出手打击当地的流贼。就吾所知，仅在彰德府一府，虎贲军就击杀流贼两万多人之众。彰德府的秩序，为之一振！”
　　“小小一个彰德府就击杀流贼两万多人，这还没有算上逃跑的流贼！可见彰德府的流贼总数有多大！若是没有津国公的菩萨心肠雷霆手段，恐怕直隶南部和河南北部的流贼会愈演愈烈。”
　　“如果无人收拾糜烂局面，恐怕直隶南部就将成为第二个河南。到时候闯贼遣一老营在直隶南部一举反旗，则京城就将陷于贼中的包围之众。”
　　“试问，是让灾民们感激素来忠心耿耿的津国公危险，还是让灾民全部变成流贼，攻打京城危险？”
　　张光航和李植交好，李植让李兴时不时给张光航写信沟通，所以张光航知道很多文官不说的数据。他说出了彰德府知府刻意隐瞒的一个事实——李植的虎贲军不仅运粮，而且还在当地打掉了很多流贼。
　　但文官们却不以隐瞒不报为耻。立即有人跳出来攻击张光航。
　　“张光航，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数字？你一定是勾结李植，这数字是李植给你的！”
　　“张光航！李植给了你多少银子？”
　　张光航倒是丝毫不惧怕文官们的挑衅，怒视了挑战他的文官们一眼。
　　“张光航身正不怕影斜，不怕你们的攻讦！”
　　朱由检见文官们“李贼”都骂出来了，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看到阁老范景文拱手说道：“臣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有话说。”
　　“说！”
　　“臣以为，百姓感念李植，比百姓投贼更凶险。”
　　朱由检听到范景文的话，眉头皱得更紧。
　　龚鼎孳又跳了出来，大声说道：“然也，闯贼虽势大，犹可平也。李贼权势滔天，朝廷无可奈何也。便是宁愿让闯贼得势，也不能让李贼再进一步！”
　　在朱由检眼里，李植是个南征北战拱卫大明的忠臣。但在文官的眼里，李植和闯贼一样是血洗士绅的魔头。文官们站在士绅集团的利益考虑问题，宁愿放任闯贼，也不希望看到李植做成事情。
　　朱由检自然知道文官的心思，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喝道：“放肆！”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朝龚鼎孳大声骂道：“龚鼎孳，何人让你把津国公唤作李贼？”
　　龚鼎孳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见朱由检满脸怒色，愣了愣，有些畏缩起来。
　　灾区运粮这种事情不关系到文官集团的根本利益，文官集团最多是在李植做事时候刁难一下，却不可能为此和支持李植的天子搏命。龚鼎孳慌乱中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的文官们在朱由检的怒火下一个个皱眉不语。
　　龚鼎孳知道自己这次孤军深入，冲得太猛了。
　　莫非要打廷杖？
　　朱由检吸了口气，大声说道：“龚鼎孳攻辱勋贵，扰乱体统……”
　　然而准备打龚鼎孳廷杖了，然而朱由检话音还未落，就看到起码有十几个东林健将手持牙牌站了出来，要为龚鼎孳说话。
　　龚鼎孳人微言不轻，如今算是东林党的大佬。朱由检要是打龚鼎孳廷杖，恐怕要捅东林党这个马蜂窝。
　　龚鼎孳孤军深入不假，但他毕竟是为文官集体在说话，东林党还是会救驾的。
　　朱由检话到嘴边，突然间又变了，最后改口说道：“……不可不罚，罚俸半年！”
　　对于这些腐败的文官来说，俸禄可有可无，罚俸半年就和挠痒痒一样。
　　见天子惩罚得这么轻，正准备发难的文官们对视了一阵，也闭了嘴巴，不再说话。
　　龚鼎孳抬头看了看朱由检，一言不发地退回了班列中。
　　叹了口气，朱由检说道：“津国公运粮灾区，攻打流贼，利国利民，以后不可再提阻挠事宜！屡教不改者，朕必重罚！”


第0731章 豆粕
　　李植站在范家庄城外的养猪场，看着养猪场负责人龙名贵发酵出来的糟状物，点了点头。
　　李老四站在李植身后，看着那浆糊一样地糟状物，好奇问道：“东家，发酵了的豆粕能给猪吃？我倒是没听说。以前大豆炼油炼完得到的豆粕都是拿去扔掉的，有毒，猪吃多了会病死的。”
　　李植点头说道：“这发酵豆粕可是个宝，龙名贵，你拿去喂给我们看看！”
　　龙名贵愣了愣，说道：“国公爷万金之躯！猪舍里面污脏，恐怕不是国公爷和总兵官们该去的地方！”
　　李老四说道：“龙名贵，我小时候可是喂过几年猪呢！”
　　李植挥手说道：“无妨，我们去猪舍，你找几头猪喂给我们看看！”
　　龙名贵唱了声喏，便让人提起一桶发酵豆粕，带着李植等人走进了猪圈。李植进了那猪舍里看了看，发现其实也不是特别脏。当初李植在建养猪场时候就反复强调要注意卫生，每个猪圈里都由专门的区域给猪排泄，猪圈里面都建有排水沟。养猪工人们每天提水来清理两次猪圈。所以整个养猪场虽然有臭味，但是还能忍受。
　　在养猪场不同的区域中有年龄不同的猪。在猪圈上挂着各式牌子，上面写着猪的各种参数，看上去颇有条理。
　　此时正是喂食的时间，饲养员们正推着一车车的猪食朝猪圈中投食。龙名贵找了一圈肥猪，将那一桶糟糟倒进了食槽中。
　　那糟糟一样的发酵豆粕一倒入，猪圈中的十只肥猪就冲了过来，围着猪槽一顿狂吃。显然，对于猪来说这糟糟十分香甜，甚至比红薯更加美味。只花了半分钟，十头猪就把一桶发酵豆粕吃了个干净。
　　李植问道：“猪不拉肚子？”
　　龙名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面一个菌饼交给李植看，拱手说道：“国公爷，我们按你说的方法分选培养‘发酵菌’，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菌苗’。以前的发酵菌都没能把豆粕的毒素消除，猪吃了就生病，拉肚子。但是有了发酵菌苗则完全不同，能够将有毒的豆粕变成香甜的猪饲料。”
　　龙名贵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津国公什么都懂的这个事实让龙名贵对李植十分的敬畏。百姓们都传说津国公是星宿下凡，龙名贵按李植教授的方法搞出发酵菌苗后，觉得这说法很可能是真的。
　　津国公点石成金，让无用的豆粕变成了宝贝。
　　“豆粕”就是大豆榨油后剩余的残渣。这种残渣富含各种营养物质，其粗蛋白含量大约在45％左右，并且富含其他营养物质，如1.5％左右的脂肪，12.5％左右的碳水化合物，多种矿物质、维生素及动物体内必须的氨基酸，尤其富含其它植物性饲料易缺的赖氨酸，其含量高达2.6％左右。
　　但是豆粕中存在胰蛋白酶抑制因子、大豆抗原等多种抗营养因子。由于这些“毒素”的存在，不仅让动物无法利用豆粕中的营养物质，而且大量食用会危害动物的生命。
　　所以在明朝，炼过油的豆粕全部被丢弃，最多拿来埋地里作为绿肥，无人拿来喂养动物。豆粕作为一种炼油后的垃圾，其价钱，几乎是不要钱。
　　这里面埋着一个巨大的商机。
　　要祛除豆粕的这些毒素，变废为宝，最好的办法就是发酵。在李植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有毒的豆粕是一种最重要的猪饲料，正是因为发酵技术的存在。通过发酵菌发酵，豆粕中的毒素能够被极大的消除。
　　不仅如此，发酵过程还能提高活性肽、氨基酸等有益物质的含量，增加益生菌，让营养丰富的豆粕成为最香甜的猪饲料。
　　豆粕发酵技术，可以说是养猪业一个里程碑式的技术。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技术。
　　大明食用油的主要来源就是大豆榨油，每个月产生的“无用”豆粕数量是十分巨大的。找到了这种发酵菌，将无用而不值钱的豆粕变成宝贝，可以极大地降低李植的生猪饲养成本。
　　当然，发酵菌的培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李植把后世分选、培育发酵菌的办法教给了龙名贵，龙名贵花了三年的时间，毒死了几十头猪，这才得到了合格的菌苗。
　　可以说，这种菌饼比黄金还要珍贵。要是外界的屑小偷取了这种菌饼，立即就能发家致富。
　　李植把那块菌饼左右看了看，交给了李老四。
　　李老四左右看了看菌饼，摇头说道：“这真是神奇！”
　　李植看了看龙名贵，问道：“现在用发酵豆粕喂养的料肉比是多少？”
　　龙名贵拱手答道：“我们现在用六成的发酵豆粕，三成红薯和一成猪草喂养栏猪。刨去病死的猪，大概的料肉比是五比一。”
　　李植点了点头。
　　龙名贵又说道：“我们联系了北直隶的炼油作坊，大规模购买炼油废料豆粕，能以二文钱一斤的价格买到大量的豆粕。加上运费，豆粕运到养猪场成本不过三文半钱一斤。这么算下来，一斤猪肉的饲料成本不过十六文钱。”
　　“就算以后炼油作坊意识到豆粕的用处，将豆粕涨价，恐怕饲料成本也不超过二十文。”
　　“加上其他人工成本，我们的生猪成本也可以控制在二十三文一斤。现在市场上的肉价是七十多文一斤。我们用豆粕养的猪一旦上市，猪肉价格会经历一场暴跌！”
　　这些年随着粮食价格的上涨，猪肉的价格也涨了不少。但是有了豆粕发酵技术，李植可以把猪肉价格打到比从前更低的水平。
　　猪肉这种东西在市场上是没有存货的，价格的暴跌会造福所有的百姓。
　　李老四摇头叹道：“东家，这下子我们领内的百姓都可以吃上廉价的猪肉了。”
　　李植点头说道：“好，从今天起就把生猪出栏价全部调整到二十八文钱一斤。按七成的出肉率计算，屠夫一斤猪肉的成本不过四十文钱。那市场上的猪肉价格大概就会卖到四十五文钱一斤。”
　　“百姓的日子，又会好过很多！”
　　龙名贵拱手说道：“国公爷爱民如子，小民佩服！”
　　李植笑道：“龙名贵你培育菌苗有功，赏银一百两，另外加一级工资！”
　　龙名贵现在一个月月钱二十两，加一级月钱就是二十七两了。龙名贵喜上眉梢，不顾地上腥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愿为国公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第0732章 贵宾
　　十月十五，李兴带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京营总兵曹变蛟和杨国柱，骑马进入了范家庄。
　　王承恩三人是来范家庄买大炮的。
　　虽然天子一直从澳门买炮，但弗朗机人的大炮一则昂贵，二则铸造缓慢。澳门卜加劳铸炮厂使用土坯铸造法，铸炮的良品率十分低，好久才能造出一门。到现在，京营也未能装备足够的大炮。
　　这些年来李植的十八磅长炮南征北战出尽了风头，被天下人视为军国利器。在王承恩的劝说下，天子决定和李植商洽购买事宜。
　　所以便有了王承恩和曹、杨二将的此行。
　　三人的来意让李植感到有些突然，李植一直视十八磅长炮为自己的优势武器，此前还没有向外出售过这种武器。李植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让李兴先招待三人在范家庄随意看看，自己则仔细考虑一下到底卖不卖。
　　王承恩前几次来范家庄都是来去匆匆，没有仔细观察这座平地拔起的天下名城。此时骑在马上，细细听李兴给自己解说，倒也觉得有趣。曹变蛟和杨国柱则是第一次来范家庄，一进范家庄大门，就无处不觉得新奇。
　　看到范家庄主街上的密集人流，杨国柱拱手问道：“巡抚大人，这范家庄如今竟有这么多人口？”
　　李兴笑了笑，答道：“然也，范家庄如今经过历次扩建，如今周长十八里。整座城池设城门九座，城内有三横三竖六条大街，又有六横六竖十二条小街。城内尽是工厂、作坊和军营，以及为工人们服务的酒楼茶肆，勾栏戏院，各色商店，肉市菜市。城内人口共有十七万七千，已经算是大城了。”
　　听到范家庄的规模，杨国柱顿时对李植肃然起敬。想不到津国公短短十几年，白手起家，竟在无人之地建起这样一座大城，当真是了不起。
　　进了城，那干净宽敞的道路和道路两边整齐划一的别墅建筑让两个总兵看得不住地点头。他们到过无数的大明城市，只觉得城市必然是满地垃圾污水横流的，还当真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城市。
　　三名贵宾后面的亲卫进了范家庄，满脸的震撼。他们左看右看，仿佛不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干净的都市。
　　走到一个垃圾桶边上，曹变蛟突然停住了马。他立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百姓将手上的垃圾全部扔进垃圾桶里。曹变蛟发现范家庄的百姓没一个乱扔垃圾的，若有所思，沉吟了好久没有说话。
　　往前走了几步，王承恩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前面的钟楼问道：“巡抚，前面那高高的塔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来去匆匆倒是没有注意哩。”
　　李兴笑道：“公公，那是钟塔。公公看到那钟塔上面的钟盘了吗？那钟盘里面较粗短的一根柱子叫作时针，他指着的刻度，就代表现在的时辰。旁边一根较细长的柱子叫作分针，代表现在是时辰中的具体分钟。”
　　王承恩和曹、杨二人听李兴解说了一番，终于明白了怎么看钟塔时间，一时惊为天人。他们还从未听说世界上有这么精准的计时工具，能准确计算出现在的分钟的。即便是皇宫中，也没有这么精妙的机械。
　　皇宫中计时用浑天仪和日晷。日晷十分粗糙，因为不同季节太阳位置不一样，日晷有时候根本没法在表盘上拉出足够长的阴影表示时辰。浑天仪就更别说了，造价昂贵操作复杂，天上稍微多几多云，这昂贵的器材就无法报时了。
　　而像范家庄钟塔这样风雨无阻报时，还能把一个时辰分为两个小时，把两个小时分为六十分钟精准显出出来的仪器，三人当真是从未见过。
　　王承恩吸了口气，说道：“这范家庄的百姓，把握时间比皇宫中的圣上更强几分啊！”
　　曹、杨二将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震惊。光是这一个钟塔，就让范家庄显得更有档次，在气势上已经隐隐压过京城了。
　　走了几步，曹变蛟眯了眯眼睛，问道：“巡抚大人，这范家庄的百姓怎么这么多肥胖的。”
　　李兴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正是这些年我范家庄的一个顽疾，倒是被总兵官发现了。”
　　“我范家庄的百姓这些年越来越富裕，吃得越来越好。百姓们不但一年十二个月都能吃饱，而且吃上了十分廉价的鱼肉。一些自制力强的市民还好，还知道节制懂得克制，没有吃成胖子。但大多数百姓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口，顿顿有鱼是家常便饭。”
　　“加上工厂里的活计又没有种田那样辛苦，往往是在流水线上稍微动动手就干了一天。小商贩也是，在市场上坐着吆喝几声便可以，活动量都不够。这样下来，导致我范家庄的胖子十分多。”
　　“大兄为了改变这种情况的愈演愈烈，最近已经号召百姓们每天晨跑半个小时。但是这样的事情不好用强，尚不能立即让肥胖人口减少。”
　　听到李兴的话，王承恩和曹、杨二将对视了一阵，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这四处灾荒蔓延的崇祯十九年，在河南和湖广饿殍满地的崇祯十九年，范家庄百姓居然因为伙食太好控制不了普遍性肥胖。这是怎样的反差啊。
　　三名贵宾后面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嘀咕这天津巡抚在吹牛吧。他们作为高官的亲兵尚无法顿顿吃鱼肉，范家庄的百姓竟富庶至此？
　　然而那道路上行人的肥胖身躯是装不出来，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众人不相信。
　　曹变蛟摇了摇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王承恩作为天子身边的亲信，本来算是京城来的显贵，走到哪里都算是见多识广的。但在范家庄，他却始终有一种土包子进城的感觉。
　　王承恩有些不爽起来，他举着马鞭朝道路两边的民居一指，问道：“巡抚，怎么那些民居的窗户上全是镂空的？怎么只有一个框架？不糊上窗纸，难道不怕漏风漏雨么？”
　　李兴看了看道路两边的民居窗户，笑了笑说道：“天使，那不是镂空的窗户，那上面全部装着玻璃窗啊。”
　　王承恩听到这话，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把昂贵的玻璃装载窗子上？这怎么可能。王承恩有一套玻璃酒具，那是几十两的昂贵器具。把玻璃撞到窗子上，那要多少银子？
　　王承恩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压低声音说道：“巡抚，你莫要诳我。”


第0733章 震怖
　　李兴听王承恩的话，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王承恩听到李兴的笑声，十分地尴尬起来。他转头看了看曹变蛟和杨国柱，二人同样是一脸的懵懂无知。他们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民居窗户，可怎么看，三人也不相信那窗户上装了透明的玻璃。
　　李兴笑了一会，才跳下了马。他抓住王承恩的手，把王承恩也抓下了马，抓到了那民居的窗户边。
　　李兴抓着王承恩的手，拉着他的手往那玻璃窗上去撞，直到王承恩的手碰到那无色透明的玻璃。
　　王承恩身子一抖，确定自己的手真的撞上了一个光滑坚硬的表面。
　　他愣了愣，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反复摸索，反复确定那整个窗户上面装的全是玻璃，才恍然若失地收回了手掌。
　　“乖乖，真的是玻璃哩。”
　　王承恩身后的两个总兵对视了一眼，按耐不住惊讶，也跳下了马。两人走到那民居的窗户上反复摸索了一番，确认自己摸到的透明物是确实是玻璃窗才善罢甘休。
　　杨国柱吸了一口气，说道：“拿无色玻璃做窗户，即便是紫禁城也没有这么奢侈哩。”
　　李兴笑了笑，说道：“杨将军言重了，这是大兄的新产品平板玻璃，售价不过三钱一面。即便是寻常的市井小民也用得起。如今产量不足，只在范家庄销售。过段时间产量上去了，说不定就卖到京城去，到时候杨将军的府邸也可以装上这个。”
　　曹变蛟虽然素来沉稳，此时也忍不住诧异地问道：“这么一大片玻璃只卖三钱银子？”
　　李兴点头说道：“然也！”
　　曹变蛟点头说道：“不愧是津国公，果然是造福百姓耳！”
　　杨国柱和王承恩摇了摇头，又看了那玻璃窗好久，才恍然若失地骑上了马。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王承恩看到了一群高大的建筑，建筑门口写着“转炉炼钢实验厂”七个大字。
　　王承恩刚才看到玻璃窗时候失态，在李兴面前丢尽了面子，此时不好意思再发表疑问了。他回头看了看杨国柱，果然发现杨国柱也是一头的雾水。
　　杨国柱见王承恩看自己，知道王承恩的意思，拱手朝李兴问道：“巡抚大人，杨某人只听说过高炉炼铁，还从未听说过转炉炼钢。所谓千锤百炼，好钢都是铁匠们一锤子一锤子敲打出来的，如何能用炉子炼的？”
　　李兴笑道：“这是试验钢厂，是当初蔡怀水试验转炉炼钢时候留下的临时工厂。现在范家庄转炉钢的主要生产基地在东面的钢铁小镇上，这个临时工厂产量远低于那边的主厂。”
　　一挥手，李兴说道：“不过既然到了这里，三位贵宾就随我进去看一看！看看我们范家庄是如何批量生产钢材的。”
　　三人点了点头，随李兴下马走进了炼钢厂。一进钢厂，就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工厂里面袭来。工厂里面充斥着火焰燃烧和钢液流动的巨大轰隆声，面对面说话都要大声嘶吼，否则根本听不见。
　　李兴带着三人走上了工厂二楼的监工走廊，站在一个视野良好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公公你看，那个两层楼高的大炉子就是转炉，里面是烧得滚烫的铁水！”
　　“铁和钢的区别，就是含碳量的区别！我们用蒸汽机将空气从上面鼓入铁水中，将铁水中的碳烧成二氧化碳，铁就变成了钢！当然，同时要造渣，除去钢中的硫和磷！”
　　王承恩看着那个轰鸣的高炉，越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实在是个无知之人。李兴说的什么含碳量，什么硫和磷，听上去似乎言简意赅，但是王承恩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王承恩转头看了看曹变蛟和杨国柱，发现两人也是一脸的懵懂，却又不得不随着李兴的话缓缓点头，以免看上去过于无知可笑。
　　王承恩低头想了想，正琢磨要不要详细问问，却突然听到李兴大声喊道：“公公你看！钢水出炉了！”
　　王承恩抬头一看，只看到硕大的转炉已经倾斜起来。赤红的钢水从转炉右侧的一个出钢口流了出来，落进了钢块模具中。钢水落在模具上溅出无数的火花，顿时让整个钢铁工厂里像是点燃了无数烟花一样，到处都是溅射弹跳的火光，十分好看。
　　那个炉子倒出了钢水出来以后，便又有工人往炉子里装生铁了。炉子下方的钢锭被抽了出来放到一边冷却。李兴带三名京城来客到放钢锭的仓房去，指着满仓房的钢锭说道：“三位天使，这里的钢锭就是冷却后的成品。”
　　曹变蛟走到一个钢锭面前，敲了敲。他拔出了自己腰上的宝剑，举剑猛地往钢锭上刺去。
　　钢铁碰撞出溅出了火花，曹变蛟的百炼钢宝剑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刺入批量生产的钢锭内部，只在钢锭上刺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曹变蛟惊讶地看着那些钢锭，又举起自己的宝剑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宝剑居然卷了剑刃。
　　“好钢！”
　　杨国柱满脸的惊讶，赞道：“原来用炉子真的能炼钢！这么快就炼出一炉，这以后好钢的成本要降到什么程度？”
　　李兴笑道：“这些钢材是用琼州府石碌的优质铁矿炼出来的，目前全部用于建造铁路。”
　　曹变蛟愣了愣，讪讪问道：“如此好钢，竟用来修路？”
　　李兴点了点头，答道：“正是用来修路。”
　　王承恩仿佛觉得此时多说一句就要被人鄙视一句，摇了摇头，一句话不肯多说。曹变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眼，觉得这范家庄的事情是越来越令人看不懂了。
　　曹变蛟突然问了一句：“这些炼出来好钢多少钱一斤，若是便宜，能不能卖一些给京营士兵做钢甲？若是这种钢比津国公的坩埚钢更便宜，那钢甲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李兴点头说道：“总兵官此事要和我大兄商议。”
　　李兴拉着三名贵宾走出了炼钢厂，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三名京城来客刚才一路上看到了太多震撼人心的新鲜事物，心情已经不足以用惊讶来形容了。有些被范家庄的种种事物震撼到，三人一个个低着头，面色沉重。
　　李兴暗道不能再看更多东西惊吓这三人了，便把三人带到了一家酒馆吃饭，吃饱再说。
　　那酒馆是范家庄有名的一家平价酒店，此时里面已经是客人爆满。李兴带着三名高官和一大堆亲卫走进去竟只找到两张空桌。而李兴一行人有三十多人，起码要三张大桌才坐得下。李兴和三名京城来的高官说道：“大兄不允许我们强用民间资源，我也不敢驱赶客人。我们先入座，等下等酒家再空出一张桌子，再让亲卫们入座吧。”
　　沉默了好久的王承恩却没有听到李兴的话，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酒楼里面，像是看到一件令他震惊万分的事情，竟停住了脚步，咬牙问了一句：“巡抚，怎么这些等着上菜的百姓一个个都拿着报纸在看，这些食客看穿着都不是读书人，分明都是工人小贩，难道范家庄的百姓全识字？”
　　曹、杨二将此时才发现这个惊人的现象，也十二分地惊讶起来，张大了嘴巴。


第0734章 海鲜
　　三名高官之所以对人人能看报的现象这么吃惊，是因为识文断字在大明朝实在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大明朝可谓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在地方上，读书人实际上就是统治阶级的一员。哪怕是朝廷命官看到一个秀才，也要礼让三分。虽然这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利用浸淫在“忠孝”思想中的儒生稳固朱家皇室的统治，形成一个稳固的上层建筑。但在几百年的运转后，在地方上已经形成了读书识字等于个人能力和威望的传统。
　　识文断字，就能读书明理，就看得懂大明律，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识文断字，就能看得懂官府告示甚至朝廷邸报，知道天下大事。
　　识字者的见识和能力，和文盲具有天壤之别。
　　更别提在天津、山东这样的地方，官府发行报纸，识字的人能直接阅读报纸。一旦能看懂报纸，什么朝廷要闻，津国公动向，最新的政策，乃至国内外形势甚至最新的商机和变化，就全部能知道了。
　　识字的人稍加培养，就是一个合格的军队军官或者官府吏员，在这个时代可谓是人才。整个范家庄基本都识字，那范家庄的实力会多么强大？
　　更令王承恩心惊的是，李植的读书人，都是有别于儒生的另一种读书人。
　　朱明皇室和儒生共天下，经过几百年的发展，这种共天下成为一个唯一的选择。但是在范家庄，李植的识字百姓却不谈仁孝。从这些完全未曾受过儒家思想洗脑的百姓中选拔人才管理国家，是李植拥有的一个新选项。
　　这是可能会改变一个政权性质的选项。
　　王承恩知道，李植在学校，报纸上反复宣传灌输的，则是“公德”。那么这些范家庄这些识字者组成的政府，将是一个公德政权？
　　一个人人识字，人人讲究公德的政权，人人以内耗为耻的政权，将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看着那些拿着报纸悠闲阅读的百姓，王承恩脸上阴晴不定，变了几次颜色。
　　李兴听到王承恩的询问，淡淡说道：“公公明鉴，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如今我范家庄的适龄儿童已经全部入读小学。针对成年人，我们有免费的扫盲班，目前范家庄成年男子识字率目前超过八成，即便是成年女子，识字率也有四成。”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问道：“扫盲班中，是否传授公德思想？”
　　李兴笑了笑，暗道这王承恩倒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看穿了大哥李植的意图。李植在范家庄和天津一边扫盲一边传授公德课，争取让每个识字者都有一定程度的公德意识。
　　“公公明鉴，扫盲班三分之一的课程是公德课，报纸上日日宣传的是公德，就连我天津和山东的政府，每天干的也是奖励有公德造福社会的人，惩治没有公德危害他人利益的奸人。”
　　“范家庄这些识字的百姓，如今可以说是天津、山东和东北三省的后备官吏。每个月大兄都在范家庄招募吏员，充实四省一镇的官府。”
　　王承恩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的李植，早非当初的吴下阿蒙矣。
　　有了这么多读过书的人，李植已经培养出一种和大明皇朝完全不同的文化，培养出一个和大明士绅完全不同的利益群体。如果说从前的李植只是一个高超的匠人，靠技术的先进而强大的话，如今的李植已经创造了一个力量澎湃的新式社会。
　　接下来哪怕李植什么都不做，这个内耗极小的公德社会都会不断向外发力。
　　曹变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眼，也有些触动。虽然二人没有王承恩所想的那么远，但是拥有这么多读书人的范家庄，其实力实在是令人心惊。
　　众人在一脸的惊讶中入座，便有掌柜上来招呼。李兴是这个酒楼的熟客，在菜单上稍微指划了几下，便点好了三桌的菜。
　　没一会，热气腾腾的海鲜大餐就端上了餐桌。那些海鲜是蒜蓉大对虾，清蒸七带石斑鱼，油煎鳕鱼、油炸鲱鱼等等，都是京城极少能看得到的上等海产，看得众人食指大动。
　　杨国柱宣府出身，山西那内陆地方哪里吃过几次海鲜？他喝了一口烧酒，夹了一块鳕鱼肉咬了一口，满脸的享受，忍不住赞道：“当真是好味道，这一顿饭如此丰盛，怕是要让巡抚大人大大地破费了！”
　　王承恩点头说道：“想不到这样的民间酒楼也能端出这样的海鲜大餐。这一段大餐若是在京城，恐怕没有几十两银子端不出来。这一顿饭，怕是要吃掉一幢京城民居的价钱哩。”
　　曹变蛟看了看酒楼里的陈设，觉得并不豪华，忍不住好奇问道：“巡抚大人，莫非这些海产品在范家庄很便宜？”
　　李兴哈哈一笑，说道：“太保大人猜对了，我天津和山东的渔民使用蒸汽轮船拖网捕鱼，海鲜在这里，可以说是便宜得人人吃得起。”
　　“比如这鳕鱼，是大规模集群的鱼类。以前的帆船没法深入深海捕捞，偶尔抓到几条要卖到七钱银子一斤的天价。但是有了轮船拖网后，渔民可以深入到远海中去，撒开大网轻易捕捞几千斤几千斤的鳕鱼。如今这鳕鱼在天津是日常的食用鱼类，一斤只要五十文钱。”
　　听到李兴的话，杨国柱眼睛一瞪，看着自己盘中的白嫩鳕鱼肉，说不出话来。
　　五十文一斤，这生猛海鲜比猪肉还便宜哩。
　　李兴又说道：“至于这对虾，轮船拖网一网下去，要多少有多少。如今这对虾已经卖到四十文钱一斤，是百姓日常的食物。”
　　“至于这鲱鱼，就更平价了，已经卖到二十文钱一斤，和蔬菜的价格一样。”
　　“即便是这最贵的石斑鱼，在京城听说要一两五钱银子一斤，在范家庄也只卖七十文一斤。比猪肉价格略贵一些。”
　　李兴笑道：“别说这样的酒楼端得出来，就是寻常百姓日常饭菜，也会买一些食用。范家庄的百姓一个月少说也赚二、三两银子。吃这些都吃得起。三位天使若是不信，去看看酒楼里其他的百姓餐桌，桌桌都有这几样海鲜。”
　　王承恩没见过拖网轮船，听到李兴的话，仿佛听到一个天方夜谭。他脸上阴晴不定，看着李兴的脸庞一声不吭。
　　范家庄的百姓日子过得这么好？
　　这不可能啊！天子也无法日日吃到这些海鲜。
　　王承恩猛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其他的百姓餐桌，仿佛是要戳穿李兴的谎言。
　　然而转了一圈，他脸上就变了颜色，像是一个土包子进了城，满脸的挫败和不可思议。


第0735章 云泥
　　十月十八，王承恩、曹变蛟和杨国柱站在乾清宫内，向天子汇报天津一行的收获。
　　王承恩这些天在范家庄实在受到太多冲击，这几天在回京城的道路上一直是呆呆的。哪怕此时站在御座前面，依旧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平日里的灵活圆滑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脸上装着满满的呆滞，似乎是还未从前几天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天子朱由检看了看脸色不对的王承恩，淡淡叫唤道：“王承恩……”
　　王承恩却没有反应过来，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没有回答天子的话。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曹变蛟，问道：“曹太保，这一行成果如何？”
　　曹变蛟拱手答道：“圣上明鉴，津国公已经答应向京营出售大炮。”
　　朱由检脸上一喜，说道：“善！怎样一个卖法？”
　　曹变蛟答道：“回圣上，津国公愿以三千两一门的价格，向京营出售三百门重型红夷大炮。”
　　朱由检焦急地追问：“那开花弹呢？”
　　曹变蛟拱手说道：“恭喜圣上，津国公愿意以十两一发的价格出售一万发开花炮弹。”
　　李植这次把重炮和开花弹都卖给了朱由检。
　　李植之所以如此慷慨，是因为李植认为目前这个阶段，大明皇室的利益和自己基本上是一样的。天子朱由检在朝堂上往往站在李植这边，甚至为了维护李植和文官集体对抗。如今加强天子京营的力量，就是给自己增加一个有力的盟友。
　　大明朝境内烽火连天，不能总是让李植到处救火。让京营实力强些，也让李植能安心在天津搞建设。
　　而且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军火买卖历来是最暴利的行当。李植的军火工厂生产三百门大炮和一万发开花弹不需要多少时间，却能轻轻松松赚到一百万两银子。
　　至于天子得到武器后仿制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京营连青铜红夷大炮都造不出来，都要去和澳门的葡萄牙人买，更别说铸造铁芯铜体大炮了。
　　而开花弹的技术含量更高，没有十八世纪水平的车床和镗床精加工，是不可能造出能承受大炮膛压的开花弹的。
　　实际上，这些大炮和开花弹问世已经好几年了，并不是李植最尖端的武器。李植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研发更厉害的大炮，保持武器领先的代差。
　　所以思前想后，李植最后觉得这笔买卖做得，收下了天子的一百万两。
　　朱由检听到曹变蛟的话，有些兴奋，脸上满是欢喜神色。有了李植的三百门大炮，京营的实力一下子就上了一个台阶。有那一万发开花弹压箱底，以后即便遇上几十万流贼，也可以轰他个七荤八素。
　　朱由检拍了拍御座的扶手，赞道：“朕没有看走眼，津国公真忠臣也。”
　　“真忠臣也！”
　　朱由检心情愉快，站起来在乾清宫里走了几步，突然又看向了王承恩。
　　“王承恩，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王承恩终于反应过来，赶紧答道：“奴婢在？”
　　见王承恩神志恍惚的样子，杨国柱和曹变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朱由检皱眉说道：“王承恩，你怎么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你在天津看到了什么？”
　　王承恩拱手答道：“回圣上，臣在范家庄看到了钟塔……”
　　朱由检点头说道：“朕听王德化说过钟塔的事情，据说甚为精妙。朕曾想让津国公来紫禁城修一座，然而钦天监的人说此钟与紫禁城风水不合，最后只能作罢。”
　　王承恩又说道：“不止是钟塔，奴婢还看到了用炉子炼出来的精钢，看到了玻璃做的窗户，看到了拖网轮船捕获的廉价海鲜，看到了富得普遍发胖的市民，后来奴婢一再要求，天津巡抚李兴还带奴婢去看了不需要风帆就能极速行驶的轮船……”
　　听到王承恩一口气说这么多，朱由检也有些惊讶。
　　朱由检惊讶地说道：“用炉子炼精钢？用玻璃做窗户？这……”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圣上，那范家庄根本不是奴婢看到了什么新奇，而是事事都新奇，处处都不同。津国公不但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的天下第一强军，在行政上同样是奇才。天津巡抚随意带奴婢看了几个地方，就让奴婢惊讶地张目结舌了。而奴婢没有看到的东西，又不知道有多少。”
　　朱由检坐回了御座上，讪讪说道：“竟有这么神奇？”
　　王承恩伏地说道：“圣上，那范家庄不止是事物神奇，更神奇的是使用这些事物的百姓。那里的百姓人人识字，个个懂得公德。官府治百姓公平正义，商家做买卖童叟无欺。走在马路上看过去，只觉得那里的百姓一个个英气勃发，完全没有营营苟苟之气。似乎每个人都在想着为他人方便，为家国做贡献，仿佛东升之旭日一般充满朝气。”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沉吟了许久。
　　天子因为身份尊贵，出于安全考虑极少走出紫禁城。平日里朱由检连京城的百姓都很少接触，这些年他了解民间的最佳途径就是看天津的报纸。朱由检反复思索，却实在想象不出出所谓“东升之旭日一般充满朝气”的范家庄百姓是怎样的。
　　朱由检想了好久，问道：“和京城的百姓相比，如何？”
　　王承恩答道：“范家庄的百姓，恍如睡狮已经唤醒，仿似昏灯已经点明。京城的百姓比较起来，只令人觉得暮气沉沉，实在是云泥之别也。”
　　“如果大明其他地方再不迎头赶上，恐怕要被天津、山东和辽东的百姓远远抛在身后。这之间的差距，恐怕会越来越大。”
　　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吸了口气，看了看曹、杨二将。
　　曹变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眼，最后杨国柱大声答道：“圣上，范家庄的百姓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个个都是朝气蓬勃。那里的百姓不但个个识字，还十分讲道理。就连在街道上走路，都是全部靠右走，没有一个豪强横行霸道。”
　　朱由检缓缓靠在御座椅背上，叹道：“津国公领下百姓，竟到了这样的程度？”
　　“天津的报纸上说天津领先大明其他地方一百五十年，以前朕不信。然而听你们这么说，朕倒是信了。”
　　叹了口气，朱由检说道：“有机会，朕当真也想去天津，去范家庄看一看。”


第0736章 丈夫
　　十月二十，在南昌府练兵的史可法迎来一个特殊的客人。
　　史可法这些天十分忙碌。如今他是江北军的最高指挥，一方面要向天下官绅寄送书信，号召天下士子捐钱支持江北军。另一方面，他又要管理江北军的扩编，募兵，以及江北军在南昌府驻地的扩大，对荒地的征用。
　　他更要张罗铁匠进行江北军盔甲的打造，初步的计划是装备四万人为重甲步兵。到时候江北军遇上李植的虎贲军，便以重甲兵为前驱快速冲锋。不管李植的步枪能打多远，在五十步外都无法击穿重甲兵的两层重甲。
　　但是打造这么多盔甲，起码要招募几千铁匠匠户。整个南昌府也没有这么多匠户，史可法这几个月多方奔走，从整个江西省调集匠户，才终于凑齐了人手。
　　各地的文官听说是江北军征调铁匠匠户，都是二话不说就强迫匠户去南昌府。如今天子越来越袒护李植，天下的士绅只能自救。而江北军则是士绅们自救的最大希望。在江北军的军备问题上，没有一个文官做一丁点刁难。
　　所谓众志成城，无外如此。
　　江北军从八万扩大到十六万，每天消耗的银饷粮草以万计，史可法是忙得脚不点地，焦头烂额。
　　不过今天听说阮大铖来了，史可法还是专门接待了一下。
　　阮大铖原来是东林党干将，在魏忠贤崛起的时候又因为东林党的内斗背叛过东林党，短暂投靠了魏忠贤。崇祯朝天子朱由检一登基就发动了打倒搞臭阉党的“逆案”，所以阮大铖在崇祯朝可谓是声名狼藉。
　　但是阮大铖实在是才华太高，他编写的十几部戏曲传唱全国，在大江南北家喻户晓。虽然东林党死死压着阮大铖，不让他复出，但是阮大铖这些年寓居南京广泛交游，着实有不少朋友。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就是阮大铖府上的常客，可以说私交甚笃。
　　此次阮大铖来找史可法，就是准备来投靠江北军的。
　　阮大铖名利心十分重。今年三月李植在南京的时候，阮大铖携带“重礼”偷偷去投靠李植，本想在李植的阵营中混个一官半职，从此飞黄腾达。然而谁知道李植厌恶阮大铖的人品，连一个知县的官都没有封给阮大铖。
　　阮大铖在家里等了半年，没收到李植的一封信，没听到李植提拔自己的一点消息，可谓是怒火中烧。
　　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原先历史上阮大铖是连清军都可以投靠的角色，又怎么会死吊着李植这一棵大树？等了半年后，阮大铖果断决定投靠史可法。
　　这些年阮大铖虽然没有出来做官，却时刻关心天下大事。他长期搜集《山东日报》了解李植的情况，这次他来投奔史可法，就是带着一计妙招来做见面礼的。
　　“本兵大人可知天津的钞票？”
　　阮大铖连和史可法客套的话都不说了，一上来直接就奔向主题。
　　史可法抚须说道：“略有听闻，似乎是李贼发行的代替银子的纸钞。”
　　阮大铖听到史可法只是略有听闻，便解释道：“本兵大人，李贼的钞票如今是天津、山东和辽东的主要流通货币，已经完全代替了银子。百姓们银子放在银子，就能换出等值的钞票出来使用。而需要银子的时候，凭借钞票随时可以取到银子。”
　　“如今李贼领下的小民，家家都由几两钞票备用。一些商贾，更是置换大量的钞票以便日常交易。”
　　阮大铖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几张津齐银行的钞票出来，放在了史可法面前。
　　“本兵大人请看。”
　　史可法举起一张“一两”的银票，仔细看了看。那银票用纸质量极好，钞票由六种颜色套印而成，正面印着一张铁甲舰的图案，反面印着一个扛着锄头的农民，看上去十分美观。
　　史可法举起钞票朝向窗户，发现钞票中间还有水印。
　　史可法点头说道：“李贼的钞票制作的十分精美，不愧是李贼的手笔！”
　　虽然仇视李植，但是史可法还是佩服李植的手段的。就说这钞票的制作，就远比大明宝钞精良。而且钞票印出来后保证和银子的刚性兑换，信用度十分高，短短一年就把沉重的银子全部打进了津齐银行的地窖中。
　　阮大铖哈哈大笑，举起一张一钱的钞票说道：“史公看到李贼的手笔，我却看到李贼的破绽！”
　　史可法看向阮大铖，沉吟不语。
　　阮大铖说道：“李贼治下的百姓相信李贼的信用，十二分支持李贼，所以对李贼发行的钞票深信不疑。然而本兵大人，若是我们仿制李植的钞票，印刷几千万投放到李贼的天津、山东，然后拿着这些钞票去李贼的银行换银子，会是怎样的情景！”
　　史可法沉吟说道：“如此一来，李贼的银子肯定会被假钞票抢兑。李植为了不损失真金白银，肯定会停止钞票和银子之间的兑换。”
　　阮大铖哈哈大笑，说道：“然也，本兵大人高见。一旦李贼的钞票停止兑换银子，这种钞票的市值就会飞快的下降，最终变成一张废纸。”
　　“那李贼积累十几年的信用，一朝就会崩溃。被那些小民视为财富的钞票，全部毫无价值。那天津、山东和辽东的百姓会怎么看李植？到了那样群情激愤的时候，我们再派一些细作到山东去鼓噪百姓情绪，说不定让李植的阵脚大乱。”
　　史可法把手上的钞票放倒了茶几上，想了好久。
　　最后史可法赞道：“集之真毒计也！”
　　阮大铖笑了笑，说道：“无毒不丈夫！我对印版业的各种人才最是了解。只要本兵大人拨调二万两银子作为经费，我保证半个月之内就有足以乱真的假钞票涌入山东，让李贼的银行倾家荡产。”
　　史可法看着阮大铖，又想了想，最后点头说道：“善，此事可行，就交给集之了。”
　　“若此事能成，我保集之能在南京当上官，一个吏科给事中是跑不掉的。”
　　阮大铖眼睛里刹那间仿佛放出光来，欣喜若狂地看着史可法，哈哈大笑起来。


第0737章 丈人
　　十一月初十，津齐银行范家庄第三支行中，顾老二走进了银行大厅。
　　顾老二是来存钱的，这个月辽东田庄的地租结清了，顾老二一下子得了近百两钞票的巨款。他不敢把钞票放在家里，怕遭贼，便来银行存钱。
　　但顾老二一走进银行大厅，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银行里面人声鼎沸，站满了举着钞票的范家庄百姓。那些人似乎大多数都是范家庄里的小商贩，或者是酒楼客栈里的帮工。他们一个个举着自己手上的钞票左看右看，焦急地围在银行柜台前面。
　　顾老二还是第一次在银行里面遇到这么多人，他好奇地朝一个中年人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都在看钞票？”
　　那个中年商贩一脸的焦急，看了一眼顾老二说道：“老弟你不知道，城里出现了好多假钞。城南有人拿了假钞，城北也有。我们菜市场已经有三个人收到假钞了，一钱的假钞有，一两的也有。我们这些贩鱼贩菜的小商贩哪里经得住这假钞？收到一张一钱的，一天的收益就没了。若是收到一张一两的假钞，那半个月就白干了。”
　　“我们琢磨着这钞票太凶险，不要钞票了，我们要把钞票换成银子。”
　　哭丧着脸，那个小商贩看了一眼柜台那边的柜员和经理，说道：“你不知道吧，城里的银行现在全挤满了人。不光是第一支行、第二支行里面全是换银子的。第四支行和第五支行也全是人。我跑了三家银行了，发现排队都排到三百多号了，就是排到晚上也换不到银子。”
　　“大家都担心去晚了换不到银子，那场面就像是在抢，第三支行算是人最少的！”
　　顾老二惊讶地看了看周围焦急的百姓们，才知道城里竟出了这样的大事。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钞票，不禁有些紧张起来。自己莫不要也收到假钞了吧。
　　这样说起来，这钞票当真没有银子安全。
　　然而顾老二还没有取领排队牌号，就发现门外更多人举着钞票跑进了银行。那些人拿了排队号码后就举着自己手上的钞票一顿狂看，显然都是害怕收到假钞，拿着钞票来换银子的。
　　顾老二赶紧上去抢下一个排队号码，却看到外面跑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人什么职业的人都有，全是来退钞票换银子的，最后竟站满了整个银行大厅。
　　拥挤在银行大厅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据说城北的绸缎店一次收了三十三两假钞，那老板气得关门不做生意了。”
　　“听说城东一个卖鱼的小商贩被人用了七两假钞，气得当场就瘫在路上了，癫痫发作了。”
　　“这钞票怎么分得出真假啊，据说那假钞的水印图案和真的一模一样，就是编码上有问题，只有银行职员能看出来真假。”
　　“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分得出真假啊？要是收到一张假钞就亏大了。还是银子保险！”
　　“听说已经有商铺拒收钞票了！这样下去钞票会不会像当年的宝钞一样变得一文不名？”
　　“要是全城的商铺都拒收钞票，这钞票就不值钱了。”
　　“听说银行里的银子是不足的，换晚了就换不到了！”
　　顾老二站在人群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银行柜台。
　　顾老二是纺织工厂的老员工，这些年受到津国公的恩惠远超过范家庄内的商贩们，琢磨事情的角度又和银行大厅里的商贩杂役不同。虽然同样担心自己收到假钞，但顾老二同时也为津国公的银行担忧起来。
　　这么多人突然要把钞票全部换成银子，津国公的钞票岂不是要被废掉。
　　不仅钞票要失去作用，甚至银行都会出现问题。顾老二听说有一部分银子进入银行后是作为贷款资金贷出去的。换句话说，银行的库存银子是不足的，按理说，是没有能力在任何时点都立即把市面上的所有钞票全换成银子。
　　如果百姓们突然全涌进银行，要把全部钞票换成银子，恐怕津国公的银行的库存银子要被很快耗尽。
　　然而越是明白这一点，来换银子的百姓就越多，都害怕来晚了换不到银子。
　　顾老二皱了皱眉头，看向了银行的柜台。
　　柜台上的柜员们显然都进入了紧急状态，顾盼间都有些慌张。顾老二知道的存银不足问题，这些银行职员当然知道。但眼看冲进大厅换银子的百姓越来越多，似乎大有把银行银子全部换尽的气势。
　　职员们正在那里慌张的时候，第三支行行长崔文定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百姓们都知道第三支行行长是津国公的丈人，看到行长走下来，百姓们都安静下来。范家庄的百姓们也不想把津国公的银行一下子挤垮，都怔怔地看着崔文定，看他有什么办法。
　　崔文定身边站着银行大厅的经理，显然崔文定已经通过这个经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走到柜台边，和柜台边的职员询问了几句。
　　然后转过身来，崔文定朝银行大厅的经理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经理用力点了点头，站到柜台上朝来换银子的百姓说道：“大家不要惊慌，第三支行行长崔文定宣布，所有的假钞在第三支行都可以全额兑换到银子。”
　　那个大厅经理大声说道：“只要是百姓无法分辨真伪的高仿假钱，第三支行全部接收！全额兑换！”
　　听到这个经理的话，顾老二吸了口凉气，暗道这崔文定当真是有魄力，不愧是津国公的老丈人。
　　不等大厅里的百姓们议论，银行的员工很快做出了一个告示牌，将第三支行愿意接收所有假钞的政策写在了告示牌上，挂到了银行门口。
　　然后一个职员大声喊道：“谁收到假钞的？可以不用排队直接上来兑换银子，优先办理！”
　　果然，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厅里的百姓们立即脸色一变。
　　他们赶过来换银子是担心津国公的钞票因为假钞问题被别人拒收，担心假钞风波让钞票失去价值。但如果第三支行愿意吃下所有的假钞，假钞风波就根本不会影响百姓的利益。收到假钞的人到第三支行来换银子就是，就没人会拒收钞票了。


第0738章 对策
　　因为崔文定的组合拳，百姓们不需要急着将钞票换银子了。
　　大厅里的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兑换银子。
　　关键时刻，顾老二觉得自己作为津国公的老员工也该做出一些贡献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了一声：“既然假钞都可以换银子了，大家还急急忙忙换钞票做什么？”
　　“听我顾老二一句话！莫要挤着换银子了，大家回去做买卖吧！”
　　顾老二穿着普通的直辍，说话效果和穿着银行制服的职员大不一样。听到同样是老百姓的顾老二喊话，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缓和下来。有些胆子大的百姓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嘲笑慌乱的百姓，挥袖走出了银行，决定不换银子了。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相信钞票的价值。很快，就有四分之一的人离开了银行大厅，回去做事了。
　　崔文定赞赏地看了一眼顾老二，若有若无地朝顾老二点了点头。
　　不过崔文定这个老商贾还有招数。
　　崔文定一挥袖子，大声说道：“是否将钞票换成银子，是大家的自由。津齐银行该做的，就是准备好银子。本行长这就去请示津国公，调集足够的银子到第三支行来！我相信津国公不会让百姓吃亏！大家放心，我以津国公的丈人身份做保，就算全天津的百姓全部本支行来换银子，第三支行也撑得住！”
　　崔文定说完这话就排众而出，在银行门口跨上马，往天津卫城的方向去了。
　　大厅中的百姓们对视了一阵，渐渐都放下了心。国公爷的丈人去找国公爷要银子了，那国公爷一定会全力支持银行的。别说范家庄的百姓挤兑银行，就是整个天津的百姓来挤兑，估计都撑得住。
　　百姓们再没有了兑不到银子的顾虑，对钞票的价值也放心了，三五成群地离开了第三支行。
　　顾老二看着这些离开的百姓，松了一口气，暗道这场风波算是没有扩大。这些百姓都是从火线上退下去的，等他们回到范家庄的各处，会把他们在第三支行看到的事情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对津国公的钞票产生信心。
　　很快，就有个把拿着假钞的百姓走进了第三支行，询问道：“这里兑换假钞？”
　　……
　　十一月初十晚上，李植麾下的将领们聚集在天津国公府二殿内，焦急地议论着市面上的假币风波。
　　李兴拱手说道：“大哥，这次的假钞来势汹汹。大量的假钞同时出现在天津和山东，冲击着百姓对钞票的信心。因为范家庄第三支行愿意接受假钞，范家庄的百姓没有持续挤兑银行。但在天津其他地方，所有的银行都受到了挤兑！”
　　“海量的钞票被换成了银子，听说在天津南部的一些地方，因为假币数量较多，已经有很多商铺拒绝接受钞票了。”
　　众人听到李兴的话，都是眉头紧蹙。这些年来钞票已经发展成李植领下的普遍货币，很大程度地方便了百姓的日常使用，繁荣了商品经济。如果又回到银子的时代，很多商品交易都会回到过去的老路上，因为成色问题无法交易。
　　更大的问题是银行受到挤兑，如果银行被挤垮，那李植在领地上的威信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李植朝韩金信问道：“这假钞是哪里来的？有多少？”
　　韩金信拱手答道：“回国公爷，假钱是从外省涌进来的，目前来看策划者手段很高超，计划很严密。而且因为假钞高度仿真，在发现之前往往流通了好多次，也对我们侦察假钞源头的工作造成了困难。”
　　“假钞的数额很大。从天津的情况看，恐怕每天至少有十几万两的假钞涌入国公领内。今天是假钱问题被银行发现，被百姓们发现的第一天，已经出现这么大的问题，后面的情况恐怕会更糟。”
　　银行总管岳善德焦虑地说道：“国公爷，属下无能，但是津齐银行这次是遇到大问题了。各家支行的库存银子一天就被兑换完了。各地的银库也剩下银子不多。我们的银子大部分都是作为贷款贷出去的，哪里顶得住百姓们这样的抢兑？”
　　李植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李植说道：“范家庄第三支行的崔文定行长做的很好，承认假币的做法，稳定了百姓对钞票的信心。”
　　众人听到这话，都看向了李植的丈人崔文定。
　　比起兑换假币需要的少两银子，保证钞票和银行系统不被冲垮显然更加重要。
　　坐在众人最后面的崔文定听到李植的话，哈哈一笑。不过崔文定志不在小，又岂会因为李植的一句称赞得意忘形？他摸了摸胡子，正襟危坐没有说话。
　　众人看着崔文定，觉得这老丈人当真有些气度，未来恐怕会在津国公麾下有一番作为。
　　李植说道：“假钱虽然猖狂，但我们还是能承受。我宣布，天津和山东所有的银行都学习范家庄第三支行，承认这次足以乱真的假钱，主动承担百姓的损失。这次津齐银行收购假钱形成的亏空，由本公的财政专款拨划资金！”
　　津齐银行总管岳善德听到李植的话，喜上眉梢，笑了起来。既然李植承认假钱，就不会有百姓来银行挤兑银子了，钞票体系和银行系统的安全就不会受到冲击。
　　李兴咬牙说道：“大哥，那我们每天都要承受十几万两银子的假钱。而且我估计这假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把我们的财政资金全部吸光了估计都不够。”
　　李植点头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再让假钞继续流入领内。”
　　洪承畴吸了口气，说道：“国公爷，假钞占用的空间实在太小，捎带进来太容易。如果屑小把钞票藏在贴身的中衣中，我们也不能让所有来往的客商和百姓因此全部脱衣细细检查。再比如有人把钞票藏在木材等货物的暗洞里。想控制住假钞的流入，我们就算派出几万士兵细细盘查，估计都忙不过来。”
　　李植挥手说道：“洪参谋说得对，我们没办法放客商和旅人进来却又能摁住假钞。这次事情紧急，我们派四万士兵封锁道路关闭边境，暂时断绝和大明其他省份的贸易往来。”


第0739章 封锁
　　吴老头是山东曹县农民，他抓着五张假钞站在曹县县城津齐银行的大厅内，十分紧张。
　　他已经五十三岁了，有两个儿子，本来一家人守着十五亩田地过得饥一顿饱一顿。但是这些年津国公均平了田赋，一下子让他家三口人吃饱了。然后崇祯十五年他的大儿子在隔壁的定陶县分到了二十亩旱田佃种。
　　有二十亩佃田耕作，日子就算是温饱了。前年他的大儿子经媒婆介绍成了亲，今年给他生了一个孙子。
　　另外一个小儿子胆子更大，提着包裹去了天津闯荡。天津那边大量的农民被津国公培养教育成士兵、工人和政府吏员，城市里十分缺乏人手。吴老头的小儿子在天津卫城找到一个酒楼端菜的活计，一个月二两五钱银子月钱，也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吴老头的老伴病死了，儿子都外出谋生了，他便一个人留在家里耕田。他身体还不错，本来日子过得也还不错，谁知道这些天竟收到了十张假钞票，整整十两。
　　那假钞票是一个外省来的粮食商人给他的，是买四石米面给的价钱。吴老头当时看了看钞票，觉得没问题。当时为了保险，他还找来隔壁的邻居来帮自己看，都说是真钞票，吴老头才把米面卖给了那几个商人。
　　谁知道今天消息传来，说那几个外省来的粮食商人是骗子。那些骗子在附近方圆十里买了七百多石的米面，用的钞票全是假的。钞票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但编号不对，是假钞。
　　吴老头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气晕过去。
　　他种十五亩薄田，拜津国公均平田赋所赐，一年刨去种子和田赋收入有三十多两银子。小儿子都三十了，吴老头每天就琢磨着多存些银子给小儿子买房娶媳妇，如何能接受一下子被人骗去十两银子？这一下半年就白干了。
　　吴老头这些天是饭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就琢磨着怎么找到那个天杀的奸商，把自己的四石米面抢回来。
　　然而乡亲们说了，那几个奸商买了粮食后就匆匆把粮食运走，运到外省了，再也没有回来，恐怕是找不到了。
　　吴老头只能无奈地捶胸顿足，叹息自己流年不利，给奸人欺骗了。
　　外省的商贾，都是奸商！
　　看来以后不能收钞票了，还是要收银子。银子虽然也有假的，但小心些总归能看出来。
　　正当吴老头以为自己白白损失了十两银子的时候，县城里传来消息，说津国公的银子接受假钞票。只要是无法分辨真伪的假钞，津国公负责到底，全部兑换成银子。
　　吴老头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激动。他和几个同样受骗的邻居结了伴，带着假钞赶到了县城的银行。
　　银行里的装饰很气派，那些职员也一个个彬彬有礼，都是吴老头没见过的体面。等吴老头紧张地把自己的十两钞票递上去时候，那个职员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假钞！”
　　吴老头回头看了看两个邻居，见两人都十分紧张。吴老头点了点头，小心地问道：“这假钞能换银子不？”
　　那个职员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老翁放心，津国公已经下令，我们津齐银行任何一个柜台都接受假钞兑换。”
　　吴老头一下子咧嘴笑了起来，问道：“真的？”
　　“这还有假？”
　　那个职员不再多说，三下五除二就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小银锭。放在戥秤上称了称，交给了吴老头。
　　吴老头激动得满脸血红，眼睛里泪花都冒了出来。十两银子，一下子就回来了！
　　还是要靠津国公给百姓做主啊。
　　吴老头拿着银锭站了起来，给身后两个邻居看。那两个邻居同样是有假钞要换的，看着吴老头手上的赤足银子，一个个眼睛发亮。
　　“津国公连假钞都认，当真是不让我们这些小民吃一点亏啊！”
　　“跟着津国公走，一点风险都没有！”
　　银行里的其他百姓见到这一幕，也纷纷议论起来。津国公以雷霆手段兜底假钞，让大家对钞票的信心一时十分高涨。对津国公的拥戴，无形中也多了几分。
　　吴老头拿着银子掂了掂，突然摇了摇头，他一把又坐回到了柜台前，说道：“大伙计，这银子太重不好拿，你还是给我换成钞票吧！”想了想，吴老头怕银行职员误会自己的意思，又加了一句：“换成真钞票！”
　　银行柜员笑了笑，问道：“还是钞票好用？”
　　吴老头点头答道：“有国公爷给我们小民兜底，我们是十二个放心用钞票，这钞票比银子好用太多了。”
　　……
　　十一月二十，阮大铖带着一个伙计站在南直隶和山东省交界处，看着远处的虎贲军大兵皱眉不语。
　　看着那荷枪实弹的虎贲军大兵，阮大铖忍不住骂了一句：“天杀的李贼，在这样的山间小路上都驻兵堵路。”
　　阮大铖身边的伙计说道：“东家，这山东和天津附近的道路已经全被李植封锁了，李贼不知道派了多少士兵来干这事，一个苍蝇都不准飞过界。我们偷运假钞进山东和天津的人马如今全部被拦在外面，假钞进不去，用假钞买的财物出不来。”
　　阮大铖想了想，问道：“我们这次投放了多少假钞？”
　　那个伙计说道：“我们干了六天就彻底被拦下来了，前后投放了四十多万两银子。”
　　“本来我们以为投放这么多假钞会让李植的领地大混乱，想不到李植大笔一挥把我们的假钞全部吃下去了。四十多万两银子对李植来说不算什么大数字，如今李植的领地中一点风浪都没有，百姓经过这次事情反而更加信任李贼的钞票。”
　　因为命令在道路上传达需要时间，李植的封锁边境行动从北到南逐渐执行。所以阮大铖六天下来只往李植领内送了四十多万两假钞。
　　阮大铖眉头一皱，暗道晦气。自己想出这样的妙计，花了这么大的精力，雇佣了上千市井青皮乔装打扮干这事，最后竟只赚到四十万两？
　　阮大铖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断然不会赚到四十万两就满足。此时正是一剑封喉重创李植的机会，阮大铖决定冒些险。
　　阮大铖咬牙说道：“陆路不成就走水路，我不相信李植能把所有的海岸全部封锁。你去组织船队，我们从海上运假钞进去，从海上把货物运出来。”


第0740章 火箭
　　范家庄南面的大校场上，李植带着几十个火箭匠人和几个麾下武将，在试验新式武器。
　　这几十个火器匠人是李植从山东的卫所匠户中搜罗出来的，都是擅于制造火箭的人才。
　　李植这次要好好发展一下大明的火箭。
　　火箭是中国人发明的战争利器，在明军中多有装备。
　　早在宋朝末年的抗元战争中，就有宋人使用火箭杀伤元军的记载。那时候的火箭基本和烟花差不多，就是一根管子。盖住一头，另一头有个洞，填充某种促进剂，把它送上天，时间一到就会爆炸。
　　然而即便是这种极其简单的火器，在战场上也杀伤了不少的元军。蒙古人从此将火箭加入到他们的武器库，将这种中国人发明的武器传播到了全世界。
　　印度人从蒙古人那里学到了火箭技术，后来英国人征服印度时候，又从印度的军队里那里学到这种神奇的武器。
　　在明朝，火箭也随着战争的发展而不断发展。明朝有各种火箭，譬如神机箭，譬如神火飞鸦。
　　“神机箭”的结构较为简单，只是利用火药作为推进器发射弓矢。这种靠火药推进的飞箭特点是密集，一射就是几百发。虽然准头欠缺，但胜在覆盖范围大，足以扫射一大片的区域。
　　戚继光的戚家军就广泛装备这种神机箭。戚继光使用更粗的箭矢，将改进后的神机箭称为“三飞箭”，在抗倭战争中大放异彩。
　　“神火飞鸦”则更类似后世的火箭炮。据《武备志》记载，这种火箭外型如乌鸦，用细竹或芦苇编成，内部填充火药。鸦身两侧各装两支“起火”，“起火”的药筒底部和鸦身内的火药用药线相连。作战时，用“起火”的推力将飞鸦射至百丈开外，飞鸦落地时内部装的火药被点燃，一烧一大片。
　　这些明朝的火箭可以说走在当时世界武器的前列，领先了西方两个世纪。但是明朝的火箭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命中精度不够。没有飞行稳定装置，让大多数明军的火箭射出后很快就会偏离目标。
　　所以明军的火箭最后只能用大规模轰炸，靠数量取胜。但是大规模发射火箭的成本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不是极为精锐的京营，很少有明军装备火箭。
　　李植要改变的，正是明代火箭的射击精度。只有让火箭弹真正变成直射目标的武器，这些火箭弹才真正有大量列装的实战意义。
　　不过李植还没有拿出自己改进的火箭弹，就遭到了李兴的质疑。
　　“大哥，如今我们山东和天津的几千里边境全部封锁了，外界的原材料运不进来，范家庄各大工厂的产品运不出去，我们每天损失巨大。大哥如今便是拿出新武器出来，也对付不了攻击我们钞票的敌人！”
　　“大哥还是想想如何抓出印刷假钞的敌人，让我们的封锁状态可以解除吧！”
　　李植笑了笑，问道：“天津巡抚李兴，我们如今封锁边境，一天的损失多少？”
　　李兴算了算，说道：“如今纺织工厂、肥皂工厂和眼睛作坊等等全部没法对外销售货物，生产出来的货物堆积在仓库里，一天的损失算下来高达八千多两。”
　　“更令人担心的是军火原材料的供给。我们的硝石依靠外界运输，如果封锁四个月，我们的步枪手和炮兵就没有火药训练了。”
　　李植看了看麾下的其他将领，见其他人也是表情严肃。显然大家此时担心的都是封锁边境带来的巨大副作用。
　　封锁边境不但损失工厂利润，而且还会威胁军事活动的后勤供给。这个难题摆在眼前，让大家对新武器都有些没兴趣。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大家都在担心损失的问题，这种心情我理解。”
　　“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目前这场围绕假钞的战争中，即便我们侦察到了假钞是何地何人在印刷，我们也没办法报复这些印钞者。”
　　听到李植的话，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东家说得没错！我们的大军多次发兵攻打南方城市，甚至一度杀到山西去，可谓势如破竹。如今大明朝的百姓都知道距离天津和山东一千里之内的城市根本挡不住虎贲军。”
　　“就算我们发现了是谁在印假钞，我们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派大军去抓拿这些奸人。因为这些奸人都学聪明了，会二话不说地带着印钞设备逃跑。我们的部队拖着辎重和大炮，走得再快一天也只能走五十里，而奸人雇佣马车快速逃跑，一天跑个两百里轻轻松松。”
　　“跑到一个新地方，这些奸人可以继续印钞。”
　　李老四吸了口气，说道：“所以目前我们在这场假钞战争中，只能被动挨打，根本无法反击。我们一反击，敌人就会逃跑。往南方仇视我们的士绅大本营深处逃。”
　　李兴想了想说道：“李老四，我们可以派神枪手潜入南方城市暗杀祸首。”
　　李老四摇头说道：“即便派神枪手，我们也只能击杀少数几个室外的敌人。这种暗杀只能击杀少数几个目标，甚至杀了一个敌人首领就要逃命。”
　　“敌人发现我们动用神枪手暗杀后，一定会尽量躲入室内。”
　　“到时候枪声一响，我们的暗杀行动人尽皆知，甚至神射手的位置也暴露出来。当地的守军大肆搜查我们的神枪手，恐怕处境更危险反而不是印钞的奸人，而是我们的神枪手。”
　　“而且对于动辄获利几十万两银子的假钞买卖来说，利润实在太可怕。就算我们杀了一个指挥者，恐怕也阻止不了其他人继续印假钞。”
　　“实际上，我估计印钞的奸人都知道我们的神枪手威力，说不定这段时间会尽量躲在室内。”
　　听到李老四的话，众人都沉默了。这次印假钞的十之八九是南方的士绅，而现在这些士绅已经越来越精明了，一见形势不对就会逃跑。以如今的形势，想靠常规手段杀到外省去全歼印钞的奸人，震慑住其他人，确实有一定的难度。
　　这次对付印假钞奸人的战争，可谓是困难重重。
　　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一时都有些气馁。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李老四说得没错，现在的常规手段都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本公要发明一种武器，能够将聚集在一起的敌人一网打尽，让室内的敌人也无路可逃，一次性解决问题。让所有试图印假钞的敌人胆寒。”


第0741章 利器
　　对于维持一种货币的信用，战胜假币来说，一般有两种办法。第一种办法是提高钞票的技术含量，使用各种高新技术制造钞票。比如后世的西方国家往往使用塑料钞票，让寻常的仿造者无法下手，最终达到防伪的目的。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狠狠地惩罚伪造者。后世的人民币采用的就是这种办法。人民币伪造起来技术难度不算特别高，甚至一些农妇购买机器后都可以大量伪造。但是政府当局对伪造人民币的处罚是十分严厉的，伪造超过一千万的都可以判死刑。
　　这种方法可以规避冒险采用新技术带来的种种弊端。比如塑料钱币有摩擦力不够的缺点，点算时候钱币往往无法分开，很容易把两张钱币黏在一起当成一张花了出去。采用成熟的老技术，就不会有新技术带来的种种风险。
　　对于目前的李植来说，更可行的办法是后者。
　　目前李植还没有把范家庄的技术前沿推进到印刷行业，还没有发明出远超这个时代的钞票。如今在李植领内流通的这些钞票，可以说投资几万两银子就能伪造出来。但是李植并不太担心假钞问题，因为李植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杀人能力，可以将伪造者杀得人头滚滚，让有心造假的屑小胆战心惊。
　　而且李植还在不断改进自己的杀人手段，提高杀人的效率。
　　李植从一个工匠手上接过自己改进的火箭，或者说火箭筒，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众人对李植手上举着的火箭筒十分好奇，一个个停住了议论，盯着那火箭筒仔细看起来。
　　李植这次“发明”的，是改进版的康格里夫火箭，这是一种十九世纪的火箭。
　　后世的历史上，构建日不落帝国的英国人在入侵印度时候发现了火箭这种战争利器，很快就学习改造了他。显然，相比于重型火炮，火箭具有射速快，射程远，机动灵活等优点。
　　英国武尔威治兵工厂皇家实验室工作的炮兵上校康格里夫于1805年采用新型火药制造出了一种实用的火箭，重14.5千克，箭长1.06米，直径0.1米，射程可达一千八百米。
　　康格里夫火箭一经装备就广泛在拿破仑战争中使用。首先在布伦攻击了法国舰队，战果不错。之后，由康格里夫亲自指挥，英国皇家海军向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发射了约25000枚火箭，几乎将城市夷为平地。
　　1812年来比锡战役时，瑞典军中的英国火箭炮部队用一次猛烈的射击就把一队法军“象蚂蚁堆一样打得星散”。康格里夫火箭还被应用于美英战争中。1814年，英军用火箭攻击了巴尔的摩附近的麦克亨利要塞。
　　在鸦片战争中，英军用火箭攻陷了广州沙角、大角炮台，更把镇江、宁波、余姚炸得大火熊熊。清人记载的《京口偾城录》描述道：“火箭如飞星，或落地作花爆响”。
　　显然，这种武器是攻坚的利器。
　　但是康格里夫火箭有飞行轨迹不稳的缺点，无法进行高精度的射击。针对这种缺点，1844年英国的发明家威廉姆·黑尔做出重要改进。黑尔在火箭的尾部装上三只倾斜的稳定螺旋板。当火箭发射时，由于空气动力的作用使火箭自身旋转，从而达到稳定。
　　其原理，和米尼步枪的旋转子弹能够在空气中稳定前进是一样的。
　　这种尾翼的制造有些窍门，李植的火箭工匠们按照李植的图纸试验了几百次，才做出合格的火箭出来。
　　有了这尾翼，旋转的火箭弹能在空气中笔直前进，射出一条曲度较小的直线。当然，绝对的直线是不可能的，火箭在飞行中必然会因为重力作用渐渐朝下面飞行，最后的行进路线必然是一个抛物线。但是在几百米的距离上，这个朝下偏离的量是很小的。
　　经过改进的火箭实际上是一个椭圆形的直筒，看上去和后世的火箭弹很类似，不过顶端有一个尖角。李植将这种火箭装在一个圆铁筒中，在圆铁筒上装了瞄准镜以方便瞄准，让整个火箭装置看上去极像后世的肩扛式反坦克导弹。
　　李植麾下的武将见李植端出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都有些疑惑不解。他们对视了一阵，没有人明白这种武器是怎么克敌的。
　　李植将火箭筒扛在了肩上，重达十六公斤的火箭和七公斤的发射筒让李植感觉有些吃力。不过好在这种使用并不是长时间的操作，李植在瞄准镜中对准了三百米外的一个小丘。那个小丘上早就用油漆涂了一个一米宽的目标区，便是李植的靶子。
　　李植瞄准了目标，喊道：“点火！”
　　一个火箭工匠将火箭筒后面的引信点燃，呲呲的燃烧声中，引信很快就点燃了火箭的推进部。只看到巨大的火光从火箭的尾部窜了出来，轰一声，火箭像是离弦的箭矢一样射了出来，直奔三百米外的目标。
　　火箭稳稳的命中了三百米外的目标。火箭前端的尖头刺入泥土中，将火箭固定在土地上。
　　众人看清楚了这种火箭的表现，对笔直前进的火箭十分惊艳，发出了一片惊叹声。
　　然而众人的惊叹声还没有落地，目标区域的火箭就爆炸了。
　　火箭作战部十一公斤的硝化棉原是被约束在钢质外壳中的，此时猛地炸开，顿时横扫一片。爆炸发出的冲击波横扫周围十几米的地方，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火箭作战部的重量比十八磅炮重，威力也远超过十八磅的开花弹。等火箭弹炸完，远处的小丘上已经没有了火箭弹的踪影，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半米深的坑洞。
　　看到火箭的威力，围观的众将都有些脸色发白。
　　这玩意携带方便，转运便捷。火箭扛在肩上就可以发射，不需要沉重的大炮配合，在三百米外可以精确爆破掩体内部的敌人。
　　这真是杀人放火的利器。
　　李植将火箭发射筒放下来，看了看惊讶的麾下武将们。
　　“我看这个印假钞的人很心急，似乎根本不太害怕我们知道他是谁，也不太害怕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印钞。”拍了拍火箭筒，李植说道：“接下来，我们就等着这个假钞工厂浮出水面，让他们尝尝火箭筒的味道。”


第0742章 渔村
　　虎贲军大兵谢晋躲在一片灌木后面，又看了看前面的渔民码头。
　　码头距离附近的渔民村子有些距离，看上去十分隐蔽。
　　这里是山东日照县，山东海岸线的最南端。此时渔民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大渔船。那些大渔船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似乎就是本地渔民的打渔船只。
　　但若了解山东的民情，就会发现问题。这两年因为蒸气轮船的出现，老式的渔船都不怎么出海了。这十几艘大渔船也是被淘汰的老式渔船，本该被拖到岸上去，又怎么会停在码头上任风吹雨淋？
　　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那十几条大渔船里似乎装满了货物，沉甸甸的，在码头上停着一动也不动。
　　谢晋知道，那就是假钞贼人的船只。那船里沉甸甸的，全装满了用假钞换来的财货。
　　自从国公爷封锁了边境后，山东和天津的假钞就少了很多。前面的十几天谢晋都没有听说过有新的假钞冒出来。显然，假钞从陆路进入山东的渠道已经全部被虎贲军堵住了。
　　但是这几天，市场上又冒出了假钞。
　　毫无疑问，这是贼人从水路运来了假钞。
　　谢晋听说，新冒出的假钞让山东巡抚郑晖大喜过望。因为用水路运送货物，隐藏行踪的难度比陆地上的小道高得多。用船只运送，就必然要找到能靠岸的码头，就不可能不和山东本地的百姓打交道。
　　若是在大明的其他地方，也许花费一些银子就能收买当地的渔民，随意在某个偏僻小渔村运送货物。大明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是些饱受官绅豪强欺凌的苦哈哈，根本没有维护官家利益的觉悟。
　　但在山东，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收买是行不通的。
　　山东的百姓饱受津国公的恩泽。就拿这个小渔村来说，这些年从津国公手上赊买蒸气渔船，立即就富了起来。这个时代的捕鱼业本来全部是近海撒网，远海中的渔业资源完全没有开发，富饶得令人吃惊。渔船每次出海都是满载而归，都是几千斤几千斤地往码头上上运鱼。
　　虽然海产品的价格一路暴跌，已经跌到人人都吃得起鱼肉的境界，但渔民们依旧还是腰包鼓起来了。如今这个小渔村渔民的收入可以直接看齐虎贲军的大兵。
　　津国公让渔民们的生活翻天覆地，渔民们自然会感激津国公。
　　运送假钞的奸人花大价钱收买了渔村的里长，以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却不知道这山东的世道和南直隶是不一样的，这渔村的一百多户渔民都是李植的眼睛。
　　奸人的船在渔村只停靠了两天，李植任命的日照知县立即就得知了情况，马上派出了虎贲军一个排和一百名当地警察进行抓捕。
　　谢晋已经埋伏在这里整整一天了。按照排长的计划，大兵们要在奸人们结束收购，回到船队准备启航的时候将这些奸人一网打尽，一个漏网之鱼都不放过。
　　灌木丛中，谢晋看了看排长，再次问道：“排长，这次要是将贼人一锅端，我们每人能分多少赏银？”
　　排长有些厌烦谢晋的啰嗦了，瞪了谢晋一眼，骂道：“穷兵汉，你不是在辽东分了田庄么，怎么这么缺钱？”
　　谢晋正色说道：“排长，我那小田庄包给服务队，一年只有三十两的收入。接下来十二月我妹妹就要出嫁了，我要给她备一套嫁妆。”
　　“这年头天津的百姓一个比一个富，在我们县，没有八十两嫁妆说出去都丢人……”
　　排长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个大哥倒是有义！”
　　“不是我有义，我妹妹实在是可怜，所谓长兄如父……”
　　谢晋正在那里絮絮叨叨，排长突然猛地一拍谢晋的脑袋，喝道：“别说了，贼人来了。”
　　两百米外，贼人驾着十几辆四轮马车往渔村码头行驶过来。谢晋脸上一凛，便把身子一弓。
　　排长挥手示意谢晋冷静。
　　“再等等，等他们全部站上码头无路可逃时候，再冲出去把它们一锅端了。”
　　谢晋看了看排长，觉得这个丘八真是沉得住气。
　　贼人们到了码头，看到码头上的大渔船安然无恙，一个个都十分高兴。他们将马车停到码头面前，开始从马车上卸货下来。什么绸缎、铜器，奸人们用假钞买的全是最值钱的货物。
　　就在贼人们往船上装货的时候，灌木丛里响起“啪！”一声脆响，排长朝天开了一枪。
　　“冲！抓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走！”
　　四十个虎贲军大兵和一百名警察像是下山猛虎，冲向了两百米外的奸人。
　　虎贲军的大兵还好，手上端着步枪，气势上没有那么彪悍。三十名装备了手铳的资深警察就气势足多了，举着手铳快速冲锋，当真是随时可以开枪。
　　一百多奸人们顿时乱成了一团。
　　有人哇哇抱头就往远处逃，丢下马车，想逃离这个小渔村。但是一看到奸人们要逃，四十名虎贲军大兵就停住了脚步，蹲地上瞄准开枪了。那些逃出去几十米的青皮无赖们全部中弹，纷纷倒地，在地上抽搐翻滚。
　　其他的人见陆地上逃不了，就往船上逃。他们逃上渔船，飞快地收起船锚，想驾船离开。
　　但是这帆船的启动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他们还没有把船锚收好，谢晋的排长已经率领一百多人攻上了码头。
　　那些警察比虎贲军的大兵还要激动。大概是因为平日里月钱较少，所以这次行动的高额赏金刺激到了这些警察。当然，更关键的是功勋分，做警察的不比虎贲军大兵，可没什么机会一次攒这么多功勋分。
　　这年头功勋分就是辽东的田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三十个有手铳的警察完全是冲锋陷阵的状态，顺着渔船上的绳网就往渔船上爬。
　　渔船上的奸人还想反抗，警察们已经开枪了。
　　“啪！”“啪！”“啪！”
　　清脆枪声响起，渔船上的奸人一个个中弹倒地，血流不止。
　　好吃懒做的青皮无赖哪里是警察和士兵的对手。没一会，警察和大兵们就控制了十几条渔船，摁住了一百多名奸人。
　　排长爬上了最大的一艘渔船，找到了一百多名奸人中带头的。
　　排长一一脚踢在那个奸人的脑袋上，把跪在地上的奸人头领踢得在渔船上翻滚。
　　“别踢我！别踢我！我也是个喽啰。”
　　“说！谁让你们来散布假钞的！”
　　“官爷，是阮大铖！阮大铖让我们来的！”
　　“阮大铖不是写戏曲的么？”
　　“真是阮大铖！”
　　排长冷哼了一声，喝问道：“你们在哪里印的假钞？”
　　“在安庆府府城！阮大铖就在那里坐镇！”


第0743章 冷静
　　十一月二十九，天津国公府中，李植在听郑晖的报告。
　　郑晖在日照抓住了偷运假钞的奸人后，立即就开始了审问。被抓的青皮无赖众口一词，都供出了阮大铖是这次假钞事件的罪魁祸首。
　　郑晖感觉这个情报十分重要，快马加鞭从济南赶到了天津，把审问出来的结果汇报给了李植。
　　李植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李兴坐在一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骂道：“阮大铖无耻小人，当初带着庐州府的士绅藏匿地址投奔我们，削尖了脑袋想在我们这里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在我们这里没有得到官位，立即又去投靠史可法，更阴谋攻击我们的货币体系。”
　　李老四沉吟说道：“这次攻击我们的货币体系，阮大铖是处心积虑，下手又狠又准。要不是国公爷当机立断及时承认假币，替百姓承担了全部损失，恐怕天津和山东的货币系统已经崩溃了，甚至银行都要全部关门。”
　　李老四说道：“东家，这个阮大铖罪孽深重，我们一定不能轻饶！”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诸位不需要担心，只要军长一声令下，我钟峰带五千骑兵快速南下，保证一个月之内攻下安庆府。”
　　李兴啐道：“钟师长，恐怕你的骑兵一出山东，那边江南的士人就全知道了。到时候阮大铖带着银子和印刷器材南逃，你别说抓住阮大铖，连阮家的一根毛都抓不到。”
　　钟峰啐道：“我固然抓不住阮大铖，你李兴又有办法？”
　　李兴说道：“我没有办法，但大哥自然有办法。”
　　郑开成岔开了钟峰和李兴的斗嘴，拱手说道：“国公爷，这个阮大铖当真是反复小人。幸亏国公爷当初就看穿了此人的嘴脸，否则让这样的人混进我们的官员队伍中，每日钻营谋划，说不定要给我们整个系统带来一场大祸。”
　　众人听了郑开成的话，都是一片唏嘘。这阮大铖这么会钻营，手上没有一点天津的情报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出来，逼得四省一镇的人焦头烂额一个月。如果让这样的人混进天津的官场来，让他深入了解天津和山东的虚实，那说不定要造成比假钞严重百倍的灾祸。
　　郑晖赶紧拍李植的马屁，站起来说道：“国公爷高瞻远瞩，目光如炬，下官佩服！”
　　洪承畴也站了起来，唱道：“国公爷英明！”
　　李兴等人见大家都拍起李植的马屁，也赶紧站起来说道：“大哥英明！”
　　“东家睿智！”
　　李植没有回应众人的恭维，他直视着国公府三殿的巍峨大门，冷冷说道：“阮大铖反复小人，斗胆攻击我天津的金融系统，差点引起四省一镇的大混乱，罪不可赦。”
　　“李老四！”
　　“末将在！”
　　李植大手一挥，说道：“我命你选出一百名精锐人马准备南下。我给你五十枚火箭弹，我要你炸死所有印刷假币的人员。”
　　“末将领命！”
　　“阮大铖阴险狡诈首鼠两端，不可不除。此人不杀，世人不知道我李植的手段。李老四，我再给你两百枚火箭弹，我要你杀灭阮大铖一家满门，一个人都不可以放过！”
　　李老四大声说道：“喏！”
　　众人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都感觉气氛有些肃杀，一时竟没有人敢说话。
　　李植看了看众人，便要起身离开了，却听到吉林巡抚李道一拍大腿说道：“可惜啊！可惜！”
　　李兴赶紧问道：“可惜什么？”
　　李道摇头说道：“可惜阮大铖一代才子，才名震动大江南北，为了名利钻营一世，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
　　十二月初十的安庆府，虎贲军连长张宇带着二十个虎贲军大兵爬在两座客栈的屋顶，手上各自举着津国公新造的火箭筒。
　　这是两座连在一起的客栈，就连屋顶都是连在一起的。不过有一间高一些，另外一间低一些。
　　从客栈的屋顶可以爬到旁边一个民居的屋顶上去，然后跳下民居就能钻入一个偏僻的巷子，撤退很容易。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安庆府的夜空中一片黑暗。这个时代没有明亮的电灯，路上更没有路灯，一到了晚上就漆黑一片，没人注意到这两间客栈屋顶上站着二十多个人。
　　张宇要端掉阮大铖的假钞印刷窝点。
　　十一月底，阮大铖贼心不死用渔船偷运假钞入山东，被严令各地加强戒备的津国公抓了个正着。李植命令天津总兵李老四负责杀灭制造假钞的奸人。李老四反复选择，最后选中了李植的前亲卫排长张宇。
　　张宇这个人沉着冷静，适合执行这种暗杀性质的任务。
　　在韩金信的密卫帮助下，张宇一进入安庆府城就找出了假钞的印刷地点——那是在城市西边的一个小院子，前后两进。前面一进被阮大铖伪造成染衣作坊，堆积着各种印染材料。后面一进的五间屋子则是假钞工厂。
　　张宇侦探了两天，发现这阮大铖极为贪婪。虽然目前没有渠道继续向天津和山东输送假钱，但他仍然让假钞工厂夜以继日地开工印刷，每天都忙到子时才停下机器。
　　显然，阮大铖准备继续用假钞从李植麾下四省一镇骗财货。
　　那些印刷假钞的工人也不知道收了阮大铖多少银子，每天干到半夜也不觉得累。张宇在假钞工厂的旁边找到了两家双层客栈，在客栈屋顶观察了两天，发现每天晚上那假钞工厂中都点起好多蜡烛灯笼。
　　为了印好假钞不除弊漏，那工厂各间屋子到了晚上就是灯火通明，正是张宇发起攻击的最好时段。
　　所以张宇选择了今天晚上动手。
　　张宇正在最后一次观察前面的假钞工厂，突然听到瓦片下面传来客栈掌柜的声音。
　　“这屋顶上怎么不停有脚步声，莫非是来贼了？黄二，你上去看看。”
　　听到这句声音，屋顶上的士兵们脸色一变，齐齐看向了张宇。
　　士兵们现在是在士绅控制的安庆府执行任务，藏在屋顶发难。若失被人看见被报到安庆府巡检那里去，说不定要被士绅们抓起来打死。
　　逃跑也不是一个好选项，友军今天在别的地方也会发难，明天安庆府就会满城风雨，到时候再动手就难上加难了。
　　张宇眉头一皱，举起食指向士兵们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然后他从身后一摸摸出一把匕首出来，站在屋顶等着爬上来的客栈老板和伙计。
　　皎洁的月光下，张宇手上的那把匕首闪着寒光，越发显得锋利。
　　然而楼下的小厮却不愿意爬上屋顶。
　　“掌柜的你耳朵不好啊！哪里有什么声音？你莫要无事差遣我。你若是觉得有贼，自己爬上去哩！”
　　不等客栈老板说话，那小厮三步并两步走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处。
　　那客栈老板五十多岁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哪里会爬到屋顶上来？听到客栈小厮的话，屋顶上的虎贲军士兵们对视了一眼，一个个长舒了一口气。


第0744章 爆炸
　　听到楼下的变化，张宇也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匕首。
　　那酒店的掌柜也没有在二楼待太久，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就下楼去了。
　　张宇朝士兵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计划继续。士兵们举起了手上的火箭筒，瞄准了两百米外的假钞作坊。
　　那作坊里的奸人还在忙碌着制造假钞，五间屋子被灯笼蜡烛照得十分明亮，浑然不知道大难已经临头。
　　张宇压低声音说道：“都瞄准了！国公爷最缺的就是火药，这火箭弹一发成本三十多两，打偏了一发就浪费了一年的饷钱。”
　　十五名手持火箭筒的士兵听到张宇的话，凝神瞄准了远处的院子。火箭手按照此前分配的目标，各自对准了五间房子的屋顶。
　　张宇猛地一挥手，低声喊道：“点火！”
　　五名手持小火把的士兵走到火箭手的后面，按顺序点燃了十五发火箭筒的引信。
　　此前十五名火箭手根据点火顺序修建了引信长度，所以虽然点火手先后点燃火箭，但十五发火箭弹却是同时间被触发。
　　引信很快就点燃了火箭弹的推进剂，硝化棉剧烈的燃烧起来，在火箭筒的尾部喷出巨大的火焰。两间客栈的屋顶刹那间被火箭弹的尾焰照得敞亮，亮得让人双眼泛白。
　　十五枚火箭弹发出“轰”“轰”的声响，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出了火箭筒。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越飞越快，比箭矢更快，看上去就像十五道闪电，朝二百米外的房屋冲去。
　　但因为使用的是无烟火药硝化棉，火箭弹却没有在空中留下烟雾轨迹，一头扎进了五间假钞作坊的屋顶。
　　那些黑瓦铺就的平房屋顶哪里承受得住极速火箭的冲击？一撞之下就被火箭的尖锐头部砸出大洞出来。碎瓦迸射，木屑纷飞，火箭从破碎的屋顶刺入了五间房屋内。
　　每间屋子都砸进了三枚火箭，巨大的火箭弹刺穿屋顶刺入房间的砖墙上，吓得正在印假钞的奸人乱成一片。
　　虽然奸人们不知道这些火箭弹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这种武器摧枯拉朽地刺破屋顶突入房屋的气势，他们也知道这绝不是好相与的玩意。
　　印钞作坊的总管看了一眼那卡在砖墙中的火箭弹，吓得面无人色。他大吼一声“滚开！”，将挡在自己身前的一个伙计一拉，把向门口逃跑的道路清了出来。假钞作坊的五间房子都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米，只要往前垮几步，这个总管就能逃到外面去。
　　不过逃出去其实是个幻想，因为火箭弹马上就炸了。无论这个总管如何挣扎，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火箭弹飞得很快，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很短，所以作战部的延时引信也只预留了两秒的缓冲时间。只是眨了两下眼睛的工夫，射入房间的三枚火箭弹就爆炸了。
　　作战部十一公斤的硝化棉猛地炸裂开来，炸毁了束缚他们的作战部钢壳，把冲击波射向了小小的房间。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每个房间中都有六十六斤硝化棉同时爆炸。五间平方中有三百三十斤硝化棉，这种效果是毁灭性的。五间小平房像是被炸裂的气球，毫无悬念地被炸成了碎渣。房间中的印刷机器刹那间就被炸得粉碎。印钞票的奸人也在第一时间就被炸成了焦炭，化成了碎肢。
　　那个想逃命的总管，刹那间就死无全尸。
　　五个房屋的瓦顶和墙壁都炸毁，变成五个巨大的火球。那五个火球在假钱作坊的上空撞在了一起，往夜空中往上猛冲。
　　伪装成染料作坊的第一进院子被冲击波冲撞到，两间连着后院的屋子被炸垮了一半。
　　连假钞作坊周围的房屋也受到了波及，冲击波撞在旁边院子的屋顶上，把附近不少房屋的瓦片全部掀飞。
　　张宇站在客栈的屋顶上，只觉得那爆炸的火焰把半个安庆府府城都照亮了。
　　爆炸射出的火光变成黑烟，往上升腾化作一片黑云。在熊熊燃烧的火场上空慢慢上行。等那爆炸的冲击波散去，假钞作坊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虽然试射过几发火箭弹，但张宇并没见过十五发火箭弹一起爆炸的场景，一时也被这火箭弹密集轰炸的威力惊到了。他看了看那已经变成一片火焰和废墟的假钞作坊，挥手制止了准备第二次轰炸的火箭手们。
　　显然，一次十五枚火箭弹的轰炸已经完全摧毁这个假钞作坊了。再轰炸是浪费弹药。
　　士兵们将火箭弹收了起来，等待张宇的命令。
　　整个安庆府府城都被这剧烈的爆炸惊到了，张宇看到稍远处的大街小巷上涌出了慌张的百姓。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疑不定地在街道上张望。
　　而近处的百姓却被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到，一个个守在家里不敢冒头，生怕一出房门就遇上不幸。
　　那些负责城市安全的衙役、弓手和巡检却都是滑头角色，他们听到城里的巨响，知道绝对不是小事。此时出去若失撞上行事的强人，说不定要被强人“办了”。所以虽然整个府城都震动了，衙门里的治安人员却始终没有出来。
　　就连张宇脚底下的客栈老板也被吓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火箭筒发射时候的轰鸣声，但总之他是打定主意一声不吭，坚决不上楼招惹屋顶的恐怖强人。
　　张宇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点了点头。
　　计划很顺利，国公爷的火箭筒威力太惊人，这个任务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只一次轰炸，假钞作坊的人员和机器就被全灭。
　　“撤退！”
　　二十名士兵从客栈屋顶跳到了旁边的民居屋顶上，顺着绳子跳下了屋顶，消失在陷入恐慌的安庆府城中。
　　……
　　天色渐渐亮了，一宿没有睡着的阮大铖看着正屋的大门，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
　　自从昨天晚上听到那一片爆炸巨响后，阮大铖就惊得坐立不安。等那爆炸平息了一刻钟，他派出去的仆人回报说假钞作坊被炸成废墟以后，阮大铖更是直接软倒在了床上。
　　李植来报复自己了。
　　阮大铖实在想不到，李植竟有这样的手段，连躲在屋里都躲不掉。


第0745章 阮大铖
　　阮大铖知道李植有远射程的步枪。
　　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江南名人，阮大铖早就从其他官员嘴里知道了沂州一战的经过，知道李植的步枪从两百多步外射杀了江北军的炮兵。
　　但是阮大铖知道，步枪再厉害，也无法越过墙壁射杀自己。就算子弹能射穿墙壁，步枪手也不知道墙壁后有没有人。所以只要在室内就是安全的。
　　开始组织印刷假钞后，阮大铖就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尽量呆在安全的室内。而在日照的运钞船被李植抓获后，阮大铖自觉已经暴露，更是完全足不出户。
　　阮大铖觉得，只要自己不暴露在李植的枪口下，李植也没法暗杀自己。
　　李植素来擅长的派兵攻城抓拿敌人。对此阮大铖早已经做好了打算。他早已经雇好了车马，随时做好了准备打包逃跑。只要一听到李植的兵马杀进南直隶，他立即带着这次赚到的四十多万两银子，捎上印钞的工人和机器一起逃跑。
　　只要南逃到江北军驻扎的南昌去，李植的兵马就拿阮大铖一点办法没有。
　　阮大铖自认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这也是他敢于和李植对抗的原因。
　　然而阮大铖实在想不到，就算躲在建筑内也躲不过李植的暗杀。派出去的仆人说得清楚，那假钞作坊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一个印钞的工人都没有逃出来。虽然不知道李植用了什么手段造成这么大的破坏，但显然，既然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那李植必然是同时摧毁那五间假钞作坊的。
　　李植的手段让阮大铖感到脊背发凉。既然李植能摧毁假钞作坊，自己藏身的这个院子又怎么保得住自己的安全？
　　阮大铖在床上辗转反复，思考求生的对策。
　　指望城里的衙役、弓手和巡检是没用的，晚上当班的衙门治安人员是很少的。这些人去印钞作坊看一看，最多把情况了解一下，是不可能当晚就发动全城大搜检的。想要动员大量人力全城搜查李植的刺客，起码要等到今天白天，由知府调城外的乡兵营二千人入城。
　　但阮大铖知道，既然李植动手了，就不会让自己活到那个时候。
　　逃到街上去也是没用的，自己逃到哪里，李植的人就会追到哪里。若是天亮以后暴露在室外，那更是没有活路。阮大铖不知道李植是用什么手段炸毁假钞作坊的，但是显然室内还是比室外安全一些。
　　阮大铖躺在正屋里的床上，害怕得浑身发冷，却又毫无办法。
　　若是早知道李植有这样的手段，阮大铖就不印这假钞了。
　　阮大铖仿佛是一个等待被砍头的死囚犯，焦虑得满眼的血丝。他左等右等，终于等到窗外有些朦朦亮。他打开窗户一看，发现东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阮大铖急急叫来外屋的仆人，交给那个仆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阮大铖让这个仆人速速带着银票去找知府老爷，请知府老爷马上调守备营入城抓人。只要守备营两千人入城开始搜查，李植的人就必然撤退逃跑。
　　阮大铖送这个仆人走出正屋房门，感觉自己的性命似乎有希望保住了。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十秒钟，却突然听到远处的屋顶上传来“啪！”一声枪响。
　　那个手上拿着银票的仆人才刚刚走出正屋大门，就胸口中弹，从心脏的位置飚出一道血雾。
　　阮大铖最为信任的仆人惨叫都没有叫一声，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面上，死透了。
　　阮大铖吓得往后连退了三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阮家院子已经被李植的人包围了。
　　阮大铖看着地面上那个仆人的尸体，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所在的这间正屋不安全。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股求生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往前冲了几步，一把将仆人的尸体背在了身上。
　　阮大铖要拿这个仆人的尸体做盾牌，逃出去。
　　阮大铖刚刚逃出正屋，往前不过走了十步，就看到前面有几枚迅如闪电的黑东西从天空一划而过，射入了正屋的屋顶，撞碎了那上面的瓦片。
　　不仅是自己住的那一间正屋，同一时间，其他的正屋也被射入了黑色的东西。
　　阮大铖吓得面无人色，身子猛地一抖。
　　“我的儿……”
　　阮大铖的三个儿子四个孙子都住在其他几间正屋里，那从屋顶里射进去的黑东西是什么？会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孙子炸死？
　　“轰！”“轰！”“轰！”
　　阮大铖的哭腔还没有喊出来，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就从阮家院子的十二间正屋同时炸出。巨大的火花撞碎了十二间正屋的屋顶和墙壁，把朦朦亮的天色照得和正午一样明亮。阮大铖被爆炸发出的冲击波冲得往前一倒，摔在了地上。
　　爆炸处的正屋已经被炸成一片残垣，残垣上火光冲天。
　　阮大铖倒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样猛烈的爆炸，毫无疑问，自己的三个儿子四个孙子都被炸死了。一下子阮家就绝后了。
　　阮大铖身子不停地发抖，脸上流下两行浊泪。
　　但在这生死关头却没有给他伤心的时间。阮大铖又爬了起来，背着仆人的尸体往院子大门逃去。
　　“啪！”
　　一发子弹射中阮大铖背上的仆人尸体，子弹的冲击力震得阮大铖身子一滞。
　　外面的屋顶上不但埋伏着火箭手，还有神枪手。刺杀阮大铖的人员之所以等到天朦朦亮了才动手，就是为了让步枪手封锁道路，不放过一个阮家的人。
　　“啪！”“啪！”“啪！”
　　更多的子弹朝阮大铖射来，一发子弹射中了阮大铖的大腿，立即把这个老头击倒在地。
　　阮大铖倒在地上，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拼命地往前爬。他连爬带滚地躲进了一间厢房的屋檐下，紧紧靠在墙角下。
　　这个墙角帮助阮大铖遮蔽了周围的两层民宅。从这个墙角往外面看去，看不到一幢两层楼房。
　　阮大铖舒了口气，这才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的弹伤。
　　还好，子弹没有击中腿骨，只是打在肉里面。
　　但是阮大铖一口气还没有舒出来，五枚火箭弹就呼啸而来，射中了他旁边这座厢房的屋顶。一枚火箭弹穿过屋顶后撞穿了厢房的砖墙，半个弹头撞出了厢房，撞出了一片碎砖和粉末。
　　阮大铖抬了抬头，看到了那离自己不过半丈的火箭弹弹头。
　　“轰！”
　　巨大的火花炸开，挨了五发火箭弹的厢房变成了一个脆皮的炸弹，刹那间分崩离析。阮大铖只觉得身子一顿就失去了知觉。他的身体被一百一十斤硝化棉形成的可怕冲击波炸得四分五裂，不成全尸。


第0746章 叹息
　　史可法听着安庆知府的情况汇报，脸色铁青。
　　想不到李植竟有这样的通天手段，竟然派百余人潜入南方士绅控制的安庆府府城，在安庆知府的眼皮底下端掉了阮大铖的假钞作坊。假钞作坊里的四十多名工人，没有一个逃出生天，全部被李植炸死在作坊里。
　　一个工人都没有逃出去，显然是火药同时引爆那个作坊的数个房间。史可法不知道李植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更可怕的是阮大铖全家人都被炸死了。据阮大铖府邸隔壁的邻居说，那天早上的阮家院子就像是一座火光冲天的火山口。爆炸掀起的巨大火光此起彼伏，东边炸完了西边炸，南边炸完北边炸，那场面就像是火山口里喷出的熔岩一样壮观。
　　爆炸过后的阮家宅邸变成了一片火海。阮家上下五十多口人全部被炸死。包括阮大铖，以及阮大铖的三个儿子四个孙子，没有一个逃出那修罗地狱。
　　李植的手段比以前更骇人了，以前李植要杀人，还要派兵跋涉几千里攻打城池才能得手。江南的人士本来已经学乖了，一发现李植发兵就南逃，让李植扑个空。上一次李植出兵南下抓捕捐款给江北军的南直隶士绅，就有一大半人逃掉了。
　　而现在，李植根本不需要发兵，直接派人潜入城池轰炸。而且这轰炸来得这么猛烈，竟能动辄灭人满门。
　　史可法的手抖了一下，强自镇定地抚须问道：“李贼究竟用得什么手段？竟如此可怕？”
　　安庆知府拱手说道：“本兵大人，据阮家隔壁的邻居描述那天清晨的情景，李贼用的似乎是火箭。李贼的杀手潜伏在附近的民居屋顶发射火箭，于两百步外炸毁了阮家的宅邸。”
　　听到安庆知府的话，江北军诸将都是面面相觑。火箭他们都见过，那种武器威力是有，但是命中率是极低的。除非是几万人的大型会战，上去对着几里宽的战线一顿狂轰乱炸，否则火箭射出去往往射不中目标。
　　李植的火箭能从两百步精准轰炸阮家的房屋，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火箭。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都道李贼又多了一项通天的手段。这江北军和李贼的仗，是越来越难打了。
　　史可法无奈地问道：“李植派遣的杀手后来如何，抓住了吗？”
　　安庆府知府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那些天津的贼兵十分猖狂，炸完了阮家以后就冲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备兵马哪里是这些贼兵的对手？被火铳打死了好几人。这些贼兵在天亮之前就从城墙上逃了出去，往北方扬长而去。”
　　史可法吸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史可法前面，坐在江北军中军大营里的诸将都是脸色凝重。李植的手段太可怕了，让他们不得不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危。
　　如果说以前的李植派兵南征还可以用江北军拦住的话，李植现在这种千里之外灭人全家的手段根本就是防不胜防。江北军的将领不少都在南京置产安家，若是李植派人冲入南京大屠杀，那江北军的将领们岂不是不战自溃？
　　吴三桂拱手说道：“本兵大人，李贼手段了得，本兵大人还是把家眷都接到南昌来，安排在江北军的军营中才妥当。”
　　史可法听到吴三桂的话，抚了抚胡须。
　　其实史可法是不怕李植杀他家人的，史可法其实是个文官，带兵完全依赖左良玉和吴三桂。史可法这个领袖之所以成为领袖，完全是靠个人名望。如果李植杀史可法的家人，不但不能削弱江北军的实力，反而会增加史可法的名望。
　　如果李植对史可法的家人动手，到时候史可法就会变成一个为了士子而满门忠烈的圣人，只会增加史可法的号召力，增加江北军的实力。所以无论怎么考虑，史可法都不怕李植动自己的家人。
　　左良玉也不怕李植的手段，左良玉是个典型的军阀，家里的子侄全在军中当将校，连妻子和小妾都带在部队里。
　　江北军中最害怕李植手段的是吴三桂，他一家人都住在京城。要是李植偷袭他的家人，从天津杀到京城不需要三天。
　　史可法知道吴三桂询问自己是一句虚问，吴三桂想说的是他吴家的家眷安全。
　　“长伯是我大军的栋梁，说不得就要遭李贼的毒手。长伯还是把家眷都接到江北军来吧，布置在军营中。”
　　吴三桂脸上一喜，抱拳说道：“谨遵本兵大人所示！”
　　史可法看了看帐中的诸将，说道：“诸位都是我江北军的骨干，不可置家人于险地。游击以上，都可以把妻儿子女接到大军军营中，以免节外生枝挫伤士气。”
　　听到史可法的话，帐中的将士们轰然领命，脸上的慌张神色渐渐都消失了。
　　见将领们的士气又恢复了，史可法点了点头。
　　左良玉沉吟说道：“史公，如今阮公牺牲，令人心痛。但是印钞扰乱李贼不失为一条良策，不知道南昌府的士绅们是否能继续开厂印钞，向山东和天津输入假币？”
　　史可法想了想，转身看向了坐在大帐左边的南昌士绅。
　　南昌的士绅们听到左良玉的话，仿佛是听到一个催命符一样，没一个人敢答应。
　　李植的手段太过强悍，已经把南昌的士绅吓到了。
　　虽然把家人全部送到江北军保护起来可以不被李植暗杀，但那也绝不是好事。军营中那么清苦不说，更可怕的是放眼过去全是男人，在这种地方生活不但艰苦，而且对士绅们的妻女妾婢来说是十分危险的地方。
　　士绅们不比军官，士绅们在军营中没有一点权威。说不定哪天几个穷兵汉发疯了，就把士绅的女眷侮辱了。
　　让士绅们每人出一点银子对抗李植是可以的，让他们为了对抗李植抛弃一切，置妻女于危地，那还是有些困难的。
　　史可法看着南昌士绅的脸色，知道阮大铖一死，就再没有人会站出来印假钞了。
　　阮大铖可谓是史可法的老友，两人在南京时候时常走动。想到自己的老友因为为士绅做事而被李植灭门，史可法当真是有些痛惜。
　　史可法摇了摇头，叹道：“可惜阮桐城江南才子，才动天下，竟这样殒于李贼之手……”顿了顿，史可法说道：“安庆知府，你要在阮家宅院搜出阮大铖的衣冠，选一个好地方为他建一座衣冠冢吧。”


第0747章 攻陕
　　李自成骑行在陈留县的田间小路上，眺望着一马平川的河南腹地。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田间的冬小麦已经长得颇高。从李自成的乌驳马上望去，只看到田里一片绿油油的。显然，只要过了这个冬天，来年的开封一定是能获得丰收。
　　李自成的起义军在李岩加入后，改变了以往单纯劫掠的思路，打出了“均田免赋”的口号。河南这些年年景十分差，而士绅却丝毫没有悲天悯人的情绪，依旧肆意逃税，把沉重的税赋全部压在小农身上。因此李自成的这个口号十分有号召力，河南的百姓望风来投。李自成的兵马从几万滚到十几万，甚至在攻打开封时候达到了几十万。
　　靠这些蚂蚁一样的饥兵，李自成最终攻下了开封，控制了黄河以南的河南全境。
　　李自成以均田免赋口号起家，讲的是“均贫富等贵贱”，得了河南之后自然就要把这政策落实。这半年，李自成的队伍忙着在河南分田地，忙得脚不点地。
　　河南的士绅几乎被闯军杀光，这些士绅的田地自然就被拿出来分了。不过闯军缺乏行政人员，这次分田又十分仓促，基本上就是各级军官到田野里吆喝几声就算分好了田，李自成的政策到了基层自然有些扭曲。
　　绝对的均贫富是不可能的，那些主动跟随闯军攻打郡县的农民自然分得了较多的田地。其次是勉强从军，在闯军中表现被动的农民，得田次之。而因为离开封较远，没有被闯军携裹从军的农民，分田就少了。
　　不过因为河南这些年实在灾荒太多，加上闯军在河南不断和官军厮杀，攻城略地，整个河南的生产被极大地破坏了，人口只剩下灾前的三、四成。因此即便是最差的农民，也分到了足够温饱的田地。
　　加上李自成的“免赋”政策，极大地改变了农业的利益分配格局。农民身上再没有沉重的田赋压迫了，因此种田的收益变得十分的诱人起来。即便是一户人分到十五亩薄田，一年收入也是十几石粮食，能养活一家三、四口人。
　　因此，河南的百姓们，视闯王如救命恩主。
　　李自成驻马在一座小土丘上，身后的闯字大旗随风飘舞。田间耕作的农民们看到李自成的旗帜，知道这是闯王来了，丢下了锄头镰刀就往这边跑了过来。他们跑到李自成驻马的小丘下，跪地给李自成磕头。
　　渐渐的，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乡村百姓都知道闯王来了，一个个穿着破烂的棉衣冲了过来，给救命恩主磕头。李自成在小丘上停了一刻钟，小丘下就聚集了几百农民，一个个都是满脸的虔诚。
　　李自成没有和跪地的农民们说话，而是慢慢骑下了小丘。小丘下面的农民赶紧让出道路，转而跪在道路两侧。
　　李自成在田间道路上缓缓骑行，四里八乡聚来的农民却是越来越多。
　　李自成的身后，李岩有些闷闷不乐。因为李自成攻破开封后大肆屠杀朱明宗室和士绅地主，李岩这几个月都处于一种沮丧状态。
　　牛金星看着李岩，冷笑了一声。
　　宋献策抚须叹道：“闯王，如今河南百姓都对闯王感恩戴德，所谓尧舜之治，不过如此。”
　　李自成在农民的跪拜中也有些意气风发，他用手朝周围的百姓和田地一指，朝陈永福问道：“陈总兵，我李自成治下的河南，如何？”
　　陈永福原先是河南总兵，死守开封几载终因寡不敌众被李自成攻陷。李自成佩服陈永福守城的手段，破城后立即劝降了陈永福，把他吸纳为闯军的一员。
　　陈永福在马上拱手说道：“闯王的手段，末将佩服。河南如今人人有田，再无衙役皂隶欺压之苦，可谓是大治也。”
　　李自成听到陈永福的话，哈哈大笑，颇有些自豪。
　　陈永福又说道：“只是末将担忧一事。”
　　李自成爽快地问道：“陈总兵所忧何事？”
　　陈永福说道：“如今我闯军大军几十万，每日消耗粮饷无数。虽然闯王以前得来一些粮秣，但是几十万张口一日一日的消耗，那几百万石的粮秣也支撑不了几年。闯王既然让百姓不纳粮，那我们以后的粮饷从何而来？”
　　听到陈永福的话，闯王和他身边的将领谋士全部陷入了沉默。
　　确实，因为不纳粮的政策，李自成把田地分给农民后没有一点收益。如今维持闯军的粮饷，全部是当初攻陷各郡县时候从宗室和士绅家中抢来的。如果李自成的大军在河南继续待上一年、两年，整个闯军就将因为没有粮饷灰飞烟灭。
　　宋献策沉吟说道：“闯王，我以为可改不纳粮为三年不纳粮。三年之后，各家田地都要上缴田赋，以支持我闯军几十万人的开支。”
　　牛金星摇头说道：“非也！若是贸然改不纳粮为三年纳粮，百姓一定会十分失望。以后我闯军再攻打其他地方，再不会有这么多百姓来投。我闯军在河南各郡县传檄而定，百姓争先打开城门的景况，必然不复存在。”
　　宋献策反驳问道：“那丞相可有筹粮妙计？”
　　牛金星愣了愣，没有说话。
　　李自成骑在马上，沉思着这个问题，却听到陈永福说道：“闯王，末将以为，如今河南已定，我闯军大可挥师西向，攻打陕西！”
　　“陕西这些年年景同样不好，而士绅贪婪无厌，勾结官府残酷剥削小民，正是民怨沸腾之时。我闯军以仁义之师挥军西向，百姓一定箪食壶浆来迎。闯王若是选二十万精锐入陕，孙传庭麾下的六万陕军不堪一击。”
　　听到陈永福的话，闯军诸将都是脸上一喜。
　　对于闯军来说，最佳的生存策略就是劫掠，不断的劫掠新的地方。在一个地方坐守的话，是会出问题的。陈永福的攻陕建议，正和闯军诸将的胃口。
　　而且也只有陈永福这样的降将，才清楚陕军的底细，一张嘴就说出陕军的兵力数字。
　　众将眼睛放光，一个个摩拳擦掌，似乎都准备大干一场。
　　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大声说道：“闯王，我大军在河南收缴大小火器火炮二千多门，红夷大炮五十多门。便是和孙传庭的陕军正面对敌，也绝不会落于下风。”
　　李自成骑在马上思考着，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好久。
　　许久，李自成才点头说道：“攻陕不愧是一条妙计！我得陈总兵，如虎添翼耳！”


第0748章 理工学院
　　十二月二十，李植和天津的官员聚在范家庄外的铁路轨道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最新出炉的蒸汽机车“北斗号”。
　　经过整整六个月的攻关，苏老三这次交出来的机车就专业多了。李植这半年来努力回忆，画了一些局部设计图给苏老三。所以比起上次直接把往复式蒸汽机架在车轮上的丑陋造型，这次苏老三造出了有些类似十九世纪火车头的蒸汽机车。
　　“北斗号”基本上是仿造十九世纪早期的蒸汽机车建成的。这个火车头采用卧式多烟管锅炉，传热面积大，生成蒸汽快。锅胴与火箱拼接在一起，锅炉工作压力为三个大气压。有两个与水平线成角度，斜装于锅炉两后侧的汽缸。有一对装于机车前部的动轮，动轮车轴左右各装一曲拐，互成直角，使机车动轮曲拐停在任何位置均能起动。
　　“北斗号”的乏汽从烟筒喷出，以诱导通风，促进燃烧。这台蒸汽机车卧式锅炉的内外火箱和烟箱是制成一个整体的，进一步加强了蒸气的流转速度。
　　比起轮船上的蒸汽机，这蒸气机车的蒸汽机高度浓缩改良，算得上是范家庄最先进的机器了。机车整体重九千斤，也就是四吨半，大幅轻于轮船上的蒸汽机。
　　北斗号停在铁轨上，苏老三和三个工匠不停地往机车上运煤，准备进行试车。
　　李植让人运来了三个大型车厢，车厢里装满了粮食，足足有一百多石，算下来差不多是十五吨的载重。这么多的载重相当于二十辆四轮马车的载荷量。
　　围观的众人这是第一次看到蒸气机车，一个个站在李植身后窃窃私语，怀疑这机车能不能拉动这么多的粮食。
　　李兴歪着头看着这台蒸汽机车，说道：“大哥，这车子要是能跑起来，那以后马车就要被淘汰了！”
　　祖大寿反复打量那火车头，摇头说道：“我还没听说过可以自己跑动起来的铁皮车。”
　　苏老三几人运完了煤，开始把蒸汽机车的锅炉烧了起来。滚滚的白色水蒸气开始不断从蒸汽机车的烟囱中喷出来，在十二月的寒冷天气里显得格外的浓厚。过了一会，火车头上空几乎形成了一片蒸汽云。
　　李植见差不多了，一挥手：“开车！”
　　苏老三大声喊喏，拉下了蒸汽机车的主动轴。蒸汽机车抖了一下，突然间有了力气，动轮开始慢慢旋转起来。
　　动轮在钢轨上缓缓转动，最终带动了机车和车厢前进。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整辆火车一点点加速，在钢轨上跑了起来。
　　没有马的车子自己跑起来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官员们十分吃惊。他们跟着缓缓移动的火车一起往前跑，在铁路旁边的土路上追着这个吐着浓烟的怪兽。
　　李植也颇有兴致，撒开腿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要看这个火车头到底能开多快。
　　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火车？火车头越跑越快，最终把追在后面的围观官员们全部甩开了。火车头喷着黑烟一骑绝尘，跑出了健马才能拥有的速度，一路朝铁路的终点开去。
　　众人追不上火车，停在了铁路边上，望着越开越远的火车头摇头叹息。
　　李兴跑得出了些细汗，擦了擦汗说道：“大哥，这火车头也太厉害了，这速度起码是装货马车的七、八倍啊。这么算下来一个火车头就能当一百五十辆双轮马车。”
　　祖大寿说道：“而且这火车不吃粮食，不吃豆子，只需要一点煤炭就能跑动。一辆双轮马车加上车夫，一个月要三、四两银子。这火车只需要几个车夫就能驱动，这样算下来运输的成本恐怕连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要。”
　　众人都是欣喜地看着李植，都道这蒸汽机车厉害，不知道要为辽东的庄园主们省下多少运费。
　　如今辽东的铁路网建设如火如荼，起码有十万逃到山东南部的河南难民被李植征召，发往辽东修铁路。按照天津日报的说法，等今年秋天春小麦成熟的时候，第一条贯通锦州和沈阳的铁路就能通车。
　　到时候，像潮水一样的辽东麦子就会通过铁路涌入天津，再从天津发往大明缺粮的各个灾区。
　　当然，以后世的标准，这个蒸汽机车实在很原始。载重量很低，只能拖动十五吨的货物，只能说是火车的雏形。但对于李植来说，不能对第一型火车要求太高，这个雏形机车已经有了实用价值。
　　李植看着越跑越远的火车头，点头说道：“这火车头不错，已经像个模样了。”
　　“赏苏老三团队二千两银子，让蒸气机作坊全力生产这种火车头，要在七月份第一条铁路通车前生产五十台以上。”
　　……
　　十二月二十五，震天响的鞭炮声中，李植和二叔李道率领喜气洋洋的各大工厂总管、总监们，一起走进了新落成的“理工学院”中。
　　这个理工学院位于范家庄新城的东南角，有两层教学楼一座，教室二十间。五层高宿舍五幢，学生宿舍二百五十间。这个理工学院可以容纳学生一千人，将成为李植领下工程师的摇篮。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李植领下的工业水平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时代，各个工厂中大量使用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的技术，生产出各种领先世界的产品。
　　如果是墨守陈规，按照李植的发明创造生产产品，那是不需要懂得科学知识的工程师人才的。即便是十九世纪的机器，使用和维护起来也是很简单的，匠人在岗位上锻炼一、两年基本上就能掌握。
　　但是李植对各个工厂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李植希望各个工厂的技术能够不断进步，以更有效率的方式生产出更好的产品出来。
　　靠李植一个人，是没有精力兼顾这么多工厂，一个一个地搞发明创造的。李植需要一批工程师，帮助自己改进机器。
　　改进机器，这就不是一般的工作了，普通的熟练工匠是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的。这就需要懂得理工知识的工程师站出来，根据掌握的理工科科学知识对机器进行改良，搞发明搞创新。
　　因此，范家庄的理工学院就应运而生。
　　李植决定把高中水平的物理和化学知识在这个理工学院中传授。
　　掌握了后世高中水平的知识，工程师们就拥有足够的理论基础去各行各业搞创新和改进了。


第0749章 秘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理工学院的建立，便是把知识的种子埋进了华夏民族的土壤中。
　　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拥有一个李植是不够的。李植一个人即便三百六十五天不停地带队搞研发，也只能在少数几个行业把技术水平推进到十九世纪水平。
　　十九世纪的工业生产还很简单，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李植在穿越前看过很多这个时代的工业设计图，对各种机器了然于胸。但是再往后，工业的分工越来越细，产品越来越复杂。不但李植未曾学习了解过那些复杂的机器，就算李植了解过一些，也无法无中生有地生产出那些复杂的机器。
　　因为工业到了十九世纪末，到了二十世纪，就变成了一个系统。大型机械的任何一个零部件的生产，都牵涉到大量的其他行业。对于十九世纪末的工业品来说，任何一个工业品的成功，都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配合。
　　打个比方说，即便把内燃机的全套图纸给这个时代的印度人，毫无工业基础的印度人也产不出这种产品。就是内燃机上的一个螺丝钉，一个打火器，印度人都做不出来。
　　工业越往前发展，就越发成为一个系统，需要一个社会分工协作，需要几万、几十万工程师集体攻坚。
　　而对于工程师来说，理论知识是发展一切技艺的基础。只有培养出一批具备基本科学知识的人才，才能从这些人才中培养锻炼出合格的工程师来。
　　李植带着一众工厂高管走进理工学院，走进教室里，看到了放在课桌上的两本课本。
　　一本是《物理》，一本是《化学》。
　　李植这半年来整理编撰，亲自写出了这两本书。这两本书上有高中水平的科学知识。李植准备从天津的小学毕业生中招募理工学院学生。当然，念过小学的现役工人是优先招募的对象。对于读过小学的学生来说，用三年的时间学习这两本书并不困难。
　　理工学院的一千名学生学费全部由李植负责，就连伙食、服装和住宿开支都有财政拨款。学生们在学校里只要安心读书便可，即便是贫寒的家庭也能读得起。
　　李植的二叔李道翻开了课桌上的物理课本，随便看了看。
　　但李道很快就皱起了眉头，很不幸，李道一页都没有看懂。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物理和化学知识无疑是高尖科学。
　　以前李植是不可能将这些科学知识普及出来的。以前对于李植来说更重要的是技术保密。只有把技术秘密藏起来，李植面对其他势力时候才能获得技术优势。那时候，李植甚至要派人监视掌握技术的工人，更要尽量把技术掌握在少数人手上，以方便保密工作。
　　但是随着李植势力越来越大，技术保密的难度就降低了。以前李植势弱的时候，技术员只需要投靠天津的其他高官就可以出卖李植的技术。但如今技术员想出卖李植，把技术卖到其他的省份都不行，李植显然会一路追杀过去。
　　阮大铖在安庆府造假钞都被李植灭门，可见如今李植报复手段的犀利。
　　所以如今除非是一些精尖军事科技，李植并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时刻提防。对于一些民用科技，尤其是理论知识，李植完全可以向特定人群大量传授。这些人才向外界出卖知识造成的损失，远低于这批人才走上工程师岗位后给李植带来的贡献。
　　当然，目前阶段李植还是做一些基本的保密工作的。以防止这些科学知识流入西方，被残暴的西方殖民者利用。
　　李植正在那里打量教室，却看到教室外面已经站着一百名学院新学生。
　　李植走了过去，走到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面前。
　　“你入学前是做什么的？”
　　“小民是轴承厂的工人。”
　　“课本看过了吗？看懂了多少页？”
　　“物理课本看懂了前面十页，再后面就看不懂了。”
　　李植笑了笑，问道：“你毕业了准备做什么？”
　　年轻人挺胸说道：“我准备回到轴承厂做工程师，提高范家庄精密轴承的质量。”
　　“好！”
　　李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点了点头。
　　……
　　巴达维亚的一间火枪作坊里，来复枪匠人巴斯滕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看着他手上的一颗米尼步枪子弹。
　　那是李植麾下虎贲军使用的米尼弹。这颗子弹在新竹射入了荷兰士兵的身体，后来被荷兰的医生用手术刀取了出来。这样的子弹在军医斯塔姆那里有十几颗，一直被他收藏在器械室里。直到最近，新任巴达维亚总督库恩上任，巴达维亚的官方才重视起这些新式步枪子弹。
　　这个时代荷兰人使用的长度单位叫作“ell”，长约六十九厘米。得知李植的步枪可以精确射击三百“ell”上的目标，而且一分钟可以射击三次，新任总督立即下令把器械室里的步枪子弹交给来复枪匠人研究。
　　其中一枚外形完好的子弹，就被分配到巴斯滕手上。
　　巴斯滕是个技艺精良的来复枪匠人。
　　实际上，来复枪诞生的时间非常早，在欧洲大陆普遍使用火绳枪的十六世纪已经诞生了来复枪。15世纪初的意大利人已经发现在火绳枪枪管中刻上膛线能够让子弹飞行更稳定，在那个骑士和扈从的时代已经造出过来复枪。
　　但是来复枪的子弹装载一直是一个难题，要让子弹和枪管中的膛线咬在一起，必须使用略大于枪管口径的子弹。装弹的时候，来复枪手必须用锤子锤打钢质通条，将子弹从枪管里敲进去。一般需要三分钟以上，来复枪手才能完成一次击杀。
　　更别提这样装弹对膛线的损伤了。
　　巴斯滕是第一次看到米尼子弹，他看到这种铅制子弹的尾端比前端大一些，尾端上面有和膛线咬合形成的凸起。经验丰富的巴斯滕知道，毫无疑问，这种明国人的子弹是一种来复枪子弹。
　　巴斯滕朝站在旁边的下士问道：“明国人的步枪一分钟可以射击三次？”
　　下士答道：“是的，巴斯滕先生。”
　　巴斯滕把玩着手上的子弹，把子弹转到了背面。他看到了子弹屁股上的凹洞。
　　巴斯滕愣了一会，拿起身边的一把来复步枪。他将这颗子弹装进步枪枪膛，然后又倒了出来。
　　他突然间欢喜起来：“聪明的明国人。”
　　他转身朝身边的下士说道：“你去报告总督，我知道明国人步枪的秘密了！”


第0750章 大雪
　　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库恩站在巴达维亚训练场上，满脸的惊喜。
　　枪匠巴斯滕在试射他的新步枪。这个熟练的枪匠用上好的钢材制作了一把燧发来复枪，然后用从李植那里学来的后空锥形子弹射击，在训练场上打出了一分钟三发的可怕射速。
　　燧发枪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秘密了，这种枪机在欧洲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已经十分成熟，许多欧洲国家都在军队中批量装备。巴斯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枪匠，自然也能做出燧发枪机。
　　只不过燧发枪的成本高一些，对弹簧的钢材要求很高，大规模换装部队需要很多钱。而且有些部队的军官们都习惯了火绳枪，拒绝接受燧发枪这种新鲜事物。所以在燧发枪的普及过程中，时不时出现一些倒退。
　　此时的欧洲正处于黄金时代，在全世界疯狂地屠杀土著，殖民各个大陆。火绳枪的威力已经足以让西方人随意欺凌各地的土著。
　　但在东亚，荷兰人遇到了李植。李植的新式武器把荷兰人打得满地找牙。在东亚的战场上，火绳枪无疑是毫无竞争力的武器。荷兰人明白他们必须在武器上不断革新，才能和在天津崛起的李植抗衡。
　　枪匠巴斯滕是个熟练的枪手，他从三百“ell”的距离上打了十发子弹，最后的结果出来，他命中了八发。
　　巴达维亚总督站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中，满脸的惊喜。
　　想不到自己的一个小举措，将明国人的子弹交给来复枪枪匠研究，就取得了这么重大的成果。得到明国人来复枪的秘密，这可是一个巨大的收获，能够将荷兰来复枪的射速提高到一分钟三发。
　　来复枪一分钟打三发，这是不可思议的射速。
　　目前欧洲的主战武器全部是滑膛枪。来复枪固然射程远，但三分钟一发的射速，打一发敌人就冲到跟前了，实战上甚至不如滑膛枪。如果荷兰人能够大量装备一分钟打三发的来复枪，能够将荷兰军队的战斗力直接提高一个档次。
　　这将给予荷兰人无以伦比的优势。对荷兰虎视眈眈的西班牙王室，将再也不敢挑战荷兰这个新兴低地国家的尊严。
　　如果将这个技术运用得好的话，这也将让荷兰人的全球的殖民事业插上翅膀。试问在一分钟能射击三次的来复枪面前，北美的印第安人，非洲的黑人，印尼的马来人将如何瑟瑟发抖？
　　就算对于库恩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这个新武器带来的飞跃也是质变性质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一个巨大的殖民商业机构，拥有广阔的商业和贸易垄断权，向西远至波斯、印度和锡兰，向东延伸到马鲁古香料群岛，向北抵达中国和日本。实际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就在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总督库恩是东印度公司的执行官。
　　这些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发展得并不顺利。李植崛起后，荷兰人失去了福尔摩沙，也就是台湾。失去了福尔摩沙的据点后，荷兰人再没有找到大量获得中国生丝的渠道，这对于远东的贸易收入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而败给李植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李植的新式来复枪。
　　荷兰人原以为李植的新式步枪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新枪械，然而在枪匠巴斯滕的研究下，他们才发现这种新式来复枪的秘密原来是这么简单。
　　有了和李植一样的武器，再次面对李植的时候，荷兰人就不会再处于劣势。
　　训练场上，目睹这种新式步枪的神奇，巴达维亚的荷兰军官们发出了异口同声的惊叹。
　　因为巴斯滕手上的新式步枪，库恩感觉自己作为一个新任总督的权威得到极大的提升。
　　“将新式步枪送回荷兰，让荷兰联省共和国的所有士兵都用上这种新式武器。”库恩大声说道：“当然，更紧迫的是远东的需要。我们要挑战李植，必须拥有一流的武器。从这个月开始，巴达维亚所有的枪匠都开始生产这种新式燧发来复枪。”
　　……
　　十二月二十八，天津国公府的勤政院中，李植神了个懒腰。
　　马上就要过年了，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大雪堆积在国公府宫殿的屋顶上，起码积了一尺厚，把整个建筑群全部盖成了一片雪白。这是一场少有的大雪，下了一天还在往下飘，满世界都是白色的雪花。
　　下雪时候气温并不是很低，勤政院的房间里装有暖炉，把房间里烘得暖洋洋的。这样的环境中，李植感觉有些自己也有些懈怠了。他看了看桌上的公文，有点想快速把这些公文处理了，然后回后院去逗逗自己的小女儿。
　　小女儿已经一岁了，还不会走路，喜欢在房间里满地爬。这个女儿长了一双和崔合一样的大眼睛，看上去十分可爱。李植最喜欢把把她抱在怀里教她说爸爸。
　　李植笑了笑，坐回到椅子上，正要开始处理文件，却看到一个亲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亲卫头上肩上到处是雪，慌张之下连拭去这些积雪的时间都没有。
　　“国公爷！出事了国公爷！”
　　李植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亲卫抬头看了李植一眼，说道：“钢铁镇上的一幢大厂房被积雪压垮了，屋顶砸下来了。”
　　李植愣了愣，问道：“砸死人了？”
　　“砸死了三十多名工人，把一个炼钢转炉也砸坏了！”
　　李植看了看窗外，看着在积雪中巍峨不动的国公府宫殿，啪一声把手敲在了桌子上。这场雪虽然大，但还远不到压垮建筑屋顶的程度。显然这新建厂房的质量有问题，绝对是建筑商在里面偷工减料，造了豆腐渣工程。
　　一下子竟夺去三十多条人命。
　　李植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组织纪律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腐蚀。
　　把视线收回来，李植脸上已经有了怒色：“备马！去看看！”
　　亲卫跑了下去，很快就把李植的踏风牵了出来。李植披上披风，带着二十个亲卫踏雪往东面的钢铁镇骑去。
　　到了那垮塌的厂房前面，场面已经是一片混乱。


第0751章 钢筋
　　新建成的钢铁镇有四幢厂房，每幢厂房中都由一个大型炼钢转炉。每一架转炉都有五十多名工人操作，工人们要在高温下管理蒸汽机，处理钢水，从事的是危险的工作。
　　然而灼热的钢水没有夺取工人的性命，本该牢固的屋顶却一下子砸死了三十多人。
　　李植到达事故现场的时候，钢铁镇的工人和家属们已经聚集在垮塌建筑的废墟前。
　　垮塌的厂房有四百个平方米左右，本来有四层楼高。此时这幢大型建筑已经变成一片砖瓦残骸，只有七、八根柱子还矗立着。死难者的家属已经全部赶来了，一个个趴在废墟前嚎啕大哭。
　　其他几幢厂房里的工人们都停止了手头的工作，聚集到废墟上救人。他们趴在废墟上努力探听废墟下面的动静，希望能听到幸存者的声音。
　　但结果是残酷的，工人们始终未能救出一个人。
　　李植铁青着脸，问道：“这钢铁镇厂房的建筑商是谁，负责招标的又是谁？”
　　为了避免国营企业规模过于庞大，防止出现指挥失灵效率下降的大企业病，李植尽量把一些技术含量低的工作外包给社会上的商人负责。包括辽东铁路的地基建设，各种建筑用水泥的生产，如今都是外包出去的。
　　这幢厂房的建筑也是通过招标工作外包出去的。如今的问题显然出现在承包商的工程质量上。
　　炼钢工厂的总管满脸的惊慌，显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让他失了方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李植磕头说道：“国公爷，国公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厂房是钢铁镇工程部负责建设的。厂房交接给我们后，我们炼钢厂的工人都是按照章程使用的，谁知道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国公爷，我们完全是按章程来的……”
　　李植打断了钢厂总管的絮絮叨叨，问道：“钢铁镇工程部的负责人是谁？”
　　那个总管这才答道：“工程部的总管是柳一同。”
　　李植左右看了看，问道：“他在哪里？”
　　然而附近却没有柳一同的身影。
　　李植皱了皱眉头，脸上怒色越来越明显，然后李植就看到了拄着拐杖赶来的李有盛。
　　李有盛是李植的二爷爷，如今已经是范家庄所有民用产业的大总管。钢铁镇的建设规划就是李有盛管理的事情。当然以李有盛的职位，他不会管理钢铁镇厂房建设这样的具体事情。具体的招标工作，是李有盛的下属，钢铁镇工程部的总管管理的。
　　李有盛脸色有些难看，他走到李植面前，便要跪下见礼。
　　李植冷冷说了一声：“免了！”
　　不给李有盛说话的机会，李植就问道：“大总管，这转炉的厂房是怎么招标投标的，建得这么不堪一击，一场大雪就压倒了？”
　　李有盛看了看旁边的倒塌厂房，摇头说道：“国公爷，今天的雪实在是太大……”
　　听到李有盛的话，李植眉头一皱，脸上顿时黑了起来。
　　李有盛是李植的二爷爷。实际上，李有盛从前是李家的族长。虽然在李植崛起后李植取代李有盛成为李家的领袖，但是李有盛依旧是李家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李家的许多小辈，都时常到李有盛家里走动。
　　李植是李有盛的侄孙，这是血亲。血亲意味着如果有外部威胁，李有盛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身后支持李植，所以李植一直重用这些血亲亲属。李有盛为人沉稳，管理能力很强，私心也不重，算是李植可以倚重的人。
　　这些年李植不断提拔李有盛，让他成为管理半个范家庄的大总管。
　　但李植此时却因为李有盛的一句话，恼怒起来。
　　今天的雪确实很大，但完全达不到压垮合格房屋的程度。毫无疑问，这座厂房的倒塌是因为房屋的质量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以李有盛的职位，是不需要为厂房倒塌事件负直接责任的。即便有领导责任，只要抓住豆腐渣工程的责任人严肃处理了，李有盛的领导责任也不大。
　　然而李有盛上来连调查都不调查，就毫不犹豫地把问题推倒了天气上。
　　李植开始怀疑这个豆腐渣厂房的问题可能直接牵涉到李有盛。
　　李有盛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咳嗽了一声，从身边拉出一个人。
　　“这是钢铁镇工程部的总管柳一同。”
　　李植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柳一同，暗道终于见到事故的正主了。
　　被李有盛推出来，柳一同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脸上已经是一片雪白。他跪在雪地上朝李植行了一礼，才站起来说道：“国公爷在上，下属死罪！”
　　李植打量了柳一同一番，正要说话，一个亲卫队长举着一块东西跑了过来。亲卫队长把那东西举到李植面前，说道：“国公爷，这是废墟里找出来的厂房屋顶横梁。”
　　李植接过那块水泥块，看了看。
　　这座厂房很高，跨度又大，当初设计时候是采用“框架结构”的。厂房的梁和柱以钢筋相连接而成，构成承重体系的结构，由梁和柱共同抵抗使用过程中出现的水平荷载和竖向荷载。所以在水泥块的里面有钢筋。
　　李植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突然觉得那水泥块上的“钢筋”有些问题。他拔出了佩剑，用钢剑用力在那“钢筋”一割。
　　“钢筋”一下子就被割断了。
　　这哪里是钢筋，这分明是铁，还是最便宜的生铁。
　　这生铁做钢筋的厂房，哪里能用？
　　这四间钢厂的厂房都是同一个承包商建的，这一幢厂房用生铁做钢筋，其他的厂房显然也有问题。这一下子，整个钢铁镇的厂房就要全部重建，钢厂因此要停工好几个月。
　　李植脸色更黑。
　　李有盛看到那“钢筋”应声而断，脸上一白。在事实面前，李有盛没有办法再为事故推脱责任了。他拄着拐杖的身体似乎承受不住了，一个踉跄竟差点摔在地上。
　　幸好旁边的亲卫眼明手快，上去扶住了这个大总管。
　　李植看着李有盛的样子，越发搞不清楚这个大总管今天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厂房的承包商是谁？”
　　柳一同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哭一样了，他听到李植的话，竟没有立即回答，心里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
　　李植又问了一遍：“承包商是谁？”
　　柳一同这才咬牙答道：“是天津城南砖瓦巷子的黄家。”
　　李植当即下令：“立即抓捕黄家，将黄家所有的男丁都控制起来。”


第0752章 李家
　　李植骑马立在砖瓦巷子前，看着人去楼空的黄家院子，沉吟不语。
　　屋里的各种家具财货依旧还在，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壶沏好的绿茶。显然，黄家人逃得很仓促。
　　是在接到通知后立即逃窜的，家中除了钞票带走了，其他的财货全部抛弃了。
　　亲卫连长走了上来，说道：“国公！邻居说黄家人今天上午就逃了。”想了想，亲卫说道：“国公，黄家一个建筑承包商，跑不了多远，我估计他们还在天津境内。我们要不要动员力量搜查一番，把他们抓出来？”
　　李植还没有回答亲卫排长的话，前面突然传来一片马蹄声。韩金信带着密卫的人赶了过来。
　　韩金信跳下马，拱手朝李植说道：“国公爷，我派人一路侦察追到了大沽港，得知黄家人上午上了一艘南直隶开来的鸟船，借着北风往南面开去了。如今恐怕已经走远了。”
　　亲卫连长听到这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总兵官没搞错吧，这黄家一个建筑承包商，能这么快就逃出天津？”
　　韩金信云淡风轻地看了亲卫连长一眼，淡淡说道：“绝对没错。”
　　李植听到韩金信的话，更加皱紧了眉头。
　　以这个黄家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逃跑路线的。且不说这个黄家人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厂房垮塌的消息，在李植抓捕他之前逃亡。就说这大沽码头上的帆船也就十几艘，他竟然能立即让一艘鸟船开动，载着他南逃。
　　四幢大型厂房的工程造价不过万余两银子，这个黄家人也只是一个小工程商。但黄家人逃跑这个动作所展现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建筑承包商的水平，更像是一个能轻松调用李植领内各种力量的实权人物。
　　李植陷入了沉思，想了好久才问道：“钢铁镇工程部除了柳一同，还有谁？”
　　韩金信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有些紧张，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问属下。
　　李植看到韩金信的动作，皱了皱眉头。从韩金信的表情上，李植觉得韩金信似乎是在装作不知道。韩金信似乎是因为一些原因，在规避参扯进这一件事情。
　　韩金信虽然对李植一片忠心，但还是对某些势力有所忌惮的。
　　韩金信问了半天，才拱手朝李植说道：“回国公爷，钢铁镇工程部除了有总管柳一同，还有副主管李臻品。”
　　听到李臻品的名字，李植不禁眯了眯眼睛。
　　李臻品是李家有名的浪荡子。他是李植二爷爷李有盛的孙子，素来游手好闲。李有盛从小送李臻品读书，李臻品读了几年书却字都没认识几个，弃学了。后来也不从商不务工，就在家里吃闲饭。
　　李植建立肥皂作坊后，李有盛好说歹说把他的孙子李臻品塞进了李植的工厂里。如今十几年过去，李臻品也算是李植的元老之一，凭资历辗转做到了工程部副主管的职位。
　　因为他官声不好，所以虽然提拔了，但始终只是做个副职。
　　李植想到刚才李有盛百般为工程部推脱责任的做法，不禁怀疑李臻品在这个事故中扮演的角色起来。如果李臻品作为副主管牵涉进这件事故，李有盛确实有动机为自己的孙子掩护。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问道：“韩金信，李臻品最近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行径么？”
　　韩金信看了看李植的表情，知道再装不知道也骗不过李植，只有老实答道：“李臻品今年年初派人去扬州买了三个千金姬，年中时候又高价买了一匹千里宝驹，在范家庄十分招摇。上个月有一名商人在路上冲撞了他的马，他让家丁上去打了那个商人一顿。最后李有盛把事情压下来了。”
　　“如今范家庄的百姓都叫李臻品‘大王爷’，十分害怕他，说他是范家庄第一纨绔。”
　　李植听到韩金信的话，眉头紧皱起来。自己苦心经营，一力打造公正正直的社会环境。然而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有李臻品这样的李家人招摇过市，而自己毫不知情。
　　李臻品一个副总管月钱不过二十两，若是不贪不拿，哪有钱买千金姬骑千里马？
　　李植顿时有些怒气，厉声喝道：“韩金信，你可知知情不报之罪？”
　　韩金信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韩金信该死，然而李臻品除了这些事情外，密卫并未发现他有其他歹心。”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知道韩金信是不敢得罪李有盛，忍不住叹了口气。
　　韩金信看了看李植，见李植还是有些恼怒自己的知情不报，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再不说，就要失去李植的信任了，不得不拱手朝李植说道：“国公爷，这是李家的家事，韩金信本来不敢置喙。”
　　李植听韩金信这句话，知道韩金信是被自己逼得要发难了。
　　所谓不敢置喙，只是发难前的客气话罢了。
　　李植点头说道：“无妨，天津是百姓的天津，李家人只是天津的管理者。韩金信你有什么线索，大胆说出来。本公绝不会因为家族利益左右公平正义！”
　　韩金信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见李植脸上毫无装出来的慷慨，便咬牙说道：“国公爷，根据密卫掌握的线索，恐怕在这个钢铁镇工程部做主的，不是柳一同，而是李臻品。”
　　李植点了点头，知道韩金信这次是豁出去了。
　　和其他的李家人不同，李有盛隐隐是李家的族长，对于身居高位的李家子弟有很大的影响力。虽然李有盛只是范家庄的大总管，但在实际影响力上却超过了李老四这样的总兵。李家子弟遍布各个衙门官府，都会卖李有盛的面子。
　　而李有盛又十分溺爱李臻品这个孙子。
　　所以就连总兵官韩金信，也不敢轻易得罪李臻品。
　　但韩金信终究是信任李植的，见李植逼迫他说话，他最终还是把情况说了出来。
　　“李臻品平日里仪仗李有盛的影响力，做事十分霸道。他在工程部虽然只是副职，但别人都称呼他为‘表将军’，意思是他李臻品是国公爷的表兄。柳一同曾经和李臻品斗过一次，但很快就被李臻品收拾妥帖了，后来工程部就完全是李臻品的一言堂。”
　　“柳一同这个人做事小心谨慎，不像是能弄出这么大事故的人。工程部的其他项目招标一般都是李臻品拍板，这个厂房工程的招标，最后拍板的恐怕也是李臻品。”
　　李植听到韩金信的话，吸了口气。
　　李植正在那里沉思，却看到崔昌武带着两个纪检组办事员骑了过来。骑到李植面前，崔昌武翻身下马，拱手作揖。
　　李植说道：“崔昌武，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来得也太晚了。”
　　崔昌武似乎有些忌惮参扯进李家的家事，拱手一礼没有说话。
　　一挥手，李植说道：“来人！把柳一同叫来，本公要细细问他！”
　　然而李植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亲卫快马加鞭地骑了过来。那个亲卫走到李植面前翻身下马，半跪在地大声说道：“国公爷！钢铁镇工程部总管柳一同悬梁自杀了！”


第0753章 死无对证
　　李臻品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爷爷，这次我真的是大难临头了，李植一定会杀了我。你就我这一个孙子，你一定要救我！”
　　李有盛看自己的孙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有盛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儿子年纪轻轻就得了肺痨，三十岁不到就死了。没几年李有盛的儿媳妇也死了，留下李臻品这一个独苗。李有盛名为爷爷，实则为父，当真是手把手将李臻品拉扯大的。
　　无论李臻品如何不成器，李有盛都不想看到李臻品被处斩。
　　李有盛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钢铁镇工程部总管柳一同已经死了。”
　　李臻品喜上眉梢，大声说道：“黄家人全部逃走了，柳一同也死了，这下子全部死无对证了！爷爷你是我亲爷爷！你果然救我！”
　　李有盛看了看窗子上的平板玻璃，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柳一同已经死了，但我还是没底能保住你。李植的手段太厉害了，这些年我跟随他做事情，怎么看也看不懂他。当真是星宿下凡呀！如今虽然没有了人证，但是我心里还是没底。”
　　顿了顿，李有盛说道：“我们斗不过李植的。你藏在货车里面出天津，去南直隶躲避。以后在南京改姓换名，就不要回天津了！”
　　听到李有盛的话，李臻品如遭雷击，跪在地上张口结舌。
　　“爷爷，你舍得让我去南京被人欺负？”
　　李有盛眼睛一瞪，怒喝道：“你带着银子去南京，过得是丰衣足食的日子，算什么被欺负？”
　　李臻品脸上换上了一张哭丧脸，说道：“南京城里得势的都是士绅老爷，我一个白丁隐姓埋名藏在南京城，就算有银子又怎样？钱多了遭人惦记，钱少了不够花销。走马路上看见士绅老爷老远就要让路。若是哪个月多花几两银子，就怕有势的奸人上门刁难勒索，当真是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现在在范家庄骑的是千里马，藏的是千金姬，走在路上人人让我。看谁不顺眼了上去就是一个耳刮子。一进酒楼妓院，都是老板急急忙忙上来接待。让我离开范家庄去过那样窝囊的日子，我不去！”
　　李有盛怒道：“孽障，你以为现在还是当初么？现在钢铁镇的厂房倒了下来，你手上有三十多条人命，你还想在范家庄过称王称霸的风光日子？”
　　李臻品往地上一摊，说道：“反正我不躲到南京去！”
　　李有盛见李臻品大难临头了还这么不成器，气得满脸血红，大声喝道：“孽障！我让你去！”
　　“我不去！你让我去我也逃回来！”
　　李有盛终于忍不住了，挥起右手就往李臻品脸上扇去。
　　李臻品把眼睛一闭，等着李有盛的巴掌打下来。他就算是挨打，也绝不退缩。
　　然而李有盛实在太溺爱这个从小就没爹没娘的孙子，一巴掌挥到李臻品的脸侧，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李有盛脸上憋得血红，却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孽障，孽障啊……”
　　李臻品见李有盛舍不得打自己，擦了把眼泪，老实跪在地上。
　　两人所在的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安静了好久。
　　许久，李臻品见李有盛不说话，便说道：“爷爷，如今当事人全不在了，李植手上没有一点证据，他能怎么样？他日日讲法论法，难道遇到了我们李家人犯事他就能不顾影响抓我去拷问？拷问的事情能算数吗？多少人屈打成招的？”
　　“我们李家人遍布各个衙门，月钱四十两的没有一百个也有五十个。李植若是强行抓我去拷问，这些李家人会怎么看？李植能不注意一点影响？”
　　“他的耳目是韩金信，那韩金信的话他就那么相信？韩金信说我该死他就处死我？他怎么知道这事情不是有人故意设局攻击李家人？他怎么知道不是有人离间？”
　　李有盛听着李臻品的话，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李臻品说得没错，只是李有盛当真是害怕李植的手段。
　　这些年李有盛跟着李植，无数次看到过李植通天的本事。每当遇到什么问题时候，李植总是能像变戏法一样变出各种新东西出来破解难题。这些年来天津的百姓都传李植是星宿下凡。虽然李有盛这次把人证全部弄没了，但李有盛心里却还是担心。
　　他担心李植到时候又有非人的手段，破解自己的布置。
　　最妥善的方法，还是李臻品外逃南直隶。然而李臻品这个孽障不愿意去。
　　李有盛无奈地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
　　不过无论如何，李有盛都是不会让李植杀了李臻品的。李臻品是他李有盛的独苗，他李有盛不能六十岁时候断子绝孙。
　　“这些年你在工程部作威作福，可有留下把柄？”
　　李臻品见李有盛说了这句话，知道李有盛是要和李植对抗了，欢喜起来。
　　“爷爷，我做事有章法的。每次有人求我，我就把承包商的资料交给柳一同，但是一句话不多说，更不会在人前强迫柳一同。柳一同知道斗不过我，每次我拿哪个承包商的资料去找他，他就最后选择哪个承包商。”
　　“外人绝对没有我强选黄家人盖厂房的证据。”
　　听了孙子的话，李有盛眼睛里闪过一片厉芒。
　　“好！天津是李植的，也是李家的。这天津的事情，也不是李植说怎样就怎样的。”
　　李有盛吸了口气，说道：“如今李家人遍布各个衙门，是李植的左膀右臂。他李植在天津之所以一言九鼎，是因为执行的人听命。要不是我们李家人在帮衬他李植，没有保留地执行他李植的命令，在岗位上震慑想阳奉阴违的屑小，他能有现在这样的权威？”
　　“你是李家人，李植因为外人几句毫无证据的话就抓你，李家人不会答应。你是工程部副总管，厂房垮塌的事情你不是直接责任。李植手上一点证据没有，若是因为外人的几句污蔑就强行拷你去，就是和整个李家为敌。”
　　“此事已经死无对证。李植若是用强，就再不是李家人的头人。以后李植就和天子一样变成孤家寡人，他的命令出不了国公府。”
　　李有盛一甩袖子，走出了屋子。他走到屋外，大声喊道：“备车，去找吉林巡抚李道！”


第0754章 鹰犬
　　李植站在钢铁镇工程部总管柳一同的尸体旁边，脸上有些怒色。
　　此案的关键人物柳一同莫名其妙自杀，让案子没法继续查下去。
　　这柳一同的自杀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确实是畏罪自杀，害怕的是李植杀他家人，所以自裁谢罪。第二种可能是李臻品或者李有盛派人杀了柳一同，防止柳一同供出李臻品。第三种可能是有人故意杀死柳一同，栽赃李臻品，挑拨李植和李有盛之间的关系，离间李家。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是在用生命挑战李植的法治，都令李植感到愤怒。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问道：“韩金信，查得出这柳一同是怎么死的吗？”
　　韩金信摇头说道：“回国公爷，这当真是查不出。柳家的仆人说那天柳一同遣散了下人会见两个神秘客人，然后等仆人半个时辰后进屋一看，柳一同就已经吊死在梁上了。”
　　李植问道：“那两个神秘客人是谁？”
　　韩金信摇头说道：“下属无能，查不出来。”
　　李植吸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不可能把所有人的行踪全部查得一清二楚。有心人只要稍微乔装打扮就能瞒住周围的人，出入闹市无人知晓。
　　厂房垮塌的案子到了这里，变成了死无对证的悬案。
　　李植来回走了几步，整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是有人故意栽赃李臻品，离间李有盛和李植的关系，那么办出这么一系列的动作当真需要极大的能量。李植这些年对领地的安全盯得很紧，一般的人物都没有能量做出这么一系列的反应。
　　除非是南方士绅酝酿多年积蓄各种实力，才能演出这样一场闹剧离间李植和李家人的关系。但李植觉得这种情况的概率比较小。李植不相信南方士绅能在天津渗透到这种水平。
　　李植更相信的，是这是李有盛所为。李有盛做事老道，影响力又大，运走黄家人，杀死柳一同这些事情，李有盛都有动机和实力去做。
　　然而现在死无对证，李植也没有道理去把李臻品和李有盛抓起来严刑拷打。而普通的询问，显然是无法侦破这个案子的。
　　李植站在屋子里，长吸了一口气，说道：“要查，这件案子要一查到底。到底是谁造成了厂房的垮塌，到底是谁杀了柳一同，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韩金信听了李植的话，有些无奈。这样的案子是极难查出头绪的，韩金信并没有刑讯逼供拷问嫌疑人的权力。
　　不过韩金信不敢怠慢，还是大声说道：“属下一定全力侦察。”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觉得韩金信有些无奈，转头看了看崔昌武。
　　崔昌武是纪检组总长，比起密卫来说，拥有提审嫌疑犯的权力。李植大声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内部的案子就该由纪检组来查。崔昌武，我们组成一个专案组，你崔昌武担任组长，韩金信担任副组长，把这个案子一查到底。”
　　崔昌武听到李植的话，脸上一白，半响没有回答。
　　李植看着崔昌武的脸色，说道：“你有顾虑？”
　　崔昌武拱手问道：“国公爷能不顾李家人的集体反对，不再寻求李家人的支持么？”
　　听了崔昌武的话，李植有些气短，一时竟答不出来。
　　无疑，李植是不可能抛弃李家的。
　　任何权力都不是空中楼阁，都是建立在执行者的服从身上的。而执行者的服从，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上位者的权势。对于李植来说，他拥有的权势则很大程度来源于李家人和郑家人对他的支持。
　　李植的亲戚们既是李植的元老，也是李植的血亲。正因为这些亲戚在各个职位上呼应李植，形成了一个以李植为首的上层利益集团，李植才能在一镇四省一言九鼎，大刀阔斧地和根深蒂固的士绅作对。
　　如果没有这些血亲的支持，李植根本组成不了这样团结的一个集体。如果没有李家和郑家的凝聚力，李植就必须玩弄帝王心术，到处搞平衡玩制衡。那样一来，且不说整个势力对李植的忠诚度会大大下降，光是这些制衡术产生的内耗都能让李植的实力大减。
　　看天子朱由检就知道没有血亲势力支持的上位者是多么虚弱。朱由检贵为天子，也根本无法和官绅集团正面对抗。平日里杀个别有罪的大臣可以，但如果挑战士绅的集体利益，最后往往败下阵来。
　　试问，如果皇室朱家人在朝廷上有几十个手握重兵的宗室将军，有几十个掌握机要部门的宗室文官，而且全部对天子忠心耿耿，那朱由检还会害怕东林党么？
　　恐怕天子弹指间就能控制局势。
　　反观历史上的满清，其上层几乎全是努尔哈赤的子子孙孙，几十个亲王贝勒以血亲的力量团结在一起，最终以几十万人破关而入入主中原。
　　李植和天下人为敌，也希望拥有一个团结的血亲群体，这些年李家人撑起了李植势力的骨骼。世人都看得出来，李植有心扶持利用李家和郑家。崔昌武不相信李植会为了一个厂房垮塌事件，为了一个柳一同，抛弃对李植忠心耿耿的李家。毕竟比起几十条人命，忠心的李家人对李植的价值更大。
　　而且现在的问题是死无对证。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拷问李家“元老”李臻品，显然会极大触怒李家人。李家人如果集体反扑，恐怕李植都保不住崔昌武。
　　这样的案子，崔昌武不敢接。
　　崔昌武吸了口气，说道：“崔昌武小命不足惜，但崔昌武是世子之舅，崔昌武恐世子他日成年，无人可用。”
　　崔昌武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叹了口气，拱手说道：“国公爷明鉴，崔昌武无能小子，岂敢屡屡和李家人缠斗？崔昌武上次责罚二将军李兴，已经让二将军记恨。此案死无对证，恐怕其他证据也是找不出来的。崔昌武如果再动用鹰犬和李家作对，恐怕要惹上大祸，国公爷恕崔昌武不敢接。”
　　李植看着崔昌武，皱紧了眉头。


第0755章 碘
　　李植坐在范家庄的化学实验室里，操作着手上的硫酸试剂和海草灰。
　　他将硫酸和海草灰倒入一个玻璃杯中，然后将玻璃管套在玻璃管上面。很快，海草灰中就升腾出一股蓝紫色的气体。
　　这股蓝紫色的气体就是气态的碘：硫酸遇到海草灰中含有的碱金属碘化物——碘化钾和碘化钠，生成了碘化氢。它再与硫酸作用，就产生了游离的碘。
　　随着反应的不断进行，玻璃试管中的碘蒸气越来越多。最后在玻璃试管的另一头，在一个外部由冷水冷却的杯子上凝结了越来越多的碘晶体。紫色的碘晶体黏在透明玻璃杯的底端，看上去十分好看。
　　李植用的方法，是1811年库尔图瓦初次发现碘时候所用的办法。这种方法操作简单材料易得，虽然不能大量生产碘，但对于少量获取碘来说非常方便。
　　李植不断用硫酸和海草灰反应，最后得到了一小杯碘晶体。
　　李植之所以制备碘，是因为他要用碘蒸法获取纸张和皮肤上面的指纹。这种刑侦手段是二十世纪才出现的，但是李植现在面临钢铁镇厂房案的侦探需要，所以决定把这种方法提前发明出来。
　　制好了碘晶体后，提取指纹就很简单了。李植在一张钞票上按上了自己的指纹，然后将钞票移到了一个大型玻璃罐中固定，加热罐底的碘晶体。
　　很快，在钞票上就显现出黄棕色的指纹。这是碘晶体和指纹中的油脂反应所成。
　　李植将钞票取出，用一张涂有鱼胶的白纸覆盖在指纹上面，轻轻一按，指纹就被固定在白纸上。此时指纹呈蔚蓝色，其形状和原来的形状反转一百八十度。
　　李植又在用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左手上面按了按，然后将左手伸入碘蒸气浓郁的罐子里试了试，果然也在左手上映出了黄棕色的指纹。李植用鱼胶白纸摁在左手上，同样得到了一个右手食指的指纹。
　　李植把两种方法得到的指纹比对了一下。
　　指纹完全符合，可以确定出是同一个手指的指纹。
　　李植笑了笑，把加热玻璃罐的酒精灯熄灭了。
　　……
　　崔合坐在国公府的后院中，看着脸色阴郁的崔昌武。
　　崔合咬了咬嘴唇，说道：“二弟，今天我找你来，是和你商量钢铁镇的案子。”
　　崔昌武皱眉说道：“姐姐，此案查不得。”
　　崔合问道：“如何查不得？”
　　崔昌武说道：“李家人对国公爷忠心耿耿，国公爷有心扶持李家人。国公爷轻易是不会做损害李家人利益的事情的。如今钢铁镇的案子扑朔迷离，到底是谁造成的厂房垮塌至今没有定论，当事人又全部或死或逃，可谓是死无对证。”
　　“既然当事人都被弄没了，其他的证据又怎么可能不被消灭？毫无疑问，这个案子查下去是查不出的证据的。如果对李臻品和李有盛逼得太紧，则是得罪李家人了。到时候李家人反扑过来，说不定国公爷还要治我的罪。”
　　“怎么看，这个案子都是无疾而终的结果。上次我罚李兴，已经算是得罪李兴了。这次再去查李有盛，李家人肯定会说我是刁难李家人，到时候就当真是说不清了。”
　　崔合听着崔昌武的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好久，崔合才说：“二弟，我知道你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只是，如果没有人治一治李家人，你姐夫的高官厚禄一镇四省恐怕不是福地，而是要命的催命符啊。”
　　崔昌武愣了愣，看着崔合没有说话。
　　崔合说道：“二弟，你姐夫看上去风光，人家都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实际上，你姐夫是在以一人之力和整个天下的歹人、奸人搏杀啊。他杀鞑子，杀贪官，杀流贼，杀得人头滚滚，看上去威风，其实是如履薄冰啊。”
　　“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恨你姐夫如杀父仇寇，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江南的那些士绅更加凶，直接组建大军随时要讨伐他。”
　　“你姐夫虽然有几万精兵，但这些兵马之所以能拦住那些奸人，是因为一镇四省上下同心。”
　　崔合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然而一镇四省的内部也不太平，你姐夫每天殚精竭虑，也阻止不了一些人贪赃枉法。李家人都是你姐夫事业上的元老，就像你说的，对这些人没有证据确凿的罪证就不能轻易处罚，否则所有的官僚都会寒心。你姐夫的仇人这么多，内部的官僚若是心有不满，就会生错出乱，就没有实力去和外面的仇人斗争。”
　　“但是如果你这次不为你姐夫出头，不去帮助你姐夫拿下奸人，一镇四省更是要乱起来。”
　　崔合擦了擦眼泪，说道：“这次三十多人被砸死，这么大的案子如果不破了，那以后哪个还知道法律？李家人，郑家人，下面的小官僚，恐怕都要有样学样贪腐起来。”
　　“若是这个头开了，这么大的案子都没人管，以后这股潮流哪个挡得住？一年、两年，要不了十年，天津的贪官就会和大明其他地方一样多。”
　　听到崔合的话，崔昌武知道，姐姐是个明白人。虽然崔合嫁给李植后就什么事都不管，平日里对大事不置一言，看上去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妇女。但和崔合一起长大的崔昌武明白，崔合是个顶聪明的女子。她之所不说话，是因为李植什么都搞定了，不需要她这个妇人多言。
　　但到了关键的时候，崔合是不会沉默的。比如而这一次，崔合就来找崔昌武。
　　“你姐夫的事业，以后是要给李欢继承的。然而几十年之后，若是天津满地的贪官，人人结党营私。那李欢哪里还治得好领地？银子全被这些贪官吸走了！没有银子养军队，李欢拿什么去和士绅打仗？”
　　“你姐夫为了和这些奸人争斗，不知道多少次违抗了圣旨。天子现在看上去是支持他，但姐姐心里却十分害怕。天子和你姐夫都是会老，会死的。等到新皇帝登基，等到李欢继承国公爵位的时候，若是天津变得和大明其他地方一样了，变得虚弱无力，那时候的朝廷会放过李欢吗？”
　　崔合擦了擦眼睛，说道：“恐怕那时候，朝廷会毫不犹豫地剥夺李欢的爵位，慢慢收拾你姐夫的子子孙孙。”
　　崔合又流下两行泪水，说道：“二弟，你是李欢的舅舅，你不能看着李欢陷入困局，继承一个烂摊子。”
　　“这导致厂房垮塌的奸人，你一定要抓出来！为了你姐夫，更是为了你的外甥和外甥女！只要你放手去做了，你外甥掌权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一定会提拔崔家的子弟。”
　　崔昌武听到崔合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第0756章 抓捕
　　大年三十的清晨，范家庄各个单位都放假了。李臻品的宅邸中突然一片鸡飞狗跳，冲进来上百名身穿劲装的纪检人员。
　　“所有人不许动，纪检组检查！”
　　纪检组官员们推开错愕的李家门仆，打开了李家的大门。崔昌武站在门前看了看门内的环境，一甩袖子走进了李臻品的宅邸。
　　李臻品正在房中补觉，却突然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这几天他时刻担心李植把他杀了，晚上惊得睡不着，也没有了和小妾调笑的心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清晨他都能睡着，因此此时正是他最宝贵的睡眠时间。
　　今天放假休息，上午不用去工程组报道，本来更是李臻品难得的补觉机会。
　　听到外面纪检组的声音，李臻品恼怒地爬了起来，骂道：“天杀的崔昌武。”
　　纪检组在李植的体系中是很特殊的存在，可以随时检查巡抚、总兵以下的官员，可以说权力极大。当然，这是纸面上的权力，实际上纪检组的人也是怕得罪人的。崔昌武之前就不想牵扯进李家人的案子，因为在李植的体系内李家人势力实在太大。
　　不过如今崔昌武想通了。
　　让崔昌武改变立场的是姐姐崔合。
　　李植只有崔合一个妻子，国公夫人崔合在李植体系中地位极高。李植百年之后的国公之位必然是李欢的，崔昌武是李欢的亲舅舅，到时候必然是手握重权。只要李植的势力不垮，这就是接下去必然的结果。
　　更何况崔合昨天已经直接开口，答应将来荫庇提拔崔家子弟。
　　有了这个保证，崔昌武就有动力以身犯险，和李臻品、李有盛扳一扳手腕。因为这个得罪所有李家人，崔昌武也在所不惜。
　　津国公现在之所以没有对李有盛和李臻品动狠手，是因为还在怀疑，担心是有人离间李家。
　　扳倒李有盛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搜集蛛丝马迹，让津国公相信厂房垮塌案的罪魁祸首是李臻品，让津国公相信其后的杀人灭口是李有盛的一手策划。也许李有盛老谋深算，已经抹去了所有的直接证据。但崔昌武不需要铁证，只需要能让李植相信的旁证即可。
　　毕竟韩金信已经向李植汇报过李臻品的败类行径，津国公对李臻品已经十分怀疑。而厂房垮塌后的杀人灭口，也极像是李有盛所为。
　　也许是李家家丁的一句供词，也许是李臻品家中的巨款。所谓捕风捉影，只要能让李植下决心杀了李臻品即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崔昌武相信自己能搞到这样的材料。
　　崔昌武是个谋而后动的性子，既然他发动了，他就不准备善了。
　　“纪检组检查，所有人不许动。”
　　纪检组的官员们都是崔昌武亲自选出的鹰犬，此时气势极为肃杀。一进李家宅邸就直接往内院走，直奔李臻品的正屋而去。甚至在李家的后门崔昌武也埋伏了二十个人手，防的就是李臻品试图逃窜。
　　不过李臻品没有逃，李臻品看到纪检组的人敢抓他，在屋子里大发雷霆。
　　李臻品屋里的暖炉烧得整间屋子恍如春天，他身上只穿着一间贴身的中衣，被纪检组的官员包围在中间，显得有些狼狈。不过他却是气急了，冲着包围他的鹰犬们大吼大叫。
　　“你们敢抓我？我是李家族长李有盛的孙子！”
　　“我崇祯七年就跟着津国公打天下，你们这些喽啰敢动我？”
　　看到崔昌武走进自己的卧室，李臻品气急败坏，指着崔昌武说道：“崔昌武，你有什么证据抓我？我只是工程部的副官，厂房垮塌一事与我无关！”
　　崔昌武淡淡说道：“巡抚、总兵以下，本官可以依情况审查。李臻品你只是一个副总管，我当然可以带你去做检查。”顿了顿，崔昌武说道：“实际上，我看你是要在纪检组住一段时间了，你最好还是带上一些换洗的衣服吧。”
　　听到崔昌武的话，李臻品愣了愣。
　　他随即更加愤怒起来，大声说道：“崔昌武，你好大的胆子！崇祯七年我就跟着津国公干了！你那时候还是一个蒙童，在家里读腐儒的书！”
　　崔昌武喝问道：“李臻品，你一个副总管，月钱不过二十两，如何有钱买千金姬，骑千里驹？”
　　李臻品冷哼一声，说道：“说话要讲证据，崔昌武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的小妾是三十两银子从江南买来的，何来的千金姬？至于我的坐骑，也不过是稍好的马，我的月钱足够买这样的货色！”
　　崔昌武见李臻品死不悔改，还在强词夺理，一挥手说道：“拿下！带回去细细审问！”
　　看到四个纪检组官员上来拿自己，李臻品怒火中烧，狠狠推开了其中一人，把那人推倒了几米之外。
　　“你们敢拿我？我是李家的元老！”
　　崔昌武脸上一横，下令道：“控制住！”
　　纪检组的官员们听到这话愣了愣，看了看崔昌武。
　　他们虽然是崔昌武选出的精干人员，可也知道李臻品的爷爷李有盛极有影响力，更知道这次上门拿人毫无证据。一旦用力太猛，极有可能引起李家人的反攻。
　　看到李臻品受难，李家的几个家丁们拿着钢刀从后院冲了出来。不过纪检组的人毫不客气，拔出了手铳对准了这些家丁。只要李臻品的家丁一动手，崔昌武就毫不介意大开杀戒。
　　津国公规定，纪检组有权审问巡抚总兵以下的百官。武力抗拒者，视同谋反。如果李臻品的家丁动手，崔昌武就不需要再去费力审查李臻品的贪腐证据了。
　　不过很令崔昌武失望的，李家的家丁只是虚张声势，到了最后还是不敢武力拒捕。
　　崔昌武脸色一沉，喝道：“控制住！”
　　纪检组的官员们这才横下了心，上去猛地摁住了李臻品。李臻品被人摁住肩膀，用尽力气，愤怒地挣扎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纪检组官员见李臻品实在太倔，大叫一声，冲上去对李臻品肚子就是一拳。
　　那一拳力气极大，一下子打得李臻品七荤八素。他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无力地软倒在鹰犬们的手臂上。
　　崔昌武转头看了看李家的家丁和仆人们，见这些人一脸的惊讶。
　　“李臻品家的所有仆人和家丁全部隔离审问，细细询问这些人，让他们交待李臻品这些年的受贿情况，审到老实交待为止。”
　　控制住了李臻品家的所有下人，崔昌武一挥手，说道：“去李有盛家！”
　　李有盛和李臻品家只隔一道墙，崔昌武决定一次全部端了，把李有盛抓起来细细查。
　　一个纪检组官员突然从门外跑了进来，说道：“总长，李有盛往津国公的国公府去了！怕是要去告你的状！”


第0757章 特殊地位
　　李植带步入国公府三殿，扫视了一番站在殿内的李家官员，脸上已经是一片铁青。
　　殿内的一些官员看到李植的表情，当即意识到这次情况不妙。看起来众人集体请愿不但没有效果，反而惹怒李植了。
　　李有盛感觉到党羽们的畏缩，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试图鼓舞众人的斗志。
　　李有盛这是带着李家的官员们来求情和告状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本来是休假的日子。然而今天一大早崔昌武就杀到李臻品家里，把李臻品抓走了，抓捕过程中还打了李臻品。李有盛得到消息后当即派人联络各个衙门的李家官僚，要集体到李植的国公府里来请命。
　　李有盛在国公府门口等了一个半时辰，才在午饭之前走进了李植的三殿。
　　在这一个半时辰中，不断有李家的官僚赶过来和李有盛汇合，最后汇集了一支十几人的队伍。队伍里有范家庄的官员，也有天津和山东的官员。此时正是过年的时候，各地的官员都回到范家庄过年，正是召集人手的好时候。
　　当然，最大的官毫无疑问是李植的亲叔叔，吉林巡抚李道。
　　十几个官员在国公府前聚齐了，这才浩浩荡荡走进了李植的三殿，等待李植的到来。
　　不过这支“李家党”的气势，只被李植冷冷扫视了一眼，就荡然无存。
　　三殿中的李家人大多是李有盛的铁杆盟友。
　　李植队伍中的元老无非就是当初李植第一批肥皂工厂工人，这些人自崇祯七年年初就开始追随李植，这些年凭借资历一个个都当官了。官大的当到了知府，官小的也是知县，或者工厂的总管。而这些人，个个都对李有盛有感激情绪。
　　因为众人都知道，当初将李家人塞进肥皂工厂，是李有盛写名单的。这些李家人有今天的官职地位，可以说全靠当初李有盛的那张名单。当初家族中被李有盛瞧不上的少数几个人，至今仍是平民。
　　就凭这一点恩情，李有盛在李家诸人之中就极有情面。如今李有盛唯一的孙子李臻品出事，众人当然要帮一把李有盛，为李臻品说一句话。
　　众人都觉得李植重用李家人，李家人有特殊地位。既然如此，说上一句话也不算什么。
　　但等李家众人看到了李植的表情，他们才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李植对于集体来国公府喊话的众人十分不满，简直可以用愤怒来形容。
　　如果李兴和李老四也在李有盛的队伍里，众人还有些底气。李植的四个师长有两个是李家人，如果这两个人站出来为李臻品说话，李植无论如何会给些面子。然而实际情况是李兴和李老四都没有响应李有盛的号召，来请命的十几个人全是文官。
　　李兴和李老四常年在李植帐下听命，更知道李植对结党营私的零容忍，没有淌这趟浑水。
　　没有武官撑腰，这气势完全不一样。
　　李植猛地一甩官袍前襟，冷冷坐在三殿的主位上，俯视着下面的十几个李家人。
　　一见李植这架势，天津清军厅的同知当场就吓没了主意。他摸了摸肚子，喊了一声“腹胀”，就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三殿，朝国公府外面逃去。
　　看见天津同知逃了，静海县知县也不敢久留。他连理由都没有找，直接低着头就往门外走，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逃兵。
　　李有盛生怕再等下去所有人都要逃了，匆匆往地上一跪，大声喊道：“我等见过国公爷！”
　　十几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见过国公爷！”
　　李植静静地看着殿堂中的官员们，没有说话。
　　见李植连免礼的话都没有说，李家的官员们跪在下面竟不敢爬起来。
　　李有盛护孙心切，却是豁出去了，他一抖大红官袍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国公爷明鉴！今天上午，崔家嫡子崔昌武攻入李臻品宅邸，强行捉李臻品去了纪检组。”
　　说到激动处，李有盛脸上激动得通红：“李臻品立得正站得直，没有做任何背叛国公爷的事情。崔昌武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却对李臻品拳打脚踢，打得李臻品不省人事。”
　　“国公爷，李臻品是崇祯七年就投奔国公爷的第一批元老，更是李家的族人！遭到崔昌武的如此对待，恐怕所有的元老要心寒，所有的李家人要心冷！”
　　李有盛的话激起了十几个李家官员的共鸣。李臻品是李家人，居然被崔家人欺负，这简直不能忍。
　　李有盛话音未落，回范家庄过年的河间府知府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国公爷，如果崔昌武的枉法行径不被惩罚，恐怕一镇四省的人再不知道有我李家，不知道尊敬我李家人，不知道我李家人的特殊地位。”
　　听到这个河间府知府的话，十几个官员都有些激愤，齐齐站了起来。
　　“愿国公爷严查崔昌武！”
　　“严查崔昌武，以正视听！”
　　人群中，吉林巡抚李道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却感到事情不妙，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吱声。
　　李有盛立即就察觉了李道的异动，睁大眼睛瞪着李道，把李道瞪得脸上发红。
　　李植冷冷看着李有盛的动作，缓缓说道：“我说过李家人有什么特殊地位么？”
　　听到李植的话，下面的李家人一愣。
　　他们这些年看见李植把李家人散布到各地当官，控制局势，都有一种皇亲国戚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断发酵，最后的结果就是李家人自认为是一镇四省的主人，拥有特殊的地位。
　　有这种感觉，他们行事胆子也大了些，说话时候声音也粗了些。一镇四省的其他官员都因此有些畏惧李家人，害怕得罪这个权势极盛的群体。
　　就连纪检组总长崔昌武都怕。
　　然而李植一上来就推翻了李家人的这种妄想。
　　“一镇四省，不是李家的一镇四省，是百姓的一镇四省。李家人只是一镇四省的管理者。”
　　“我之所以提拔培养李家人，是觉得李家人做事都有起码的底线，不会为了私利损害公利。我想培养这个家族的人执政，是希望你们做得比寻常人更好，能够惩恶扬善震慑屑小。”
　　“我提拔李家人，不是让你们结党营私，官官相护的！”


第0758章 证据
　　李植看了看下面的李家官员，顿了顿说到：“然而今天我感到欣慰的，是李家一百多官僚都在范家庄和天津过年，却只有你们十几个人来闹事。”
　　听到李植“闹事”两个字，众人暗道不妙。李植已经把众人的举动定性为负面行为，明显是不准备向李家人妥协了。
　　如果一百多李家官员全部跳出来逼宫，也许李有盛还能和李植斗一斗。但显然其他的百余李家人都畏惧李植，对李臻品的事情不愿出头。这样一来，只要李植出狠手对付这来“闹事”的十几个官员，这十几个人一点风浪都闹不出来。
　　李有盛一时间急得满头细汗，瞪了李植的二叔李道一眼，示意这个吉林巡抚上去说话。
　　李有盛是李道的亲叔叔，当年也是李有盛带着李道去李植家中说话，才让李道成为李植的第二个下属。如今亲叔叔的孙子有难，李道无论如何不能一言不发。
　　李道无奈地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国公爷……李臻品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顶着李植的目光，李道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打心底里，李道大概也觉得这次厂房垮塌的事情是李臻品的责任，在李植的压力下不敢胡说：“这个孩子……是有些问题……这次厂房垮塌死了三十多人，影响极坏。天津和范家庄的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如果不把案子查清楚，查个水落石出，恐怕……”
　　李有盛听见李道越说越歪，最后简直是顺着李植的思路说，气得瞪圆了眼睛。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李道的胡言乱语。
　　李道被李有盛的咳嗽打断话语，也是有些惭愧。他看了看李植，又看了看李有盛，最后脸上一片血红，一咬牙竟然往殿外走去了。
　　既然李植已经定性这件事情是“闹事”，李道终究不敢和李植硬撼，挥袖而去。
　　见李道走了，失去强援的李有盛心里更急。李臻品是他唯一的孙子，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失去这个独苗。他拱手往前又走了一步，大声说道：
　　“崔昌武毫无证据抓捕李臻品，若是屈打成招，恐怕不但李家人不服，一镇四省的百姓也要不服。国公爷日日说要法治，难道纪检组和密卫的人就可以凌驾在法治和证据之上么？”
　　李植看了看李有盛，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冷：“当然要法治，当然会有证据。”
　　李植大声说道：“大年初五之前，我就会把证据公布于众。到时候李臻品该不该被处理，大家自有公论。”
　　此时还没有逃走的都是李有盛的死党。十几个人对视了一阵，脸上都有些不相信的神色。
　　如果不是李臻品做的，自然是找不出证据的。如果这件事是李臻品的责任，以李有盛的老谋深算，早就把证据全毁了，李植去哪里找证据？
　　河间府知府顶着李植的压力，拱手说道：“国公爷，咱可说妥了！若是大年初五找不到实证，就放了李臻品。”
　　李植看了看这个河间府知府，依稀记得这个中年人是自己远房堂叔，是李有盛当年第一批推荐给自己的亲戚。十几年过去，当初的肥皂作坊员工已经是一府的父母官。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到：“好！如果大年初五还没有证据，就放了李臻品。”
　　顿了顿，李植说道：“不过在本公拿出证据之前，本公怀疑李有盛杀人灭口。来人，将李有盛拿下，交给纪检组审问。让崔昌武搜查李有盛的宅子，对验李有盛所有家丁的指纹，看看柳一同是不是李有盛杀的。”
　　在李有盛无比的惊讶中，李植身边的亲卫呼啸着冲了上去，一把扣住了李有盛。
　　李有盛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脸上变得一片惨白。他哆嗦着身子说到：“李植，你没有证据就扣下你的二爷爷……你这个糊涂国公！你被人挑拨离间了！”
　　李植皱了皱眉头，说到：“若到时候查出不是你派人杀了柳一同，本公自然会放了你！”
　　见李植扣下了李有盛，三殿中的官员们顿时全慌了神。
　　李植看了看三殿中惊恐的其他李家官员们，冷哼了一声：“本公提拔你们为官，冀望的是你们造福百姓，不是让你们官官相护的。你们这一十三人令本公十分失望。”
　　“一十三人全部就地解除职务，脱产到中学去学习公德课程三年。”
　　“三年之后是降级录用，还是贬为平民，就看你们在中学中的表现了！”
　　三殿中坚守到最后的一十三人听到李植这雷霆万钧的处理，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弹指间，李植就把自己的官职就地解除了。还要去中学和那些平民一起学习公德课程，这是何等羞耻的事情。
　　十三人全部呆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出话来。
　　李植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这些官僚。他一甩官袍前襟站了起来，走回了三殿后面的勤政院。
　　勤政院里，李兴和李老四已经立在那里等了好久了。
　　两名李家的师长都是了解李植的脾气的，不敢向李植逼宫。他们收到李有盛的召集后并没有响应二爷爷的号召，而是赶到勤政院中把消息告诉给了李植。
　　看见李植皱紧眉头走进勤政院，李兴和李老四对视了一阵，都明白李植已经严厉处置闹事的李家官僚了。
　　李植吸了口气，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的公文没有说话。
　　李兴想了想，说道：“大哥，李家人毕竟是对大哥最忠心的一群人。一百多名李家官僚遍布各个地方。若是这次拿不出证据就杀了李臻品，恐怕李家人都要说大哥耳根软，被别人离间了就枉杀李家人。”
　　李植看了看李兴，点了点头。
　　虽然韩金信说出了李臻品平日的不检点，但仅仅凭借韩金信的一言就杀李臻品，自然是不妥的，会引起极大的物议。
　　而且如果没有证据，李植也不敢相信自己就杀对了人。万一真的是南方士绅设计离间李植和麾下官僚，李植就追悔莫及了。
　　李植要拿出证据来，而且是过硬的证据。
　　朝身边的亲卫一挥手，李植说道：“去把崔昌武叫来，把收集指纹的一套设备交给他，让他去搜集证据。”


第0759章 金库
　　大年初一的早上，范家庄一片喜气洋洋，到处都是鞭炮的响声。显然，今年对于天津的百姓来说又是一个丰年，这一年中辽东田庄的收入以及各种工厂的投资都让天津更加繁荣了。市场繁荣了，小商小贩赚得自然就多了些，百姓更富裕了。
　　百姓们昨天晚上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今天则喜气洋洋地互相拜访，向孩子们发红包。家家户户都在窗户上贴了漂亮的剪纸，体面的人家还挂出了红灯笼，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颜色。
　　不过纪检组的全体官员今天都不能休息，哪怕是过大年，纪检组仍要处理李臻品的案子。昨天吃完一顿年夜饭，纪检组的官员们就匆匆集合了。
　　在李臻品的家里搜了一天，纪检组一无所获。千金姬和千里马的价格李臻品不承认，而除了三百多两银子钞票，李臻品家里什么赃物都没有。
　　对于李臻品这样的范家庄元老来说，光是去年新得的辽东田庄一年就能收四百多两，崔昌武搜出的银子不算什么。
　　纪检组的官员们忙碌地在李臻品家里来回走动，却翻不出什么证据。
　　李臻品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慌张神色渐渐退去，有些得意地看着崔昌武。
　　“总长大人，找不出证据吧？我李臻品身为津国公的堂兄，自然有李家人的觉悟。我做事堂堂正正，是不可能像那些奸佞一样收受贿赂的。”
　　崔昌武看着李臻品的宅子，面无表情。这时一个纪检组的干部从外面跑了进来，说到：“总长，我们询问了钢铁镇工程部的基层干部，这些干部都不清楚招投标的事情。李臻品虽然平时在部门中说话声音很大，但似乎没有公开插手工程招标。”
　　“没有证据能证明李臻品实际控制工程部。”
　　崔昌武听到这个干部的话，皱了皱眉头。这个李臻品虽然败类，但是做事还是小心的，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
　　以前那些贿赂李臻品的承包商没有出事，更不可能主动坦白行贿记录。
　　崔昌武看着李臻品，沉声说道：“李臻品，你如果现在坦白，还能从宽处理。”
　　李臻品摸了摸昨天被打了一拳的肚子，咬牙说到：“总长大人，你宅子也搜了，工程部也审了，明白我李臻品是怎样的人了吗？没有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坦白？你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大年初五一到，我李臻品就恢复自由，到时候就是津国公也没话可说。崔总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以后有的是切磋的机会。”
　　李臻品见崔昌武搜不出证据，已经开始恐吓崔昌武了。
　　崔昌武旁边的一个纪检组组长看了看李臻品的嚣张表情，冷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李臻品看了那个组长一眼，咧了咧嘴说到：“这个组长高姓大名，以后李臻品一定上门请教。”
　　那个组长却丝毫不怕李臻品，看着李臻品不说话。
　　崔昌武摇了摇头，站起来冷冷说道：“李臻品，你跟我们来。”
　　李臻品愣了愣，却看到崔昌武已经往门外走去。他琢磨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跟上了崔昌武的脚步。
　　崔昌武和三个纪检干部在范家庄穿街走巷，走入一个偏僻的小巷。那巷子里似乎都是行商的住宅。这些行商大多是外地人，此时都不在范家庄过年，整个巷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个旁边街道跑来的顽童在那里玩鞭炮。
　　一走入那个巷子，李臻品就显得十分地焦虑。寒冷的天气中，他额头上竟冒出一片片的细汗，不断地用手擦汗。
　　走到一幢不起眼的小型别墅门前，崔昌武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别墅里已经有几个纪检组的干部在忙碌，手上一个个都戴着手套，拿着模样古怪的器材。
　　李臻品站在别墅门口，却不愿意走进去，只是大声说道：“崔总长，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崔昌武淡淡说到：“这里不是你的藏金库么？”
　　那个纪检组组长怒视李臻品：“李臻品，你这些年在范家庄基建部和钢铁镇工程部幕后操纵，控制招投标项目，收受贿赂无数。我们稍微一检查就发现了，因为你的腐败范家庄好几个地方的城墙都是豆腐渣工程，前些天更是在钢铁镇一次压死了三十多钢厂职工。”
　　“李臻品，在这小别墅里一次搜出了十一万两银子的钞票，你这个天津最大的蛀虫，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李臻品看了看那纪检组组长，一下子有些慌张，眼珠不断地打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哈哈大笑起来：“崔总长，你在开玩笑吧。这一幢别墅与我毫无关系，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所谓的十一万银子和我一点瓜葛都没有！”
　　崔昌武瘪了瘪嘴，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
　　李臻品大声说道：“无妄之灾，岂能不反抗？你可有证据证明这别墅是我的？”
　　崔昌武冷笑了一声，说到：“李臻品，你这个蛀虫做事确实小心，这些年来你来去这个小别墅都是乔装打扮才进出，周围的房子居住的人又少，所以我们问了附近的居民，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你李臻品的小金库。”
　　“若不是国公爷手段高明，我们真的要被你这贼人金蝉脱壳。”
　　“不过如今国公爷祭出了指纹收录机制，这个屋子里的桌子上椅子上，藏钱的柜子上到处都是你李臻品的指纹。想来你李臻品有没事点算钞票的爱好，就连那十一万钞票上也满是你李臻品的指纹。你想不承认，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听到崔昌武的话，李臻品一下子惊得脸色惨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指……指纹？”
　　崔昌武说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指纹吧。”
　　崔昌武从旁边的纪检干部手上接过一份今天的天津日报，递给了李臻品。
　　那报纸上头版头条就是介绍指纹和“摁手印”的关联和区别，介绍指纹取证手段，介绍津国公发明指纹取证的重大意义。
　　李臻品看完了那一篇报道，已经是面无人色。
　　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脸上顿时泪如泉涌。


第0760章 凶手
　　“李臻品受贿十数万两，造成钢铁镇厂房垮塌压死三十多人。如今赃物已经查获，证据确凿，李臻品已经被押入大牢了。李有盛你还要负隅顽抗么？”
　　坐在纪检组的临时看守所中，崔昌武在敲打李有盛。
　　李有盛脸上挂着两行浊泪，根本不回答崔昌武的话。
　　李有盛知道，李臻品的命是保不住了。
　　这个时代的一两银子在天津可以购买八十多斤米面，相当于后世的大几百块钱。十数万两银子，就相当于后世的几千万人民币。这样巨额的受贿，在李植领下的官员中是第一次，也是最恶劣的一次。
　　这样的案件，足以让李家蒙羞，让素来在一镇四省颇有名望的李家声望下跌。
　　以李植的强悍作风，出了这样的大案是不可能不严办的。李臻品这样挑战李植的法治和公德，性命是不可能保住了。
　　李臻品的案子水落石出后，崔昌武开始追查柳一同的命案。既然已经确定了钢铁镇工程部是由李臻品控制的，那柳一同就只是一个幕前傀儡，根本就没有道理畏罪自杀。崔昌武高度怀疑这柳一同是李有盛派人谋杀的，为的是灭口。
　　李有盛擦了擦眼泪，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显然，人老成精的李有盛不准备交待自己的事情。他作为李家“族长”，或者说在李植崛起之前的前族长，即便是崔昌武也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他刑讯逼供。而这桩命案涉及的人证和物证，李有盛认为崔昌武根本得不到。
　　此时李有盛多说一句话，就是多给崔昌武一点线索。他打定主意不发一言，只要熬到大年初五，就可以离开这个看守所。
　　只要出了这个看守所，李有盛就还是李家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崔昌武杀了李有盛的唯一孙子，这个仇不可能不报。李家人和崔家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崔昌武从李有盛的沉默中感觉到了浓浓的杀气，不禁有些紧张，吸了口气。
　　面对李有盛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物，即便是崔昌武也感觉到危险。要不是有津国公和姐姐崔合在后面撑腰，要不是有津国公的指纹收集器械，崔昌武根本不敢严审李有盛。
　　崔昌武见李有盛一声不吭，无奈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纪检组的一个组长走了上来，在崔昌武耳边说道：“总长，在柳一同尸体的脖子上发现大量指纹，分析下来基本上肯定是一个人的，柳一同是被人勒死的。”
　　崔昌武眉头一皱，又看了看李有盛。
　　崔昌武故意大声说道：“我就知道是勒死的！如今这桩命案已经定性为凶杀，绝不是自杀！”
　　崔昌武想吓一吓李有盛，看能不能吓倒这个老头，让他老实坦白。但李有盛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崔昌武觉得李有盛仿佛胜券在握，冷哼了一声，挥手说道：“开始查对，把李有盛家家丁和仆人的指纹和凶手的指纹查对，一个也不能漏。”
　　那个组长大声唱喏，便下去对验指纹了。
　　崔昌武站了起来，在李有盛的班房中来回走动。他时不时看一看李有盛，想从李有盛的脸上看出一些破绽，却发现这个老人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只是时不时在拭泪。
　　崔昌武皱了皱眉头，走出了班房。
　　走到忙碌比对指纹的纪检组干部身边，崔昌武问道：“有结果吗？”
　　几个干部都是懊丧地摇头，说到：“总长，李有盛的家丁和仆人全对了一遍，没有符合的指纹。”
　　几个干部忙了好久结果却是白忙，有些沮丧，呆在那里看着崔昌武。
　　崔昌武旁边的那个组长说到：“总长，昨天录口供的时候，李家的仆人说家里有两个身手最好的家丁前些天就离开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崔昌武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知道毫无疑问这两个家丁就是杀死柳一同的凶手。然而此时两人已经逃走，想抓两人来审问或者验指纹都已经不可能。
　　崔昌武转头看了看李有盛。李有盛仍然坐在班房里为孙子流眼泪，似乎丝毫不为自己身上的命案担心焦虑。崔昌武见李有盛的模样，知道这个权势极大的老人必然有后手，说不定杀人凶手已经被“消失”了。
　　李有盛既然能把承包商黄家人运到南方去，自然就有本事运走两个家丁。天大地大，鬼都不知道这两个家丁逃窜到哪里去了。
　　不过李有盛却不了解李植的手段。
　　崔昌武走回到李有盛的班房中，敲了敲李有盛面前的桌子，说到：“李有盛，你以为把两个家丁弄走，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么？”
　　“你以为指纹一定要在嫌犯身上录取吗？”
　　听到崔昌武的话，李有盛眼睛里突然闪过一片慌张。他终于停止了流泪，惊疑不定地看着崔昌武。
　　崔昌武大声问道：“李有盛的这两个家丁住哪里？”
　　那个小组长赶紧答道：“住李家宅邸旁边的小别墅里，两个家丁没有成亲，共用一套小别墅。”
　　崔昌武点说说道：“好得很！”
　　“这别墅里的家具上肯定到处都是两个家丁的指纹。你派人去那里面取指纹样本来！和受害者脖子上的指纹比对！”
　　听到崔昌武的话，李有盛终于慌张起来。
　　他慌张地看了看班房的四个角落，似乎是想逃跑。但看到班房外面强壮的纪检组干部，他又分毫不敢动。
　　最后李有盛咬紧牙关，朝崔昌武说道：“崔昌武，你杀我李有盛，你知道会有多少李家人恨你么？”
　　崔昌武淡淡说道：“如果津国公控制不住李家人的仇恨，李家人也就无法无天了，那一镇四省要不了多久就要垮。我崔昌武相信大多数李家人是秉公执法的，更相信津国公的手段，相信津国公会把李家人收拾服帖。”
　　“为了国公爷的事业，我崔昌武承担一些屑小不敢暴露的仇恨，倒也无妨。”
　　很快，外出搜集指纹的干部就跑回来了。
　　“对上了，总长，指纹对上了，凶手是李家的家丁！”
　　李有盛听到这句话，知道自己的老命保不住了。他抬头看向了班房的天花板，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第0761章 法庭
　　范家庄的法院中，李有盛的案子正在进行最后宣判。
　　李有盛和李臻品的案子经过纪检组的审查，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纪检组本身是没有权力处决犯人的，纪检组将掌握的证据交给了范家庄中级法庭，由中级法庭审定李有盛和李臻品的罪责大小，刑法轻重。
　　法庭经过多次庭审，由纪检组和被告分别提供证据，确认被告的有罪与否。经过几次庭审后，法庭宣判。然后如果要枪毙、杖打或者鞭笞，则由执法部门执行。
　　这是李植制定的一整套法律流程，基本和后世的制度类似，让各个部分各司其职，防止单个部门权力过大扭曲法律程序。
　　今天是大年初七，经过三天的庭审，今天是正式宣判的日子。素来冷清的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观众。
　　这些观众不是普通的观众，全是李家的官员。现在正是过年期间，李家的官员全部在天津过年，人头很齐。此时李家的老族长要被判刑，李家的官员们都来法庭观看法官如何宣判。
　　不过这些“观众”的来头实在太大，其中不知道有多少知府、知州。从法官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旁听席上一片片红色或者青色的官袍，一顶顶黑色的乌纱帽，压得法官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崔昌武和几个纪检组的官员也坐在旁听席上，不过他们来晚了，没占到好位置，只在诺大的法庭边角上坐着。
　　本来这个案子如今已经有了结果，结果就写在法官的判决书上。毫无疑问，受贿数额十分巨大的李臻品是死刑。雇凶杀人的李有盛试图干扰法律，按律也该论死。但法庭的法官看着旁听席上的李家人，却无论如何不敢念出那短短几行字。
　　尤其是李有盛的判决，法官无论如何不敢读。
　　李植学习后世的制度，力保法庭系统的独立性，严禁官员干涉司法。前面几次有地方官企图左右法庭判决，都被李植重罚。所以在一镇四省地境上，寻常的案子法官是有高度独立性的。
　　但是李有盛的案子不一样。
　　李有盛是李家的老族长，当年是李有盛写着各个李家子弟的名单，将这些李家子弟塞到李植麾下的，光是这份人情就够李有盛吃一辈子了。此时台下的李家官员们哪个不念李有盛的人情？
　　法官也是人，是个小官。比起台下那些动辄管理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大官，法官的官位就实在太小了。而且四十几个李家官员坐在那里，看着法官的目光都不太对劲，似乎是警告法官不要轻举妄动。
　　正月的寒冷天气里，法官看着手上的判决书，竟流了一头的冷汗。
　　法官求援似地看向了崔昌武。
　　崔昌武在座位上挪了挪，朝法官点了点头。
　　法官顿时感觉压力轻了些，又看了看手上的判决书。
　　就在法官准备念出判决的时候，突然发现李家人不少人都集体怒视崔昌武，其中不乏一些知府高官。显然，李家人对“做小动作”的崔昌武十分不满。
　　崔昌武面无表情，看也不看那些怒视他的李家人。
　　法官看着旁听席上的形势，觉得不对劲。他身子一哆嗦，说道：“鉴于本案案情复杂，影响巨大，本法庭……本法庭将召集其他法官共同重审本案，休庭三十分钟。”
　　听到法官的话，崔昌武十分诧异。在这样的铁证面前，这个法官居然害怕李家人的压力，退缩了。
　　就连坐在被告席上的李有盛也是有些惊讶。他回头看了看旁听席上的李家人，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崔昌武身边的纪检组小组长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且慢！我熟读津国公的法庭程序，从没听说哪个案子是要所有法官一起重审的，这是哪来的规矩？”
　　那个法官是想找其他法官一起承担李家人的压力，使的这一招确实没有前例。法官听到纪检组的人质问自己，吓得脸色发白。他也怕得罪了纪检组，害怕哪天自己就被崔昌武以什么罪名拿下了。
　　他站在法庭上进退不得，十二分地局促。
　　立即有忍不住的李家人站了出来。山东馆陶的知县李高材大声喝道：“崔昌武！你们纪检组还要控制法庭么？”
　　那个纪检组的组长叫作许大集，却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他迎着那个知县的喝问骂道：“明明是你们这些官员在这里吓唬法官，倒是恶人先告状，说我们纪检组控制法庭了？”
　　李高材怒道：“你个纪检组的鹰犬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吓唬法官了，我们说一句话了？法官说要重审，自然有重审的道理！你们纪检组管得着吗？”
　　所有李家人都看向了崔昌武，看着李植的小舅子。
　　崔昌武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一个法官负责一个法庭，天津没有召集其他法官会审案子的规矩！”
　　李家的官员们被冷面无情的崔昌武顶得说不出话来。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国公爷的小舅子，李有盛是我们李家的老族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给我们李家一个面子，就放李有盛一马吧！”
　　李家人听到这话，都齐齐看向崔昌武。就连法庭上的法官也看向崔昌武。显然，只要崔昌武此时后退一步，李有盛的死罪就可以免掉了。
　　崔昌武被四十多个李家人盯着，咬了咬嘴唇，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关键时刻，法庭的后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句带着几丝愤怒的声音从所有人背后传来。
　　“谁说要放李有盛一马的？”
　　众人回头一看，看到了李植带着李兴和李老四推开了法庭大门，走进了法庭。
　　津国公来了！
　　一众官员吓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全部跪在了地上。
　　地上顿时跪了一地的官员，远远看过去只看到一片黑色的乌纱帽。
　　李老四也面带不快，大声朝地上的李家人大声问道：“法大？还是人情大？津国公月月和你们讲的法治，讲公德，你们都还给津国公了？”
　　跪在地上的李家人不敢说话。
　　李植冷哼一声，一甩官袍前襟，坐在了旁听席的最前面。
　　“法官，本公就坐在这里，只要你按法律来办，最后怎么判本公都支持你！你还要不要召集其他的法官重审本案？”
　　那个法官吓得浑身哆嗦，答道：“不，不用，津国公明鉴，本案证据确凿，已经有了判决。”
　　李植淡淡说道：“好，那你就念吧。”
　　法官看了看跪地不敢起来的李家官员们，咬牙举起了判决书，大声念道：
　　“范家庄居民，钢铁镇工程部副总管李臻品，受贿数额十分巨大，造成三十五人死亡，依《大明律》‘津国公修正案’第十一天，论死！”
　　“范家庄居民，范家庄大总管李有盛雇凶杀人，为李臻品隐瞒罪行，行为十分恶劣，影响巨大。依《大明律》‘津国公修正案’第一百四十七条，论死！”
　　“大年初十，在范家庄中心刑场行刑。”
　　听到法官的判决，旁听席上跪着的李家官员们抬起头来对视了一阵，一个个满脸的无奈。
　　到了最后，李有盛还是死刑。
　　被告席上的李臻品泣不成声，李有盛闭上了眼睛，已经说不出话来。
　　崔昌武舒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李植扫视了地上的官员们一眼，点头说道：“好，法官是个懂法的，判得好！”


第0762章 枪毙
　　正月初十的范家庄中心刑场，人头耸动。
　　天上飘着几片细雪，落在刑场周围的房屋上。上次的大雪已经化了，今天的新雪在黑色的瓦顶上点缀出几块白色，分外好看。
　　今天要枪毙的可是大人物，百姓们在人群中议论纷纷。
　　李臻品就不说了，就是老百姓口中的“大王爷”，是家喻户晓的霸王。据说有一次在醉仙楼吃酒没有位置，李臻品直接上去把一桌百姓拎起来赶到了外面去。这样的人被枪毙，百姓自然是拍手称快。
　　不过范家庄大总管李有盛的枪毙倒是让百姓们很意外。这些年范家庄的市容和所有的民用品工厂都是李有盛在管，整体说起来管得还是不错的，不曾出什么纰漏。报纸上说他雇凶杀人，帮助罪犯潜逃，因此犯了死罪。
　　百姓们都知道，说一千道一万，这李有盛都是为了保孙子李臻品的命。人老了又只有这一个不肖孙子，总归会被孙子带进沟里。
　　当然，说到底是李有盛私心太重。他明知道李臻品不是个好东西，若是当初就不让李臻品出来做官，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百姓们都有些唏嘘。
　　不过津国公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气势，还是很让范家庄的百姓们感动。李臻品这样的霸王被枪毙，以后范家庄就再没有人敢知法犯法。
　　行刑台下面还有一些穿着官袍的官员，李家的有，郑家的有，平民出身的也来了。李有盛是一镇四省有数的大人物，李家的老族长，枪毙这样的大官大家自然都要来看看。
　　午时时候，李植带着李兴和李老四走上了观刑台，后面还跟着笼着手的二叔李道。李道犹豫了一小会后，在李有盛案件上最后还是站在了李植这一边。这样的结果自然很让基层的李家官僚失望，因为他们本来还以为至少李道会站出来维护“家族利益”。
　　李道也不发声，就没有一个高层为李家人代言了，李家的小官吏们有种万马齐暗的感觉。
　　李植后面还带着郑开成、郑元和郑晖，郑家的高层也来见证这一场行刑。再后面还有平民代表钟峰和韩金信。显然，枪毙李有盛不是李家人自己的事情，关系到李植麾下整个体系的纪律和廉洁。
　　李植带着一众高层官员坐在观刑台中间，等了一会。等到钟塔上的分钟走到十二点整，李植才挥手说道：“行刑吧！”
　　“时辰已到！”
　　行刑台上，李臻品还在一抽一抽地哭泣，仿佛有满腹的委屈。一个刑警举着步枪走到了李臻品身后，将步枪对准了李臻品的后脑勺。
　　李臻品嚎啕大哭。
　　“啪”一声脆响，李臻品往前一翻倒在了血泊中，一下子就死透了。
　　场下的百姓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杀得好！”
　　“范家庄的霸王死了！”
　　“范家庄再没有贪官了！”
　　看到唯一的孙子被打死，李有盛再也没法笔直跪住，无力地伏在行刑台上。
　　一名高级刑警走到李有盛的前面，大声说道：
　　“津国公有言：所有的权力和利益都属于百姓。一镇四省的所有官员，都是为了维护百姓的利益而存在！官员的高官厚禄，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维护社会秩序。一旦官员违背了这个出发点，就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有盛位列范家庄大总管，知法犯法罪不可赦。今日枪决于此，以正视听。”
　　范家庄的百姓们听到这个刑警掷地有声的话语，激动起来，高喊口号：
　　“津国公英明！”
　　“津国公！”
　　“英明！”
　　一个刑警走到了李有盛的身后，啪一声摁响了扳机。
　　李有盛身子一抖，倒在了高呼津国公的几千百姓眼前，再也没有爬起来。
　　……
　　五月十一的国公府大殿中，一镇四省的官僚几乎全部到齐，各自穿着鲜艳的官袍，按照文武两班立在大殿的左右。
　　如今还没有到元宵节，大年还没有过完，各地的政务不忙。趁这个机会，李植召见一次下属官僚，算是开一次大会，说明一些基本的政策。
　　此时李植还没有到场，大殿里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多数人议论的都是昨天在范家庄枪毙李有盛的事情。
　　众人都有些感慨，李有盛堂堂范家庄大总管，李家的前族长，影响力那么大的人物，犯了法说杀就杀了。
　　上个月，李有盛还是前呼后拥的实力官僚，影响力惊人，就连巡抚、总兵见了他也要避让三分。今日，已经成为了黄泉路上的鬼魂。
　　这血淋淋的案例，让众人都道津国公的法律摸不得。连李有盛违法都被枪毙，还有哪个敢铤而走险知法犯法？
　　而且津国公的手段通天，为了侦破李有盛的案子发明了指纹破案法。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手段被发明出来？恐怕哪位官僚只要让国公爷盯上了，那迟早是要倒霉的。
　　当然，也有一些官僚认为李有盛的死不是犯法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李有盛以李家族长自居，居然敢调动李家的资源对抗国公爷。要知道李家的族长现在毫无疑问是津国公李植本人，津国公需要李家人团结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而李有盛却另立山头。
　　李有盛这是犯了大忌。
　　没有了“族长”李有盛，李家才算是真正变成津国公的李家，如指臂使。
　　不过这种想法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却没一个人敢说出来。
　　过了十分钟，亲卫连连长站了出来，大声喊道：“国公到！”
　　众官赶紧站好队列，等待李植的出来。
　　李植身穿国公麒麟官袍走了出来，看了看大殿中的麾下官员们，坐在了主位上。
　　百官齐声拱手大喊：“我等见过津国公！”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今天我召集大家来大殿，是讨论加强公德教育的问题。”
　　“现在我们基层的干部都是在中学中熏陶过的，公德意识很强。但是在我们一镇四省的高层，也就是我们的功勋、元老们，却没有接受过公德教育，私心很重，公德心薄弱。”
　　“一到关键时刻，官员的私心就压倒了公心，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最显著的表现，就是昨天的李有盛和李臻品！”
　　“李姓的官员从崇祯七年就追随本公，如今大多身居高位，亟待加强公德教育。我决定，要组织所有李家的官员好好地补一补公德课。把为社会牟利而不是为个人牟利的思想学到心里，印在脑子里，刻在骨子里。”


第0763章 福尔摩沙步枪
　　“李家的所有官员，每日下班后赴当地的中学进修公德课，为期一年半。最后学习的成果列入政绩考核中。学得不好的，一律降职处理。”
　　李家的官员们听到李植的话，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半响。
　　这下这一年半白天当官晚上当学生，平日里政绩要考核，上课成果也要考核，没一处能懈怠，可要累死了。
　　不过这次李有盛杀人一案证据确凿，不是李植随意编排。所以李家人虽然一个个都暗道倒霉，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李植的不是。
　　实际上，李植这次把李有盛的案子办得十分漂亮。五日之内拿出铁证，办掉了买凶杀人聚众闹事的李有盛，这让李植的威望更上升了一步。不但李家人不会因为要去学公德而有怨言，就连那天跟随李有盛闹事而被解职的十几个官员，恐怕都口服心服。
　　因为李植是用法律和证据在说话，是为了一镇四省的秩序在说话。李植的铁血无情，说到底是为了一镇四省所有人的利益。
　　李植看了看李家的官员们，又说道：“这次李家人的公德学习，设立一个学习委员会监督最后的学习成果。这个委员会由李老四担任秘书长，李兴和李道担任副秘书长。”
　　听到李植的话，李家人对视了一阵，知道李植这是在布局李家人的内部结构。
　　正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任何一个组织一旦大了，自然就会出现小山头小派系。实际上，即便上完全没有私心的人群，也会因为世界观价值观的不同分为各种小团体。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政权中是没有派系或者党派的。
　　哪怕李植反复用公德思想教育官员们，但在李植麾下这么多官员中，还是会出现派系，这是必然的。
　　李家人就是一个天然的派系，哪怕李植把老族长李有盛办了，李家人还是会因为血缘聚集在一起。
　　与其让李家人自己选出一个派系领袖出来，担心这个领袖是否完全服从李植，倒不如由李植给李家人树立一个领袖。
　　李老四颇有大局观，而且知恩图报，对李植忠心耿耿。李植处处提高他的威望，让他成为李家人的领袖，对李植控制住李家人有很大的助益。再加上二弟李姓和二叔李道这两个知进退的人在旁摇旗呐喊，相信李家人最后都会团结在李植身后。
　　听到李植的任命，李老四沉思了一阵。
　　最后他拱手出列，大声说道：“李老四谨遵命，愿率李家全族人学好公德课，让李家人成为国公爷的中流砥柱。”
　　李家的官员们也基本领会了李植的意思，纷纷出列唱道：
　　“我等必会听从李老四，学好公德课！”
　　“愿奉李老四为首！”
　　李植看了看配合自己的李家人，点了点头。
　　站在一边的辽东巡抚郑元看到这一幕，和郑开成、郑晖对视了一眼。
　　李植五天之内拿出铁证，以雷霆手段打掉了李有盛为首的小山头，看得众人口服心服。如今众人都纷纷表示对津国公的服从。李家人都表示接受这个结果了，郑家人不能不有所表现。
　　这次李有盛的案子反映出来功勋元老公德心的缺乏，既然李家人缺，那么郑家人也会缺。国公爷有意让功勋元老们去学公德，那郑家人就该主动站出来要求补课。
　　郑元咳嗽了一声，拱手出列，大声说到：“郑家所有官员，也愿意在晚上参加当地中学的公德课教育，加强对国公爷治政方针的理解。”
　　郑开成和郑晖跟着郑元出列，说到：“我等愿参加公德课教育！”
　　李植看了看郑元，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但是其他官员目睹了李植办的漂亮案子后，也急于向李植表明自己的忠心。
　　钟峰突然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国公爷，我们这些李家郑家之外的官员，也该学一学公德课！”
　　……
　　正月十六，史可法看着那个一头金发的红夷枪匠巴斯滕，抚须不语。
　　红夷的“福尔摩沙”舰队司令阿德尔伯特这次又给史可法带来了一份重礼。实际上，史可法想都不曾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重要的礼物。
　　荷兰人给史可法送来了米尼步枪的制造方法。
　　当然，荷兰人不把这步枪叫作米尼步枪。从李植的子弹中悟出米尼步枪的秘密后，荷兰人把这种武器称为福尔摩沙步枪——荷兰人始终念念不忘被李植抢去的台湾岛，所以寄希望于这种新式步枪能够帮助荷兰人夺回远东的殖民地。
　　当然，荷兰人知道，凭借联省共和国在远东的那几千人，是无法击败李植的。即便把整个东印度公司的几万士兵全部调到明国来，恐怕也打不过李植。
　　所以荷兰人必须另辟蹊径。
　　放眼远东，如今有实力挑战李植，只有江北军了。而且荷兰人已经和江北军合作过一次，自然不介意再联手一次。
　　枪匠巴斯滕瞄准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人形靶子，摁下了扳机。
　　“啪”一声，福尔摩沙步枪枪膛中喷出火焰和白烟，远处的靶子应声而倒。
　　史可法眼睛发亮，哈哈大笑，从巴斯滕手上接过了那把步枪，上看下看。
　　这种新式步枪可以媲美李植的步枪。虽然史可法不知道为什么李植的步枪可以打二百五十步，但是显然那样的射距意义不大。在重甲的江北军面前，李植的步枪只有冲进八十步的距离上才能杀伤。
　　而李植的大兵只穿着薄薄的单层钢甲，线膛枪在很远的距离就能杀伤虎贲军。拥有这种“福尔摩沙步枪”，江北军在武器上就基本上不差于李植的虎贲军了。
　　因为双层重甲的大量装备，江北军的装备甚至超过虎贲军。
　　史可法将步枪给左良玉看了看。
　　燧发枪机的结构倒是很简单，不过左良玉稍微扳了扳那弹簧，就说到：“本兵大人，我们的枪匠恐怕做不出这样的枪机。”
　　阿德尔伯特是个傲慢的荷兰人，作为一个舰队司令，他很厌烦于和远东的黄种人说话。实际上，在他眼里黄种人是下贱的人种，都是荷兰人的奴隶。在巴达维亚，闯南洋的中国人都是荷兰人随意驱役的下等人，甚至不高兴时候杀死几个都没问题。
　　但是迫于形势，他又不得不和黄种人江北军联手，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们自然是不会做的，这是白种人发明的……”
　　阿德尔伯特本想说这是白种人发明的武器，但他突然意识到锥形子弹是荷兰人从李植那里学去的，一时语塞。他话说到一半，转口说道：“我们会派十个工匠来教你们怎么做枪机，怎么拉膛线。”
　　史可法将步枪还给巴斯滕，沉声问道：“那么，你们想要什么呢？”


第0764章 仁义
　　荷兰舰队司令阿德尔伯特个子很高，他傲慢地环视了一圈校场周围的环境，这才对着史可法说道：“我们东印度公司要明国南方开放海禁，允许我们的海船任意停泊在明国南方的任何一座城市，购买生丝和瓷器。”
　　翻译官把荷兰舰队司令的话转译给了史可法。
　　史可法听到荷兰人的话，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头。让史可法担心的倒不是生丝贸易的问题，而是荷兰人的烧杀劫掠。
　　荷兰人不是善类，自从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到达大明的海域后，这支从极远欧洲来的力量就从没有放弃欧洲人最擅长的手段——掠夺。也许是在美洲、非洲、东南亚和印度洋上欺凌当地土著习惯了，荷兰人对待中国人的手法也是烧，杀，抢。
　　广东和福建沿海一带的百姓，不知道多少人被荷兰人抢过。荷兰人从来不屑于花钱入港补给，总是在沿海地带抢劫百姓的猪羊粮食。
　　但是对于江北军来说，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比起荷兰人偶尔的烧杀掠夺，显然战胜李植的事情更加重要。大明的官军也烧杀掠夺，一些官军甚至动辄杀死手无寸铁的百姓杀良冒功，比如左良玉军，然而朝廷却从不惩罚。在大明，只要死的不是士绅，就不是事情。
　　史可法只是稍微考虑了几秒，就点头说道：“可！我会书信各地的主官，立即允许红夷的船舶停靠在南方各港贸易。”
　　阿德尔伯特听到这句话后十分高兴。对于荷兰人来说，中国的生丝贸易可以说是远东最大的一宗收入。失去台湾大员的据点后，荷兰人一年的贸易利润损失是以百万两计算的。这直接造成了东印度公司股票价格的暴跌。
　　如果能重新打通大明的贸易，东印度公司将收益巨大。
　　阿德尔伯特感觉自己和黄种人的对话有些收获，倨傲地抬起了下巴，又说道：“其次，我们要福尔摩沙！”
　　福尔摩沙就是台湾，对于史可法来说，台湾是李植的领地，和士绅没有任何关系。把台湾割让给红夷，完全是慨他人之慷。
　　想也不想，史可法就说道：“可！只要能打败李植，我们就把台湾让给红夷。”
　　见自己的两个要求都被答应了，阿德尔伯特高兴起来。
　　“第三，我们要在珠江入海口东岸和长江入海口南岸建立两个贸易殖民地。”
　　听到阿德尔伯特的这句话，史可法身后的大明武将们都有些变色。和前面两个要求不同，这第三个要求是直接要从大明的疆域上割出两块地方去。说轻了，这是引狼入室。说重了，这是弃土失疆。
　　众将都看向了史可法。
　　史可法感觉到了众将的目光，抚了抚胡须。
　　其实史可法并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虽然在历史上他确实在扬州死守了，但是那只是他代表士绅阶级捍卫士绅的利益。要知道，在满清南下之前，史可法实际上是“联虏平寇”政策的极力推动者。
　　也就是说，在真实的历史上，在南明政权面对陕西的李自成和占据北京的满清这两个敌人时候，史可法却力主要联合外族满清攻打李自成。
　　在满清刚刚进入关内，立足未稳尚显脆弱的时候，正是史可法的“联虏平寇”，让南明和大顺不能联合在一起驱逐胡虏。可见史可法并不是把民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史可法最恨的，还是威胁士绅利益的流贼。
　　对于代表士绅利益的南明朝廷来说，奄奄一息退守陕西的流贼是死敌，而摧枯拉朽，眼看就要把天下汉人变为奴隶的满清却是可以团结的盟友。这是无比荒谬，却又真实可叹的历史。
　　当然，在李植穿越后，史可法最恨的就是李植了。李自成虽然可恨，但只能在灾区活动。而李植势不可挡，大有横扫天下士绅的势头。
　　既然历史上的史可法可以联合占据北京的满清，宁愿放弃整个华北平原都要讨伐士绅之敌李自成。那么对于此时的史可法来说，放弃珠江和长江边上的两个小地方换取红夷极为重要的新式步枪，自然是毫无悬念的选择。
　　果然，史可法思考了一会儿，就说道：“澳门的弗朗机人对大明颇有助益。红夷愿仿效弗朗机人，可！”
　　阿德尔伯特见史可法答应了自己三个条件，抬起头来哈哈大笑。他傲慢地拍了拍史可法的肩膀。
　　“江北军，可以！”
　　史可法对红夷的不礼貌有些不快，但却没有发作。他对左良玉说道：“我这就去给各地的官绅写信，搜罗南方所有的火铳匠人到南昌府，开始制造新式步枪。”
　　……
　　乾清宫里，天子朱由检看着河南来的奏章，皱眉不语。
　　上一任河南巡抚高名衡已经被李自成抓住，在开封城中被拷掠而死。新任的河南巡抚叫作张仁桂，带着十万疲惫不堪的边军退守黄河以北。
　　张仁桂上奏章来说，李自成最近几个月积极备战，在各地准备器械武器，准备攻打同样年景不好的陕西。
　　这个消息让朱由检眉头紧蹙。
　　李自成占领河南，已经让朱由检很揪心了。李自成在河南打出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均田免赋，迅速赢得了最底层农民的民心。如今黄河以南的河南不但再没有战乱，反而出现了青苗连绵的景象。
　　可以预料，到了明年冬小麦收获的时候，河南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在李自成治下实现了温饱。
　　讽刺的是，在士大夫和天子共治的大明，百姓流离失所易子相食。士大夫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这些道德不但不能治国，反而要吃人。
　　但在四处劫掠杀人如麻的李自成麾下，农民们却能安心耕作。李自成残忍好杀，血洗士绅，却能活一方百姓。
　　如果让李自成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大明各地的百姓都要踊跃打开城门迎闯王。朱由检突然有些焦虑，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什么。
　　朱由检突然想到了李植在天津和山东宣传的“公德”。似乎因为这个公德，天津和山东的形势是蒸蒸日上，百姓活得一日强过一日。
　　朱由检隐约觉得，只有这个“公德”能够抵挡李自成的“均田免赋”。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朝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你说说看，到底忠孝仁义才是道德，还是津国公的公德才算是道德。”


第0765章 时机
　　王承恩转了转眼睛，拱手说道：“回皇爷，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忠孝仁义那是做人的良心，但津国公的公德，奴婢却不太明白。”
　　王承恩前半句虽然说他不明白，但后半句却说得明白，他是个信奉忠孝仁义的人。对于公德，王承恩显然了解不多。
　　朱由检看着乾清宫的大门，思考了一会，叹了口气。
　　“正如津国公所说，忠孝仁义是私德。讲究忠孝仁义，则国家的各个地方都会稳定。因为归根到底所有的权力都是皇家的，官员的一切都是皇家给的。官员私德好，就会对皇家感激，皇家的利益就会稳固。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家，都极为看重儒家。”
　　“所谓科举，考的就是儒家的忠孝仁义，也就是从民间选拔私德最好的人，把高爵厚禄都给他。希望他能感恩戴德，拱卫皇家的利益。”
　　听到天子的话，王承恩感觉天子似乎对儒学开始不满了，竟把圣人大道说得这么赤裸裸。不过王承恩脸上不敢表现出惊讶，只是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然而这样的道德，却控制不了朝纲的败坏。儒生出身的官员知道忠孝仁义，但却丝毫没有公德心。在地方上巧取豪夺，在朝廷上结党营私，拿熟人的好处欺压不相熟的人都是家常便饭，只要不违反忠孝仁义，这些官员破坏起规矩来毫无负疚感。”
　　“时间一长了，整个国家规矩败坏，士绅鱼肉乡里。底层百姓被欺负得活不下去了，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这就是在河南和湖广发生的事情。”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话，若有所思。
　　天子又说道：“公德则恰恰相反，公德不讲究礼尚往来，只要求为政者做对家国有益的事情。这样一来，官员对主家的忠心就没有那么坚固了，如果主家不能在能力和道德上出类拔萃，不能造福国家，官员甚至会对主家不满。”
　　“只讲公德，会让当权者的处境十分艰难，让主家的地位不稳定。所以历朝历代的皇家，没有一个提倡公德的。”
　　王承恩恍然大悟，拱手说道：“皇爷明鉴！”
　　“但是讲究公德，可以富强国家，让百姓丰衣足食啊。保护百姓的合理利益变成道德，贪腐纳贿破坏规矩就变得令人不齿，国家上上下下都会秩序井然欣欣向荣。”
　　朱由检顿了顿，说道：“朕日日看《天津日报》《山东日报》，知道这就是在天津、山东和关外三省发生的事情。”
　　王承恩见天子说得如此言之凿凿，不禁动容。他想了想，说道：“皇爷，那若是如今在天下推崇公德，会不会对平贼形势有所助益。”
　　朱由检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说道：“积重难返啊！”
　　“如今天下名为朕一人所有，其实都掌握在士绅手中。朕若是突然祭出公德，恐怕不但不能形成风潮，反而会激起士绅的怒火。南方若是抗税，北方的边军如何维持？”
　　王承恩听到朱由检的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由检摇头说道：“只有像津国公这样和士绅搏命，才有可能以公德为纲。”
　　朱由检吸了口气，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而是又举起了河南巡抚张仁桂的奏章。
　　“闯贼要攻陕西，陕督孙传庭何言？”
　　王承恩从旁边的一堆奏章里抽出孙传庭的奏章，说道：“皇爷，孙传庭说闯贼如今气势如虹，如果让闯贼进入陕西，则陕西全境必然糜烂一片。孙传庭愿以陕兵六万出潼关，携黄河以北的十万剿贼边军在河南围剿闯贼。”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沉吟了许久。
　　然后他说道：“善！加孙传庭兵部尚书，总督陕西、山西、南直隶三省兵马戎政。从内库银中拨五十万两给孙传庭做军资，让他出关剿贼。”
　　……
　　朝鲜汉城昌德宫洗马殿中，朝鲜国王李倧焦虑地坐在王座上，有些坐立不安。
　　李植派人送来了新的命令，要朝鲜举国上下兴建三百间小学，在小学中传授汉字书写和算术。再建一百五十所中学，在中学中教授公德课，教授中国历史。
　　李倧当然不愿意按照李植的要求去做。
　　如今朝鲜国已经被李植剥夺了全部的军队，可谓是一个光杆国王。如今李倧所有的，只剩下李氏朝鲜立国几百年形成的威望而已。
　　现在朝鲜已经有了李植设立的《朝鲜日报》。但是识字的两班贵族排斥这种报纸，不识字的百姓看不懂报纸，报纸的影响力不大。总体来说，目前的朝鲜人还是只知道朝鲜国王。
　　但是学校就不一样了。如果学校大规模铺开，孩子们就全部识字了，报纸的影响力就会深入各家各户。而且如果让李植的老师在学校里对少年人洗脑，要不了几年恐怕朝鲜人就要变成明国的一部分了。
　　如果朝鲜完全被李植吞并，恐怕李倧这个国王也当不了了。传承几百年的李氏朝鲜，将灭亡在李倧手上。
　　洗马殿并不是大殿，只是一个办公的房间，此时房间里只站着三个人。议政府领议政朴大景看到李倧在王座上的焦虑模样，拱手说道：“殿下，我以为情况并未到了那么差的时候。”
　　李倧抬头问道：“如何？”
　　朴大景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殿下，李植虽强，但他的敌人实在太多。大明的士绅，大明的流贼，西洋的荷兰人，甚至东洋的日本人都是李植的敌人。”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李植是和以前任何人完全不同的一个势力。他是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的。李植每强大一分，其他势力的生存空间就会被压制一分。”
　　“大明的士绅，那么糜烂的一群人，在李植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励精图治，练出十六万江北军出来。”
　　“即便是乌龟急了也要咬人。我看再过些时候，只要有一个契机，恐怕李植四面八方的所有敌人会联手起来攻打李植。到时候即便以李植之强，恐怕也无力招架。”
　　“我们朝鲜，只需要静待那个时机便可！”


第0766章 牙膏
　　李倧看着议政府领议政朴大景说道：“然而我朝鲜的兵马已经全部被李植遣散。就算天下有变，我们也没有实力和李植角逐。”
　　朴大景说道：“大王误也，大王难道看不到两班贵族的家丁们吗？”
　　李倧摸了摸胡子，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家丁们可以为我们所用？”
　　朴大景点头说道：“自然，殿下你看，这些家丁是两班贵族养的死士，一个个忠心耿耿。如今两班贵族被李植劫掠了一番，没被劫掠的两班也把银子全部分发给了农民，这些家丁的好日子大为缩水，这些人一个个都十分仇恨李植。”
　　“再加上李植明文说了以后要取消两班贵族，那这些家丁怎么办？吃什么喝什么？大王你想，若你是这些家丁，你怎么办？会不会恨李植入骨？”
　　“在朝鲜，这些家丁起码有几十万人。这些人个个习武，人人有武器。到时候若是形势有变，大王举起反击李植的大旗，恐怕这些家丁们会像潮水一样涌到大王的麾下，充当重振朝鲜的急先锋。”
　　李倧听到朴大景的话，思索了一阵，欣喜地点了点头。
　　李倧的长子，昭显世子李溰听到朴大景的话，却是十分紧张。他拱手朝李倧说道：“父王，李植实在太强，原先的大清国那么强大都被他屠灭了。我们和平让出王位，恐怕还能依靠以前的财富做一个富家翁。如果和李植作对，恐怕有杀身之祸！”
　　李倧听到儿子的话，十分不满，冷哼了一声。
　　……
　　国公府中，李植正和李兴说话，突然从李兴口中闻到一股臭味。
　　李植想了想，淡淡问道：“李兴，你可有刷牙漱口？”
　　李兴哈哈一笑，说道：“大哥，我每天早上都刷牙漱口，还用了香料店里买的香料做牙粉。但这用盐水刷牙总归没有用肥皂洗澡干净，有一些异味是免不了。”
　　“大哥你今天鼻子怎么这么灵，那些乡野间的农民用不起牙粉，每日只用盐水粗粗一漱，嘴巴里的臭味远比我大哩！”
　　李植看着李兴，觉得自己该弄出一种老百姓都用得起的牙膏了。
　　实际上，大明朝的百姓都知道口腔保洁的重要性。贫穷的百姓会用井水和手指清洁口腔，温饱的百姓用盐水漱口，稍微富裕些的家庭则会购买牙刷。
　　明代冯梦龙辑录的民歌集《童痴二弄》收有一首南方情歌：“吃个镜子来里做眼，编筐着弗得个蓬尘，牙刷子只等你开口，绊头带来里缱筋，眉刷弗住介掠来掠去，刮舌又介掀嘴撩唇。”不仅提到了牙刷，还很形象地描绘了刷牙时的动作。
　　不过明代没有牙膏。
　　最富裕的明人，在牙刷上涂上香料刷牙。明代洪刍编的《香谱》介绍过十几种牙粉，全是香料。比如其中一种：“沉香一两半、白檀香五两、苏合香一两、甲香一两、龙脑香半两、麝香半两，以上香料捣成粉末，用熟蜜调成糊。”
　　用这些香料做成牙粉刷牙，自然能让口腔喷香。李兴所用的，就是这种牙粉。
　　然而虽然用香料盖住口腔的口味，但因为没有把口中的脏污清刷干净，偶尔还是会往外冒臭气。就好比再好的香水也难以完全掩盖狐臭一样。李植刚才一不小心闻到的，就是李兴口中的腐臭。
　　牙齿刷不干净，不但会臭，而且会烂牙齿。这个时代没有口腔医生，牙齿一烂了就没法吃东西，寿命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李兴见李植纠结于口臭的问题，笑着说道：“大哥，你上次给我一盒的牙膏倒是好用。你要是嫌我口臭，就再给我一盒哩？”
　　李植摇头说道：“那是草木灰里面提取出来碳酸钾做成的，产量极其有限。想让千家万户都用上牙膏的话，不能依靠那个。”
　　李兴问道：“那用什么做哩？”
　　李植说道：“我们试着用肥皂和甘油做牙膏。用肥皂做活性剂，用石灰粉做摩擦剂，用甘油做保湿剂，用树胶做增稠剂。”
　　李兴没听懂李植说的一大串材料，只是附和着说道：“那好哩，做出来一定好卖。”
　　李植点了点头，便开始干了。不过这次李植不准备亲自动手，他带着李兴走进肥皂工厂，找来几个肥皂作坊的工匠，把自己设计的制作流程和原材料剂量都告诉给了这些工匠，便站在一边看着。
　　工匠们倒是聪明，只看了一眼李植的清单，就说道：“国公爷这是要生产胶状的肥皂？”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做出来每人赏银子五两。”
　　工匠们都觉得这东西容易，大声唱诺，便出去买原材料去了。过了一会，工匠们就提着树胶回来了。
　　首先是生产肥皂和甘油，这一步倒是轻车熟路，也就是寻常的皂化反应就能生成。油脂和烧碱反应形成高级脂肪酸盐和甘油，只要不进行盐析和碱析，这些粘稠的液体就是混合在一起的。
　　工匠们捞出一些反应产物，在里面加入了磨成粉末的石灰粉和粘稠的树胶，果然就得到了一种含有肥皂和石灰粉的膏状物。树胶不需要放很多，每一盒牙膏中放两勺，就能有很好的效果。
　　工匠们做出了牙膏，十分欣喜，用自己的牙刷在盒子里蘸了一些，用清水刷了刷牙。
　　果然，工匠们刷出了一嘴的泡沫。刷完牙齿那工匠用井水冲去泡沫，咧嘴说道：“国公爷，成了！”
　　李兴跃跃欲试，拿起一把新牙刷也用这牙膏刷了起来，同样是一嘴的泡沫。刷完牙齿，他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说道：“干净，真干净，我还是第一次感到牙齿刷得这么干净。”
　　李兴欣喜地说道：“大哥，把这种牙膏卖给天下的达官贵人，又可以赚一大笔钱啊。若是一盒牙膏卖一两银子，天底下有十万富人使用的话，一年就是上百万的大生意。”
　　李植想了想，说道：“卖给达官贵人，销售要仰赖士绅的支持。如今我们和南方士绅关系紧张，说不定哪天销路就被人断了，太不安全。这牙膏我要卖给百姓，一盒三十文钱便宜卖的话，四省一镇的一千多万百姓一年也要用一、两百万两银子的牙膏，同样是大买卖。”
　　李兴笑道：“那这下好了，这下子百姓都能刷干净牙齿了。”


第0767章 长寿
　　顾老二举起自己的牙刷，在新买的那一筒牙膏上比划了一下。平整的牙膏表面黄油油的，十分好看，让顾老二有些不舍得破坏。但他最终将牙刷压了下去，在装牙膏的竹筒中蘸了一些牙膏。
　　范家庄的百姓富裕，几乎人人都有牙刷。这种用马鬃制作的刷子结实耐用，也不过半钱银子一个。
　　然后顾老二就用牙刷和牙膏在嘴巴里刷了起来，只刷了几下，就一嘴的泡沫冒了出来。顾老二有些好奇自己的样子，跑进卧室找出了家里的镜子，对着镜子看了一下。
　　镜子里的顾老二满嘴的泡沫，像是口吐白沫，看得顾老二咧了咧嘴。
　　这牙膏还真厉害。
　　顾老二把镜子放回箱子，回到了洗手池前面——这种洗手池也是津国公发明的，是用陶瓷烧成的，外面是一个陶瓷脸盆，底下开口连着下水道。因为脏水都顺着底下的口子流到下水道去，所以脸盆上面很干净，让房间里更卫生。
　　不过这种水池没什么技术含量，津国公也没有收取专利费，而是随便民间作坊仿造。因为民间工匠大量生产，所以很便宜，范家庄的百姓几乎家家都装上了。
　　顾老二在水池上面用力地刷起了牙，因为太用力，甚至刷出了几丝血出来。顾老二把牙齿的每个角落都刷了干净，才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到水杯里，漱了漱口。
　　刷完了牙，顾老二觉得嘴巴里干干净净的，无比的舒服。
　　刷完了牙，顾老二走回到客厅里，冲自己大儿子顾为升哈了一口气。
　　顾为升猛地把头扭开，骂道：“爹，你没事来臭我做什……”
　　但一句话没说完，顾为升却停住了。他轻轻地用鼻子在空气中吸了吸，说道：“咦，爹你的嘴巴里倒是一点臭味都没有了？”
　　顾老二哈哈大笑，说道：“没见识过吧？”
　　顾为升说道：“爹你用了什么招数？平日里就算用牙刷狠狠刷，嘴巴也还是会臭的。”
　　顾老二啪一声把牙膏竹筒放在了桌上，笑道：“咱家如今有牙膏了，以后和别人说话时候再也没有嘴气了。”
　　顾为升看着那桌上的竹筒，说道：“这就是前天报纸上说的牙膏？”
　　顾老二笑道：“以后蛀牙少了，牙齿结实了，不至于老了咬不动东西，你爹我要多活几年！”
　　“有这么厉害？”
　　顾老二笑道：“老了咬不动蔬菜，咬不动肉，每天只能喝稀粥，就会缺乏营养弱不经风。牙齿好了，能吃菜吃肉，自然要多活几年！”
　　“我也要用牙膏刷牙！”少年人猛地举起了桌上的牙膏，抓着牙膏就望洗手池旁边跑。
　　顾老二笑了笑，骂道：“就怕少了你的好处！”
　　……
　　南直隶淮安的知府坐在史可法的中军大帐中，对史可法大倒苦水。
　　“李贼的法庭和均赋实在是蛮横无理，淮安如今已经是斯文扫地，有功名的士人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脸面？即便是一个乡间老农，也敢指着士绅的鼻子喝叫！”
　　史可法叹了口气，为淮安知府的境遇感到不公。
　　当然史可法更害怕的是淮安的模式扩大到整个南直隶，甚至整个南方。淮安在李植的法庭和税务局入驻后，去年不但破天荒向朝廷上缴了足额的税收，还一次性把前面三年拖欠的税款全部还上了。
　　据说天子得知此事后连发感慨，赞叹李植的法庭和税务局是利国利民之物。据说天子第二天还在早朝时候让大臣们讨论淮安模式的利与弊，似乎是想试探文官们的态度。
　　结果当然毫无疑问，文官们把淮安模式骂了个狗血喷头，把皇帝的试探打了回去。
　　天子的心是越来越偏向李植的了。
　　史可法有些心不在焉，和淮安知府说了几句，就端起了茶杯。
　　端茶杯的意思就是送客了。史可法在江北军有千头万绪的事务，实在没时间和一个小小知府聊太久。
　　淮安知府笑着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筒出来。
　　“本兵大人，这是范家庄的新物事，牙膏！”
　　史可法诧异地接了过去，看到竹筒里装着粘稠的膏状物体。
　　“这可是我的小吏千里迢迢从天津买来的，如今李贼产量有限，还只在天津售卖。此物极善，蘸在牙刷上能够把牙齿洗得干干净净，防止蛀牙。这一盒给本兵大人试用，若是本兵喜欢，我下次再让人送来。”
　　淮安知府说完这话就拱手一礼，离开了史可法的帐篷。
　　史可法看了看手上牙膏，呼喊一声：“桂儿，拿牙刷和水桶来！”
　　一个侍女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女侍就提着半桶水，端着牙刷和水杯走了过来。
　　史可法在牙刷上蘸了蘸牙膏，开始用牙膏刷牙。
　　很快，史可法就发现了这牙膏的好处，他在嘴巴里刷出无数的泡沫出来，感觉整个嘴巴都干净了。舀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史可法把口中的泡沫全部吐了出来，顿时感到无比的清洁。
　　史可法用手挡在嘴巴前面，哈了一口气。
　　果然，史可法一点口气都闻不到了。
　　史可法活了四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到嘴巴这么干净。
　　史可法的侍女凑到史可法嘴巴前面闻了闻，诧异地说道：“没臭味了，一点口气都没有了老爷。”
　　“老爷，这下好了，你不会蛀牙了。老爷你一定能长寿呢！”
　　史可法愣了愣，沉吟了好久，才骂道：“李贼的手段，当真是神奇。”
　　桂儿惊喜地说道：“老爷，我们这里只有报纸、肥皂和牙膏三样天津的东西，就已经大变样了。我听说真正的天津人家里用的是抽水马桶，窗上装的是玻璃窗，家里还有镜子，老爷，你说天津的百姓过得那得有多好啊！”
　　史可法听到这话，脸上一沉，已经十分不高兴。
　　然而史可法的侍女却没有注意到史可法的表情，还在说道：“老爷，我这辈子要是能去一趟范家庄，去看一看那里人的生活就好了。”
　　“放肆！”
　　想不到李植不用一兵一卒，就让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投降了。这侍女竟然对范家庄的生活这么向往，这让高举大旗讨伐李植的史可法有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史可法越听越恼火，愤怒地把手上的牙膏筒一丢。
　　桂儿这才发现史可法已经发怒，慌张地跪在了地上。
　　史可法看了看脚下的牙膏竹筒，愤怒地一脚踢了上去。
　　“什么东西，我不用又如何？我就是少活几年，也不用李贼的东西。”
　　恼怒地一甩袖子，史可法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只留下吓得慌张失措的桂儿。


第0768章 钢芯
　　李植走在机床工厂里，看着新生产出来的刨床、铣床，点了点头。
　　所谓刨床，就是一种用刨刀对工件的平面、沟槽或成形表面进行刨削的直线运动机床。这种机床加工精度较高，适用于加工少量高精度工件。
　　而铣床则是用高速旋转的刀头加工平面、沟槽、曲面、齿轮等的机器，效率较高。
　　随着各式机床的陆续装备，范家庄的工业水平已经达到十九世纪初的水平。这对大规模生产蒸气机车是很关键的。否则没有各式机床，手工打磨的话，蒸汽机车的制造周期会很长，成本会是非常高的。
　　不过李植今天来机床工厂里检查倒不是为了蒸汽机车，而是想看看机床工厂能不能造出后装步枪。
　　“韩金信，你说江北军已经开始批量装备新式步枪？”
　　韩金信点了点头，拱手说道：“国公爷，线人报告，江北军征调了江西附近几省的火铳匠户，埋头打造新式步枪。据线人在训练场上的观察，这新式步枪能打两百米，一分钟能打三发。”
　　李植沉吟说道：“两百米，这岂不是和我们没有装瞄准镜的标准步枪一样。”
　　韩金信说道：“正是如此，国公爷。”
　　李植吸了口气，暗道这米尼步枪的秘密可能已经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了。米尼步枪的窍门实在太简单，所有的关键也就是一个尾部中空的子弹设计。这个秘密保存了十年才被其他势力掌握，已经让李植感到很欣慰了。
　　不过既然其他势力开始装备米尼步枪，李植就要升级自己的军备，继续保持技术上的领先。
　　这是一个很紧迫的问题。江北军人数是虎贲军的两倍以上，如果虎贲军的技术水平不能超越江北军，就可能会被江北军击败。
　　虎贲军若是败了，一镇四省的繁华都将烟消云散。李植的事业将完全失败。
　　李植在各式机床中间来回穿梭，看工人在机床上忙碌制造蒸汽机车的组件。
　　如今范家庄的机床工厂已经进入一种自主进化的阶段。不需要李植怎么指点，机床工厂里的匠头就能根据生产的实际需要不断改进机床的精度。目前的精度控制已经达到四分之一毫米的水平。
　　对于第一代蒸气机车来说这个精度够了，不过对于后装步枪来说，这个水平还是差了点。
　　在李植的记忆里，十九世纪中期后装步枪出现的时候，欧洲的机床加工精度已经达到了十分之一毫米水平。一把后装步枪动辄五、六十个组件，是大量的小玩意组装起来的。但最后组装成一把步枪后却要求枪机做到高度气密，极为考验加工精度。
　　最有名的早期后装步枪无疑是德莱赛针发枪。这种步枪在1866年的普奥战争中大发异彩，帮助普鲁士击败了使用米尼式步枪的奥地利。但实际上，早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欧洲就有好几种后装步枪问世。
　　这些后装步枪的早产儿毫无悬念地无人问津，正是因为气密性太差导致射程和精度远低于前装枪，没有实战价值。
　　李植想生产后装枪，还必须等待机床工厂的机器升级换代，再把精度提高一些。
　　而且，后装枪是使用底火的，这就涉及到雷酸汞的生产，这也是一个难题。雷酸汞不但极不稳定，在生产过程中很容易爆炸，而且毒性很强。想安全的生产雷酸汞，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在机床工厂转了一圈后，李植明白要造出后装枪还需要时间。
　　不过也不是说没有后装枪，就无法在技术上压倒江北军的。李植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他带着韩金信又走进了范家庄的铸造工厂。
　　李植麾下的铸造工厂技术也在不断进步。原先浇铸一门铁芯铜体大炮需要几天的时间，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手工找到铸件的圆心，调整好铁芯和铜液的位置。但如今，这种校对工作都交给了专门设计的机器，生产速度大为提高。
　　技术的进步，让大规模浇铸新式子弹变成了可能。原先找准心的工作要花费大量时间，现在却可以在机器帮助下批量操作。
　　李植一走进铸造工厂，就看到门口的货架上摆满了新鲜出炉的钢芯铅弹。
　　李植从货架上拿起一枚钢芯铅弹看了看，发现那子弹中间的钢芯十分坚硬。这种钢芯使用的是范家庄最好的坩埚钢，用于破甲。然后在钢芯的外面套铸了一层铅，铅质较软，能够保证子弹在枪膛内和膛线绞合，发生旋转。
　　李植把一枚钢芯弹交给韩金信看了看。
　　韩金信说道：“国公爷，这种新式子弹似乎比铅弹更硬。”
　　李植笑道：“这种新子弹，应该能打穿江北军的双层重甲。我们去靶场试试。”
　　李植让一个工人端了一盒钢芯子弹，走到了范家庄城外的靶场。
　　在靶场上，李植让人树立起一个重型绵甲和铁鳞甲包裹的重甲稻草人，自己站在两百米的距离上使用新式子弹射击。
　　“啪”一声脆响，李植在两百米外射出了子弹，两百米外的稻草人应声而倒。
　　李植让人把稻草人送过来，果然看到稻草人身上的盔甲上面有两个洞。
　　韩金信惊喜地说道：“国公爷神武！这新型子弹果然犀利。如此一来，我们在远距离就能击杀江北军的重甲士兵了！”
　　李植点了点头，又让士兵把靶子立得更远一些，立到二百五十米上。
　　“啪”一枪，稻草人身上的盔甲上面又是两个洞。
　　李植又将稻草人移得更远，在三百米上射击。
　　最后李植发现，这钢芯子弹能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击穿两层盔甲。如果再远，就打不穿了。
　　李植抓着步枪说道：“江北军的士兵要在两百米上才能打击我们，但是我们的士兵三百米上就能射杀江北军。再加上我们使用无烟火药，士兵不需要清理枪膛，射速比江北军高。我们在技术上又领先了江北军一代。”


第0769章 郏县
　　崇祯二十年二月十七，河南郏县，孙传庭的十六万官军和李自成的三十多万大军厮杀在一起。
　　这次孙传庭没有死守陕西。如果让李自成的人马攻入陕西，深受士绅压迫的陕西农民毫无疑问会从贼。到时候陕西乱成一片，孙传庭无法收拾。
　　而且河南本身就有十万边军，孙传庭攻入河南可以和这些边军汇合。这些边军无法独力击败李自成，但是加上孙传庭的六万陕军，就能对流贼形成优势。目前的形势可攻不可守，所以孙传庭攻入了河南。
　　李自成并没有在河南陕西交界的潼关迎战孙传庭，李自成认为河南连续几年灾荒，各地的粮仓里完全没有粮食。官军十六万大军攻入河南腹地，补给将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李自成把兵马放在距离潼关较远的郏县，并派出小股兵马不断骚扰官军的粮道。
　　如果官军粮道被断，必然出现大崩溃。
　　但是孙传庭用兵颇有章法，派两万多人保护粮道，不断从陕西和北直隶运粮到最前线。李自成骚扰了粮道一个月，始终没有得手。
　　孙传庭的兵马于是杀到了郏县，抓住了李自成的主力。
　　四十多万人厮杀在一起，战场连绵几十里，杀声震天。
　　李自成的兵马在人数上是占上风的。虽然大多数闯军都是饥兵，但这些饥兵都是选出来的身强体壮者，攻下开封后这几个月饥兵们时常操练武艺，也颇有些战力。虽然比不上陕军和边军的战斗力，但闯军毕竟人多。
　　从场面上看，十几万官军完全被闯军包围了。
　　孙传庭皱着眉头看着战场，沉吟不语。
　　突然，一支两千人的大同镇官军在流贼的包围下动摇了。这支兵马被流贼从三个方向包围，失去了鏖战的信心，鼓噪着从前线退了下来。
　　孙传庭身边的众将们脸色一白，暗道这才刚开始就有兵马溃逃了，看来此战凶多吉少。
　　孙传庭怒发冲冠，大声问道：“这是哪一部的兵马？”
　　旁边的“赞画”，也就是参谋，大声说道：“那是大同镇游击将军郭仁见的兵马。”
　　孙传庭大声喊道：“二千人不战而逃，其将可斩。来人，将郭仁见拿下，枭首！”
　　听到孙传庭的话，周围的明将们目瞪口呆，暗道这孙传庭也太血腥了吧。士兵溃逃了，他就要斩杀主将？
　　大同镇的游击郭仁见吓得浑身战栗，伏地喊道：“督臣饶命！督臣饶命！”
　　孙传庭怒喝道：“留你性命，我大军若是败了，要死多少士卒？”
　　三个亲卫走到了郭仁见的身边，一把将他摁在地上，举刀就往郭仁见脖子上砍去。只看到一片白光闪过，孙传庭的亲卫手起刀落，已经斩下了郭仁见的脑袋。
　　孙传庭旁边的众将见到这一幕，一个个脸色发白。
　　孙传庭这是要和诸将死磕啊。
　　其实闯军大多是饥兵，战力是不如官军的。但是十万边军这些年在河南和闯军反复拉锯，已经和贼兵形成了一种默契。官军不把闯军逼死，闯军也不死攻官军，每个月闯军都送一些首级给官军报功，而官军则依靠闯军的存在向朝廷催粮催饷。
　　要是没有闯军，十万边军哪里拿得到粮饷？一个月二两的兵饷，以前总兵手上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然而自从有了闯军，朝廷每个月都发足额的粮饷下来，还时不时有所奖励，官军的将领们是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十万边军在河南越打越退，一路退到黄河北面，根本不和闯军决战。所谓养寇自重，无外如此。
　　然后诸将此时遇上了孙传庭这个二愣子。
　　孙传庭治军以严苛著称，杀人极狠。他治下的陕军虽然粮饷不足，但是军纪极严，每次和贼兵厮杀都是玩命。所以陕西这些年虽然年景同样糟糕，却没有出现大股的流贼。
　　见孙传庭杀了郭仁见，诸将知道今天是无法善了了。
　　孙传庭举起郭仁见血淋淋的人头，大声喊道：“再敢有后退者，有如郭仁见。”
　　官军诸将被孙传庭的气势吓到了。
　　顿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天不死战是不行了。以孙传庭的性格，这仗就算打败了，也会把造成败局的将领杀了。
　　一众总兵、副将、参将和游击轰然出列，纷纷策马往战阵中骑去：“督臣，某上阵杀敌去了！”
　　“吾杀贼去矣！”
　　官军的主将们身先士卒冲入战争中，官军的气势顿时一振。比起练了几个月的闯军饥兵，官军的边军和陕军那都是职业军人，武艺要强得多。官军此时动了拼命的心思，形势顿时逆转，越来越朝官军的方向倾斜。
　　王朴策马冲进了大同镇正兵队列中。
　　大同镇正兵马六步四，一万五千人百分之六十是骑兵，也就是有骑兵九千人。不仅如此，王朴这些年亲近李植，从李植那里买到了大批绵甲和鱼鳞甲，装备十分精良。
　　李植这些年打流贼和鞑子，不知道缴获了多少盔甲。这些盔甲李植看不上，但在普通明军眼里可是宝贝。李植卖了一万多件给王朴，王朴让铁匠稍微修缮一下后就装备全军，导致大同镇正兵营的一万多兵人人披甲。
　　本来这一万多人没什么斗志，在战场上且战且退。但王朴一冲入阵中厮杀，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万多人见主将都身先士卒了，知道这一战非赢不可，一个个奋力向前。
　　王朴的正面是一万多闯军马军和一万流贼步卒。
　　比起大同镇正兵，这些闯军的装备和战技都差了些。王朴手握一把三眼铳，对准前面的闯军小校，嘭一声点燃了火门。只看到三眼铳上面火花一闪，那个穿着破旧绵甲的闯军小校就倒在了血泊中。
　　王朴再射，射空。
　　再射，打死一名贼兵步卒。
　　三枪射完，王朴将三眼铳反过来抓在手上，像是举着流星锤一样操着三眼铳乱砸。他带着五百家丁往闯军阵线里冲刺，像是一把利剑一样插入了闯军骑兵队列里，越冲越深。
　　大同镇的官兵们好久没有这么卖力厮杀了。上一次这样死战，还是在锦州血战鞑子。
　　终于，闯军的马军和步卒被冲垮了。
　　这些贼兵不敢再和装备精良的大同正兵厮杀，撒腿往后方逃去。
　　王朴哈哈大笑，不管那些溃兵，带领兵马绕到了闯军后背，直往闯军最中间兵马的背部杀去。
　　……
　　官军越战越勇，只厮杀了半个时辰，闯军就大溃败了。
　　李自成的闯字大旗倒了下去，李自成带着闯军诸将张皇逃窜，往东南方向逃去。
　　孙传庭旁边的赞画喜上眉梢，大声喊道：“督臣，胜了！”
　　孙传庭抚着胡须，看着像蚂蚁一样四散逃窜的贼兵，沉吟不语。


第0770章 大雨
　　三月初三，李植站在刚刚建好的范家庄新兵营，检阅刚刚入伍的四万新兵。
　　在抢了朝鲜一把后，李植的财政大为缓解。虽然目前来说赤字还是十分巨大，但是有朝鲜的三千万两白银打底，李植有信心把财政赤字支撑下去。
　　未来财政上最大的期望是辽东的新田。上个月月底，辽东新开垦的一千多万亩新田已经开始耕作。一马平川的东北大平原对各种农业机械很友好，这一千多万亩新田只需要十几万壮劳力就可以耕作。但这十几万人的产出，是巨大的。
　　这一千多万亩新田都是已经修好水利设施的田地，全部被李植充为“公田”。这些公田李植租给了越来越火爆的辽东“服务队”，和大小服务队四六分成。服务队自带机械和耕牛，得六成。李植坐地收钱，得四成。
　　按照现在辽东的平均亩产，这一千多万亩公田每年能给李植带来四百多万两的地租收入。
　　当然，新开垦出来的田地第一年的产出是比较低的，而且因为东北粮食产量的越来越高，市场上的粮价在不断下降。但往好的一方面看，随着鸟粪这种复合肥的使用，这一千万亩新田的亩产未来会更高。所以综合来说，在这一千多万亩辽东公田上，李植一年三、四百万银子的收入是可以拿到的。
　　而且辽东省的田地开发还在继续，虽然后续的土地开发难度越来越大，但明年再得到八百万新田的目标还是能实现的。届时李植的地租收入会更多。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灭亡满清虽然没有抢到多少银子，但得到东北三省辽阔的土地，这相当于得到一个聚宝盆。
　　而且工业方面的收入也是越来越高。李植相信五年之内赤字将被消灭，未来自己的财政收入可以支撑财政支出。
　　在这样的财政支持下，李植决定再招募四万新兵。
　　如今李植确实很缺军队，朝鲜需要驻军，山东需要驻军，还需要保持足够的兵力威慑江北军。这次把总兵力扩大到十万人，兵力上捉衿见肘的情况才能有所缓解。
　　以前李植招募的新兵都是在天津招的。但实际上天津一镇只有二百多万人口，这些年天津向台湾，向李植的行政队伍，向虎贲军提供年轻人太多，已经无法再提供优秀的兵源人口了。所以李植这次在天津招募了两万人，同时在山东招募了两万人。
　　范家庄外面新建的巨大兵营中，李植看着站在营房前面的年轻士兵们，点了点头。这些新兵虽然没怎么训练，但纪律性都很好，显然一个个都十分珍惜入伍虎贲军的机会。
　　李植走到一个瘦高个前面，大声问道：“大兵，你是哪里人？”
　　那个大兵见津国公居然和自己说话了，紧张得满脸血红。他大声说道：“国公爷，俺不是天津人，俺是山东人。”
　　听见新兵的话里似乎对自己不是天津人有些自卑，李植笑了笑，说道：“天津比山东富庶，繁华。天津的科技更先进，新事物更多。就连山东的好多官员吏员，也都是天津人。”
　　“但那也不意味着，天津人就比山东人高一等。”
　　“天津只是比山东早发展了几年。等再过十年，山东迎头赶上了，也会和天津一样繁华富庶。”
　　“在我眼里，山东人和天津人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子民！”
　　那个士兵听到李植的话，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的点头。
　　实际上，这个排的士兵全是山东新兵。听到李植的话，这个排的士兵都很兴奋，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的排长突然喊道：“敬礼！”
　　四十名士兵齐齐举起右手，向李植敬了一个军礼。
　　这军礼也是李植发明的。在军队里跪来跪去实在不方便雅观，李植把后世的军礼带来了。见到长官把手敬到脑袋上，简单明了。
　　李植点了点头，举起右手还了一礼。
　　李植正往前走，突然看到韩金信骑着大马驰骋过来。到了李植面前，韩金信翻身下马，对李植拱手说道：“国公爷，黑龙江省遭到白夷的攻击。”
　　李植愣了愣，问道：“哪里来的白夷？”
　　韩金信说道：“据说是从西北方向杀过来的。这些白夷有火绳枪和大炮。他们用这些火器大肆屠杀黑龙江省的女真人。”
　　李植虽然把建州女真全部变成了奴隶，但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等部落还是存在的。这些部落如今都变成了李植在东北三省的子民。
　　李植皱眉说道：“无耻白夷，竟敢觊觎我华夏的土地。”
　　……
　　“哟喝！”
　　“哟喝！”
　　“哟喝！推！”
　　三月初八，泥泞的河南官道上，为十六万官军提供粮食的辎重队在烂泥中艰难的前进着。
　　说是前进，倒不如说是挪动比较合适。运粮的辎重车每走十几部，就要陷入烂泥坑中出不来，需要运输的民夫群策群力推拉。且不说暴雨让运粮的辎重民夫浑身发冷，光是这一团乱麻的道路都足以让人绝望。
　　孙传庭骑马立在官道不远处的一个土丘上，看着大雨瓢泼的河南大地，焦虑得说不出话来。
　　孙传庭实在没想到，自己入豫不过一个月，就迎头遇上这样的大雨。
　　五年以来干旱连年几乎没怎么下过雨的河南，却突然大雨瓢泼，把四面八方的荒野变得一片泥泞。
　　孙传庭知道李自成的打算，李自成摆明了是想断自己的粮道。所以孙传庭这次入豫极为谨慎，派重兵保护从陕西运粮的道路。一直攻到郏县，李自成也没能打断官军的粮草运输。
　　如今郏县一战大胜，官军追杀闯军五十里，杀贼五万多。李自成率领残兵逃往襄城县。只要孙传庭攻到襄城，李自成就再无法在河南立足。
　　然而就在此时，天降大雨。运粮队的车马陷在泥泞的道路上，寸步难行。
　　孙传庭也攻下了不少闯军的城池，但是闯军狡猾无比，早就把粮食全部集中在河南东南部。孙传庭攻入的城池中，几乎没什么粮食。
　　前线的粮草，已经消耗殆尽。
　　别说继续追击闯贼，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孙传庭的大军要回师，撤到粮草队旁边吃饭。然而大军征伐“进易退难”，往后退的时候士气会十分混乱，很容易出事。
　　孙传庭焦虑地看了看四周。他举起李植的望远镜，看了看附近的几个村庄。
　　那些村庄关着村门，在村庄外围的土墙上站满了手持镰刀长矛的农民，充满敌意地盯着官军的辎重队。
　　河南的民心，完全在闯贼那一边。


第0771章 白夷
　　蒋充骑马立在黑龙江省喀而塔的小山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白夷营寨。
　　白夷砍伐树木，在黑水，也就是黑龙江畔建立了一个营寨。那营寨不大，也就一百五十米长宽，此时被结实的寨墙包围着。营寨的北面有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摆着拒马，显得防卫十分严密。
　　营寨里的白夷正在营寨中间的小广场上吃东西，蒋充看到那些人个个人高马大，有些人的头发是黄色的，有些是黑色的。他们似乎从附近的村寨里抢到了一头鹿，正在用手分食鹿肉，举止十分的粗放。
　　即便是吃东西的时候，这些白夷也将火绳枪背在背上。
　　营寨里有好多马匹，那些马比蒙古马要高一些。
　　蒋充知道，这就是国公爷所说的“沙俄”。这些聚在营寨里吃鹿肉的男人们，就是国公爷所说的哥萨克。
　　半月前，国公爷下令驻扎在黑龙江省阿勒楚喀的蒋充北上喀而塔，击退入侵的沙俄。蒋充率领五百人骑马北上，用十六天的时间赶到了喀而塔。
　　实际上，这并不是沙俄的人马第一次到达黑龙江流域。早在1643年7月，沙俄就派出一名名为波雅科夫的军官带领军役人员112名、无业游民15名、征税官2名、翻译2名、铁匠1名，共132人，从雅库茨克向中国黑龙江地区进发。
　　那一次远征是不成功的，白俄在黑龙江流域遭到了当地渔猎民族的激烈反抗，最终因为寡不敌众撤回了西伯利亚。
　　但沙俄对黑龙江流域的垂涎，却从未中止过。如今时隔四年，沙俄再次派出人马进入黑龙江流域。这次沙俄派出的是更骁勇善战的哥萨克，人数有四百多人。
　　蒋充看了看麾下的部队。
　　这次蒋充带来了五百人，一千匹马。除了五百匹马用来乘用外，另外五百匹马马背上驮着干粮和火箭筒。比起沉重的大炮，火箭筒更适合于小规模部队的快速激动。蒋充现在手头可以用的火箭筒就有六百多枚，蒋充相信这个白夷的营寨拦不住自己。
　　蒋充正在观察哥萨克，突然看到前面的草丛里响起啪一声枪响。
　　白夷藏在草丛中的警哨发现蒋充的人马了，鸣枪示警。
　　听到枪声，营寨里的哥萨克顿时紧张起来。他们立即停止了分食，冲到帐篷里面推出了三门小炮，将火炮架在寨墙的缺口上，然后各自举着火绳枪守在营寨的寨墙上。
　　这些哥萨克算得上装备精良，恐怕就是遇上同样数量的清军，也能战而胜之。沙俄的兵马从欧洲一路向东杀到黑龙江，征服整个西伯利亚，靠得就是这些善用火器的士兵。
　　如果黑龙江省还是满清的地盘，蒋充相信满清也只能对这些善战的沙俄士兵妥协。历史上的尼布楚条约，就把外兴安岭以北的疆域全部交给了沙俄。
　　但是如今黑龙江的主人，已经不是满清，而是李植。
　　沙俄的警哨撒腿逃回了营寨中。
　　对于这些杀人如麻的欧洲殖民者，李植不准备和他们说任何道理。蒋充接到的命令就是杀光入侵者。他带着五百名虎贲军大兵举着火箭筒，朝哥萨克的营寨压了过去。
　　……
　　三月十三，郏县城墙上，大同总兵王朴看着像潮水一样压过来的闯军，陷入了绝望之中。
　　一万五千大同镇正兵，要迎战几十万闯军。这仗根本没法打。
　　攻入河南腹部的官军面临严峻的后勤问题。因为大雨造成的道路泥泞，前线的官军几乎得不到任何补给。而因为闯军的坚壁清野，攻打下来的城池里同样是没有任何粮草。如果官军继续留在郏县，恐怕就要因为饿肚子而大溃散。
　　三天前，孙传庭不得不率领大军往西边撤，撤到河南西部去，就近吃粮。
　　然而孙传庭不舍得放弃辛苦攻下的城池，让王朴率领一万五千正兵守在郏县，阻止李自成卷土重来。
　　孙传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用一万五千人守卫河南腹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郏县城墙不是开封那样的厚土高墙，郏县城墙只有一丈五尺，城墙外面包裹的不是青石，而是年久失修的青砖。这样的城墙是十分脆弱的，根本挡不住闯军的攻打。
　　闯军虽然在几天前大败给官军，但是闯军主力损失不大。那些饥兵除了跟随李自成也没有其他的出路，很快又重新奔到李自成麾下。李自成转眼间又拉出了二十多万大军，这些兵马除了气势上不如几天前，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王朴的副将赵世西看着浩浩荡荡的闯军，脸色发白。
　　“大帅，我们要守几天？”
　　王朴看了看副将，没有说话。就是素来放荡不羁的王朴，此时也感觉到了局势的严肃。在这座小城里死守，显然是死路一条。
　　赵世西说道：“闯贼围三缺一，在西面没有布置人马，似乎是想借此动摇我们的军心。”
　　王朴没有说话。
　　赵世西又说道：“大帅，这县城的城墙矮小，若是闯军没有火炮，我们大概能守住十天。十天之后，或许孙督的大军能杀回来。但是如果闯军有火炮，我们就一天都守不住。”
　　王朴看了看赵世西，吸了口气。
　　如今大同镇一万五千正兵仿如瓮中之鳖，王朴只能期望闯军此次攻城没有大炮助阵。
　　然而很快，王朴就彻底绝望了。在闯军的阵营里，王朴看到了上百门的大炮。
　　“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闯军阵营中响起，在闯军的欢呼声中，沉重的炮弹砸在了郏县的城墙上。那些脆弱的青砖刹那间就被炸得粉碎，露出了青砖下面的夯土。
　　大同镇的兵马几乎是在听到炮声的一刹那就崩溃了。
　　闯军用大炮攻城，死守城墙绝对是死路一条。开封城都守不住，这个一丈五尺高的郏县城墙怎么可能守得住？大同镇的士兵们不愿意在城墙上等死，一个个慌张地冲到了没有闯军的西城墙，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往西面奔逃。
　　王朴不再和副将废话一句，他冲下了城墙，跨上了自己的战马，近似疯狂地策马冲出了西城门，往西面逃命。


第0772章 崩溃
　　哥萨克的三门小炮开火了。但是距离太远，蒋充的人又排着松散阵形，使用实心弹的哥萨克小炮并没能打中蒋充的士兵。
　　回应这些小炮的，是两百枚喷着火焰的火箭弹。
　　虎贲军士兵趁哥萨克为大炮装弹的间歇冲到了营寨的四百米上，从瞄准镜里对准了站满白俄的寨墙，端着火箭弹发射了。二百枚火箭弹猛地朝营寨冲过去，狠狠撞进了那些原木搭建的寨墙中。
　　“轰！”“轰！”“轰！”
　　哥萨克们哪里见过这种武器？一个个惊诧莫名，往寨墙远处躲避。
　　两百枚火箭弹爆炸了。一百多米的寨墙仿佛变成了熔岩喷滚的火山口，发出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炸。巨大的火花一个接着一个，最后竟在寨墙上聚成一个大型的蘑菇云，缓缓往天空升腾。
　　爆炸发出的无数强光让几百米的虎贲军士兵都无法直视。显然，用两百发火箭弹轰炸这么短的一堵寨墙，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等到爆炸形成的黑烟消散时候，正面寨墙已经不存在了。原先寨墙的位置到处是被炸碎炸断的原木，木头上的火焰熊熊燃烧。再外后面一点的泥土上横七竖八躺着白夷的尸体，显然哥萨克的逃跑慢了些，起码有上百人被这一轮火箭筒炸死。
　　三门六磅小炮被炸成了零件，炮车车身和车轮已经彻底炸碎，炮管被冲击波震到十几米之外。其中一根炮管飞过去时候还砸坏了一个帐篷。
　　还活着的哥萨克们慌张地看着一下子就被彻底摧毁的寨墙，已经有逃跑的冲动。火箭筒齐射的威力实在太骇人，这是欧洲来的侵略者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
　　哥萨克的首领，一个留着黑色辫子的高大白夷站了出来。显然如果哥萨克们现在溃逃，将遭到黄种人的追击和屠杀。这个首领认定黄种人的恐怖轰炸只能射一轮，大声吆喝着，鼓舞哥萨克们依靠营寨中的设施继续防守。
　　哥萨克们退到了柴火堆、木车和帐篷后面，举着火绳枪准备继续守卫他们的营寨。
　　然而这些白夷们太天真了，除了火箭筒，虎贲军还有各种可怕的武器。
　　蒋充不准备再浪费火箭弹轰炸这些白俄了。一枚火箭弹几十两银子的成本，用来轰炸这些哥萨克有些不划算。蒋充用望远镜反复观察白俄的火绳枪，已经明白这种老式武器射程有限。
　　他指挥士兵们向前逼近，逼到了哥萨克的两百米外。
　　士兵们举起了带着瞄准镜的步枪，瞄准了两百米外哥萨克的脑袋。哥萨克们无论怎么躲在掩体中，他们的脑袋还是露出来的。在这个距离上，哥萨克的脑袋显得很大。白俄脑袋上丑陋的辫子和帽子十分醒目。
　　“开火！”
　　噼哩啪啦的枪声在一人高的草丛中响起，此起彼伏。一朵朵火光中，四百名步枪手射出了枪膛中的子弹。
　　白俄的营寨中顿时一片鲜血横飞。只一个刹那，就有一大半的白俄脑袋中弹，被步枪的锥形子弹射杀。
　　那个哥萨克首领躲在一堆柴火后面，却还是被两发子弹打中了脑袋。一颗子弹射入他的额头，另外一发打在他的下颚。他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往后一倒死透了。
　　刹那间，哥萨克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还活着的白俄终于明白这是不对称的战争，这些黄种人拥有远比哥萨克更为精良的武器。他们不敢再继续战斗，慌张地冲到了马匹旁边，跳上战马就往营寨外面逃。
　　这些白俄冲出躲避物的时候，举枪待射的一百人射击了。高速跑动的白俄不容易命中，不过蒋充的士兵们还是打死了几十个白俄。
　　最后哥萨克只剩下几十人，这几十人已经慌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几十人冲出营寨时候太慌乱了，在门口挤在了一起。结果他们还没有逃出营寨的北门，就又遭到步枪手的一轮打击，又是几十人倒在了马下。
　　只有十几人成功逃出营寨，往北面逃去。
　　蒋充一挥手：“上马！追杀！”
　　……
　　三月十五，大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土地上依旧泥泞。十六万官军在嵩县的城外列阵，迎战追杀过来的闯军。
　　孙传庭看着阵列中满脸惊惶的官军们，皱紧了眉头。
　　显然，将士们都因为孙传庭的后撤就粮安排慌乱了，开始琢磨活路。
　　这年头官军和流贼的战争云波诡谲，官军随时想着向闯军逃跑投降。
　　闯军的精锐中，不知道有多少悍贼都是投降的官军。当兵不就是为了吃粮拿饷吗，官军军官吃空饷喝兵血，底层士兵的日子十分艰辛。闯军中反而吃得饱穿得暖，打下郡县还可以劫掠银子，比官军更畅快。
　　唯一让官军士兵们不敢投贼的原因就是做贼没有前途。这些年贼兵随时会被官军剿灭，贼军哪怕再势大，似乎也会覆灭。万一从贼几年被官军冲过来杀了，就不是好玩的。
　　但是李自成打下了开封，让士卒们开始对流贼的前途高看一眼。
　　而孙传庭率领大军后撤就粮的动作，更让摇摆不定的官军士卒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大军不往东面去杀贼，反而往西面逃，这让军中传出了无数的谣言。
　　特别是被闯军一路追杀的大同镇正兵逃入孙传庭大军中后，等士兵们看到被闯军杀得只剩下几千人的王朴部，军中的谣言就有些控制不住的趋势。士兵们都开始怀疑这一仗是要败了，人心惶惶。
　　孙传庭回师取粮的解释，被认为是掩饰失败的托辞。
　　十里外，二十多万贼兵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官军。闯军像是一片黑云一样朝这边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一片人海，看不到尽头。
　　孙传庭感到官军的士兵在动摇。
　　闯军每前进一点，官军的阵脚就骚动一次。军官们大声喝骂，用刀棍击打骚动的士兵，却根本无济于事。到后面，官军的阵脚就像是波浪一样摆动，摇摇欲坠。
　　闯军逼到了官军的三里之外，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四面八方，顿时充斥了贼兵的喊杀声。
　　那喊杀声只响了几息，孙传庭就听到轰的一声，十六万官军像是被大风吹飞的稻草堆，崩溃了。


第0773章 调兵
　　四月初五，乾清宫中，天子朱由检看着河南来的塘报，说不出话来。
　　十六万大军全败于闯贼，三省总督孙传庭尸首无存。
　　朱由检吸了口气，脸上有些发白。他扶着扶手站了起来，在乾清宫里走了几步，用力地吸了几口气。
　　围剿闯贼的十六万大军，可谓是大明的最重要的一支边军力量。这支兵马覆灭，朱由检手上除了京营再没有兵马可以调动。
　　摇了摇头，朱由检叹道：“社稷危矣。”
　　如今六万陕军全部覆灭在河南，陕西变成了无兵可用的空旷地带。李自成本来就是要攻陕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会攻入陕西。
　　李自成在河南那么得民心，闯军“均田免赋”的消息一定也已经传入陕西，可见陕西的灾民们会多么欢迎闯贼。估计要不了三个月，整个陕西就会飘满闯字大旗。
　　河南和陕西连成一片，那李自成的势力要膨胀到怎样的地步？如果闯贼破了西安，携河南，陕西之众围攻山西，那大明的山西边将们能不能守住。
　　朱由检有一种社稷危矣的感觉。
　　实际上，在原先的历史上，孙传庭的覆灭敲响了大明的丧钟。在原先的历史上，孙传庭覆灭后李自成就无人可挡，两年之内就横扫陕西、山西和北直隶，在崇祯十七年灭亡了大明。
　　所谓“传庭死，大明亡”，无外如此。
　　当然，因为李植的穿越，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首先，如今已经是崇祯二十年。也就是说，因为李植的南征北战，大明支撑到了崇祯二十年仍然坚挺。其次，因为李植的出现，朱由检的财力也更胜于从前，置办起一支八万人的新军。
　　有了这支新军，朱由检不至于在孙传庭败亡后束手无策。
　　朱由检在乾清宫中来回走了十几个回合，才艰难地站定，对着乾清宫的宫门叹了一口气。
　　“如今之计，只有调津国公的虎贲军平贼了。”
　　听到朱由检的话，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使不得啊。”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没有说话。
　　王承恩说道：“圣上明鉴，当初津国公攻灭鞑子，按功劳已经可以封王了。如今如果再调虎贲军灭闯贼，事成之后津国公加官进爵，这个王爵无论如何是要封下去了。那我大明，就当真会出现一个活着的异姓王。”
　　“津国公在天津实际上已经是分封诸侯，如果再加王爵，天下人不知道会怎么想。若是津国公到时候生了异心，恐怕圣上都钳制不住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乾清宫外的宫殿，似乎是琢磨王承恩的话。
　　想了许久，朱由检摇头说道：“然而此时非李植不能平贼。江北军完全不听朕的调令，割据江南。新军是威慑各方势力的关键，不可以轻用。如果新军调出去平贼打输了，那大明的江山社稷就真的是岌岌可危了。”
　　“所以此时此刻，只有李植的虎贲军可用。”
　　王承恩愣了愣，问道：“那若津国公胜了，真的封他做郡王？”
　　朱由检又叹了口气，说道：“朕宁愿看到津国公封王称孤，也不能任闯贼攻到京城城下，动摇江山社稷啊。”
　　……
　　李植站在“电力工厂”中，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在摆弄巨大的电力设备。
　　工厂里有发电线圈转动的巨大声音，说话时候基本都要吼出来才听得见。电力工厂的总管齐文见站在李植身边，大声说道：“国公爷，我们用这个新型发电机，发出的电流是单向的直流电，用来电解化合物事半功倍。”
　　李植点了点头，看着自己设计的这台大型发电机。
　　和原先的交流电发动机不同，新式发电机把电枢线圈中感应产生的交变电动势，靠换向器配合电刷的换向作用，使之从电刷端引出时变为直流电动势。因为电刷A通过换向片所引出的电动势始终是切割N极磁力线的线圈边中的电动势。所以电刷A始终有正极性，同样道理，电刷B始终有负极性。
　　简单地说，就是通过一个换向器不断变换导线的接触点，把交流电变成直流电。所以这样的发电机能够向外发出电流大小波动，但方向不变的直流电。
　　有了这样的发电机，李植就可以电解生产更复杂的产品了。
　　李植首先要尝试的，就是电解铝。
　　电解铝是一种工艺简单的工业产品，在后世被当成高耗能、高污染、低技术含量产业的典型。但对于崇祯二十年的李植来说，能用这种方法大量生产金属铝，绝对是值得尝试的好办法。
　　发电机生产的电流是通过裸露的黄铜线传到电解车间中去的。李植在齐文见的带领下走到了隔壁电解铝的生产车间中，立即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自焙槽中，熔融的冰晶石铝土矿在高温下呈液体状态。铝土矿石主要成分是氧化铝，在融化的冰晶石中熔点降到九百多度。混合溶液中的金属都处于液体状态，给电解反应提供了可能。
　　巨大的石墨碳棒连接着黄铜线，将电流引入到了熔融的冰晶石和铝土矿中。
　　李植擦了擦头上的汗，往炙热的电解槽中看了看。
　　电极的一变，无数气泡大量升腾，显然是这个反应生成的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当然还有一些氟化氢等有害气体。电极的另一边，粘稠的液体在石墨棒旁边越聚越多，显然就是熔融状态的金属铝。
　　李植点了点头，随着齐文见走到了仓库里。
　　仓库里已经摆满了电解生产出来的金属铝。金属铝是银白色的，在窗口玻璃窗的光线照射下闪闪发光，比银子还要亮，看上去十分好看。
　　齐文见好奇地问道：“国公爷，这些铝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植看了看齐文见，笑道：“这种金属的用处可大了。用来制造铝合金，轻巧结实，强度比我们的坩埚钢还要高。而且铝材不易腐蚀，可以在亲水的环境中使用。”
　　“铝粉燃烧起来亮度极大，可以做照明弹。”
　　“当然，目前最简单的用途就是用来生产大额货币。这种材料只有我们能生产，用来生产十两面额的货币，没有人能够仿制。”


第0774章 布置
　　四月初十，李植站在虎贲军范家庄军营的中军大帐中，穿着赤红色的虎贲军军长军装。
　　李植已经接到了天子的圣旨，准备讨伐占据河南的李自成。
　　当然，根据韩金信手下线人的飞马快报，李自成并不在河南，他已经率十万贼兵入陕。如今陕西一省已经是沸腾状态。闯军一到，百姓无不揭竿而起打开城门，敲锣打鼓地欢迎闯军。除了西安等少数几座大城，陕西其他地方可以说是传檄而定。
　　李自成乱世枭雄，倒也信守承诺。他在陕西一路推行免赋的政策，杀士绅分田地，让陕西的贫苦农民无比兴奋。李自成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峰。
　　据说李自成回到老家米脂的时候，百姓们万人空巷欢迎他。李自成打出了开封城中抢来的亲王仪仗，无比风光地衣锦还乡。
　　当然，在陕西各郡县抄获的粮食和银子都源源不绝地运往了河南，河南的几十万贼军再不用担心粮饷的问题。
　　有了粮饷，李自成就能把他“闯王来了不纳粮”的神话继续下去。
　　李植在一个华北平原大沙盘前面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沙盘长五米，宽四米，是参谋部年轻干部们按照李植的设计制作的，沙盘由稻米和胶水制成，把陕西、陕西、北直隶、河南和山东等地的山川地貌全部做了出来。李植这些年派出了不少测量员到各地侦察地理，掌握各险要地段的机要道路，所以制作这样沙盘有充足的情报。
　　有这样一个大沙盘，对讨伐李自成的作战安排就能准确到公里级别了。
　　李植抬头朝大帐中的将军们问道：“诸位，此番讨伐闯贼，诸位有何高见？”
　　听到李植的话，帐中的将军们一个个议论起来。大家围着大沙盘窃窃私语，但一时还没有人站出来说出什么看法。
　　洪承畴突然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国公爷，吾以为此番不可战。”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洪副参谋长何以如此认为？”
　　洪承畴凭借历次战斗中参赞的功劳，此时已经升为副参谋长，身份和寻常的团长差不多。
　　洪承畴拱手说道：“国公爷明鉴，如今我虎贲军守则有余，若是攻，实在是不足。”
　　洪承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一镇四省的边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北面朝鲜刚刚征服，朝鲜的两班贵族对我们满腹仇恨。南边更有十六万江北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北上咬我们一口。”
　　“我虎贲军名义上有十万人，实则只有六万老兵。四万新兵训练尚不足一个月，不可能上阵厮杀。六万人摆在天津威慑江北军，可以和江北军形成平衡。若是攻出去和闯贼厮杀，则江北军一定会乘虚而入，攻击我山东南部。”
　　“届时我六万兵马要同时应付几十万流贼和十六万江北军，恐怕有倾巢而覆的风险。”
　　听到洪承畴的话，众将都是脸上一凛，仔细看起了沙盘。
　　洪承畴举起小托棍，将代表十六万江北军和三十万闯军的棋子摆在了山东南部。山东南部的边境线顿时变得十分岌岌可危起来。
　　一众将领看着那两个棋子，脸上变色。
　　郑开成摇了摇头，说道：“国公爷，这仗确实没法打。闯军虽然大多是乌合之众，但马军也有许多。此番孙传庭大败给闯军后，十几万官军起码有一万人从了贼。如今闯军胄甲战马都十分充足，若是策马冲击我们的步兵阵，恐怕没有几万人挡不住。”
　　“没有四万人，挡不住闯军的马军。”
　　“但是如今江北军和红夷买了上千门重炮，而且不知道怎么学会了我们的标准步枪，这南面没有四万人，无论如何也守不住。”
　　“天津、东北和朝鲜，无论如何要留一万人驻扎。”
　　“怎么看，我们的兵力都不够。”
　　李老四看了看沙盘，沉吟说道：“然而如今江北军已经在全国各地招募了上万会做鸟铳的铁匠，日夜不停生产标准步枪。如果此时开战，江北军还只有少量标准步枪。时间越往后面拖，江北军的装备就会越强。”
　　“等我们四万新兵练出来的时候，江北军已经全部装上标准步枪了。”
　　众将听着李老四的话，一个个皱紧了眉头。
　　这些年虎贲军的军备确实在不断加强，但是敌人面临生存的压力，也在变强。更为可怕的是，随着李植南征北战不断扩大版图，李植的敌人越来越多。和以前只占有天津一地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李植的兵力一旦派出去，空虚的后方很可能就会受到围攻。
　　可以说，李植是以天津和山东两地的人口对抗整个东北亚的所有势力。
　　这还不算红夷这些兴风作浪的欧洲殖民者。
　　李兴在地图旁边走了走，突然问道：“大哥，倭国的那些武士会不会趁乱在后方捅我们一刀？”
　　李植的舰队司令吕虎一如既往地好脾气，笑着说道：“二将军多虑了，就算倭国有心发难，他们的落后舰队也无法越过朝鲜海峡。我们的铁甲舰就是用撞，也能把日本的安宅船全部撞翻。”
　　李兴听到吕虎的话，不再多说。
　　李植看了看沙盘，举起一个托棍，把李自成的三十万兵马摆到了山西的位置，沉声说道：“诸位，若我们不出兵攻贼，恐怕贼兵会东西合围攻打山西。如今李自成的声望如日中天，百姓望风而降，山东的守军恐怕无力招架。若是让闯贼再下山西，闯贼的军备和兵力又会再上一个台阶。”
　　“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都会出大问题。等闯贼有了席卷天下的实力，我们一镇四省也无法独善其身。”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抑制住闯贼，不能让他继续膨胀下去。”
　　“此次出兵已经是不得不战，不光是为了大明，更是为了我们一镇四省的存亡。”
　　众将听到李植的话，一个个沉吟不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试一试闯贼和江北军的火候！”李植放下了托棍，正色发令：“四万新兵驻扎天津继续训练，震慑屑小。选三万老兵为南路军，驻扎在山东南部防范江北军。另派三万新兵为西路军，西进攻击闯贼。”


第0775章 骚扰
　　五月初五，虎贲军西路军攻入了河南宁陵县。
　　宁陵县是河南东部的一个县，毗邻山东省。李植派出的西路军要攻打李自成的河南腹地必然经过此地。
　　河南东境是平坦的华北平原，沃野千里。此时冬小麦已经全部收割，官道两边的田野里只看到被收割过的麦杆茬子，四野里都是光秃秃的。不过毕竟是收获了一季粮食，官道两边的村落虽然人丁不盛，但时不时能看到烧饭的炊烟，看上去不似往日那样荒凉。
　　李自成在河南血洗士绅均田免赋后，河南的生产渐渐恢复了。在连年灾荒中活下来的人们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韩金信的线人回报，此时李自成本人还在陕西，正指挥十万大军围攻西安城。西安城城高墙厚，城中王府众多，本是座不落的坚城。但是不幸的是六万陕军已经全部溃败于河南，西安城上只剩下几千守备兵马和几千乡兵，士气低落，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李自成显然得知了李植要攻打他的消息，在河南东部布置了重兵。李兴和李老四率领三万人一进入宁陵县境内，立即就遭遇了闯军的包围。
　　此时，西路军的外围烟尘滚滚。闯军战马围绕着三万虎贲军来回奔驰，在连绵的麦田中扬起了沙尘暴一样的尘雾。
　　闯军有大量的骑兵。
　　明代实行民间养马的马政，洪武六年定制，江南每11户共养1匹，江北则每户养一匹，由官府提供良马，养马户均免其身役。后来马政有所变化，改为按丁养马，永乐十二年始由北直隶推行到长江南北，先每15丁养马1匹，16丁以上养2匹，后丁数屡有变更，凡马匹倒死及孳生不够数者，必须赔偿。后来政策再变，弘治二年由北直隶开始推广免粮养马，每50亩地领养公马1匹，100亩领养母马1匹。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的马政，都可见明代明间养马数量是极大的。弘治年间，名臣杨一清督理陕西马政四年，易马达19070匹。陕西一省四年就卖了近两万匹军马，民间马匹存量显然是这个交易量的十数倍，可见陕西一省的民间马匹存量的巨大。
　　大明朝廷征调民间马匹，还讲究量力而出，只要求百姓按照比例上交一定数量军马。但是闯贼则不管那么多了，闯军所到一处，立即抢尽当地的马匹。
　　闯贼这些年在河南就抢了无数军马。如今占领陕西全境，不知道又抢了多少。闯军中资历较老的步卒因此都能得到马匹成为马军，甚至成为一人双马的骁骑。
　　这些骑兵可能不是专业的骑兵，可能只是练了几个月骑术的步卒，但依旧拥有可观的冲击力。因为骑兵的冲击力只有小部分来自骑士的武艺，大部分来自于马匹本身的冲力。重达几百斤的军马高速奔跑起来，在这个时代就像是一辆坦克。
　　对于虎贲军的步枪手来说，高速冲锋的骑兵是最难对付的。骑兵从几百米外冲过来时候，步枪手只有有限的几次射击机会。一旦那几次有限的射击不能击垮骑兵，就会进入残酷的肉搏战。
　　此时在宁陵县的土地上，闯军的骑兵大军像是在虎贲军周围耀武扬威，围着虎贲军打转，却不上来交战。
　　虎贲军的士兵们被这些骑兵围得有些紧张，摆出了回形阵，在枪膛中装上了子弹和火药。几百门重炮的炮车也被卸了下来，炮口对外摆在了回形阵队列中，开始零零星星地朝远处的骑兵们射击。
　　不过闯军离得太远，火炮射得实心弹打过去也打不到什么目标，只能算是壮壮声势。
　　闯军的骑兵却始终围在外围。有时候跑累了，这些贼兵就聚在一起歇息，始终保持在虎贲军的四、五里之外，虎视眈眈。
　　李兴用望远镜观察了一番闯军的骑兵，冷哼了一声说道：“贼兵装备简陋，不堪一击。”
　　闯军不比得清军，没有大量的铁匠为他们打造胄甲。就算是从官军中叛逃过来的士卒，也最多有一套绵甲。和清军和江北军比起来，闯军的武备就显得十分寒碜了。闯军的骑兵除了一匹马一把马刀，就没有别的了。
　　李老四沉吟说道：“然则闯军马军实在太多，我看这样的气势，起码有马军十数万，我们不可轻视。”
　　李老四想起当初在锦州面对皇太极的骑兵冲刺。一万多虎贲军士兵奋力搏杀，最后还是被鞑子的五万骑兵冲入阵中，伤亡惨重。如今西路军的士兵是当初的两倍，但闯军骑兵的数量恐怕有当初鞑子骑兵的三倍。
　　当然，如今的西路军武器更加精良，有六成的步枪手装备有瞄准镜，可以在四百米上射杀敌人。但无论如何，李老四觉得三万人对战十数万骑兵，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何况闯军还有几十万步卒可用。
　　“看闯军的旗号，是闯贼大将刘宗敏和郝摇旗在指挥。”李老四想了想，说道：“郑开成说的对，没有四万步兵，我们对上闯军恐怕没有优势。我们三万人攻入河南，这一战估计会打得十分艰苦。”
　　李兴看了看李老四，从鼻孔中喷了一股气出来，说道：“李老四，我看闯军似乎没有和我们死战的心思。”
　　李老四抬头看了看外围的闯军骑兵，点了点头。显然闯军是在利用骑兵的机动力骚扰虎贲军，让虎贲师无法前进。
　　李老四想了想，说道：“闯贼不求决战，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李兴问道：“李老四，闯军在等待什么呢？”
　　李老四说道：“闯贼狡诈，恐怕闯贼也知道我们和江北军是死敌，是在等待江北军攻击我们的南路。等到我们南路吃紧的时候，甚至不得不抽调兵马协防南路的时候，闯军才会真正拥上来和我们决战。”
　　听到李老四的分析，李兴看着远处刘宗敏的旗号，冷哼了一声。
　　李老四看了看回形阵中的辎重队，说道：“族兄，闯军这么骚扰我们，我们不能再前进了。再前进，粮道就守不住了。”
　　李兴沉吟一会，叹了口气。
　　“扎寨吧，派信使到大兄那里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大兄，看大兄有什么对策。”


第0776章 淮安
　　五月十五，淮安城城头，郑开成看着包围着城池的江北军，骂了一句贼妄八。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江北军果然趁李植攻打河南之际，从南面夹攻李植。十六万江北军倾巢而出，在淮安遇到了守城的虎贲军南路军。
　　淮安府虽然是南直隶的府，但李植在这里设置了法庭和税务局，派驻了大量的人员。因为法庭和税务局保护没有势力的小民，当地的不少百姓勇敢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合法利益，得罪了当地的士绅。如果李植放弃淮安，让淮安被江北军占领，当地的士绅显然会跳出来对农民反攻倒算。
　　所以李植把南路军的防御阵地推进到了淮安府。
　　比起闯贼，江北军的武器就精良多了。
　　淮安城的城头，炮声隆隆，天空中到处飞舞着呼啸的炮弹。江北军的一千门重炮在城南五里外一字排开，朝城墙上射去。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江北军的实心弹还是重重地砸在了淮安府府城的城墙上，在城墙外面的青砖上砸出一个个黑洞。
　　甚至偶尔有炮弹射上城墙上面的马道上，会砸死守卫在城头的虎贲军士兵。
　　郑开成早就知道江北军从红夷那里买了大量火炮，这次南路军带来了八百门重炮守城。此时重炮都布置在城墙上面的垛墙后面，朝江北军的火炮阵地还击。大炮炮口喷出的火焰此起彼伏，把城头照得无比敞亮。
　　八百门火炮有垛墙保护，而且虎贲军的炮手明显更加精良，压制住了江北军的火炮。
　　但是虽然在炮战中处于上风，伤亡还是有的。虽然郑开成让城墙上的士兵站成松散阵形，但是江北军的炮弹还是时不时砸中士兵。
　　十几斤的铁球砸下来，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失去性命。
　　看到虎贲军的守城士兵中不断出现伤亡，郑开成心如刀割，气得咬紧了牙关。这些年虎贲军征战四方极少有伤亡，郑开成不希望为了打退江北军出现大规模的战损。
　　江北军的炮手可以死了再招，虎贲军的精锐却不能够随意拿来牺牲。
　　好在这个时代的大炮并不能持续射击。打了十轮火炮，交战双方的火炮就都过热了，停止了对射。
　　江北军派出了两万士兵，开始朝城头攻来。
　　江北军派出的是重甲步兵，这些步兵穿着厚厚的两层铁甲，慢慢朝城墙脚下摸过来。江北军显然还不知道李植开始装备钢芯子弹的事情，还希望用重甲步兵取得战场上的优势。
　　南路军没有客气，距离三百米，城头的虎贲军大兵就朝重甲兵射击了。
　　钢芯铅弹在使用上和普通的锥形铅弹没有区别，非常方便。噼哩啪啦的枪声中，江北军重甲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射中，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这些重甲兵穿着五、六十斤的盔甲，步履缓慢，是步枪手最好的靶子。
　　看到虎贲军士兵在三百米上射杀重甲兵，江北军的将士们显然十分震惊。
　　重甲兵是走得很慢的，估计走到两百米射程之前就要被城头的火力打光。前线的重甲兵哪里还敢往前走动？一个个吓得趴在了地上，在地面上寻找障碍物躲避。
　　江北军倾力打造的两层重甲，在实战中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反而成为束缚士兵手脚的累赘。
　　郑开成用望远镜望向江北军的中军，果然看到江北军将领中一阵耸动。那些参将、游击们都有些慌张，聚在中间一个文官身边议论纷纷。很快，江北军就吹响了退兵的金声。
　　重甲兵抛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后退了下去。
　　重甲兵已经没有意义了，江北军重金打造的盔甲最后只是浪费。
　　一刻钟后，江北军阵列中冲出了两万手持步枪的无甲士兵。这些士兵似乎就是重甲兵把盔甲脱掉了。他们端着新式步枪就往城墙脚下冲，希望冲到射程内和虎贲军对射。
　　噼哩啪啦的枪声在城头响起，南城墙上的五千步枪手朝冲上来的无甲步枪手倾泻子弹。
　　不过面对散兵，三、四百米上的射击命中率并不高。
　　在地面上朝密集敌人射击时候，有瞄准镜的标准步枪能够打出七成的命中率。那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步枪的目标不是某一个敌人士兵，实际上是整个敌人队列。子弹只要不射飞，没射中中间的敌人，也会射中左右两边或者后排的敌人。
　　在欧洲的滑膛枪对射中，双方的军队往往在两百米上就激烈开火，拼的就是流弹的乱飞。
　　但在城墙上往下射击，命中率就会略低。因为在城墙上从上往下射击，子弹更容易射进土地中，杀伤后排士兵的机会相对较少。
　　更关键的是江北军此时排列的是散兵镇，士兵和士兵之间的间隔有好几米，子弹一旦射偏，射中旁边其他士兵的概率就很小了。
　　如果是静止的目标，瞄准镜还好用，可以准准对上敌人。但如果是移动的散兵，瞄准镜就很难对准目标了。瞄准镜放大景物数倍，移动的散兵很容易在镜中一闪而过。此时城头上的大兵也只有两、三成左右的命中率。
　　江北军的散兵们顶着城头步枪手的射击，倒下了两千多人，冲进了城墙的两百米内。然后这些士兵端着他们的步枪，开始和城头上的虎贲军对射了。
　　城墙上虽然有垛墙保护，但一面城墙上的垛口有限，也只能站五千射手。面对城墙下面两万把步枪的对射，垛墙后面的士兵明显有被压制的感觉。
　　士兵们在垛墙后面装好子弹后，把脑袋一伸出垛口就尽快射击，根本不敢把脑袋暴露在垛口太久。
　　时不时有露出脑袋的虎贲军大兵被江北军的子弹打死。
　　在死亡的威胁下，虎贲军大兵的射击越来越仓促，命中率降低到了非常低的程度。
　　但是无论如何，垛墙后面的虎贲军士兵还是有优势的。城墙外面江北军的伤亡可以说是虎贲军的五、六倍。双方噼里啪啦地打了四、五轮对射，江北军的步枪手崩溃了，开始张皇地往后面逃去。
　　战场上留下了几千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江北军没能够攻上城墙，结束了今天的战斗。
　　但是对于十六万人的江北军来说，这样的伤亡似乎不算太糟糕。
　　城墙上，虎贲军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医疗组紧张地为受伤士兵取弹头，消毒和包扎。还有一些牺牲战士的尸体则被抬了下去，准备土葬。
　　洪承畴站在郑开成身边，说道：“总兵官，我怎么觉得江北军打得不紧不慢的，似乎还留有后手。”
　　郑开成点了点头，说道：“这些士绅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歹计。”


第0777章 复国
　　朝鲜汉城昌德宫洗马殿中，朝鲜国王李倧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李植同时向闯贼和江北军开战，李倧要决定是否掀起反旗，在朝鲜反了李植。
　　朝鲜议政府“领议政”朴大景说道：“殿下，如今是千载难逢的复国机会，切不可错过啊！”
　　李倧看向朴大景，没有说话。
　　朴大景说道：“殿下，李植不但要夺去殿下的王位，更要在朝鲜办报纸宣传天津那一套东西，要在学校教授明国的历史。这不光是要让我亡国，更是要我朝鲜人忘记自己的国家，永远成为大明的奴隶啊！”
　　“李植极为残暴不仁，对待我朝鲜基本上只考虑掠夺。他从朝鲜掠去三千多万两银子，可有将一钱银子拿回来在朝鲜使用？所有的报社，学校，还有以后的法庭，税务局，都需要我朝鲜的税收支持。他李植只管伸手从朝鲜要钱，根本不管朝鲜人的死活。”
　　朴大景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是老泪纵横：“殿下若不能抓住机会打垮李植，恐怕几十年后，我朝鲜就是一个饿殍满地的乞丐流民之国。所谓亡国灭种，无外如此！”
　　李倧看着朴大景，脸上阴晴不定，双手紧紧地团着，说道：“然而此时形势尚不明朗……倘若李植能抽身回朝鲜攻打我们，则我李氏一族死无葬身之所……”
　　朴大景一拍大腿，疾声说道：“大王如今还考虑个人安危，岂不知道朝鲜已经是危在旦夕，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李倧被朴大景说得红了又白，内心激烈得挣扎着，紧张得额头上都流出几滴细汗。
　　突然一个太监跑了进来。
　　“大王，大明南京礼部侍郎孔四贯求见！”
　　南京礼部侍郎？
　　李倧知道大明的南京政府现在基本上不听大明皇帝的命令，一门心思扶持江北军对抗李植。这个时候，南京的礼部侍郎来找自己做什么？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倧挥手说道：“快请！”
　　没多久，在太监的引导下，一个身材丰满的大明官员带着两个随从，笑吟吟地走进了洗马殿。走到李倧的王座面前，大明官员轻抚长须，看着李倧笑而不语。
　　李倧主动说道：“天使此番为何而来！”
　　孔四贯听完翻译的转译，看了看李倧哈哈大笑，说道：“我为朝鲜的存亡而来！”
　　李倧和朴大景对视了一眼，已经猜到了什么，眼睛中越发凝重。
　　孔四贯直奔主题，说道：“如今李植已经陷于闯贼和江北军夹击之中，难道朝鲜国王还不举旗反了李植，复兴朝鲜王国？”
　　李倧却不太相信这个南京礼部侍郎。毫无疑问，江北军是希望此时朝鲜人跳出来攻击李植的，那样无疑会为江北军分担压力。但是李倧承担不起失败了，如果此时判断形势失误，朝鲜王室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倧吸了口气，说道：“天使所言极是！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孔四贯哈哈大笑，说道：“大王不相信我！”
　　“大王可信得过自己的子民？”孔四贯把身后的一名年轻男子往前一拉，说道：“我把大王安排在南京的眼线也带来了！让这个朝鲜人亲口和大王说说前线的情况。”
　　孔四贯身后的年轻人这才走了出来，跪在了地上，用朝鲜语喊道：“小民叩见大王！”
　　李倧诧异地看了看朴大景。朴大景快步走了出去，没多久就带着朝鲜的“王道使”虞侯，也就是朝鲜情报机构首长走了进来。
　　那个虞侯走进来和跪在地上的朝鲜人对了几句暗号，拱手朝李倧说道：“殿下，这确实是我们派往南京的眼线。”
　　李倧点了点头，也顾不得自己眼线被南京人揪出来的尴尬，急切地用朝鲜语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地上的眼线大声说道：“回大王，小民看到了南京江北军和天津虎贲军激烈交战。虎贲军虽然死守城池不失，但是江北军攻得很猛。战斗很激烈，虎贲军不可能还有余力撤兵北上攻打朝鲜。”
　　“大王，李植已经陷入了泥潭之中。”
　　听到地上王道使眼线的汇报，李倧激动得瞳孔一缩。
　　朝鲜现在处在亡国灭种的悬崖之上，眼看李植就要把朝鲜变成海外殖民地。然而皇天不负苦心人，现在上苍给了李倧一个复国的机会。
　　既然李植已经陷入泥潭，朝鲜还怕什么？
　　李倧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王座站了起来。
　　一挥衣袖，他一扫被李植打败后的战战兢兢，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姿态。
　　“朴大景，将孤的王令传晓全国，号令各地的两班贵族起兵勤王，将李植的势力赶出朝鲜。大军集结在汉城后，北上攻打辽东！”
　　……
　　深夜，汉城《朝鲜日报》所在的南宫街上，聚满了举着火把的两班贵族。
　　李植征服朝鲜后，汉城的两班贵族就万马齐暗，在李植的淫威下瑟瑟发抖。李植从平安道杀到咸镜道，不知道屠杀了多少敢反抗的地方“两班”。在汉城居住的两班贵族们以前哪里敢站出来反抗？
　　但今天不同了，大王已经发出了王令，号令全国的两班贵族站起来反抗李植。
　　消息早已经从王宫中传了出来，所有的两班贵族都知道，李植在南方陷入了流贼和士绅夹击的泥潭，不可能调兵北上讨伐朝鲜了。此时朝鲜响应大明士绅的号召，从北方向李植发出致命一击，就能将天津这头怪兽了结。
　　两班贵族虽然大多是“士林”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两班贵族都有家丁。这些家丁都是精于武艺的彪悍之徒，拿起武器就能上战场厮杀。
　　两班们起事攻打李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烧了李植的报社。
　　《朝鲜日报》报社外面，几千两班贵族和家丁们越聚越多。
　　“复国！”
　　“杀了李植的汉人！”
　　“朝鲜不会亡！”
　　“朝鲜复国！”
　　两班贵族们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围在李植的报社外面。终于有人抬出了一根撞木，对着报社的大门猛地撞了进去。
　　大门轰然倒塌，两班贵族的家丁举着三股叉冲进了朝鲜日报的大院。
　　然而令两班贵族们惊讶的是，报社里空无一人。除了房间里的活字印刷机和一桶一桶的油墨，两班们一个汉人都没有抓到。
　　显然，李植的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撤离汉城了。


第0778章 抽调兵力
　　李植的报社是两班贵族最仇恨的东西，报社攻击两班贵族是朝鲜的寄生虫，宣传李植在天津和山东的成就，从舆论上瓦解两班贵族的统治基础。两班贵族们相信，只要报纸的宣传再持续几年，李植一定会把两班贵族这样一个地主阶级从经济上消灭掉。
　　所以两班贵族一听到朝鲜国王的号召，就跳出来攻击李植的报社了。虽然报社里没有人，但是两班贵族们还是举着火把冲进了院子。他们找不到报社工作人员泄愤，就开始用火把点燃报社的建筑，要烧毁这座建筑解恨。
　　木质的房屋很快就燃烧起来，吐出熊熊火焰。最后整个院子都变成了一片火海，把汉城的夜空照得分外明亮。
　　……
　　虎贲军连长雷三站在汉城北部的一个小海湾中，身边站着驻扎在汉城的“大汉连”二百士兵，以及紧急从汉城撤出来的《朝鲜日报》报社成员。
　　来接应雷三的轮船已经停在两里外的海面上，五艘舢板船已经停靠在海湾中，雷三的部队随时可以登船离开朝鲜。
　　但雷三还在等待几个关键人物的到来。
　　没多久，三个穿着飞鱼服的密卫策马从南面冲了过来。三人马骑得飞快，仿佛是身后有追兵，又仿佛害怕雷三提前离开，把他们扔在朝鲜。看到雷三还在海湾里等待他们，三个密卫如释重负，策马到士兵跟前，跳下了马。
　　雷三走上去问道：“三位锦衣使，消息拿到了？”
　　韩金信统帅的密卫系统以锦衣卫自居，李植领下的百姓若是尊称密卫为“锦衣使”，都会让密卫感到脸上有光。
　　为首的一个密卫擦了擦汗，笑道：“连长放心，我们已经收买到了确切的情报。”
　　雷三直截了当，问道：“那是多少人？”
　　那个密卫说道：“朝鲜南方的两班贵族这次可以说是倾巢而出，带出了大量的家丁。这些家丁都自带武器，现在正往汉城聚过来。我们贿赂了朝鲜议政府兵部的吏员，得到一个估算数字。”
　　“这次集结成军的朝鲜家丁，恐怕有十五万人以上。”
　　听到这个数字，雷三脸色凝重。虎贲军在南方要对抗流贼和士绅，如今北方又多了十五万以上的朝鲜人，这仗怎么打？
　　不过雷三只是一个驻扎汉城的特别连连长，怎么打仗这件事就不是雷三这个级别的人关心的了。雷三既然得到了朝鲜军力的估计数字，就算不负此行了。他一挥手，“上船！”
　　士兵们鱼贯而出，跳上了舢板船，开始撤离朝鲜半岛。
　　一个士兵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朝鲜的海岸线，上船的动作慢了几分。他的动作引起了其他士兵的共鸣，士兵们都看着远处的朝鲜山川，满眼的可惜。
　　见场面有些沉闷，雷三大声说道：“大家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
　　李植坐在峄县的县衙中，两边坐着前线的将领们。
　　峄县位于山东南部，位于南路军和西路军的中间。李植之所以亲自来峄县，是来抽调人马北上镇压朝鲜的。
　　朝鲜突然举起反旗，两班贵族的家丁变成了乱军，开始攻击朝鲜各地的报社、记者站和建设中的学校。根据朝鲜撤下来的密卫报告，朝鲜这次作乱是由朝鲜国王李倧发令，如今已经聚集了十五万的两班家丁，不可谓不声势浩大。
　　李植需要一万人以上的队伍，才能镇压这些朝鲜人，恢复朝鲜的秩序。
　　李植喝了一口绿茶，淡淡说道：“朝鲜反叛，需要从南路军和西路军中抽调人马北上镇压！”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李老四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面有难色。
　　郑开成拱手说道：“国公爷，淮安前线十分吃紧，是一个兵也撤不下去了。”
　　李植问道：“江北军逼得很紧？”
　　郑开成说道：“江北军虎视眈眈，时刻在找我们城防的漏洞，兵力若是稍弱一点，恐怕就要被江北军抓住弱处。”
　　李植点了点头，看向李兴和李老四。
　　李兴摇头说道：“大哥，闯军倒是没有强攻我们西路军的营寨，只在外围骚扰。只是如今河南见了鬼一样，不但没有旱灾了，还动不动飘小雨。我们的兵马在营寨里有雨棚保护还能作战，一出去遇到小雨就抓瞎了。下雨天火门会被打湿，火药袋也会湿透，步枪没法点燃。”
　　“我们两次外出攻打闯贼，都因为小雨狼狈逃了回来。闯贼因为我们不能雨战，已经对我们生出轻视之心。”
　　“原先我们三万人还能牵制闯贼十几万马军和十几万步卒。如今闯贼轻视我们不能雨战，已经撤掉了一半人马北上。似乎是要攻打山西了。”
　　“如果我们再撤兵马，恐怕闯贼会调更多兵马北上攻打山西。我们此战抑制闯军扩张的战略目的，恐怕要失败。”
　　钟峰听到这话，恼怒地说道：“按你们的话，岂不是一个兵都抽调不出来？那就看着朝鲜举旗造反，攻打辽东省？”
　　李兴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李老四站了起来，拱手说道：“东家，如果我们放弃西路战事，调西路军北上征讨朝鲜，是可以的。但是那样闯贼就要席卷山西了。到时候闯军变成百万之众，恐怕事情更加不可为。”
　　李植看了看李老四，吸了口气。
　　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更棘手。
　　李植说道：“好，我会想办法的。”
　　……
　　李植带着亲卫和将领们走在淮安城的城墙上，看着血战了一个月的南路军士兵们。他所到之处，举枪警戒的士兵们都转过身子朝李植敬礼，李植一一回礼。
　　李植是来想办法抽调兵力北上的。
　　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问道：“大兵，你们是怎么作战的？”
　　那个老兵朝李植敬了一个礼，说道：“国公爷，我们每个士兵守一个垛口，敌人若是冲上来，我们就在垛墙后面装好子弹。装好子弹后再往子弹里塞上一点旧报纸，防止朝城墙下面射击的时候子弹掉出枪膛。然后……”
　　李植问道：“塞报纸这个动作要多少时间？”
　　那个老兵老实答道：“三、四秒钟是要的。”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城墙上的士兵射速就和江北军差不多了？”
　　郑开成说道：“国公爷，这是没办法的，在城墙上朝下射击就必须塞报纸。若是我们不在城墙上固守，失去垛墙保护伤亡会更大。”
　　李植又看了看城墙，问道：“这城墙能不能防住江北军的火炮？”
　　郑开成答道：“有垛墙的保护，比没有保护好一些。但是炮弹打在垛墙上击碎渣乱飞，还是会割伤后面的士兵。”
　　李植看了看被炮弹砸得千疮百孔的垛墙，点头说道：“是时候淘汰城墙了。”


第0779章 防御
　　在李植的指挥下，淮安城外，一个一战水平的防御体系被快速建设起来。
　　李植之前也建设过防御性质的营寨，最大化己方火力，比如在青山口搭建营寨。但是那样的营寨针对的敌人都是冷兵器的清兵。清兵没有大规模装备火器，营寨的防御力可以低一些。
　　而在江北军的步枪和火炮面前，老式的城墙和营寨已经没有作用了。双方都以线膛枪和大炮作战，那木制营寨、城墙甚至棱堡都不是最好的防御方式了。在这种战争形态下，最好的防御设施是一战式的壕堑系统。
　　壕堑系统是由壕沟、铁丝网和碉堡组成的。
　　首先是一条环绕淮安城的城墙的壕沟，壕沟深二米，比士兵身高更深一些。李植的设计目的是让士兵们踩在一个小板凳刚好可以对外射击，而平时在壕沟中走动时候不需要低头弯腰。
　　当然，使用板凳也有防御的目的。万一敌人冲进了壕沟中，没有板凳的话他们也无法利用壕沟攻击虎贲军。
　　其次是铁丝网。铁丝网可以有效阻挡敌人骑兵和步兵的冲锋，铺设方便，效果很好。
　　这些年，在转炉炼钢开始生产廉价钢材后，李植开始批量建造钢筋混凝土建筑。建造这种建筑自然就要用铁丝扎钢筋，所以李植手上各种型号的铁丝都有。在淮安城外铺设两圈铁丝网需要的钢材不算很多，附近的州县中就有足够的库存。
　　最后需要建设的就是碉堡了。在江北军一千门重炮的威胁下，李植不准备建设明堡。李植准备依附城外的地形建设暗堡。暗堡往往建在壕沟旁边凸起的土丘中，利用厚厚的土层做掩护，只在正面开口，露出大炮炮口。
　　暗堡炮口只高于地面一两米，在厚厚的土层下面是四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防御力极强。
　　这些碉堡中摆放南路军的八百门重炮。
　　李植一口气建了八百个暗堡，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两百个暗堡，每个暗堡中都可以摆放四门重炮。这样八百门重炮可以从壕沟中转移到城池的任何一个方向，可以随时集中火炮轰炸敌人。
　　淮安城中有不少水泥和钢筋库存，但是还不足以建设八百个暗堡。李植让山东附近的州县立即开始朝淮安运送物资，争取在十五天之内集齐所需的水泥和钢筋。
　　八百个暗堡说起来吓人，其实也就是混凝土浇筑八百套小房子的工作量。李植征调了城内两万居民出来修建这些设施，人多力量大，建造这些防御系统要不了几天。
　　城墙前面两百米都是虎贲军控制的区域，江北军最多也就在几里外开几炮骚扰李植的建设队伍。而且壕沟和碉堡建设基本上都是挖坑建设，只需要在一个地方挖出足够深的坑洞，从这个坑洞中扩展后续的坑道就全部是在地面下作业了，江北军的大炮根本打不到坑道里的民夫。
　　二十多天后，李植的壕堑防御体系就基本成形了。
　　这段时间，江北军虽然对淮安城虎视眈眈，但却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毕竟每次进攻都要死几千人，没有胜利的把握江北军不会白白上来送死。而等李植的新型防御体系建好后，江北军的将领就傻眼了。
　　史可法举着荷兰人送来的千里镜，看着远处的防御体系，连吸了几口凉气。那深入地面的沟渠，一下子让江北军的大炮失去了用武之地。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战水平的壕堑体系无疑是崭新的事物。李植的防御体系深深震惊了江北军的将帅们。
　　如果虎贲军在城墙上防御，无论怎样靠着垛墙，大炮还是有角度打到虎贲军的。然而等虎贲军的士兵进入壕沟后，史可法发现大炮根本不可能命中壕沟中的士兵。
　　很简单，因为大炮即使抛射，曲线的弯度也是极为有限的。朝壕沟开炮，炮弹往下落的时候只能击打到壕沟的后壁，根本无法伤害到壕沟中行走的虎贲军士兵。
　　除非是虎贲军士兵出来射击时候，大炮直接命中士兵的脑袋。但那样的概率实在太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开花弹的江北军，对躲藏在壕沟中的虎贲军毫无办法。
　　江北军的大炮开始还朝李植的堑壕体系开炮，后来就直接停火了，免得浪费炮弹和火药。
　　而在厚厚泥土包裹中的暗堡，防御力就更加逆天。暗堡外面半米多厚的泥土仿佛是一层装甲，将江北军的炮弹全部拦在外面。
　　江北军的大炮打不到虎贲军，虎贲军碉堡中的大炮却可以轰炸江北军。
　　史可法用千里镜望着李植的壕沟和暗堡，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植这又是拿出了什么手段？怎么让士兵跳进沟里躲避炮弹，让我们的大炮全部没了用武之地。李植以后不守在城墙上了么？”
　　左良玉举着千里镜看着李植的防御体系，沉吟了许久，摇头说道：“本兵，恐怕这样的防御设施根本无法冲破。”
　　史可法此时还没有看到踩在小凳子上的虎贲军士兵露出脑袋，说道：“然而李贼的士兵入坑后无法射击，怎么和我们的火铳手作战？”
　　吴三桂说道：“本兵，我们不妨派火铳手上去试试！”
　　史可法点了点头，说道：“可！让火铳手上去冲一冲。”
　　这个月史可法又从后方得到了一万多把新式步枪，手上的实力更盛。主意打定，他便让两万江北军士兵举着步枪冲了上去。
　　很快，史可法就见证了壕堑系统的神奇。
　　一战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对于塞满了来复枪手的堑壕系统来说，谁进攻，谁就是找死。
　　等江北军的散兵冲进到壕沟的四百米外时候，虎贲军的士兵们一个个站上了小凳子，在壕沟上面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小脑袋的下面，是几千把带瞄准镜的步枪。只听到一声巨大的号角声响起，虎贲军壕沟中的士兵们火力全开，朝裸露在战场上的江北军倾泻子弹。
　　看到虎贲军的新招数，江北军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原来李植的士兵躲进壕沟里，在关键时刻是可以伸出脑袋来作战的。
　　这样只露出一个脑袋射击，江北军的士兵想击中虎贲军很难啊。而且虎贲军的头上还戴着钢盔，不稳稳击中钢盔正面，江北军的子弹根本无法杀伤虎贲军士兵。
　　战场上的江北军士兵在四百米上就受到攻击。巨大的散兵阵中，时不时有士兵被虎贲军的步枪撂倒。


第0780章 战壕
　　左良玉和吴三桂练出来的士兵还是有相当的纪律的，江北军的士兵们顶着伤亡往前冲。
　　等江北军的散兵们冲到战壕三百米内，暗堡中的大炮霰弹开火了。
　　此时虎贲军的大炮不需要再和江北军大炮对射，炮管没有发热，可以肆意地收割江北军步兵的生命。
　　霰弹弹丸从暗堡的炮口中喷射而出，射向弯腰前进的江北军步兵。
　　虽然江北军的士兵排的是松散的散兵阵，但是霰弹在三百米上射击的话，散射范围十分宽。所以杀伤力还是相当可观的。起码有上千名的江北军士兵中弹，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看到自己的大炮毫无作用，而虎贲军的大炮在肆意轰炸江北军的士兵，史可法脸色铁青。
　　其实史可法并没想过依靠江北军打垮李植，史可法到现在也只有四万多把福尔摩沙步枪，并没有和李植决战的可能。实际上，史可法甚至完全封锁淮安城都做不到，四万把新式步枪并不能把城墙上的三万人完全孤立起来。
　　史可法想的只是依靠江北军的威势，将尽可能多的虎贲军吸引在淮安城头。李植得罪的人太多了，只要战事胶着，越来越多的敌人会加入到史可法的阵营中攻击李植，比如朝鲜。
　　史可法上个月朝朝鲜派出了南京礼部侍郎。现在是南风时候，帆船只能往北走，礼部侍郎还没有回来。但史可法在辽东的线人已经发回消息，朝鲜国王已经号令国内的两班贵族起事，攻打李植。
　　李植已经是四面楚歌，但李植手上能用的兵马无非就是六万虎贲军。
　　在史可法眼里，李植已经陷入流贼和江北军围攻的泥潭。只要十几万朝鲜兵马从东北方向给李植致命一击，李植那脆弱的身躯必然轰然倒塌。
　　这是史可法日思夜想，苦苦企盼的美好局面。
　　然而此时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却在告诉史可法，他所想的都是幻想。李植的手段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明明兵力不足的时候，他竟然又弄出这样一个利用沟壕防御的系统。
　　史可法有种被李植戏耍的感觉。
　　战场上，江北军的士兵丢下了两、三千具尸体后，终于攻到了壕沟的两百米内。
　　江北军开始和虎贲军对射。
　　但是浴血冲入射程之内的江北军很快就发现，他们的牺牲是徒劳的。
　　虎贲军在壕沟里射击，只露出一个脑袋，比城墙上垛口中暴露的身体面积更小。江北军想射杀虎贲军，必须稳稳击中虎贲军士兵的额头。只有击中额头正中才能击杀，若是打中虎贲军钢盔的侧面，子弹都会被坚固的钢盔弹开。
　　而且虎贲军士兵此时在壕沟里向同一个水平面上的江北军射击，不需要再用废纸堵住枪口，射速更快。原先要十八、九秒射击一次，如今十五秒就能打一枪。江北军打三发子弹的时间，虎贲军可以打四发。
　　虎贲军在壕沟中射击，甚至命中率都更高了。从城墙上俯射时候，子弹飞行的路线是往下倾斜的。若是没有命中目标，很快就钻入地下。但从壕沟中平射，子弹始终是平飞，流弹射中后排其他散兵的概率也提高了。
　　而江北军面对壕沟中的小脑袋，完全没有利用流弹杀人的可能。
　　如果说原先江北军和虎贲军的交换比还能保持在五比一，六比一的话，现在这个交换比就直接奔十几比一去了。
　　这还是只算对射时候的交换比。而大炮轰炸造成的伤亡，冲进射程之前的伤亡，这些都没有被算入。
　　前装线膛枪是无法卧倒装弹的。战场上，毫无遮拦站在泥土上的江北军士兵和躲藏在壕沟后面的虎贲军对射，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轰！”“轰！”“轰！”
　　重新完成装弹的重炮再次朝江北军开火。没有了对手的虎贲军大炮像是失去了天敌的野兽，肆无忌惮地屠杀着战场上的生命。江北军阵前一阵鲜血横飞，不知道多少人倒在霰弹弹丸中。
　　江北军崩溃了。
　　他们只和虎贲军对射了两轮，就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屠杀，慌张地向后方逃去。
　　但即便是在他们逃跑的时候，刁钻的步枪子弹仍在收割他们的生命。逃得慢的士兵们没走几步，就背部中弹，惨叫着倒在战场上。
　　史可法看着在战场上狼狈溃下来的步兵们，长长地叹了口气。左良玉和吴三桂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江北军的高层们，都想不到仗会打成这样。
　　十六万江北军被淮安三万虎贲军拦在城下，竟然不能前进一步。
　　而且看现在的形势，似乎虎贲军三万人都不需要，只需要更少的人就能守住淮安这个关键据点。
　　左良玉的右边，他的亲将赵柱无助的跪在了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赵柱麾下的一万步兵这次冲在最前面，一万人起码被打死了五千，已经被彻底打残了。
　　李植的壕堑系统，看上去十分简单。但在防御战中，却是无比的有效。
　　李植是怎么想出这样的系统的？以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战法啊？李植发明这样的系统，怎么会一上来就掌握得这么好？他真的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
　　尽管史可法等人不信鬼神，但也被李植的手段惊到，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史可法的胡子微微发抖，他看着远处那怎么看都平淡无奇的暗堡、壕沟和铁丝网，无奈地说道：“李贼好手段……”
　　“当真好手段……”
　　左良玉和吴三桂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白。
　　难道这次闯军、江北军和朝鲜三方围攻李植，都要败给李植？
　　看到江北军溃不成军，虎贲军的壕沟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以极低的伤亡打退了江北军，这样的战斗让大兵们感到轻松愉快。
　　李植也在壕沟中，他大声说道：“大家浴血奋战，十分不易！所有士兵赏银十两！”
　　将士们更加开心，扯开嗓子欢呼起来。
　　郑开成走到李植面前，拱手说道：“国公爷神仙手段！下属实在佩服。如今有了这壕堑体系，国公爷便是抽走一万人，郑开成也守得住淮安。”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郑开成的肩膀。


第0781章 小雨
　　六月二十，蒙蒙细雨中，李植示意眼前的士兵开始使用防雨器材。
　　前几天刚传来的消息，闯军已经打下了陕西的西安城。天子急调大同、宣府和蓟镇的八万边军入山西防守，要守住山西这个最后的堡垒。京城附近的兵马为之一空，除了京营新军外再无大股兵马。
　　因为朝鲜的作乱，李植需要分兵北上，已经暂时无力和闯军决战。不过李植还是希望在河南拖住李自成的主力，防止闯军乘胜北上攻打山西。如果陕西、河南和山西三省都陷入贼手，李自成就有了席卷天下的实力。
　　但是河南今年夏天雨水十分充沛，时常飘着细雨。一遇到雨水，外出的虎贲军就只能狼狈后撤。闯军认为虎贲军不敢离开防水的营寨攻打州县，根本不把三万虎贲军西路军放在眼里。据李兴的报告，闯军只留了十万人和虎贲军对峙。
　　只有解决枪械防水的问题，李植的西路军才能缠住闯军的主力。
　　所以李植弄出了一整套防水器材，在靶场上做实验。
　　士兵首先把背上背着的半球形钢质挡雨板取了下来，将藏在军装下面躲雨的步枪也拿出来，将挡雨板卡在了步枪的火门上。挡雨板大概有一个菜碟那么大，呈半球型，完全把火门遮蔽了起来，防止雨水飘进枪机里。
　　然后士兵在军装上擦了擦手，确定手上没有大量的雨水后，从军装上衣的下摆下取出了一小袋定装子弹。
　　这个士兵的军装上衣经过特殊的改造，在上衣的右边装了一个牛皮下摆。这个牛皮下摆刚好把装子弹和火药的弹药袋保护起来，即便是下小雨，雨水也无法淋湿弹药袋。而且因为下摆的自然下垂，士兵取子弹时候弹药袋依旧不会进水。
　　子弹被取出来后，士兵咬破定装子弹，将一些火药倒入受保护的火门上。
　　然后士兵用左手大拇指摁住了步枪枪口，防住雨水飘入枪口，将步枪45度斜了过来。因为火门上的挡雨板是球形的，此时挡雨板依旧能保护火门不受雨淋。倾斜步枪后将定装子弹中多余的火药全部倒入枪膛，再次用左手拇指盖住枪膛。
　　士兵取出通条，在军装裆部专门缝上去的一条干毛巾上擦拭两下通条。裆部是最难淋到雨的部位，这里缝着的毛巾是不惧怕一般的小雨的。士兵擦干通条后用通条将枪膛中的火药压实。将定装子弹塞入枪膛，再次压实。
　　士兵用了二十五秒完成了这一系列的装弹步骤，对准了两百米外的靶子。
　　“啪”一声，士兵的步枪成功打响了。细雨蒙蒙中，两百米外的人形靶子应声而倒。
　　一发尚不足以说明问题，试射的大兵继续装弹，继续射击。连开了五枪，打翻了五个靶子。
　　李植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靶场上的实验人员顿时一片欢腾。
　　这一套防雨器材是李植从日本人那里学的。李植穿越前偶然看到过一本叫作《武藏浮生录》的武士传记，上面记载了一个德川幕府时代的下级武士用这种方法保护他的火绳枪不受雨淋。这一套防水方法是几代日本火绳枪手的经验积累，算得上是一种宝贵的知识。
　　李植如法炮制，把这一套方法应用到自己的步枪上。
　　实射试验证明，这一套方法可行。
　　李植当然不指望这一套设施能在瓢泼大雨中保护火药，在那样的大雨中火器部队唯一能做的就是后撤。但是下瓢泼大雨的时候毕竟是很少的，绝大多数时候河南飘的都是小雨。李植希望这样的设施能帮助部队战胜小雨，保证小雨中步枪仍然能够射击。
　　……
　　七月十七，李兴用望远镜望着吊在远处的十万闯军，啐了一口。
　　“闯贼十分轻视我们哩，只派十万人来尾随我们。”顿了顿，李兴说道：“而且这十万人里只有三万马军，其他的都是步卒。”
　　李老四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闯军似乎在等雨水。估计一旦下起雨，闯军就会冲上来逼迫我们。”
　　李兴问道：“你说我们走到睢州之前，会不会遇上下雨天？”
　　李老四说道：“看这乌云似乎是要下雨了。”
　　这一次西路军为了缠住闯军主力，离开了营寨主动攻击闯军的睢州城。西路军要证明自己有实力扫荡整个河南，逼迫闯军主力回到河南防守，逼迫李自成放弃北上山西的计划。
　　李老四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一片片细小的雨点飘了下来。
　　李兴顿时一个激灵，精神起来。他一挥手，旗令兵立即打出了旗号。三万虎贲军西路军立即取下了刚刚从范家庄运来的防雨护板，将半球形的护板装在了火门上。
　　淅淅沥沥的雨水越下越多，渐渐把大地都湿透了。但有护板的保护，虎贲军的步枪并没有失去战斗力。
　　远处的闯军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看到雨水，他们兴奋起来。
　　上一次西路军西进，就是在雨天被闯军打得狼狈逃窜。闯军早已下了定论，虎贲军怕水。
　　闯军中号角大作，鼓声隆隆，十万大军摆出了攻击阵形，朝虎贲军攻了过来。
　　当然，闯军并没有严密整队，而是一股脑的冲了上来。闯军并不认为他们会和虎贲军短兵厮杀。虎贲军纪律严密训练有素，身上穿着钢甲手上有刺刀，有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彪悍士气。闯军十万人硬碰硬的话，肉搏战未必能打赢。
　　闯军知道的是虎贲军素来回避肉博战，只是希望利用雨天把虎贲军逼得逃跑，把虎贲军逼回宁陵县的营寨中。
　　三万闯军马军冲在最前面，和后面的闯军步卒有些脱节。
　　这些马军很嚣张，一边冲锋一边嚎叫着，想从气势上吓倒虎贲军，逼退这支善战的军团。
　　他们顶着细雨冲到西路军的四百米内，策马在阵前左右驰骋，马蹄扬出滚滚烟尘。
　　然而连绵不绝的雨水中，他们并没有看到虎贲军的大奔逃。相反，他们看到的是无数把对准他们的步枪。
　　贼兵马军的脸上全都浮上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明明在下雨，为什么天津人的火铳还拿出来使用？
　　一声天鹅音响彻整个战场，回形阵北侧五千把带瞄准镜的步枪在雨中开火了。


第0782章 血水
　　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想开枪击中某个运动的骑兵，是很难的。虽然不少虎贲军士兵的步枪上都装着瞄准镜，但瞄准镜捕捉运动的敌人颇有难度。骑兵如果不是笔直朝射手冲过来的话，很容易在瞄准镜里一晃而过。而跟随目标移动准星难度太大，命中率会掉到一、两成。
　　但是对于此时的五千把步枪来说，目标却不是某一个骑兵。面对密集挤在一起冲阵的流贼马军，目标实际上是整个流贼队列。
　　漏过了前面的目标，还会打中左边、右边、或者后面的骑兵。只要子弹不往上面或者下面偏太多，就肯定会打中某个人或者某匹马。
　　五千把步枪一开火，立即就有两千多流贼马军被击中。三万流贼马军的前面一排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一堵墙，扑通扑通往马下面倒。
　　一些马匹被射中，嘶鸣着倒在了地上，翻滚抽搐，给后面冲阵的骑兵造成了极大的障碍。
　　无数血水迸射出来，和满地的雨水混合在一起，一下子就把大地染成了血红色。
　　流贼的骑兵一下子被打懵了。
　　此时率领这十万流贼的是李自成麾下头号大将刘宗敏。实际上，这个大贼相当勇猛，举着两把大刀就冲在马军的中间。
　　这刘宗敏是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贼，见识过无数官军的各式火铳。然而他却从来没有见识过在雨水里还能开火的火铳。虎贲军的射击，让这个闯军大将一下子惊得瞠目结舌。
　　如果虎贲军能够在雨水中战斗，自己这三万马军如何冲得上去？
　　不过刘宗敏有些不信邪。
　　实际上，刘宗敏知道，如果早早就装好子弹并且一直用油纸包着步枪，那火铳是能在雨水中开一枪的。以前就有一些官军这样保护火铳，然后遇到流贼就上来射一枪。
　　但是那也只能射一枪。
　　看到被打死的几千马军，刘宗敏有些赌博亏了本的不忿感。如果此时因为虎贲军的一次射击就逃走，那虎贲军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攻打睢州城。
　　那闯王就不得不调集几十万大军包围这支官军，再没有实力北上攻打山西。
　　刘宗敏暗道不能上了虎贲军的道，他猛地抢过身边号角手的海螺号，大声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闯军的马军继续往前冲。
　　实际上这些马军所踩踏的地面是收割完麦子的麦田，十分松软。下起雨后闯军从两里外冲过来，地面已经被雨水浇了一阵，有些泥泞。步兵在这样的泥泞中前进十分缓慢，即便是骑兵，速度也大大降了下来。
　　冲到三百米距离上的时候，刘宗敏的马军受到了第二次打击。
　　距离更近，火枪手的命中率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这一次，更多的骑兵被嗜血的锥形子弹撂倒，惨叫着倒在了泥泞的麦田中。
　　只用了两轮射击，虎贲军的步枪手们就打掉了六分之一，甚至接近五分之一的闯军骑兵。
　　而且这还是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只有拥有瞄准镜的步枪手在开火。实际上迎着闯军冲阵的这个面上还有两千没有瞄准镜的步枪手，在等待敌人进入两百米射程。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虎贲军的大兵未受到影响。他们熟练地装弹上药，准备再次打击自以为是的闯军骑兵。
　　刘宗敏睁大眼睛看着虎贲军，有些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官军的火铳在细雨中还能使用？难道官军的火药不怕水吗？刘宗敏没有望远镜，看不清三百米外的官军动作。实际上刘宗敏连虎贲军的燧发枪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概念中的火铳依然是官军的火绳鸟铳。
　　只要是火铳，就该怕水。
　　刘宗敏不信邪，他准备再赌一次。
　　号角声再次响起，刘宗敏催促贼兵们继续冲锋。
　　但贼兵的士气已经被打散了，哪里还能组织起像样的冲锋？闯军的士气虽然远高于从前，但依旧还是贼兵。被打死了几千人，前面一些骑兵已经开始慌张往两侧逃窜，甚至往后面逃窜。校尉们举着马刀大声嘶吼，试图重振阵形，却根本无济于事。
　　雨水中，湿漉漉的骑兵在泥泞的麦田里挤在一起，有些人往前走，有些人往后逃。军马马蹄上粘着厚厚的泥块，整个队伍完全无法往前前进。
　　噼哩啪啦的枪声再次响起。
　　像堵车一样挤在前面的闯军马军顿时一片人仰马翻，不知道多少人倒下了马。闯军的士兵们终于明确了一点：这支可怕的官军可以在雨中无限次射铳。
　　闯军崩溃了。
　　两万多还活着的骑兵化成了溃兵，往远处逃去。骑兵在泥泞中奋力逃跑，却行得十分艰难。
　　他们身后，已经适应了小雨天气的虎贲军还在射击。
　　在闯军逃出虎贲军射程之前，又是几千人倒在了步枪枪下。到后面，闯军的骑兵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丢盔弃甲地逃窜。
　　刘宗敏没想到自己率领的骑兵这么不堪一击。他感觉到无法向闯王和诸将交待。他愤怒地在逃兵中嘶吼着，却根本无济于事。随着逃跑的骑兵越跑越远，刘宗敏暴露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中。
　　好多人看到了这个头戴凤翅盔，一身鱼鳞甲的大贼，几十个步枪手几乎是同时向刘宗敏射击。刘宗敏身上猛地绽放出十几朵血花，一声不吭地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闯军头号大将刘宗敏毫无意义地战死了。
　　刘宗敏的战死让贼兵更加慌张。更远处的七万步兵没有交战就化成了溃军，狼狈地在中原腹地上奔逃。
　　也许面对其他官军，战斗力上升的闯军还有一战的实力。但在虎贲军面前，闯军只是一群靶子而已。
　　即便是在雨天，结果也是一样的。
　　六千选锋师骑兵本来是下马步战，举着步枪站在回形阵中迎敌。但此时闯军大崩溃了，他们就跨上了战马冲出去追杀闯军了。此时十万闯军已经变成了待宰羔羊，选锋师骑兵们想怎么追杀就怎么追杀。
　　李兴看着大溃逃的闯军，哈哈大笑。
　　“大兄的手段，就是出神入化。”
　　李老四笑着说道：“这下子闯贼起码要派二十万兵马来和我么对峙。闯军可用的总兵力无非三十多万，剩下十几万人，也无法北上攻打山西。”
　　李兴笑道：“等大兄收拾完朝鲜，一定把河南拿下。”


第0783章 照明弹
　　寂静的黑夜里，突然响起一声轰隆。
　　一发看似普通的火箭弹从地上腾空而起，朝空中射去。火箭筒尾部的火焰像是烟花一样喷射火焰，越飞越高，煞是好看。
　　等火箭弹飞到几百米的高空时候，火箭弹并没有爆炸。火箭弹的弹尾掉了下来，弹头却强光一闪，发出了刺目的白炽光。
　　方圆一里的训练场，顿时被这个剧烈燃烧的火箭弹照得敞亮。和那天空的中的燃烧弹相比，地面上亲卫们举着的灯笼简直就是萤火之光。
　　火箭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太阳，悬挂在几百米的高空中，以几米每秒的速度缓缓下降。
　　看到照明弹试射成功，众人十分兴奋，欢呼雀跃的鼓掌起来。
　　现在随着李植的言传身教，范家庄不少人都开始用鼓掌来表达自己的赞赏之情。看戏看到妙处鼓掌，看杂耍艺人表演鼓掌，看到津国公又发明出神奇的新物事众人当然也要鼓掌。
　　李植这次弄的是照明弹。
　　照明弹对于如今的虎贲军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关系到虎贲军能否在黑夜中战胜敌人的关键。
　　以前虎贲军都是协同其他明军一起作战，不需要考虑特种作战。虎贲军在友军的配合下扮演的是尖刀的角色。雨雪天作战和夜晚作战这种特种作战可能性极小。因为特种作战时候虎贲军的友军会站出来抵挡，敌人讨不到好处。
　　但是随着虎贲军越来越强大，虎贲军开始独力作战，这就面临特种作战的考验。
　　既然敌人在晴朗的白天不可能打败虎贲军，自然就会试图在雨天和晚上袭击虎贲军。在河南的战斗已经证明了，敌人不是傻子，会下雨天开战，会利用一切自然因素降低虎贲军的战斗力。
　　如果闯军破釜沉舟，在黑夜中袭击虎贲军，虎贲军就不得不和闯贼肉搏。
　　李植已经让步枪适应了小雨的天气，接下来要克服的，就是黑夜。对付黑夜环境，最简单有效的就是照明弹。
　　照明弹并不复杂，最简单的制作就是使用铝粉，硝石粉和松香黏在一起形成一种可燃物。这种可燃物燃烧时候会发出巨大的亮光。并且因为松香的粘结作用，照明弹是从头到位逐渐燃烧的，可以燃烧一分多钟。
　　照明弹的尾部吊着一个降落伞。火箭弹飞到最高空时候，降落伞被喷出弹体，在空中打开。剧烈燃烧的照明弹和降落伞一起慢慢下降，照亮附近的区域。
　　李植站在训练场上，看着照明弹缓缓降落，熄灭。
　　祖大寿大声说道：“国公爷，由此利器，我们的步兵们就什么招数都不怕了。就算闯贼晚上来袭营，也能把他们杀光。”
　　李植点了点头。
　　钟峰突然问道：“军长，这次若是把闯贼从河南赶出去，莫非我们打完了就还撤回来？”
　　李植转身看了看钟峰。
　　钟峰观察李植的脸色，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笑着挠了挠头。
　　李植说道：“若是将河南交还给士绅，这些士绅一定会反攻倒算。不出三年，河南又要弄出新的流贼。这次我们把闯贼歼灭在河南后，就接管河南了。我们要对河南的穷苦百姓负责，让他们能吃饱饭，不从贼。”
　　听到李植的话，钟峰摸着脑袋哈哈大笑。
　　钟峰感觉自己越来越佩服军长了，明明是去河南扩大地盘，却还能让天子来求兵。占领新地盘后赖着不走，还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不过占领了河南后，又多出一个河南巡抚，一个河南总兵的位置，到时候花落谁家？
　　钟峰正在琢磨，却听到李植说道：“从河南撤下了两千士兵，从淮安撤下了一万士兵，现在我们手上有老兵一万二千。钟峰你带着这些兵马去讨伐叛乱的朝鲜，一定要提朝鲜国王李倧的脑袋来见我。”
　　钟峰敬了个军礼，大声说道：“军长放心。”
　　……
　　八月初五，钟峰率领北伐军在凤凰堡对上了十七万朝鲜乱军。
　　凤凰堡就是后世的凤城，已经是在李植的辽东省境内，距离朝鲜边境一百多里。朝鲜的乱军在控制了朝鲜内部的局势后，出兵攻打辽东，已经行到了凤凰堡这里。如果不是钟峰的兵马直接坐船登陆辽东省，恐怕朝鲜乱军要一路打到省城沈阳。
　　钟峰的北伐军突然登陆，让朝鲜的军队十分惊讶。带兵的朝鲜领议政朴大景将十七万“两班”家丁列阵在虎贲军的面前，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北伐军。
　　不过朴大景多谋寡断，包围了北伐军却不敢进攻。武装到牙齿的虎贲军曾经横扫朝鲜，给朴大景很大的心理压力。十七万大军从早上列阵站到了中午，始终没有攻击五里之外的虎贲军。
　　钟峰见朝鲜人没有斗志，今天又没什么风，就升起了二十个让朝鲜人闻风丧胆的热气球。
　　热气球这种武器，对阵江北军不太合适。飞太低很可能被乱枪打下来，飞太高又失去了攻击力。对付流贼那样来去如风的游击部队，热气球很难追上流贼的逃跑速度。但是对于喜欢打阵地战又没有远程火器的朝鲜人，热气球是大杀器。
　　看到那热气球，朴大景脸色发白，想起了汉城城头的热气球大屠杀，已经失去了斗志。
　　朴大景旁边的平安道兵马虞侯金景由没见过热气球，看到那巨大的球体缓缓升空，金景由吓得脸色发白，转头看向朴大景：“宰相，李植的人会法术？”
　　朴大景闭眼摇了摇头。
　　“那是热气球，上面的人会朝我们的士兵射击！”
　　金景由已经慌了神，问道：“那怎么办？宰相？怎么办？”
　　朴大景一跺脚，咬牙说道：“撤吧，我们根本没办法攻击那热气球，只能白白挨打。我们撤，从长计议。”
　　金景由说道：“宰相，莫非我们不战而逃？天津人会一路追到汉城去，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越晚打士气越低。若是真到了汉城才打，恐怕大军的士气要崩溃。”
　　朴大景怒视了缓缓飘过来的热气球，说道：“正面作战我们完全没有胜算。我们选出两万晚上看得见物事的家丁，三更时候去袭天津人的营地。”


第0784章 神仙
　　“啪！”
　　晚上三更时分，北上迎击朝鲜的北伐军正在熟睡，却突然被全体惊醒。漆黑的夜晚中，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枪声。
　　朝鲜人夜袭！
　　接着，噼哩啪啦的枪声不断响起。显然负责警戒的部队已经和敌人交战了。
　　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端起自己的步枪，从营帐里冲了出来。各个排长、连长带队，带领士兵们在影影绰绰的夜晚冲到了营寨外围，举枪对着远处的黑暗。
　　虎贲军营寨扎营，素来在营寨外面四十米处挖两米宽两米深的壕沟一道，用来阻碍敌人冲刺。有了这样的壕沟，敌人的骑兵就无法接近虎贲军。
　　在壕沟和营寨主体之间的空间中，布置着大量的铁蒺藜。
　　北伐军白天要和朝鲜人对峙，没有时间建设更复杂的防御了。这样的布置也算得上严密，足以支持虎贲军射杀试图接近营寨的敌人。不过对于这些防御设施来说，想要起作用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光线在晚上提供视野。
　　如果在晚上没有光线看不见东西，就是挖上十道壕沟也阻止不了敌人接近。
　　虎贲军用来提供视野的常规布置是柴火堆。在距离营寨八十米的一线上，虎贲军的警戒部队放置了大量的柴火堆。柴火堆可以照亮附近十几米的空间，各个柴火堆之间间隔四十米，形成一个照明网络，将营寨八十米外一线的敌情照亮。
　　壕沟后面十多米外，铁蒺藜中间，有第二道柴火堆线。
　　这些柴火堆需要大量的木柴，对于周围地形的要求很高。为了得到这些木柴，虎贲军往往需要在有树林的地方扎营，以凑齐晚上照明需要的木柴。
　　一般来说，这样的照明条件足以阻止普通的军队夜袭。因为夜袭时候看不见旗帜，敌人也处于抓瞎状态，处于无指挥状态。这样状态下的军队士气是很低的，被虎贲军射上一、两轮，往往就会被打崩。
　　只有士气逆天的部队，才有可能在黑漆漆的夜晚发起决死的夜袭。这样的部队，虎贲军从前没有遇到过。
　　但是今天，虎贲军遇到了。
　　朝鲜人端着水盆冲到了柴火堆线旁边，往柴火堆上面泼水，试图熄灭柴火堆。此时北伐军的士兵们已经全部守在土墙上，毫不犹豫地朝灭火的朝鲜人开枪。
　　然而晚上光线实在太昏暗，即便是柴火堆旁边的目标也是影影绰绰，士兵们的命中率大幅下降。守寨士兵打死了第一批冲上来的朝鲜人后，后面的朝鲜人却还在往前冲，一盆一盆地往柴火堆上泼水。
　　柴火堆很快就被全部熄灭了。
　　钟峰看到前仆后继的朝鲜士兵，皱了皱眉头。
　　朝鲜人破釜沉舟的气势让钟峰十分惊讶。本来在钟峰的心中，小国朝鲜不会拥有这样的死士。
　　钟峰低估了两班家丁们维护自己饭碗的决心。
　　两班的家丁是一群不事生产的群体。他们依赖两班贵族的经济特权生存，社会地位高于普通的农民。他们吃的比农民好，穿的比农民好，娶的女人比农民漂亮。在朝鲜社会中仅次于两班贵族。
　　李植在朝鲜的一系列动作，显然是要最终取消两班贵族的统治地位。如果李植成功了，这些家丁就将失去一切。丰衣足食的生活将被结束，他们要像农民一样饥一顿，饱一顿，在田地里卖力耕耘，拼尽一辈子都未必能娶到一个媳妇。
　　要让两班家丁们接受这样的惨淡结局，是不可能的。
　　家丁们即便是燃烧自己的生命，也要把李植赶出去，守住自己的利益。
　　家丁们熄灭了第一圈柴火堆后，快速朝壕沟这边冲过来。壕沟后面柴火堆的光线是有限的，对于十几米外壕沟旁的人物基本上只能照出一个影子。黑暗中，虎贲军无法精确瞄准影影绰绰的目标，命中率很低。
　　如果朝鲜人在壕沟上架起木桥冲了过来，那虎贲军就将不得不和朝鲜人肉搏。而看这些朝鲜人前仆后继的气势，壕沟和铁蒺藜似乎拦不住他们。
　　朝鲜人有十几万，如果真的进入了肉搏战，结局会是毁灭性的。
　　关键时刻，钟峰大声喊道：“点照明弹！”
　　两长一短的号角声被吹响。上百名准备已久的大兵走到了队伍最前列，朝天空射出了装有照明弹的火箭。
　　照明弹升到最高空，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在降落伞的支持下，燃烧的铝粉和硝石发出令人眩目的光亮，刹那间就把方圆几里的大地照得敞亮。
　　长宽不过三百米的北伐军营寨，顿时亮得和白昼一样。
　　正忙碌着在壕沟上搭木板的朝鲜家丁们突然被刺眼的光线照得一清二楚，惊讶地看着天空中的上百个“小太阳”。
　　照明弹升空后，虎贲军的大兵才发现朝鲜人来了好多。冲阵的家丁们身后，四、五万磨刀霍霍的朝鲜人弯着腰躲在百米外，正准备等壕沟和铁蒺藜被处理后发起毁灭性的肉搏战。
　　不过朝鲜人的这一切妄想，在照明弹被发射后，都被终结了。
　　剧烈燃烧的铝粉照亮了一切，虎贲军的士兵们将四十米外的敌人看得一清二楚。
　　朝鲜士兵的后面，本来以为形势大有可为的朴大景看着天上的照明弹，刹那间惊得面无人色。
　　这又是什么手段？竟把方圆几里都照亮了。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事情吗？
　　朴大景活了五十多岁，听也没有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手段。
　　这李植真的是星宿下凡么？
　　他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朴大景身边，平安道兵马虞侯金景由已经被照明弹吓得浑身战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神仙！神仙手段！”
　　他旁边的一个文官吓得浑身颤栗，不停地朝虎贲军营寨方向磕头，已经失去了理智。
　　其他的朝鲜武将更加慌张，咸镜道兵马虞侯二话不说，转身就撒腿往后面逃去。仿佛见了鬼一样张皇失措。
　　战场上的朝鲜士兵看着天空中的照明弹，惊得目瞪口呆。本来准备搭建木桥通过壕沟的他们都呆掉了，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把黑夜变成白天？
　　这不是夜袭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上的星宿在帮明国人？
　　他们恐慌地看着暴露在强光中的自己，看着远处手持步枪的天津大兵们。
　　虎贲军的大兵们没有对照明弹的效果感到惊讶，他们在训练中已经见识过这种新式装备。在突然间清楚起来的视野中，他们开始了大屠杀。
　　“啪！”“啪！”“啪！啪！啪！”


第0785章 屠宰场
　　在黑暗中岌岌可危的北伐军得到了光明后，转眼就突然变成可怕的杀人机器。距离四十米，大兵们的步枪射击弹无虚发，一枪一枪地打在了试图越过壕沟的家丁身上。
　　前排的家丁们像是被推翻了的麻将，身上鲜血飞溅，一个个闷头往地上倒。最前面的一些中弹后掉入了壕沟，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战场上的形势一转眼就完全改变。
　　虎贲军的士兵摆出三排轮射阵，一片一片的子弹像是一阵暴风雨，向朝鲜人倾泻。
　　两万冲击壕沟的死士刹那间变成了最好的靶子，别说搭建木桥，这些人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战场上只听到北伐军开枪的噼啪声和中弹朝鲜人的惨叫声。白昼一般的照明弹光线下，到处都是倒地抽搐的朝鲜伤员。
　　朝鲜人是从营寨的四个方向同时冲上来的，因此此时在四个方向上都遭到了痛击。不仅是步枪在射击，布置在营寨外围防御的一百多门重炮也在轰鸣。只用了十几秒，两万家丁就被打死了两、三成。壕沟前面的地面上堆满了尸体，尸体之间到处都是粘稠的血液，让这个黑夜变得格外血腥。
　　朝鲜“死士”们刹那间就崩溃了。
　　朝鲜的中军处，朴大景和他麾下的军官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寸。因为神奇的照明弹，他们已经对战场形势无法判断了。既然李植能把黑夜变成白天，那还有什么东西是李植做不到的？
　　朴大景看着狼狈逃窜的两万“勇士”，面无人色。他已经不相信这两万人能逃下来。
　　两万冲击营寨的“死士”转身往远处逃跑。
　　但是试图在黑暗中挑衅虎贲军的他们受到了虎贲军的严惩。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拯救他们，包括逃跑。
　　李植选出的北伐军的装备精良，一万二千士兵中有八千人配备瞄准镜。也就是说，在营寨边缘进行三段轮射的七千多士兵全部有瞄准镜。从阵前四十米的壕沟附近到阵前四百米的旷野上，都是死亡地带。
　　刺眼的照明弹照射下，战场上明亮如白昼。虎贲军大兵们站起来，射击，蹲下装弹，站起来，射击，不停地屠杀狼狈逃窜的朝鲜人。
　　朝鲜人狼狈逃窜的后部就像是遇到了割草机的杂草，一片一片地倒下。每往前逃窜几十米，朝鲜人都要抛下几千具尸体。中弹的朝鲜士兵在血泊中惨叫呻吟，翻滚抽搐，让这场大屠杀的现场越来越混乱。
　　朝鲜伤兵的惨叫声和噼哩啪啦的枪声混在一起，再搭配上那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让战场像是一个屠宰场。
　　时不时响起的大炮，那暴风雨一样扫荡战场的霰弹，则让场面更加残忍。
　　朝鲜死士逃了三百米外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千人。天空中的照明弹降落到了距离地面几十米的低处，战场上又渐渐昏暗起来。
　　朴大景看着就要被黑暗重新吞噬的战场，眼睛一瞪，突然又在心里冒出了一丝希望。
　　如果明国人的神奇法术只能使用一次，那朝鲜的两班贵族还有希望。虽然死了一万多人，但是朝鲜这边还有十六万人，还可以再次发起袭击。
　　站在两里外的朝鲜将领们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期待。
　　刚才那把黑夜变成白昼的仙家法术实在太神奇，朝鲜的将领们不相信那样的奇迹会再发生一次。完成那样的奇迹，一定需要极大的资源，可能只是一次性的。
　　战场上昏暗下来，虎贲军的射击渐渐停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死士已经彻底被打垮了。哪怕是虎贲军停止了射击，他们仍然像见了鬼一样在越来越黑的夜里撒腿狂奔，不顾一切只为了离虎贲军远一些。
　　但是吊在后面的四、五万后备朝鲜兵却一直没有受到打击。他们看着天空中渐渐熄灭的照明弹，似乎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机会，放慢了逃跑的脚步。
　　他们还希望明人的仙家法术只有一次，他们可以杀个回马枪。
　　不过残酷的事实却很快重击了他们一拳。
　　“照明弹发射！”
　　空中的第一波照明弹还没有完全熄灭，钟峰一声令下，虎贲军的阵地上又响起百余声轰轰声。一百多发火箭弹射向天空，将新的一批照明弹打上了天。
　　刺眼的白炽光再次照亮了四面八方。
　　一千多架单兵火箭筒被士兵们举了出来，开始和火炮一起轰炸三百米外的朝鲜士兵。
　　“轰！”“轰！”“轰！”“轰轰轰！”
　　本来李植的引信控制技术还不完美，开花弹和火箭弹落地后都需要两、三秒才爆炸，士兵可以从容躲开。然而此时的情况是六万朝鲜人想靠人数取胜，六万多人挤在边长三百米的营寨外围，密度高得惊人。在一千多重型火器的地毯式轰炸下，朝鲜的士兵根本无处躲避。
　　开花弹和火箭弹落地，后排的朝鲜士兵像是混乱的海水漩涡一样涌动。看到开花弹洞穿几层士兵落到自己身边，后排的士兵们嚎叫着往周围逃窜。但没走几步，他们就会发现其实周围也到处是扎进来的火箭弹。
　　一千多朵爆炸的火花在朝鲜人的队列后排掀起了火山爆发一样的恐怖场景。到处都是巨大的火花，黑色的烟雾，以及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朝鲜人碎肢。朝鲜人的残肢被炸上了天空，化成血雨喷洒下来。
　　此时已经不需要天上的照明弹发光，光是地上爆炸形成的火花就把方圆几里全部照亮了。
　　朝鲜人也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完全失去了斗志，像是遇到山火的野兽一样撒足狂奔。
　　钟峰用望远镜看了看两里外的朝鲜中军，看到了脸色惨白的朝鲜将领们。
　　朴大景天真地把中军放在虎贲军的两里外，以为夜色可以掩护他。哪怕此时天上的照明弹如此明亮，他一时也没想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钟峰一声令下，一百多门重炮调转炮口，对准了两里外的朝鲜人中军。
　　“轰！轰！轰轰轰！”
　　大炮炮口吐出一片片的火花，一百多发开花弹像是闪电一样射向了一千米外的朝鲜中军。
　　在两里的距离上，李植的长炮射击精度极高。一百多发弹丸几乎全部命中了朝鲜的中军，顿时把朝鲜人的指挥中心打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多少朝鲜将领被炮弹射中，被打得身首异处而死。
　　朴大景被一枚开花弹击中了右腿，半条右腿一下子就被打断了。血液像是泉水一样从他的断肢处喷了出来。他惨叫着倒在了地面上，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泥土里扎着两颗滋滋作响的开花弹。
　　朴大景啊啊地惨叫着，想往前爬，却没有力气。朝鲜的中军处不断有开花弹爆炸，乱成一团。这关键的时刻，竟没有一个人上来救朴大景。
　　他身边的两颗开花弹终于烧完了引信，轰然爆炸。
　　朴大景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大的惨叫，被开花弹中射出的铁弹丸打成了马蜂窝，浑身喷血，惨死在辽东省的土地上。


第0786章 国灭
　　八月十八，钟峰率领北伐军打到了南汉山城。
　　此前八月初五在辽东凤城大败朝鲜的夜袭队伍后，朝鲜十几万大军溃不成军，狼狈奔逃。钟峰指挥骑兵四出追杀，奈何骑兵不足，只擒斩逃兵两万多。最后算下来，凤城一战杀死了朝鲜士兵五万三千。
　　虽然朝鲜大军本有十七万人，五万多斩首不到朝鲜大军的三分之一，但是溃兵在逃亡过程中的非战斗损失也是很高的。朝鲜的溃兵们在辽东省崩溃，想逃回朝鲜去要翻山越岭，而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东西吃。
　　钟峰估计朝鲜的家丁要在路上饿死一半人。
　　所以凤城一战，钟峰可以说已经将朝鲜十七万大军打垮。朝鲜的两班贵族即便再有歹心，恐怕也没有能力再凑出一支能战的兵马出来。
　　钟峰在凤城附近扫荡了十天溃兵之后，就率领一万两千北伐军渡海攻打汉城。
　　李植现在的海军有轮船五十艘，铁甲舰十二艘。若是走短途，每艘船上都可以搭载四百人，两趟就能把钟峰的兵马和辎重队运到汉城。所以仅用了三天，钟峰就杀到了距离海边不远的汉城。
　　不过到了汉城，钟峰发现朝鲜国王李倧已经逃跑。李倧带着文武官员和皇室成员逃到了南汉山城，躲到了山上去固守。
　　所谓南汉山城，就是朝鲜王室建在汉城东南部五十里的“南汉山”上的一座城堡。山城位于海拔五百米的山顶，整个城郭周边高而险，中间则低平易守。山城周长十八里，城分为内外城，外城墙高二丈三尺，东西呈长方形状。有4个门及6个暗门，指挥官兵的守御将台设于城内高地。
　　山城是朝鲜王室避难的地方。当初满清攻打朝鲜，朝鲜国王就躲在南汉山城中死守，最后获得了有条件投降的待遇。这一次面对钟峰的精锐虎贲，李倧准备如法炮制，希望能保下朝鲜王室成员的性命。
　　当然，朝鲜的君臣都知道这种希望是十分渺茫的。
　　南汉山城的行宫中，李倧和长子李溰激烈地争吵着。
　　李溰愤怒地一拍桌子，朝国王李倧喝道：“父上若是早日听我，早在李植索取一千五百万两银子的时候就答应他，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我朝鲜面临灭顶之灾，恐怕要亡国灭种，皆因为你的自以为是！”
　　行宫中的百官和王室成员都看向了朝鲜国王。
　　朝鲜走到今天这一步，国王李倧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两次站出来和李植作战，都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自大感，完全没有意识到天津的兵马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强大力量。而特别是这第二次协同江北军作战，李倧把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朝鲜推入了深渊。
　　李倧听到儿子的话，长叹了一口气，坐在王座上一声不吭。
　　世子李溰愤怒地一挥衣袖，大声说道：“如今朝鲜完了，全完了！”
　　如今李植不但没有陷入闯贼和江北军夹击的泥潭，反而在夜战中击溃了朝鲜的两班家丁大军。如此一来，李植必然对朝鲜处以最严厉的惩罚。可想而知，不但朝鲜王室保不住，恐怕整个朝鲜都将不再成为一个国家，两班贵族更将被被完全消灭。
　　听到李溰的愤怒咆哮，行宫中的朝鲜官员和王室成员们忍不住悲伤，竟一个个掩袖哭了起来。
　　接下来朝鲜就将亡国，两班贵族就将被消灭，官员们知道这个悲惨的未来却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悲伤哭泣？
　　行宫中响起一片男人的无助哭泣声，令手持香鼎的朝鲜宫女们不知所措。宫女们终于明白这个几百年的王朝已经要完蛋了，也不再愿意继续伺候殿堂中的老爷们了。他们放下了手上的器具，急冲冲地逃了出去，各自逃命去了。
　　李溰看着碎步逃出去的宫女们，吸了口气。
　　他指着亡国的父亲大声喊道：“事已至此，再做无谓的抵抗毫无意义。你带领文武百官走出城门，向李植的大将军投降，或许还能保住朝鲜宗室的血脉，让天津的官员们不至于大开杀戒。”
　　李倧听到儿子的愤怒咆哮，在王座上瑟瑟发抖，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去投降。
　　众人正在那里哭泣，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喧杂的吵闹声。
　　李溰一个激灵，推开了殿堂的窗户，往城门方向看去。
　　城门上哪里还有士兵在防守？只看到城门的上空飘着十个热气球。热气球上的虎贲军士兵不断朝城墙上的朝鲜禁军射击，射得朝鲜的士兵们抱头鼠窜，溃不成军。
　　李溰看到哦这样的情景，仿佛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如今城墙上的士兵大溃散，自己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眼看就要被攻入山城的虎贲军一锅端。
　　不过李溰想错了，热气球没有停泊在城头上开城门。热气球像是戏耍朝鲜的士兵，连开城门都懒得开了，驱散了城门上的士兵后，就直接朝李溰这边的宫殿飞了过来。
　　李溰看着天空中的热气球越飞越近，最后飞到了自己所在的行宫前面一点。
　　李溰暗道糟糕，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逃出了殿堂，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百官和王室成员在殿堂中乱成一锅粥。然后李溰听到轰的一声，一个喷着火焰的火箭就从热气球上射了下来，狠狠射进了殿堂的屋顶。
　　火箭撞穿屋顶扎进了殿堂中间的地面上，李溰看了那个火箭弹一眼，火箭弹就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从火箭弹中激射而出。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椅子飞了起来，狠狠砸在了李溰的脑袋上，李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十个热气球上面的士兵们像是在拿朝鲜的君臣们当玩具，停在山城中间的宫殿群上面，用狙击步枪和火箭筒扫射宫殿中抱头鼠窜的朝鲜当权者们，炸得那连在一起的五座宫殿千疮百孔。
　　终于，朝鲜的官员们意识到大势已去，不再躲藏了。
　　他们将躲在暗室中的朝鲜国王李倧抓了出来，从他的龙袍上撕下一条布条，把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李倧激烈反抗着，瞪着眼睛，咒骂着绑他的大臣是奸臣叛徒。奈何双拳敌不过四手，他哪里敌得过几百人的围攻？
　　朝鲜的文武百官们押着李倧走出了宫殿，跪在了热气球的下方。
　　几百名官员和王室宗室匍匐在地，对着天上的热气球磕头不已，再没有一丝反抗的企图。朝鲜已经彻底亡了，接下来无论李植怎么处理这个半岛，朝鲜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第0787章 献俘
　　八月二十五日正午，范家庄市政厅上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献俘仪式。
　　《天津日报》昨天就介绍了，今天钟峰会将朝鲜宗室六十三人，重臣一百一十二人全部押到了范家庄市政厅前，向站立在市政厅二楼的李植献上俘虏。
　　范家庄的百姓第一次见到这种仪式，万人空巷，挤到了市政厅的前面观看这件盛事。并不宽敞的市政厅前小广场挤进了几万人。更远处的小路上还有更多的人，骄傲的范家庄百姓们喜气洋洋，观看这了不起的一幕。
　　所谓“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无外如此。
　　这几天，《天津日报》已经说明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意义——我中国将疆域真正扩大到朝鲜半岛，这还是第一次。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失败三次亡国。唐朝联合朝鲜半岛的新罗打掉了高句丽，最后的结果是催生了强悍的新罗，也未能统治朝鲜半岛。到了宋朝和本朝，汉人的疆域更是完全无法靠近朝鲜半岛。
　　而津国公英明神武，两次征服朝鲜，第一次打掉了朝鲜的正规军，第二次把朝鲜的两班家丁打灭。遍观朝鲜半岛，如今这个小国已经完全失去了武装，没有任何一支势力有实力举起反旗。
　　朝鲜这次将被灭国。汉人的疆域将一次性扩大到朝鲜海峡，将整个朝鲜半岛括入囊中。
　　因为津国公的出现，千疮百孔的大明朝不但支持到了崇祯二十年，而且北灭满清南吞朝鲜，将疆域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武功可谓盛矣。
　　在范家庄百姓的注视中，身穿朝鲜官服的俘虏们面如死灰地从城外走进了城门。
　　钟峰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俘虏的最前面。他没有绑着这些俘虏，这些俘虏若是敢逃跑，周围百姓的乱拳就能把他们打死。
　　虽然朝鲜俘虏们知道自己这些人都要死了，但是一路上范家庄的整洁街道，整齐建筑，那些衣着鲜亮而朝气蓬勃的市民还是让俘虏们暗自心惊。走到高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五层建筑“市政厅”前面，俘虏们就更是感慨范家庄的气势。
　　败给这样的天津，朝鲜人也算是无话可说。
　　走到市政厅前面，朝鲜俘虏跪了下去，钟峰大声说道：“北伐军指挥钟峰幸不辱使命，击溃朝鲜杂兵十七万，占领朝鲜国都汉城，擒获朝鲜宗室和重臣一百七十五人，献于津国公。”
　　朝鲜国王李倧噗通一声跪在市政厅前面，瑟瑟发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市政厅二楼的李植，看到那个站在华丽国公仪仗下面的年轻人，突然觉得在亲卫和仪仗的簇拥下李植恍如天神。
　　李倧又看到李植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长得有几分像李植，但又比李植俊逸几分。
　　李倧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身子一哆嗦，匍匐在了地上。
　　李植站在市政厅上，缓缓说了一句话。
　　李植身边的大嗓子亲卫大声喝道：“朝鲜国主李倧，津国公问你：我天津大兵征伐朝鲜占领全境，没有灭尔王室，还准尔朝鲜以一国形势存续，仁至义尽。尔为何如此不知廉耻，竟敢掀起反旗，趁我大军南征西讨时候背后发难？”
　　俘虏旁边的翻译官把李植的话翻译成了朝鲜语。李倧听了这句话，哪里答得出来，只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植又看了看李倧身后的朝鲜权贵，说了一句话。
　　那个亲卫又大声喝道：“朝鲜大臣们，津国公占领朝鲜全境，不曾杀戮大臣，不曾杀戮投降的两班贵族，更是默许了两班贵族把财产分给百姓，可谓仁义。为何两班贵族不知道进退，竟敢烧毁我的报社，聚集家丁挑衅我天朝上国，甚至攻到辽东省？”
　　地上的宗室和官员们答不上这个问题，一个个匍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周围的范家庄百姓们见地上的俘虏们张口结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俘虏们指指点点，咒骂这些朝鲜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植看了看地上的俘虏，朝身边的李欢问道：“朝鲜世子李溰知敬畏，几次劝谏其父服从本公。李欢，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溰？”
　　李欢正色说道：“父亲，李溰尚可教矣。可饶一死。”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李溰贬为庶人，以后李溰在朝鲜省政府担任‘见证使’，月俸五两，专门见证本公治下朝鲜的变化。”
　　说完这句，李植又朝李欢问道：“李欢，其他的朝鲜君臣不知进退，屡犯我虎贲天威，该如何处理。”
　　李欢抬头看了看李植，说道：“父亲，这些人罪不可赦！若不是这些罪人启衅，我们又何必在凤城屠杀那么多朝鲜两班的家丁。”
　　李植点头说道：“说得好，这些人罪不可赦。若不杀他们，以后的小国都以为我李植软弱可欺。”
　　李植顿了顿，淡淡说道：“除了李溰，其他人全部枪毙了吧。”
　　周围的亲卫大声把李植的话传到了台下。
　　朝鲜世子李溰被李植的亲卫从俘虏群中提了出来，带到了一边。
　　李溰想不到天津人的情报工作做得这么细致，连自己和父亲意见相左都搞清楚了，对李植更加畏惧，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诧莫名。他跟着亲卫走到了一边，看着地上即将被行刑的同胞们，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就没有李溰那么幸运了。在范家庄百姓的叫好声中，一百多个虎贲军士兵走到了俘虏身后，将枪口对准俘虏的后脑勺。
　　朝鲜国王李倧猛地磕头起来，用朝鲜语大声喊道：“国公！不要杀我！我帮你管理朝鲜的……”
　　李倧身后士兵却根本不给这个叛乱者求饶的机会，啪一声打响了步枪。李倧往前一倒，软倒在市政厅前面光滑的汉白玉石砖上，死透了。
　　朝鲜国王的鲜血溅在白色的汉白玉上面，分外鲜艳刺眼。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朝鲜一百七十多最高层全部被打死。
　　李溰看到自己的父亲叔侄全部被枪毙，最后已经站不住，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上。
　　百姓们看到朝鲜的俘虏们被枪决，大声叫好。
　　李植看着地上的朝鲜人尸体，淡淡说道：“从今以后，世间再无朝鲜国。朝鲜国更为朝鲜省，为本公治下的大明行省。朝鲜省设巡抚一人，负责教化一千数万朝鲜子民。设总兵一人，负责震慑不安分的屑小。”
　　“朝鲜东北六镇是二百年前朝鲜从我大明窃取的土地，将这些地方的朝鲜人南迁。移山东省百姓到彼地去耕作！”
　　听到李植的话，见证今天仪式的范家庄的百姓们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自古开疆拓土的英雄都是民族最大的偶像。岳飞只是打到中原，就被汉人传颂了几百年。津国公收复东北三省，如今又兼并朝鲜，这份功绩如何不让人膜拜？
　　百姓们山呼海啸，喊道：“津国公！”
　　“津国公！”
　　“津国公！”


第0788章 分公田
　　九月初五，钟峰站立在汉城郊外一个小村子的晒谷场上，主持一场朝鲜百姓的分田仪式。
　　李植这次灭亡了朝鲜国以后，对朝鲜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首先，就是改朝鲜六道为朝鲜六府，将六道以下的郡改为县。县以下不再设置更细的行政单位。
　　仿照大明的县，朝鲜每县设知县一名，下辖警察局一座、税务局一座、水利局一座，中学小学若干。在知县的管辖之外，有法院一座——如今随着法庭的扩大，李植已经把法庭改称为法院。同样不受知县管辖的还有密卫办事处一处，纪检组县署一处。
　　法院、密卫和纪检组的存在，可以有效地监督地方官员，防止腐败。
　　这些机构需要大量的官吏人员，李植不可能一时间立即招满。李植的办法是先从天津和山东招募合适的人员充实知府、知县等主官职位，同时把税务局的税务官招满，先开始收税再说。
　　李植对治下的汉人十分慷慨，百般藏富于民。但对于朝鲜人，李植就没有那么多仁德了。光是驻扎在朝鲜的部队就要消耗李植大量银子，李植不能做亏本生意。
　　统治朝鲜面临语言不通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也不算太尖锐，因为朝鲜本来使用的书写文字就是中文。基层吏员要和朝鲜百姓沟通，只要找一些识字的朝鲜读书人做翻译就可以了——吏员写下要说的话，由朝鲜读书人用朝鲜语念出来。
　　未来，李植的规划是朝鲜人都要说大明官话。
　　以后朝鲜的官方语言就是大明官话，朝鲜语只作为方言存在。以后朝鲜的儿童上学学习的全是大明官话，朝鲜的百姓找官府办事都要说大明官话。如果不会说大明官话，收税时候要按人头收取一笔一年一钱银子的“翻译费”，作为官家聘请翻译官的费用。
　　如果学会了大明官话，这笔翻译税就可以免除。
　　同时，朝鲜的度量衡也全部废除，以后就使用李植的度量衡。
　　当然，这些都是细节。李植对朝鲜最大的变化，是把两班贵族全部废除，把他们的田地分给农民。
　　这一次朝鲜两班贵族阴谋出动家丁，攻打李植。既然李植灭亡了朝鲜，自然就不会放过两班贵族。李植要从经济上，文化上灭亡这个阶级。
　　如果两班贵族是像日本武士那样对国家实力有帮助的阶级，李植可能还不会灭掉这样一个阶级，反而在对外扩张上会有所利用。然而事实是两班贵族除了让朝鲜变成一个昏昏沉沉的儒学大国，除了维护李氏的统治，没有其他的本事。
　　在文化上，要通过公德观念的建立来对抗两班贵族的儒学传承。通过宣传公德观念，让朝鲜的百姓知道儒学并不是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抛弃对两班贵族文化上的敬畏。
　　再通过宣传一些历史事实，证明两班贵族的无能——比如万历朝鲜战争时候，朝鲜民间对日军的反抗就大多来自平民，战后大量的平民凭借军功成为贵族。
　　在经济上，李植要把两班贵族的田地全部分给朝鲜的农民。
　　钟峰今天主持的，就是这样的一场分田大会。
　　会场很简陋，就是在一个晒谷场上摆着一个大黑板。朝鲜的农民们穿着破破烂的夏衣，有一些还打着赤膊，盘腿坐在晒谷场的地面上。
　　一个班的虎贲军新兵站在黑板旁边，旁边押着一个个地方上的两班贵族，也是当地百姓的地主。
　　朝鲜的农民用畏缩的眼神看着主持会议的天津大兵。显然朝鲜人对国家灭亡还是有些悲哀的，只是这些土里刨食的农民却不敢反抗武装到牙齿的虎贲军。
　　钟峰看了看地上坐着的朝鲜百姓，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些小民看清楚了！姜家家主，两班地主姜人建，派出家丁参加前朝李氏的反叛军，攻打津国公的辽东省。最后姜人建的二十三名家丁只有三名活着返回姜坝村，姜人建导致了二十人的死亡，罪大恶极，论律当斩。”
　　“姜家的所有田产和房产一律剥夺，田产变成津国公的公田，由田地上原有的佃农耕作。”
　　站在旁边翻译官用朝鲜语转译了钟峰的话。
　　农民们听说虎贲军要杀姜人建，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姜人建反抗虎贲军的事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终于受到处决，也是自作孽。
　　但听到后面，得知姜家的田地要作为公田被分给佃民，下面的朝鲜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他们窃窃私语，不知道虎贲军会怎么分配这些田地。每家每户能分多少？作为公田处理的话，佃农分了以后要交多少地租？
　　钟峰朝旁边的班长一挥手，接过了当地县衙中的田地账册，冷冷说道：“你们这些小民命好，如今都变成了津国公治下的子民！姜家共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和壮女佃农七十三人，并姜家子弟十二人，每人分得水田十三亩。”
　　朝鲜人善种水稻，虽然朝鲜半岛纬度颇高，但是朝鲜的主要粮食却是稻子。朝鲜的水稻一般亩产在一石二斗左右。实际上一家两口人佃种二十几亩稻子，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听到钟峰给每人分了十三亩水田，下面的朝鲜农民们窃窃私语。他们睁大眼睛看着钟峰，看钟峰说怎样交地租。
　　以前佃农们佃种姜人建的田地，需要交纳五成收成做地租，农民们朝不保夕，十分贫苦。
　　钟峰看了看紧张的农民们，说道：“公田地租三成半。”
　　翻译官赶紧把钟峰的话翻译了。
　　听到这一句政策，下面的佃农一下子兴奋起来。原先这些佃农只能拿到五成的收成，这下子一下子变成了六成半的收成，收入一下子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有了这增加的新收入，佃农们就可以做几件新衣，每年吃几块肥肉了。
　　生活刹那间，就美好起来了。
　　佃农们的脸上一个个绽放出激动地笑脸。他们看着给他们分田的虎贲军大兵，眼睛里再没有一丝亡国的悲哀，满满的全是过上好日子的兴奋。
　　朝鲜百姓们心里那最后一丝亡国的悲哀，也被未来美好的生活冲淡，找不到了。
　　钟峰看着兴奋的百姓，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这个朝鲜国亡在津国公手上，当真是幸福！”


第0789章 制衡
　　窗外初秋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紫禁城中的巍峨宫殿洗得十分好看。大明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手上抓着一个奏章，沉吟不语。
　　朱由检手上抓着的奏章是李植呈上来的，说的是虎贲军发兵朝鲜灭掉朝鲜国的事情。
　　李植这次遭到朝鲜反叛，被朝鲜的兵马攻到凤城。遭到攻击后李植没有上奏天子就直接打进了朝鲜，一次性灭亡了朝鲜国。李植把朝鲜灭亡后改朝鲜国为行省，直接派出官员开始统治朝鲜。
　　奏章中，李植把这些事情向天子做了一个汇报。
　　这件事情让朱由检十分感慨。
　　想我中国自秦汉时代就和朝鲜人厮杀斗争，但即便是盛唐时候也不曾统治朝鲜。宋明以降，对朝鲜的朝贡体系越来越松散，朝鲜人的疆域反倒不断北拓。然而在李植手上，一万两千虎贲军打进朝鲜像是玩儿一样，轻轻松松就把朝鲜灭国。
　　这是何等彪悍的武功？
　　就凭这一条武功，朱由检这个天子就能在史书上成为一个雄主！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细雨，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个成就自豪。
　　朱由检又低头看了一眼奏章。
　　李植还在奏章中奏明天子，两万八千虎贲军在河南拖住了二十万闯军主力。因此，闯军手上能动用的剩余兵力不到十五万，根本没有余力攻打官军云集的山东。
　　当然，李植的奏章中还猛烈抨击了江北军的无耻卑鄙。虎贲军在河南苦苦拖住闯军的关键时刻，江北军居然从后方袭击虎贲军。如此行径，已经是叛国无疑。李植奏请天子发兵南方，严惩叛国的江北军。
　　不过这些话也是套话，无论是写奏章的李植还是看奏章的朱由检都明白，朝廷是不可能有实力讨伐江北军的。朝廷连守住山西，阻挡李自成都做不到，哪里还有兵马去征讨叛乱的江北军。
　　实际上，朱由检这几个月连发了六道圣旨到史可法、左良玉和吴三桂那里，严辞要求江北军立刻退回南京。但江北军的上层只把朱由检的圣旨当耳边风。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眼神有些迷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王德化，你消息最是灵通，你来说说：为什么朕拥有整个天下，子民亿万，手握百万卫所大军，却连李自成都挡不住。而津国公拥有的不过是天津一镇，山东一省，治下人口不过一千多万，却能独自对抗江北军，拖住李自成，还能抽身北上灭亡朝鲜。”
　　东厂掌印太监王德化想了想，拱手说道：“奴婢不知……”
　　王德化也不敢知道，他只是一个东厂太监，天子都不知道的问题，他怎么敢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他也只能老实说不知道。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话，又望向了窗外的细雨。
　　朱由检在想，如果大明朝没有李植会是如何。朱由检不是穿越者，他不知道原先的大明朝没有李植的话，已经在崇祯十七年灭亡了。但朱由检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植，自己在满清、流贼、贪官和士绅的拉锯下，恐怕当真是度日如年。
　　士绅要转嫁税收，被重税压迫的农民要造反。朝廷上下都是贪官朋党，官军没有战斗力。而满清就像是强盗一样，每两年就入关劫掠一番。
　　朱由检也怀疑，如果没有李植南征北讨，大明朝这身板恐怕已经倒下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津国公的实力实在令人吃惊。李自成攻下西安的那几天，朕没有一夜睡得好，就怕闯贼北上山西。想不到津国公独自面对三方势力围攻，却还是成功拖住了李自成二十万大军。”
　　“如此一来，等津国公腾出手来，一定能够发兵河南，击灭闯贼。”
　　“皇爷圣明！”王承恩提着一个披风走了上来，说道：“皇爷，天气凉了，皇爷当以龙体为重。”
　　朱由检披上了披风。
　　“李植牵制闯贼主力，大有功劳。朝鲜既然已经被李植灭了，朝鲜巡抚和总兵就随李植任命吧！”朱由检将披风往身前笼了笼，说道：“王承恩，你说若是朕效法津国公，在北直隶和山西设立新式法庭，均平田赋，如何？”
　　“若是朕按津国公所做的，均平田赋后增加二成田赋，恐怕每年可以增加太仓库的收入几百万两！”
　　听到朱由检的话，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皇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问道：“如何使不得。”
　　王承恩说道：“皇爷，津国公在天津、山东和淮安均平田赋，就引来天下士绅的围攻。江北军不顾一切就是要手刃津国公而后快。若是皇爷也和津国公一样均平田赋，那天下的士绅会如何看皇爷？朝堂上的百官会如何看皇爷？”
　　见王承恩趴到了地上去，王德化不敢托大，也跪到了地上去。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王承恩，你可知道津国公如今有多强？”
　　王承恩答道：“奴婢不知。”
　　朱由检朝王德化问道：“王德化你来说，津国公如今参战的兵马有多少？全部兵马有多少？”
　　王德化在地上说道：“津国公目前参战的兵马只有六万，还有四万新兵未用，全部兵马有十万。”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王承恩，如今津国公已经打灭了朝鲜，可以调兵南下了。你想一想，若是等津国公的十万大军全部练出来，闯贼和江北军还能困住津国公么？”
　　王承恩抬头看了看天子，没有说话。
　　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你想想看，让津国公这样一日强一日下去，无人能够制衡，江山社稷会多么危险。”
　　“朕如今处处笼络津国公，怕的就是津国公生出反心。若是津国公稍微对朝廷有些不满，恐怕朕根本没有实力征讨他！”
　　用力在御案上一锤，朱由检说道：“所以此时此刻，朝廷也必须变强。只有朝廷自强，才能制衡住津国公，和天津形成平衡。”
　　王承恩眨了眨眼睛，说道：“圣上，但是如果圣上在北方均平田赋，恐怕朝堂上的文官们无论如何是不答应的。紫禁城中云谲波诡，到时候恐怕圣上会有不可言之祸！”
　　王承恩这话已经说的很直接了。如果天子学李植，恐怕文官们会让朱由检莫名其妙病死。
　　大明朝的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实际上士大夫的势力早就渗透到皇宫中了。大明朝的历史中，不知道有多少皇帝死得莫名其妙。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脸上一凛。
　　吸了口气，朱由检冷冷地说道：“这些竖儒！皆是亡国之臣！朕迟早有一日要把他们全解决了。”


第0790章 北方六镇
　　九月初十，钟峰站在图们江边，看着跪在虎贲军大军前面的几万朝鲜边民。
　　在虎贲军的强迫下，这些朝鲜边民将离开咸镜道北部的故土，被迁往朝鲜内地的山区。对于农民来说，背井离乡放弃土地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这些农民们都不愿意，集体聚集到虎贲军扎营的地方请愿。
　　李植之所以要把这些边民内迁，是因为这咸镜道北部的土地本来就是汉人的疆域，是两百年前被朝鲜强夺占领的。
　　大明宣德八年，也就是公元1433年，朝鲜大臣金宗瑞以防御借口，深入大明奴儿干都司建立了六个“军镇”，把朝鲜的疆域从后世的朝鲜延社一带往北推进了三百多里。其后，朝鲜世宗不断迁涉内地朝鲜民众充实六镇，最终把图们江南岸全部变成了朝鲜的港口。
　　当时的朱明皇室无力北顾，对朝鲜的侵略行为只能默认。
　　三百多里的富饶土地和奴儿干都司东部的漫长海岸线从此全部被朝鲜据有，吉林省被朝鲜北部“包围”，大明和朝鲜的边境变成了图们江，吉林省从此失去了海岸线和入海口。在李植穿越前的后世，吉林省因为没有入海口，经济发展大受影响。
　　对于这次开疆拓土，朝鲜人自然是高度歌颂。朝鲜世宗从此被朝鲜人称为“世宗大王”，而具体操作这次入侵的朝鲜大臣金宗瑞也成为了朝鲜的千古名臣。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宣德皇帝让出去的国土，李植不会承认。虽然朝鲜已经被李植吞并，朝鲜人已经变成了李植的子民，但在李植眼里，朝鲜人在完全汉化之前都将是自己的二等公民，李植一切政策优先考虑的都是一镇四省的汉民利益。
　　汉人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宝贵的，必须夺回。
　　基于这一立场，为汉人夺回图们江南岸三百里国土，为吉林省夺取三百里海岸线，自然就成为了李植的政策。
　　当然，对于生活在北方六镇的百姓来说，他们是不愿意迁回内地的。他们在这万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已经生活了两百年，已经视这块土地为他们的家园，自然不愿意退回到朝鲜内部的山区去开垦贫瘠的山地。
　　朝鲜人吵吵嚷嚷地喊叫着：
　　“大将军，我们不愿意离开家园！”
　　“我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
　　“我们不愿意背井离乡！”
　　一个头发胡子雪白的老人跪在钟峰前面，痛哭流涕地喊道：“大将军，这是我们的土地啊！”
　　不过如今朝鲜已经灭国了，朝鲜人的生死都掌握在李植的手上，事情却由不得他们。
　　钟峰看着跪在地上的朝鲜百姓，皱紧了眉头。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的，朝鲜人两百年前的入侵，并不受到津国公的认可！”
　　几十个翻译官在人群中边喊边跑，把钟峰的口令传达到了几万朝鲜人耳中。
　　实际上李植并没有把迁往内地的朝鲜人逼上绝路。迁往朝鲜内地后，李植负责给这些朝鲜人提供建房的建筑材料，在他们建房和开荒期间提供粮食，并给予每个劳力一两银子的月钱。开出新田后，新田作为公田，只向朝鲜农民收取三成半的地租。
　　可以预见，朝鲜农民内迁后生活水平会有所提高。
　　不过朝鲜农民们并未因此退缩，朝鲜人不愿意放弃脚下的土地。
　　实际上，李植入朝以来对朝鲜底层百姓的政策一直是拉拢，不管是第一次入朝战争抢夺富户救济贫民，还是在灭亡朝鲜后给农民分“公田”，朝鲜农民在李植那里从不曾失去什么，一直都是得到。
　　朝鲜农民们甚至觉得李植对他们有所依赖，甚至认为明国人害怕朝鲜的底层百姓。
　　负责迁移工作的工作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尴尬地立在朝鲜农民的身后，看着朝鲜农民和虎贲军对峙——说是请愿，其实更像是对峙。几万朝鲜人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脑袋给人极大的压力。
　　钟峰有些恼火了。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钟峰拔出了佩刀，大声说道：“半刻钟之内，不接受迁移工作组指挥的朝鲜人，以聚众滋事罪论死！”
　　见钟峰发怒了，钟峰身后的虎贲军士兵全部开始装弹上膛，进入了临战状态。
　　此时在朝鲜的士兵已经增加了。一万两千老兵退回内地，两万新兵入驻。李植的新兵如今已经训练了六个月，已经有一定的战斗力。虽然射术什么的还不如老兵，但镇压朝鲜的农民是足够了。
　　地上的朝鲜农民们见到这一幕，开始有些害怕了。
　　不过祖宗开拓的土地将要被汉人夺回去，他们依旧不甘心。虽然虎贲军已经装上了子弹，他们也要继续为自己的家园争取一下。
　　虎贲军渐渐失去了耐心。
　　“啪！”一声脆响，一名连长举枪对天射击。
　　地上的农民们开始慌张了。有一些胆子小的后排农民已经爬了起来，慌张退到了“迁移工作组”的工作人员那边。
　　但还是有八成的农民不相信虎贲军的铁血，继续跪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钟峰。
　　钟峰皱紧了眉头。
　　不见一些血，这上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无法轻易夺回的。
　　“瞄准！”
　　一百名虎贲军大兵将步枪对准了跪地的农民，开始了倒计时。
　　“不后退者死！”
　　“五！四！三！”
　　地上的农民们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动摇了。后排大概又有三成的百姓不敢再跪在地上，爬起来往后面逃去。
　　“二！一！”
　　钟峰一挥手，喝道：“开枪！”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跪在最前排，最“勇敢当先”的朝鲜农民中身上顿时飚起一片片的血花。中弹的农民们惨叫着倒在了地上，翻滚着嘶吼着。
　　其他的朝鲜农民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
　　虎贲军真的开枪了。
　　原来把朝鲜两班贵族的财富转移给农民，虎贲军是愿意的，因为那不涉及汉人。而一旦涉及到汉人的利益，虎贲军是丝毫不会让步的。
　　钟峰的身后还站着三千全副武装的大兵，就是把这几万农民杀光也要不了多少时间。朝鲜的农民们哪里还敢继续挑战虎贲军？一个个慌张爬起来逃跑了。
　　这些朝鲜农民终于明白，朝鲜亡了。以后他们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好，但他们只能是汉人之下的二等公民了。
　　农民们终于放弃了脚下的土地，逃到了几百米外迁移工作组的身后，可怜兮兮地垂手立着，一个个都是泪流满面。
　　钟峰冷哼了一声，收起了佩刀。
　　辽东省水利局局长靖一善看了看钟峰，笑道：“总兵官好气魄。”他看了看附近的土地，说道：“这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雨水充沛，是块好地方，可以开出良田好几百万亩，养活汉民无数。”
　　“山东来的移民，下个月就会到达。”
　　负责铁路建设的“铁路部”部长陈三多说道：“这里以后划归吉林管辖，吉林省就有出海口了。若是在这里建一个港口，吉林省东部的货物以后就可以直接入海，不需要再往锦州入海，运费大大下降。”
　　钟峰还处在杀人的躁动状态，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第0791章 地狱
　　九月十五，李植站在范家庄南面的靶场上，操作着一个“奇怪”的新式武器。
　　回范家庄来调兵的李兴从没有见过这种武器。
　　这种武器是由十六个火箭弹发射筒组成的。十六个发射筒分成上下两排，每排八个。发射筒里装着密密麻麻十六枚枚火箭弹。火箭弹的引信从发射筒尾部的洞口上露出来。只需要拿着火把，就能把十六枚火箭弹一枚枚全部点燃。
　　和十几公斤重的肩扛式火箭筒不同，这种新式武器中的火箭弹口径更大，长度更长。李兴觉得这钟新式火箭筒的重量起码有四十公斤，威力恐怕更加惊人。
　　这种火箭弹的战斗部就有四十多近，李兴还从没有见过四十斤硝化棉火药爆炸的威能。
　　那威力一定是极大的。
　　火箭筒发射架是往上倾斜的，倾斜的角度由一个旋转杆控制。火箭发射架和底部平台之间的夹角上面有一个铭牌，上面在不同的角度上标志了不同的距离。比如现在这样仰起大概十五度，就刚好压在铭牌上面的一千米处。
　　密密麻麻的火箭筒下面是四个轮子，让整个发射装置变成了一架车子，可以快速移动。轮子的后面有固定车辆的铁杆，可以在火箭弹射击时候稳住车辆，防止整辆战车往后移动。
　　李植给这种武器叫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作“地狱”火箭车。
　　李兴又打量了一番火箭车，说道：“大哥，这火箭车怎么感觉杀气腾腾的，上面挂着这么多火药，实在是骇人。”
　　李植笑道：“地狱车，自然不是寻常物事。”
　　李植站在火箭车的旁边，指挥“火箭车兵”对这种武器做最后的检查。
　　很快，检查就结束了。李植拍了拍手，让火箭兵开始对八百米外的目标进行射击。
　　火箭兵从火箭发射架上面的瞄准镜里对准了八百米外的靶子，将火箭车的水平角度调好。然后用炮兵那里常用的测距工具拿了出来，对靶子进行简单的测距。最后火箭兵开始转动发射架旁边的摇杆，将火箭发射架的仰角调整到八百米位置。
　　完成了一系列的操作，火箭兵点燃了火箭车尾部的火箭弹引信。
　　火箭弹是一枚接一枚被点燃的，因此发射出去时候也是一枚接一枚。只听到一声声轰轰的巨大喷射声，火箭车尾部不断地冒出巨大的火焰和冲击波。那冲击波喷得发射车后面的位置飞沙走石，地面上的杂物和泥土全部被喷上了空中。
　　十六枚火箭弹像是十六道闪电，一枚枚的射了出去。火箭弹在空中划出十几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落在八百米外的远处。
　　李植这次发射的全是训练弹，为了节省火药，训练弹没有作战部，不会爆炸。十六枚火箭弹全部扎进了泥土里，散布在靶区的几十米附近。
　　李植带着众人走到了靶区去，去观察火箭弹的落点。
　　李兴在靶区附近左右看了看，皱眉说道：“大哥，这火箭弹偏得有些厉害啊。东一枚西一枚的，起码都偏离目标四十米。你看那一枚，都落到靶区六、七十多米外面去。这样对不准，恐怕是要浪费弹药啊。”
　　顿了顿，李兴摸着下巴说道：“不过没有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火箭弹肯定会偏得厉害。”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炸一枚给你看看。”
　　李植一挥手，众人退了下去。火箭兵在火箭车上装了一枚普通弹，再次射向了靶区。
　　普通弹尖啸着飞了过来，一头扎进了泥土里。在泥土里沉默了三秒时间，火箭弹轰一声炸响，炸出巨大的冲击波。
　　火箭弹中的铁质碎渣随着巨大的冲击波冲了出来，在二十米范围内掀起了一片火焰风暴。最后所有的冲击波和火焰化成了一朵二十多米长的大火球，发出耀眼的光芒，把举着望远镜观察的李兴照得眼睛一白。
　　等火球化成黑烟往天空飘去的时候，地面上一片焦黑，留下一个十几厘米深的浅坑。
　　李兴被这种重型火箭弹的威力惊到了，揉了揉眼睛说不出话来。
　　李植说道：“这种重型火箭弹的威力更强大。即便是落点不精确，十六枚射过去，也能把长宽几十米的目标区域炸成一片火海。当然，这样轰炸未必能破坏目标区域的所有的目标，可能有一半的目标都没能炸到。”
　　“但这个武器设计的目的是对付密集集群的敌人。在这样猛烈的爆炸力面前，杀伤效果一定是极大的。精确度就不是那么严峻的问题了。”
　　李兴使劲揉着眼睛，点头说道：“这新武器厉害！大哥威武！”
　　……
　　开封城中，李自成坐在周王府的二殿王位上，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李自成帐下的文臣武将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这些人都是社会底层出身，坐起来东倒西歪的。有些人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有些人干脆蹲在椅子上。只有李过和牛金星两个文官坐得端正一些，算是有一点坐相。
　　不过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愁云，似乎都有着千钧的压力。
　　这种压力毫无疑问来自于李植。前几天李自成安排在天津的哨子送来消息，说李植已经彻底打垮了朝鲜人。如今朝鲜已经变成了李植治下的一个省。
　　这样一来，朝鲜、闯军和江北军三方围攻李植的形势，就变成了闯军和江北军独自面对李植的兵马了。
　　更可怕的是，随着战事的发展，如今李植的四万新兵也已经练了半年。这样一来，李植的新兵也有了相当的战斗力。也就是说，前几个月使用五万不到兵力缠住闯贼和江北军的李植，如今起码可以调七、八万大军南下。
　　这样的形势，让李自成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李自成是很害怕李植的。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打下了洛阳，借杀了福王的威风围攻开封。结果在开封李自成遇到了刚杀完张献忠的李植，一下子就被李植打垮了。那一战李植打得极为轻描淡写，李自成的三万多兵马连虎贲军的衣角都没能摸到就崩溃了。
　　如今李植的兵马更加强悍，李自成对李植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第0792章 规矩
　　李自成扫视了一番麾下文臣武将，说道：“大伙都有什么主见？怎么迎击李植的征讨？”
　　麾下的武将们对视了一阵，都没有说话。
　　李植的兵马这么强势，武器更比崇祯十四年时候更加精良。闯军三十多万人对上李植的五、六万大兵，似乎并没有赢面。
　　李自成此时有些怀念死在李植手上的刘宗敏了。刘宗敏狡猾善战，若是他在这里，一定会提出可行的办法出来。
　　李自成的谋士李岩叹了口气，说道：“如今之际，只有暂避李植的锋芒退入陕西，尚有一线生机。”
　　李自成皱了皱眉头，问道：“退入陕西，若李植追入陕西，如何是好？”
　　李岩摇头说道：“那只有向李植投降，求李植能让我们做一个太平寓公了。”
　　听到李岩说这种丧气话，殿内的将领们都有些恼怒，冷冷看向李岩。就连李自成也觉得李岩这是在动摇军心，有想一刀把他斩了的冲动。
　　要不是看在李岩提出“均田免赋”政策，让李自成受到百姓欢迎从而席卷河南，要不是看在他过往的功劳，李自成一定把李岩给砍了。
　　李自成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自己的侄子李过。这个侄子素来骁勇过人，计谋迭出，是李自成靠得住的左膀右臂。
　　“李过，你有什么办法？”
　　李过见闯王问自己，站起来说道：“侄儿以为，如今李植兵锋难当，正面迎敌不是良策。为今之际，只有正面以正兵吸引李植的注意，而在背面以奇兵攻击李植的粮队。断其粮草，则其大军必溃！”
　　听到李过的话，二殿中的武将们一时都精神起来。
　　郝摇旗把盘在椅子上的一条腿放了下来，大声说道：“一只虎，几天没看到你，你怎么也文绉绉起来，什么正兵奇兵的！你说说清楚，该怎样打，才能断了李植的粮草。”
　　李过看了看郝摇旗，说道：“我们以二十万步卒为正兵，放弃河南东部，退到陕州去。李植想要占领河南，只能一路追到陕州去攻我，则河南东西一千里的崎岖道路，李植要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们再以十万马军为奇兵，埋伏在洛阳一带，袭击李植的后方。李植的运粮队从山东走进河南要走一千里，我们迟早能有得手的一天。”
　　众人听到李过的建议，一时沉吟起来。
　　郝摇旗站起来大声喊道：“李过！今年年初河南的麦子大丰收，如今老百姓家家户户都有库存粮食。如果李植拿钱和老百姓买粮食呢？”
　　李过挥袖说道：“我们在河南均田免赋让百姓不再受士绅盘剥，让百姓吃饱了饭，最得民心，百姓们都相信闯王。李植这些年在各地开垦的田地都是充作公田，最后让百姓向他交纳地租。我们可以在河南造谣，说李植占领河南后会把闯王分给百姓的田地充为公田，收取高额地租和田赋。”
　　“如此一来，百姓为了自家的田地不被没收，哪里还会卖粮食给李植？等李植进入豫西大山之中后，我们再派细作到李植大军经过的地方，煽动百姓保卫自己的田地，让百姓带着粮食躲进山里，李植就更别想从所到之处得到一粒粮食。”
　　“到时候李植的运粮队要跋涉千里才能给前方大军补给，整整一千里路上没有保护，必然会被我们的马军队打溃。”
　　郝摇旗听到李过的话，想了想，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坐了下去。
　　二殿中的将领们听到李过的谋略都有些兴奋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李自成的首席谋士牛金星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羽扇一摇，说道：“闯王，此计甚毒，我以为可行。”
　　李自成闭上仅有的一只眼睛，想了好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说道：“好，便依李过的计策行事，我们放弃开封退到陕州大山中去。等李植进入豫西大山，我们便派十二万马军从后方袭击粮队。”
　　……
　　十月初十，李植坐在国公府勤政院中，对面坐着正在看《平面几何》的李欢。
　　李欢突然放下课本，朝李植问道：“父亲，你不是说过，我大明之所以千疮百孔，最大的问题就是士绅无耻。”
　　李植放下一封公文，看了看李欢，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李欢抬头问道：“那父亲为什么要攻打闯贼呢？既然士绅是这样的败类，任由闯贼杀戮士绅那不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李植想了想，说道：“李欢，你问得很好。”
　　李植站了起来，从旁边的茶几上取出一棵盆景松树出来。把松树放在了桌子上，说道：“李欢，你看着一盆松树，他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崎岖峥嵘？”
　　李欢答道：“是栽植盆景的匠人用石块、绳子限制了松树的生长，松树在约束下只能顺着匠人的意思生长，最后就长成了这样的形状。”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松树在外力的作用下长成了这样，若是有一天我们突然觉得这样长着的峥嵘松树不对，希望他上笔直生长，一刀将这棵松树的峥嵘树干全部割掉，那这棵松树会怎样？”
　　李欢愣了愣，说道：“父亲，那松树肯定就会死了。”
　　李植点头说道：“你说的对，那这棵松树受不了这样的折腾，肯定就死了。”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松树如此，大明的社会也是一样。大明就好比一棵松树，因为种种外力作用，他已经长成了如今的畸形模样。”
　　“如果我们像闯贼那样一刀剁下去，血洗大明，就好比我们一刀将这棵松树的枝干和树叶全部砍了，那大明这棵大树就会枯竭，就会死。”
　　“士绅一直以来都是按照社会上的规则和潜规则行事的，如果我们一刀将所有的士绅全部肉体消灭，那我们就等于说是把整个社会的规矩全部砸了。世人再不会尊重规矩，尊重法律。百姓们以后都会觉得富人都是可以抢的，以后谁还敢靠聪明才智致富？”
　　“我们想改变这棵树，让他笔直向上，可以。但是在砍去旧的文化和规矩，杀死旧的士绅之前，我们要一边铁血修剪旧的树桠，强硬限制旧的树枝继续生长，一边培养出新的笔直的树枝，培养新的文化和规则。等向上的新树枝足够茁壮，足以支撑这个国家的文化和规则以后，我们才能砍去老树桠。”
　　李植想起原先历史上李自成建立大顺后的不堪一击，叹了口气。
　　“如果不培养出新的文化和规矩就一刀砍去以前的文化和规矩，我们就会像闯贼一样，毁灭这个国家。”


第0793章 攻豫
　　十月十二，李植坐在济宁府的知府衙门中，和西路军诸将布置讨伐李自成的军事安排。
　　经过一系列征讨和调动，李植终于挡住了背后捅刀子的江北军，灭掉了掀起反旗的朝鲜国，可以腾出手来攻打李自成了。
　　虽然新兵只练了六个多月，尚没有能力上阵厮杀，但是用来镇压朝鲜农民是可以的。二万新兵调往朝鲜驻防后解放了朝鲜的一万二千老兵，如今李植的六万老兵全部可以投入到河南和淮安的战场上。淮安战线布置两万老兵，那李植就剩余四万老兵可以用以讨伐李自成。
　　李植站在巨大的河南地形沙盘前，问道：“此次讨伐李自成，我西路军大军四万人整装待发，大家觉得我们应该如何作战。”
　　众将看着沙盘，没有说话。
　　洪承畴看了看众将，站起来拱手说道：“虎贲军火力强大，最善攻打坚城。我建议我们借道黄河以北，从北岸越过黄河，自北向南切入河南。若是从封丘县渡过黄河，直趋开封。攻下开封后从平坦的河南腹部疾趋南方，攻打许昌，直趋信阳，占领河南中部的三座大城，将河南的闯贼一分为二。”
　　“占领三座大城后，如果闯贼还有兵马留在豫东，恐怕这些兵马都处于恐慌状态中。我们到时候以少量兵马防守大城，派出大军扫荡豫东，一定能扫除豫东群贼。”
　　李兴看着沙盘，沉吟说道：“如此作战，效率是挺高。但是从开封到信阳有一千里路程，粮道十分漫长。倘若闯贼派主力来攻打我们的运粮队，如何？”
　　洪承畴说道：“二将军莫要忧愁粮道的问题，河南去岁大丰，乡野人家处处都有积存的粮食。只要我们虎贲军公平买卖，在当地就能筹措粮草，根本不需要从山东运去。”
　　众人围着沙盘，思考着洪承畴的话。
　　李兴摇头说道：“闯贼在河南极得人心，若是百姓偏袒闯贼，不愿意将粮草卖给我们呢？”
　　洪承畴抚须说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我大军为国讨贼攻入河南腹地，此为大义。百姓若是支持闯贼，此为叛逆。若是百姓不愿意供给粮食，大军可以强行从民间抢粮。”
　　“若是担心百姓无粮过冬，抢得粮食后留下相应的银子便是了。”
　　“河南东平西拱，豫西都是大山，但是豫中和豫东沃野千里，我们从开封一路南攻，所到之处都是平野。百姓就是想藏匿粮食，也没有山岭可以藏。所以只要我们强行征粮，就肯定能得到粮草。在这一带，我大军不会有粮草的问题。”
　　“若是能在豫中和豫东歼灭闯贼三分之一的兵马，我们攻入豫西大山时候正面压力就会大降，到时候在豫西大山中可以调集更多兵马运粮，防止粮道被断。”
　　洪承畴说话十分老道，他和李兴争论时候笑着看着李兴，口气十分舒缓。虽然李兴屡屡被洪承畴反驳，却也没有觉得难堪。
　　众人听了洪承畴的分析，都觉得挺有道理，对着沙盘思考起来。
　　想了一会，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李植点头说道：“洪副参谋长所言有理，我们便从开封强渡黄河，从中路将河南一切为二，力图能在豫东歼灭一部分贼军。”
　　众将听到李植的话，齐齐拱手拜倒，轰然领命。
　　……
　　十一月初一，西伯利亚来的北风已经开始统治河南的天空。空气中寒风呼啸，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虎贲军的士兵都穿上了棉衣。
　　不过虎贲军的行军计划却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一路高歌猛进。
　　攻入河南不过五天，虎贲军就渡过了黄河天险，攻进了开封府。
　　闯军显然是主动西撤，放弃了开封城。城头上留下来防守的兵马只有饥兵一千，一看到四万虎贲军攻来，这些饥兵立即投降了。
　　李兴骑马走入了中原重镇开封城中。
　　但这座闯贼统治的城市中，李兴看到的却只有满目的苍夷。
　　街道两边十分的萧条，似乎大多数的商铺都关门很久了。有一些大的商铺甚至被闯军烧毁了，只看到一片焦黑。城中的道路上十分脏乱，各种垃圾遍地都是，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垃圾的恶臭中。
　　显然闯军作为一支以抢掠为正业的兵马还没有学会如何管理城市。
　　道路两边的贫民住宅还住着人，看不出是否曾被劫掠。但那些稍微体面一些的富家院子就全部是空着的，显然原先的住户已经被杀光。
　　院子里无一例外全部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从外面看，最直观的感觉是门板全没了，大概是被农民军士卒们砍倒当柴烧了。
　　李兴走进一幢三进的院子，看到院子里是满地狼藉。院子的第三进已经完全被垃圾堆满，到处是各种食物残渣和废旧衣服，肥硕的老鼠和说不出种类的虫子乱爬。显然占领院子的农民军们懒得扔垃圾，就把第三进院子当垃圾堆了。
　　前面两进院子中的陈设家私也被全部破坏了。那些摆设的瓷器、字画全部被砸烂毁掉了。正堂里会客的花梨木家具作为士绅的奢侈品大概是引起了农民军的愤怒，被烧掉了，李兴只看到角落里有几根烧剩的椅子脚。
　　院子的占领者从厢房搬了几十张各色粗木椅子围成一个圈，把正堂充作这一伙闯军的议事厅。
　　“议事厅”的周围，各处正房、厢房都被充作闯军的兵营。李兴走进一间正房，只闻到一股酸臭。闯军的底层士兵没有女人招呼，显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卫生，估计不太洗澡，也不清洗床单被褥。房间里的角落处满是各色动物骨头，李兴只瞥了一眼，就看到四、五只蟑螂在屋角垃圾里爬。
　　李兴皱眉骂道：“乌合之众！”
　　李兴退出这幢院子，骑马步入了开封城中的周王府中。
　　周王已经被闯军杀了，周王府此前被充作李自成的闯王府。王府中此时很荒凉，没什么人。王府正殿上的值钱东西都被李自成带走了，宫殿里光秃秃的。
　　李兴走到王府后宫中，却看到后宫中空无一人，水井的井盖大多是用军鼓之类的器物封着的。
　　李兴好奇地打开一个水井，往里面看了看，只觉得黑咕隆咚地什么都看不到。
　　李兴的亲兵从附近的民宅中抓了一个王府的太监过来，带到了李兴面前。
　　李兴问道：“为什么这些水井都封掉了？”
　　那个太监走路一瘸一拐的，似乎是被闯军士卒打瘸了腿。看见李兴，他仿佛看到了自家亲人，跪地抱着李兴的靴子痛哭。
　　“大将军！大将军明鉴！闯军攻入王府后大肆欺凌宫女，底层士卒轮流侮辱后宫女眷。那些宫女连番受辱后自度无颜存世，几夜之间就有十多人投井自杀！”
　　“闯军也懒得清理这些宫女的尸体，就把这些水井封了。”
　　李兴听到这话，愣了半响。
　　许久，他才叹道：“真贼寇也。”


第0794章 粮食
　　李老四骑在马上，看着那紧紧关闭的村寨大门和寨墙上举着红缨枪的村民，眉头紧蹙。
　　想不到虎贲军到河南民间买粮，居然遭到河南村民的武装对抗。
　　实际上，李老四找到的这个村子是附近五里唯一有活人的地方——河南干旱了几年，又经历了闯军和官军的拉锯战，人口只剩下原先的三、四成。不少村子因为人口太少被百姓抛弃，百姓纷纷聚集到土地肥沃的大村子中集中居住。
　　不过虽然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比任何人都清楚：河南农民的惨淡都是因为士绅造成的。士绅依靠官府的支持兼并农民土地，还不交税，将税赋全部压给小民。所以河南的农民才会在天灾面前那么脆弱，死了那么多人。
　　所以在李自成占领河南后，均田免赋的政策极大地感动了河南的农民。一方面因为河南战乱人口大减，存活下来的农民分得了数量可观的田地。另外一方面，这些田地全部不用地租和田赋的田地，河南的百姓一下子就富裕起来了。
　　加上去年河南雨水充沛，今年的冬小麦获得了大丰收，家家户户都收进了远超从前的粮食。基本上，整个河南都实现了温饱，李自成的威望如日中天。
　　此时李自成派人在全省造谣，说李植要没收百姓分来的田地，说李植要将这些田地打为公田让百姓交租。河南百姓完全相信了这个谣言，视李植的虎贲军如仇寇。
　　李老四率兵攻到河南最南端的信阳附近，成功把河南一分为二。但是李老四的粮草吃得差不多了，他便让基层军官从地方上买粮，结果全部失败。李老四亲自跑了一趟，才发现河南百姓比想象中更恨虎贲军。
　　李老四找来一个嗓门大的亲兵，让他上去喊话。
　　“河南的老乡们，不要害怕。我们虎贲军是来买粮食的，不会抢夺你们的财产。我们按高于市价的价钱向你们买粮，保证不会让老乡们吃亏。”
　　然而那个亲兵喊了几遍，寨墙上的村民却依旧是横眉冷对，似乎有死守寨子的决心。
　　李老四身边的荡寇师团长何东桂说道：“师长，这些村民当真以为他们守得住寨子哩？”
　　李老四看了看何东桂，叹道：“想不到李自成在河南居然这么得人心，百姓这么相信他们的谣言。”
　　何东桂说道：“师长，这不用强的是买不到粮食了，今天就从这里开始，用武力征粮吧！”
　　李老四点了点头。
　　何东桂一挥手，让一个士兵扛着火箭筒走了上去。大兵走到寨子五十米外，将那门火箭筒对准了村寨大门，轰轰地射了出去。
　　火箭弹一头刺进厚重的村寨大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就轰隆一声炸了起来。火光冲天，巨大的冲击波顿时把两米宽的村门炸成了碎片，把大门旁边的土墙都炸倒了三米多。通往村子内部的道路被打通了。
　　这些农民之所以敢反抗虎贲军，完全是因为虎贲军不扰民的名声。他们也是听说前面几个村子反抗虎贲军征粮后天津人就空手离开了，所以他们认为只要自己表现出武装对抗的决心，虎贲军就会像在其他村子一样铩羽而归。
　　他们没想到虎贲军居然动手打农民了。
　　他们是希望虎贲军得不到粮食撤出河南的，那样他们就能保住自己的田地了。不过若是虎贲军用强，他们是不敢抵抗的。
　　寨门上巨大的爆炸声让村里的农民们意识到虎贲军武力的强大，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慌不择路。他们丢掉了武器，抱头逃进了村子里，再不敢伸头出来抵抗。
　　虎贲军上好步枪子弹，端着步枪冲进了村子。
　　河南农民以后也是津国公的子民。李老四见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心情一松，骑马走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一百多户人。此时一个连的虎贲军冲进各家各户检查粮食，到处一片鸡飞狗跳。
　　李老四骑马走了一会儿，看到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各自抓着手上木头玩具，站在一户农家院子前面，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
　　李老四见这些孩子童真可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他跳下了马，想逗弄一下这些孩子。
　　然而那些孩子们却对李老四满眼的敌视。看到李老四跳下马，孩子们呼啦啦跑到院子里面去了。
　　李老四愣了愣，朝孩子们说道：“你们想不想学个新游戏？”
　　那些孩子却丝毫不受李老四的诱惑，从地上捡起碎石朝李老四扔了过来。
　　“打坏人！”
　　“天津来的坏人要抢我们的田地！”
　　“我们不跟坏人的玩耍！”
　　指头大的石头当然伤不到李老四，但是看到孩子们的举动，李老四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李老四身边的亲卫猛地冲了上去，把那些孩子赶进了屋子里去。
　　李老四吸了口气，拍了拍手，没有说话。
　　虎贲军冲进了各家各户，那些村民倒也没有和虎贲军动手的勇气。村妇们都老实把自家的仓房打开让虎贲军检查。刚才在寨墙上装腔作势要武装对抗的农民，此时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很快，统计结果就报了上来。
　　“师长，这个村子里有五千三百石左右的粮食。”
　　“有这么多？”
　　李老四想不到这么一个小村子里居然藏着五千多石粮食，暗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今年河南大丰收的水平。李自成控制河南第一年老百姓就取得这样的大丰收，难怪河南的农民对李自成言听计从。
　　听到何东桂汇报的结果，李老四点了点头。
　　“留两千五百石给百姓食用，将剩余的二千八百石征调为军粮。每石给百姓二两五钱银子做补偿吧。”
　　何东桂看了看李老四，说道：“师长，东面的侦察兵回报，说河南东部没有发现大股的流贼，似乎提前就逃到西面的陕州去了。只有零星几万饥兵还滞留在豫东。洪承畴阻截豫东流贼的计划，似乎没有奏效。”
　　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闯贼狡猾，我们不可能心想事成。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已经占领豫中和豫东，控制了河南的三分之二，只要集中兵力攻打豫西山区就可以了。”
　　何东桂说道：“师长，河南的农民这么支持闯贼，我们进了山区恐怕是征调不到当地的粮食了。要运粮到大山中的陕州，我们的粮道要在山谷中行走五百里，有些凶险。”
　　李老四看了看周围的村子，没有说话。


第0795章 骑兵
　　十二月初五，陕州东面十几里宽的山谷中，波涛汹涌的黄河翻滚着浪花。一万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大兵保护着三万辎重民夫，推着粮车和战车，在和黄河平行的官道上向前前进。
　　陕州位于河南西端，靠近陕西和河南的分界点潼关。这支运粮军的统帅是李老四，他正准备向两百里外的潼关运粮。
　　虎贲军西路军主力攻到陕州后，闯军继续西撤，撤到了潼关附近。李兴率领三万西路军主力继续西进，攻往潼关，已经深入豫西群山七百里。
　　豫东和豫中的平原上，如今李植派出一万新兵驻守，没有什么问题。如今困难最大的，就是前线的粮草问题。
　　从洛阳往西，便是无边无际的豫西大山。北面是太行山，南面是秦岭。这大山中间，只有山岭之间的几道狭窄山谷可以蜿蜒通行。但即便是在群山中的山谷中，也是沟壑横陈丘陵密布。
　　当初秦国崛起于关中，便是依靠这些大山挡住了六国的围攻。
　　毫无疑问，李兴的西路军在这样的山区是得不到当地的粮草的。闯贼的人马到处散布谣言，说李植要夺回闯王分给农民的土地，百姓都不愿意把粮食卖给虎贲军。这些山民听说虎贲军来了，便推着粮车躲入山中，虎贲军无法在浓密山林中搜索抓捕这些山民。
　　所以虎贲军只能依靠李老四组织运粮队，从七百里外的洛阳运送粮食。
　　然而运粮队走得极慢，大小车辆行在崎岖的山谷中，无疑是最好的猎物。李自成早就做好了劫掠虎贲军运粮队的打算，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李老四看着缓慢前进的运粮队，正准备催促将士们走快些，却突然看到前面八名斥候策马奔来。
　　斥候的背上插着红色的小旗，意味着他们遇到了最紧急的军情。亲卫看到那红色小旗，赶紧让开道路，让斥候行到李老四跟前。
　　“大帅！前面有敌人，是闯贼的马军主力！”
　　李老四脸色微变，问道：“来了多少人？”
　　斥候班长拱手说道：“怕是有十万马军以上，气势汹汹。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
　　听到斥候班长的话，李老四旁边的团长何东桂脸上一白，紧张地问道：“竟有十万以上？那岂不是说闯军的骑兵全来了。”
　　斥候班长点头说道：“恐怕确实如此！”
　　何东桂慌张问道：“师长，这可怎么办？二十里外的马军转瞬即至，杀到这里不要半个小时。我们便是想挖沟渠固守也来不及了。”
　　李老四看了看何东桂，说道：“不要慌张！我们有东家的火箭车。”
　　何东桂愣了愣，讪讪说道：“那火箭车犀利是犀利，但是能拦住十万闯军骑兵？”
　　李老四点头说道：“应该是拦得住的。”
　　李老四不再和何东桂多说，一声令下，让部队往黄河边开去。背依大河，运粮军摆出了防御阵形。各种辎重车和运粮车围在三个面上，形成阻拦骑兵的一层屏障。步枪手站在辎重车的后面，摆出三排轮射阵。运送粮草的民壮站在这些战斗人员的中间。
　　辎重车的外面，是一千台火箭车。每台火箭车由三个人操作，一个负责操作战车，一个人负责瞄准，一个人负责点火。
　　运粮军刚刚完成布阵，闯贼的骑兵已经攻到了五里之外，出现在李老四的望远镜里。
　　所谓兵一过万，无边无际，何况是十多万骑兵。李老四站在指挥车上往西面望去，只觉得闯军的骑兵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恐怕是把大河南面的山谷全部挤满了。
　　闯军的骑兵队列不太严整，骑兵的装备也比较简单，装备好的穿着一件绵甲，装备不好的只穿着棉衣。
　　但这丝毫不减少这十多万骑兵的气势，闯军骑兵背上插着黄色小旗，看上去就像是一片黄色的海洋翻腾鼓动。不但横面占据着整个大河南岸，纵面也一路延伸过去，连绵十几里长。
　　那马蹄踏在土地上，震得大地地震一样微微颤抖。马蹄在泥土上扬起一片片烟尘，从虎贲军的士兵这边看过去，只觉得西边扬起了一阵沙尘暴。
　　闯军势不可挡地朝李植的运粮队这边冲过来，似乎要用马蹄把一万虎贲军士兵踩成碎片。
　　看到闯军的气势，何东桂脸上越来越白。他转头看向李老四，说道：“师……师长，我怕我们是今天是要折在这里了……”咬了咬牙，何东桂下决心说道：“师长你骑马先撤！我率领这一万人给师长殿后！”
　　李老四也有些担心，东家的新武器能不能拦住闯军的骑兵？李老四看了看何东桂，没有说话。回形阵外围的士兵也被闯军十几万骑兵的气势吓到了，一个个脸上都有些发白。
　　当初锦州之战李植率领一万六千人迎接五万清军骑兵的冲阵，结果被清军冲破了正面。如今虎贲军刚刚好一万人对阵十数万闯军骑兵，这能打赢？这要死多少人？
　　会不会被闯军骑兵彻底冲垮？
　　士兵们都有些脸色凝重，暗道吃了这么多年兵饭，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好在津国公的抚恤金足够丰厚，就算阵亡了，家人也不会吃苦。
　　士气正在动摇的时候，李老四让鼓手擂起了战鼓。那彤彤的鼓声传出去好远，让运粮军将士们的斗志又恢复了一些。
　　李老四暗道此时此刻，只能相信津国公的火箭车了，大声喊道：“火箭车准备！”
　　令旗招展，将李老四的命令传了下去。三千火箭车兵将一千架火箭车上面的支架放了下来，将火箭车对准了西边闯军袭来的方向。
　　只等闯军攻入两里之内，一万六千发重型火箭弹就要发射了。
　　这边在准备新武器，闯军那边则在策马冲阵。
　　闯军并不是笔直朝虎贲军攻来的，闯军贼兵有心用十二万骑兵的气势吓唬虎贲军，在山谷中行走的是之字形，最大程度用马蹄扬起灰尘。所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闯军士卒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最善于攻心。
　　闯军的骑兵的中间，郝摇旗看了看远处的虎贲军，有些忐忑地说道：“刘芳亮，你看官军没有一个逃跑的。我怎么觉得那一万虎贲军守在大河边上，仿佛胸有成竹似的？”
　　李自成的麾下大降刘芳亮猛地吐了一口痰，骂道：“郝摇旗你吃多了？什么胸有成竹，我看是被我们吓傻了。郝摇旗你不要害怕，我们十二万马军抓住了李植的运粮队，此战绝不会打输。”
　　郝摇旗听到刘芳亮说自己害怕，一下子被刺激到了。他猛地一抽战马，骂道：“贼妄八，哪个害怕了！看我带兵冲上去破了天津人的战车阵！”
　　郝摇旗一马当先，冲到了前锋阵中。
　　虎贲军的指挥车上，李老四看着越来越近的闯贼骑兵大军，一点点算着距离。
　　三里。
　　二里半。
　　二里。
　　距离到了，李老四一咬牙，大声喊道：“火箭车射击！”


第0796章 轰炸
　　一千架火箭车射击了。
　　单架火箭车上面的十六枚火箭不是同时发射的，一架火箭车一次只能射出一枚火箭弹。这是因为火箭弹射出时候的尾焰冲击力太大，如果多枚火箭弹齐射，可能会让火箭车位移，影响射击精度。
　　但是一千发火箭弹射出去的威势，也同样惊人。
　　巨大的轰轰声汇成了一片沉重的巨响，震得虎贲军士兵的耳膜生疼。一千枚重型火箭弹喷出巨大的尾焰，那尾焰中的火焰因为炽热，已经不是红色的，而是白色的耀眼光芒。
　　一千枚火箭齐射，火箭弹的尾焰扬起的尘土和砂石像是一场沙尘暴，鼓起十几米高的尘雾。地面上的各种碎渣像是雨点一样扫过后排的士兵，逼得后排的士兵闭上了眼睛。
　　即便是虎贲军的老兵也被那一道道长虹般的火光吓得脸色发白。在这样一千枚火箭弹的巨大声势面前人力实在太过于渺小。且不说火箭弹爆炸的威能，单是那尾焰都让人畏惧。
　　如果人站在那火箭车的后部，被那巨大的尾焰喷到，就算不死也要被烧个半死吧？
　　那声光冲击力吓坏了回形阵中央的马匹。这些拖拉辎重货车的马匹并不是战马，一时间都吓得奋蹄嘶鸣，作势要逃。马匹旁边的辎重民夫拼命地拉扯马匹，和马匹做了一场拼劲全身力气的搏斗，才好不容易稳住这些牲口。
　　一千枚火箭弹喷射着白色的尾焰，在战场上方划出一千条白色的烟雾轨迹，像是一场流星雨一样砸向了一千米外的流贼骑兵。
　　闯军前锋中的郝摇旗看到了那砸过来的火箭群，惊得张目结舌。
　　“神火飞鸦？”
　　郝摇旗不知道那暴风雨一样砸过来的千枚火箭弹是什么，以他的见识，最接近这种火箭弹的东西就是官军使用的神火飞鸦。
　　不过郝摇旗很快就抛弃了自己的猜测，因为神火飞鸦在空中飞行误差极大，几乎没有准头。而这些尖啸着射过来的火箭弹却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直直奔向了闯军的骑兵正中央。
　　看到那些密集的火箭弹撞过来，闯军中央的骑兵顿时一片骚乱。
　　火箭弹飞射过来的气势太惊人了，那尖啸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正常人只看一眼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寻常玩意。闯贼的骑兵们惊得乱成一片，有不少骑兵都吓得不敢往前冲，勒马躲避。
　　然而十几万骑兵集群冲锋，根本没有空间给骑兵们躲避。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的骑兵就无路可走，甚至要撞上去。
　　在贼兵的慌乱中，一千枚火箭弹像是一千枚流星坠地，狠狠砸进了流贼的马军队列中。
　　实际上重型火箭弹的前端是尖锐凸起的，在空中以几百公里的时速砸过来，冲击力极大。若是砸在骑兵身上，肯定能把骑兵整个身子刺穿。就算是砸在马匹身上，那也是一穿一个洞，绝对没有砸不死的道理。
　　一千枚火箭弹散布在长宽几百米的区域内，大概砸死了两、三百骑兵。
　　前锋阵列中的郝摇旗回头看了看落在身后的“流星雨”，暗道还好。郝摇旗希望这些火箭弹的威力仅限于砸死骑兵。毕竟阵亡几百骑兵对于十二万人的闯军来说不算什么。
　　然而很快，郝摇旗就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火箭弹中的引信烧尽，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爆炸了。
　　刹那间，闯军骑兵的中央就变成了一座怒放的火山。
　　巨大的火焰从火箭弹的作战部中炸出，猛地炸成了一个个耀眼的火球。灼热的冲击波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火箭弹的前端喷出，将火焰猛地迸射到周围几十米的所有空间中。
　　最靠近火箭弹，距离火箭弹只有几米的骑兵被冲击波彻底炸成了碎肢。在几十斤钢铁和火药的威力面前，人和马都变得无比的脆弱。肉体的结构强度完全无法抵挡四十多斤无烟火药的冲击，肉体刹那间变成了碎肢和鲜血，变成了冲击波的一部分，往外面迸射。
　　肠子、手指、碎肉在空中急射。
　　冲击波和火焰继续往外迸射，变成了一片片巨大的火花。
　　就连阳光都被这些火花的光芒比了下去。转身看着身后的郝摇旗只觉得眼睛一花，双眼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些火花和地面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个巨大的烟尘团，极速膨胀，刹那间就吞下周围几十米的一切。
　　烟尘团中藏着无数飞溅的碎铁片。那些碎铁片在冲击波的助力下变成了飞刀，飞刺，扎在人身上或者马身上能刺入肉体几十厘米，甚至直接洞穿。除非前面有人做肉盾拦住，否则火箭弹周围二、三十米范围的骑兵没一个能躲过这些碎铁片。
　　火箭弹落地的长宽几百米的区域内，火箭弹掀起的气浪像是一个个噬人的蘑菇，吞没他们占据的空间中的一切。
　　骑兵们一个一个地被刺死，被气浪一带翻倒下马。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碎铁片造成的伤口中喷出来，被爆炸气浪带着往外部喷溅。无数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在火箭弹的周围响起，但却完全被火箭爆炸的声音盖住，一点都听不见。
　　就连地面也受不到这样的冲击，剧烈的摇动起来。
　　直到那一个个冲击波完全展开，郝摇旗才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过来。那排山倒海的爆炸声像是大地被人劈开，又像是天空被人撕裂，震得人耳膜剧痛头皮发麻。
　　郝摇旗胯下的战马虽然没有看到身后爆炸的气浪，但也立即被地上的震动和那巨大的声音吓到了。战马失去了控制，不再往前面奔去，而是转头往旁边的其他马身上撞了过去。郝摇旗一下子就撞到了旁边一名骑兵的身上。
　　十二万骑兵变成了十二万匹惊马，乱成一团。
　　郝摇旗拼尽全身力气和受惊的马匹搏斗，只愿这匹畜牲不把自己甩下马去。
　　郝摇旗的身后，一千朵黑色的蘑菇云缓缓向上升腾。
　　蘑菇云的下面，满地的贼兵和战马尸体。


第0797章 混乱
　　整个贼兵队列全部混乱了。
　　首先是贼兵的军马全部乱了，那些军马哪里受得了这样猛烈的爆炸？即便是最勇猛的战马在这样的爆炸面前都要惊破胆，何况闯贼的马匹大多数都只是普通军马。
　　尤其是在爆炸蘑菇云附近几十米的骑兵，更是被爆炸的热浪惊呆了。那些军马哪里还敢往前驰骋？更不敢一头撞进那充满了火药味的爆炸中心去。马匹下意识地朝无人处逃窜，根本不听指挥。
　　十二万骑兵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还活着的则乱成了一锅粥，在几里长宽的战场上呈现无规律的布朗运动。
　　且不说还能继续攻击虎贲军，现在的闯军连保持最基本的阵形都做不到了。
　　如果说火箭炮集群轰炸是十九世纪，甚至二十世纪才出现的技术的话，那么闯军的骑兵就是用十七世纪水平的军队受到了几百年后科技的轰击。在战场上武器领先一个代差已经令人受不了，何况是这样几百年的差距？
　　李老四身边的何东桂被火箭弹轰炸的效果惊到了，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突然激动地抓住了李老四的肩膀，瞪大了眼睛大声说道：“师长，这火箭弹太威武了！”
　　李老四点了点头，眼睛里同样闪着光。
　　李老四当真想不到火箭车的效果这么好。只炸了一轮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效果，那十六轮火箭弹全部轰出去，闯贼要被炸成什么样子？
　　李老四感觉到这场战斗要胜，而且是大胜。
　　李老四还在兴奋，火箭车上火光四射，第二波火箭弹又射了出去。
　　火箭弹朝两里外的目标射出去，误差半径有七、八十米。在这个误差半径内，火箭弹是随机分布的。再加上火箭车兵的随意瞄准，火箭弹的落点十分分散。火箭兵们瞄准贼军中间轰炸，实际上并瞄不准，只能大概打到目标的附近。
　　但问题是闯军的骑兵为了冲垮虎贲军的火枪阵，十二万人摆的是密集冲锋阵形。所以无一例外的，火箭弹都是在贼兵最密集的地方爆炸。
　　这些火箭弹造成的死亡是惊人的。
　　在郝摇旗绝望的目光中，第二波火箭弹又掀起了一片片钢铁和火药的风暴。一朵朵巨大的火花在狼狈奔逃的闯军骑兵中间炸起，将代表着死亡的碎铁片洒向四面八方。红色火焰变成一个个圆球，然后向上升腾，变成黑红色蘑菇云。
　　等第二波火箭弹形成的蘑菇云消散，贼兵的队伍里已经视尸横遍野。地上布满了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碎肢，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蘑菇云下面的情景，仿如地狱。
　　到处都是火焰，士兵尸体上的棉衣被爆炸的火花引燃了，剧烈地燃烧着。被炸断了手的士兵一边哭泣，一边翻滚地上的尸体，在袍泽和军马的断肢中寻找自己的断臂。被炸断了腿的伤兵在地上呻吟抽搐，却控制不住断肢上喷涌的鲜血。
　　被碎铁片割死的人和马尸体上伤口巨大，啾啾地往外喷着鲜血。只用了几秒钟，地面上就形成了一个个血潭。被冲击波震死的尸体上则皮开肉绽，满头满身都是焦黑血红的损伤，看不出具体是那一个伤口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等爆炸的轰隆声落下的时候，战场上便被伤兵的号角声和惨叫声统治了。那些凄厉的喊叫声非常巨大，让人一听就明白刚才这支兵马遭受了怎样的浩劫。
　　从空中看下来，一千枚火箭弹就像是在长宽数里的贼兵阵列中挖了一千个直径二十米的洞。这一千个洞里的贼兵，要么是被炸得粉身碎骨，要么是身中铁片被割死。
　　而这一千个洞旁边的骑兵则一个个狼狈奔逃，完全不成行伍。
　　郝摇旗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战马了。胯下的骏马在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火力面前再无法冷静，一个人立而起将郝摇旗摔下了马。战马也知道火箭是从东面飞来的，摔下郝摇旗后便朝南面逃去。
　　郝摇旗一屁股摔在地面上，浑身像是被摔断了架一样，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郝摇旗躺在地面上，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和官军厮杀了十几年，郝摇旗这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无力。这哪里是打仗？这完全是一边倒的轰炸。天津人用郝摇旗完全没有见识过的武器这样屠杀闯军，闯军便是有十二万骑兵又有什么用？
　　在这种完全压倒性的武器面前，人数的优势毫无意义。
　　等郝摇旗身子缓了缓，终于能爬起来时候，他一抬头，便看到了在战场上大声嘶吼的刘芳亮。
　　刘芳亮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在连番轰炸下还有斗志，他用马鞭呵斥着身边的鼓号手，让慌张失措的鼓号手吹响了中军的号角。
　　长长的号角声响起，鼓舞着被炸得七荤八素的闯军骑兵们。
　　刘芳亮大声喊道：“天津人的火箭已经炸完了，这么昂贵的火箭他们不可能还有。都给我站好了，准备列队冲阵！”
　　郝摇旗愣了愣，看向了东面。
　　两轮火箭弹虽然炸死了很多人，但对于闯军来说，伤亡还是可以接受的。对于十二万人来说，炸死一万多人并不会导致绝对的崩溃。十几万人对阵一万人的人数优势太明显了。如果刘芳亮能够让遭受轰炸的骑兵重新聚起斗志，那事情还有可为之处。
　　如果天津人真的只能炸两轮，那闯军的十几万骑兵或许还能拿下这场战斗。
　　郝摇旗猛地朝左边的一个慌张骑兵跑过去，一把将那个骑兵从马上拖了下来。然后他跨上了骑兵的战马，大声朝左右喊道：“此战有进无退，大家不要惊慌！”
　　在一声声吹响的号角声中，被炸了两轮的闯军渐渐又恢复了一些秩序，再次聚集起来，准备往虎贲军冲过去。
　　虎贲军的指挥车上，李老四看着远处的闯军，摇了摇头。
　　李老四此时了解了火箭车的威能，已经对拿下这场战争毫不怀疑。火箭兵们刚才没有继续第三轮轰炸，是以为闯军已经被炸垮，不想浪费弹药了。
　　一枚重型火箭弹的成本动辄耗银几十两，一轮一千枚打出去就是几万两银子。如果没有必要，这些火箭弹还是不要滥射为好。
　　当然，对比拿下整个河南的收益，这几万两银子，甚至几十万两银子的成本还是可以接受的。既然闯贼还没有崩溃，李老四一挥手，大声喊道：“再射！”
　　嘹亮的海螺号吹出两短两长的发射命令。火箭车旁边的瞄准手转动摇臂调整了炮车角度，后面的点火手则点燃了火箭弹的引信。
　　“轰！”“轰！”“轰！”
　　又是一千发火箭弹冲出了炮车，尖啸着旋转着，朝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贼兵射去。


第0798章 螃蟹
　　火箭弹喷射尾焰，在天空中拉出了一千多条华丽的烟雾轨迹，朝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闯军飞去。
　　闯军要聚在一起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手上握着的要么是虎枪要么是马刀，使用的是最古老的集团冲锋战术，只有聚集在一起才有冲击力。而且闯军是见识过虎贲军三排轮射阵的，他们明白只有骑兵集团冲锋才有希望冲上去。
　　然而这样挤在一起冲阵的骑兵，却是火箭炮最好的目标。
　　聚拢在一起的十几万闯军目标极大。火箭炮不管怎样射出去，几乎不可能射飞。
　　当然，更多的火箭弹都是朝闯军中段射去的，那里的闯军最密集，甚至闯军的中军也设置在那里。要是能炸死闯军的主帅，这场仗就能提前结束了。
　　“冲上去就……”
　　刘芳亮看到天空中极速飞来的一千枚火箭弹，脸上刹那间变得一片雪白。他本来还要大声吆喝鼓舞周围的士气，但是看到天上飞过来的火箭，刘芳亮一下子喉咙卡住了。
　　天津人还能继续射火箭？
　　天津人究竟有多少钱？这几十斤一个的火箭不要钱的么？而且这火箭的箭身，这火箭的箭头都是钢铁制成，普通的工匠怕是半个月也敲不出一个来。李植造出这么多火箭，那需要多少工匠？
　　刘芳亮没有见识过范家庄的机床工厂，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李植为什么能生产这么多火箭弹。
　　然而刘芳亮也不需要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了，几百枚火箭弹朝刘芳亮所在的骑兵中段射来。刘芳亮只听到一片尖啸声越来越近，一枚火箭弹从天而降，一头砸进了他旁边的一名亲兵胸口。
　　那名亲兵的胸口毫无悬念地被巨大的火箭撞穿了，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出来，血肉横飞。他像是被车撞了一样，猛地一顿就被撞到了地面上。一米多长的火箭弹插在哪个亲兵的胸口，穿透他的身体插进了泥土里。
　　那个亲兵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吐出一口鲜血出来，倒在地上死透了。
　　刘芳亮张大了嘴巴，看着距离自己身边不到两米的火箭弹。
　　刘芳亮知道自己完蛋了。这火箭弹能将十步之内的东西全部炸死，而在火箭弹被引燃的这三、四息时间内，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到十步之外。
　　在刘芳亮震惊的这一刹那，时间已经过了一息。刘芳亮只剩下两息的时间。
　　他猛地一甩马鞭，希望做最后的挣扎。
　　他往前冲了七、八步，火箭弹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把那个亲兵的身体炸成了碎渣，化成了冲击波外围的一片血雨。猛烈的冲击波夹带着夺命的铁刺射向了周围的骑兵。虽然骑兵们都拼命地往远处驰骋躲藏，但还是有四、五个人没能躲开，被铁刺刺死。
　　一枚三角铁片像是飞刀一样，携带人力无法发出的巨大力量刺向刘芳亮。铁片破开了他身上华丽的鱼鳞甲，破开了鱼鳞甲下面的锁子甲，狠狠刺进了刘芳亮的右肺。
　　刘芳亮往前面喷了一口血，惨叫着倒在了马下。
　　刘芳亮周围的闯军士兵们好不容易躲开了爆炸的冲击波，转头来一看，看到了死在地上的刘芳亮，一个个如遭雷击。
　　而刘芳亮的前面，郝摇旗也陷入了火箭弹的围攻。
　　郝摇旗突然感到后面的骑兵疯狂地往左边逃窜，显然是右后方落下了一枚火箭。郝摇旗不知道那枚火箭弹离自己多远，但此时为了保命，他只能顺着乱兵的潮流往前面逃。
　　然而郝摇旗只往前冲了五步，就看到前面的队列也是一片混乱。前面的骑兵拼命地向两边逃窜，还有人往后面逃。往后面逃的人来不及调转马头，跳下马就撒腿往后面跑。
　　郝摇旗暗道不妙，显然前面也落了火箭弹下来。他胯下的马匹还在往前面跑，调转马头已经来不及了，郝摇旗也翻身跳下了马，试图往后面跑。
　　然而郝摇旗还没有在地面上站稳脚跟，一个穿着棉衣的马军“啊啊”大叫着，一头撞在郝摇旗的左肩上。
　　郝摇旗还来不及推开这个马军，就听到前面后面同时响起震天巨响。巨大的火花仿佛要横扫一切，在郝摇旗前面七步处炸了出来。无数铁片像是雨点一样从前面炸出。
　　郝摇旗胸前的那个马军毫无悬念地被插了两刀。两根锋利的铁片刺进了他的背部，一路刺进了他的脏器中。这个贼兵靠在郝摇旗左肩上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再没能爬起来。
　　郝摇旗看着这个马军，暗道这个马军倒是来的及时，为自己挡下了两枚飞刺。
　　然而郝摇旗突然觉得肚子右边发凉。
　　郝摇旗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腹已经被飞刺割开，红色的肠子像是管子一样流了出来，不停地往外淌着血。那个马军虽然为郝摇旗挡住了左边身子，却漏了右边。
　　郝摇旗吓得面无人色，他拼命地把肠子往肚子里塞，压住半尺宽的伤口，却无论如何止不住血。那血液像是泉水一样啾啾地往外流，郝摇旗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他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然后随着血液的流失，他连跪姿都保持不住了，往前一倒死在了地面上。
　　一千枚火箭弹像是一千个恶魔，在闯军的中间肆无忌惮的爆炸，此起彼伏。
　　李老四在望远镜里盯着郝摇旗和刘芳亮的帅旗。当他看到那两杆帅旗全部倒下时候，他忍不住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郝摇旗和刘芳亮都战死了，密集射击闯军中段的火箭炮取得了最大的战果。火箭车上还挂着十三枚火箭弹，还可以炸十三轮，显然这一仗毫无疑问地赢了。李老四暗道这火箭车当真是势不可挡。唯一的缺点是价格贵了一点。
　　闯军的士卒同样看到了两杆帅旗的倒下。
　　本来已经被火箭弹炸得乱成一片的闯军崩溃了。
　　可能闯军真正的伤亡并不是很高，可能三轮轰炸只炸死了一万多人，但是火箭车这样杀鸡屠狗般的气势太吓人了。闯军被炸得已经是一片混乱，士气降到了冰点。
　　此时再看到主帅阵亡，贼兵们再无一丝斗志。他们化成了溃兵，像追逐着潮水的螃蟹一样混乱奔逃，慌不择路地朝来路涌去。


第0799章 气数
　　潼关的参将府中，李自成和麾下将领们各自坐着，气氛一片愁云惨淡。
　　昨天，李自成派去袭击虎贲军运粮队的马军逃了回来。十二万人杀出去，只逃回来七万人。李自成的大降郝摇旗和刘芳亮双双战死。据马军中的都尉说，两名大将都是被李植的火箭炸死的。
　　十二万人变成七万人，损失的五万人倒也不全是被李植炸死的。李植的运粮队只炸死了一万多人，剩下的三万多人是觉得闯军形势不妙，在逃跑路上就散了，躲进山里逃命去了。只有七万人还对闯军有信心，逃回了潼关。
　　马军是闯军的精锐，攻击人数只有一万人的虎贲军运粮队居然都铩羽而归，而且一下子折了一半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更可怕的是闯军大将郝摇旗和刘芳亮战死。加上前段时间战死的刘宗敏，闯军中最重要的将领已经死了三个。这个消息传出去后，闯军军中人心浮动，不断有人离队逃亡。
　　如今李植的西路军主力三万人已经逼近潼关，来势汹汹。而且要不了多久，李植的运粮队一万人也会到达潼关，到时候四万虎贲军携新式武器围攻潼关，李自成担心潼关的关墙拦不住天津人。
　　众人正在那里忧心，李自成的侄子李过站了起来，拱手说道：“闯王，如今我大军新败，人心惶惶，即便守在潼关也守不住城墙。不如往陕西撤退，退入西安从长计议。”
　　“从潼关到西安有六百里，李植的兵马深入到关中，说不定我们能设伏袭击。”
　　然而李过的话音未落，就突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反对声。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谋士李岩站了出来。
　　“制将军所言大为不妥。”
　　“我大军从开封退到潼关，已经退了八百里。加上马军在陕州大败，如今正是士气动摇之时，岂能后退？此时再退，则军中必然谣言四起？我闯军营中大多是新附的饥兵，便是步卒和马军也大多是入营两、三年的投降官军，并不是铁打的队伍。这些人顺风之时个个勇猛，逆风逃亡之时，恐怕一个个都要逃走。”
　　“如果闯王继续西逃，恐怕走不了多远，军中的士卒就各自散了。到时候三十万大军越逃越少，如何抵挡得了李植的追击？”
　　李过沉吟说道：“然而如今马军大败，已经没有斗志。二十万步卒又大多是饥兵，如何挡得住李植的火箭？等李植的四万人聚在潼关下面，光是射火箭就能把我们射垮。”
　　李岩大声说道：“正是如此！”
　　“所以如今之际，只有向李植投诚一条道路了。”
　　听到李岩的话，大堂中的诸将面露吃惊神色。
　　环顾全场，李岩说道：“李植在天津均平田赋，发展工商，大有王者气象。他杜绝了士绅的逃税，却并不把士绅赶尽杀绝。因此他治下的百姓秩序井然，人人知公德守规矩。百姓肥田不怕歹人惦记，能人兴实业不惧奸猾觊觎。”
　　“虽然江北军如今和李植对抗，但我看李植大有席卷天下之势。静待时日，江北军必不是李植的对手。我看他日李植就是控制天下，也不足为奇。”
　　众人听到李岩的话，面面相觑。
　　李岩大声说道：“我闯军虽然和李植为敌，但同样是士绅的敌人。闯王若是率三十万大军向李植投降，必能在李植麾下开府建牙，成为一方大将。而闯军的诸将，也都能成为天津的官僚，随着李植的事业水长船高。”
　　“若是闯王投李植，等李植控制天下之时，恐怕闯王的成就不止割据一、二贫瘠行省。就是封个公侯，也未必不能。”
　　听到李岩的话，闯军的将领们窃窃私语起来。
　　显然，在这进退艰难的时刻，李岩的话极富诱惑力，让将领们都有些心动。向李植投降以前听起来不可能，但如今却未必不是一条明路。
　　然而诸将心动，李自成却不心动。李自成不是甘居人下之人。
　　明末起义军中，李自成是独一个不愿意投降官军的人。历史上无论李自成的处境多么艰难，他都不会接受官军的招安。
　　李自成冷冷问道：“不杀光士绅，便是气运之人么？”
　　李岩拱手说道：“闯王，闯军这些年血腥屠杀富户，已经将气数败尽。闯军将士改不了流贼习性，只知道劫掠奸淫，不知道规矩方圆。战势有利时候则争先恐后，战势不利时候则狼奔豕突，岂能与李植的铁军力战？”
　　听到李岩的话，李自成脸上越来越黑，到后面已经是满脸怒火。
　　在李自成眼里，李岩一直劝自己不要杀戮士绅，如今又极力吹捧不杀光士绅的李植，这是在天下士绅走投无路之时为士绅寻找一条活路。
　　士绅无耻贪婪，勾结官府欺压百姓。如今百姓被压得走投无路，掀旗造反，士绅的统治眼看着已经不可能继续，至少在灾荒不断的北方无法继续。而李岩屡屡让李自成降李植，就是想让血洗北方士绅的闯军消亡，让改造士绅的李植壮大。
　　李自成自幼就深受士绅欺凌，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可以率领天下饥民报仇雪恨，又怎么会听李岩之言？
　　“来人！将惑乱军心的李岩拿下！”
　　李岩听到李自成的话，眼睛一瞪，惊得说不出话来。大堂中窃窃私语的众将也没想到李自成会突然拿下李岩，一时惊得面面相觑。
　　几个亲卫立即冲了上去，把李岩摁住了。
　　“本王念尔有献策‘均田免赋’之功，已经对尔百般容忍，想不到尔在此关键时刻惑乱军心，为官军摇旗呐喊。押下去，斩了！”
　　亲卫们大声唱喏，将面无血色的李岩摁了下去。
　　“以后有再敢言降者，便如李岩！”
　　大堂中的众将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摇头叹息。
　　大堂中又少了一个人，闯军的高层看上去有些人丁凋零。
　　李自成的首席谋士牛金星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道：“闯王，如今之际，只有退走西安一条路。”
　　李自成大声说道：“善！”
　　顿了顿，李自成说道：“若是西安守不住，我们便遁入山中，再做当年蛰伏商洛山之事！”


第0800章 天津郡王
　　今年的北京城雨雪很多。十二月二十八，快过年的时候，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洒洒从天而降，把整座紫禁城都盖成了白色。
　　天子朱由检站在养心殿的窗口，看着大雪，眉头紧皱。
　　朱由检皱眉头，是因为李植开始在河南建立报社，开设法院了。显然李植这次占领了河南，就不准备再吐出来了。
　　河南的闯贼确实被李植赶走了，但朝廷依旧控制不了河南。李植得到河南一省，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与越来越强的李植相比，朝廷就更显得孱弱了。
　　李植的强大，已经让朱由检有种利剑高悬的危机感。虽然李植一直忠心耿耿，不是闯贼那样的叛逆，甚至比割据江南的江北军更听命令，实际上大明朝一有乱贼就只能依赖李植，但李植的实力还是让朱由检感觉到深深的不安。
　　所谓帝王心术，最重要的就是制衡。李植如此一家独大，又贤名传颂天下，如何能让朱由检不胆战心惊？
　　朱由检现在百般笼络李植，李植还是忠心耿耿的。但人心难测，若是李植进一步坐大以后起了不臣之心，那朱由检如何镇住大明的江山？
　　朱由检叹了一口，暗道朝廷还是太弱了。河南在闯贼手上自己睡不着，李植攻下河南后自己又担心李植。若是朝廷有二十万新军，能横扫闯贼自取河南，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忧虑？
　　朱由检看了看窗外的大雪，问道：“津国公在河南，可有什么动作？”
　　东厂太监王德化拱手说道：“回皇爷，番子回报，如今一万虎贲军新兵驻扎在河南的大城中，维持着河南的秩序。”
　　“津国公在开封府中的报社已经准备妥当，津国公新印的报纸就叫做《河南日报》，准备在河南全省发行。河南各地的税务局也已经在筹备中，虎贲军已经为税务局置办了场所。”
　　“据说津国公还派了铁路局的人进河南勘探地形，似乎是想在河南修铁……”王德化一下子想不起来那种东西叫什么，想了几秒，才说道：“修铁路。”
　　朱由检伸手到窗外接了接雪花，在手上接了一层雪白。
　　将白色的雪花甩掉，大明天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植占领河南以后赖着不走，是朱由检意料之中的事情。
　　李植吞下去的东西，想让他吐出来是极难的。当初山东吐不出来，如今的河南同样不可能吐出来。如今李植兵马越来越强，能够同时对付朝鲜、闯贼和江北军三方的围攻，朱由检的新军恐怕李植也不害怕，朱由检是拿李植一点办法。
　　王承恩凑上来说道：“圣上，如今李植占据了河南，已经从两个方向把北直隶包围起来了。以后朝廷的兵马讨伐湖广的定贼，过境河南还要看李植的脸色哩。”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没有说话。
　　王承恩说的，朱由检都知道，但知道又如何？李植立下滔天功劳，握有不世强兵，朱由检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的脸色，说道：“圣上，依奴婢的愚见，这封李植为郡王的事情还是要拖一拖。我大明从来不曾有活着的异姓王。不算人口不多的东北三省，如今李植据有天津、山东和河南，麾下子民近两千万人，再加上一千多万人的朝鲜，实在是势大权雄。如果再封李植为王，恐怕朝廷就根本控制不了李植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转头朝王德化问道：“如今闯贼退到西安了么？”
　　王德化点头答道：“回皇爷，闯贼确实一路退到了西安。据说因为连败给李植两场，又从开封一路逃到西安，闯军中谣言四起，出现了十分严重的逃亡。那些新附的官军士卒和士气不稳的饥兵都跑了不少，三十万人恐怕只剩下二十万人。”
　　“津国公在潼关整军，储备粮草。估计要不了一个月，津国公就会攻入陕西，攻打西安。”
　　听到王德化说闯军大量逃亡的消息，朱由检眼睛一亮，追问道：“闯军已经如此不堪了么？”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依前线的番子回报，闯军如今不但兵马数量大降，而且士气十分低迷。在关中一带甚至控制不了队伍，又干起了抢劫的老本行，劫掠了好多农民。如今陕西的百姓对闯贼是敢怒不敢言。”
　　“若是津国公的大军攻入陕西，恐怕闯贼一个反复间就要被剿灭。”
　　王承恩看了看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不能再让李植再打了。李植打完闯贼就赖着不走，如果让李植占据陕西，可能还是赖着不走。那样他就完全把山西和北直隶包围起来了。到时候李植贵为郡王，占领陕西到山东一线，完全掌握京城和南方的交通。天下人岂不是要争相投奔李植，哪个还知道圣天子？”
　　朱由检听了王承恩的话，在养心殿里踱了几步，似乎是在做重大的决定。
　　想了好久，朱由检才说道：“善！新军练了这么久，也是该试试身手了。陕西的贼兵，将由朝廷亲自剿灭！”
　　“王承恩，传朕的旨意，虎贲军连番征战已经是疲惫不堪。陕西的流贼，朕将调集新兵讨灭。津国公的虎贲军不要西出潼关，只需要河南听候新军的捷报便可！”
　　王承恩眼睛一亮，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做出这个决定，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朝廷能派新兵剿灭流贼，这个事实让朱由检觉得自己还有有一些实力的。如果李自成最后由朱由检的新军剿灭，那朱由检的威望会大为上升，恐怕李植也会更加忠诚，不会生出叛心。
　　朱由检踱了几步，又走到窗前。
　　窗外的寒风涌进来，吹得朱由检身上有些发冷。他轻轻把窗台上的积雪拨掉，淡淡说道：“李植这些年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南征北战，功劳彪炳可列青史，不可不赏。晋封李植为天津郡王，食禄一千石，世袭罔替。”
　　“让李植速速入京受封。”
　　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阵，眼睛中都有些震惊。想不到天子这个郡王最终还是封出去了。
　　以后大明就有一个异姓的王爷了。


第0801章 陕西
　　崇祯二十一年正月初八，天津还笼罩在过年的喜悦中。百姓享受着蒸蒸日上的幸福生活，今年又过了一个富足的新年。城里时不时响起噼哩啪啦的炮竹声，街道上到处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家家户户玻璃窗上都贴着剪纸，一副喜气洋洋的气氛。
　　但打了半年的战争还没打完，前线的将士们还在征战，在后方的李植也无法休息。
　　初八这一天，前线的主要将领赶回来讨论军略。李植坐在国公府的二殿中，听着前线将领对情况的汇报。
　　李兴拱手说道：“大哥，如今我大军四万人已经占领潼关。虽然一路征战十分疲惫，但在潼关修整了一个月后，士兵如今状态转好。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四万西路军就能攻入陕西，生擒闯贼李自成。”
　　听到李兴的话，二殿中的诸将都十分高兴。这一次大战朝鲜、闯贼和江北军的连番厮杀就是因为讨伐李自成引起的，如今西路军在西边势如破竹，那么这一次大战就算是取得了根本性的胜利。
　　三个大敌的联合攻击都被虎贲军一一击破，虎贲军其势可谓壮矣。
　　李兴挥袖说道：“大哥，你就下令吧。四万虎贲已经整装待发了。”
　　李老四也说道：“东家，如今一万训练了大半年的新兵已经可以控制河南全境，只要调集三千新兵守住潼关，闯贼的大股兵马就无法进入河南断我粮道。粮草可以安全地从开封运往潼关，西路军继续前进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显然，李兴和李老四都希望能够挥师西进，再立新功。李自成在虎贲军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击，这是积累军功的最好机会，两名师长都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
　　李植看着西路军的主将和副将，缓缓说道：“昨天圣旨来了，圣天子要册封本公为天津郡王。不日，本公就要入京受封。”
　　听到这个消息，刚从前线回来的将领们一个个眼睛放光。
　　果然，主公要封王了。
　　李植当了郡王，那天津这个体系的地位又提高了一截。以后李植可以道寡称孤了，那前途更加光明。而作为李植的麾下将领，众人的未来也是一片光明。
　　钟峰哈哈大笑。李兴和李老四对视了一眼，满眼的兴奋。郑开成摇头叹道：“天子圣明！”
　　众将领齐齐站了起来，走到二殿中央朝李植拱手跪下，齐声喊道：“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植笑了笑，挥手让将领们站起来，缓缓说道：“不过天子同时有令，令我们驻守潼关不得西进。天子将派新军南下攻打闯贼。”
　　听到李植的话，殿中的诸将都愣了愣。
　　此时李自成在陕州被李老四打得大败，从开封退到潼关，又从潼关退到西安，可谓是兵败如山倒。大量的闯军成员都从队伍中脱逃，三十万闯军逃得只剩下二十万人。此时的闯军可以说到了最虚弱的时候，只要发起雷霆一击，必能把其击倒。
　　天子在这个时候阻止虎贲军西进，让京营新军南下，这明显是抢人功劳啊。
　　众将一时都沉默了。
　　许久，钟峰才冷哼了一声，说道：“天子当真是圣明！”
　　李兴沮丧地往椅子上一坐，不忿说道：“我西路军苦苦征战了几个月，倒是为天子新军准备好了一份浩荡大功。”
　　不过李老四却有不同的想法。沉吟片刻，李老四说道：“天子若是一意要让新军立功，我们让贤倒也无所谓。只是新军自组建以来不曾一战，能否敌得过李自成的二十万兵马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众人听到李老四的话，都琢磨起来。
　　新军虽然是由皇帝重金打造，装备了大明朝最好的装备和武器，但是正如李老四所说的，这支部队从来不曾实战。曹变蛟和杨国柱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将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兵马变成虎狼之师。
　　面对狡猾如狐狸一样的李自成，新军能否抢下这份功劳，实在很难说。
　　钟峰笑道：“说起来，如果天子的新军被闯贼打得大败，那时候我们攻入陕西，就真变成大功一件了。那时候李兴若是带兵灭了闯贼，天子起码要给李兴封个侯吧？我们这些人策应有功，都要封伯吧？”
　　李兴眨了眨眼睛，看着钟峰。
　　我李兴也要封侯拜相？李兴哈哈笑了起来，难得看钟峰觉得顺眼起来。
　　坐在众人最下首的崔昌武突然站了起来，拱手说道：“王爷，臣属也觉得，此时不宜再攻下陕西了。”
　　众人看向崔昌武。
　　崔昌武说道：“如今我们虎贲军攻下朝鲜和河南二地，治下的子民一下子增加了一千几百万，实际上是翻了一番。如今各地都缺乏官员，人手奇缺。新建的警察局、水利局、法庭和税务局里面想雇佣一个识字的并且受过公德教育的吏员都十分困难。”
　　“如果再吞并陕西，我们为了得到识字的行政人员，就只能雇佣儒生和原有的胥吏了。那些儒生都是只懂得你来我往私德的，走到哪里就把公德秩序破坏到哪里。那些胥吏就更是油滑，以前不知道欺凌多少小民，都是该一刀剁死的角色。”
　　“如今我们培养的中学生和小学生有限，不可能组建合格的政府。如果我们让那些儒生和胥吏管理陕西，那陕西的官场估计也不会比原先好多少。就算纪检组日夜盯着，这些人可能不敢明面上贪污腐败，但私底下徇私枉法拉帮结派那是必然的。”
　　“王爷的声望，必然要被这些人败坏。”
　　“雇佣这些人混入我们的官场，形成一个派系，对我们的官员队伍来说绝不是好事。让这些人混进来了将来再清理，阻力很大不说，还会破坏我们用人的制度，让我们正规培养出来的官吏产生极大的不安全感。”
　　“而且王爷接下来还要攻打江北军，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地方和人口，造成多大的官员缺口。到时候泥沙俱下，本来合格的官员也有样学样就不妙了。”
　　“总而言之，我觉得我们这次不能一口气扩张太多，陕西还是交给天子为好。”
　　听到崔昌武的话，众人沉吟不语，都觉得颇有道理。
　　李兴被崔昌武“抓捕”过，对崔昌武却始终看不顺眼。见崔昌武此时言之凿凿，李兴冷哼了一声。
　　李植笑了笑，说道：“崔昌武言之有理，便让天子去试试吧。我们看看京营的新军到底有没有本事。”


第0802章 紫禁城
　　朱由检端站在乾清宫的门口，看着乾清宫外的白色宫殿。
　　正月的气温很低，十几天前的大雪始终没有化，那金色的琉璃金瓦此时全部被白色的积雪覆盖，让整座紫禁城看上去神圣又肃杀。
　　但是这肃杀的气氛，倒也颇和今天天子要做的事情吻合。
　　乾清宫中，此时站岗的锦衣卫已经全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名身穿青素旋褶的东厂番子。
　　东厂番子并不是太监，其人员最初其实也是从锦衣卫体系中调过来的。只不过这些番子选的是对皇室最忠心的人，而且由东厂太监王德化和其他宫中太监统帅，一旦选入东厂，番子就和锦衣卫系统再无干系。
　　在最近这两年，崇祯为了扩大东厂的力量，还令王德化从民间招募良家子选入东厂。王德化这些年招募了不少人。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东厂番子甚至来历都和锦衣卫没有关系。
　　如果说锦衣卫作为武臣，还会和文官们勾勾搭搭的话，东厂番子作为内臣，是始终掌握在天子朱由检手上的。
　　朱由检看了看身边的东厂番子，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吸了口气，朱由检又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多了几分决心。
　　“王德化！你的人马可准备好了？”
　　王德化跪地答道：“圣上放心，一千六百名番子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圣上一进入曹变蛟的大帐中，东厂的太监们就会带领东厂番子控制紫禁城各城门要道，将锦衣卫全部换下去。”
　　朱由检今天要做的，是把紫禁城中的锦衣卫全部换掉。
　　崇祯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是骆养性。此人其实是继承其父的位置，其父名骆思恭，和东林党关系密切。天启朝后期魏忠贤掌权后，魏忠贤立即将骆思恭的锦衣卫使夺去了。
　　朱由检十八岁登基后，一度怀疑魏忠贤要毒杀自己，甚至在宫墙中发现宦官举着催情的迷迭香。后来朱由检在东林党的怂恿下办了影响极大的逆案，了结了阉党。那时候骆养性作为亲东林党的骆家子弟，就被东林党“群贤”推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这样的历史，让本来是天子耳目的锦衣卫完全变成文官的工具。锦衣卫从来不查东林党的结党营私，贪污腐败。不仅如此，骆养性对待朱由检就是秉持一个拖字。本该由锦衣卫打探的情报，不拖延几个月都不会到朱由检的案头上。
　　因为这一点，让朱由检对天下的情报知之甚少。以至于他都要看李植的《天津日报》，才能了结民生民情。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朱由检对骆养性还能忍。
　　问题是因为骆养性和文官一条裤子，朱由检已经感到紫禁城中杀机四伏了。
　　崇祯十四年朱由检支持李植山东办报，对抗满朝文官，结果就有一名哑巴举着木棍冲到了乾清宫。崇祯十七年文官私调关宁军讨伐李植，大败而归，事后李植要求处理周延儒、刘宗周等祸首，朱由检对抗满朝文武同意了李植的要求，结果不到三天，袁贵妃就突然暴毙。
　　紫禁城的各道宫门和外围要害之处都是锦衣卫把守的。发生了这两件事情，如果说锦衣卫没有勾结文官，朱由检是第一个不信。
　　在原先的历史上，朱由检始终对文官隐忍，对东林党控制锦衣卫无动于衷。以至于锦衣卫变成文官的哨探，以至于朱由检带着王承恩吊死在煤山上，身边都没有一个锦衣卫护卫。
　　但是历史因为李植的穿越，发生了变化。
　　李植的崛起让朱由检越来越担心大明朝廷中枢的羸弱。面对李植的挑战，朱由检必须增强中央的力量，所以他才耗费巨资武装、训练了八万新军。
　　但有空有紫禁城之外的八万新军还不够，朱由检更迫切需要的，是把文官的势力从紫禁城中排出去，真正掌握自己的安全。
　　如果撤换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骆养性这十几年培养的锦衣卫人马还在，新上任的指挥使一时间也控制不了整个锦衣卫体系，很可能出现动乱。骆养性是东林党的棋子，若是东林党群感觉天子要脱离文官的控制，狗急跳墙，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出来。
　　朱由检选择的办法，是用更忠心的东厂番子一次性把紫禁城中的锦衣卫全部换掉，彻底杜绝出现混乱的可能。
　　但此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锦衣卫守卫紫禁城几百年，在宫中势力根深蒂固。在持棍反贼入宫和袁贵妃暴毙两件事情后，朱由检突然换下全部锦衣卫，骆养性当然明白朱由检是完全不信任他。只要骆养性智商正常，就会明白锦衣卫被撤下之日，就是他骆养性脑袋搬家之时。
　　所以朱由检做出这么大的动作，不能待在宫中，朱由检要防范骆养性铤而走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的朱由检，还真未必有对抗文官势力撤换锦衣卫的决心。但如今的朱由检手上有八万新军。这些新军控制京城内城城门，是朱由检可以倚靠的力量。
　　所以在王德化奉旨撤换锦衣卫的时候，朱由检要进入京营曹变蛟帐中。
　　这件事情，是没有和任何外人说过的，完全是突击行动。
　　看着周围几十个选出来的高大东厂番子，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好！出宫入京营。”
　　朱由检让番子们举着本该由锦衣卫擎举的天子仪仗，在王德化和王承恩的簇拥下离开了乾清宫，匆匆往东华门行去。
　　京城外，驻防朝阳门的曹变蛟早就得到消息，只等天子入营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那么顺利。朱由检刚走到锦衣卫把守的东华门附近，城楼上的锦衣卫就一阵耸动。几个锦衣卫总旗不等朱由检的队伍出宫门，就急急朝宫外跑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天子出行不摆大驾卤薄，形色匆匆，这显然是有大动作。
　　天子不使用锦衣卫，而是使用番子举着简单的仪仗。对于政治敏感程度十分高的锦衣卫军官来说，这无疑表明天子怀疑、弃用锦衣卫。
　　而锦衣卫，实际上是掌握在东林党手上。
　　东面是京营所在，天子想进京营？天子想做什么？
　　锦衣卫有必要立即向东林党诸公汇报。
　　朱由检看着公然违反典章离宫报信的锦衣卫总旗，脸色铁青。但朱由检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快离宫，尽快进入最安全的京营。东华门上的锦衣卫不敢阻扰天子，朱由检直接出了宫门，一路催促番子们快步前进，想尽早赶到朝阳门外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只往前走了二里路，距离朝阳门还远，朱由检就被拦下来了。
　　在几十个锦衣卫的簇拥下，十几个住在城东的东林党成员穿着官袍跪在朱由检前面的道路上，拦住了朱由检的去路。
　　而道路的两侧，还有更多的锦衣卫和东林党大佬在往这边赶。


第0803章 迎驾
　　趴在地上的文官们以东林干将，兵科给事中龚鼎孳为首。
　　他虽然跪在地上，但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却是十分嚣张。他直起上身，拱手问道：“天子这是去哪里？”
　　朱由检皱眉看着龚鼎孳，没有说话。
　　王承恩有些恼怒，大声喊道：“龚鼎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圣上去哪里需要和你说么？”
　　龚鼎孳打量了一番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身系江山社稷之重，稍有闪失就是朝廷不可承受的，岂能随意出宫？而且圣上出宫不用锦衣卫做护卫，用番子开路，这是什么道理？这若是出了事情，区区东厂承担得起责任？”
　　龚鼎孳正在说话，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带着三十几个锦衣卫赶到了。他扫视了一眼天子身边的番子，已经猜到了天子想做什么，脸上顿时变得十分阴沉。他扑通一声跪在龚鼎孳身边，一句话没有说。
　　三十几个锦衣卫显然来者不善，跪在骆养性的身后，让拦驾的队伍更加庞大。
　　王承恩大声喊道：“龚鼎孳，你带着这几个文官赶紧把道路让开！阻拦圣上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龚鼎孳看着身边越聚越多的锦衣卫，冷哼了一声，说道：“天子虽然至高无上，但这天下是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子也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按照祖制天子不该随意出宫，更不该撤用锦衣卫使用番子护卫。”
　　“今天除非天子是把我龚鼎孳砍了，否则我龚鼎孳一步也不会让。”
　　听到龚鼎孳的话，地上的锦衣卫对视了一阵，竟齐齐站了起来。他们朝朱由检身边的番子走去，越逼越近。
　　朱由检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形势，脸色铁青。
　　此时街道上已经聚了七十多个锦衣卫，比朱由检带出的三十多个番子人更多。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围着朱由检的仪仗，面色严肃，似乎有包围天子的意思。
　　王承恩怒道：“龚鼎孳，你们想把天子锁在紫禁城中？”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喝道：“龚鼎孳，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天子就是诛你三族也不算重！”
　　龚鼎孳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但是街道上聚集的锦衣卫却是越来越多，而且不少朝中重臣也纷纷赶来了，一个个跪在朱由检的驾前。
　　范景文，唐世济等东林党大佬齐齐到达。文官们听说天子弃用锦衣卫带着番子出宫，都知道天子这是想摆脱文官的控制。
　　东厂这些年不断招募民间良家子充实队伍，已经有两千多人。如今天子往京营奔去，显然是想用番子替换锦衣卫守卫紫禁城，彻底控制紫禁城的安危利害。
　　东林党成员这些年屡屡用生命安全威胁朱由检，若是让朱由检完全控制紫禁城，东林党人能讨得好？几个匆匆赶到的东林大佬对视了一阵，眼睛中满是鱼死网破的觉悟。
　　他们一个个跪地喊道：“天子不可随意出宫！”
　　“天子诚宜谨慎行事，遵循祖制！”
　　“天子若是在宫外有了闪失，我们做臣子的如何自处？”
　　龚鼎孳拱手说道：“圣上，锦衣卫担任宫中护卫是我大明自太祖传下来的祖制，圣上今日一朝说废除就要废除么？”
　　龚鼎孳老谋深算，在这里观察了一会朱由检的气势，也悟出朱由检想做什么了。
　　然而东林党已经把紫禁城宫防控制在手上，岂会让朱由检轻易翻盘？
　　王承恩大声喊道：“天子用什么人护卫宫城，是天子的事情。你们这些文官管到宫里的事情，不怕诛九族么？”
　　然而越聚越多的锦衣卫却不怕王承恩。骆养性这些年帮东林党下了不少狠手，威胁天子的事情就做过两次。骆养性知道一旦自己失势，那是必死无疑。骆养性的亲信爪牙看了看骆养性阴沉的脸色，就齐齐朝街道中间的朱由检仪仗队逼过去。
　　更有一些新赶过来的锦衣卫开始清理道路，不让周围的百姓围观。把大道和小巷附近的百姓全部赶走了。
　　朱由检看了看周围，发现这一里长的道路已经完全被锦衣卫控制。周围没有一个百姓，让朱由检感觉到气氛有些可怕。
　　就算锦衣卫动手把自己绑回紫禁城中去，恐怕也没有百姓看得到。
　　但朱由检现在手握八万新军，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眼睛一闭，怒火中烧。
　　“前进，拦驾者死！”
　　番子们得了天子的口谕，齐声吼道：“拦驾者死！”，便要往前面冲开文官的队伍。
　　然而赶来的锦衣卫都是骆养性的铁杆亲信，都知道今天自己的荣华富贵到了关键时刻。若是让皇帝得手，自己就将陷入万劫不复。锦衣卫们一个个毫不让步。番子往前走了几步，竟和锦衣卫撞在了一起。
　　锦衣卫反而倒逼了几步。
　　朱由检冷冷看着前面的文官，喝道：“龚鼎孳，骆养性，你们这是想被诛九族么？”
　　骆养性脸上一阴，跪地不语。
　　龚鼎孳扫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大声说道：“锦衣卫守卫紫禁城，是我大明的祖制。臣望圣天子悬崖勒马，不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如果这样的忠心也要被诛九族，那大明也就无可救药了。”
　　周围赶来的锦衣卫和文官越来越多，最后完全把朱由检包围了。
　　王承恩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中一凉。难道天子贵为人主，竟被文官们吃得这么死，连紫禁城都走不出去了？
　　难道天子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守不住，就要被文官们威胁控制？
　　朱由检脸上一白，知道这么多锦衣卫前面，自己是冲不过去了。
　　今天只能回宫了？
　　然而就在朱由检要气馁的时候，东面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一片清脆的火铳声。
　　听到那火铳朝天射击的枪声，文官和锦衣卫们脸色一变，齐齐转头看向了东面。
　　朱由检脸上却是一喜。
　　街道的尽头，京营总兵曹变蛟骑着一匹血红的大马，带着上千京营士兵冲进了东华大街。上千名京营新兵举着鲁密铳，刹那间就把锦衣卫和文官们包围了。黑洞洞的鲁密铳铳口对准了东林大佬们，让这些文官们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京营新军总兵曹变蛟一勒马绳，骑在马上大声喝道：“曹变蛟奉旨迎驾，阻拦者死！”


第0804章 太傅
　　拦驾的锦衣卫们看着曹部兵马，脸色发白。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在渐渐失去。
　　骆养性这些年投靠东林党，连配合文官毒杀袁贵妃威胁天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若是天子清退了锦衣卫，必然杀骆养性祭旗。
　　那他们这些年投靠骆养性获得的高爵厚禄，恐怕转瞬间就要化为云烟。他们这些骆养性的亲信，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轻则充军流放，重则杀头灭门。
　　锦衣卫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一片。
　　他们不服，他们还要赌一把。
　　赌曹变蛟没有向锦衣卫射杀的魄力。
　　锦衣卫是天子亲卫，代表着皇家威仪。虽然现在的锦衣卫实际上是由东林党指挥，对抗天子，但锦衣卫明面上的职责和威权依旧在。若是天子这次翻盘失败，向锦衣卫射击的曹变蛟随时会被文官们安上一个叛乱罪名。
　　到时候灭门都是轻的。
　　锦衣卫们红着眼睛看着曹变蛟的新军士兵，脸上雪白一片，脚上却都不愿意后退。
　　他们已经犯上作乱，无路可退。他们只能赌曹变蛟不敢和文官集团对抗了。
　　关键时刻，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猛地站了起来。
　　“东厂太监王德化犯上作乱！绑持天子东奔。锦衣卫奉天子密诏阻拦反贼，京营新军哪个敢拦？”
　　情急之中，骆养性直接把试图替代自己地位的王德化打为反贼了。
　　骆养性这是被逼得没办法，此时后退一步就是灭门的下场，他如今要赌一赌曹变蛟的胆魄。若是让他赌赢了，今天他就会大获全胜，以后封侯都有可能。
　　在骆养性的鼓舞下，围住番子的两百多锦衣卫集体往东面走了几步，拔出绣春刀和曹变蛟的新军对峙。
　　“锦衣卫抓捕叛贼，哪个敢拦？”
　　然而骆养性却低估曹变蛟的水平了。
　　曹变蛟自幼便随叔父曹文诏征战，干了十几年的南征北讨，杀流贼，杀鞑子。和他的叔父一样，曹变蛟每次厮杀都是手持利刃冲在最前面，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疤，流过多少血。
　　曹变蛟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魄力。
　　曹变蛟看了骆养性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冷冷说道：“锦衣卫犯上作乱，阻扰圣驾！皆可杀！”
　　“射击！”
　　三百名瞄着锦衣卫的新军步枪手听到这话，摁下了扳机。
　　噼哩啪啦的枪声在京城的街道上响起，前面的锦衣卫身上顿时就像是开了花一样，鲜血飞溅。
　　锦衣卫身上猩红的飞鱼服，转眼就被鲜血染得更红。
　　有些锦衣卫被打中了心脏要害，口吐鲜血，喷得旁边的其他锦衣卫一身一脸。有些锦衣卫身上中了几弹，被鲁密铳的圆形弹丸冲进身体内部撕扯，肝胆俱碎，七窍流血而死。更有一些锦衣卫被打断了手脚，被排山倒海袭来的剧痛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从上百名锦衣卫的口中响起。
　　鲁密铳使用的是黑火药，三百把步枪射完，街道上已经是浓烟一片。硝石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血腥味，令人作呕。
　　两百多锦衣卫顿时就被打死了一半，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血液。
　　见到这样大屠杀一般的场景，其他的锦衣卫顿时失去了分寸。他们哪里还敢和新军士兵对峙？一个个抱头鼠窜，疯狂地往两边的小巷子里奔逃，转眼间就逃了个干净。
　　街道上只剩下面无人色的拦驾官员们。
　　见到曹变蛟这样大开杀戒，地上的官员们吓得面无人色。
　　龚鼎孳跪在地上张目结舌，看着满地的尸体瑟瑟发抖。骆养性见到这一幕则更加畏惧，直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东林党官员们无论如何是不敢再阻拦天子了。他们一个个连爬带滚的闪到了道路的两侧，跪在淤积的排水沟后面，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曹变蛟大喝一声：“不可放过作乱的锦衣卫，一个也不能放过！”
　　新军的士兵们大声唱诺，三人一组冲了出去，去捉拿逃跑的锦衣卫去了。
　　解决了企图阻拦的锦衣卫们，镇压住了地上的文官，曹变蛟才一甩官袍跪在了天子朱由检面前，大喊：“臣护驾来迟，请圣上赐罪！”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曹太保忠心耿耿，来的正是时候，加太子太傅！从近以后，曹太傅就提督京营新军兵马戎政！”
　　曹变蛟一下子就被升为了新军提督，总管八万新军。他愣了愣，然后脸上就泛出一片喜色出来，涨得通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愿为圣上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天子朱由检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了看地上的文官们，眉头紧蹙。
　　“将带头的龚鼎孳、骆养性等人全部拿下。”顿了顿，朱由检冷冷说道：“龚鼎孳的家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还有骆养性。立即派兵抓拿骆养性家人，五服之内，一个都不能漏了！”
　　地上的文官们听到朱由检的话，一个个都哆嗦起来。控制龚鼎孳的家人就是要杀他全家。抓捕骆养性的五服就是往上往下追溯五代，连母系旁亲都不放过，这是要灭骆养性的九族。
　　天子这些年对文官，对骆养性的愤怒和隐忍，此时暴露无疑。
　　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发抖的大臣们，朱由检突然有些欢喜起来。灭了阉党以后，东林党就独霸朝廷，朱由检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扬眉吐气。
　　面露笑容，朱由检朝曹变蛟说道：“曹太傅，朕便去看看你的军营吧。”
　　曹变蛟爬了起来，将自己的战马牵到了朱由检的面前。朱由检抓住马鞍，一翻身坐上了骏马。
　　曹变蛟牵着战马，在一千士兵的护卫下，缓缓往朝阳门行去。
　　走了几步，朱由检对护在旁边的王德化说道：“不需要再等了，王德化，你现在便带着东厂番子们去接管紫禁城吧！”
　　王德化跪地唱道：“奴婢接旨！”
　　……
　　东华门外，四百名番子头戴尖角高帽，腰挎钢刀，脚踩白皮靴，控制住了宫门。
　　一些宦官、宫女听到了东华大街上的消息，抱着细软正想往外逃，却突然看到全副武装的番子队伍，一个个吓得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
　　一个小宦官已经处于崩溃状态，跪在番子头目“档头”面前拼命磕头。
　　“番爷饶命！番爷饶命！这些银子都给你们！袁贵妃的药不是我换的，我只是按黄公公的安排把药放到了御膳房的天字房去，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全部不知道！”
　　那个挡头看着这个小宦官，冷哼了一声。
　　“吃里扒外的无耻之徒，给我全部拿下！”


第0805章 大明门
　　大明的京城实际上有四重。南边最外围是外城，北边里面一点是内城。内城里面是皇城，皇城就是宗庙、衙门和内廷各机构办事的地方，也就是百姓眼中的达官贵人的区域。皇城的最里面才是紫禁城。
　　皇城的南大门叫作大明门，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砖石结构建筑，位置在后世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南边、毛主席纪念堂一带。大明门“三阙上为飞檐崇脊，门前地正方，绕以石栏，左右狮各一，下马石碑各一”，门楼上有永乐朝大学士解缙题门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颇为雄伟。
　　大明门规格很高，被誉为国门。非皇太后、皇帝或者皇后经过，大明门正门不开。
　　大明门内部是朝廷机构，外面就是市井街道。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大明门就是官家和民间的分界线。平日里这里都是庄严肃穆，不许百姓大声喧哗聚集。
　　但今天这里，却聚满了百姓，人头涌动。
　　天子要在这里斩首龚鼎孳、骆养性为首的“逆案”五百六十七名文武官吏和太监宦官。当然，官职最高的并不是龚鼎孳和骆养性。死刑犯中不乏礼部侍郎这样的六部堂官，甚至连司礼监随堂太监这样的天子的左右都位列其中，一大波东林党党羽和关系人。
　　番子们控制了紫禁城后，袁贵妃暴毙一案已经告破。最后查实袁贵妃是被毒杀，这些人都是涉案人员，天子这次大开杀戒。
　　不过其他人都是斩首，龚鼎孳却是杀满门，骆养性更是灭九族，两人的家人占了好多名额。
　　当然，死刑犯中还有好多锦衣卫，足足有一百多人。
　　对于天子来说，这些人就是谋杀自己妻妾，威胁自己的叛贼。
　　还有一些是半个月前在东华大街阻拦圣驾的逆贼。
　　百姓们当真是第一次看到朝廷一次处决这么多高官，更是头一次看到处决锦衣卫，更别提锦衣卫的指挥使骆养性了。平日里百姓只知道锦衣卫是天子的爪牙，在天子出宫祭祀时候前呼后拥保护天子的，没想到锦衣卫头子竟也被天子斩了。
　　斩首锦衣卫指挥使，这说明敌人已经打入到紫禁城内部，天子身边的情况已经险恶到一定程度了。这个事实让百姓们浮想联翩。而大明门上的守卫人员全部换成了东厂番子，这更让百姓们联想出一系列宫廷斗争出来。
　　京城的百姓们消息灵通，不少了解朝堂形势的百姓已经指名道姓地说出这是“东林党和天子的恶斗”了。明末社会风气开放，京城百姓们这样议论，倒也没人管。
　　天津巡抚李兴作为天津王李植的代表，这次也受邀观摩这次行刑。
　　李兴坐在大明门上，观察门下的百姓。
　　京城百姓和天津的百姓不同，天津的百姓尤其是范家庄的百姓，都有一种专心自己事业心无旁骛的感觉，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显得整个社会朝气蓬勃。而京城的百姓虽然看上去都十分精明，无论如何是不会受骗上当，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这个时代的浓重暮气。
　　像天津百姓那样的精神面貌，社会的内耗才最小，效率才更高。不过天津百姓那样的气质，也只能由天津公正的法院、廉洁的政府和完善的公德建设才能培养出来，在大明也是独此一家。
　　李兴又看了看刑场上的死刑犯。
　　锦衣卫指挥使九族两百多人都押在刑场上，占据了刑场的四分之一地方。此时骆养性已经是全身发软，侧倒在刑场上，无论身后的东厂番子怎么踢打都爬不起来。
　　不过李兴更关心的是兵科给事中龚鼎孳，李兴多次听韩金信提过这人，知道这人是在朝廷上攻击大哥李植的急先锋，是东林党的干将。当初李植发兵攻打南直隶，龚鼎孳在朝堂上百般阻挠。后来李植运粮到河南北部，龚鼎孳又说李植是欺世盗名。
　　此人基本已经上了李植的黑名单，属于天津上下都想除掉的人物。
　　此时天子灭龚鼎孳满门，李兴自然是拍手称快。
　　行刑台上，龚鼎孳脸上白得和纸一样，跪在同样将被斩首的儿子和孙子前面，身子时不时地抖一下。
　　龚鼎孳的前面，刑台的下面站着许多穿着庶民衣服的东林党官员。他们这是来给龚鼎孳和其他东林党成员送别来了。不过如今天子已经彻底控制了朝廷，大肆诛杀曾经向自己下手的东林党成员，东林党一时万马齐暗。这些文官们觉得穿官袍来观刑有示威的感觉，怕引起天子的震怒，此时一个个都穿着庶民的普通袄子。
　　这些文官看着台上跪着的一个个东林干将，尤其是看着龚鼎孳，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兔死狐悲的哀伤。还有一些平日里和龚鼎孳来往密切的，更是双目含泪。
　　李兴看着这些东林党残党，冷笑了一声。
　　突然间，金鼓大作，一百多名东厂番子举着天子仪仗走上了大明门。李兴周围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然后一名东厂档头大声吼道：“天子驾到！”
　　下面观刑的百姓听到这话，一片片地全部跪在了地上。
　　天子朱由检身穿龙袍，缓缓走上了大明门。
　　文武百官和门下的百姓齐喊万岁，一片山呼海啸之声。
　　朱由检站在大明门门楼中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感觉到很满意。要是在从前，走到承天门上自己就无论如何不能往前走了，文官们会死死拉住自己，要自己只守在紫禁城中。而如今，自己随意行到皇城外部看一看京城的百姓，没一个人敢置喙。
　　朱由检一挥手，文武百官和百姓们渐渐都站了起来。
　　朱由检坐到了大明门上的安放的龙椅上，挥手说道：“行刑吧！”
　　刽子手们首先走到骆养性的身边，其中一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软倒在地上骆养性突然惨叫起来，挣扎着似乎是要反抗。刽子手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手起刀落就砍下了他的人头。
　　脑袋落下，骆养性脖子上的血液喷了一人高，直喷到行刑台的边缘。
　　刽子手走到了骆养性身后开始屠杀。骆养性一门两百多人，全被枭首。
　　然后就是参与了袁贵妃一案的东林党成员们，以及和东林党勾结的宦官、太监。此时刽子手一个个杀过去，杀得刑台上血流成溪。原先的高爵厚禄，此时一个个掉了脑袋。
　　最后轮到了犯上拦驾的龚鼎孳。
　　龚鼎孳身子一抽一抽，嘴巴不停地抖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刽子手走到龚鼎孳的身边时候，龚鼎孳突然看了一眼大明门上的李兴，然后又看了一眼天子，大声喊道：“若不是李植威胁朝廷，我等岂会让天子建新军？天子岂能掌权杀……”
　　听到这话，台下的东林党成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龚鼎孳一句话没说完，刽子手一抡刀，他已经身首异处。


第0806章 册立
　　崇祯二十一年二月初三，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身穿冠服的京城文武官员，肃穆整齐。李植在五名太监的引导下穿过这些文武官员，步行穿过了广场。
　　今天在皇极殿内，要举行天津郡王的册立仪式。
　　李植此前已经听说了半月前在东华大街上发生的事情，此时一路走过来，发现果然一个锦衣卫都没有看到。负责守卫紫禁城的变成了穿着青衣戴着高帽的东厂番子。
　　似乎是觉得番子原先的服装不够大气，番子肩上都披着一块麒麟刺绣肩盖，让番子们看上去威严得多。
　　那些文官看李植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此前虽然李植一路升官，但是文官们一个个都敢怒视李植，恨不得上来把李植撕了。然而经过前几天大明门前的大屠杀之后，朝廷中的文官们顿时老实了不少。
　　文官们就算依然对李植仇恨，也畏惧天子的手段，不敢表现出来了。广场上文官们看向李植的目光，一个个都有些畏缩。
　　李植此前毕竟只是一个国公，哪怕杀得人头滚滚，文官们还是不服不甘，都觉得自己可以和李植对抗。然而天子如今控制了朝廷，血洗东林，处处支持李植，这些文官终于知道何为畏惧了。
　　李植笑了笑，在那些畏缩怯懦的目光中一路往前走。
　　皇极殿外的丹陛上已经设好“宝册亭”十座，皇极殿内部更已经设有五座“宝册案”。皇极殿中也站满了身穿冠服的朝廷要员。
　　见李植终于进来了，文官大佬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看李植。
　　李植一路杀文官，今天竟杀成了郡王。大明朝开国二百多年，除了对死去的异姓国公追封为郡王，还从不曾有一名活着的异姓郡王。李植现在才三十二岁，已经成为了大明的王。那再过几年，李植最后会达到什么高度？难道要活着封亲王？
　　这李植当真是星宿下凡？天下的士绅文官一起把李植往下面拉，竟丝毫撼动不了他。他像是火箭升空一样越走越高，眼看要把天下士绅的特权地位和荣华富贵全部夺走。
　　如今天子如此偏袒李植，又控制住了朝廷，以后朝廷上的百官是无法硬撼李植了。士绅和李植的斗争只能指望江北军了。
　　文官大佬们心里是百味杂陈，却又敢怒不敢言。
　　根据《明会典》，郡王的册立仪式十分复杂，不光是在皇极殿中要行礼，而且此前要奏告太庙，有一整套步骤。此时李植参与的，只是仪式的后半部分。
　　皇极殿外的大鼓被司礼监的太监敲响，连响三声，“侍仪奏中严”。
　　鼓声之后，金声大作。天子朱由检身穿盘龙冠服从奉天殿走了出来，在伞盖引导下走到了皇极殿的高台上，端坐在御座中。皇太子朱慈烺站在御座旁边，朱由检诸子则立于皇太子下首，都穿着盘龙冠服。
　　李植看了看天子，觉得今日的天子和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今日的天子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仿佛天下大势都在他的鼓掌之间掌握，再没有往日的隐忍姿态和掣肘之苦。
　　朱由检身边的侍仪大声问道：“殿下站立何人？”
　　李植拱手答道：“臣津国公李植。”
　　侍仪大声唱道：“知道了。礼起！”
　　礼乐唱班开始吹奏《威服四方曲》，李植竖着耳朵听了听，觉得那旋律虽然晦涩难懂，却有一种威严气势在里面。
　　乐声响起后，四名内使捧受册宝由西陛进入。站在皇极殿外的丹陛站了一会。礼乐唱班等内使站好了，又奏起《眷皇明》曲。内使听到乐曲换了，捧着册宝走入了皇极殿内，站立在御座高台的前面。
　　内阁首辅王铎走到御座之下，从内使手中接过了册宝，准备交给李植。
　　册宝到达后，赞礼大声唱道：“嘉玉叶之敷荣，恩崇涣号；衍天潢之分派，礼洽懿亲。盛典酬庸，新纶命爵。津国公李植，醇谨夙称，恪勤益懋，战功彪炳南北，四海称颂；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
　　“爰据章式崇宠秩，授以册宝，封尔为奉天翊运推诚天津郡王。戴恩纶于奕世，尚克歆家；固磐石于千秋，尤期永誉。保清修而罔斁，敦素履以无渝。著勉嘉猷，对扬休命，钦哉！”
　　李植站立在御座前，拱手答道：“臣德微望浅，不敢受此大宝。”
　　天子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了看李植，笑道：“谬矣。尔负海内之望，天下闻名，德望深厚，可封郡王。”
　　李植再次推辞，说道：“臣年齿尚浅，不敢受此大宝。”
　　朱由检抚须说道：“尔虽年轻，然南征北战，实为我大明之中流砥柱，可受此宝！”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第三次推辞说道：“臣非朱姓子孙，不敢以人臣之身而受王爵。”
　　听到这句话，皇极殿上百官都微微抬头，看向了天子和李植。
　　李植这句话说的是要害，大明二百多年不曾有异姓王，李植这要是封了王，天下人会怎么想？朱由检此时反悔，还来得及。
　　然而天子并没有反悔的意思，抚须笑道：“尔虽非宗室，然对社稷有拱卫之功。社稷之桢干，国家之良辅，前朝未有。尔功尔德，可受异姓王爵。”
　　听到朱由检的话，殿中的文官们脸上一暗。看来天子这次是铁了心要封这个王了。
　　听到天子的话，殿中的武官们则微微有些激动。异姓以军功封王，这对武将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剂，意味着以后武官的天花板又提高了一些。以后若是自己也能像李植那样立下盖世功劳，是不是也能受封称王？
　　包括京营新军提督曹变蛟在内的武官们看向李植，满眼的羡慕嫉妒。
　　李植不再推辞，大声唱道：“皇恩浩荡，臣谨守命！”
　　百官齐齐跪下，大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广场上的千余文官武将全部跪倒，高声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片山呼海啸。
　　王铎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走到李植面前，将郡王册宝交到了李植手上。
　　李植接过册宝，也跪了下来，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赞道：“善！”
　　册立仪式结束，朱由检和太子、诸王不再停留，随着伞盖仪仗退出了皇极殿。
　　百官爬了起来，文官们有些悻悻地看着李植，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李植也爬了起来，看着手上的郡王册宝，有些欢喜。
　　从今以后，自己就是道寡称孤的王了。就是内阁首辅看到自己，也要跪下说话。
　　忍不住新奇，李植试了一句：“寡人今日很高兴。”
　　这一句立刻引来周围文官们的一阵注视，一个个满眼的不甘。


第0807章 千岁
　　出了紫禁城，李植就把郡王仪仗打了出来。这套仪仗是宗人府送来的。
　　宗人府负责管理朱明宗室皇亲。实际上李植并不是朱明宗室，他的仪仗按道理不归宗人府负责。但是大明本来没有异姓王，礼部最高只有国公的仪仗器具，没有郡王的。所以经过一番扯皮，最后李植的仪仗事物最后还是落到宗人府。
　　这一套仪仗十分华丽。
　　“四爪金龙旗八，分左右，用甲士八人。北斗旗一、纛一，皆用甲士三人。布旗二十四：门旗、日旗、月旗，青龙、白虎、风、云、雷、雨、江、河等旗，熊旗，鸾旗，每旗用甲士二人，一人执旗，一人护卫。”
　　不仅有华丽的旗帜队伍，后面另外还有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扇、朱团扇、羽葆幢、绛引幡等，各三行。后面跟着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戟等，各三行。队伍里另有金交椅、金脚踏、水盆、红扇。皆校尉擎执。
　　整个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竟有一百多人。
　　李植的骑在御赐骏马上，带着仪仗队伍快速往皇城外行去。
　　一路遇到从紫禁城出来的官员，这些官员都赶紧让到道路两边，屈身作揖，让李植的仪仗队伍先走。
　　虽然文官们对李植百般仇恨，但是大明的规矩礼数在那里。遇到郡王这个级别的勋贵，文官们不敢唐突僭越。
　　李植一路上走过去，前面的官员轿子一个个紧急闪到道路两边，出来行礼。李植在皇城边上碰到了东阁大学士范景文的轿子，这个东林大佬内阁阁老也不敢托大，赶紧从轿子里走出来朝李植作揖。
　　李植多看了范景文几眼。
　　这个范景文也是反对李植的急先锋，和龚鼎孳是一个路数，就是招式含蓄些。李植迟早是要收拾他的。不过如今东林党已经在朝堂上失势，李植倒也不急于一时。
　　看着文官们满脸不甘却又礼数周到的举动，李植在马上笑而不语。
　　这就是郡王的地位，所谓位极人臣，无外如此。
　　走出了皇城，走到北京城内城中，城中的百姓看到李植的仪仗，竟都挤到长安街上看李植。
　　李植实在是太有名了，前些年灭了不可一世的鞑子，将东北三省纳入大明版图，去年把朝鲜吞并，又打败了肆虐河南的闯贼。本来大明朝摇摇欲坠的江山，被李植一个人稳稳地撑住，硬是从原先灭亡的崇祯十七年挺到了今天的崇祯二十一年，而且看上去还蒸蒸日上。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原先的历史，但百姓都知道当初鞑清劫掠屠杀京畿、山西和山东的可怕，也知道去年闯贼席卷陕西的危急。李植以一己之力数次扭转乾坤，甚至还让大明开疆拓土，已经是京城百姓眼中的救国大英雄。
　　京城的百姓消息最为灵通，对朝堂上的事情一清二楚，自有自己的一套舆论。这套舆论十分强大，即便是东林党也无法控制。
　　比如当初东林党大将袁崇焕一边吹牛“五年平辽”一边私自和满清款和，毁了东江镇，导致满清后顾无忧破关而入。后来袁崇焕凌迟时候京城百姓就抢着吃袁崇焕的人肉。
　　可见京城百姓的见识水平。
　　如果说以前李植立功不大时候士绅们还能把持京城舆论，封杀李植的影响力的话，如今的李植已经靠自己开疆拓土的彪炳战功完全打败士绅的影响力。无论士绅怎么说，京城的百姓都支持李植。
　　别人如果靠权势逼天子封异姓王，那是乱臣贼子，京城中百姓们可能要用石头砸这个异姓王。但是李植封异姓王，那就大不一样了，那是四海之望名至实归。
　　救国救民开疆拓土的英雄，那地位素来是崇高的。
　　所谓卫霍，无非是击败匈奴让草原民族臣服，并未能让汉人在草原上立足，就被传颂了一千多年。李植直接开拓了几千里的疆域，让汉人耕作繁衍的土地北达黑水，南覆台湾，东抵朝鲜，这是多大的英雄？
　　这份英雄伟业，让修史的文人挥毫泼墨吹嘘个一千年，也够了。
　　此时听说李植得封为大明第一个异姓王，从皇城中出来了，内城城东的百姓们万人空巷，都挤到道路上看天津郡王的仪仗。
　　李植一出皇城，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挤在道路上。
　　开始时候李植还怕道路被百姓堵住了，走不过去。但是等仪仗队一走到百姓前面，百姓们就奋力让出了中间的道路，让李植通行。
　　一些百姓被挤得受不了了，甚至躲进了周围的商铺酒肆中去。那些店铺的东家倒也是支持李植的，没有一个掌柜的因此和看热闹的百姓吵闹。
　　李植的仪仗队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像被劈开的海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李植走在这样的百姓中间，感受到了百姓对自己的支持，若有所思。
　　走了几百米，李植在马上朝周围的百姓拱手一礼。
　　京城士绅子弟极多，本来是士绅控制的地方。然而在这样地方的百姓能够明大义知是非，支持李植，说明这些百姓比朝堂上的文官更明白什么是国，什么是家。
　　这些京城百姓，受得起李植这一礼。
　　周围百姓们看到天津王的这个动作，一个个激动地眼睛发亮。
　　沉默了几秒，周围的百姓们突然在道路两侧跪了下去。开始时候还只有十几个人下跪，但很快四面八方的人群就全部跪在了地上。无论是头发苍白的老者，还是头系总角的小童，一个个都匍匐在地上，向李植行了最重的大礼。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
　　“天津郡王千千岁！”
　　百姓们跪在地上，不断朝李植喊千岁，那一片呼喊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一片轰鸣声。已经听不到单个百姓在喊什么，只让人明白那一片声音中传出的崇拜和尊敬。
　　便是李植身经百战，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有些震动。
　　李植身边的仪仗亲卫们则更加激动，他们一个个与有荣焉，将手中的旗帜仪仗举得更高，昂首阔步走在长安街上。


第0808章 秩序
　　二月十五，李植到达了河南开封。
　　受到册封为王后，李植在天津短暂停留就赶到了河南，要看一看河南的情况。
　　这一次征讨李自成，李植并没有亲征，而是让李兴和李老四在前线带兵。所以对于河南的情况，李植了解的只是前线将领的汇报和韩金信的情报。这些汇报虽然覆盖了河南的大事，但却缺乏第一手资料的细节。
　　对于李植管理河南来说，那些无法在文件中体现的细节是十分重要的。所以忙完了天津的事情，李植就第一时间赶到了开封。
　　开封城中的萧条并没有让李植很诧异。开封城本来是一座消费性城市，也就是说城中的主要经济是由这里的宗室、官僚和士绅消费撑起来的。这些权贵从整个河南吸血，然后把吸来的银子在开封消费，雇佣仆人、杂役，戏子、婢女，撑起酒楼、勾栏和妓院的生意。
　　经过闯军的血洗，开封城中的士绅和宗室被屠杀殆尽。没有了这些人的消费，开封城必然会变成一座死城。
　　不过随着李植的河南官僚逐渐入驻，开封城会重新成为河南的政治中心。到时候各衙门的办事人员会打动开封的经济。即便无法恢复这座中原大城往日的繁华，但也会让各行各业的人有饭吃。
　　所以骑行在开封城的凋敝市井中，李植倒是没什么惊奇。
　　令李植感到惊讶的，是河南的农村。
　　李植在开封转了半天后，就带着简单的仪仗和亲卫出了城，一路行走在河南的农村中。此时是二月，田地里的冬小麦正是最绿的时候。四野里田地里种了好多的小麦，看上去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像是大地的条纹装饰物。
　　不过那些田地的选择有些奇怪。李植在一片长势不好的麦田里看了看土壤情况，发现那片正在耕作的麦田土地十分浅薄贫瘠。然后他又在一片抛荒田上拾起一些土壤搓了搓，发现那抛荒田的土倒是肥厚，不禁皱紧了眉头。
　　李植看了看那些麦田，问道：“怎么这肥的田反而被抛荒，贫瘠的田地里却种着小麦？”
　　李老四答道：“东家，李自成在河南均田免赋，把田地分给了跟随闯军杀士绅的百姓，所以有些投靠闯军做饥兵的农民分得了大量肥沃土地。”
　　“河南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人口只有原来的三、四成。以前河南的士绅占据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分给李自成的饥兵后，有些饥兵的家属根本种不过来。所以这些人只拣最肥沃最好灌溉的地方种了。而差一些的土地，则抛荒了。”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那那些贫瘠的土地上，为什么又种着长势不好的麦子？”
　　李兴抢着答道：“大哥，那是没有投靠闯贼的百姓种的。河南虽然大多数百姓最后都从了贼，但是还是有一部分老实巴交的农民害怕官府的报复，拖家带口往南面逃，躲过了闯贼的携裹。九月份闯贼退出河南后，这些农民跑回来种田了。”
　　“这些人因为没有从贼，自然就没有分到士绅的田地，拥有的还是原先的几亩薄田。所以虽然大量的中田甚至肥田都抛荒，但是那些胆子最小的农民却还是耕着最差的田地。”
　　李植听了两个师长的话，皱了皱眉头。
　　李兴摊手说道：“大哥，闯贼的所谓均田，其实也是一句空话。说到底还是看谁跟随他杀掠士绅，谁就分到更多的田地。”
　　李植问道：“那分得肥田的百姓，为什么不把自己抛荒的肥田租给那些贫户呢？”
　　李老四吸了口气，说道：“东家，最令我们的天津士兵们惊讶的，是河南农村里的秩序混乱。原先那些跟随闯军最积极，富起来的百姓，却因为害怕没有投贼的贫民眼红，不敢把自己名下的富余肥田、中田租给贫民耕作。”
　　“闯贼杀人十分血腥，根本不调查哪些士绅是好的，哪些士绅是不好的，只要是富的就冲进去血洗。如今整个河南的财富被闯贼重新安排，整个社会的风气和规矩都变了。”
　　“既然自己的田地都是从富户那里抢来的，那么农民们都觉得以后谁富了就应该被抢，做地主就活该被杀。所以即便是坐拥上百亩田地，也没有一个人敢把自己的田地租给别人吃地租，宁愿抛荒着也不敢做吃地租的富户，最后导致大量的好田抛荒。”
　　听到李老四的话，李植有些惊讶。
　　想不到河南经历了一次闯贼，居然混乱到了这样的程度。
　　在河南农村，因为闯贼的这一次血腥洗劫，所有的原有秩序都被打破了。坏的秩序被打破的同时，好的秩序也同时被击得粉碎。既然没有了秩序，只剩下抢一个字，那整个社会就会处于极度的不效率状态。这种情况下好田抛荒，也就不足为奇了。
　　秩序是维护一个团体，一个组织，乃至一个社会运转的基石。李自成的贼兵四处抢掠，到处破坏秩序，最后空有几十万人也是不堪一击。在原先的历史上，李自成甚至坐拥百万之众，据有整个北方，却在满清的攻打下土崩瓦解。
　　彼时闯军的人比清军多，马比清军壮，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输掉战争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闯军的士卒没有秩序。
　　李植沉吟片刻，说道：“到村庄中去看看。”
　　李植离开了田垄，带着仪仗往附近的村庄中走去。
　　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候，附近一个村庄上空炊烟袅袅。显然去年百姓不需要交纳地租和田赋，比以前富得多，至少家家户户都有粮食吃了。
　　李植越走越近，走到那村庄前面，却发现那村庄大门是紧闭着的。一些村民男丁缩头缩脑地站在村子的寨墙上，充满敌意地看着村外的李植一行人。
　　李植站在村庄门口，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吃了一个闭门羹，有些不高兴。
　　李兴摸了摸脑袋，说道：“大哥，你莫要不高兴，河南农村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闯贼造谣说大哥你要没收百姓抢来的田地，要把这些田地全部充为公田收租，这个谣言至今还在百姓中间流传。”
　　“百姓们都传‘李植来了，收田交赋’，平日里都视我们虎贲军为敌寇，轻易不让我们进入村子哩。”


第0809章 田地
　　见村民不开村门，李植身边的亲卫走上去拍了拍门。
　　然而过了好久，门里面都没有反应。
　　李兴身边的一名亲兵比较有经验，他冷哼了一声，走上去举起步枪枪托就猛砸大门，砸得那大门砰砰作响仿佛要被敲破一样。砸了一会，村子里的人终于顶不住压力，把大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开了门后还不让李植的人马进去，堵在门口问道：“官爷来我们村子何事？”
　　李兴脸上一黑。
　　“放肆！知道谁来了么？”
　　李兴往前一挥手，他身边的亲兵立即涌了上去。亲兵们将开门的中年人推开，将大门打开，让李植的仪仗和亲卫可以进入村子。
　　李植走进村子里，看了看村子的情况。
　　村里的百姓们看到李植进来，都躲进了屋子里紧闭房门。村子中间的打谷场上连一个儿童都没有。不仅人躲起来了，这村子里的农民甚至把粮食也藏起来了。刚才炊烟袅袅的村庄此时已经全部停了炊火，烟囱上的炊烟都停了。
　　李兴冷哼了一声，骂道：“愚昧小农！”
　　李老四叹了口气，说道：“东家，这些小农受闯贼恩惠太多，对我们十分敌视防备哩。河南的治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植骑马在村子中间的道路上来回走了一圈，看了看村民的屋子。见河南的村民们如此防备自己，李植也没有心思进屋子详细询问了，转了一圈，便要回程。
　　然而行到村子门口的时候，李植却看到村子门口的一幢大房子开了门，两个壮年汉子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三人走到李植面前，给李植下跪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说道：“我等小民拜见王爷。”
　　这些农民虽然愚昧，却也听到了消息，知道李植已经升为天津郡王了，搞对了称呼。
　　李植见终于有乡老出来见自己，骑在马上点了点头。
　　那个乡老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拱手说道：“王爷，老叟来找王爷，是希望王爷怀仁德之心，不要夺去河南百姓分得的田地。”
　　老人嘴唇上的胡须微微颤抖，激动地说道：“王爷，士绅无道，鱼肉百姓。我等听闻王爷在天津和山东严惩无良士绅，杀得人头滚滚，最终守住了一方太平，让天津和山东的百姓丰衣足食。”
　　“论起来，闯王虽然被官府称为流贼，其实他做的和王爷所做的也是一样的事情。闯王带领百姓杀士绅，分田地，让河南的百姓过上了温饱的生活。所谓天人感应，闯军在河南分田后，去年河南便是风调雨顺，百姓吃了整整一年的饱饭。”
　　“均田免赋一事，顺天应人。如今王爷统治河南，希望王爷不要再开田赋，更不要抢夺百姓的田地。若是王爷真的像传言那样收田催赋，恐怕整个河南会怨声载道。”
　　李植听到老头的话，皱了皱眉头。
　　李兴在马上怒喝道：“老头！收取田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得了闯贼的一时恩惠，就想永远不交税赋了么？”
　　“至于闯贼分给你们的田地，是否能让你们继续耕作要看王爷的决定，岂是你这样的老头可以置喙的？”
　　那老头看了看李兴，拱手说道：“若是王爷真的按传言所说的收田征赋，恐怕王爷的仁德惠民之名，要化为乌有。”
　　李植看了看这个老头，有些不高兴。
　　李植想不到河南的百姓在李自成蛊惑下，已经把自己作为大明子民的责任抛得一干二净。这些农民不但不认为抢劫得来的田地是非法的，而且还希望李植将闯贼不切实际的政策贯彻到底，希望不用交纳田赋。
　　看这些村民的气势，似乎如果李植不答应他们，他们就要咒骂李植，甚至要用各种手段私底下反抗李植的统治。
　　比如就像今天让李植吃闭门羹一样，税务官来了不开村门，让税务官进不了村子。除非税务官带着士兵来，否则就让税务官空手而归。
　　李植朝李老四问道：“大明律可有规定百姓可以不纳田赋？”
　　李老四拱手说道：“回东家，便观大明律，没有任何一条规定百姓可以免除田赋。”
　　李植又问道：“李老四，根据大明律，百姓可以保有抢劫而来的土地么？”
　　李老四答道：“回东家，按照大明律，若有哄抢财物之事，带头者斩。所抢物资皆要物归原主。若失主已亡，物资便充入衙门库房。”
　　地上的老头听到李老四的话，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争辩道：“王爷！我等百姓做的事情，和王爷在天津和山东做的事情一样，是在和士绅做抗争，是打死逼反百姓的士绅啊！”
　　李植皱了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对我李植的事业有助益？”
　　地上的老头大声说道：“王爷和天下士绅为敌，世人皆知。河南的士绅被百姓打死，则王爷的敌人就弱了几分！虽然河南的百姓此前不是王爷的子民，但同样在为王爷的功业分担压力啊！”
　　李植冷笑了一声，向李老四问道：“李老四，寡人为什么要和天下士绅死斗？”
　　李老四答道：“回东家，东家之所以和士绅死斗，是因为士绅坏了规矩，不缴纳田赋，把自己的田赋压到斗升小民身上。”
　　“说得好，寡人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便是在立规矩。”李植又问道：“那像河南的百姓这样血洗富户强分田地，寡人的规矩会如何？”
　　李老四听了李植几句话，已经明白了李植想要做什么，拱手答道：“若是天下人都像河南的百姓这样，则世间的规矩会比士绅破坏得更糟糕。贫民随时会洗劫富户，无人敢兴修水利开发新田，无人敢招募闲逸办厂，甚至大好的肥田都会因为无人敢做地主收地租而荒芜！”
　　“若是东家放任河南的农民，恐怕世间再无规矩秩序可言，东家的一镇六省要全部混乱。”
　　李植笑着点了点头，又说道：“李老四说得很好！”
　　转身看了看站在地上的老头，李植又说道：“老叟，本王的大军进入河南后，河南的百姓拒绝卖粮。若不是虎贲军强行征粮，大军的粮草早就被闯贼掐断了。”
　　“河南的百姓未来将成为本王治下的子民，做出功绩。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河南的百姓们并没有为本王的事业做出什么贡献。”
　　一挥衣袖，李植做出了决定：“河南农民前年从士绅那里抢来的田地，一律充为公田，地租五成。农民原有的田赋，也不能免赋，按照山东的标准征收田赋。”
　　“调集五万虎贲军进入河南，在河南仔细查核，检查地契，登记田地，建立地租和田赋的详细黄册。”


第0810章 规划
　　离开令人有些心烦的村庄，李植带着麾下武将行走在河南的乡间。
　　崇祯朝的大明人口数量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按照官方的户籍统计，大明只有六千多万人。但是这种户籍是极不准确的，因为地方上的士绅为了帮助佃户躲避徭役，大量隐没人口。大明朝的实际人口远高于六千万这个数据。
　　按照参谋部副参谋长洪承畴的估计，大明的实际人口数量在一亿二千万左右。李植相信洪承畴的统计，因为李植后世时候偶然看过一些历史学专家的考证，包括高王凌、葛剑雄和曹树基等明史专家都推断出明末人口在一亿以上。
　　河南原先的人口占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现在则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河南的中部和东部是华北平原，经过大小河流亿万年的冲刷，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河南的农民们在河流的两侧开发了旱田，但是在远离水源的其他地方，大多还是没有耕作的荒野地带。
　　这个时代的河南本来只有一千多万人，经过几年的战乱，如今只剩下四百多万人。在李植穿越前的后世，河南的耕地面积达到一亿二千万亩。按照明代河南一亩地一石多的收益，一亿二千万亩田地足以养活四千万人口。
　　由此可见河南未来农业开发的巨大潜力。
　　李植有信心让河南变成一个新的大粮仓。
　　李植走到一片长满了杂草的荒土地上，举着鞭子说道：“你们看这块荒地，只需要架设几十台龙尾车提水上来，就是一片肥沃的农田。我们在东北发展‘服务队’的经验可以推广到河南来，让民间的力量参与农业大开发。我们坐地收租就可以了。”
　　“这件事情让天津的富裕百姓牵头，可以以股份制公司的形式吸收天津民间资本，将天津的富余资源投资到河南这片沃土上。河南的百姓就地组织‘服务队’，就近开发新田，不需要建设新的房屋和道路，开荒的成本也会有效降低。”
　　比起气候寒冷而且缺水的东三省，河南的降水更多，光照更加充足，小麦产量更高。平坦的河南中东部可以大量使用新式农业机械进行耕作。
　　按照李植在东北的经验，使用天津各家工厂生产的农业机械，农民一人可以耕作上百亩土地。而传统的手工种植一个农民大概只能照料二十亩田地。
　　工业设计师并不是只能发展工业的。工业的发展同样会促进农业生产。李植的工业制造能力通过农业机械、水利机械的方式反哺了农业，让农业的大发展变成了可能。
　　而轮船的发展，让跨越万里从海岛上挖掘鸟粪这种天然复合肥变成可行，这就进一步提高了农田的产量，进一步深化工业化农耕的内涵。
　　工业化农耕的发展，会让农民的收入直线上升。在东北三省的新式农庄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兴笑道：“也只有在大哥的法院监督下，民间的农业开垦才会得到法律保护。若是在士绅或者闯贼治下，辛苦开垦新田的人还没熬到收获时候就被豪强或者其他无赖惦记了，绝对是鸡飞蛋打。所以便是空有沃野千里，却没有几块能好好耕作的田地。”
　　“河南的百姓以后在大哥治下，可以放心的肥田，放心地开垦新地，生活水平会直线上升。恐怕要不了几年，就能达到现在山东的水平。”
　　郑开成想了一会儿，说道：“到河南来组织服务队开垦荒地，还当真需要法院的强力支持。中原一带乡间的宗族势力十分强大，一个外人到河南农村来组织农民，只有靠法院和警察的强力威慑，才能保证服务队内部的秩序和效率。”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为了配合河南农业大开发的主体‘服务队’，我们的法院要细化工业化农耕方面的法律，细化服务队雇主和受雇者之间的权力和义务，保证服务队能够真正带动河南的农村。”
　　郑开成看了看前面的荒地，说道：“王爷圣明！虽然没收了百姓抢来的土地，百姓暂时会有不满。但随着农业大发展，相信渐渐富起来的河南的百姓就会明白什么是规矩，明白整个社会有规矩的好处。”
　　李兴哈哈大笑，说道：“现在东北三省的服务队雇农月钱都涨到三两五钱了。到时候等河南的百姓一个月拿着三两月钱，两口人可以养活四、五个孩子，就再不会思念闯王了。”
　　李老四沉吟说道：“就怕河南的老百姓短时间想不通这个问题，说不定政策执行过程中会出现不小的问题。在一些民风彪悍的地方，没收脏田的政策激起民变也有可能。”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李老四的担心很有道理。”
　　“所以我们要调集五万大军来河南镇压屑小。在这第一年，在法院和警察尚未能完全建好之前，河南实行军管。无论百姓多么思念均田免赋的闯贼，胆敢挑战寡人法律的刁民，一律枪决。”
　　郑开成拍马屁说道：“王爷真英武也！施展雷霆手段，更显菩萨心肠！”
　　李植笑了笑，转身找到人群后面的“铁路部”部长陈三多，问道：“陈部长，南路的铁路规划得怎么样了？”
　　瘦弱的陈三多推了推鼻子上的近视眼镜，从身后的幕僚手上接过一张卷轴，下马跑了过来。
　　如今李植的玻璃工厂不但生产老花镜，也生产近视眼睛。虽然这个时代的近视眼没有后世那么多，但随着李植义务教育和中学教育的普及，读书人多了，近视眼也出现了不少。所以近视眼镜现在也颇畅销，成为了一个颇有盈利的产品。
　　陈三多跑到李植面前，打开卷轴，里面是一张铁路规划图。
　　“王爷你看，我们规划的南路铁路从天津出发，直达济南。到达济南后道路分为两条，一条通往青州府日照海港，一条南下进入河南，到达开封。到达开封的铁路又分为两路，一条往西直达潼关，一条南下到达河南南部的信阳。”
　　“如此一来，天津的工业产品可以依靠铁路快速南下运到河南。河南产出的粮食、矿产也可以运到山东日照装船或者运到天津进行批发交易。”
　　“如果王爷要对陕西或者南直隶用兵，依赖这条铁路，数日就能把天津的大军运达前线。”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让钢铁镇扩容，这条铁路马上就开始建设！”


第0811章 国旗
　　二月二十，李植到达淮安前线视察。
　　李植虽然如今有十万虎贲军，但两万人在朝鲜镇压新吞并的半岛，五万人在河南处理土地核查事宜，加上天津需要一万驻兵震慑各方屑小，淮安前线始终只有两万虎贲军步兵。加上后来海军支援的几千炮兵，一共两万八千人。
　　之前淮安的部队甚至只有两万人，后来随着江北军不断装备新式步枪，火力越来越猛，郑开成不得不请示李植增兵。好在海军现在没有参战，海军各舰艇上有一万多名炮兵，李植调了八千人过来增强淮安的防御。
　　这两万八千日夜守在壕沟中，阻止江北军北进，打得也是相当艰苦。
　　倒不是江北军的进攻让人受不了，而是壕沟中的生活条件太差了。
　　当然打了大半年，现在的壕沟环境已经改善了。首先是挡雨棚，这在壕沟挖出来后没几天就建好了，后来不断扩建，现在已经能在大雨时候遮蔽壕沟。壕沟里还每隔一段地方就用砖和水泥建了休息室，让士兵们睡觉时候能在室内，不至于睡在泥土上。
　　但是无论如何，壕沟中的环境还是很艰苦的。因为这毕竟是在地底下，一到了雨水天气壕沟两侧的泥土就全是湿的，一连几天都干不了。加上南方蚊虫又多，地底下尤其多，被叮咬甚至染病的事情经常出现。
　　而江北军，却像牛皮糖一样黏在淮安城外面。江北军十六万人似乎察觉到虎贲军兵力不足，赖着不走。
　　李植站在壕沟中，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江北军。
　　实际上，江北军现在也是在壕沟中作战。
　　江北军也不傻，看到壕沟这种先进的战法自然也会学习。虽然虎贲军无力反击，江北军一时并没有受到攻击的危险，但是史可法还是让士兵们学习虎贲军挖掘壕沟，让十六万士兵都在壕沟中作战。
　　十六万人从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包围了淮安城，都躲在壕沟中，连大炮都藏进了壕沟。
　　双方都在壕沟中，都是易守难攻。平日里双方的步兵基本上不参加战斗，战场上唯一的攻防来自双方的炮兵。江北军的炮兵时不时朝虎贲军阵地打上几百炮，虽然没几枚炮弹能射进壕沟，但江北军似乎是靠这个来证明自己的攻击方地位。
　　虎贲军自然也会反击，虽然效果同样不好，但是光挨打不还手对士气伤害极大，虎贲军的炮兵时不时射他几百发。
　　比起虎贲军的堑壕系统，江北军的壕沟没有铁丝网和暗堡，防御力差一些。但是线膛枪时代堑壕系统的防御力实在是很高，即便缺乏这些设施，也让江北军的防御体系十分坚固。从局面上看，即便虎贲军再派几万人来，恐怕也没法反攻打垮江北军的堑壕。
　　这也是为什么在朝鲜和闯贼都被李植打败后，江北军依然敢独力对抗李植的原因。
　　李植用望远镜在壕沟里看了好久，没有找到江北军的明显漏洞。
　　左良玉和吴三桂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良将，在打仗调度上确实有几把刷子。尤其是吴三桂负责的东面战线，吴三桂甚至还把壕沟挖成了棱形，似乎有通过棱形布局发挥侧翼火力的意图，看得李植都不得不点头。
　　郑开成问道：“王爷，江北军在淮安拖着我们，似乎是拿淮安城下的战斗当作练兵场了，怎么办？”
　　李植想了想，说道：“拖着就拖着吧，他们也只能拖住我们三万兵力。他们练兵，我们也练兵。”
　　“等我们河南的税务官和警察队伍建立起来，五万虎贲军从河南抽调出来，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郑开成愣了愣，问道：“那岂不是至少还要一年？”
　　李植瘪了瘪嘴，说道：“怕是要一年。”
　　郑开成想了好久，说道：“好在这淮安城下僵持着也没什么伤亡，一年就一年吧。”
　　李植点了点头。
　　……
　　李植在淮安前线看了几天，就回到天津。
　　天津和范家庄的气氛，依旧十分热烈。
　　上个月听闻李植受封为天津郡王后，范家庄和天津的百姓张灯结彩，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到处都是鞭炮和锣鼓，一些民间的舞狮舞龙队伍也自发地跑出来游街。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百姓们还在门前插上了红色的小旗。
　　这种小旗是李植发明的，从上个月起大量印刷制作，在天津和山东便宜出售，一文钱一面。上面画着七颗白色五角星。六颗是小的星星，一颗是大的。大星星在红旗的中间，象征着天津一镇。六颗小星星呈圆形围绕中间的大星星，象征李植麾下的六个省。
　　这个旗帜其实就是李植的国旗了，说起来有些犯上。不过大明和西方互动很少，并没有国旗系统。所以李植搞出这种旗帜出来，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觉得这旗帜和大明的国家主权有冲突，从天子的京城到李植的一镇六省都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植在报纸上宣传这种旗帜象征着一镇六省，让大家广泛使用。
　　李植一走到天津南面二十里，就看到欢迎的队伍全部举着这种小旗。
　　打头的百姓举着一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王爷视察归来！”的标语。旁边有另外一副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王爷册封郡王！”，再旁边还有一副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河南省光复！”
　　李植有时候会在市政厅外面打横幅写一些标语，百姓们此时也学去了。
　　上次李植受封郡王从京城回来，天津的百姓还没准备好横幅欢迎李植。这次李植出去视察花了一个月，百姓们就准备好了东西，此时全部打出来了。
　　不光是横幅准备好了，这些百姓还准备了各式东西，用来欢迎李植。
　　李植带着亲卫走进了一些，就看到道路两侧许多孩童跑了出来，把摘来的杜鹃花花瓣使劲往亲卫们身上洒。
　　这次吞并朝鲜，又从闯贼手上收复河南，象征着天津系统的强大实力，让天津的百姓十分骄傲。而两个大省并入李植的系统后，施行李植的法律，又给天津的百姓带来无限商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也许天津的百姓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商，但他们可以买工商企业的股票，从中受益。
　　李植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几十个民间的舞狮队在道路两侧跳跃舞动着，两边的百姓敲锣打鼓，把今天的欢迎办成了一次凯旋礼。
　　李植笑着往前骑行，一路进入了张灯结彩的天津城。


第0812章 温度计
　　在范家庄玻璃工厂的实验室中，李植看着玻璃匠制作的温度计，点了点头。
　　温度计是近代工业的重要测量工具。没有温度计的话，一些工业生产，尤其是化学工业生产完全无法操作。因为很多化工生产都是在特定温度下进行的，温度高一点低一点就会失败。
　　对于想生产底火，将米尼步枪升级为后膛步枪的李植来说，温度计是必须的工具。早期底火雷酸汞的反应温度是在五十度左右，没有温度计，雷酸汞的制备是不可能的。
　　温度计并不是很难制作的东西，实际上，1593年的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就曾发明了最简单的玻璃温度计。这种温度计是敞口的，用水做测量物。
　　这种温度计很快被后人改进，敞口的玻璃管被密封，水泡被缩小，测量物也被改为了水银和酒精。1742年瑞典人摄尔修斯使用含水酒精制作了著名的摄氏温度计。他将水的结冰温度定为0度，将水的沸腾温度定为100度，开创了通行于大多数国家的摄氏温度计。
　　李植要生产的，就是这种摄氏温度计。
　　温度计的结构很简单，并不涉及到什么高科技，只需要玻璃匠人的娴熟技艺。对于生产了近十年各色玻璃制品的玻璃工厂老匠人来说，生产温度计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李植把设计图交给匠人们，匠人们很快就制作出了合格的温度计。温度计封口时候是在低温时候操作的，所以常温状态下温度计中的气压颇大。
　　最后李植得到了一根带有刻度的管状温度计。温度计长四十厘米，直径三厘米，可以方便地射入各式杯、盆容器中。
　　玻璃工厂和钢铁工厂的主管蔡怀水跟着李植，看着李植手中的温度计，惊奇地问道：“王爷，为什么这含水酒精在玻璃管子里面会上下移动？当真是神奇！”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不是在理工学院也进修过么，这就是物理课上学的热胀冷缩原理。物体在温度高的时候，体积会变大。在温度低的时候，就会缩小。你们课堂上的老师应该做过实验给你们看吧？”
　　蔡怀水这才想起当初确实学过这么一个知识。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知识竟能用来测量温度，连声赞道：“王爷果然是星宿下凡，果然是圣明。”
　　李植笑了笑，将温度计在沸水里量了量，果然那酒精里面不断上升，停在了100度的标示旁边。他又让人用硝石制作了一些冰水出来，用温度计测量冰水的温度，发现温度计确实停留在零度刻度上。
　　大型温度计初战告捷，李植让匠人们继续生产用水银做测量物的体温计。体温计需要将温度计的体积做得更小，刻度标记得更细。虽然不需要做到后世体温计那么小，但直径也不能超过一厘米，这有些挑战匠人的工艺水平。
　　不过这体温计是医疗科学的利器，对于想建立现代医学体系的李植来说是必须的。有了体温计，医生就能明确诊断病人是否发热。所以虽然有些困难，李植还是让玻璃匠人们钻研攻关，琢磨怎么做出那么精细的体温计来。
　　让匠人们研究体温计，李植带着几个勇敢的匠人转到另外一所实验室里，准备生产雷酸汞。
　　在李植穿越前的后世，枪械的底火有很多种，主要包括四氮烯、叠氮化铅、氯酸钾、三硫化二锑和硝酸钡等无汞击发药。但是对于李植来说，那些后世的安全底火生产工艺极为复杂，都是可望不可及的。李植所能生产的，还是不稳定，高毒性的雷酸汞。
　　李植走进实验室，看了看产于雷酸汞试制的十名匠人，笑道：“大家都知道，今天我们要生产的是一种很危险的化合物。”
　　听到李植的话，匠人们都吸了一口气，脸上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这十名匠人都是理工学院的毕业生，都是中年人，是理工学院年纪最大的一批毕业生。
　　这次李植要试制雷酸汞，从理工学院的毕业生中招募勇敢应试者。李植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月钱五两。而且一旦出现爆炸或者化学事故造成试验者伤残，不但一次性补偿一百两，授予英雄称号，而且以后市政厅每个月发三两七钱的伤残补助。
　　有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一个鞑子女奴做丫鬟伺候自己了。三两七钱银子，足以让自己和丫鬟都过上体面的生活，甚至可以再养两个孩子。李植给出的优厚待遇，足以让应募者免除后顾之忧。
　　所以最后理工学院毕业生中有四百多人报名，可谓踊跃。
　　不过考虑到一旦出现事故导致真的伤残，残疾的年轻人可能有钱也讨不到媳妇。所以最后李植还是招募了十个已经有儿有女的中年毕业生——理工学院录取时候不考虑年龄，所以中年毕业生也有一些。
　　李植看了看紧张的匠人们，又说道：“不过不要紧，真的残了有抚恤金。如果成功试制了，你们以后调到其他岗位月钱都提高一级。”
　　听到李植的话，匠人们有些紧张的脸上又露出喜色。理工学院毕业生的基础月钱是三两七钱，提高一级就是五两左右了。这样的月钱一拿着，生活就直奔小康水平。到时候整个家庭都会富裕起来。
　　这个险值得冒。
　　李植一挥手，便让匠人们进入实验室，开始试制雷酸汞。
　　雷酸汞的生产其实也不复杂，只要手上有硝酸、汞和酒精，再有温度计的配合，就能生成。不过这玩意有剧毒，而且极容易爆炸。
　　匠人们按照李植的安排，在长颈瓶中倒入少量的汞，然后倒入硝酸反应2-3小时直到汞完全溶解，将乙醇加热至50度倒入一个敞口杯中，将硝酸汞小心的倒入乙醇中。
　　反应非常剧烈。
　　李植站在五米之外，看着那名匠人用长镊子举着的沸腾试剂。
　　众人都盯着那敞口杯看，希望一次性成功。然而众人还在许愿，就听到砰一声，那玻璃敞口杯爆炸了。


第0813章 自来水
　　爆炸声吓了周围的工匠一跳，十个工匠一个个抱头倒地，生怕被爆炸的火焰伤到。
　　爆炸提高了敞口杯内化合物的温度，剧毒的气体冒了出来。
　　好在敞口杯中的雷酸汞数量有限，爆炸的气浪不大，只是将玻璃碎片溅到一米多外。即便是那个操作反应的工匠也没有受伤。
　　那些有毒的气体也没有在实验室里弥漫。实验室墙壁上方装着一个蒸汽机带动的抽风机，不断地将实验室中的空气抽出实验室外排放。所以毒气只在实验室里停留了几秒，就被抽风机抽出室外了。
　　虽然爆炸了，但是并没有人受伤。
　　李植苦笑了一声，暗道这底火的科技倒是不容易掌握。
　　其实李植估计这玩意制备应该不复杂，毕竟雷酸汞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已经被J·孔克尔制作出来。而到了崇祯二十一年，西方的雷酸汞制备已经基本成熟，可见技术难度并不大。
　　但是这种化合物的制备显然是有一些窍门的。李植在穿越前也想了解一些雷酸汞制备的方法，相关的资料却被政府严格管控，根本不让民间人士查阅。所以哪怕李植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工业设计师，也不了解具体工艺。
　　向西方人去学习具体工艺不太现实，此时的雷酸汞还未用于枪械底火，生产工艺只掌握在少数博物学家手上。李植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这些博物学家，真要去欧洲寻觅，估计要花上几年的时间。
　　所以只能自己摸索。
　　虽然早就做好了以身犯险的准备，不过真的面对危险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十个工匠被爆炸的玻璃杯吓到了，脸上都有些惊悚，慌张地看着李植。
　　李植说道：“好了，大家都看到雷酸汞的不稳定了。加热时候这种物质尤其容易爆炸，大家操作要注意。”
　　“以后试验时候不准使用手操作玻璃杯，全部要使用镊子远距离操作。试验时候也必须在抽风机下面操作，避免吸入有毒气体。”
　　“不过试验还是要继续的。大家开动脑筋研究为什么雷酸汞制备过程中会爆炸，试验安全的制备方法。”
　　“若是最后研究出来了，所有人奖励五十两银子。”
　　众人听到五十两银子的奖金数字，眼睛一亮。这个数字足够在范家庄买大半栋小别墅了。这样的收益足够让工匠们冒些险。他们又兴奋起来，开始打扫满地的玻璃碎片，准备下一次试验。
　　李植见工匠们一个个充满干劲，点了点头，离开了这个实验室。
　　……
　　三月初一，李植指挥建筑工人，在王府中，也就是原先的国公府中开始搭建自来水系统。
　　李植要建设这个时代的第一个自来水系统。
　　对于用水全靠桶的大明来说，自来水实在太方便了。当初李植穿越最初那几个月，最不习惯的就是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还能忍，没有自来水实在是不能忍。洗个手都要去院子里的水缸中舀水。洗个澡，要吭哧吭哧搬几桶水到澡房中。
　　即便是现在，范家庄的百姓都要在别墅中立着好几个大水缸，厨房一个，洗手池一个，院子里下水道旁边一个，占了家中好多地方。
　　即便李植发明了抽水马桶，提高了领地百姓的卫生水平。但抽水马桶却还是靠用户提水桶为水池加水，十分不方便。
　　自来水系统，迫切需要引进。
　　后世的老式自来水系统使用的是镀锌管。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李植知道这种水管的镀锌层其实就是一种摆设。用上十年，钢管内部的镀锌层肯定是会脱落的。那些年龄超过二十年的民宅中，自来水管一割开，里面全充满了铁锈。
　　如果水龙头长期未使用，拧开后会发现自来水是黄的，这就是因为自来水中溶解了铁锈。
　　不过其实这些铁锈是无伤大雅的。对于长期高频率使用的自来水管来说，单位自来水中沾染的铁锈是十分少的，根本达不到危害健康的水平。所以哪怕后世民居中的自来水管锈得厉害，也从没有说必须更换新的水管。
　　实际上，自来水中含有少量三氧化二铁，还能补铁。
　　如果水管长期不用，第一次使用时候把泛黄的铁锈水放掉，后面的水也依旧是能饮用的。
　　让现在的李植生产镀锌管李植是生产不出来的，不过既然铁锈并不会影响饮用水质量，李植就直接拿普通铁管做自来水管了。
　　自来水管的接合处会漏水，后世是用生胶带密封的。这个时代没有生胶带，但是李植使用天然树脂密封，效果同样很好。而自来水水龙头对精度要求不高，李植现在的机床工厂中可以大量生产。
　　建筑工人们根据李植的设计，挖开了王府中的一口大井，将一台龙尾车斜着撞进了水井中。这台龙尾车将井水扬到地面上的水池中去后，另外一台龙尾车又架在这个水池中，将水扬到十五米高的水塔上去。
　　水塔上面装着水管，水管埋在地面下面走，将高处的水引入到王府的各个用水处。厨房、厕所、澡房和洗手池旁边都装上了水龙头。
　　整个王府的水管安装耗时很久，没有个把月装不好。但是李植和崔合居住的后宫正院只用了一天就装好了水管。稍微一调试，李植就幸福地用上了自来水。
　　自来水龙头一打开，哗哗流出来的自来水吓了崔合一跳。
　　崔合此时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肚子鼓起来好大了。不过她还是被洗手池上潺潺流出来的自来水吸引，站在洗手池旁边看了好久。
　　“王爷，这是哪来的水啊？怎么像个山泉似的？”
　　李植把水龙头拧紧，关掉自来水，然后又把水打开，笑道：“这不是山泉，这是自来水。这水是从外面的水塔上压过来的。以后有了这水，我们就随时可以在房间里得到方便的水源了。”
　　崔合站在水池边看了好久，突然说道：“这一定是用到了物理上的虹吸原理！”
　　崔合在家中日日无事，找李植要去了理工学院中的物理、化学课本去看，倒是一下子就猜出了这自来水系统的原理。
　　李植愣了愣，捏了捏崔合的脸蛋，说道：“王妃真是聪慧！”


第0814章 离间
　　三月初三，李植在王府中迎来了三位特殊的客人。
　　李植带领麾下将领走进次殿的时候，荷兰使者库伊特带领两名荷兰随从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李植，高大的荷兰人库伊特停止了和随从的对话，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李植。
　　就目前而言，应该说李植和荷兰并没有停战，双方还处于交战的状态。李植抢过荷兰人的舰队，更从荷兰人手上夺下了宝岛台湾。虽然战争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双方关系并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更为险恶的是，韩金信通过掌握的情报，推断江北军之所以能够造出新式步枪，是荷兰人提供的技术支持。如果这个推断是真的话，那荷兰人显然是处心积虑要扳倒李植。
　　这个时候，李植不知道荷兰使者来天津做什么。
　　李植一甩四爪金龙王袍，缓缓坐在王座上。李植的麾下将领站在二殿的两侧，从左右围着荷兰使者，也是一言不发。
　　场面实在不怎么融洽。
　　荷兰使者库伊特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学着明人样子拱手说道：“我们这次来天津，是给郡王殿下提供一个秘密情报的。”
　　荷兰使者的一个随从把库伊特的话翻译成了大明官话。
　　李植看着库伊特，示意荷兰人说。
　　库伊特大声说道：“殿下可知道？日本德川幕府曾向江北军出售三万支火绳枪，构成了江北军的主要战斗力。殿下和江北军的第一次战争中，江北军就是依靠日本人的火绳枪才快速成军。”
　　听到荷兰使者的话，李植麾下的武将都有些吃惊。这些将领们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李植听到荷兰人的话，眉头一皱。
　　把手放在王座扶手上，李植冷冷问道：“你们荷兰人现在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江北军和日本人之间的交易？”
　　荷兰人似乎并不准备说太多，撂下一句震惊四座的话，他就有离开的意思了。
　　再次朝李植一拱手，库伊特笑道：“相信这条情报对殿下大有帮助。我们就此告退了。”
　　不等李植的人送客，库伊特就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见李植没有强行拿下他的意思，荷兰使者们脸上一喜，转身大步走出了王府。
　　看着渐渐走远的荷兰人，李植朝韩金信问道：“韩金信，根据你的情报，荷兰人说的可有根据？”
　　韩金信拱手答道：“王爷，我们和江北军的第一次大战前江北军的军备确实突然多了几万把火铳。当时我们不知道这些火铳是哪里来的。如今荷兰人说是德川幕府提供的，确实很有可能。因为放眼周边势力，能一次拿出这么多火铳的只有倭国了。”
　　李植皱眉不语。
　　李老四拱手说道：“王爷，恐怕荷兰人此时来说这事，是挑拨离间之计。”
　　“红夷对江北军的事情这么了解，恐怕早就和江北军勾结在一起。如今朝鲜被我们灭国，我们在北方再无后顾之忧，红夷恐怕夜不能寐。所以他们此时把日本的事情抛出来，是希望我们和日本再次开战，陷入围攻。”
　　郑开成听到李老四的话，冷哼了一声，说道：“王爷，我看红夷打得就是这样一个算盘！”
　　李兴沉吟说道：“红夷挑拨离间不假，但若是我们知道此事不惩罚德川，恐怕倭国武士们会得寸进尺。”
　　众人听到李兴的话，一时都沉默了。如今李植的十万大军被牵制在各处，还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日本再打一仗。
　　就算要问罪日本，也是在打败江北军以后。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红夷说的话就传到此为止。大家对外不要声张此事，就当作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此时此刻，李植说的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众将拱手朝李植拜倒，轰然领命。
　　……
　　日本江户城的天守阁上，德川幕府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和“大老”土井利胜坐在一间小隔间中，面见荷兰人的使者库伊特。
　　这间小隔间是江户城中的一间暗室。实际上，德川家光让荷兰人进城走的都是侧门，十分低调。
　　如今李植在东北亚可谓一手遮天，荷兰人作为李植的敌人并不受德川幕府的欢迎。
　　然而荷兰人自有对付德川幕府的办法。
　　库伊特看着面无表情的德川将军和眉头微皱的土井利胜，笑着说道：“德川将军，大老阁下，德川幕府危矣。”
　　听到翻译官转译库伊特的话，德川家光和土井利胜对视了一眼。
　　土井利胜不快地说道：“库伊特阁下，有话直说！”
　　库伊特直接说道：“德川幕府向大明江北军出售三万把铁炮的事情，李植已经完全知晓了。天津讨伐日本的大军，不日就要杀到江户城下。”
　　听到库伊特的话，土井利胜和德川家光都是眼睛一睁，半响说不出话来。
　　土井利胜脸上发白。他死死盯着库伊特，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李植怎么知道的？”
　　库伊特笑了笑，说道：“恐怕是李植的情报人员打进了江北军的内部，获得了情报。”
　　土井利胜却不相信库伊特的话，冷冷问道：“你来告诉我们这个，是为什么？”
　　库伊特哈哈笑了一声，说道：“大老阁下不要惊慌。”
　　抬头看了看所处的小隔间，库伊特笑道：“我们荷兰人不远万里到达日本来，是想和日本人结盟的。”
　　听到库伊特的话，土井利胜身子却越来越无力，最后竟需要用右手撑住身体，才勉强没有软倒在榻榻米上。
　　荷兰人和李植是敌人，这件事情天下人都知道。荷兰人想和德川幕府结盟，就是要把日本拉进反对李植的阵营中。那么荷兰人为了离间日本和李植的关系，绝对会把德川家向江北军卖铁炮的情报告诉李植。
　　既然库伊特坐在这里要和日本人结盟，李植百分之一百二十知道了那三万把铁炮的事情。
　　按李植的性格，会对德川家善罢甘休？
　　德川家有灭顶之灾！
　　土井利胜身子一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此时当真后悔卖铁炮给江北军。
　　库伊特看着土井利胜的脸色，笑了笑，说道：“土井阁下不要惊慌！东印度公司不会坑害日出之国的。”
　　他从身后随从手上取出一把福尔摩沙步枪出来。
　　那步枪的枪身上面有一个长长的铜管，赫然是一个瞄准镜。


第0815章 收割机
　　实际上，在连续的战争中，技术的传播是非常迅速的。比如原先的历史上米尼步枪1846年被法国军队在非洲使用后，5年后，1851年就被英国人模仿装备。再比如后膛枪，1861年后膛枪在南北战争中露面后，仅仅过了三年，1864年英国人就开始学习装备。
　　在连绵的战争中，任何一个国家展露出一种新武器，只要其他竞争者的工业科技处于相同水平，都会迅速学习这种新武器的制造。而对于崇祯二十一年的李植来说，荷兰人就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竞争者。
　　瞄准镜并不算什么高科技的东西，李植在为虎贲军步枪安装瞄准镜的时候，就想到过这种武器会被敌人模仿。崇祯二十一年即是公元1648年，此时欧洲的望远镜技术已经非常成熟，足以生产媲美李植的步枪瞄准镜出来。
　　荷兰人在淮安的前线看到了李植的带瞄准镜步枪，仿制起来并不困难。
　　在荷兰人拉拢日本人的过程中，荷兰人仿制的这种新式步枪无疑是关键的一件东西。
　　库伊特说道：“如果日本愿意和我们结盟，我们就将这种新式步枪的生产工艺传授给你们。”
　　土井利胜看着榻榻米上的狙击步枪，脸上阴晴不定。
　　库伊特抓起步枪，将眼睛放在瞄准镜上看了看，说道：“土井阁下，这种步枪和李植的步枪基本相同，可以射击五百八十ell距离上的目标，也就是说可以打一千三百八十日本尺的距离。”
　　听到库伊特的话，土井利胜脸上渐渐平静下来。
　　如果说刚才土井利胜还准备绑了库伊特去见李植，宁愿受到李植严惩也不倒向荷兰人的话，这把步枪的出现一下子改变了土井利胜的取舍。
　　如果得到和李植一样的武器，那德川幕府当然不会再害怕李植。日本可以动员的军队甚至有二十多万，如果使用和李植一样的武器，李植的十万人根本不足为惧。
　　这样一来，土井利胜倒是回想起这些年李植给予德川幕府的屈辱了。
　　想了想，土井利胜问道：“那么荷兰人需要什么呢？”
　　库伊特笑道：“我们需要的东西丝毫不损害德川家的利益，我们只要求德川家授予东印度公司独家贸易权。”
　　……
　　李自成站在山东东明县的田垄间，看着周围的富饶田野，有种此身不在崇祯年间的感觉。
　　闯军在河南大败给虎贲军后，李自成龟缩到陕西西安。他本以为李植会穷追不舍追杀自己，没想到虎贲军占领潼关后就不再前进了。
　　李自成在西安整理残兵，等了两个月也没有等到李植大军进攻西安的消息，便派出了大量的细作化装为流民进山东和天津打探消息。
　　最后李自成实在是对李植的强悍实力感到好奇，干脆自己也化装成行商，到山东来看一看李植的领地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而一进入山东地境，李自成就被震惊了。山东的富裕安逸令李自成难以相信。
　　陕西河南的灾年太可怕，而山东的农村实在太富饶，这对比实在太强烈。
　　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中，陕西的百姓为了一碗稀粥就跟着李自成杀人放火。可原来在山东，李植竟建起了惠及一省人的世外桃源。
　　李自成和三个随从站在小河边的一处小土丘上，望着东明县西郊一眼望不到镜头的金黄麦田，说不出话来。
　　东明县位于平原之上，李自成一路过来在道路两边看到的全是这样的连绵麦田。那连绵不绝的麦田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在春末夏初的微风中高低起伏。
　　道路两边几乎看不到荒地。
　　宋献策化装成一个账房师爷跟在李自成身边，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说道：“闯王，这方圆几里的田地都是用水车抽水灌溉的。水车就在小河边，就是那些棚屋。闯王你看，那水车抽出来的水顺着这些笔直的水渠流进田地中，灌溉庄稼。”
　　“那些水车我刚才去看了，十分省力。几十台水车，就能灌溉旱几千亩。”
　　李自成叹道：“李植的水车变荒地为良田，实在精奇。难怪河南人都传山东无比富庶。”顿了顿，李自成又好奇说道：“只是山东人开发出这么多旱地出来，哪里有那么多人手来耕作呢？”
　　李自成正在那里感叹，却看到宋献策往一里外的地方一指，说道：“闯王你看那里，那边似乎是在割麦子。”
　　李自成仔细一看，发现那边有一台四头牛拖拉的巨大机器在旱田里前进，李自成愣了愣，说道：“走！去看看！”
　　李自成此时身上穿着绸缎衣服，活脱脱一个行商，也不怕被当地的农民发现。他带着三个随从走到了那台畜力收割机面前，要仔细看看山东人是怎么收割庄稼的。
　　走到那收割机面前，李自成只看到麦秆乱飞，收割机的收割器中噼啪作响。四头犍牛带动收割器往前运动，那封闭的收割器里面似乎有极快的刀子，不断割断麦子的茎杆。丰硕的麦子从收割机那边进入，从另一边出来时候已经只剩下地面上的麦秆。
　　当然，用机器收割是没有人力精细的，机器总会在边边角角处漏下一些麦子。所以收割机旁边还有一个妇女操着镰刀割取漏下的麦子。
　　李自成看着这奇怪的机械，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宋献策操起他的河南口音，朝收割机旁边的农民喊道：“老兄，这是什么机器，怎么这么厉害。”
　　河南现在已经是李植的领地，操作收割机的几个农民间李自成等人一副河南商人打扮，倒也没有生疑，只是笑道：“这都不知道？这是收割机呀！”
　　宋献策好奇问道：“老兄，这收割机一天可以收多少亩麦子？”
　　那个农民听到宋献策浓厚的口音，笑道：“老乡，莫非你们要买收割机到河南去？”
　　宋献策点头说道：“确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好用不好用。”
　　那个农民用毛巾擦了擦汗，走到宋献策身边说道：“老乡，这收割机一天可以收割三十亩旱田。三个人干十天，可以收割三百亩。”
　　“不过光有收割机还不行，你们还要买王爷发明的条播机，配合龙尾车灌溉，这样一个人可以种一百亩旱田。”
　　听到农民的话，李自成瞪大了眼睛。
　　三个人收割三百亩麦田？一个人种一百亩旱田？李自成也耕过田，他父母更是耕了一辈子田，不过他还从来没想过这田可以这么耕。
　　李自成的父母二人耕作二十多亩旱田，已经十分辛苦了。
　　这机器当真是神乎其神。
　　一个人种这么多田地，那农民要富成什么样子？
　　如果天下的百姓都像山东这样子，哪里还有人跟着自己造反？


第0816章 乡镇
　　李自成和宋献策离开了那台收割机，沿着道路往市镇上走去。
　　李自成这次入山东带了一百多护卫，这些护卫都打扮成商贾模样，远远吊在李自成的身后。李自成不想被人看出异常来，让这些人不要靠太近，只远远跟着自己。
　　一到了市镇上，李自成就被那繁华的景象惊到了。
　　那集市明明是个乡镇，连县城都不是，却有着陕西河南县城都无法比拟的体面。集市上铺着水泥马路，马路两边有排水沟，每隔十几丈就有一个垃圾桶。在水泥街道的两边开着各色商店，商店的屋檐上打着各色招牌旗帜，远远看过各色招牌迎风招展，十分好看。
　　那些商铺中有米店、布店、盐店、牛店、农具商店和肉铺。这些商店李自成都理解，一个乡镇中必然有这些商铺。但是那些顾客络绎不绝的茶叶店，烟草店、糖蜜店、瓷器店、丝绸铺、金银铺李自成就无法理解了。
　　更让李自成无法理解的是，这些商店都不止一家，每种商店都有三、四家，彼此竞争。
　　要知道在杀光了士绅的陕西，这些茶叶、烟草、瓷器、金银器和丝绸根本没有人用得起。也就是刚刚洗劫了士绅的闯军士卒在抢劫富户宅院时候可能搜查到一些。但很快用完了穿坏了，就再没有人使用这些高档商品。
　　就连李自成自己也是吃糙米喝凉水，也没有这些东西。
　　至于集市上那几间两层楼的茶馆，装修华丽的酒楼，三层楼的妓院和门面颇大的戏楼，就让李自成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那酒楼，妓院窗户上的透明玻璃窗在阳光反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看得李自成眼睛发花。
　　就是陕西的县城，也没有这么华丽的娱乐设施。
　　李自成知道李植的领地上士绅没有免税权，士绅一个个都十分清贫。可以说这乡间的市镇是为农民服务的。可一个为农民服务的乡间集市，为什么会有这些高档商品的商铺，还有这么多娱乐设施，而且一个个看上去生意都很好的样子。
　　时不时看到身穿普通棉布衣服的农民农妇走进商店里，讨价还价一番，然后就举着硬纸包着的各色货物出来了。而且这些购买了这些高档商品的百姓脸上十分淡定，仿佛是购买日常用品，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一点买了好东西的兴奋。
　　那戏楼门前挂着大大的帷幕，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那时不时传出来的巨大叫好声，还是让人明白里面有多热闹。
　　那妓院门前的老鸨在街道上看到单身的男人就上去搭讪，一点不嫌弃明显是农夫的汉子。
　　若不是乡镇中间的大旗杆上面挂着几个大红灯笼，上面清楚地写着“刘楼镇”四个大字，李自成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个乡间镇子。
　　甚至在集市上还有三个卖马的马行，李自成在马行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真的有一个穿着朴素农家衣服的汉子牵着一匹驮马走了出去。那汉子牵着马的样子十分欢喜，显然是买了新马回家去了。
　　李自成诧异地看了看宋献策，问道：“这山东的百姓竟富到了这样的程度？”
　　宋献策在市镇里不敢称呼李自成为闯王，怕暴露了身份，只小声答道：“东家，莫不是这个集市是这个县的最大市镇？东家莫要被诓骗了。我们不如换个集市看看？”
　　李自成也怀疑这个集市名为乡镇集市，实际上是全县的主要集市。听了宋献策的话，他便大步往东面三十里外的东明集镇走去。
　　李自成的护卫们装成是游商，三三两两地跟着往东明集镇走。
　　走了一个半时辰，李自成和宋献策到了东明集镇。
　　然而令李自成没想到的是，东明集镇比刘楼镇更大，更热闹。
　　穿过一架高大的三层牌楼，李自成看到鳞次栉比的商铺挤在一纵一横的十字道路两侧。商铺招牌像是一片云彩飘在街道上，随着初夏的微风不断飘动。满载着货物的马车在水泥道路上来回穿梭，而且都清一色靠右行驶，热闹又不失秩序。
　　富裕的农汉农妇穿着染着各种颜色的棉布衣服在道路上买东西。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孩童在马路上嬉闹，一个个面色红润健康，显然都吃得很好。
　　镇集中间有一所学校，上面写着正楷的“东明集小学”五个大字，占地颇大。镇集的道路上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来回巡逻，那些警察腰上别着短铳，十分威武。
　　李自成站在镇集门口看了好久，摇了摇头，这才相信山东的百姓就是这么富，随便一个小乡镇都有这样的繁华。
　　四人实在是走累了，走进了一间装修豪华的酒楼中歇歇脚。四人一坐上桌子，便有一个手脚麻利地小二端上了四碗茶水。
　　宋献策喝了一口，骂道：“妄八，这不要钱的茶水居然是上好的乌龙茶。”
　　李自成摇了摇头，已经对这一路上看到的情况有些无语了。山东的富庶繁华，百姓的殷实小康，已经超越了李自成的想象。
　　李自成喝了一口茶水，走进了酒楼的厕所。两名护卫不敢怠慢，赶紧跟了上去，把守住了厕所的门口。
　　然而李自成一走进那厕所，就傻眼了。
　　不同于李自成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厕所，那酒楼的厕所里一点脏污都没有。进门就是一个大大的洗手池，洗手池上装着一块大玻璃镜子。厕所高处装着透光的玻璃窗，位置很高，让外面的人看不到厕所里的隐私。
　　墙面和地面上铺着的是白色的瓷砖，像象牙似的，让李自成都有些嫌自己鞋面肮脏。
　　厕所的最里面摆着一个抽水马桶，也是象牙色的，清洗得很干净。当然，在李自成的眼里，这就是一个奇怪的圆墩，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李自成在厕所里看了一圈，实在不知道该尿在哪里，无奈地走出了厕所门。
　　“小二，你来！”
　　那小二看见两名大汉站在厕所门口把风的样子，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走了过去。进了厕所，小二便听到李自成有些恼怒地问询：“你这厕所如何用？”
　　李自成刻意换了河南口音说话，不让人听出他是陕西来的。
　　那小二哈哈一笑，说道：“诸位客商是河南来的吧？”
　　小二把抽水马桶上面的铁盖子掀开，说道：“客商，尿在这里面。”
　　然后小二摁了抽水马桶上面的铁按钮，哗啦一下把水池里的水排了出来，说道：“尿完了摁这里冲水。”
　　然后那个小二又打开了洗手池上面的水龙头，笑道：“客商，用完马桶在这里洗手。”
　　那自来水龙头上潺潺流出来的井水把李自成看得眼睛一瞪。
　　李自成身边的两名护卫就更是吓了一跳，猛地往李自成身边一靠，似乎是觉得事情太诡异，要保护李自成。


第0817章 工厂
　　自来水系统技术含量并不高，只是需要一些铁管子安装成本。每个市镇统一用一台蒸汽机抽水的话，单个客栈、酒楼商户分摊的费用很低。实际上这些铁管子并不需要专门到天津生产，李植领地各个地方实际上都能生产。
　　李植倒也没想到靠自来水系统牟利，而是把自来水系统的关键窍门在报纸上免费介绍，最大程度鼓励百姓使用。
　　这种新事物带来的方便和卫生却是极为显著的。对于富裕起来的天津、山东市民来说，这种新事物出现得十分及时。所以自来水系统在天津面世后，天津和山东的各大市镇行政主官就纷纷站出来牵头，上马效仿，风靡一时。
　　辽东的一些城市中也有好事者组织商户上马自来水，就连驻扎在朝鲜的天津官吏们也在当地组织上马。一时间，铸造铁管的铁匠接订单接得忙不过来。
　　东明集镇是最早上马自来水系统的乡镇之一。所以等到李自成晚上住进镇上一家体面的客栈后，他在客房的厕所里见到的还是那样一套自来水系统。
　　这一次，李自成已经熟悉了这样的设施。李自成拿上洗手池上的肥皂，在澡房中洗了一个冷水澡，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此时已经是农历三月底，天气已经十分温暖，洗冷水澡倒也不寒冷。
　　比起在河边用水桶水盆往身上扬水洗澡，这自来水莲蓬头下面洗澡的方便程度不言而喻。加上那肥皂中含有的一点清香，让李自成这一个冷水澡洗得十分舒服。说夸张一点，当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享受。
　　从莲蓬头中走出来，李自成叹了一口气。如果说士绅的那种奢靡生活令李自成唾弃鄙夷的话，李植发明的这些既平民化又方便舒适的生活方式，却让李自成无法拒绝。用过这种莲蓬头洗澡，李自成开始觉得自己以前五、六天才去河边洗一次澡的生活是肮脏而野蛮的了。
　　肥皂是面世十几年的老式物，李自成知道怎么使用。然而客栈中的免费牙膏还是让李自成十分迷茫，站在厕所洗手池前面的大镜子前，李自成摆弄着那一盒牙膏，不知道怎么使用。
　　不过这山东的新事物，必然是好东西，李自成不愿意错过长见识的机会。无奈之下，李自成又叫来了客栈的小厮。
　　那小厮听到李自成伪装出来的河南口音，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东明县和河南交界，时常有土里土气的河南客商到这边来。
　　小厮用手在牙膏盒中抠了一些牙膏出来，涂在自己的牙刷上，然后就当着李自成的面刷起了牙。
　　“客商，这刷牙的关键是牙齿的每个地方都要刷到，这样才能真正保护好牙齿。牙齿若是不蛀了，客商你要多活几年哩！”
　　李自成按照小厮的指点，举起洗手池上的免费牙刷开始刷牙。刷干净牙齿后，李自成打开水龙头接水，用牙刷蘸井水仔细的清刷牙齿。
　　然后李自成对着镜子哈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口腔中前所未有的干净。
　　小厮走了以后，李自成对着洗手池上面的牙膏出了神。
　　这牙膏，真是神奇的玩意。
　　……
　　一夜无眠，李自成天一亮就带着宋献策往县城中行去。
　　李自成自然有办法搞到李植在河南发放的百姓腰牌，骗过了东明县城门口的门卒。不过那门卒检查腰牌时候还挺仔细，让李自成和宋献策虚惊了一场。
　　县城中比乡镇中更繁华，道路上一大早就是车水马龙。和乡镇中的布旗招牌不同，县城中都是木质的招牌挂在店门上，看上去更加有档次。县城主街两边的酒楼、勾栏都是三层楼高的砖瓦水泥建筑，装饰得富丽堂皇。
　　不过这些豪华的建筑招待的却不是士绅老爷们，而是穿着普通棉布衣服的市民。
　　主街中间是一所“中学”，一些穿着棉布校服的中学生三三两两在学校外面的茶馆、酒楼吃早餐，似乎也不在乎那十几文早餐钱。
　　李自成在主街上稍微看了看，就走进了县城中的工厂区。
　　所谓的工厂区倒也不是后世的大型工业区，只是原先县城中比较萧条的一个角落，如今聚集了一些当地的制造业——在李植的治下，一些各地都需要的低技术含量工业被分散到各个郡县，并非全部集中在天津。
　　工厂区里首先映入李自成眼眶的是水管厂的几个大烟囱。以河南客商的名义，李自成和宋献策进入了水管厂内部转了转。
　　水管厂是刚刚成立的小厂，上个月起开始为附近几个县生产自来水管。水管厂的厂主见李自成气势不凡，以为来了大客户，亲自带李自成进厂参观。
　　“客商，我们厂虽然小，但也是有郡王官营铸造工厂的铸造老师傅坐镇才开设出来的。自来水管采用的是一体浇铸技术，使用粘土砂做模具，一次成型。”
　　看了看李自成身后的高大随从，水管厂厂主神秘地说道：“这位客商，跟你说，我们这位老师傅是得了郡王真传的。我们的自来水管都有一次专门的热处理，抗压能力大大增强。就算冬天气温降到极低，我们的水管也不会轻易开裂。”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李自成看了看工厂中炙热的熔炉和在管道中流淌的铁水，算是明白了李植治下的工业生产能力。
　　制造几万支火箭，对于李植的工业能力来说，当真不是什么大事。
　　和厂长虚与委蛇一番，李自成离开了水管厂，又到了水泥厂里面看了看。
　　水泥厂见有河南生意上门，派了个技术员接待李自成。
　　“这位客商，我们厂虽然比不上天津的大厂，但是胜在距离河南十分近。客商你想想，一袋水泥从天津运到河南来运费要多少？”
　　那个技术员口才很好，侃侃而谈，说道：“而且我们厂从天津采购了最新式的大型钢球磨，磨出来的水泥粉十分细腻，结构强度远超过一般的县级工厂。如果客商你要大量采买水泥到河南的话，不客气的说，我们厂绝对是首选。”
　　李自成站在那个大型钢球磨的下面，看着巨大的石灰石被球磨吞噬，变成粉末吐了出来。那水泥厂虽然不大，产量却不小。李自成看着一箱一箱往厂外运的水泥，暗道恐怕靠这一个小厂一个月生产的水泥就能快速建几座小城堡出来，不禁摇了摇头。
　　若是李植的领地整体动员，把这些民用工厂全部转为军用，那战争潜力要多大？
　　李自成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畏惧李植了。


第0818章 津王式
　　四月底，天气已经很温暖了，明媚的阳光洒在天津的平野上，让收割完冬小麦的麦田显得黄灿灿的。
　　李植带着几个下属站在远郊的一个打靶场上，试验兵工厂新生产出来的后膛步枪。
　　经过一年多的摸索，兵工厂的技术人员已经完全掌握了夏普斯1859式后装步枪的结构。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步枪对生产精度要求实在太高，完全需要19世纪中后期的机械加工精度才行，否则不断打开和关闭的枪支闭锁机构就会漏气。
　　目前来说，范家庄最先进的机床也只能把加工精度控制在五分之一毫米——这比以前已经又进了一步了。但想生产出合格的闭锁结构，起码要把加工精度控制到十分之一毫米。
　　不过在任何时代，高超的手工匠人总是走在机器的前面。虽然机器尚不能达到精度要求，但是李植的工匠们却能够通过手工打磨实现要求。
　　最后兵工厂使用了妥协的生产方式：一般的工件使用机床量产，而精度要求最高的部件使用手工磨制。这样的生产速度虽然不能和大规模机械生产相比，但是也相当可观。
　　利用半机械半手工研磨，第一批夏普斯1859式后装步枪诞生了。
　　制造出步枪的匠人们对李植的天才设计惊为天人，他们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李植能空手画出这么复杂的步枪结构。李植没有给步枪命名，工匠们就把这种步枪命名为“津王式步枪”，简称津王式。
　　当然，这种步枪需要使用雷酸汞作为底火。幸运的是这个月化工实验室终于掌握了安全制备雷酸汞的办法——虽然雷酸汞多次爆炸，但是没有一名试验工匠被炸掉手指，所有的试验工匠都在身体完整的前提下得到了五十两奖金。
　　有了雷酸汞做底火，津王式步枪就有了施展的前提。
　　吉林巡抚，范家庄大总管李道拍了拍其中一把步枪，和李植说道：“王爷，如今我们一天能生产二十把这种步枪。一年就是七千把。”顿了顿，李道说道：“后续我们的机床还会不断改进，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大规模机械量产也没有问题。”
　　李植点头说道：“一年若能有七千把，也是不小的数量。”
　　后装步枪是步枪发展史上的一个飞跃，而夏普斯1859型步枪则是这个飞跃的里程碑之一。
　　这种后装步枪的射击原理说起来也简单：原先的燧发火帽改由一个使用底火的火帽代替。而米尼步枪的发射药和子弹全部被一个纸壳子弹代替。纸壳子弹后部有无烟火药，射击时候打开步枪的枪管尾部，把纸壳子弹装进去。
　　使用步枪的人摁下步枪扳机时候，击铁敲打底火，底火中的雷酸汞爆炸，将火焰从传气孔中传到枪膛里去。纸壳子弹尾部火药被底火的火焰引燃，在枪膛内爆炸，将子弹射出去。
　　不过这样看似简单的原理，实现起来却极为复杂。整把步枪由七十个部件组成，算得上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产品。
　　这样尖端的产品，即便只有几千把，也足以改变战场的生态。
　　李植打开枪机，仔细看了看枪匠们的手工杰作。
　　枪机基本上由三个部分组成：闭锁块、闭气圈、联结插销。
　　最关键的闭锁块由两部分组成：传火孔和锁气环。传火孔外围有一块环状凹槽钢块，这个钢块的升降依赖扳机护圈带动的铰链结构。锁气环与闭锁块凹槽对应，镶着一个通透的整体式的反斜面块。
　　锁气环顶部的半月形边缘有一定角度，与枪膛后端面形成剪刀式的结构，所以它既能闭气，又能切开纸壳弹的尾部。
　　发射的时候，闭锁块上的堵片与枪膛尾部的端面贴合，平常时候贴合处并不是完全紧压的。而在发射的时候，火药爆炸在枪管内形成膛压，压力会作用在反斜面上，堵片会前移与枪膛尾部的端面紧密贴合。
　　李植仔细看着枪匠的手工产品，看到部件上有很多工具加工产生的痕迹，让整个闭锁结构看上去有些粗糙。但是对于一把步枪来说，美轮美奂的外表不是必须的。关键的问题在于不断的装弹和射击之间，这种步枪要能不漏气。
　　李植举起步枪，准备试射一发。
　　站在旁边的李老四愣了愣，制止了李植的装弹动作，说道：“东家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这枪若是漏气了会伤人的，王爷不能试射，让属下来吧！”
　　旁边的李道和钟峰都赶紧行礼说道：“李老四所言有理，李道愿为王爷试射！”
　　“钟峰愿为王爷打上几发。”
　　李植想了想，笑道：“那就由李老四来试射。”
　　李老四接过了步枪，向旁边的枪匠咨询了几句，就开始装弹了。
　　装弹的第一步是上底火，将半圆形的底火装进底火池中。然后拉动枪栓打开枪机，从弹药袋中取出纸壳子弹装进去。然后关闭枪机，关闭枪栓。
　　只用了五秒钟，李老四就装好了一发子弹，瞄准了二百米外的人形靶子。
　　“啪”一声脆响，津王式步枪射击了。枪机的尾部喷出大量的火焰和烟雾，差点烧到了李老四的眉毛。
　　两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李老四不等亲兵上去检查靶子，又再次装弹，瞄准了另外一个靶子。这一次，李老四脑袋往后靠了一点，避免被强机上喷出来的火焰烧到。
　　再次射击，第二个靶子再倒。
　　再瞄准第三个靶子，射击，再次命中。
　　李老四放下步枪，说道：“精度还可以，就是这枪机上漏出来的烟火也太大了点，差点烧了我一脸。”
　　旁边的几个枪匠慌张地说道：“回总兵大人，我们已经尽全力了。以后我们还会想办法改进的。”
　　李植笑了笑，接过李老四的步枪，看了看。
　　“好，射速和精度不错，漏气的问题继续想办法。现在就一边改进一边生产吧，争取第一年生产出七千把出来装备部队。”


第0819章 环儿
　　陈家院子里，原先的陈家小姐，现在的应家女主人陈凤欣看着为自己梳头发的环儿，问道：“环儿，你昨天去交易所看了吗？”
　　环儿点头说道：“小姐，我去看了，不过我没敢和你说。”
　　陈凤欣眨了眨眼睛，问道：“有什么不敢说的？”
　　环儿看了看小姐，有些紧张地说道：“小姐你不知道，昨天股票交易所里一片愁云惨淡，一百多支辽东服务队的股票全在跌。好多百姓气得饭都不吃，坐在交易所里眼巴巴看牌价，那气氛好悲惨的。还有人和交易员吵起来了。”
　　“交易所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全线大跌呢？”
　　“小姐你买的辽阳东旗服务队跌涨了一钱多哩，跌到十两一股了，我们买了四百股，这一下子就亏了四十多两银子。”
　　环儿突然眼睛一红，眼睛里就湿润起来了，说道：“这四十多两银子够小姐一年的开销了，一下子就没有了。”
　　陈凤欣听到环儿的话，笑了笑。
　　她抓了抓环儿的手，说道：“环儿不要难过，这股票有涨有跌的，岂能永远一直涨下去？我们赚了不少了！”
　　想了想，陈凤欣说道：“昨天报纸上说了，今年的辽东、山东和台湾都是大丰收，一镇六省生产的粮食绝对吃不完。所谓谷贱伤农，今年的粮价比去年还不如，百姓种的粮食全靠王爷的保护价收购了。辽东的米面收购价是一两八钱，这个价格下辽东的‘服务队’利润大跌，股价自然会下跌。”
　　环儿擦了擦眼泪，说道：“小姐，你本来说等东旗股票涨到十二两一股，就给大少爷五百两银子开一家酒楼的，现在没有本钱了，大少爷要做一辈子端菜小二了。”
　　说着说着，环儿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吧唧吧唧地哭了起来。
　　“都怪李植，把我们陈家的田地全夺走了。我们家以前有五千多亩佃田，一年光是吃租就有几千两银子，大少爷、二少爷都是天津卫城里有名的风流公子。结果李植一来均田赋，佃农都威胁我们说要打官司把佃田变成公田，让我们家收入全没了。老爷是活活被气死的。”
　　“想我陈环儿当初还第一个支持李家的肥皂呢，几次排队去买他的肥皂，还到处说他肥皂的好处。结果他当了天津的主子，就这样对我们陈家……”
　　环儿一跺脚，发狠说道：“早知道这样，我无论如何不买李家的肥皂，还要到处说他坏话……”
　　陈凤欣听着环儿的话越说月过分，吓得花容失色，她赶紧站起来一把捂住了环儿的嘴巴。
　　“隔墙有耳，环儿你莫要惹祸！”
　　环儿听到小姐的话，擦了擦眼泪。
　　陈凤欣听环儿不再抱怨了，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能怪王爷，当初均田赋时候我陈家还有几万两积蓄哩，还不是被大哥和二哥东折腾西折腾败光了。老爷当初气死，也是恨大哥、二哥的不成器，哪里是恨王爷的政策？”
　　环儿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说道：“要不是这些年小姐你拿压箱底的嫁妆在股票交易所里投资了东旗服务队的股票，赚了几千两银子，大少爷和二少爷当真是连给儿子成亲的钱都没有。”
　　“陈家和应家两家人，现在全靠小姐了。”
　　陈凤欣笑了笑，说道：“所以说啊，也不能全赖王爷对我们士绅不好。要不是王爷开的股票交易所每年帮我们赚钱，我们哪有钱给我那五个侄子成亲买宅子？当初均田赋时候的士绅但凡有一点跟随王爷的，买些股票就都发财了。”
　　“那些不投资股票，不存银行，活生生把积蓄的银子败掉的士绅，都是自作孽。”
　　环儿听到这话不太认同，红着眼睛没有搭腔。
　　陈凤欣眨着眼睛想着事情，一时也没说什么，两人在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环儿才说道：“小姐，那现在辽东的服务队利润不行了，我们的股份怎么办啊？难道就看着他们跌下去？”
　　陈凤欣想了想，问道：“环儿，我们多少钱买的？”
　　环儿想了想，脸上有些欢喜起来，说道：“大小姐，我们是三两一股买的，现在是十两九钱，翻了两倍多。我们一千二百两嫁妆银子买了四百股，到现在算下来赚了三千一百两银子。”
　　陈凤欣点头说道：“罢了，赚了这么多也够了，你明天去交易所把这些股票全卖了。拿五百两银子给大少爷送去，让他去河南挑个市镇中心的热闹位置，把酒楼开起来。”
　　陈凤欣说道：“河南在王爷治下一定会越来越繁荣。就算大哥开酒楼赚不到钱，以后那酒楼的本身价值也会涨起来，到时候转手卖了也是一笔钱，绝对亏不了。”
　　陈凤欣又说道：“我看报纸上说河南的农业要大开发，接下来河南要逐渐实现机械化种植。那天津的农业机械工厂订单要接不过来了。环儿你拿二千两银子去买五家农械厂的股票，每家买四百两。”
　　环儿见小姐有了新主意，眨了眨眼睛，开心起来，“小姐，我知道了。小姐最有主意了，小姐看准的股票一定不会亏钱的。我们昨天亏的四十两银子肯定能赚回来。”
　　“只是，小姐，给五百两给大少爷开酒楼，我们就只剩下三千八百两了。姑爷若是知道你拿这么多钱接济大少爷，会不会不高兴？”
　　陈凤欣笑了笑，说道：“你姑爷应家本来也是大士绅，和陈家一样家道中落。你姑爷现在每日在外面和一帮落魄的士绅子弟醉生梦死，每个月给他十两银子喝酒钱他就什么都不管了，他哪里会管我接济不接济大哥？”
　　环儿咬着嘴唇想了想，没有说话。
　　陈凤欣叹了口气，说道：“应家指望你姑爷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你姑爷那两个儿子了。如今他们在小学里成绩都很好，以后若是能读上中学，在市政厅当上一官半职，就算是没给应家丢人。”
　　环儿听到小姐的话，突然脸上一红，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陈凤欣从镜子里看了看环儿的动作，笑道：“环儿也四个月了，等明天银子到了，我们把荒废了几年的侧院重新装潢起来，以后环儿你就不做丫鬟了，到侧院做应家的新娘了。”
　　环儿听到小姐的话，脸上涨得血红，说道：“小姐，你又取笑我了。我就是做丫鬟的命，全靠小姐为我做主，哪里做得妾室的？”
　　陈家小姐转头过去，拉住环儿的手，笑道：“总不能让你做一辈子丫鬟呀！以后你就是应家的新娘，我们就是姐妹了。”


第0820章 金山卫
　　重重浓雾中，韦老大站在金山卫的码头上，等待着买家的到来。
　　金山卫是松江府东南面的一个卫所，毗邻东海。卫所的海岸上有几个海港，因为远离市镇，所以历来是违禁出海者的乐园。
　　不过今天这里停泊的不只是两艘私自出海的通番船，更有五艘烟囱高耸的蒸汽轮船。蒸汽轮船上装满了白花花的辽东米面，准备倾销给来购货的买家。
　　韦老大在码头上等了一会，有些无聊，朝旁边的连长韩老头问道：“连长，为什么我们的米面要卖到南方来？”
　　韩老头坐在一个高台上，将旱烟烟杆在脚底上敲了敲，说道：“这还用问？今年六省一镇大丰收，王爷的粮仓里堆满了保护价收购的粮食，不卖到南方来，难道都拿去喂猪？”
　　韦老大摸了摸脑袋，说道：“喂猪也好啊，多养些猪吃肉多好？何必把白花花的粮食卖给士绅？”
　　韩老头冷哼了一声，说道：“喂猪用红薯，用粮食喂猪不划算。现在粮食太多，王爷已经下令让台湾今年起不准再种水稻，全部改种高产的红薯喂猪了。等明年吃红薯的猪长肥了，猪肉价格会更便宜。”
　　“不过今年六省一镇多出来的几千万石粮食，还是要卖一部分到南方来。否则烂在粮仓里太可惜了。”
　　韦老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六省一镇面临严重的粮食问题。
　　不过这个粮食问题不是粮食太少，而是粮食太多。经过近十年的开发，天津和山东的耕地面积都是倍增，加上辽东的几千万亩旱田，加上台湾的水稻田，六省一镇的耕地面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数量。
　　加上今年年景特别好，从南到北都是风调雨顺。于是各地产出的粮食就堆满了粮仓，市场上粮价暴跌。
　　对于产业化经营农庄的“服务队”来说，粮价暴跌还是可以承受的，只不过是利润下降的问题。但是对于一些耕地面积有限的小民来说，一年到头就指望着拿粮食换盐换布，若是粮价暴跌，日常生活开支就面临很大问题。
　　所以李植不得不动用财政资金进行保护价收购，维护市场上的粮价。
　　这样一来，民间的存粮问题全部集中到了官方。几千万石的粮食迫切需要出路。
　　实际上，粮食过多的问题并不是李植碰到的特定问题。在人类的历史上，任何一个开疆拓土的国家往往都是农业大国，往往都会遇到粮食过多粮价下跌的问题。
　　原因很简单，因为强势的大国往往会通过战争开拓疆土，而且开拓的疆土往往是地广人稀的地带。这样一来，在新的领土上粮食产量往往会暴增，最后强势国家往往会成为农业大国，不得不大量出口粮食。
　　比如后世的美国，几百年来不断地打扩张战争，从小小的十三块殖民地为起点，从法国、西班牙、英国和墨西哥手上不断掠夺领土，最终成为横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巨大国家。因为通过几百年的侵略得到了大量的耕地，美国也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农业国。每年美国出口的粮食，以亿吨记。
　　在李植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美国的外交官每日和其他国家谈的，就是威逼利诱要求其他国家降低粮食进口关税，允许民间大量进口美国农产品。
　　李植面临的问题，和美国差不多。李植需要用粮食交换国外的物资。朝鲜和日本当然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更大的市场，还是人口近亿的大明南方。
　　和朝气蓬勃的六省一镇不同，大明的江南此时仍然处在明末的死循环中。因为士绅的统治，社会秩序正在一点点崩溃。不但田赋被压在辛苦耕耘的小民身上，民间的豪取强夺同样十分常见。官府衙门打官司完全看谁有权势，弱势者的产权完全没有保障。
　　任何一块蛋糕端上来，都是有权势者的盛宴。至于谁创造的蛋糕，根本就无人问津。
　　在这种混乱下，新田开发就变成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维护现有的水利设施，甚至养肥现有的土地都越来越少人做，粮食产量不断减少。
　　据明末湖广文人笔记《苑亭杂记》记载，崇祯十六年在湖广永州府，“稻米价每石四两七钱，小麦每石三两七钱”。可见明末不仅北方生产崩坏，南方的粮价也已经涨到了非常夸张的程度。
　　这么高的粮价，自然是有人吃不饱的。在士绅统治的江南，虽然大规模饥荒尚未出现，但粮食的短缺依然常见。每年青黄不接粮价最高的时候，底层百姓吃不饱挨饿的事情，十分常见。
　　码头上，韩老头吸了一口烟，说道：“南方的百姓被士绅欺压，吃不饱饭，也是可怜。王爷把廉价的米面卖到江南来，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多吃几口饭，也是做一件好事。”
　　韦老大好奇地问道：“南方的士绅不是都仇恨王爷吗？这几千万石的粮食经手谁个卖出去？”
　　韩老大又吸了一口烟，说道：“知府知县煽动一下情绪，咒骂几句王爷，让南方士绅捐几百两银子出来拯救自己的命运，士绅们是愿意的。但是这动辄利润几万两的大宗粮食，让粮商们为了天下士绅的利益不做买卖，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士绅们有那么高洁的操守，这大眀就不会烽火四起了。”
　　“这家不做买卖，自然有那一家愿意做。我们这粮食买卖在各省的偏僻海港交易，粮商买了粮食去贩卖也不声张。百姓吃到了廉价的粮食也不问哪里来的。这不就得了？”
　　韦老大听了韩老头的话，似乎想明白了，点了点头。
　　等了半个时辰，浓雾渐渐散去的时候，接头的粮商来了。
　　上百辆运送物资的牛车拖来了交换粮食的物资。牛车上最多的是天津急缺的硝石，足足装了几十车。也有棉花，生丝，铝土矿等常用物资。
　　三个穿着上好潞绸的大商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到了码头上就急冲冲上船验货。
　　韩老头远远地看了看那几个商贾，骂道：“急躁货色！”
　　将烟杆在土墩子上一敲，韩老头说道：“走，任务来了，去看看四川运来的硝石货色怎么样。”


第0821章 乡野
　　天子朱由检带着打扮成随从的王承恩和王德化，骑马行在天津的西郊。
　　朱由检这是来天津为铁路剪彩的。
　　王德化的东厂番子控制了紫禁城后，文官们再不敢拿捏朱由检，朱由检可以随意进出宫门。有鉴于龚鼎孳等人拦驾的下场，没有一个官员敢阻拦朱由检。朱由检这才真正有机会体察民间民情，了解百姓的实际情况。
　　朱由检就像是一只被关久了的鸟儿重获了自由，十分地兴奋。这些天他经常换上百姓衣服，在京城各处微服私访。
　　在微服私访中，朱由检发现了不少问题。短短两个月，朱由检已经在微服私访中处理了五十七名大小官员。
　　当然，京城和北直隶的情况就是那样，没有太多新奇的事情，朱由检能发现的无非是地方上的文官和士绅有多么无耻，大明的官场有多么离奇黑暗。
　　朱由检更想去看一看的是李植的一镇六省，尤其是天津和辽东。
　　朱由检之所以想来天津，是因为王德化的东厂报告中无数次提到天津的文明和富庶。据说那里的百姓行事都遵守公德，官吏都廉洁奉公。李植依靠天津成为了大明最强大的军阀，比朝廷更强，这让朱由检很想亲眼看看天津是怎么样的。
　　朱由检要亲眼看看为什么天津能让李植变得这么强。
　　至于辽东，朱由检也想去看看。那是因为辽东代表着他的赫赫武功。作为一个皇帝，能够灭了蹂躏大明几十年的满清，朱由检是有些自得的。他想去看看这片失而复得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这份拓土战功能否让自己作为一个雄主名留青史。
　　朱由检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李植也知道天子最近频繁微服私访，知道天子迟早是要来天津看一看的。刚好辽东修建的铁路网贯通了，李植便邀请朱由检来“剪彩”。
　　朱由检借着这个由头，进入了天津。不过他有心了解天津的民情，却没有在路上打出天子仪仗，而是穿上正二品文官官服，带着五十多个化装成家丁的番子，打扮成一名巡抚。
　　一进入天津地界，朱由检吃惊的是水泥修成的官道。和北直隶地界上坑坑洼洼的官道不同，天津的水泥官道平坦宽阔。官道大概宽六米，中间略高两边略低，可并行四辆马车。官道上好多运送货物的马车来往，最多的就是往京城运粮食的粮车。
　　即便是京城内城的道路，都没有这条水泥大道气派。
　　朱由检在马上沉吟许久，朝王德化问道：“王德化，这条道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回圣上，这条官道是崇祯十七年修的。当时天津往京城运送货物的马车越来越多，原先的道路不堪重负，天津王便出资修了这样一条水泥路。这条路修成后，从天津输往京城的各色货物大增。”
　　顿了顿，王德化说道：“不过这条路实际上只修了一半，只在天津地界上修，进入顺天巡抚的地界就还是土路。天津王有意让顺天巡抚修建另外一半，当时的说法是天津出一半钱顺天出一半钱，后来天津王又说愿意出七成钱。顺天巡抚刘元涛始终不愿意，说天津出所有钱都不修。”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报告，眉头一皱，骂道：“混账东西，如此利国利民的道路，顺天为何不修？派人去查一查这个刘元涛，看他是不是和江北军有所牵连，故意为难天津王。”
　　“如果查实了是个佞臣，就拿下他！”
　　王德化弯腰喊道：“奴婢接旨！”
　　朱由检吸了口气，好久才回复心情。
　　往前走了一段，朱由检看到远处有一个村庄，一指马鞭说道：“走，去天津的农村中看一看。”
　　二十多个乔装为家丁的番子立即骑出了官道，快马奔往那村庄中去了。番子们先去村庄中检查一遍有没有歹人，确定了没有危险，朱由检才缓缓驱马而去。
　　那村庄看上去十分富庶，农家的房子都是清一色两进的院子。院子都是砖瓦砌就，外面涂着雪白的石灰。院子门口都修有小型门楼，乍一看，倒像是几十个小地主的宅院挤在一起。
　　村子外面的道路是土路，但一接近村子一里路，就全变成水泥道路。
　　此时麦子已经割完，播种时候还不到，正是农闲时候。村子里的人本来都在院子里消遣时间，却被番子的马蹄声惊到。村民们一个个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惊奇地张望发生了什么。
　　朱由检进了村子，看了看周围的百姓，发现那些百姓虽然都穿着朴素的棉衣，但棉衣都颇新，没有一个人身上打着补丁。这些农民虽然在乡野，但身上和头上都十分干净，显然经常洗澡，不似其他地方的农民蓬头垢面。
　　跳下了马，朱由检朝周围的百姓说道：“本官打扰诸位了！”
　　村民们看到来了个大官，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一个个弯腰朝朱由检作揖行礼。
　　朱由检见这些百姓不朝自己下跪，倒是愣了愣。
　　王承恩有些看不下去了，喝道：“你等见了堂堂巡抚大人，为何不跪？”
　　农民们对视了一阵，最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说道：“巡抚大人，王爷在报纸上提倡少跪。王爷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该明公德尚武功，顶天立地，不能轻易屈膝。平日里就算看到了王爷仪仗，我等也是作揖行礼。除非是受了王爷的恩惠表示感谢，我们寻常是不行跪礼的。”
　　王承恩愣了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朝王承恩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这个话题。
　　抚着胡须，朱由检朝那个老人问道：“乡老，我看这村子里的屋子都修得十分体面，你们一年的收入有多少？”
　　那个乡老听见外来的巡抚询问自己的收入，哈哈一笑，有些得意起来。
　　“大人，我们天津的百姓收入不低哩。我跟我儿子住一起，我儿子和儿媳两个人使用机械耕作王爷的一百二十亩公田，每年能收一百多石粮食。这些粮食五成作为地租交给王爷，剩下六十多石是自己的，卖给王爷的官仓就是一百二十多两银子。”
　　“当然农械和水车需要维护费，我儿子用四头耕牛，这些牛平日里打理也要银子。这些合起来一年要花去三十多两银子。”
　　“最后算下来，我儿子和儿媳两人一年能入账九十两银子。我儿子养了四个子女，个个都是白白胖胖的。”
　　“大人你看我家的宅院，建这两进的宅院只花了我儿子半年的收入。”
　　老人说完这话，就当着朱由检的面哈哈大笑起来。


第0822章 犯上
　　听到老农的话，朱由检陷入了沉思。
　　朱由检这两个月经常出入京城民间，是知道京城百姓的收入的。京城号称天子脚下，是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地方，但其实百姓同样贫苦。在京城中，一般的雇工收入也只有一两八钱左右。这还是男丁的工钱，若是妇女出去打杂，工钱更低。
　　夫妇二人若是能赚三两银子一个月，在京城中已经是中等家庭。这样的家庭，能够养活两个孩子，能够勉强温饱。这已经比北直隶的其他府州县好了。
　　京城附近的农民，收入就更低，挨冻挨饿那是经常的事情。
　　而天津的农民，夫妇二人一年居然能赚九十两银子。也就是说一个农民的收入就超过了京城中等家庭一个家庭的收入。
　　难怪这些百姓都住着这么体面的宅子，难怪这些百姓的衣服上都没有补丁。
　　朱由检沉吟许久，问道：“乡老，你们收入这么高，不怕奸人觊觎么？会不会有豪强欺凌百姓？”
　　那个乡老听到朱由检的话，哈哈大笑，说道：“巡抚大人不知道啊，我们天津有法院啊！”
　　“我们法院里的法官，都是顶正直的人，打起官司来不认人只认理。即便是我们这些乡间的小农去和市政厅的官员打官司，那法官也没有一丝偏颇，当真是大公无私。”
　　朱由检抚须沉吟，说道：“法官也是人，是人就有偏颇，怎么可能所有法官都大公无私。”
　　那个乡老听到朱由检的质问，眼睛一瞪，有些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中年人凑上来，说道：“大人不知，王爷的领地上有纪检组。纪检组专门盯着法官和官僚，专门找这些官员的小辫子，动辄罚薪降职，真出问题了还要枪毙。所以我们的法官没有一个敢徇私枉法。”
　　“纪检组总长是王爷的小舅子，专门盯着纪检组的官员。而纪检组总长又被王爷盯着。”
　　“我们的王爷天津郡王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有他盯着，一镇六省上下没一个敢舞弊。在别的地方横行霸道的豪强，在一镇六省都跟孙子似地缩着。”
　　听到百姓的解释，朱由检听明白了。天津官员廉洁，是因为李植权威重，制度建得完善又抓得紧，更重要的是李植以身作则，所以才有这样的局面。
　　见百姓们言语间这么爱戴李植，朱由检忍不住问道：“天津郡王是个极好的王爷？”
　　听到朱由检的询问，那个中年人笑了笑没有答话，仿佛朱由检问了个蠢问题。
　　旁边那个老头说道：“巡抚大人，这话那还用说？王爷为我们天津的百姓做主之前，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冬天没有棉衣棉被。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裤子。每年村子里都有冻死饿死的人。”
　　“后来王爷均平了田赋，把士绅老爷压在我们小农身上的田赋厘清了，我们一下子就温饱了。”
　　“到了现在，日子就更好了！巡抚大人你看看我们村子？我看就是顺天府的小地主也没有我们村的百姓富裕哩？我们家家户户都养了四、五个孩子，这日子过得是分外有奔头。”
　　“这都是王爷给我们带来的好生活哩！”
　　听到老农王爷长王爷短的，王承恩有些不高兴，问道：“你们这么崇拜王爷，眼中可有圣天子？”
　　听到王承恩的话，农民们愣了愣。
　　许久，那个老农才不痛快地说道：“这位官爷说话就不好听了。王爷给我们这么好的日子，难道我们不该感谢王爷？王爷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灭了鞑子，吞并了朝鲜，打灭了流贼，守住了大明的天下。我看不仅我们这些农民该感谢王爷，就是坐在紫禁城中的天子也该感谢王爷哩。”
　　听到老农的话，王承恩脸上一慌，看向了天子朱由检。
　　这老农居然说天子也该感谢李植，这是大逆不道啊。
　　显然，听到老农的话，朱由检也是脸上一沉，黑了脸。
　　点了点头，朱由检不再和老农多说，翻身上了马。在东厂番子的簇拥下，朱由检离开了村庄往范家庄行去。
　　那个老农看着悻悻离开的朱由检，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瞪着眼睛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
　　范家庄城门外，天津巡抚李兴率领两个随从在西门外迎接朱由检。
　　李植听说天子打扮成外省巡抚来天津，知道天子是想看一看天津最真实的情况，不希望到哪里都被人跪拜磕头。因此李植没有去范家庄迎接天子，毕竟以堂堂郡王身份去迎接一个正二品的巡抚，实在说不过去。
　　而且现在李植身为郡王，走到哪里百姓都是作揖拜倒，也会影响天子观察民生民情。
　　所以李植让李兴代表自己引导天子参观范家庄。
　　当然，为了天子不在自己领地上出岔子，李兴的前后左右安排了几百名乔装打扮为普通市井人员的亲兵，随时保护天子的安全。
　　天子在范家庄西边见到欢迎自己的李兴，很满意李植的安排。在李兴的引导下，一行人缓缓行入范家庄。
　　在范家庄西门，天子看到长达几里的范家庄城墙，停住了马。
　　“朕听闻范家庄从前只是一个百户所，不想现在竟建成这么大一座城。这城中有多少人口？”
　　李兴拱手说道：“如今城中有工人、匠人、学生和商贾小贩二十七万人。”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说道：“那岂不是比天津卫城还要大一些。”
　　李兴答道：“天津卫城这些年也不断扩大，入驻了大量的民营工厂。如今卫城中有二十三万人，比范家庄小一些。”
　　朱由检点了点头，指着范家庄低矮的城墙，问道：“这么大的范家庄，为什么只建这么矮的城墙。”
　　李兴恭敬地答道：“圣上，天津镇兵强马壮，只有我们打别人的，绝没有人能打到范家庄来。这城墙如今也只是装饰作用，防防窃贼，所以不特别修得那么高大。”
　　听到李兴的话，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眼，暗道这天津巡抚好大的口气。
　　只有我打别人，不可能有别人打我，就是天子的京营新军，也没有这么大的气魄。
　　不过作为虎贲军的师长，李兴说这句话却一点不突兀。放眼天下，虎贲军确实是横扫四方。
　　朱由检看了看年轻的李兴，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在李兴的陪伴下，朱由检骑入了范家庄城门。
　　一进城门，天子就看到天上飞着一个圆形的大球。那圆球飞在十几丈高的天空上，尾巴上拖着一个巨大的旗帜，旗帜上写着“三元街狮子楼开业迎宾”几个大字。
　　朱由检停住了马，脸上露出疑惑神色：“李兴，那天上飞着的是什么？”


第0823章 见闻
　　听到天子的询问，李兴恭敬答道：“回圣上，那是广告热气球。”
　　朱由检却没有听懂，疑惑地问道：“热……气球？”
　　李兴正色说道：“圣上，热气球是利用热胀冷缩原理。热气球下面的火焰不断烧出热气，热气轻，充满了整个气球后就把气球顶了起来，从而带动气球升空。”
　　朱由检听了李兴的话，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看着热气球沉吟不语。
　　王承恩把热气球一指，问道：“天津巡抚，那‘三元街狮子楼开业迎宾’便是你说的广告么？”
　　李兴答道：“正是。但凡商家有过硬的商品想要推广，便可以在热气球上打广告。今天的广告是大酒楼狮子楼开张，这酒楼长宽十几间，上下足有四层楼，算是范家庄的大酒楼了。这热气球上广告一发布，整个范家庄都知道他家开张了。”
　　“这个广告我们是收费的，每年能有不菲的收入。”
　　“圣上，此物打仗起来用处也颇大，可以观察敌情，还可以在空中压制没有热武器的敌人。”
　　朱由检听了李兴的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承恩唏嘘道：“这倒是个新鲜玩意，京城里倒是没有。”转身朝天子拱手，王承恩说道：“圣上，待会见了天津郡王，不如让奴婢和他讨个热气球去，让京营的新军也用上这种新式装备。”
　　朱由检不置可否，一抖马绳，行进了范家庄的大道上。
　　范家庄给朱由检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整洁，车马喧嚣。
　　那干净得看不到一张废纸没有一点马粪的街道，让朱由检十分意外。和范家庄比起来，京城就肮脏得多了。京城号称首善之地，实际上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成堆的垃圾没人打理。因为财政紧张，排水沟下水道全部堵着也没钱雇人清理。更别提那满街的牛马粪便，一下起雨来到处都是淤积水池，行人基本上就是在粪水里行走。
　　然而在范家庄这里情况却是完全不同：道路两边的下水道却是泾渭分明。朱由检看了看那挖得很深很宽，上面遮饰着石板的下水道，估计就算下起暴雨，范家庄也不会出现大段的积水。
　　每十几丈就摆着一个垃圾桶，行人但有垃圾都往垃圾桶里扔，没有一个人乱扔垃圾污染街道。更不会出现一下雨就满城漂浮垃圾粪水的肮脏景象。
　　前几年山西北、直隶和京城发大鼠疫，天津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朱由检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到范家庄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天津这样的卫生条件，鼠疫根本不会大面积传染。
　　道路上车水马龙，来去的人流十分密集。
　　那些行人都穿得十分体面。不少人都穿着绸缎衣服。一些妇女独自行走或者带着儿童穿街走巷，头上都插着金钗子，看上去十分地体面。朱由检对于这些百姓的富裕装饰倒是不吃惊，毕竟天津的农民都有四两的月收入，那城市里的市民必然也有四两月钱，自然是穿得起绸缎衣服，买得起金银饰物的。
　　西大门连接的道路是范家庄的主街之一，街道两旁的商店都是大店，陈设十分豪华。范家庄百姓富裕，消费力也更强。比起京城那些陈旧的商店，范家庄的商店收入要好得多，油漆装饰都是崭新的。商店的上方挂着做工精良的木制招牌，让整条街道看上去更显繁华。
　　令朱由检注意的一点是街道上孩子特别多。朱由检只是随意一看，就看到近处有四、五群儿童在道路上追逐玩耍。有的孩子围着卖冰糖葫芦的货郎买糖吃，有的孩子踩着滑板车在路上滑行嬉戏，让整座城市十分有生气。
　　朱由检朝李兴问道：“怎么范家庄的孩童这么多？”
　　李兴拱手答道：“圣上，范家庄百姓富裕，加上郡王又历来鼓励生育，所以百姓生育的子女特别多。家家户户都有四、五个孩子，有的更多。现在根据城中的人口统计，范家庄十四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占人口的七分之二，十分可观。”
　　听到李兴的话，王承恩和王德化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城市有这么多孩子的。这么说起来，再过十几二十年，天津王治下的成年男丁数量岂不是要翻番？那天津王的实力要变得多强？
　　朱由检显然也被这个数字惊到，吸了口气。
　　到了天津，朱由检感觉自己身不在大明，当真是处处都不同。
　　不再询问李兴，朱由检策马往前面走了几步。他突然被街道两边的商店装饰吸引，好奇问道：“怎么那些商店门窗上都开着那么大的洞，也不糊纸？不怕遭贼么？”
　　李兴看了看左右的门窗，知道天子是把玻璃窗看成镂空窗了。
　　王承恩知道天子犯了和自己从前同样的错误了，脸上一凛。他怕李兴嘲笑天子，皱眉看着李兴，有点威慑李兴的味道。
　　李兴拱手说道：“圣上明鉴，那不是镂空的窗子，那是玻璃窗。玻璃窗是透明的，所以看上去和镂空的窗子似的。”
　　朱由检闻言一愣，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窗户，才发现那窗户上确实反射着阳光，想来确实是玻璃无疑。
　　想不到在外地被当作奢侈品的玻璃被天津人当成了寻常装饰材料，天子忍不住又吸了口气，摇了摇头。
　　往前走了百余步，朱由检又一指马鞭，指着道路远处的一个水塔问道：“李兴，那个高高的罐子一样的物事，又是什么？”
　　李兴恭敬答道：“圣上明鉴，那是自来水塔。”
　　“我们用水车把井水扬到水塔上，水塔上的水沿着官道流到建筑中，各家各户就能足不出户获得干净的水源了。”
　　李兴左右看了看，在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清洁工使用的水龙头。他带着天子走到小巷子，打开了水龙头。
　　那哗啦啦流出来的井水，顿时看得王承恩和王德化眼睛一瞪。朱由检看着那自来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久，天子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津王的手段，当真是极尽造化之神奇。”


第0824章 舰队
　　一路目睹范家庄的种种神奇，朱由检从东门离开了范家庄。
　　在宽敞的水泥道路上骑行了一百二十里，乔装为巡抚的天子到达了天津的大沽港。
　　大沽港里停满了各地来的货船，渔船，货物堆在码头上像是一座座小山，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当然，在最好的泊位上停靠的，还是李植的蒸汽轮船。
　　为了配合朱由检微服私访的行头，李植没有打出郡王仪仗，而是打扮为山东巡抚的模样站在码头上等待。看到天子的队伍过来了，李植快步迎上去，拱手唱道：“臣李植见过圣天子！”
　　朱由检快步上前，扶起躬身的李植，笑道：“爱卿免礼！”
　　看了看李植的面容，朱由检笑道：“今日游历范家庄，方知爱卿治政之精良。朕感慨良多！若天下地方主官都似郡王一般，朕便高枕无忧了！”
　　李植笑了笑，问道：“天子是今日直接登船北上，还是在大沽港口中暂歇一日。”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一路十分辛苦，今日在大沽港寻个体面府邸休息一日吧？”
　　朱由检没有回答李植的话，而是抚须看了看李植身后的繁忙码头，问道：“这没有风帆的大船，就是郡王的蒸汽轮船？”
　　李植看了看身后，答道：“有七艘没有大炮的轮船是郑成功的鸟粪船，是郑成功的船运公司的。其他的几十艘炮舰，包括那些铁甲舰，都是臣的。”
　　听到“郑成功”，“鸟粪”等字眼，朱由检面露疑惑。
　　站在一边的东厂太监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郑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如今在郡王麾下跑海运输鸟粪。那鸟粪从海外孤岛上运来，是一种上好的肥料。”
　　“原来是一种肥料……”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
　　大明天子今日处处看新鲜，虽然一路车马颠簸却一点不累。他当真是没见过蒸汽轮船，抚须问道：“郡王，若今日我们直接上船，坐哪一艘船呢？”
　　李植朝码头上最大的一艘铁甲舰一指，说道：“若是圣天子乘船北上，十二艘铁甲舰组成的舰队将全体出动护航，圣上乘坐的当然是舰队的旗舰，铁甲舰‘天津号’。”
　　朱由检看着码头上那小山一样的天津号，哈哈一笑，说道：“好，不歇了，今日就上船！”
　　在东厂番子的保护下，朱由检踩着梯子登上了天津号。
　　走到天津号上一看，朱由检露出满脸的疑惑。
　　“这船……是用铁造的？”
　　李植拱手答道：“圣上明鉴，船只的骨干是木质的，外面包着一层铁甲。”
　　朱由检抚须想了想，问道：“这么厚的铁甲，船不会沉下去？”
　　李植答道：“只要船排水量够大，浮力足够大，便是全用铁造也不会沉。这铁甲舰是五千料的大船，浮力足够，装上铁甲也能劈波斩浪！”
　　朱由检想了想，露出一脸的怀疑。但看着船只浮在码头上，确实没有沉下去，朱由检却又不得不相信李植。
　　王承恩看着那铁甲船，脸色发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圣上！圣上身系社稷，此船太诡异，实在是坐不得！若是这大铁壳子船开到海中沉了，大明的江山何去何从？”
　　王德化等人看了看那铁甲舰，也觉得这铁船实在是太凶险，全部跪了下来，喊道：“圣上三思！”
　　船甲板上顿时跪了一大片人。
　　朱由检看了看地上的太监和亲卫们，脸上有了一丝犹豫。
　　不过这些太监和自己一样“没见过世面”，此时朱由检在技术上更相信李植。他转身问了问李植：“郡王，这船经不经得浪？”
　　李植答道：“圣上，这船比一般的帆船更稳，船速更快，就算遇上飓风也能从容撤退，不怕浪。当初臣征讨日本，便是乘坐此船撞翻了无数日本安宅船！十二艘铁甲舰组成的舰队，可谓不沉，绝对没有风险。”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如此一说朕便不疑了！那便启航吧！”
　　李植一声令下，铁甲舰的蒸汽机被启动了。天津号的烟囱上响起一声沉重的汽笛声。螺旋桨在海水中搅动，一点点推动沉重的钢铁船身往前运动，缓缓驶出了码头。
　　蒸汽轮船的无风自动，震撼了一船的京城来客。
　　朱由检站在尾楼上，看着无风自动的天津号，看着身后十一艘无风自动的护航铁船，眼睛睁得好大。
　　谅是朱由检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积累下令人生畏的帝王威仪，此时也被李植的铁甲舰震惊到了。
　　这铁船，真的能劈波斩浪！
　　而且这船走得还很快，越跑越快，最后竟比马匹小步碎走的速度还要快得多。朱由检瞪大眼睛，看着身后的大沽港越来越小，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其实朱由检的表现还算好的，他身边的王承恩和王德化已经是惊得脸色发白，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在这个木质帆船时代，蒸气轮机的铁甲舰实在是有些太超前了。
　　十一艘铁甲舰摆出了防御队形，从四面八方把天津号保护起来。一群海鸥在天津舰的尾楼上飞翔喧闹，配合着四面八方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让自幼久居深宫的朱由检如坠梦幻，唏嘘说不出话来。
　　……
　　只用了一天一夜，十二艘铁甲船组成的船队就开到了锦州。
　　铁甲舰的速度让朱由检惊讶无比，要知道锦州和天津之间的陆地距离足有一千里。世人所谓的千里马，说的是马匹一天可以走一千里，但那只是一个神话。而李植的铁船，却真的能一日夜行一千里。
　　李植的铁船刷新了天子朱由检的地理观。朱由检暗道以后若是南下江南，到天津来坐船要比乘车南下快得多。
　　如果这样的舰队用来运兵，那兵马配置的速度有多快？朱由检开始明白为什么李植可以横扫朝鲜、日本了。
　　不过朱由检刚刚重塑的地理观，很快就在锦州的码头上被铁路冲击了。
　　李植指着铁路地基上的两道钢轨，笑道：“圣上，若是轮速度，这铁路的速度就远比轮船更快了。”


第0825章 治国安邦
　　剪彩是现代社会的一种仪式，在明代是没有的。
　　但是这种仪式颇能反映新事物从无到有的喜庆感。那长长的彩带就像是建筑工地或者车船搭建的工地屏障，而用剪刀一剪，就表明这工地上的建设已经完成，开始向用户们开放了。
　　李植觉得这种仪式很好，决定在大明推广。至少在一镇六省，这种仪式可以推行。
　　此时在锦州码头旁边的火车站内，布置在一辆“范家庄二型”机车前面的，就是李植和天子朱由检要剪断的彩带。
　　朱由检虽然穿着巡抚的官服，但还是站在最中间。李植和辽东省巡抚郑元等人站在旁边，再旁边还有王承恩、王德化和李植麾下铁路部部长陈三多等人。
　　不少辽东省的百姓跑来观看辽东铁路网的启用。剪彩现场人头耸动，起码有几万人挤在那里。
　　百姓们看到王爷李植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一个穿着二品文官服的外来官吏，都有些疑惑。人们一个个互相打听，都想弄清楚中间那个显贵是谁。
　　有人说是顺天巡抚，有人说是宣大山西总督，都是乱猜。大家问了一圈，也没有人知道底细。
　　司仪看着码头上高耸的钟塔，看到那时针指到了十点整，大声喊道：“到点了！”
　　李植和朱由检等人齐齐举着手上的剪刀，剪断了那根红色的彩带。
　　彩带一断，众人头上一个木球突然被打开，五颜六色的彩纸被猛的抛了下来，撒了朱由检和李植一身。火车站和码头上的两个鼓乐队同时吹响了鼓乐，噼哩啪啦的炮竹也被点燃，把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辽东省的百姓们猛地鼓起掌来，大声叫好。
　　朱由检看着那些朝气蓬勃而热情洋溢的辽东省百姓，若有所思。
　　“王承恩，怎么朕看这辽东的百姓，觉得和京城的百姓大不相同。”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据说辽东的百姓比范家庄的还要富，随着郡王在苦寒之地打拼，让生活一日好过一日，自然朝气蓬勃。而且据说天津郡王日日在宣传公德，所以这辽东的百姓又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朱由检点了点头。带着几十个东厂番子，他在李植的带领下登上了范家庄二型机车。
　　考虑到火车是要使用几百年的设施，李植设计的铁路车轨比后世的车轨更宽，车厢中很宽敞。车厢中并排着六个软垫座位，每个座位都有自己的扶手。车厢的两侧开着玻璃窗，让整个车厢十分明亮。
　　朱由检带领两名太监坐了下去。
　　看到朱由检坐好了，李植一挥手，蒸汽机车开始启动了。
　　“呜～”
　　火车车轮慢慢转动起来，在光滑的钢轨上移动，越开越快，向沈阳的方向行去。
　　火车慢慢开出火车站，朱由检在窗边看到好多骑着马的辽东百姓在等着火车。这些辽东省的好事者听说火车远比马快，都有些不相信。他们一看到火车出站，就挥鞭策马沿着铁路狂奔，誓要看看到底是马快还是火车快。
　　辽东省是苦寒之地，这些从天津、山东移民过来的百姓在冰天雪地里生存，自有一种彪悍气质，和范家庄的百姓又有不同。
　　朱由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好事者的行为。
　　开始时候，火车的速度还很慢。在水泥路上奔驰的骑马者们远远把火车甩到后面。但随着火车的加速，双方的速度差逐渐被拉近了。到后来随着马匹越跑越累，火车已经开始追赶前面的几十名骑马者。
　　朱由检坐在窗边，看着火车越开越快，脸上渐渐紧张起来。
　　前面的那些骑马者越来越近，最后火车开到了五十公里的极速，轻松地把骑马者全部甩在了身后。
　　实际上在光滑的钢轨上达到五十公里的时速并不困难。原先的历史上，1829年的英国火箭号蒸汽机车就达到了这个速度。
　　火车座椅上，朱由检有些紧张地抓着座位的扶手。
　　然而那火车开得极为平稳，一点颠簸都没有，连小桌板上的茶水都没有泼出水来。慢慢的，朱由检又放心下来。他看着窗外快速往后面移动的辽东景物，眼睛里满是惊艳神色。
　　王承恩和王德化胆子更小，看着火车越开越快，脸上已经吓得雪白。两人缩在座椅的靠背中，一动不敢动。
　　朱由检笑着看了看两个太监，端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朱由检朝李植赞道：“天津郡王，这火车当真是个妙物！这火车是靠什么拉动的？”
　　李植拱手说道：“圣上，这火车是靠蒸汽机拉动的。这蒸汽机不但驱动火车，而且我们的铁甲舰也是由蒸汽机驱动的。在民间蒸汽机驱动大型水车提水，在工厂里蒸汽机驱动机器自动运转，用处极大。”
　　朱由检吸了口气，叹道：“妙！妙不可言！”顿了顿，朱由检说道：“郡王，你这蒸汽机能不能也卖到北直隶去。若是京城的百姓也用上你这蒸汽机，恐怕能改善不少民生。”
　　李植笑道：“卖！当然可以卖，北直隶的百姓自然可以到天津来买各种蒸汽机，我们负责培训使用。”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道：“这火车跑得这么快，这一日一夜能开多少里？”
　　李植答道：“圣上，这火车一个时辰能开二百里，一日一夜能行二千多里。以后等天津到河南的火车开通了，从天津站出发，一天就能到开封。”
　　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话，愣了愣。
　　一日行两千多里，这是什么概念？
　　那以后去河南，岂不是还要到天津来坐火车才行。
　　朱由检倒是不希望看到河南和天津之间联系得这么紧密。这么便捷的铁路，意味着李植可以用少量兵力控制铁道两侧的广袤土地。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突然觉得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朝廷是不可能从李植手上收回河南的管理权了。
　　想着想着，朱由检吸了口气，有些唏嘘起来。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景色，沉吟了好久。
　　但无论如何，这些辽东的土地，都是在朱由检这个皇帝手上收回的。光这一点，就足以令朱由检彪炳青史了。
　　朱由检突然抬起头来，朝李植问道：“朕从前日日被困于紫禁城中，只能从奏章上的只言片语了解外面的国家，不但了解不了灾区的惨绝人寰，也不明白郡王治下的日新月异。今日到了天津和辽东来一游，才知道天下之大，造化之奇。”
　　“朕要好好地向郡王请教这治国安邦的本事！”


第0826章 九字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看着李植在奏章上写的九个大字，时而沉吟，时而深思。
　　以前李植字写得不好看，写奏章都是让文人代笔。但李植这些年没事就练习写繁体字，现在的字也算不难看了，这九个字是李植亲笔写的。他工程师出身，字体间自有一股工程师的气骨，令朱由检颇有些侧目。
　　那奏章上九个字写的是：“办法院，均田赋，明专利。”
　　朱由检仔细揣摩着这九个字，反复琢磨。
　　以前朱由检日日困在宫中，也只能在奏章里感受到李植的百战百胜，只知道天津镇的强军本色。偶尔听到东厂番子汇报天津富庶，也只停留在一个概念上。
　　但是这次去天津和辽东转了一圈，朱由检才明白在李植的领地上发生了什么。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给朱由检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文明繁华的一镇六省，带着完全不属于这个崇祯年间的气质，在北京城的东面冉冉升起。如果说崇祯二十一年的大明是秩序崩坏，烽火连天的话，这一镇六省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代表着人世界最美好的一面。
　　强盛！天津和辽东所有的印象汇集在一起，给朱由检的最终感觉就是两个字，强盛，强盛不可言。
　　看多了京城的暮气沉沉，再去看李植的一镇六省，当真觉得这是两个国家。
　　以前朱由检不明白为什么天津的兵马那么强，现在朱由检明白了：天津的兵马不但可以这么强，而且随时可以更强。如果李植一声令下进行总动员，李植的一镇六省不知道可以拉出多少军队出来。
　　看完了天津和辽东，朱由检明白，大明朝需要变了。
　　再不变，大明朝就要崩塌。
　　河南和陕西的事情一直在提醒朱由检，大明朝的士绅在逼反最底层的百姓。
　　天下的士绅根本不知道何为底线和廉耻，只知道朋党营私。让家中子弟读几年书，考一个秀才功名，就有了欺凌小民的身份了。而且现在的科举已经溃烂，就算子弟不成器考不出功名，贿赂一下显要人物也能上榜。
　　东林领袖的钱谦益的会试舞弊案，复社领袖张溥的操纵科举案，都在提醒朱由检现在的科举有多么糜烂，所谓的功名士人是多么不堪。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士绅垄断社会资源，最可怕的是这些士绅通过不秩序的手段垄断了社会资源后却丝毫不懂的何为秩序。对于这些士绅来说，世界除了权势就毫无规则。他们破坏社会的规矩，抢夺一切社会财富。他们从来不做大蛋糕，也不关心蛋糕是谁在维持，只疯狂地抢夺蛋糕。
　　这样的群体，毫无疑问会让蛋糕越来越小，以至于良田荒芜灾荒连年，名义上有百万卫所兵丁的朝廷无力对抗外敌，低眉顺目的小民被逼无奈揭竿而起。
　　大明朝控制在这样一个士绅士人群体手上，只有走向崩塌一条路。
　　以前朱由检也明白，明白继续和文官士绅一团和气搞下去大明朝没有未来。但是那时候的朱由检看不到别的路径，那时候的朱由检仿佛走在一个没有分岔的死胡同里，明知道前面死路一条却又无路可逃。
　　但是现在不同了，在天津郡王的一镇六省看了一圈后，朱由检突然发现这世上还有别的道路可以走。朱由检的感觉就是李植抡着重锤在死胡同的一道墙上猛地一砸，那看似坚固的屏障轰然倒塌，竟露出一条光明大道出来。
　　只要朱由检不傻，当然会义无反顾地跳到这条大道上。
　　实际上，朱由检明白自己也只有这一条道可以走。李植的一镇六省给朱由检带来的不仅是出路，也是压力。按天津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再过几年，十年，如果大明再不变，那一镇六省和大明之间的平衡就无法维持了。
　　说一句最简单的，如果流贼继续肆虐朝廷无力征讨，总是求李植来平定，以后朱由检拿什么去封李植？
　　封亲王？封完了亲王封什么？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在乾清宫中来回走动。
　　昨天，天津派来的装修工已经把乾清宫的窗户全部换成了玻璃窗。初夏的阳光透过无色的玻璃照在朱由检身上，让皮肤有种微微的灼烧感，让朱由检觉得很精神。
　　“办法院……”
　　朱由检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紫禁城中的巍峨宫殿，沉声说道：“只有办了保护小民的法院，才能保护小民和小地主的利益。这些小民的本分得到保护，才会有人去肥田积地力，才会有人去修渠搞灌溉，粮食产量才会保持，不至于越来越少。”
　　听到天子的话，站在后面的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装上玻璃窗后光线太强太热，还是因为天子的话吓到了他们两，总之他们两人头上满头细汗。
　　天子仍然在思索，对着窗外的宫殿说道：“朕这里只有儒生……这法院中法官的人手，还要找天津郡王提供。”
　　王承恩终于忍不住，拱手说道：“圣上，这大明的法院中若都是由天津王的学生做法官，恐怕有些不妥……”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王承恩，说道：“有何不妥？”
　　王承恩说道：“那天津王的势力也太大了。”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王承恩你不知道，天津郡王培养的学生，强调的就是公德二字，只忠于公理不忠于个人。谁让他们维护正义法典，他们就听从谁的，不像儒生那样讲究‘座主’‘门生’‘同年’情谊，处处都是私情！”
　　王承恩张了张嘴巴，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朱由检笑了笑，又转过了身子看向了窗外，缓缓说道：“均田赋……”
　　听到朱由检的这句话，王承恩和王德化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地上。
　　“圣上三思！圣上三思啊！均田赋之策万万不可施行。此策若施，天下士绅必然一片哗然！我大明的天下必将大乱！”


第0827章 廷杖
　　六月二十日，皇极殿上，百官愁云惨淡。
　　这是天子从天津回来以后的第一次朝会，气氛和往日大不一样。百官昨天都已经听说了，天子要仿效李植变法。
　　文官们以前最担心的就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李植在一镇六省搞变法搞的风生水起，毕竟还是只能在他的领地上搞。李植控制的领主主要是山东和河南，其他都是“海外领地”。出了山东和河南，其他省份的士绅是安全的。
　　但是天子要搞变法，那就糟糕了。天子一旦下令，那就是全国都要变。如果真的按天子的说法去均田赋，办法庭，那天下的士绅就一朝之间失去了锦衣玉食的根本。
　　看看李植领地中士绅的凄惨模样，就知道均田赋后士绅会多么落魄。
　　士绅们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部美好生活被天子一朝夺去的。虽然如今天子朱由检已经完全控制了京城，文官们已经不能再用人身安全威胁天子，但文官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天下的官员都是士绅成员，这是实际控制大明政权的力量。而且士绅在淮安更有十六万江北军。
　　文官们就算冒着被朱由检砍头的风险，也要在朝堂上阻拦天子均田赋。
　　百官们正在交头接耳，鸿胪寺的官员一声清唱：“天子驾到！”
　　文官们不再议论，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去。在百官的跪拜中，朱由检踌躇满志地走进了皇极殿。
　　和往日目不斜视走上御座的拘谨模样不同，如今的朱由检走得十分自信。他进入皇极殿后，先是在御道上停步观察了一番跪地的文官们，扫视了大殿一番，这才缓缓走到御座前。
　　明末极为流行“虚君论”，士绅们主张天子就是一种祸害，就该被供起来不管事情。这种言论深深影响了崇祯朝的朝廷。以前的朱由检说难听一点，只是文官供出来的一个牌位。
　　但如今控制了京城的局势，又找到了改变大明出路的朱由检却完全不一样了。今天的朱由检才真正是一个力挽狂澜的君王。
　　一甩龙袍前襟，朱由检坐在了龙椅上。
　　“平身！”
　　百官们也发现天子的气势和往日不同，在地上对视了一阵，才面色沉重地爬了起来。
　　鸿胪寺的官员大声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虽然鸿胪寺的官员开始了早朝，但今天的朱由检浑身冒着一股威严气势，文官们显然有些踌躇，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朱由检看着表情凝重的文官们，抚着胡须，没有说话。
　　朝廷上竟沉默起来，好久都没有人站出来打破沉默。
　　鸿胪寺的官员不明白怎么回事，又喊了一声：“有事速奏！无事退朝！”
　　终于，户部侍郎于庆道站出来打头阵了。
　　“圣上，臣听说圣上要均田赋？”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听到于庆道的话，百官们齐刷刷看向了天子，看天子的表态。
　　朱由检迎着文官们的目光，点了点头。
　　站在朱由检身边的王承恩大声喊道：“天子有令，不日起将在我大明全境均平田赋，官绅一体纳粮！兴办法院，镇压违法豪强！保护专利，维护匠人利益！”
　　虽然前些天在乾清宫劝阻天子“均田赋”，但既然朱由检最后下了决定，忠心的王承恩就成为了朱由检的铁腕执行者。
　　专利什么的，于庆道听也懒得听，他就听到官绅一体纳粮六个字，脸上就急得血红一片。
　　“圣上，此举荒谬！”
　　听到于庆道的话，朱由检脸色一沉，看了看于庆道。
　　王承恩怒喝道：“于庆道，你可知道何谓大不敬之罪？”
　　于庆道把心一横，说道：“君要夺臣身家性命，臣岂能还唯唯诺诺？我大明祖宗法制，由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如今天子受天津李贼蛊惑，要夺去我士大夫的根本利益！岂不知道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士大夫乎？”
　　朱由检看着这个于庆道，眉头紧蹙。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见天子毫无退缩意思，冷笑一声朝于庆道说道：“于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如果天子均平田赋，士绅就要造反么？”
　　于庆道冷哼了一声，说道：“读书人寒窗几十载，终有一日金榜题名考取功名，所求何物？无非就是为了成为人上之人，为了有人能带着田地来投献，从此不再饥寒贫苦。今日天子一句话轻飘飘就夺取士人的全部利益，以后还有哪个悬梁刺股苦读圣人书？”
　　“天子若是如此行事，天下士人不答应，江北军不会答应！”
　　朱由检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于庆道也是狗急跳墙了，是赤裸裸地拿江北军造反来威胁自己。
　　朱由检将手放在龙椅扶手上，说道：“于庆道，你可知道你说的大逆不道之言，可诛满门？”
　　于庆道显然是豁出去了，大声骂道：“天子和李贼勾结，不分忠奸，不辨善恶，将屠刀加诸天下士大夫，则天下士人皆可反！天子若是当真夺取士人的免税权，恐怕从四川到南直隶，反旗一片，世人再不奉尔为主！”
　　虽然朱由检控制了京城，但这些士人们显然还没有习惯新的局势。
　　这个于庆道，还是拿以前那一套本事来对峙朱由检。他觉得有江北军在南方撑腰，文官无论如何是不怕天子的。十六万江北军和八万新军打起来，恐怕江北军的实力更处上风。天子就算控制了京城又如何？
　　这些年江北军割据江南的局势越来越明显，南方除了交税给朝廷，基本上已经不受朱由检控制。
　　这并不是李植造成的，实际上在原先的历史上，大明就有很多地方是实际割据的。比如郑芝龙郑家割据福建。满清入关后，郑成功在历史上依靠福建和满清大战几年，一度攻打到南京。崇祯末年到南明时代的福建，完全是郑家说了算。天子除了收税其他的都管不到。
　　再如原先历史上的左良玉，就实际上割据着湖广一带，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当时左良玉聚集贼兵几十万，成为实际上的“湖广王”。
　　在地方上，左良玉完全靠从民间强征钱财获得所需军资，俨然收税。在中央，左良玉和东林党结盟，甚至在东林党失势后发几十万大军讨伐南明朝廷，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在崇祯朝，地方军阀的藩镇化一直是一个明显的趋势。虽然现在李植的穿越改变了历史，但是这种藩镇化依旧没有改变。
　　正是依靠江北军的实力，于庆道才有底气和朱由检叫板。
　　不过江北军的存在，也威胁不了朱由检。眼看着大明朝一点点要沉下去，现在的朱由检在天津找到了方向，不得不站出来拯救朱家的天下，早不是从前那个顾虑重重的皇帝。
　　“于庆道大不敬，拖下去，廷杖一百！”


第0828章 天威
　　听到朱由检的话，朝堂上的百官脸上一白。
　　廷杖一百，这还有命？这于庆道今天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这于庆道虽然官不大，但也是东林党的后起之秀之一。东林党互相吹捧，都说他文章写得好，被誉为名家。想不到今天这个名家竟活活被天子用廷杖打死。
　　掌控了京城的内外，天子如今真的是天子，再不是那个畏惧文官的年轻皇帝。
　　几个身穿青衣的东厂番子冲了上去，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的于庆道擒住，押往午门之外用刑。
　　那些番子都是东厂太监王德化的手下，和这些文官毫无瓜葛，此时手上推搡于庆道毫不留情。显然，等下这些番子打板子时候也会下狠手。
　　朝堂上的文官们也是人，都怕死，目睹此景后不由得露出一片畏缩神色。好久，都没有人说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不急不忙地看着下面的文官们。
　　大明以科举取士，当官的都是读圣贤书的士人。可以说只要是个官员就是士绅，其对待“均田赋”的立场都是和东林党一样的。面对要废除官员种种特权的天子，文官们的第一反应只能是敌视，反对，并最终采取行动反攻。
　　朱由检目前还没有改变科举取士的国策，不可能把所有的文官全部杀光，所以朱由检不能改变所有文官的立场。
　　但是朱由检作为一个握有京营兵权的皇帝，可以镇压敢出头的文官。
　　杀不了所有人，但可以杀站出来叫嚷的人。杀到文官们畏言如虎噤若寒蝉，朱由检就成功了。
　　只要所有的文官最后都不敢出声，朱由检就有了一群不得不执行自己命令的官僚。
　　朱由检轻抚长须，冷冷看着朝堂上的文官，看哪个还敢出来反对。
　　百官们面面相觑，互相对视着，想说话却又不敢。此时他们都希望别个顶上去，代替自己向天子开火。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东阁大学士范景文。
　　钱谦益死后，东林党群龙无首。内阁首辅王铎为人圆滑不好出头，甚至有些首鼠两端。他当初为了避祸，甚至曾经帮助魏忠贤修撰过《三朝要典》攻击东林党人。所以王铎虽然在东林中资历很老，却无法成为东林领袖。
　　此时关键时刻，王铎果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王铎一直以来不堪重任，私德极好的内阁大学士范景文便众望所归，举起了东林的大旗，成为了朝堂上的文官领袖。
　　此时天子要剥夺天下士人的免税权，东林党不能因为死了一个于庆道就万马齐喑。此时此刻，大家都希望范景文出来说话。范景文贵为内阁大学士，只要说话注意些，皇帝总不会把他也打死吧？
　　范景文也知道天子今天的气势与往日不同，此时出头怕是有危险。他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不禁有些紧张。
　　然而此时此刻，他这个东林领袖却不能不说一句话。他咬了咬牙，手持牙牌站了出来。
　　“臣范景文有话说。”
　　朱由检看到内阁大学士站了出来，用手指敲了敲龙椅扶手。
　　“说！”
　　“臣以为，圣上不能免除士人的免赋特权。”
　　“虽然我大明律不曾明文规定士人的免赋权，但自弘光朝以来，这已经是地方上的惯例。此一条，如今已经是天下的规矩。在此等规矩下，士人辛苦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接受小民的几亩投献。”
　　“试问如果取消此等特权，天下的士子吃什么？读书人寒窗几十年终于得了一个功名，这是按我大明的规矩行事。小民带着田地投献于士子，得以免除税赋，这也是按规矩行事。天子一下子取消这一规矩，则天下的读书人怎么看圣上？那些投献于士子的小民怎么看圣上？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一溃，则人心不在，易动难安。”
　　“此间道理，请圣上三思。”
　　范景文看到于庆道的死，心里还是畏惧的。此时他站出来说话，说得极为委婉，既要让天子明白均田赋会让士绅造反，又不能触怒龙颜，说得极为勉强。最后他用了“易动难安”这样最晦涩的语言，代表东林党警告了一下朱由检。
　　听到范景文的话，朱由检站了起来，在御座前的高台上踱了几步。此时朱由检已经不需要顾忌文官们的舆论，用不着处处守着天子的礼法。就是站起来说话违反朝会礼仪，文官们也不敢多说一句。
　　“范景文，若是依尔言，士绅逼反河南、陕西和湖广的贫苦农民是天经地义。而朕为百姓做一次主，均平天下的田赋，就是大逆不道要逼反天下的士绅了？”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范景文，尔身为内阁大学士，不为社稷分忧，不为庙堂谋划，只知道坚守士绅的不当私利。”
　　“范景文，朕要你这样的东阁大学士有何用？”
　　朱由检说着说着，最后已经是声声怒喝。范景文听到天子这样的怒喝，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往后面退了几步。
　　“圣上息怒！臣死罪！”
　　“你倒是明白！”朱由检一甩龙袍长袖，怒声喝道：“范景文欺君罔上，威胁寡人！来人，将范景文给我拿下，夺了他的官身打入诏狱中，细细审问他和反叛朝廷的江北军有没有勾结！”
　　听到朱由检的话，朝堂上的文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范景文堂堂阁老，因为说了那样轻飘飘几句话就被打入诏狱？
　　东林领袖要被打入诏狱，当然要救！户部尚书李遇知猛地跳了出来，大声说道：“圣上！范景文老成谋国之言，并无过错。”
　　李遇知四朝元老，户部尚书，在朝廷中位高权重。众人见李遇知出来救人了，暗道这下子范景文有救了。
　　然而朱由检只是看了李遇知一眼，就冷冷说道：“李遇知、范景文营党谋私，不可不查。来人，剥了李遇知的官服，打入诏狱中细细审查。”
　　听到朱由检的话，百官张大了嘴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遇知仅仅是出言相救，说了一句话，就被夺官打入诏狱？
　　天子这样凶狠，一时竟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此时百官们才明白，天子如今控制了京城，锐意变法，再容不得文官们违抗他的意志。
　　这朝堂上，以后就是天子的一言堂了。
　　东厂番子冲了上来，将老迈的范景文和李遇知的乌纱帽和官袍剥了，推推搡搡地押了下去。
　　朱由检看了看沉默的百官，在御座前面来回走动，却再没有看到一个挑战者站出来。
　　天子冷笑了一声，冷冷说道：“范景文被拿下了，内阁空出一个位置。张光航忠谨勤勉，可堪大任，明日便入阁办事吧。”
　　没有九卿“廷推”，朱由检打破了由文官选举制推选阁臣的规矩，一句话，就把素来和文官们作对，支持李植的张光航提拔为内阁大学士了。
　　变天了，当真是变天了。
　　百官们已经是面无人色，说不出话来。
　　刑部尚书张光航激动地拜倒在地上，大声唱道：“臣谨受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829章 英国人
　　七月二十一日，稳定的南风吹拂在马六甲的海峡上，让荷兰舰队上的三色旗猎猎作响。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总督伍德沃德走在马六甲码头上，看着荷兰人气势恢宏的舰队，脸上有些惊奇。
　　伍德沃德想不到荷兰人会派遣这么多战舰到远东来。
　　这些荷兰战列舰都是三级、四级战列舰。这个时代的欧洲战列舰适航能力有限，庞大的一级、二级战列舰无法跨过半个地球开到远东来。在东亚和东南亚，欧洲人只有三级、四级战列舰作为主战军舰。
　　三级战列舰吨位在一千三百吨到两千吨，舰载人员500到700人。四级战列舰吨位在一千吨高一些，舰载人员在三百多人左右。这样的军舰在欧洲并不是最大的，但却是各国海军中最多的，也是充当主力的舰型。
　　伍德沃德在码头上走了几步，就有一个情报官跑了上来，小声在伍德沃德耳边说道：“总督，荷兰人派来了二十五艘战舰。其中三级战列舰三艘，四级战列舰二十二艘。”
　　虽然现在伍德沃德是作为客人被邀请到荷兰人的马六甲来，但是英国人并没有忘记搜集情报。
　　总体来说，英国人现在和荷兰人关系不错，英国的克伦威尔刚刚上台，新兴的商人和工厂主抢下了贵族和国王的部分权力。英国开始加速向外扩张，但这个未来的日不落帝国现在并不强大，扩张的重点在新大陆和印度。
　　英国现在和荷兰人一样，都忙着在衰落的西班牙身上捅刀子。此时英荷战争还没有爆发，两国的关系总体上是不错的。
　　不过对于十七世纪的欧洲来说，这种表面上的友好十分脆弱。在战火连天的欧洲，各个国家之间随时可能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开战。所以对于伍德沃德来说，能够在马六甲随意行走搜集情报，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伍德沃德问道：“有多少门炮？”
　　情报官小声说道：“有一千一百三十门火炮，绝大多数是三十二磅以上的重炮。”
　　相对于只有十几门炮的商船来说，战列舰的火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般来说，欧洲人的三级战列舰一般装备六十四门到八十门火炮，四级战列舰一般装备五十多门炮。
　　而荷兰人战列舰比一般的欧洲战列舰火力更猛。荷兰人在舰船上装载的大炮全是42磅炮和32磅炮，几乎没有小炮。这些口径巨大的火炮能够轻易洞穿敌舰的装甲，在接舷战之前给予敌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伍德沃德听到情报官的话，吸了一口气，说道：“荷兰人要做大买卖。”
　　不再在码头上徘徊，伍德沃德带着随从走向了马六甲的中心——法摩沙城堡。
　　在城堡中，伍德沃德见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库恩。
　　伍德沃德和库恩都是贵族，互相致敬后，两人坐在茶桌上，打开了话匝子。
　　“我们英国人想不到荷兰会派遣这么庞大的舰队到远东来。”
　　库恩听到伍德沃德的话，有点不舒服。英国人不像是在表示震惊，更像是嘲讽荷兰人在远东的失败。
　　库恩冷笑一声，说道：“我想你们知道我们的损失。”
　　伍德沃德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我们并不是很清楚，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印度。”
　　库恩又冷笑了一声，沉默了起来。
　　伍德沃德觉得场面有些冷场，不再伪装，笑道：“当然，我们也关注了一些远东的事情。据我粗鄙的情报系统报告，荷兰原先每年从福尔摩沙获得生丝四十船，往日本运送生丝十五船，往欧洲运送生丝二十五船。每年的利润在二千百万荷兰盾左右。”
　　库恩点了点头，说道：“伯爵先生，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失去福尔摩沙后，李植的铁甲舰在海上不断骚扰我们的商船。我们在巴达维亚每年只能获得十船生丝，我们每年的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万盾。”
　　听到库恩的话，伍德沃德身后的英国人窃窃私语起来。一千五百万盾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艘四级战列舰的造价不过二万多英镑，也就是一百多万荷兰盾。换句话说，每年荷兰人在远东损失了十五条四级战列舰。
　　从这个角度出发，英国人就完全理解为什么荷兰人会派出二十五条战舰到远东来，希望重新夺回贸易权和福尔摩沙了。
　　伍德沃德沉吟说道：“李植是个很强大的敌人。”
　　库恩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并不准备独自迎战李植的舰队。我们希望和英国人一起，在海上打败李植。”
　　伍德沃德看着库恩，没有说话。
　　库恩说道：“同为新教国家，我们希望英国人和荷兰人在远东能够团结起来。据我说知，不列颠在印度有十四条战舰。如果这些战舰全部派到东亚，我们合在一起，就能够打败李植的舰队。”
　　伍德沃德笑道：“我们和李植之间并没有冲突。”
　　库恩将一杯中国红茶递到了伍德沃德手上，说道：“库恩伯爵，我们如果打赢这一仗，我们收获的不止是生丝，而是整个中国的贸易权。”
　　“李植的舰队有十二条铁甲舰，但这些铁甲舰只有十八磅火炮。十八磅火炮也许可以击穿我们的武装商船，但无法在远距离上击穿我们的战列舰装甲。只要我们聚集三十多艘战列舰，就可以赢得决定性的胜利。”
　　“打赢这场战争后，荷兰愿意按照出战战舰的比例，将获得的生丝按比例在荷兰和不列颠之间分配。如果英国加入这场战争，不但可以完全压倒李植的舰队，每年还可以获得六百万荷兰盾的利润！”
　　听到库恩的话，英国随从人员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每年六百万荷兰盾相当于一百六十万两白银，相当于六条四级战列舰的造价，不啻是一笔巨款。对于十四条战列舰的投资来说，这个回报率是很高的。
　　伍德沃德喝了一口茶，说道：“这是一个有趣的建议。”


第0830章 皇上
　　七月下旬，朱由检顶着烈日，骑行在顺天府的乡间。
　　朱由检是来检查均田赋政策的执行效果的。所以他这次依旧没有穿天子龙袍，而是穿着一套御史的官袍，身边也只带着三十个“家丁”。
　　当然，为了防止出事，一支五百人的新军骑兵队伍始终吊在朱由检的半里之外。如果天子受到攻击，这支五百人的队伍随时会冲到前面去保护天子。
　　此时已经接近冬小麦的播种期，田地中的百姓在忙着犁地翻土，为下个月的秋播做着准备。不过比起天津那些使用农业机械的农民，顺天府的农民就贫穷多了。农夫驱策的黄牛大都是瘦骨嶙峋，甚至还有一些农民农妇两人一组，用人力拖动铁犁松土。
　　农田里的灌溉设施也基本没有，百姓们都是用扁担挑水来浇灌旱田，看上去十分的辛苦。
　　朱由检一路走一路看，突然朝身边的新任内阁大学士张光航问道：“张光航，本朝禁止民间私宰耕牛，为何百姓还这么缺乏牛力？甚至要用人力犁田？”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这耕牛虽然不准宰杀，牛犊孽生不少，但是要把黄牛养成耕牛，也是需要很多成本的。虽然大多数时候可以给黄牛吃草料，但是在役使耕牛的那几个月是要喂精料的，否则牛会体力不支病死。”
　　“顺天府的百姓以前自己都吃不饱，没有财力给耕牛喂养精料。”
　　“而且在这顺天府的民间，还有另一种丑恶。就是但凡一家农夫家中花了大价钱买了耕牛，地方上的豪强士绅就会频繁派人来借牛。养牛的人花费钱财养了耕牛，最后往往被士绅豪强占用，所以最后也无人愿意饲养。”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的话，明白这事情说到底还是社会秩序混乱造成的，养牛者不得牛力，自然渐渐弃养。
　　朱由检叹道：“民事艰难！”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这个月天津王支援北直隶的二千名法官已经到位了，北直隶的九府二州都有了第一批法官，法庭可以开庭处理官司了。若是这些法官能多处理几件耕牛的官司，帮底层百姓守住耕牛，那以后愿意养牛的百姓就越来越多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方骑行。
　　行到一群在田垄上歇息的农民前面，朱由检停下了马。
　　那些农民看到来了个大官，慌张地看着朱由检。最后一个老农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拱手说道：“这位官爷在上？有何交待？”
　　朱由检摸了摸马鬃，笑着问道：“乡老，去年的收成如何？”
　　和天津的百姓不同，北直隶的百姓十分害怕官绅。听到朱由检问话，老农跪到了地上，先给朱由检磕了一个头。
　　朱由检跳下了马，扶起了地上的慌张老农，问道：“乡老，去年收获了多少粮食，田赋要上交多少粮食？”
　　按大明惯例，田赋分为夏税和秋税。田赋夏税无过八月，秋税无过明年二月。此时马上就是交纳夏税的最后期限，农民们大多已经交完了一次税。
　　那老农见朱由检这个大官和蔼可亲，被朱由检扶起来时候忍不住多看了朱由检几眼，才答道：“回大人的话，小民我家有薄田二十一亩，去年的冬小麦收了二十三石的粮食，刨去种子，就是二十石的收益。”
　　老农说着说着，脸上激动起来。
　　“按以前，那些差人也不知道怎么算的，说我家需要交纳八石的田赋。老农我的媳妇已经病死了，膝下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三个人靠十二石粮食过日子，连做冬衣的钱都没有。”
　　看了朱由检一眼，老农激动地说道：“然而如今不同了，前几天我去城里交夏税，城里的差爷突然变了口风，说我今年只需要交纳一石七斗小麦。夏税三斗，秋税一石四斗！”
　　“这样一来，我家三口人刨去口粮还能余下九石多的结余。这就是二十多两银子。多了二十两银子，当真是天翻地覆啊。我家三口人都有钱做冬衣冬被，有钱买砖瓦来修破漏的屋舍了！今年冬天不会挨冻了，以后下雨下雪，屋子也不会漏水了！”
　　老农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使劲擦眼泪。
　　“我听人说了，这都是皇上的恩德，是皇上可怜我们这些小民衣不遮体，所以给我们减了税！”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了一句嘴，说道：“魏老头，你说的没错哩。我听城里的账房先生说了，这次真的是皇上给我们这些小民减了税。原先我们税高，是因为士绅老爷不交田赋。如今士绅老爷全部要交田赋了，我们就不用交那么多了！”
　　“全是皇上的仁德恩惠哩！”
　　“皇上大慈大悲，知道民间疾苦！”
　　一群农民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他们突然集体躬身作揖，朝京城的方向行礼。
　　朱由检见百姓如此爱戴自己，抚须微笑不语。
　　张光航在一边看得有些尴尬，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小农有眼无珠，皇上就在眼前，怎么还朝北方行礼？”
　　田垄上的十几个小农愣了愣，诧异地看向了朱由检。
　　这几个月天子喜欢微服私访的传言也传遍了北直隶，农民们都知道天子是个四十出头的长须中年人。一般的文官哪里有这么多高大魁梧的保镖？他们打量着朱由检，终于悟了过来，圣天子不在京城，就在眼前。
　　十几个汉子猛地转向了朱由检，跪地磕头。
　　“皇上万岁！”
　　“皇上仁德，给我们减税，我们这些小农感激不尽！”
　　有三个汉子磕了三个头，就激动地撒腿朝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吼叫：“皇上来了，皇上来了！给我们减税的皇上来了！”
　　朱由检吸了口气，朝张光航骂道：“阁老糊涂，你这一说出朕的身份，朕便体察不了民情了。”
　　张光航愣了愣，转头看向了远处的村庄。
　　果然，一百丈外，一百多人从村庄里冲了出来。村民村妇们光着脚丫子在田地哩狂奔，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叫着：“皇上来了！皇上！”
　　“给我们减税的皇上来了！”
　　朱由检这次在北直隶和山西均平了田赋，个人声望在民间达到了顶峰。百姓们都把天子当成了救苦救难的圣天子。不光是这个村庄的人要冲过来表达自己对天子的崇拜之情，就连远处的隔壁村子也被好事者挑发了，一个个都涌了过来，要给朱由检磕头。
　　朱由检摇了摇头，暗道这次微服私访算是结束了。
　　他一踩马镫，翻身上了马。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跪在田间地头，朝策马经过的朱由检大喊万岁。那声音就像是山呼海啸，响彻在平原的天空上，让听到的人肃然起敬。


第0831章 发兵
　　七月十三，京城内城西边的阜成门上，朱由检率领文武百官给领军西征陕西的京营将士送行。
　　从李植的口中抢下了歼灭李自成的机会，朱由检如今终于发兵陕西，要彻底拿下这个送上门的功绩了。
　　六万新军从京城东面的京营营寨中走到阜成门外，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两侧接受皇帝的检阅。
　　新军是朱由检动用海量太仓库和内库银两建成，装备十分精良。士兵们不但配备着精良的鲁密铳，还都穿着各式胄甲。明军尚红，新军的军服是红色的。此时新军身上的胄甲也早已刷成了红色，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红色海洋。
　　新军士兵手上抓着的鲁密铳一杆杆突出来，又像是红色海洋上的一片无垠森林，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不同于散漫的大明边军，曹变蛟练出来的新军纪律严明。六万新军将士站在灼热的太阳下面，身上冒汗，却是一动不动。
　　阜成门上的文官看着新军的威武姿态，一个个暗自心惊。天子受到李植刺激后锐意革新，竟练出这样一支强兵出来！
　　在天子变法均田赋以后，文官们始终持有等待江北军北上逼宫的想法。他们打量着旗帜鲜明的新军，暗道不知道这样一支京营新兵和江北军打起来，哪边能占上风？
　　不过江北军要想北上逼宫，必须跨过拦在中间的李植才行。而这几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江北军十六万人攻打淮安，被李植的三万兵马拦住了大半年。如果李植再加派一些兵马到淮安，江北军能北上一步？
　　文官们想着想着，竟有些绝望起来。
　　森然整洁的新军队列中，京营提督曹变蛟头戴凤翅盔身穿鱼鳞甲，驰马行到阜成门下。
　　跳下战马，他大步走上了阜成门，在城楼上见到了立于伞盖之下的天子朱由检。
　　曹变蛟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天子脚下。
　　“臣曹变蛟见过圣上。”
　　曹变蛟这样忠心耿耿又骁勇善战的武将，给予朱由检很强的安全感。有曹变蛟这样的人统帅京营新军，朱由检很放心。
　　朱由检亲手扶起曹变蛟，抚须说道：“曹提督，今日出征的新军战技如何？”
　　曹变蛟拱手说道：“万岁，八万新军已经操练了数年，人人都射过百发以上的鲁密铳，射术十分精湛。而且新军不仅精于铳射，同时每人还配备长刀一把，便是敌人冲到近前肉搏，新军也不会落于下风。”
　　朱由检点头说道：“善，新军士气如何？”
　　曹变蛟挥手朝城楼下面的新军一指，大声说道：“圣上明鉴，新军的士气可谓是如火如荼。”
　　朱由检看了看左右，似乎有些为自己一手打造的新军感到骄傲，大声说道：“善！朕便命你率领六万新军发兵陕西，攻打闯贼。”
　　听到天子的话，曹变蛟竟微微有些激动。
　　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曹变蛟练兵练了太久了。从崇祯十五年锦州大战结束后，这六年曹变蛟就一直没再上过战场。这些年他在京营练新军，可谓是练出了一支铁军。但曹变蛟也知道，京营作为拱卫天子的亲军，是不太有机会上战场的。
　　不上战场，就没有机会立功，这对于武将来说是一个很尴尬的处境。
　　前些时候听说李植在河南打败闯贼，曹变蛟更以为京营将被束之高阁了。然而机会却突然来了。没想到天子阻止了李植西进追击溃逃的闯贼，而是把这个拣战功的机会交给了京营。
　　曹变蛟很为这样一个机会欣喜。
　　如果能够率领新军打败李自成，曹变蛟可能就要封伯了。封伯爵做勋贵，那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就是曹变蛟的叔父曹文诏也不曾得到这样的殊荣。
　　曹变蛟拱手屈身，大声说道：“圣上且在京城等待，不出半年，臣必执李自成的人头来见圣上！”
　　看见曹变蛟的气势，文官们毫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有些抽动。
　　这个曹变蛟是率领京营镇压文官的“罪魁祸首”，对天子十分忠心。如果他再立新功，朱由检的威望岂不是要再上一步？
　　朱由检见曹变蛟豪气干云，哈哈大笑。
　　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朱由检说道：“曹提督，如今在北直隶和山西，朕的变法已经推广出去了。但在南方，文官倚仗江北军撑腰不执行朕的命令。若是曹提督能在陕西击溃闯贼，则陕西一省可行新法。”
　　“闯贼若灭，定贼再不可忧。届时曹提督从陕西南下，直趋湖广。湖广平定，则南方必然震动。恐怕朕的变法，可以推行于天下！”
　　“若曹提督连灭两贼，可封侯爵！”
　　曹变蛟听到封侯两个字，只觉得突然间气血上涌，立即大声答道：“天子圣明，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点头说道：“朕担心六万京营兵马有所不足。山西有八万边军，曹提督可以调集其中兵马入陕作战。”
　　曹变蛟想了想，说道：“臣久在京营，不知山西兵马虚实。臣斗胆请命，愿在山西观察各路兵马实情后，再调集相应兵马入陕。”
　　听到曹变蛟的话，朱由检身边的内阁首辅王铎突然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山西的兵马暮气沉沉，不堪战！战必有失。”
　　朱由检看了看王铎，没有搭理这个墙头草。
　　沉吟片刻，朱由检觉得曹变蛟考虑得很周到。只是他觉得若是等曹变蛟到了山西观察完各路兵马才写奏章到京城来汇报，恐怕要耽误时间。
　　朱由检一挥手，说道：“曹变蛟，朕任你为陕西、山西二省武经略，提督二省兵马戎政粮草兵械。”
　　听到朱由检的话，城楼上的文官们脸上更是一阵抽动。大明朝以文御武，还从不曾有武将提督二省兵马的。这样的“武经略”官职，岂不是比山西巡抚更高？
　　武将岂不是骑到文官头上去了？
　　真的是变天了。
　　听到天子的话，曹变蛟脸上一凛，抱拳答道：“臣谨守命，百死不辞！”
　　说完这句话，曹变蛟就后退几步，快步跑下了城楼。
　　曹变蛟一入阵，六万人的京营新军顿时金鼓大作。
　　“虎！”
　　一身红装的士兵们发出一阵齐吼，排着纵队一点点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行去。


第0832章 老兵
　　八月十五日，曹变蛟骑马行在太原城外的校场上，检阅山西兵马。
　　单靠六万新军可能敌不过几十万人的李自成。曹变蛟要从山西兵马中选出可战的几部，协同自己入陕作战。
　　然而山西境内兵马的情况，却让曹变蛟极为失望。
　　这些来自宣、大、山西和蓟镇的兵马大多一身破烂，和胄甲鲜明的京营比起来，就像是乞丐一般。也不知道各地转运到边镇的装备钱都到哪里去了，竟让处在前线的边军士兵装备破损到这样的程度。
　　和天子用太仓库、内库银养的新军不同，边镇的士兵基本上靠的是地方政府“转运”的银子。这些财政资金从地方税收中直接划拨，不经过中央就直接运到边镇。在军镇中，虽然巡抚和总督都是天子直接任命的，但是军镇上有户部郎中，通判等文官管理运到边镇的粮饷，这些文官都是吏部和内阁任命的。
　　因为这样的关系，实际上大明的边军高度依赖文官，完全要看文官脸色行事。武官必须吃空饷，喝兵血，甚至克扣制作装备的匠户银两，挤出银子贿赂各个衙门中的文官。
　　当然，武官们自己也要中饱私囊一部分。
　　腐败是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对此曹变蛟也明白。但这些这些边军的军官们，吃相也太难看了。
　　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站队列，山西的兵马都做得七零八落。校场上，几万人站着歪歪斜斜的队伍。像是一群王八被强行布置在队列里。
　　若是李自成攻向山西，凭借这样的八万人能守住山西全境？恐怕要不了几个月就是大溃的结局。
　　曹变蛟在行伍中骑行，放眼看去没能看到一支劲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明官僚的底线，这些年并没有随着李植的崛起而提高。相反，因为李植的力挽狂澜，大明的官僚们有了更多的空间上下其手，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原来的边军还时常要被征调到战场上硬扛清军，一旦打输了就有责任。但如今不同了，大明朝有李植撑着就高枕无忧了，鞑子都被李植剿灭了，只要天子一句话，流贼也根本挡不住天津的虎贲军。所谓边军根本就可有可无。
　　现在的大明边军，根本没有外部压力。
　　李植的影响力只限于一镇六省，大明的其他地方仍然在继续腐化。如果说崇祯十五年的边军正兵还能和清军在锦州正面厮杀的话，到了崇祯二十一年，大明的边军已经沦落到不如贼兵。
　　曹变蛟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身后的总兵们。
　　那些总兵们都不敢和曹变蛟对视，眼神闪烁躲藏。
　　这些武官都是当初东林党当权时候，被东林党提拔上位的。说起来，这些武官和东林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这些边军是文官的军队，恐怕都不为过。
　　这个事实武官们知道，天子也知道。所以如今天子控制了朝廷以后，对武官的大清洗势必就要进行。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开始这个清洗，恐怕还是因为天子手上根本没有带过兵的亲信。如果换掉东林党提拔的武将，天子根本无人可用。
　　如果用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人掌军，恐怕不但其他军官不服，就是天子自己都要怀疑会不会带垮军队。
　　实际上朱由检想的，是在京营讨贼立功后，从京营中越级提拔军官到边镇掌军。
　　这一点，边镇上的边军军官们都有所领悟。所以这些边军将领都有一种时日无多的感觉，捞起钱来更加肆无忌惮。
　　山西总兵被曹变蛟看了一眼，心里一慌，眼睛一转看向了旁边的小兵。
　　他一脚踢在一名小兵的屁股上，喝道：“驴毛球，让你站个队都站不好！”
　　那个小兵被总兵踢了一脚，面有怒色。
　　不是这些士兵不好好站队，实在是军中待遇太差。军饷几乎全部被军官们克扣干净，士兵们能吃饱就不错了。当兵打仗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今天看上去安稳，明天说不定就要和贼兵搏命，没有军饷哪个愿意干？
　　这总兵也是在场面上踢小兵一脚，这个小兵才忍了。若是平日里军官军棒打得多了，若是没有兵饷还要挨打，恐怕这些边军都要哗变闹饷了。
　　崇祯朝闹饷的事情还真是此起彼伏，时不时就有高级军官甚至总兵被闹饷士兵杀了的。
　　这年头谁怕谁？
　　曹变蛟看了看那个小兵，又看了看山西总兵，摇了摇头。
　　他继续策马往前走，走到宣府镇正兵营前面，却突然眼睛一亮。
　　和其他的军镇一样，宣府镇的正兵同样一身破烂。在军官的呵斥下，宣府镇士兵同样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似乎也不把那些军官放在眼里——这些军官只会贪墨粮草，打仗时候却要士兵冲在前面，士兵们如何会听军官的话？
　　但是这些士兵的气质却有些不一样，这些士兵的眼神中有一股见过血后才有的桀骜。
　　曹变蛟看了宣府总兵魏大中一眼，暗道这魏大中倒是个胆小的，做事没有做绝。至少他没有把能战的老兵遣散，招募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进来——老兵总是比新兵要求更高，很多军官都是遣退老兵招募新兵，这样贪墨起来更方便。
　　曹变蛟原先是蓟镇东协总兵，他刚才在蓟镇东协看了看，原先的老兵就十不存一。但在宣镇正兵营这里，老兵却还都留着。
　　曹变蛟身后的杨国柱看到宣镇的兵马，激动地跳下了战马。
　　他步行在宣镇正兵营中走了几步，拍了拍其中一些士兵的肩膀。
　　杨国柱掉入京营前一直在宣府任总兵。行伍中的一些下级军官看到杨国柱，桀骜的眼中都严肃起来，一个个朝杨国柱拱手行礼。
　　“军门！”
　　“军门！”
　　杨国柱往日征战每每身先士卒，在军中威望极高。虽然他被调到了京营中，但在宣镇的威望犹存。他看到自己的老兵还在，十分欣喜，转头和曹变蛟大声说道：“经略！这是我的宣府老兵！”
　　曹变蛟好奇地看了魏大中一眼，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魏大中和其他总兵不同。他留着这些老兵，岂不是要少得许多好处？
　　难道真是个心思社稷的忠臣？
　　魏大中被曹变蛟盯着，眼神闪烁，哈哈笑着。
　　曹变蛟点了点头，说道：“宣府的一万五千兵马可用。”
　　一万五千兵马尚不够，曹变蛟在马上沉吟许久，说道：“再调蓟镇西协，大同的正兵营入陕。”


第0833章 新军
　　陕西鄜州的原野中，曹变蛟率领的十万官军和李自成的贼兵对峙着。
　　曹变蛟将中军设立在原野后面的小山丘上。站在这山丘上，曹变蛟可以看到整个原野的情况，把闯军和官军的状况一览无遗。
　　战场上，闯军和山西调来的兵马都松松垮垮的，但是六万新军却是阵甲鲜明，气势如虹。
　　六万新军仿效李植的虎贲军，在北面摆出了回形阵，回形阵的每个面都是三排轮射阵。因为使用的是火绳枪，新军士兵之间的间隙较大，每个士兵占据了一米的宽度。六万新军摆在原野上，占据了十里的地方。
　　其他的官军则拱卫在新军回形阵的侧面，拱卫新军。
　　新军前面十几里之外，则是占据着陕西一省的闯军。
　　闯军人数很多，足足有二十多万。虽然在潼关输给李植之后闯军大溃败，逃兵很多。但是基本上逃亡的都是饥兵，闯军的主力损失不大。此时闯军列在原野上，旌旗招展，也颇有些气势。
　　恐怕山西的官军拼尽全力，战力也就和这闯军的主力差不多。
　　但山西的官军并不是这场战争的关键，关键的是仿效虎贲军练出来的六万新军，曹变蛟对自己的新军有信心。
　　曹变蛟用望远镜观察着闯军，看了好久，冷冷说道：“乌合之众。”
　　一声长长的号角声被吹响，官军主动逼向了闯军。
　　一马当先压向闯军的，是五百多门采购自各地的火炮。其中六十门来自大明的工匠，一百五十门来自澳门，最精良的三百门，则是从李植那里购买的铁芯铜体大炮。
　　这三百门最精锐的大炮使用开花弹，炮管很长，最大抛射射程在六里以上，可谓是战争利器。虽然在六里的距离上大炮没什么准头，但漫射占地极大的闯军大阵却不会失手。
　　曹变蛟有信心以六万新军击溃李自成二十万人，这信心很大程度上就基于这三百门重炮。
　　官军向前面推进了七里，把两军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六里时候停住了脚步。炮兵把火炮从跑车上卸了下来。炮口被对准了占据了十几里战场宽度的闯军。
　　“轰轰！”“轰！”
　　一片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来自天津的十八磅长炮开火了，几百发炮弹在空中画出了漂亮的抛物线，射向了闯军的阵列。
　　炮弹落地，闯军阵列中顿时鲜血横飞。
　　闯军没想到虎贲军之外的官军也有开花弹，一下子被炸了个措手不及。很多贼兵被开花弹中迸射出来的铁刺割伤。
　　闯军的中军中，一阵耸动。
　　负责为李自成算命的宋献策大惊失色，说道：“想不到官军的京营也有开花弹。闯王，官军大炮这么多，此战大大的不利！”
　　李自成的侄子李过皱眉说道：“京营一定造不出这样的武器！这一定是李植为京营配备的大炮和开花弹！”
　　李自成看着前面的京营，沉吟不语。
　　李过拱手说道：“闯王，硬拼对我军不利。我等不如退且往南退，利用陕西的大山伏击官军。”
　　李自成摸了摸乌驳马的马鬃，缓缓说道：“且不急着退！派步卒上去试试京营的火力。若是打输了，我们也算是知道了京营的底细。”
　　李自成一挥手，号角齐鸣，闯军中的十万饥兵和步卒举着长枪走出了队列，朝官军杀去。
　　如今李自成军中有骁骑五万，马军七万，剩下的十四、五万人则是步卒和饥兵。步卒和饥兵是李自成帐下随时可以拿来消耗的炮灰，死了也不心疼。
　　其实占领陕西后，李自成可以招募更多的饥兵。但是李自成打出的旗号的均田免赋，不能向民间征粮，粮草十分短缺。所以搞来搞去，李自成也只有二十多万人马。
　　号角声和鼓声中，这十万步卒顶着开花弹的轰炸，往官军那边杀了过去。
　　开花弹炸起来虽然可怕，但是好在李植的引信技术还不成熟，开花弹落地后往往要三、四秒才爆炸。每次在阵形中落入开花弹，闯军的步卒和饥兵就撒腿往旁边躲避，所以被轰炸的伤亡还算是可以承受。
　　只是那不断躲避炮弹的奔跑让步卒和饥兵们完全不成队列。原先还是整齐走出去的闯军被炸了几轮后，就完全变成一团乱麻了。队伍里的校尉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也找不到自己的校尉。
　　新军的中军中，曹变蛟看到了闯军的混乱阵形，脸上一喜。
　　天津王的大炮果然是犀利，这开花弹的杀伤力虽然有限，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战争中队形比人数更重要。闯军的饥兵和步卒已经完全被开花弹打乱，这样的混乱队形是没有战斗力的。被官军一冲，恐怕就要崩溃。
　　十几万闯军被开花弹炸了五轮，甚至还被大炮炸了一轮霰弹，不知道被炸死多少人，终于冲到了官军的五十丈外。
　　新军的鲁密铳开火了。
　　鲁密铳是一种枪管很长的火绳枪，口径远大于一般的鸟铳。因此这种枪在射程上高于一般的火绳枪，在五十丈的距离上射击挤在一起的闯军队列，命中率是很高的。
　　噼哩啪啦的枪声中，回形阵正面的鲁密铳开火了。闯军前面的步卒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扑通扑通地往地上倒。
　　闯军彻底混乱了，前面的士兵看到袍泽一片一片地被打死，哪里还有斗志？前面的士兵哭丧着往后面逃，后面的士兵搞不清状况，还在往前面挤，前后撞在一起。
　　闯军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接下来就是新军射手的打靶时间了。
　　杨国柱看着闯军的混乱样子，哈哈大笑。
　　虽然一直以来都明白新军装备精良，战斗力一定远高于贼兵，但那只是估计。此时真正在战场上验证了大炮的效果，新军的将领们才放心下来。
　　曹变蛟看着大笑的杨国柱，也笑了起来。
　　新军确实可用！
　　曹变蛟拿仿效虎贲军建起来的新军和锦州大战时候的虎贲军做了个比较，暗道新军战斗力即便不如那时的虎贲军，恐怕也差不了太多。
　　当然，现在的虎贲军战斗力已经进步到了更高的水平，曹变蛟是不知道的。
　　新军之外的三名总兵看着战场上的形势，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见识过新军和虎贲军的战斗，第一次明白这仗还可以这么打的——这还没贴在一起开始厮杀，胜负就已经分出了。
　　鲁密铳还在射击。
　　闯军前面的一线变成一个修罗地狱，在噼哩啪啦的枪声中，一片一片的士兵身上喷出血柱，惨叫抽搐，倒了下去。
　　“轰”一声，闯军的十几万人马崩溃了。十几万人化成了溃军，朝四面八方逃去。
　　前军崩溃，李自成丝毫不敢在战场上逗留。闯军的中军立即吹响了收兵的金声，李自成带着骑兵往南方逃去。


第0834章 雨
　　九月初八，曹变蛟率领大军走在中部县的山谷中。
　　在鄜州大胜闯军后，李自成就再不敢上来交战。十万官军气势如虹，直接朝陕西省城西安扑去。
　　只要占领了西安，闯贼就再无容身之处。如果李自成往山里逃窜，那闯军的贼兵一定会脱离李自成的指挥。到时候二十万闯军化为溃兵，则陕西就被平定了。
　　鄜州一战赢得实在太容易，新军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兴奋情绪。苦练了几年，第一次上战场就这样摧枯拉朽，确实会让人比较兴奋。曹变蛟也没有给将士们泼冷水，他倒是觉得这股兴奋劲可以提高全军的士气。
　　实际上曹变蛟也很兴奋。
　　以前看李植的虎贲军大杀八方，曹变蛟是看得目瞪口呆。那时候曹变蛟对于虎贲军的战斗力只有膜拜的份，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率领这样一支火器军队。然而今天，曹变蛟却确实掌握了接近虎贲军的一支兵马。
　　和虎贲军一样，京营新军有火铳有大炮，能击败几倍于自己的敌人。
　　自己率领这样一支兵马，扫灭闯贼看上去十分容易。到时候平灭闯贼后南下攻打定贼，当真是要封侯！
　　等定贼也被平灭，控制了湖广，新军规模再扩大一些。南方的文官哪个还敢不听天子的命令？
　　曹变蛟骑马行在陕西的山谷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豪情。
　　就连被曹变蛟挑出来的三个总兵都同样兴奋起来。
　　之前在山西被挑出来，三个总兵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这一趟凶多吉少。毕竟李自成的贼军有二十多万，又是防守。而曹变蛟的新军加上三个总兵的正兵营只有十万人。十万人去打二十多万人，怎么看没什么胜算。
　　这些年来闯军大量吸收边军逃卒，战斗力甚至强于官军。大明的官僚们越来越腐败，边军各镇给予士卒的待遇奇差，而闯军中却颇有以强者为尊的气氛，对真正有战力的士卒十分看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量边镇老兵投贼。
　　李自成的十几万骑兵几乎全是边镇的老兵，而真正的官军中却充斥着缺乏训练，没见过血，士气低落的新兵。这样的情况下，官军和闯军的战力谁强谁弱，不言而喻。
　　宣府、大同和蓟镇东协三个总兵，对自己被武经略曹变蛟选中这件事情十分懊丧。
　　然而经过鄜州一战后，三个总兵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们发现天子的新军战斗力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简直可以和传说的虎贲军匹敌。跟随这样一支新军，击溃二十多万闯军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趟陕西之行，简直就是来抢战功的。
　　进一步说，天子的新军这么强悍，以后天子完全掌握局势，在地方上大清洗东林党一派的官员也变成一种必然。此时能够跟上曹变蛟的步伐，说不定就能成为天子的嫡系，逃过未来的大清洗。
　　三个总兵这半个月像是变了一个人，抢在曹变蛟身边马屁连连，把杨国柱这几个京营总兵都挤到了后面去。
　　对此，杨国柱等人自然是十分鄙夷。
　　不过杨国柱这些人是天子钦点的总兵，以后前途不可估量，自然不会和魏大中等人争夺拍曹变蛟马屁的机会。
　　杨国柱正在大军中间骑行，突然前面有五名斥候奔驰过来。斥候兵一路骑行到杨国柱的身边，朝杨国柱大声说道：“军门，西南面三十里集结着大量的闯军骑兵，一路吊在我们前面不进不退，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杨国柱正要说话，旁边的曹变蛟却已经骑了过来。
　　“有多少骑兵？”
　　那个斥候大声答道：“回经略的话，贼兵聚集在山谷间，人人有马，我们在山头上用望远镜也看不尽所有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万人。只觉得无边无垠，堆满了整个山谷。”
　　听到斥候的话，曹变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阵，有些警觉起来。
　　听这个斥候的话，似乎闯贼的骑兵主力就在三十里之外。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因为京营新兵大多是步卒，一天也只能走三十里，无法杀到贼兵那边去。而闯军的马军和骁骑人人有马，甚至一人双马，前进三十里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换句话说，闯军的主力吊在曹变蛟的三十里外，是随时可以发起进攻，完全掌握主动权。
　　杨国柱惊讶地问道：“闯军想做什么？”
　　曹变蛟也不明白闯贼想做什么。闯军十几万马军和官军十万人人数差不多，硬冲新军根本没有赢面。上个月在鄜州闯军全军出动都大溃逃，难道闯军这次想靠十几万马军获胜？
　　两人正在思索，却突然听到天上传来一声闷雷。
　　“轰～～”
　　要下雨了。
　　新军的士兵们按照平日训练的章程，把油布拿了出来。士兵们把火药袋和鲁密铳都用油布包了起来，收进了附近辎重车的下层，防止火铳被淋湿。大炮的炮兵也将炮车上的火药桶和炮口用油布封了起来。
　　宣府总兵魏大中见曹变蛟停在官道旁边，策马走了过来，大声喊道：“经略大人，要下雨了，这火药怕是要受潮啊。就算包得再严密，恐怕在雨里也打不响火铳了！”
　　曹变蛟心里一个咯噔。
　　新军在训练中也多次演练过下雨时候的对策，对于新军这样依赖火器的部队来说，下雨时候只有一个对策，就是远离敌人！
　　曹变蛟猛地朝传令兵吼道：“全军听命，调头向东北方向行进！全速行进！”
　　传令兵们被曹变蛟吼了一声，不敢怠慢。他们四散开来，骑着战马往队伍的前方和后方驰骋而去，把曹变蛟的命令传到了全军。
　　但队伍还没有完成转身，雨水就飘了下来。
　　一滴，两滴，开始时候还只是几滴雨点。但很快，雨点就变成一片一片的。雨借着风势，在空中来回飘舞，越下越大。
　　很快，曹变蛟绑着头巾的头发就被淋湿。雨滴在发鬓上越积越多，变成一道一道的流了下来。
　　曹变蛟焦急地看着官军兵马改变行进方向，朝东北方向逃去。
　　前面突然又有一队斥候冲了过来。
　　“经略，贼军的骑兵全军出动，冲过来了！”


第0835章 冲阵
　　雨落在地面上，让杂草和灌木之间的泥土变得十分泥泞。尤其是士兵踩过的泥地，地表的植被被破坏，更加湿滑。
　　新军的士兵艰难地往东北方向逃去，希望能熬过这段下雨的时间，不要在雨水中遭遇闯军骑兵。
　　然而天不遂人愿，淅淅沥沥的雨水虽然不大，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西南方向渐渐响起滚雷一样的马蹄声，十二万闯军骑兵已经在两里之外。
　　曹变蛟知道今天是躲不掉了，大声吼道：“全军列圆阵迎敌！”
　　对于在野外面对骑兵的步兵来说，圆阵是一种最简单，防御力最强的阵形。圆阵各个方向一样坚厚，不会被骑兵包抄后路而崩溃。
　　新军士兵们在雨中停止了逃跑，开始列阵。这些训练了多年的士兵知道今天必将是一场血战，一个个都有些慷慨，拔出了腰刀严阵以待。
　　宣府的士兵手持长枪，护在了新军的东翼。这些老兵虽然士气不高，但在大战之前并没有慌张情绪，显得颇为镇定——毕竟这些老兵都是和鞑子厮杀过的悍卒，哪里会害怕贼兵？
　　但是同样在东面的蓟镇和大同的新兵则十分慌张，新兵们想到马上要以步卒迎接骑兵的冲锋，一个个脸色发白。
　　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万匹军马践踏大地的声音实在是太惊人，给人极大的心理冲击。
　　很快，闯军的骑兵就出现在山谷的转角处。
　　下雨天新军不能用大炮轰炸闯军，但泥泞的地面同样影响了骑兵的冲刺。如果说在干燥土地上骑兵集团冲锋可以冲到四十公里的时速，那么在雨中，这些骑兵只能跑出三十公里每小时，冲击力并没有原先那么大。
　　闯军的组成和十年前大不一样，如今的闯军精锐中大多是投贼的官军，擅于弓射者不少。本来冲锋的时候闯军还能一边射箭一边冲刺，但在雨中弓箭没有杀伤力，所以新军倒也不害怕会受到箭雨的冲击。
　　但是不管怎样，这是十二万匹近一吨重的马，毫无疑问，前排的士兵将受到死亡的冲击。
　　两军越来越近，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曹变蛟手持虎枪立在阵前，突然大声喊道：“万岁！”
　　新军是天子的亲军，在哪里厮杀都是为了天子。此时曹变蛟高喊万岁，顿时感染了周围的士卒，六万人山呼海啸，大声怒吼：
　　“万岁！”
　　“万岁！”
　　轰一声，闯贼的骑兵撞上了新军的前列。
　　就像是潮水撞上了堤岸，顿时在边缘地带激起巨大的水花。不过那些水花不是潮水，而是被撞到半空中的步卒。最前面的步卒在军马的冲撞下站不稳脚跟，被撞飞了。飞起的步兵受到的伤害是极重的，大多数都是重伤。
　　好在山谷并不宽阔，战场宽度不过三里。虽然有一千多士兵被骑兵撞飞，但伤亡还是可以承受的。
　　骑兵装进步兵集群中，停了下来。贼兵们惊讶地发现，官军被骑兵狠狠撞了一下，队形居然丝毫不乱。这一支使用火器的官军在冷兵器厮杀中同样十分坚韧。
　　“万岁！”
　　新军的士兵高喊口号，挥舞腰刀和骑兵们厮杀在一起。
　　杨国柱手持一把大刀，在士兵的掩护下冲进了贼兵的骑兵中。一个贼军士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杨国柱一刀砍在胸口，惨叫着摔下了马。杨国柱一击得手，怒喝一声，又挥刀朝另一个贼兵砍去。
　　曹变蛟同样身先士卒，他被闯军的军马撞了一下，往后飞了半米。但是仗着身体强壮，他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举着虎枪就往前面冲。
　　倒不是曹变蛟托大，实在是他从来就这样打仗的。每一战，他都是冲到最前面厮杀的。
　　看到曹变蛟这么骁勇，他身边的新军士兵士气大振，挥舞着腰刀就往贼军的骑兵中冲去，俨然发起了反冲锋。
　　十二万骑兵冲击十万官军，没能把官军冲垮，反倒陷入了缠斗中。
　　李自成骑马站在二里外的山头上，看着闯军和官军的纠缠，皱紧了眉头。
　　李自成本以为官军是使用火器的步卒，步战能力一定十分有限。李自成希望十二万骑兵冲锋的气势可以一次性冲垮官军。就算再不济，也要把官军冲得七零八落，士气大降。
　　可战场上的情况是，冲阵的骑兵和官军步兵黏在了一起。
　　李过叹了口气，说道：“小曹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带出来的京营可谓是铁军。”
　　李自成吸了口气，想起了十几年前在陕西被曹文诏追杀的情景。那时候的贼军战斗力很弱，一碰到曹文诏就像见了阎王一样，被杀得只会逃。想不到十几年过去，闯军实力大涨，还是不能冲垮曹文诏的侄子曹变蛟。
　　李过突然又说道：“不过那东面的二万多官军似乎快垮了。”
　　李自成抬头一看，看到大同镇和蓟镇的士兵已经摇摇欲坠。
　　这些士气低落的新兵显然承受不了和闯军老贼对战厮杀的压力，支撑不住了。
　　只听到轰的一声，这两万多新兵崩溃了。他们丢弃了手中的武器，撒腿往北方逃去。
　　李自成脸上一喜，兴奋地观察着战场的变化。
　　但是令他十分失望的是，京营新军并未因为二万新兵的崩溃而大溃败。在大同和蓟镇新兵逃下去的地方，宣府的老兵们挥舞着长枪补了上来。
　　宣府的老兵一补上来，场面就再次变成了血腥的缠斗。
　　狭窄的山谷中，战场宽度很窄，闯军的人数优势并没有转化成阵形上的优势。在狭窄的地形中，骑兵也不能反复冲击步卒。
　　李自成身边的宋献策看着看着，摇了摇头，说道：“闯王，这支官家的京营十分强悍啊，我们冲不进去。”
　　李自成吸了口气，十分的失望。
　　骑兵的最大优势是冲击力，在两军缠斗的过程中，骑在马上其实不利于战斗。前排的闯军开始下马步战，但因为军马的遮挡，闯军的队形密度很低。前排的闯军精锐往往是两个人面对新军三个人，打得十分的难解难分。
　　雨水的存在，也让战争变得更加艰难。雨水中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几成的力气。
　　两军在三里宽的山谷中反复拉锯，伤亡在不断的上升。被锋利武器割出来的鲜血在战场上喷洒，渐渐把战场前排的泥水全部染红了。


第0836章 器材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天。
　　天上的雨水早就停止了，但是新军士兵和贼兵黏在一起厮杀，也无法再拿起火铳射击。新军的将士们只能依靠手上的腰刀和身上的胄甲尽力厮杀。
　　新军不能后退，因为一退就是大崩溃。闯军不断往前面挤压，新军只能全力支撑战线。
　　闯军也不愿后退，因为这场雨是难得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若不能利用这场雨水重创新军，新军就会在晴朗天气中利用火器一路南下。
　　双方在三里宽的战线上不断投入生力军，士兵不断倒下，然后又不断增加新的人手。血肉横飞的第一线就像是一台绞肉机，不断把两方的年轻士卒变成不能动弹的尸体。
　　一直从下午杀到傍晚，杀到天色昏暗，李自成才敲响了收兵的金声。
　　看着缓缓往后面退去的闯军士兵，曹变蛟只觉得浑身都虚脱了。这半天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贼兵，只觉得手都快举不起来了。他的右臂和左腿上被贼兵砍了两刀，但有盔甲挡着，伤口不深。
　　拄着虎枪站在地上，曹变蛟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杀了半天，伤亡实在是无比的惨重。闯军起码抛下了一万人在战场上，而新军和宣府正兵营的伤亡基本上也差不多。
　　六万新军，转眼就变成五万人。
　　曹变蛟觉得心在滴血。
　　新兵是花了多少银子堆出来的精锐？每一个新军士兵都是熟练的火铳手，都是无比珍贵的。然而在这山谷中，新军士兵却在最没有优势的肉搏中战死。
　　这样的战斗不是天子所想要的，天子要的是曹变蛟摧枯拉朽拿下陕西。但现在仗打成这样，天子的战略已经无法实现——从中部县到西安还有几十天的路程，路上必然会再下雨。而闯军的骑兵吊在新军不远处，一下雨就会扑过来。
　　闯军的骑兵有十几万，经得起动辄万人的伤亡。但是新军只剩下五万人，若是再来一场伤亡万人的战斗，新军一定会崩溃。
　　杨国柱提着大刀慢慢走了过来，无奈地说道：“提督，贼军如此作战，形势对我们不利。”
　　曹变蛟扫视了一眼战场，又看了看那些惨死在战线上的年轻士兵们，咬牙说道：“如今只有上报圣上，请圣上决断。”
　　……
　　九月十九，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书房中，对着窗外的景物叹了一口气。
　　曹变蛟的塘报，已经发到朱由检处。
　　曹变蛟在中部县受到李自成的攻击，损失惨重。官军受此重创后回师进入中部县县城固守，已经无力南下攻打西安。
　　朱由检原以为装备新式大炮和鲁密铳，练了几年的新军派出去一定是摧枯拉朽，可以像虎贲军那样横扫贼兵。没想到李自成如此狡猾，却专门等着下雨天攻击新军。这样一来，新军的火器优势就完全没有了，完全是以自己的短处应付闯军的长处。
　　这样一来，所谓攻灭闯贼收复河南，变成了一句空话。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一甩袖子坐到了椅子上，朝东厂太监王德化问道：“王德化，天津王的虎贲军是如何避免雨战的？”
　　王德化拱手说道：“回圣上，虎贲军从前都是随官军大部队征战，敌人即便雨天袭击虎贲军也会被其他官军阻拦，所以没有雨战的问题。”
　　“这些年来，虎贲军独力作战越来越多，就给士兵装备了一整套防雨器具。那些器具制作精良，能挡住小雨的浸润。即便是小雨天虎贲军也能作战。而暴雨的持续时间一般都很短，最多只有一、两刻钟，暴雨时候虎贲军只要急行军远离敌人即可。”
　　“虎贲军在河南和闯军作战时候，就是靠防雨器具克服了小雨天气，大败闯军才攻入了河南。”
　　朱由检问道：“你可见过虎贲军的防雨器材？京营匠户可能仿造？”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明鉴，虎贲军的保密工作极为严密，番子最多也只在二十丈外看到过那些防雨器械，没法看仔细了。”顿了顿，王德化说道：“而且据番子的描述，奴婢觉得那些防雨器械颇为讲究，若是让匠户仿造，恐怕一个月都做不出一套出来。”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自己仿效虎贲军建立新军，看上去有模有样，但实际上新军的装备和虎贲军的装备还是差得远。李植拥有范家庄这个领先时代的大工厂，可以短时间内生产出大量的新式装备出来。而京城的匠人们还停留在手工制造的阶段，效率十分低下。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如今之计，只有让津国公加急制造五万套可用于鲁密铳的防水器材，送到中部县武经略手上了。否则武经略被挡在中部县不敢前进不能后退，时间久了恐怕生变。”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摇了摇头。
　　本来攻打河南，是朱由检从李植手上硬生生抢下来的战功。朱由检不顾李植的腹诽，硬是在李植可以席卷陕西的时候让李植停下来，转而让新军去收割这个胜利果实，为的是提高自己这个天子的声望。
　　然而现在，新军害怕雨战，想拿下陕西就要去向李植求助。
　　且不说李植会不会出手相助，就是这个求助的动作都让朱由检觉得脸面无光。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坐回御座上，又打开了曹变蛟的塘报看了看。此时只要有一丝独自拿下陕西的可能，朱由检都不愿意去向李植求助。
　　现在去求助实在是太丢人了。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不能犹豫了。如今武经略的大军守在中部县，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会被闯军的骑兵尾随，闯贼就等着雨天时候重创新军。实际上，武经略的兵马是被困在中部县了。若是时间久了粮草运输被闯军断了，那新军五万人就全完了。”
　　朱由检听了王承恩的话，无奈的眼睛一闭。
　　许久，他才说道：“罢了！王承恩你带几把鲁密铳去一趟天津，请天津王提供适宜于鲁密铳的防雨器材。”


第0837章 南直隶
　　王承恩带着十几个宦官站在天津郡王府前，看着那由津国公府改造的天津郡王府，摇了摇头。
　　想不到再次来到这里，是来求李植的。
　　虽然王承恩提议天子找李植要防水器材，但王承恩也知道这一行是很丢人的。当初李自成大溃败之际天子推开天津王，说让我的新军来，结果如今天子的新军被困在陕西中部县，进退不得。事到如今，还是要求李植提供援手。
　　便是王承恩一个太监，也觉得此事有些羞耻。
　　然而此事却不能不办，天子如今在京城压制文官，大张旗鼓变法，正需要前线一场大胜来增加威望，震慑江淮一带的江北军。如果五万新军全部折在陕西北部，恐怕不但天子的威望会受损，文官们甚至会集体反扑。
　　江北军在南方，攻不到京城去。但是京城附近的蓟镇、宣府和大同各镇有十几万营兵。这些营兵表面上是大明的兵马，实际上各级将领全部是文官提拔的。天子如今以一己之力硬撼满朝文臣，若是京营殒殁，京城附近的杂兵们很可能闹事。
　　天子变法彻底断了士绅的财路，文官的反扑也必然是十分凶狠的。说不定这些杂兵会效法当年李植所为，攻到京城附近兵谏。
　　所以无论如何，京营兵马必须赢。如果京营输了，天子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均赋变法可能就会夭折。
　　王承恩吸了口气，带着宦官走进了王府。
　　王府的大殿门口，李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四爪金龙盘领窄袖袍，站在高台上等待王承恩。
　　此时李植身为郡王，不是王承恩一个司礼监太监可以怠慢的。他快步走到高台下面，拱手拜倒：“王承恩见过天津郡王殿下！”
　　李植笑了笑，打量了王承恩一番，只觉得王承恩一脸的疲劳，似乎好长时间没睡好了。
　　作为天子身边的第一亲信，王承恩不但要伺候天子，还要担心家国社稷，这压力实在是有些大。
　　李植一挥手，说道：“中贵人随寡人入殿吧！”
　　王承恩大声唱诺，走上了高台，进入了王府的大殿。
　　进入大殿，王承恩发现天津巡抚李兴等大臣都已经等在那里了。众人看见天子的亲信来了，都上来和王承恩见礼。王承恩此时来天津求人，自然是一一回礼。
　　李植坐在王座上，淡淡问道：“中贵人此番来我天津，所为何事？”
　　王承恩听到这话，看了李植一眼，拱手说道：“郡王殿下，咱家这一行，是来为京营新军求一套防雨的器材的。”
　　李植淡淡答道：“哦？”
　　王承恩快语说道：“殿下，咱家直说吧，现在五万京营新军困在陕西中部县，因为缺乏防水器材进退不得。这日子拖久了，恐怕迟早要被闯贼断了粮道。如今之际，只有殿下制造出防水器材，才能救下新军。”
　　李植听到这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哈哈一笑走了出来，说道：“中贵人此言差矣。天子当初有言，虎贲军占领潼关后不需西进，只需在河南静待新军的捷报便可。天子如此言论，自然是不需要我天津上下插手陕西的事务。”
　　“天子都已经放话了，中贵人怎么能擅自瞒背天子，到我天津来讨要防雨器材？”
　　李兴这句话，就是打王承恩的脸了。
　　傻子都知道，若是天子朱由检不发话，王承恩自然不会来天津讨要器械。然而王承恩却不好意思说这事是天子布置的，因为当初虎贲军打得闯贼落荒而逃时候，天子圣旨上的气魄实在太大。当时天子以为陕西的战事不足为虑，六万新军弹指可灭闯贼。
　　谁知道阴沟里翻船，如今变成这样的局面。
　　难道王承恩要承认这次是天子拉下脸来求李植？王承恩不可能承认这一点，他便是拼了命，也要维护天子最后的一点脸面。
　　脸上红了又白，王承恩站在大殿中央说不出话来。
　　李兴其实是有些恼火当初天子的圣旨的。当初他率兵占领潼关，眼看就要再下陕西一省，立下大功，结果却被天子一道圣旨拦住。李兴眼看自己就要到手的功劳被天子抢去，十分不痛快。此时看见王承恩的尴尬，他还想出言嘲讽。
　　但是李植挥了挥手，制止了李兴的追杀。
　　李兴看见李植的手势，把到嘴的话吞了下去，冷笑了一声。
　　王承恩见李植帮自己解了围，拱手说道：“新军情况危急，请殿下施救！”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中贵人！为新军制造防水器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铸造工厂要制造模具，用钢水铸造。然后机床厂要精修成型的器械，最关键的，是要在铸件上车出螺纹和卡扣，这样防水器械才能装在火铳上。”
　　“若是靠匠人手工打造，恐怕一个月都做不出一个来。”
　　“而且闯贼狡猾无比，恐怕不但会在雨天开战，也会在夜间袭营。新军若想取胜，不但要防雨的器械，更要照明弹这种夜战利器！”
　　王承恩眨了眨眼睛，暗道李植开始喊难，却又主动要给照明弹，这显然是要提条件了。
　　李植一挥四爪金龙袍袖子，说道：“寡人这次为天子制造器械，提供照明弹！作为交换，寡人来日南下击败叛党江北军后，愿为天子治理半个南直隶。”
　　听到李植的话，王承恩一下子脸色发白。
　　李植想染指南直隶。
　　南直隶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寻常省份，是南方的直隶省，大明留都南京所在。南直隶有人口三千多万，占大明人口总数的两成。半个南直隶，那也是一千多万人口，接近天津加上山东再加上河南的总人口。
　　不算朝鲜的话，李植统治的大明人口其实也只有一千八百万。李植一下子想要半个南直隶，实际上是要把治下领地翻一番。
　　王承恩有些结巴说道：“南直隶是我大明留都所在，岂能交给殿下管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南京在长江以南。长江以南的南直隶寡人不要，寡人只要长江以北的。若是天子同意，以后这江北的南直隶就叫做江淮省，由寡人代天子治理。”
　　长江以北的南直隶，比半个南直隶还要多，人口近两千万。
　　听到李植的话，王承恩脸上白了又红。要是在平时，恐怕王承恩立即要跳起来骂李植狼子野心。然而此时新军正处于危亡中，王承恩却丝毫不敢得罪李植。
　　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容咱家上奏天子，由万岁定夺。”


第0838章 分配
　　十月初三，太仓库中，天子朱由检在一排一排的银架中走动，脸上有些欣喜神色。
　　按大明惯例，田赋分为夏税和秋税。田赋夏税无过八月，秋税无过明年二月。此时北方各省的夏税都已经收缴完毕。该转运的转运，该上缴太仓库的上缴太仓库。
　　所谓的转运，就是地方上直接把收取的税银运到各个衙门、军营、卫所和学校等机构内供这些机构开销支出。大明朝税制十分复杂，各级机构十分臃肿，这每年转运的数额十分巨大。
　　但总体来说，地方上转运的税收占到总税收的九成左右。只有十分之一的税款是上缴到中央的太仓库的。包括李植控制的天津、山东和河南，都是将主要税收转运当地各个机构，只按照历年惯例上缴少量的税收到太仓库。
　　所以大明朝每年的总税收二千多万石，但是太仓库每年入账的银两只有几百万两。再加上崇祯年间灾荒连年，田赋拖欠现象愈演愈烈。每年太仓库的收入都在减少。这越来越少的几百万两银子有时候还要支付边军的军饷，甚至入不敷出。
　　所以朱由检的财政，一直捉衿见肘。
　　但是在这次均赋的变法后，情况有了好转。
　　山西和北直隶今年的收入，远多于往年。不但两省没有一点拖欠税款的情况，还增加了两成的田赋上缴中央——朱由检效法李植，在均田赋后提高两成田赋。因为均赋后百姓负担极低，这增加的两成田赋百姓都能欣然承受。
　　因为基数的巨大，这两成的田赋全部上缴太仓库后，数量是可观的。
　　王承恩跟在朱由检身后，拱手说道：“圣上，山西和北直隶增加的两成田赋后，上缴太仓库的田赋增加了本色六十一万五千石。这些粮食售卖到市面上，值银一百五十三万两。”
　　朱由检行走在白灿灿的银架中间，点了点头。
　　对于去年年入只有六百多万两的太仓库来说，一下子多了一百五十三万两让朱由检手头大大的充裕了——要知道那六百多万两银子要支持剿贼边军的军饷，要处理各地的赈灾，全部都有固定用途。而这一百五十三万两，却可以拿出来机动使用。
　　朱由检朝王承恩问道：“王承恩，这每年一百五十万两若是拿来练新军，能练多少新军出来？”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新军现在的月饷是三两银子，算上各种装备和杂用，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可以再养两万五千新军。”
　　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哈哈笑了起来，如果能再增加两万五千新军，朱由检对北方的控制力又会大大增强。
　　“善！天津郡王的九字变法果然立竿见影！”
　　王承恩见天子对李植这么信任，想起李植试图染指南直隶的企图，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朱由检注意到了王承恩的脸色，笑着说道：“天津王想控制长江以北的南直隶？”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确实是这样。”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现在的南直隶，其实也不听朕的指挥啊。”
　　南直隶现在控制在南京留守政府手上。
　　南京的留守政府本来是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留下的“备份政府”，负责管理南直隶在内的南方事务。当初设立这个备份政府的原因是因为北京位于前线十分危险，是为了在北京万一沦陷时候有一个退路。
　　本来这个留守政府虽然处于半独立状态，但还是受北京控制的。
　　然而自从江北军和李植开战以后，南京的官员就基本上不听朱由检的指挥了。南方的军镇完全服从钱谦益和史可法的调动，对朱由检的圣旨置若罔闻。而到了去年，在江北军第二次攻击李植以后，甚至南京留守政府的官员任命朱由检都管不到了。
　　因为朱由检支持李植，南京的留守政府已经越来越独立了。李植要夺取士绅们吃饭的东西，南方的士绅为了维护自己的根本利益，已经不顾一切了。
　　南京政府中没有宗室和勋贵，所有的成员都是代表士绅利益的文官。这些文官仇恨李植入骨，甚至仇恨支持李植的天子，已经撕下了温情脉脉的忠君面具，开始脱离北京的控制了。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要知道在原先的历史上，东林党因为失去对南明朝廷的控制，就可以鼓动左良玉攻打南京“清君侧”。而李植要夺取的，比朝廷上的权力更多，是要士绅的命，士绅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南方除了还继续向太仓库缴税外，其他的事务已经完全不听朝廷。所以天子朱由检目前所能控制的，只是京营新军能够震慑的山西和北直隶。
　　不过说起来，即便南京不听指挥，朱由检的权力还是比前几年更大。要知道在前几年东林党控制朝廷的时候，复社张溥靠贿赂朝中大臣就能让周延儒变成首辅。可见那时候朱由检连北京城都控制不了，南京的事情就更加鞭长莫及。那时候所谓的南京人事，还不是东林党自己说了算？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南京不和李植作战，而北京又控制在文官手上，南京和北京看上去没有冲突。
　　朱由检想起南方的事情，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江北军形同叛逆，甚至在天津王讨伐东奴、流贼时候攻击天津王，完全不把朕的圣旨放在眼里。”
　　“与其让江北军控制南直隶北部，不如让天津王治理。天津王到底是忠心的，拱卫大明的姿态还是很足的。”
　　王承恩唱了个喏，低头没有说话。
　　朱由检看着沉默的王承恩，知道王承恩是在担心李植的尾大不掉。
　　沉吟片刻，朱由检说道：“天津王的忠心，朕从来不疑。如今的要害是朝廷太弱。朝廷若过于弱小，天津王无论如何都令朝廷生疑。所以与其限制天津王，倒不如利用天津王的力量做大朝廷。”
　　“传朕的旨意给天津王，长江以北的南直隶天津王肯定是要均赋的。均赋以后增收的两成的税赋不得截留地方，天津王要全部缴到太仓库。”
　　听到天子的话，王承恩眼睛一亮。
　　如果说南直隶增赋后的税收是十二成，九成“转运”被李植用于地方事务的话，那天子夺取这两成增赋，就等于抢下了九成外的三成财税。
　　江北人口近两千万，这夺取的两成田赋，恐怕有近二百万两银子。这要是拿来练新军，少说又能增加三万人。
　　王承恩欢喜起来，拱手说道：“天子圣明！”


第0839章 夜
　　十一月二十四的陕西耀州，万籁俱寂。六万五千官军在曹变蛟的率领下扎营于野外，士兵们此时已经进入了梦乡。
　　李植的器材制造得很快。对于普遍使用蒸汽机机床进行机械加工的范家庄工业来说，生产五万套防雨器材是小菜一碟。而夜战用的照明弹更是早有储备，直接拿出来用就可以了。
　　李植只用了三十天就准备好了这些器材，派出车队把器材送到了曹变蛟营中。
　　得到了李植的器材后，曹变蛟进行了试用，发现效果很好。虽然防雨设备不能在大雨中使用，但应付一般的小雨是没有问题的。而照明弹的效果就更好，完全可以把夜晚完全照亮，宛如白昼。
　　曹变蛟随即发兵南下，攻打西安。
　　曹变蛟这次南下，没有带大同和蓟镇的两万五千弱兵。这些弱兵士气低落不堪一击，在战场上一受到攻击就溃败，除了拖累士气没有其他的作用。
　　新军如今只剩下五万人，士气没有原先那么坚韧。若是打起仗来这些弱兵一触即溃带垮了新军的士气，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官军只有六万五千人南下。
　　曹变蛟有了新装备，李自成却不知道。面对咄咄逼人的官军，李自成选择了晚上袭营。
　　实际上，在古代战争中夜袭并不少见。最著名的“李愬雪夜入蔡州”，就是夜袭的典型战例。而且古代夜盲的人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多。如果大家都是夜盲，上元节赏灯之类的活动根本就没法举行了。实际上在明代每有佳节，市井妇女们晚上就会结伴游街，肆意欢笑。这种风俗传遍南北，可见当时夜盲的是少数人。
　　古人作战之所以避免晚上，是因为晚上看不见旗号，一打起来很容易陷入混乱。
　　不过对于现在的李自成来说，承受一点陷入混乱的风险是值得的。火铳兵在黑暗中没有视野，只能和闯军肉搏，这样一来闯军可以以人数优势压倒官军。
　　安静的晚上，李自成选出十五万不夜盲的闯军士兵，浩浩荡荡地朝官军大营中杀去。
　　古人夜袭讲究的是人衔草，马衔枚，那说的是要出其不意。然而李自成知道曹变蛟作为大明名将，不可能在营寨外没有斥候防卫。所以李自成也放弃了突然袭击的企图。十五万人金鼓大作，稳步推进。
　　闯军一接近官军大营，官军就全部惊醒了。五万新军端着鲁密铳走到了营寨边缘，将铳口对准了涌过来的闯军。
　　李自成策马站在一个较高的小土丘上，观察着官军的营寨布置。
　　仿效虎贲军，新军营寨外面的三十丈一线上面有许多柴火堆。这些柴火堆由晚上值勤的士兵照料，为火铳手提供视野。但在李自成眼里，这些柴火堆并不是问题，柴火堆只能照亮附近十几米的地方，而且光线影影绰绰。闯军只要派出一些饥兵上去冲击柴火堆，很快就能扑灭这些照明火堆。
　　闯军士兵们高声喊杀，冲向了脆弱的官军营寨。
　　官军开始射击。
　　然而官军在晚上的视野很糟糕。即便是射击柴火堆旁边的敌人，光线不足也会导致命中率直线下降。
　　在噼哩啪啦的枪声中，闯军并没有被打死多少人，就把营寨三十丈一线上的几千个柴火堆全部踢灭扑灭了。
　　营寨前面十丈处还有一线柴火堆。不过既然第一线的柴火堆这么容易对付，第二线的柴火堆显然也不在话下。
　　李过站在李自成身边，看着不远处的官军营寨，哈哈笑了起来。
　　“闯王，这些京营新军以为自己是李杀神的虎贲军啊。只有六万多人也敢南下攻击我们二十多万人。我们教教他们什么叫做以卵击石！”
　　“别说雨战我们可以打垮他们，就是不下雨了，夜战我们也能把他们打烂。”
　　牛金星拱手说道：“闯王，若是此战得胜，我大军可以乘势攻入防守空虚的山西。届时山西陕西连成一片，我闯军大有可为！”
　　李自成听着两人的话，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实际上在李植的山东转了一圈后，李自成就再没有逐鹿天下的雄心了。李自成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李植的对手。现在和京营官军厮杀，也改变不了打不过李植的事实。李自成现在只希望能守住西安，根本不敢再攻击山西，以免把李植的虎贲军招惹过来。
　　宋献策看了看李自成，看到了李自成眼中的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宋献策正要说话，突然却听到官军营中突然响起“轰！”“轰！”几百声响声。几百个黑洞洞的东西突然从营寨边缘斜斜射入天空。
　　那黑洞洞的东西飞到了百丈高的天空上，突然嘭嘭的炸响，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那几百个照明弹像是几百个小太阳，又像是夺目的星辰，照亮了附近几里。
　　闯军正在黑暗中冲击挖了两条壕沟的官军营寨，却被三百多枚照明弹照亮了身形。十几万闯军士兵刹那间全部暴露在官军的视野中。
　　李过猛地身子一抖，大叫：“糟糕！”
　　李自成眼睛一瞪，眼睛里顿时变得血红一片。
　　官军开始射击了。
　　爆豆一般的枪声中，无数黑色烟雾从鲁密铳的铳口喷出。一万多发子弹像是暴风雨一样扫向冲击营寨的闯军士兵。
　　闯军前沿此时已经冲到了官军营寨的十五丈外，距离十分近。新军射出的子弹可谓是弹无虚发。
　　不管是身经百战的投贼老兵，还是刚刚加入闯军阵营的山西新兵。不管是一身鱼鳞甲的闯军校尉，还是只有一把长枪的饥兵，在火铳面前都是一发子弹的问题。
　　闯军前沿的士兵就像是被推倒的麻将，身上绽放血花，扑通扑通往地上倒。
　　闯军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打死了近万人。
　　一排士兵射完，第二排又接上来射。
　　又是一片暴风雨般的子弹扫来，杀猪般的惨叫声从中弹士兵的口中冒出。又是几千人被击杀在营寨外围，场面犹如大屠杀。
　　当初十二万骑兵肉搏战和官军厮杀半天，伤亡不过万人。而现在被官军的火铳射了两次，闯军一下子就死了一万多人。
　　前面还有两道深深的壕沟，在如此光亮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冲过去。
　　“轰”一声，闯军崩溃了。
　　但是新军士兵没有放过逃跑的贼兵们，第三排又站到了营寨外围，继续射杀逃跑的闯军。


第0840章 巴西
　　扎营地外面，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浓密的原始森林，让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是绿色的。吕虎百无聊赖地站在船员们烧出来的扎营地边缘，偶尔走出营寨走进森林里。
　　他在森林里观察原始森林中的树木，发现没有一种自己认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陆，汉人从不曾在这里拥有任何一块土地。
　　阳光很猛烈，吕虎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最后干脆把肩上的毛巾拿起来擦拭脸面，忍不住骂道：“这‘南美洲’和‘非洲’一样，十二月居然是盛夏。”
　　吕虎率领的探险船队到达了美洲，现在他正处于南纬十度的南美洲东岸，在后世的巴西萨尔瓦多一带。
　　现在南美洲大陆已经是欧洲国家的殖民地。
　　一百多年前，也就是16世纪初，葡萄牙、西班牙殖民者开始入侵南美洲。1521年，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消灭了墨西哥的阿兹特克文明，建立“新西班牙”。1533年，法兰西斯克·皮泽洛攻陷印加帝国首都库斯科，消灭了南美的印加文明。
　　实际上欧洲人和南美土著的战争中，细菌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欧亚大陆上生活的欧洲人适应了大量的病菌，和这些病菌和平共存。然而在横向宽度十分狭小的南美洲，病菌的种类十分有限。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登陆拉丁美洲后，天花等病毒就在拉丁美洲肆虐，帮助伊比利亚半岛的征服者大量杀死土著部落。
　　在崇祯二十一年的十二月，葡萄牙已经完全侵占了巴西海岸地区，西班牙则统治了除巴西以外的南美其他海岸地区。
　　实际上，吕虎这一趟走得十分不容易。
　　首先是带路人的得到不容易。海洋中暗礁很多，不走前人摸索出来的航道容易触礁。李植派人在澳门活动了一年多，才找到一个熟悉欧洲到亚洲航道的汉人。
　　这个汉人跟随葡萄牙人的船只贩卖生丝，在欧洲和亚洲之间走过十几年的船，是船上的助理测量员。李植花费重金将这个汉人雇佣下来，为吕虎带路开到非洲西岸。
　　其次是这一路要躲避欧洲人的武装商船和战舰。
　　为了载运更多的货物，这次探险队乘坐的是三艘蒸汽轮船，而非铁甲舰。虽然三艘轮船吨位也有五百吨左右，配置了十二门十八磅炮。但比起欧洲人动辄二十门炮的武装商船，甚至四十多门炮的战列舰，蒸汽轮船的火力就略显不足了。
　　所谓公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在这个时代的公海上，奉行的完全是弱肉强食的海盗法则。看到吕虎的商船，不少欧洲人的船队都试图上来劫掠。
　　全靠蒸汽轮船航速远高于欧洲人的帆船，吕虎才一路躲避，没有被欧洲人的船队抓到。
　　从天津出发，经过台湾进入南海，越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绕过整个印度次大陆到达非洲东岸。从非洲东岸南下绕过好望角，然后一路北上到达象牙海岸。从象牙海岸一路往西，船队直接开到了南美洲。
　　欧洲人都是凶残的殖民者，随时会洗劫吕虎的舰队。没有殖民者的沿线国家也不是善类，随时会杀人夺船。所以吕虎不敢拜访这条航道上的有名大港。一路上舰队都是寻找人烟较少的小海港小渔村补给。
　　开了两个半月，吕虎的探险队才到达了南美洲这片蛮荒的大陆。
　　此时虽然葡萄牙人名义上征服了整个巴西，但实际上在巴西的殖民者人口很少。除了几个大城附近有一些农庄，大多数巴西大陆都是原始森林。吕虎连续在几个登陆点烧出空地建设临时扎营地，也没有人任何葡萄牙人的势力发现。
　　天色越来越暗，吕虎看了看远处的森林，焦急地说道：“怎么今天的探险队还不回来？”
　　以李植现在的海军实力，征服南美洲还不太现实，对于暂时来说不缺乏土地的李植来说，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实际利益。吕虎这次来南美洲，是来寻找橡胶树的。
　　橡胶树是重要的工业原材料，甚至可以说是宝贵的战略物资。没有橡胶，很多现代工业产品就无法生产，比如说轮胎。对于立志于发展出近代工业体系的李植来说，橡胶的缺乏是无法容忍的。
　　所以李植派出了探险队。
　　探险队开始时候试图和葡萄牙人打交道，希望通过葡萄牙人的买到橡胶果实。但是探险队很快就发现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对外来的船队十分敌意，基本上不接受外国船只停靠。吕虎在两个葡萄牙人的港口都遭到岸防大炮的炮击。
　　无奈之下，探险队只能自己深入海岸中搜索。
　　不过吕虎的运气不错，只换了五个地方，建立了五个临时营寨，搜索橡胶树的工作就有了眉目。
　　昨天派到丛林中的探险队送了天津精布给当地印第安土著后，当地土著咿咿啊啊，似乎是说他们附近的树林里有李植在宣纸上画的橡胶树。
　　今天探险队又带了一些钢质弯刀和大明米酒给当地土著做礼物，希望当地土著带他们去寻找橡胶树。
　　不知道今天能否收获这种宝贵的橡胶树，将橡胶树的种子带回到大明去。
　　吕虎在营寨中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在夜幕就要降临的时候，吕虎看到了满载而归的探险队。
　　不仅探险队回来了，森林里的土著印第安人也跟来了。探险队成员和印第安人一个个满脸发红，显然已经在森林里把米酒全部喝光了。他们的背上背满了一筐筐果实，还有一些绿色树枝叶。
　　“舰队长，我们找到橡胶树了！”
　　吕虎快步走了上去，直接走到探险队成员的背后，从他们的萝筐里取出那些枝叶。
　　那树叶是三出复叶，革质全缘，吕虎拗断了一根树枝，果然看到里面有粘稠的乳状汁液。
　　吕虎又看了看箩筐中的那些果实。那是一种椭圆形的蒴果，外面有一层棕黄色的硬壳，正和王爷描述的一样。吕虎焦急地敲了一个硬果，看到里面果然是褐色的种子。
　　这确实是橡胶树果实。
　　吕虎拍了拍探险队成员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印第安人酋长见吕虎这么高兴，以为吕虎是要吃这种果子。他指着橡胶果，拼命地做出呕吐的样子，想让吕虎明白这种果子有毒。


第0841章 发兵
　　崇祯二十二年二月初十，李植骑马往开封城外的校场走去。
　　吕虎跟在李植的身边，向李植汇报南美之行的成果。
　　橡胶树果实吕虎已经找到，一次性装了三船的果实，全部运到了琼州府。琼州府就是后世的海南岛，海南岛西部的土地湿润肥沃，而且因为山岭的保护没有橡胶树惧怕的台风，是橡胶树的优良繁衍地。
　　吕虎在琼州府购买了几十万亩的原始森林，开始雇人种植第一批橡胶树。这些原始森林基本不要钱，吕虎以天津王的名义随便给当地衙门一些银子就买下了。吕虎在当地雇佣了人手，开始烧树林，然后在烧出来的土地上种植橡胶树。
　　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问题。
　　唯一让李植介怀的是橡胶树成材的时间十分长。橡胶种子种下去后，需要六年才能割胶。这个漫长的时间让李植有些不能接受。
　　李植试探着问道：“在南美洲野生橡胶多吗？”
　　吕虎点了点头，说道：“挺多的，我们第五次扎营的附近就有一大片橡胶林，我去看了看，发现那方圆几十里的丛林里橡胶树颇多。”
　　估算了一下，吕虎说道：“那一带恐怕就有万余棵野生橡胶树。其他我们没有探索到的地方恐怕有更多。”
　　听到吕虎的话，李植觉得在海南的橡胶园成材之前，去南美割取野生橡胶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如果长期去南美获取原材料，不可能像这次搞种子一样速战速决，必然存在和葡萄牙人的冲突问题。李植现在的舰队似乎还过于弱小，如果要在南美对抗葡萄牙人，需要扩大海军。
　　海军是十分烧钱的。
　　又或者不直接从印第安人手上收购，而是高价从葡萄牙人那里买？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李植抛下了这个问题，策马向城外的校场驰去。
　　李植今天要检阅河南的五万老兵，发兵淮安攻打江北军。
　　在河南开封城外的校场上，五万老兵早已排成整齐的队伍，站立在那里等待李植了。李植从北面进入校场，看着士气如虹的五万老兵，点了点头。
　　五万老兵负责的河南检地工作，已经结束了。
　　河南省的土地权属已经全部划清，哪些是闯贼抢来的土地，哪些是农民自有的土地，都已经全部查清。五万老兵不仅都识文断字能做基本的文书的工作，而且本身就是强力的武装力量，具有很强的威慑力，做起调查起来事半功倍。
　　如今农民们从闯贼那里分得的“战利品”田地全部被李植划为了“公田”，农民佃租公田必须交纳高额地租。如此一来，就再没有人会认为跟随闯贼抢劫是发财的捷径，都会意识到只有守法劳作才能获得收益。
　　实际上，这一年来的河南并不平静。虽然李植的政策依靠军队执行起来很强势，但还是有一些农民不服，闹事。在河南南部出现了十数起暴力反抗的事件，虎贲军的士兵们强行镇压，抓捕了百余人，枪毙了十数人才摆平了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小风浪，总体上河南的百姓还是接受李植的政策安排的。
　　到了崇祯二十二年，河南的土地纪律已经实现了重整。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征收私田田赋和公田地租了。这些工作只需要根据赋税黄册操作就可以，并不需要五万大兵强势执行。
　　实际上，经过一年突击培养，河南省的政府吏员、法院办事人员和警察队伍等等也建立起来了，足以应付这些工作。
　　虽然李植现在很缺公务员，但是在朝鲜和河南之间做取舍，李植还是优先照顾了河南的需求。
　　李植的行政人员入驻后，整个社会公平正直的法制环境得到维护，百姓们就会主动发展农业、养殖业和传统工商业，生活会越来越好。
　　至此，河南算是步入了正轨，成为了李植体系内的一个普通省份。
　　李植扫视了一遍校场上的士兵们。
　　在河南搞了一年的检地工作，老兵们并没有把军容军纪丢下。此时站在校场上，老兵们站得笔挺，一个个都十分精神。
　　老兵们这一年来虽然忙于政务，但是三天一次的走队列和打靶还是没有落下的。三天一次的训练虽然不能够让战斗力突飞猛进，但是维持原有的战力是没有问题的。
　　李植接下来，要把这些老兵投入到淮安的战场上，击溃牛皮糖一样缠着淮安的江北军。
　　然后挥师南下，控制整个长江以北的南直隶，建立江淮省。
　　届时，李植的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将连成一片，成为一个人口四千万的巨大领地。
　　李植在校场前面的高台上站了一会，各个团的团长就走了上来，向李植敬礼。
　　“陷阵师第一团团长蒋充向郡王汇报，我团六千战斗人员已经全员集合，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征。我团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团，愿郡王在第一线使用我团将士，为郡王立功！”
　　“荡寇师骑兵团祖大寿向郡王汇报，骑兵团六千人如今已经全部装备新式狙击步枪，可攻可守，机动力极强。末将恳请郡王使用我团截击敌人侧后，我团将士在一旦接到命令一定舍生忘死全力战斗，打出骑兵团的名声出来！”
　　各个团长陆续走了上来，向李植请战。
　　李植点了点头。
　　站在高台上，李植大声说道：“我们攻打鞑子的时候，江北军从背后捅我们刀子。”
　　“我们入河南扫平流贼时候，江北军又联络朝鲜废王，再次攻击我们的后方。”
　　“江北军是士绅的私军，这些士绅无耻之极。在他们眼里，没有国，没有家，只有他们的私利。他们可以和鞑清联手攻打我们，也可以和朝鲜联手攻打我们。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免税权，只要能让他们继续在这个民族身上吸血，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能容忍这样一支军队继续控制富饶的南直隶，欺压南直隶的小民，利用南直隶的人力物力对我们发难吗？”
　　李植说的话很简短，团长把话传给了营长，营长把话传给了连长和排长，然后传达给了班长和士兵。各级军官们把李植的话传了下去，很快，整个校场上就响起士兵们山呼海啸的声音。
　　“不能！”
　　“不能！！”
　　“拿下南直隶！”
　　李植一挥手，大声说道：“发兵！目标南直隶！”


第0842章 参战
　　江户城的天守阁上，土井利胜和德川家光坐在议事厅的上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这是一个决定德川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德川家和李植的关系不算好。李植一度远征日本，从德川家手上夺取了一千万两白银和大阪城。一千万两白银对德川家来说是一笔巨额的开支，相当于德川家四年的财政总收入。而德川家的财政收入要给武士发俸禄，要给足轻发兵饷，每年的盈余不过几十万两。
　　当初大败给李植后，土井利胜是从整个日本的大商人那里借钱，才凑齐了一千万两交给李植的。
　　然而更令德川家感到耻辱的，还是大阪城的失去。
　　在日本，大阪是一座拥有特殊意义的城池。当初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以后就是以大阪城为中心统治这个国家的。而德川家从丰臣家手中夺下日本的统治权后，也把大阪城作为日本西部的统治中心。
　　德川幕府作为日本武士的总首领，不但有统治日本的权力，更有守卫日本的义务。将大阪这样一座城市割让给李植，意味德川家在保卫日本一事上的无力。
　　在日本原先的历史上，1853年美国黑船武力叩关，德川幕府仅仅是答应美国人的通商要求，就导致了日本国内民众的愤怒。日本的民众高喊“攘夷”，高喊“倒幕”，最终导致了明治维新。
　　仅仅是一个通商条约都导致这样的结果，可见德川幕府身上保卫日本的责任之重。
　　当然，在现在这个时代，平民、商人和新兴地主还没有崛起，声势浩大的明治维新不可能发起。但日本人保卫国家的心理是一样的，李植占领大阪后，居于统治地位的国内武士阶级对德川幕府同样十分鄙视。
　　原先德川幕府为了削弱地方诸侯的经济实力，不断要地方大名进行“普请”，也就是承担德川家派遣的建设工作。这些工作往往都是修筑城池，建设河堤、道路等大工程，往往可以破坏地方诸侯的财政。
　　然而现在，在大阪丢失后，西国的大名都不听德川家的命令了。遇到耗资较大的普请，西国大名往往置若罔闻。尤其是投靠李植的岛津、毛利等四家大名，根本就不把幕府放在眼里，就连耗资最小的普请也拒绝参与。
　　而原来作为约束地方诸侯人身自由的参勤交代制度，也越来越不受到大名的重视。一些外样大名甚至拒绝到江户来，对此德川家毫无办法。
　　总之，德川幕府作为日本统治者的权威，因为败给李植已经岌岌可危。除了亲藩大名还继续支持德川家，其他的诸侯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状态。
　　如果德川家不作出改变，十年之内，德川家就将彻底失去对日本的控制力。日本要么被李植干涉吞并，要么再次进入到一个战国时代。
　　在这关键的时刻，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和幕府大老土井利胜迎来了大明江北军和荷兰人的使者。
　　代表荷兰人来的是库伊特。而代表江北军来的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使者，正是江北军的两个总兵之一，吴三桂。
　　吴三桂看着议事厅墙角下摆着的武士刀，沉吟了一会。
　　日本这个国家的尚武好战，给吴三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江户城中，吴三桂发现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设施都是为武士和军人服务的。所谓的城市，无非是一座为城堡服务的城下町。
　　武士从农民田地中收税，用来养兵，士兵和武士的消费养活商人，这就是这个国家经济的全部。
　　所谓的茶道，棋道，艺伎，一切都是围绕着武士的战争生活需要。
　　吴三桂琢磨这日本人的世界观，说道：“武士因为战争而生存，如果畏惧战争步步投降，最终就会灭亡。”
　　翻译官将吴三桂的话转译给了两个幕府统治者。
　　德川家光的脸上顿时一变。作为一个武士，吴三桂的话显然触碰到了他的尊严。
　　土井利胜的城府更深一些，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吴三桂观察着德川家光的表情，说道：“德川幕府卖火铳给江北军的事情李植已经知道，李植迟早是要报复德川家的。难道将军殿下就坐视德川家的灭亡吗？”
　　听到吴三桂的话，荷兰人库伊特抬起了下巴，傲慢地打量着德川家光。
　　土井利胜皱了皱眉头，双手在榻榻米上用力撑起身体，用武士特有的方式转过了身子。他朝吴三桂说道：“总兵阁下，我们德川家不是李植的对手。”
　　吴三桂笑了笑，说道：“李植有十万军队，幕府军单独迎战可能不是对手。”顿了顿，吴三桂说道：“但是我向大老保证，江北军在淮安可以拖住六万以上的虎贲军。日本需要对阵的，最多只有四万虎贲军。”
　　听到吴三桂的话，土井利胜和德川家光对视了一眼。
　　荷兰人库伊特添油加醋地说道：“联省共和国和不列颠的三十九艘战舰也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日本参加战争，三十九艘战舰就会为日本的陆军提供海权。哪怕日本的陆军打到朝鲜，攻到天津，海上的补给线都不会被李植截断。”
　　听到荷兰人的话，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显然心动了。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荷兰人看着德川家光，笑道：“我们的联合舰队有一千六百九十五门大炮，不是李植的十二条铁甲舰可以匹敌的。”
　　土井利胜沉吟不语，似乎在进行最后的犹豫。
　　吴三桂说道：“实际上，李植的五万兵马已经攻向淮安。算上原先就在淮安的两万兵马，李植可以动用的兵马只剩下三万步卒。”
　　“我听说德川幕府这一年在大量制作新式带瞄准镜的步枪。实际上，我们江北军也在制造这种步枪。十六万江北军的装备并不比虎贲军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江北军可以将七万虎贲军步兵全部拖住。”
　　“我相信德川家有能力对阵三万虎贲军步卒。”
　　“如果最后打败李植，我江北军将代表大明承认日本在朝鲜的统治。”
　　土井利胜终于被吴三桂打动，把头一低，他咬牙思索了一会。
　　一边是在李植的欺辱下渐渐灭亡，另一边是恢复德川家最辉煌的版图，甚至攻入朝鲜。
　　抬起头，土井利胜已经作出了决断。
　　“德川家将携所有亲藩、谱带大名参战。”


第0843章 壕沟
　　三月十四日，淮安城外的战壕中，韦老大看着远处猫着腰往这边摸索的江北军士兵，骂了一声贼妄八。
　　如今韦老大已经是新晋排长了，下面管着三十多个大兵。本来他在河南检地，悠闲了一年。但是这次王爷亲征淮安，韦老大这个排也受命出征，因此韦老大便到了前线来。
　　这前线当真不是个好地方。
　　淮安城外的战斗打了一年多。每天都有炮弹在虎贲军和江北军的脑袋上飞来飞去，时不时就有炮弹砸进淮安城中。
　　整座城市已经彻底被废弃了。
　　在虎贲军控制的淮安城以北，百姓还算命好，遇到的是纪律严明的大兵，没有士兵敢欺辱百姓。但是在江北军控制的淮安城以南，那里的百姓就彻底被江北军鱼肉了。吴三桂的兵马还有一点纪律，左良玉的兵马完全就是土匪，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淮安的百姓变成了难民，拼命往北面的山东逃。打了一年多，淮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除了被充为军营的大户宅院，其他的建筑里都没有了人。
　　好在王爷仁德。韦老大听说王爷命令山东各地政府开粥棚救济淮安难民，让淮安的百姓不至于饿死在山东。以后难民们将被组织到河南去种地，收入应该比在淮安强。
　　不过淮安的残破没有让韦老大惊讶，让韦老大惊讶的是虎贲军的对手江北军。
　　令韦老大反应不过来的事实是，江北军居然拥有和韦老大一样的步枪。江北军的步枪从前膛装填，使用和虎贲军一样地锥形铅弹，射程同样有两百米。
　　而只有虎贲军老兵才有的狙击步枪，江北军也有。淮安的七万虎贲军和八千海军炮兵大概有五万把狙击步枪，而对面的江北军似乎也有几万把。
　　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这种装备比望远镜制造难度更低，在十九世纪以前就出现了。但是十九世纪前的滑膛枪精度很差，瞄准镜毫无意义。所以瞄准镜真正出现在实战是在美国内战中，那时候线膛枪已经开始列装部队。
　　在后世的美国，基本款的瞄准镜只有几十美元一个，十分便宜。基本上只要能生产望远镜，就能生产低倍数的瞄准镜。
　　所以李植发明瞄准镜这种东西后，荷兰人很快就学去了，并把生产方法教给了江北军。
　　韦老大发现，这一次，战场上的敌人武器和虎贲军差不多。
　　当然，虎贲军有很多敌人没有的武器，比如虎贲军有大概八千把后装步枪，全部武装给选锋师的精锐，射速极快。
　　但在堑壕战中，射速其实不能彻底扭转战局。堑壕战是一种防守方极有优势的战争形态，即便是装备后装步枪的选锋师精锐冲上去，也顶不住江北军士兵的一排冷枪。
　　五万老兵杀进淮安战场中，不但没有改变战场的天平，甚至还停留在防御状态。江北军甚至时不时发起试探性的进攻。
　　韦老大看到战场上摸索过来的江北军士兵，骂道：“小的们，都给我瞄准了！”
　　一个排三十二个人都举起步枪站上了小板凳，瞄准了摸过来的江北军士兵。
　　实际上，经过一年多的堑壕战洗礼，江北军士兵们的战术素养大大提高了。这些士兵在三百米外猫着腰前进，不断在战场上寻找掩体，走的是复杂的之字形。这样的前进方式，让虎贲军射手很难瞄准他们。
　　但是虎贲军老兵的射术不是吃素的。
　　李植极为强调打靶训练，韦老大手下的老兵几年下来打了两、三千发的靶子。这样的训练下，虎贲军的老兵比后世的解放军普通士兵射术更高。即便是在三百米上打运动的靶子，也有相当的命中率。
　　韦老大吐了一口痰，喝道：“开火！”
　　噼哩啪啦的枪声响起，韦老大这边的壕沟上冒出了几十朵火花。
　　惨叫声顿时从远处响起，摸索过来的几十名江北军士兵有两、三个人被打中，倒了下去。
　　江北军的士兵们见虎贲军这边的射术这么精良，远超过他们这些南方士兵，不由得畏惧起来。江北军的士兵们抛下了伤亡的士兵，猫着腰往来路逃去。
　　韦老大冷笑一声：“狗入的，这下子知道爷爷的手段了吧？”
　　堑壕战中最重要的就是射击精度，在这一点上虎贲军远胜于江北军。所以当初江北军十六万大军往北攻，被李植的三万人就拦了下来。
　　现在李植在淮安放了八万人，江北军想攻破这边的防线不太可能。
　　不过虎贲军也没有办法击溃堑壕中的江北军。
　　看见韦老大击退了来敌，五十米外的连长韩老头走了过来，塞了一根卷烟给韦老大。韦老大接过了卷烟，叼了起来，韩老头就用自己嘴巴上的卷烟为韦老大点着了烟。
　　“韦老大，这仗比想象中的难打啊。这江北军的武器比我们想象中的精良。”
　　韦老大点了点头，说道：“连长，怎么这江北军这几天像是被狗咬了似的，时不时就上来试探一下？”
　　韩老头吸了口气，说道：“江北军在进攻啊！”
　　“江北军在淮安磨磨蹭蹭拖了一年，一直没有全力进攻，但这几天，江北军真的开始进攻了。不仅在淮安城下冲击我们的壕沟，保持正面压力，而且在东面和西面朝我们的后方迂回，试图断绝我们的粮道。”
　　“王爷不得不分兵到两翼去阻拦迂回的江北军。如今在淮安城东、西五十里都布满了壕沟，整条壕沟战线拖到了一百多里长。”
　　“好在这壕沟战易守难攻，我们八万人抵挡十六万江北军，也挡得住。只是迟迟攻不上去，又被江北军把兵马拖住，听说王爷很不高兴。”
　　“打成这副僵局，王爷那一定是不高兴的。”韦老大吸了一口卷烟，说道：“江北军怎么突然间像是开了窍似的？这是想做什么？”
　　韩老头把只剩下一个屁股的烟头扔到了壕沟外面，说道：“估计是想拖住我们的兵马？”
　　“拖住我们？”
　　“你不知道？昨天走倭国的轮船传来消息，倭国的德川幕府开始攻打大阪了。倭国的长州藩、萨摩藩紧急支援我们，现在在大阪打得热火朝天。”
　　韦老大愤怒地把嘴巴里的卷烟扔到了地上，踩了一脚，骂道：“我早就知道倭国要反！”
　　韩老头正想用韦老大的烟头点烟，见他把烟头熄灭了，一时竟找不到火源。
　　韩老头左右看了看，没看到有人在抽烟，忍不住骂道：“鸟歪货，天塌下来有王爷顶着，你激动作甚？”


第0844章 大阪
　　三月二十一，大阪城天守阁上，钟峰和手下的团长们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濑户内海，有些紧张地看着近海处的海战。
　　钟峰是十天前从朝鲜赶到大阪的。因为德川幕府加入战团攻击大阪城，李植急令钟峰率领驻扎在朝鲜的两万虎贲军支援朝鲜。钟峰率领两万人从汉城上了船，几天就到达了大阪。
　　大阪城外的幕府军没有攻击钟峰，而是让钟峰顺利登陆进入了大阪城。
　　当初钟峰还觉得这一行十分顺利，觉得大阪城看来是守得住了。但到了今天，钟峰才明白，自己中了红夷和日本人的圈套。
　　大阪外围的幕府军和海面上的荷兰人是故意放两万虎贲军进大阪城的。
　　经过这些天的攻守，大阪城中的守军已经搞明白：幕府军大概有四万把米尼步枪，三百门购自荷兰人的长炮。
　　火炮倒不是大问题，大阪城中也有一百五十门长炮，在城墙后面足以和野外的幕府军炮兵对射，不落下风。真正困住大阪城的是那四万把米尼步枪。
　　日本刚刚结束战国时代，尚武的风气依旧浓厚，在各个藩镇都有大量的“铁炮”匠人。在日本，铁炮的数量是以万计的。荷兰人将米尼步枪的制造方法教授给日本人之后，用了一年的时间，德川幕府就制造了四万把新式步枪。
　　其中更有两万把是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除了四万装备米尼步枪的“步枪手”，德川幕府还出动了两万骑兵，两万普通铁炮手，两万五千枪足轻和五千旗本武士，一共有十一万人。
　　这十一万人学习江北军和虎贲军的战术，在大阪城外挖掘壕沟围困大阪城。钟峰一进入大阪城，就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无论是比拼火力还是比拼肉搏能力，外面的十一万幕府军都比大阪城中的两万五千人强大。
　　钟峰不认为自己能击溃这十一万人，唯一的办法是固守城池。
　　而城中的存粮并不多。原先的存粮是用以支撑五千常驻军的，能让驻军支撑两年多。但一下子增加了两万人马后，存粮只能支持半年。
　　如果半年后幕府军仍然不解围，大阪城就只能投降了。
　　唯一的援军只能是来自海上，就在昨天，大阪城中军官们还十分乐观。大家相信王爷的海军一定会摧枯拉朽般地打败日本的落后水军，将源源不绝的援军运到大阪城。
　　但今天，站在天守阁上的军官都开始怀疑海军能不能在大阪城靠岸了。
　　因为红夷的舰队出现了，在濑户内海封锁了大阪城城的港口。
　　不仅有红夷参战，还有打着白底红十字旗帜的不列颠舰队也加入了战团。此时在近海的海面上，排成一线的三十九艘欧洲战舰正和王爷派来的十二艘铁甲舰交战。
　　钟峰手下的团长黄道光有些紧张，说道：“师长，铁甲舰外面包着铁甲，炮战一定会有优势吧？”
　　钟峰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蒋充摸了摸下巴，说道：“那也不一定，红毛的舰炮好大，铁甲舰的铁甲只有三厘米厚，未必能防得住。”
　　顿了顿，蒋充又说道：“而且红毛放我们进来，似乎是有信心拦住王爷的铁甲舰。”
　　众人说着说着，越发担心起来，大家都紧张地举着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炮战。
　　李植的铁甲舰拥有比风帆战列舰更好的机动力，掌握着炮战的主动权，率先朝英荷联合舰队开炮了。
　　两支舰队的距离大概是一里，十二艘铁甲舰排成一条直线，用侧舷的一百八十门十八磅炮朝欧洲人开火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炮弹呼啸着朝战列舰冲了过去。距离很近，不少炮弹砸在了战列舰的身上。
　　黄道光兴奋地吼了起来：“打中了！”
　　如果开花弹射入战列舰舰体中，可以造成可观的伤害。即便是战列舰，若是被十几发开花弹射入肚子，也会失去战斗能力。
　　然而过了几秒，众人预料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
　　距离太远，军官们也看不到炮弹命中战列舰后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都有些疑惑。
　　蒋充咬了咬牙，说道：“恐怕开花弹没能破开红毛的船壳，掉水里去了。”
　　众人听到这话，一个个十分失望。
　　实际上，欧洲战列舰的船壳，或者说装甲，是十分厚实的。以英国1641年建造的四级战列舰约克号为例，其水线附近的船壳厚度达到十四英寸，也就是三十七厘米。而按照铁甲舰时代的经验，九英寸的橡木或者柚木船壳相当于一英寸的锻铁铁甲。
　　换句话说，虽然英荷联合舰队的战列舰没有铁甲，但装甲的防护力却和李植的铁甲舰差不多，甚至更强一些。
　　这样几十厘米的硬木船壳，十八磅滑膛炮是无法击穿的。
　　很快，在望远镜中，英荷联合舰队的三十九艘战列舰开火还击了。
　　比刚才更大的轰隆声在海面上炸响，像是一片滚雷一样响彻四野。三十九艘战列舰的侧舷冒出一片片和战船差不多大的黑色烟雾，七百多发炮弹像是一阵暴雨一样射向铁甲舰。
　　大概有六十多发炮弹命中了铁甲舰。
　　英国人的战列舰装备的火炮口径不一，一般在上层甲板装备九磅小炮，越往下火炮越重，底层甲板上的火炮重达48磅甚至更高。而荷兰人的策略则不同，荷兰人的火炮较少，但大量使用重炮，战列舰上装备的几乎全是32磅以上的重炮。
　　六十发各式炮弹砸在铁甲舰上，造成了各种伤害。
　　一些小炮当然对一寸厚的铁甲没有作用，被铁甲弹开了。但是一些重炮却在铁甲上打出了严重的凹陷。那些凹陷动辄一米多宽，可见对铁甲下面的船壳也会造成巨大伤害，不知道会造成多少木屑飞溅。
　　更有七、八发炮弹射穿了铁甲，射入了铁甲舰的内部。
　　好在这些炮弹都是实心弹，造成的伤害可以承受。
　　举着望远镜，钟峰摇了摇头。
　　看来荷兰人的信心是有道理的。这三十九艘战列舰的战力高于十二艘铁甲舰。
　　好在王爷没有派出没有装甲的蒸汽轮船来交战，否则刚才一轮对射，可能已经有几艘轮船被打沉了。
　　十二艘铁甲舰对射一轮后发现自己处于劣势，不再恋战，开动螺旋桨撤退了。铁甲舰行驶的速度远高于战列舰，进退倒是自如。
　　看到己方舰队撤退，黄道光十分紧张地说道：“糟糕，我们在大阪完全被孤立了！红毛和日本人这是想在大阪吃掉我们两万五千人，再进攻朝鲜。”
　　军官们对视了一阵，眼神中都有些不安。
　　钟峰吸了口气，说道：“不要慌张，我们的粮食够吃半年，王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0845章 线膛炮
　　听到吕虎的报告，坐在王座上的李植脸色铁青。
　　吕虎看着李植的脸色，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已经变成自言自语，连李植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李植皱了皱眉头，大声喝道：“吕虎，大声些！”
　　吕虎被李植的话吓了一跳，拱手说道：“王爷，欧洲人的舰队船壳太厚，我们的大炮没法破开那厚厚的船壳，而他们的大炮却能打穿我的装甲……这样一来，我们的铁甲舰打不过红毛和英国人的联合舰队。”
　　李植恼怒地站了起来，在王座前的高台上来回走了几步。
　　原先在淮安和江北军打成僵局，已经让李植很恼火。李植这些天正赶回范家庄想对策，希望弄出新武器出来破了江北军的战壕防御，没想到荷兰人和英国人又跳了出来。
　　李植没想到自己主动进攻江北军，居然会引出英荷联合舰队。自己只是在打内战，却引来了近四十艘欧洲战列舰。
　　李植这些年没怎么发展海军，因为东北三省和河南都是地广人稀，领地人口不足土地过剩，并没有向海外扩张的需求和冲动。而且海军极为烧钱，目前李植有五十艘蒸汽轮船和十二艘铁甲舰，一年消耗的银两大概是一百五十万两。
　　没有特殊必要的话，李植不愿意再扩大海军规模。
　　然而虽然李植不找事，事情却找上了李植。
　　就像一战、二战中极速扩张的德国引起全世界群殴一样，因为这些年李植的快速扩张，他已经成为附近各种势力的公敌。同时，敌人们已经意识到单独上来完全不是对手，越来越开始抱团。一开战端，就是各方势力上来群殴李植。
　　吕虎脸上已经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爷……王爷，荷兰人的计谋很歹毒啊……如果我们的舰队一直冲不破欧洲人的联合舰队，在大阪的两万虎贲军和五千大阪驻军只能开城投降。到时候我们一镇六省的虎贲军就只剩下八万。十几万幕府军届时挥师北上攻打朝鲜，恐怕我们没有多余的兵马能拦得住。”
　　“到时候南北交困，朝鲜全境被日本人占领都有可能……”
　　“吕虎！你不要慌张！”李植停下了脚步，吸了一口气说道：“一群无耻屑小，以为抱团就可以打败我们，寡人一定让他们的舰队有来无回！”
　　吕虎听见李植信心满满，舒了一口气。
　　对于吕虎来说，只要王爷有信心，他就什么都不怕。吕虎高兴地说道：“王爷英明，只要有王爷在，英国人、红毛和倭寇这些屑小，一定会在王爷的神威下灰飞烟灭！”
　　李植看了看吕虎，说道：“吕虎，你跟我到火炮工厂去看一看。”
　　李植带着吕虎离开了王府，骑马往范家庄兵工厂行去。进了兵工厂，李植直奔火炮工厂，在工厂里找到了炮厂总管曹余。
　　曹余是崇祯七年李植在剿灭山贼的时候俘虏的炮匠。这些年他跟随李植不但获得了合法身份，更是一路水涨船高，成为了越来越大的火炮工厂总管。
　　火炮工厂又称为高级铸造工厂，现在的规模说大不大，有四十八个铸造车间，一千人左右，可以同时生产四十八门炮。对于范家庄动辄几千人的各式工厂来说，这个规模算小的。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其他势力来说，这个火炮工厂的规模又算是很大的。
　　曹余生产出来铁芯铜体大炮超过这个时代的火炮水平，产品已经开始向京营新军销售，获利不菲。
　　不过大多数时间，铸炮工厂的火炮生产线都是闲置的。因为越强大的大炮重量越沉重，并不适合陆军使用。同时海军也没有需求——在强大的敌人出现在海面上之前，李植并没有需求花费海量的黄铜铸造昂贵的重炮。
　　高级铸造工厂的铸造匠人们大多在干范家庄第一、第二普通铸造工厂一样的事情——铸造水车、水管之类的民用产品。
　　所以这些年来曹余等高级工匠的主要工作还开始试制新式大炮。李植甚至让曹余等人试验用内模水冷法铸造钢炮，目前也取得了一些宝贵的经验。
　　不过李植这次来工厂里，是来看前装线膛炮的。
　　和米尼步枪一样，前装线膛炮在人类的战争史上也是昙花一现的产品。他的初次列装实战部队是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但因为在前装线膛炮出现后很短时间内，后装线膛炮就统治了战场，所以这种火炮在战争史上地位不重。
　　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有前装线膛炮这种火炮，一说到线膛炮，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后装炮。
　　然而后装线膛炮的精度要求比后装步枪的要求更高，以李植现在的机床水平，尚不能制造出合格的后装火炮。对于现在的李植来说，前装线膛炮是简单粗暴容易上马的产品，也是足够强大的产品。
　　曹余带着李植和吕虎穿过铸造工厂的车间，走到库房中。
　　库房很大，摆着各式火炮，从小到大都有，都用黑布遮着。吕虎在一间仓库里看到有十几门很大的火炮也在黑布的遮蔽内，显然现在的火炮工厂可以生产大口径滑膛炮。
　　不过那些大口径滑膛炮对舰体的后座力承受能力要求极高，并不是李植的目标。李植走到最里面的库房里，走到了一门二十四磅面前，一把掀起了罩在上面的黑布。
　　一门炮膛内刻有膛线的线膛炮出现在吕虎的面前。
　　和一般的火炮不同，这门大炮的炮尾十分粗壮，从炮尾到炮口并不是线性变薄，而是以几何倍数的速度变薄。这让大炮看上去十分圆润。
　　吕虎凑到炮口看了看，惊道：“王爷，这大炮刻有膛线，是不是破甲能力更强。”
　　李植笑了笑，朝曹余挥了挥手。
　　曹余走到另外一个库房里，搬出一枚二十多斤重的锥形炮弹出来。
　　炮弹的前面是钢质的，有着尖尖的弹头，看上去极有冲击力。炮弹的引信在侧部，和圆形开花弹一样是利用发射药点燃引信。炮弹的尾部是一个铅制的弹托，卡在钢质弹头的尾部。
　　吕虎看了看炮弹的尾部，发现尾部的铅制弹托和米尼弹一样有一个凹陷。显然这种炮弹之所以能和膛线咬合，其原理和米尼弹是一样的。
　　李植说道：“推一门出去，到校场上看看这种新式大炮的破甲能力有多强，能不能打穿红毛的战列舰？”


第0846章 轰鸣的工业
　　校场上，士兵们在一个土墙前面立好了一个厚达四十厘米的硬木船壳。为了模拟欧洲战船的防御力，这块硬木船壳是使用缅甸柚木制作的，硬度十分的可观。
　　李植一挥手，一门二十四磅线膛炮挪了出来，对准了这个七百米外的靶子。
　　线膛炮不但能够使用锥形炮弹，而且锥形炮弹在空中旋转前进，弹道比圆形滑膛炮炮弹更加稳定，所以命中精度也远高于滑膛炮。对于七百米外的四米长宽的靶子，线膛炮瞄准起来毫无压力。
　　炮手转动螺杆调整炮口，对准了目标。只听到轰一声巨响，大炮猛地往后一顿，在炮口吐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一颗巨大的炮弹射了出去，闪电一般划破空气，轰一声命中了木墙前面的柚木船壳。
　　这枚开花弹没有装作战部火药，所以扎进土墙后并没有爆炸。
　　众人骑马走到靶子附近，观看炮弹的穿甲效果。
　　四十厘米的柚木船壳已经完全被击穿了，中间被撞出一个一米宽的圆形大洞。实际上这发炮弹的穿透力远不止击穿四十厘米船壳的水平。炮弹直接扎进了船壳后面的土墙中，头部没入土墙接近半米，差一点就击穿了土墙。
　　众人围着炮弹议论纷纷，十分欣喜。
　　显然，有了这样的大炮，欧洲人的战列舰装甲就不是问题了。即便是在一、两里外，李植的舰炮也能毫无悬念的洞穿四十厘米厚的船壳。
　　可以想象二十多斤重的锥形开花弹在战列舰内部爆炸的场景。
　　吕虎看着土墙上的锥形炮弹，眼睛发亮。他围着炮弹左看右看，却又怕炮弹太热，不敢去摸。
　　李植这些天的阴霾心情也被这一枚锥形炮弹一扫而空。他转身朝曹余问道：“这种线膛炮目前库存有多少？每个月能生产多少？”
　　曹余说道：“回王爷的话，目前仓库里有一百一十门库存火炮，都可以马上拉出来使用。若是不够，火炮工厂全力生产这种线膛炮，一个月可以生产二百多门。”
　　线膛炮和滑膛炮不同，滑膛炮只需要浇铸在模具中就可以成型，然后进行镗光等步骤就算是完成，但是线膛炮还要拉膛线。虽然李植现在的机床广泛使用蒸汽机驱动，效率是这个时代其他势力的几十倍，但是为线膛炮拉膛线是容易发热的细活，还是要几天的时间的。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全力生产三个月，三个月后凑齐六百门武装四十条铁甲船。”
　　曹余大声唱喏，答应下来。
　　吕虎愣了愣，说道：“王爷，我们只有十二条铁甲船。”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们现在只有十二条铁甲船，但两个月后我们就有四十条铁甲船了。而且我们的船只不仅是铁甲船，更是钢甲船！”
　　吕虎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
　　李植没有和吕虎解释，而是转身找到人群后面的机床厂总管，布下了任务。
　　“我们的蒸汽轮船和铁甲舰一样，都是五百吨的船只。我们要将二十八条没有装甲的蒸汽轮船装上钢甲。总管，我命令机床厂立即开始搜集铁甲船装甲部件的规格尺寸和图纸，这几个月全力生产铁甲船的铆接组件，开足马力为改装服务。”
　　想了想，李植又说道：“蒸汽轮船的龙骨设计时候没有十二条铁甲舰那么坚固，承载力有限，钢甲不需要装一寸厚的，装两厘米厚就可以了。如今我们的钢材质量很好，两厘米的钢甲和一寸的铁甲防护力也差不多。”
　　机床厂总管拱手答应下来。
　　实际上，李植的海军已经好多年没有发展了，其规模已经远落后于范家庄的其他产业。对于如今的范家庄机床厂来说，连为五百吨的“小船”生产这二十八套二厘米厚的钢甲可谓是小菜一碟。
　　机床厂的总管琢磨，这件事情都不要两个月。
　　李植转身看向了人群后面的海外厅大使高立功，挥手让他过来：“高立功，你负责联系各地的船匠，动员六省一镇可以动员的全部匠人，最快速度将机床厂生产的组件装上轮船，将蒸汽轮船改装为蒸气钢甲船。”
　　高立功原先为李植联络各地的船厂，立下过不小的功劳。但这几年随着李植事业的扩大，他已经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业绩了。前些年李植封了他一个守备官衔，就再没有为他升官。
　　这高立功是个热衷名利的性子，哪里愿意在一个守备位置上再不前进？听了李植的话，他暗道这下子自己又可以发挥长处了，忍不住脸上发红，激动地赶紧答道：“王爷放心，下官对山东、天津各地的船匠、铁匠熟悉得很，只要机床厂能够生产出足够部件，我保证一个月内就能将所有部件装上船。”
　　李植点了点头，朝东面日本的方向看了看。
　　在后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日本的海军迷信纸面上的舰船实力，认为可以挑战美国。当时日本名将山本五十六就警告日本，如果日本一旦挑战美国，必然会遭到极大的失败。但是日本的军方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兵强马壮，挑起了日美太平洋战争。
　　日本一度依赖偷袭策略，重创了美国的舰队。
　　然而在战争开始后，美国可怕的工业系统立刻从民用转为军用，像是下饺子一样生产出各式舰艇出来。从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短短四年，美国光是各式航母就生产了147艘。最后美国毫无悬念的完败日本。
　　现在英荷联军和李植的较量，正如后世日本和美国的战争。看上去，英荷联合舰队的实力更强于李植。但是红夷和英夷不明白的是，李植不是不能造出庞大的海军，而是没有必要造出庞大的海军。
　　经过十几年的跨越式发展，一镇六省的工业底子不是红夷可以想象的。荷兰人和英国人不是在挑战李植，而是在挑战由轰鸣蒸汽机、炽热炼钢炉和各式车床、镗床、铣床组成的完备工业体系，是在挑战一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强国。
　　大阪城还可以坚守六个月，然而李植相信，只需要三个月，他的大机器工厂就能生产出一支远超过敌人战力的大海军出来。


第0847章 迫击炮
　　三月二十九日，范家庄第一、第二普通铸造工厂的厂长紧张地站在校场上，看着李植的亲兵摆弄着自己工厂生产出的产品。
　　两个工厂生产的样品都是一种新式的火炮，很轻便，两个士兵就能操作。
　　和专业铸造大炮的高级铸造工厂，或者说火炮工厂不同，范家庄第一普通铸造厂和第二普通铸造厂一直以来是生产龙尾车、自来水管等民用产品的。当然，因为民用产品市场需求极大，这两个普通铸造厂的规模远超过火炮工厂，各自有员工几千人。
　　不过虽然是民用工厂，但在李植的专利制度刺激下，这两个工厂在生产过程中也是很注重技术发展的。哪怕是最简单的自来水管，这两个工厂也要和天津、山东各地的地方小厂竞争。
　　为了生产出质量更好的水管，两家工厂都研究了一整套简单高效的热处理手段，在市政厅申请了好几项专利。
　　不过两个工厂的总管没想到自己这样的普通铸造厂也会接到军方的订单。
　　李植要生产新式的火炮对付日益被敌人滥用的堑壕系统。但现在的火炮工厂已经在满负荷生产二十四磅舰炮，没有富余的生产能力，所以李植只能把订单交给了普通铸造厂。
　　不过李植也不是在粗制滥造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实在是李植需要生产的这种新式火炮确实很简单。
　　李植要生产的是排用迫击炮。
　　迫击炮结构简单，自重轻，威力小，是一种专门用于杀伤掩体后部敌人的武器。实际上，迫击炮的诞生，就是为了对付线膛枪普及后牛皮糖一样难缠的壕沟战的。
　　世界第一门迫击炮诞生在1904年的日俄战争期间，发明者是俄国炮兵大尉尼古拉耶维奇。当时沙皇俄国与日本为争夺中国的旅顺口而展开激战。俄军占据着旅顺口要塞，日本挖筑堑壕逼近到距俄军阵地只有几十米的地方，壕沟里的日军火炮和步枪都打不到。于是尼古拉耶维奇便试着将一种老式的海军臼炮改装在带有轮子的炮架上，以大仰角发射一种长尾形炮弹，结果竟然有效杀伤了堑壕内的日军，打退了日军的多次进攻。
　　尼古拉耶维奇的这门炮全弹质量11.5kg，射程为50～400m，射角为45°～65°，可谓是对付堑壕战的利器。炮弹抛射后砸进普通火炮打不进去的壕沟中，可以大规模杀伤壕沟中躲藏的步兵。这种新式武器被称为“雷击炮”。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由于堑壕阵地战的展开，各国开始重视迫击炮的作用，在“雷击炮”的基础上，研制出多种专用迫击炮。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迫击炮已成为各国步兵的基本装备。
　　既然江北军和日本人都偷学了李植的壕沟作战，那么李植就要拿出迫击炮这种神器来让敌人明白什么叫作技术了。
　　当然，后世的迫击炮很先进，炮弹往炮筒里一扔就能自动触发射击，这一点李植是做不到的。李植采用的是土办法：炮筒的底部有一个尖锐针刺，小型开花弹和硝化棉发射药平时用纸筒包在一起，靠自重落入炮筒后纸筒会被尖刺刺破，发射药就落入炮筒底部了。如果怕不保险，还可以用通条捅一捅。发射时候炮手将雷酸汞底火装在火门上，一拉炮绳就触发射击。
　　这样的设计，能让两人操作的迫击炮十二秒完成一次射击。虽然比起后世两秒一发的迫击炮来说很简陋，但对付江北军和幕府军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射速足够了。
　　李植设计的迫击炮口径为六十五毫米，身管长一百一十厘米，炮筒材料为青铜。设计有效射程七百米，使用三斤五两重的小型开花弹。迫击炮尾部有一个大铁板接触地面作为后座力缓冲。
　　两个铸造厂生产出来的样品有些差距，第一铸造厂生产出来样品全重五十二斤，第二铸造厂生产出来的样品全重四十七斤。虽然炮重比起后世的迫击炮来说比较重，但是放在马车上跑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两家民用的普通铸造厂第一次生产火炮，在热处理技术上还是有不足的。若是让火炮工厂来生产炮筒，估计自重可以降到四十斤左右。不过对于李植来说炮筒重上十斤也不是大问题。
　　两门迫击炮的五百米外，已经在地面上挖了两米深的壕沟。壕沟里摆了一些稻草人，模拟江北军的士兵。
　　两门迫击炮开始试验射击。
　　士兵装弹拉绳，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两门迫击炮炮口火焰一闪，两个黑影射出来炮口朝目标飞去。
　　第一次射击，两门迫击炮都没有命中目标，砸在了壕沟外面的地面上。
　　不过李植这些年改良了引信的精度。如今范家庄火药厂生产的引信燃烧更加匀速，炮兵可以根据射击距离剪裁炮弹外面的引信，更精确控制爆炸时间。所以炮弹落地不过一秒多，就轰轰炸响了。
　　根据第一次射击的落点，炮兵调整迫击炮的仰角，开始了第二次射击。
　　“噗！”“噗！”
　　又是两声闷响，两发迫击炮弹射向了远处的壕沟。这一次，第二铸造厂的炮弹射进了壕沟中，轰一声在壕沟中炸出火花。
　　第一铸造厂的火炮没能命中目标，炮弹在壕沟外面炸响了。
　　第二铸造厂的总管兴奋地看了一眼竞争对手，满脸的骄傲神色。
　　炮兵们再次调整射角，开始了第三次、第四次射击。这两次，两门迫击炮都击中了目标。
　　炮兵停止了射击，众人走到壕沟那边去看射击效果，发现炮弹落点的稻草人已经被炸成了碎草渣子。附近两、三米的壕沟上到处插着炮弹里迸出来的碎铁片，一些碎铁片还插在三、四米外的稻草人身上。
　　李兴看到了这景象，哈哈大笑，说道：“王兄，这小炮厉害，这下子壕沟里的敌人无所遁形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第一、第二铸造厂同时中标，第一铸造厂订单三千门，第二铸造厂订单五千二百门。生产期限三个月。”
　　两个铸造厂的总管听到订单来了，都是喜上眉梢。尤其是得了五千门订单的第二铸造厂总管，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生产大炮的利润比生产自来水管高十几倍。这下子工厂里的工人可以发好多奖金了。
　　李植看着两个总管，笑了笑。
　　此时就体现出天津的工业实力出来了。只要有设计图纸，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工厂立刻可以把图纸变成实物，开始批量生产。而使用手工的江北军和幕府军，恐怕花上几年都造不出这么多火炮出来。
　　“八千二百门火炮生产完毕后就立即运到前线去！让江北军和幕府军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火力。”


第0848章 奇迹
　　六月二十三，大阪港口外的近海处，英荷联合舰队的战舰们悠闲地停在濑户内海内。战舰上的水手们有些百无聊赖，一个个懒洋洋地趴在各层甲板的吊床和地面上乘凉——此时天气十分炎热，这让畏惧高温的欧洲人有些受不了。
　　有些老水手在向新水手吹嘘自己在世界各地的故事，尤其是和加勒比群岛的西班牙寡妇以及和印度女人的销魂故事。故事已经被讲了很多遍了，但是围在老水手身边的新水手们还是百听不厌。
　　一些水手拿着各种寿司在咬，还有人轮流喝着一瓶清酒，一人一口——幕府军很感激英荷舰队的帮助，给水手们送来了丰富的补给品。像鳗鱼寿司这种寻常日本人吃不上的好东西，在舰队上很常见。
　　整支舰队的气氛十分放松，实际上自从三个月前击败了前来挑战的铁甲舰以后，英荷联合舰队的状态就一直是这么懒洋洋的。荷兰人和英国人现在就等着被困在大阪城中的两万五千人出来投降，然后日本人就可以越海攻向朝鲜。
　　不列颠舰队司令加斯科因乘坐一条救生艇行到了荷兰旗舰剑鱼号上。荷兰舰队司令阿德尔伯特走到了甲板侧舷欢迎这位盟友。
　　同样是新教议会国家，这一次英国人和荷兰人的合作很愉快。
　　加斯科因爬上了荷兰人的旗舰，左右看了看，用荷兰语说道：“尊敬的阿德尔伯特司令，我们的舰队已经在濑户内海逗留三个月了。”
　　阿德尔伯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加斯科因阁下。大阪城中守军的粮草已经不多，再有三个月，我们就能拿下大阪城。据说日本的幕府将军十分仇恨李植的兵马，准备将这二万五千人全部打死。”
　　加斯科因用手拍了拍船舷的护栏，发现护栏是用坚硬的橡木制成的。加斯科因暗道荷兰人在制作战列舰上当真愿意花钱，这艘剑鱼号的做工十分扎实。他沉默了两秒，说道：“阿德尔伯特司令，我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你不觉得李植方面太安静了吗？”
　　荷兰人阿德尔伯特哈哈大笑，说道：“舰队长阁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李植确实很安静，但是他也只能这样安静。”
　　“根据我们这些年和李植交战的经验，李植只要有打败我们的机会，他是绝不会沉默的。他是个好战分子。现在他这么沉默，只有唯一一个原因，他没有足够的海军力量和我们交战，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阪被我们拿下。”
　　“我们调查过，李植在天津和山东有六个造船点。但即便这些造船点全部开工，五个月也只能生产六条铁甲舰。就算李植凑齐十八条铁甲舰来挑战我们，也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加斯科因阁下，现在局势很清楚，李植已经完全失去了胜利的希望。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的八万士兵如何迎击幕府军十一万人和江北军十六万人的围攻了。”
　　“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打到天津。”
　　加斯科因听到阿德尔伯特的话，想了想，说道：“我们在天津可否有埋伏间谍？”
　　阿德尔伯特有些不高兴地说道：“舰队长，我们不需要间谍。李植在天津抓捕间谍抓得很严，我们潜伏不进去。但是我们完全不需要担心李植的海军，没有人能在六个月或者一年内生产三十条战列舰出来，荷兰不能，英国也不能，法国不能，西班牙也不能。”
　　“我们不需要担心李植会变出战舰来打败我们。尊敬的不列颠舰队长阁下，你是在担心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听到阿德尔伯特的话，加斯科因沉默了。
　　许久，他才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说道：“确实不可能，除非李植不是凡人而是神。大概是这炎热的天气让我变得有些多疑了。”
　　阿德尔伯特笑了笑，说道：“你确实多疑了，舰队长阁下。”顿了顿，他说道：“舰队长，实际上江北军已经答应我们，占领天津后，李植所拥有的一切机器和匠人都将全部送给我们联合舰队。李植的各种技术，以后都将由我们荷兰人和英国人享有。”
　　加斯科因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李植的技术十分先进，甚至超过欧洲水平。如果能得到李植的匠人，甚至能提高英国的整体国力。不知道荷兰人会将哪些技术让给英国人。
　　不过前提是李植不会突然变强大杀到日本来。
　　加斯科因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些魂不守舍，始终有些惴惴不安。他琢磨着自己的顾虑，沉默起来。
　　阿德尔伯特看出了加斯科因的担忧，哈哈一笑，说道：“加斯科因阁下，不要担心李植了。正如你说的，除非李植是神不是人，否则他不可能造出三十艘铁甲舰来对抗我们。走！到船长室去尝尝我的杜松子酒和……”
　　然而阿德尔伯特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听到桅杆上响起一声慌张的吼叫：“前面有大型舰队！”
　　听到瞭望手的叫喊，加斯科因仿佛听到一个噩耗，脸上一白。他看了看满脸惊讶的阿德尔伯特，大步跑上了剑鱼号的尾楼，用自己的长筒望远镜观察西面的海岸。
　　西面的海平线上看不到船只，但加斯科因看到一片黑烟从海平面下面冒了出来。加斯科因知道那是蒸汽船的烟囱在冒烟。他仔细数着那些黑烟，十道，二十道，三十道，最后他惊讶地发现，冲过来的舰队竟有四十艘轮船。
　　荷兰人的值星官大声吼道：“敌袭！所有人就位！”
　　荷兰的水手们从底层甲板冲了上来，抓起了福尔摩沙式步枪准备战斗。炮手们冲到了炮位上，打开炮窗，将大炮推到了发射的位置。
　　阿德尔伯特也跑上了尾楼，他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黑烟，大声说道：“不可能！李植不可能在三个月内造出四十艘铁甲舰出来！李植一定是不顾一切，把蒸汽轮船拉上来和我们作战了！”
　　但阿德尔伯特的咆哮却被船上的瞭望手打断了：“敌舰数量！四十艘！种类！铁甲舰！”
　　阿德尔伯特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抓着望远镜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天气炎热还是内心慌张，加斯科因脑门上冒出了一圈细汗。他咬紧了牙关，说道：“阿德尔伯特阁下，李植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加斯科因终于在望远镜里看清楚了那四十艘气势汹汹的铁甲舰。那刷着灰色树漆的新造钢甲让加斯科因心脏狂跳。
　　“我们有大麻烦了！”


第0849章 抢T字
　　加斯科因和阿德尔伯特都无法理解，李植是用什么办法在三个月内造出二十八艘铁甲舰出来的。
　　铁甲舰高速朝加斯科因所在的剑鱼号冲过来，虽然李植的舰队没有风帆，但速度却比帆船更快，航速起码有十节。加斯科因用望远镜看着铁甲舰舰队，摇头说道：“上帝啊，这是我见过开得最快的战舰。”
　　阿德尔伯特身子莫名地抖动了一下，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害怕。
　　强自镇定地压住了恐惧，阿德尔伯特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担心，李植的舰炮根本打不穿我们的船壳！上一次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加斯科因看了看阿德尔伯特，吞了口口水。
　　阿德尔伯特说的有道理。但是如果李植没有能力击穿英荷战列舰的装甲，为什么他会派铁甲舰上来？难道李植脑子出问题了？
　　上帝保佑不列颠，愿李植只是在垂死挣扎！原阿德尔伯特说的没有错！
　　此时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英荷联合舰队的三十九条战舰都进入了战斗状态，开始按照旗舰“剑鱼号”旗语作战。
　　现在旗语还能起作用，等下就用不上了。在这样大规模的战舰海战中，舰队前后动辄十几里，一开始还能看到旗语，但真打起来以后双方的船只犬牙交错，视野就会被敌舰遮蔽。真实的战斗中，各艘战舰的船长都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完成指挥，有时整个舰队会乱成一团，完全是混战。
　　战斗已经开始，英国舰队长加斯科因此时已经没法回到自己的旗舰皇家乔治号上去了。他只能在荷兰人的船上观看战斗。
　　熟练的荷兰水手手脚并用爬上了桅杆，吆喝着放下了巨大的软帆。三十九条战列舰在濑户内海中行驶组队，朝冲上来的铁甲舰舰队摆出了战列线。
　　阿德尔伯特用望远镜观察自己前后的战舰们，满意地吸了一口气。
　　“加斯科因阁下，不要担心。如今我们处于上风，又摆出了完美的战列线。李植的舰队在下风处，这是完美的T字，这样一字冲上来的黄种人将遭到我们战列舰的迎头炮轰。”
　　“显然他们在上一次战斗中还没有接受到足够的教训。是时候让黄种人见识见识我们欧洲的海战技术了！”
　　加斯科因看了看有条不紊的舰队，狂跳的心脏稳定了一些。阿德尔伯特说得没有错，英荷联合舰队有训练有素的水手，拥有更大的火炮和长期海战中总结下来的战术战略。无论如何，加斯科因都不该害怕远东的黄种人。
　　加斯科因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低声说道：“上帝保佑不列颠。”
　　距离一点点拉近，十里，七里，四里。英荷联合舰队的炮手们已经完成了火炮装填，将七百多门侧舷火炮对准了开上来的铁甲舰舰队。
　　看到李植的舰队渐渐进入了英荷舰队的下风口，阿德尔伯特哈哈笑了起来。
　　“加斯科因阁下，你看看李植的舰队，看看这些愚蠢的黄种人。他们居然径直朝我们的战列线冲了过来。再过几分钟，我们战列线上的三十九艘战舰就会轮流炮击他们前排的铁甲舰。”
　　加斯科因听到阿德尔伯特的话，精神一振。如果李植的舰队继续这样直线冲过来，那么横向移动的英荷舰队将一艘一艘地移动到铁甲舰的上风口，用侧舷炮狠狠打击黄种人的战船。
　　加斯科因感到胜败就在此时了，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所有三十九艘战舰上的欧洲水手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冲过来的铁甲舰，看看黄种人的钢铁舰船是不是会自投罗网。
　　四十条铁甲舰劈波斩浪。
　　旗舰天津号上，舰队司令吕虎看着欧洲人摆出的战列线，轻蔑地一笑。
　　第一分舰队舰队长石定平笑道：“司令，欧洲人果然上当了哩。他们真以为我们会以长蛇阵冲击他们的战列线，居然摆出了这么长的一条线。”
　　“现在欧洲人的战舰拉成了一条线，首尾相距十几里，我们现在绕到他们的前面去，他们后面的舰船根本没法进入战斗。”
　　吕虎哈哈大笑，拍了拍石定平的肩膀，说道：“石定平，这次你的计策不错。若是此战能大胜，我一定给你报功！”
　　石定平脸上一喜，笑道：“全赖司令提拔了！”
　　吕虎大声说道：“开始转舵，绕到欧洲人战列线的最南端去！”
　　石定平大喊得令，一挥手向大副下达了命令。大副跑到了船上的旗杆上，向旗令兵传达了命令。
　　旗语挂了起来。
　　铁甲舰长蛇阵在英荷舰队战列线前方的四里处突然右转舵，在海面上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弯，齐齐向英荷舰队的最南方绕过去。
　　英荷舰队此时排成一条长线，而欧洲战列舰的速度和机动力又远不如铁甲舰。吕虎这样一绕，眼看铁甲舰就要甩掉北方的战列舰，把欧洲人阵形南方的几条战列舰圆形包围了。
　　剑鱼号上的阿德尔伯特和加斯科因看到吕虎的动作，顿时惊得面无人色。
　　黄种人要包抄他们的南翼。
　　他们小看黄种人了。黄种人不但明白战列线，而且更明白怎么对付欧洲人的战列线。
　　此时海上刮的是南风，阿德尔伯特的三十九条战列舰往南方开是逆风，航速最多也就是五六节，也就是铁甲舰的一半。此前阿德尔伯特把队形拉得太长，此时铁甲舰冲到南面去群殴前排战列舰，后面的战列舰根本追不上铁甲舰的速度。
　　加斯科因仿佛已经看到了战争的结局，有些站不稳了。他扶着尾楼上面的木质栏杆，不断地擦着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那些是冷汗还是热出来的汗。
　　阿德尔伯特大胜吼道：“前排的战列舰调头，后排的战列舰全速追上去！”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很快，战争就变成了四十条铁甲舰在南边围攻欧洲人战列线最南端的三条战列舰。
　　李植的舰队后发制人，毫不留情地抢到了T字横位。
　　这完全是蒸汽轮船利用机动能力对木质帆船的欺霸。这是十九世纪的技术对十七世纪技术的碾压。
　　六百门二十四磅线膛炮被推出炮位，铅壳钢芯的开花弹被装进了新式火炮的炮膛中。炮手们熟练的完成了一系列动作，将炮口对准了拼命往北面撤退的三艘战列舰。
　　吕虎满脸笑容，高举着他的右手。
　　他猛地往下一挥手。
　　站在甲板舱口的大副朝火炮甲板上的炮兵们大声吼道：
　　“开火！”


第0850章 爆炸
　　欧洲人在战舰上装备的都是加农炮，这种火炮身管更短，有效射程往往只有六、七百米。换句话说，超过一里，加农炮的准头就基本上丧失了，威力也会大大地下降。
　　欧洲海军之所以装备这种短射程的火炮，是因为海上海浪起伏十分颠簸，船只一直处于摇动状态。一千米以外的射击准头是很低的。而且欧洲的战舰船壳越做越厚，火炮在远处开火根本没法对乌龟壳一样的战列舰装甲造成有效杀伤。
　　所以一般的炮战都发生在五百米到三百米的距离上。
　　但李植装备了线膛炮，射击精度大大地提高了。即便是在更远的地方开炮，铁甲舰的火炮也能获得有效的命中率。
　　距离七百米，四十艘铁甲舰的六百门火炮侧舷火炮喷出了火舌，将致命的铅壳钢芯锥形弹射向了最南端的三艘敌舰。
　　六百颗炮弹像是六百道闪电，在海面上笔直划过，砸向英荷舰队的战列舰。
　　颠簸的海浪中，炮手的命中率远不如地面上的射击，最后只有一成的炮弹命中敌舰。但即便是只有六、七十颗钢芯开花弹命中，也对英荷联合舰队形成了毁灭性的杀伤。
　　圆形的滑膛炮炮弹是很难炸开船壳的，在欧洲的海战中，战列舰往往中了上百炮还能继续战斗。即便是三十磅的滑膛重炮在一里距离上轰炸战列舰的船壳，往往也只是震裂船壳的一部分，在船壳内部激溅出一些碎木片。
　　对于只能使用球形炮弹的滑膛炮来说，想击穿战列舰的船壳，尤其是水线附件的船壳，那需要更重的火炮在更近的距离上猛轰。
　　所以实际上欧洲的战列舰炮战中被击沉的舰船数量很少。1665年的洛斯托夫特海战英国派出一百零七艘战列舰参战，打了整整一天的炮战，最后只被击沉了一艘战列舰。
　　不过碰到了李植的钢芯开花弹，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十九世纪的技术面前，硬木船壳像是纸片一样脆弱。尖锐的锥形弹和圆形滑膛炮炮弹在破甲能力上有本质不同。钢芯的锥形弹极速旋转，和球形炮弹比起来，就好比用电钻钻墙和用钢珠往墙上砸的区别一样。毫无疑问，电钻可以轻松破开钢珠无能无力的坚墙。
　　锥形钢芯弹高速旋转，毫不留情地破开了欧洲战列舰几十厘米厚的硬木船壳。
　　锥形弹射入船壳后去势不减，在船身中横冲直撞，不知道砸死了多少倒霉的水手，撞碎了几层脆弱的甲板。
　　然后，二十多斤的开花弹爆炸了。
　　此时李植的火炮引信已经得到改良，开花弹射入战舰后只沉默了一秒左右，就全部引爆了。
　　开花弹中装载的炸药不是黑火药，而是威力更猛的硝化棉，这让开花弹的破坏力成倍增加。剧烈爆炸迸射出的灼热冲击波像是暴风雨一样扫过附近的空间。冲击波遇到的所有一切人，无论是欧洲水手、水兵还是炮兵，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立即震死，烧焦。
　　若是离爆炸点太近，整个身体都会被冲击波震碎，变成碎肢和碎肉，随着冲击波洒出去。
　　即便是沉重的滑膛炮，在硝化棉迸射出的冲击波面前都会被震离跑位，像是铅球一样在甲板上滑动。
　　一些落在船壳附近的开花弹，更是直接炸碎了几十厘米厚的船壳，在船身上炸出一、两米宽的大洞。纷飞的木头碎片和红色的火焰一起从炸出了洞里喷了出来，向海面上方溅射，看上去就像是战列舰身上开出了花朵一样，十分好看。
　　和冲击波同时迸射出来是死神般的碎钢渣，这些尖锐的钢渣此时比飞镖飞得更快。不少离爆炸点较远的欧洲水手躲过了爆炸的冲击波，却没能躲过这些钢渣，被这些尖锐物毫不留情地破开了身体。
　　有些水手被割到了肚子，被钢渣狠狠刺进肠道中，疼得满地打滚痛不欲生。有些被割到了手脚，甚至能把一只手活活割断一半，只剩下半边有骨肉连接，吊在手臂上。更倒霉的是那些被钢渣射中咽喉甚至脑袋的水兵，刹那间这些要害部位就迸射出血花，然后这些水兵就死在了钢渣的破坏力下。
　　三艘战列舰中有两艘船挨了二十发左右的炮弹，船身内部的各层甲板都变成了人间地狱。尤其是装载火炮的全通甲板上，爆炸射出的钢渣几乎夺去了所有炮兵的生命，到处都是惨叫声、血液和碎肢。
　　二十多次爆炸把船身炸得到处是窟窿，船体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基本上，这两条战列舰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最惨烈的是最南端的一艘荷兰战列舰，一次性中了三十多枚开花弹。整条战列舰就像是开了花，被炸得到处都是洞。除了顶层甲板没受什么伤害，下层的炮手和水手几乎全部被炸死。
　　不仅是人员的伤亡巨大，这条船水线附近的船壳也被炸开。海水带着巨大的压力涌进了船身中。载着一百多名还活着的水手和两百多被炸死炸伤的水手，整条船一点点往海里沉了下去。
　　顶层甲板上的水兵们看着船已经没救，一个个慌不择路地往海里跳了下去。那场面就像是南极的企鹅跳海。
　　然而千吨排水量的巨大沉船在海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涡，这些漩涡非常致命，会将海面上逃亡的水兵们吞进深海中。一百多逃亡的水兵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出生天。
　　只一次炮击，线膛炮就了结了三艘战列舰。
　　荷兰人的旗舰剑鱼号上，荷兰司令阿德尔伯特和英国舰队长加斯科因看到线膛炮的杀伤力，一下子如坠冰窟。
　　如果说刚才李植的铁甲舰抢去了T字优势位置让荷兰人和英国人慌张的话，现在欧洲人就陷入了绝望中。
　　明国的舰队在七百米距离上就射击，这个距离上联合舰队的大多数火炮没法击穿敌舰，只有最沉重的加农炮才能破开铁甲舰的装甲。然而李植的线膛炮却每一门都能洞穿战列舰船壳。
　　而且联合舰队使用的是实心弹，就算命中了敌舰也只是打一个洞，运气好能砸死一、两个水兵。而李植的开花弹却能战列舰内部掀起大爆炸，甚至把坚固的战列舰炸沉。
　　这仗输定了。
　　加斯科因已经站不住了，他用尽双手的力气撑在栏杆上，才勉强没有倒在甲板上。
　　阿德尔伯特脸上同样苍白，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过他还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荷兰人一咬牙，喊道：“全体舰队放弃战列线，全速靠拢，聚集到中部和敌舰对射！”


第0851章 神迹
　　舰队司令阿德尔伯特在下令，但剑鱼号的水手们却都处在震惊中，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李植的线膛炮锥形开花弹太令人震撼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三个月前还只能被动挨打，拿联合舰队毫无办法的铁甲舰会突然变成吃人的魔鬼，轻轻松松一轮炮击就摧毁了三艘造价昂贵的战列舰。
　　三个月前，李植的圆形炮弹一碰到战列舰的船壳就弹入水中。而现在，穿甲弹像是破开豆腐一样破开装甲。
　　这个反差太大了，就好像一个长期横行霸道的村中霸王突然被一个原先瘦弱的村民一拳撂倒，令人震惊。
　　在欧洲，海战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在任何海战中，都从不曾有什么火炮能够这么轻松地摧毁战列舰的船壳。欧洲人为了生产坚硬战列舰外壳，甚至会花费十几年的时间栽培最坚硬的橡木，在橡木生长过程中将树干弯曲成船壳一样的弧度。
　　拥有战列舰的欧洲人始终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武装，然而今天他们的幻想被铁甲舰上的线膛炮轻松撕裂了。
　　剑鱼号上水兵们沉浸在畏惧和惊恐中，一个个目瞪口呆。
　　如果说李植三个月内变出四十条铁甲舰是一个奇迹的话，那这突然冒出来，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穿甲开花弹就是比奇迹更可怕的神迹。
　　这神迹是如此的震撼人心，以至于阿德尔伯特的给出了命令，都没有人一个人做出反应。
　　黄种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火炮？这已经超过了欧洲水手的理解范围。如果炮弹可以这么轻易撕开战舰装甲，那昂贵的战列舰和普通商船有什么区别？
　　一些年纪大些的水兵甚至已经失去了斗志，这些新教教徒双手紧握，闭着眼睛念道：“上帝保佑联省共和国……”
　　“上帝保佑联省共和国……”
　　船上的大副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右手叉腰，左手紧紧地捂着心脏的位置，站在那里反应不过来。
　　阿德尔伯特愤怒地冲到了大副的面前，抓着他的袖口吼道：“我说挂旗语！”
　　大副被舰队司令抓住袖口，这才从震惊和畏惧中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哆嗦着身子，大声说道：“是的！司令！挂旗语！”
　　然而大副不知道该挂什么旗语。他想了好久，鼓起勇气问道：“司令，逃跑还是进攻？”
　　阿德尔伯特愤怒地吼道：“全体舰队放弃战列线，全速靠拢，和敌舰对射！”
　　大副这才明白，慌张向主桅杆跑去。
　　旗语被挂了起来。
　　除了被铁甲舰摧毁的三艘战舰，剩下的三十六艘战列舰全速朝中间靠拢。荷兰人此时已经明白，他们的机动力远不如蒸气铁甲舰，拉出长条形战列线只会被铁甲舰各个击破。只有聚集在一起死守中部，才有和铁甲舰对射的机会。
　　然而已经抢到T字头的铁甲舰岂会这么轻易放过到手的肥肉？
　　四十艘铁甲舰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绕过两艘被打残和一艘正在沉没的战列舰，朝英荷舰队最南面的四艘战舰追了过去。
　　四十艘铁甲舰像是四十条追杀沙丁鱼群的鲨鱼，异常灵活凶猛。
　　终于，被铁甲舰瞄上的四条战列舰慌张了。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们朝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铁甲舰射击了。
　　一百多门滑膛炮射出了炮弹，向铁甲舰飞去。
　　距离七、八百米，已经是加农炮有效射程的极限，只有不到一成炮弹砸中了铁甲舰的装甲。即便是不到这一成的炮弹，也只有一半，也就是八、九颗重炮炮弹真正伤害到了铁甲。
　　有四颗炮弹打穿了铁甲舰的装甲。但实心弹造成的伤害是极为有限的：一枚什么也没打中，滚到船壳另一头停了下来。另一枚砸坏了一门线膛炮，线膛炮一歪撞伤了一个炮兵，但也只是轻伤。一枚打在没有人的船员舱室中。最后一枚炮弹实际上射进了铁甲舰装煤的煤舱中，打在煤堆上震出一片黑灰。
　　对于四十条船的舰队来说，受到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铁甲舰还击了。
　　又是六百门穿甲弹射了出去，炮弹像是嗜血的猛兽，一头扎进了战列舰的船壳中，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
　　这一次，线膛炮的炮手们更有经验，大多是瞄准战列舰的水线射击。开花弹的爆炸直接把一条战列舰的底层船壳炸破，海水像是喷泉一样从火炮洞口涌了进去。船上的船员开始跳海，战列舰渐渐朝海面下方沉了下去。
　　另外三条战列舰同样受到重创，内部被炸得稀里哗啦。但他们的风帆没有受创，还在往北面逃。
　　于是过了一分钟，铁甲舰的线膛炮再次开火。
　　这一次，猛烈地炮火直接炸沉了两艘伤痕累累的战列舰。最后一条侥幸没有被击沉的战列舰也被炸了个内部开花，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三十九条战舰的联合舰队已经失去了七条战舰，损失了近五分之一。欧洲人的士气受到致命的打击。
　　在牺牲了这么多舰船后，荷兰人的前排和后排战舰终于聚拢到了一起。三十二条战列舰无奈之下摆出了圆阵，聚集在旗舰剑鱼号附件迎战追过来的铁甲舰。
　　吕虎看着报团求生的战列舰，笑了笑。
　　“欧洲人破罐子破摔了！”
　　石定平也笑道：“实在是我们的铁甲舰开得太快，否则欧洲人的战列舰早就逃跑了，又哪里会挤在这里和我们死战？”
　　吕虎一挥手，说道：“包围他们！”
　　旗语被挂了起来，铁甲舰的蒸气轮机发出了悠长沉闷的汽笛声，快速朝东西穿插，开始进行包抄。最后花了十几分钟，铁甲舰横亘在海上，以半圆形包围了挤在一起的战列舰们。
　　最残酷的轰炸开始了。
　　如果说火绳枪手的排队枪毙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战争形态，那战舰的对射就是仅次于此的另外一种。而欧洲人此时面对李植的穿甲开花弹，一中弹就是炸一片，这种被射击的残酷性就更加成倍上升了。
　　战列舰也试图炮击七、八百米外的铁甲舰。但是平均二十多发炮弹才有一发炮弹能破开铁甲舰的装甲。即便破开装甲，也造成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伤害。
　　而铁甲舰的大炮，每一发都炸得欧洲人血肉横飞。
　　六百门线膛炮喷出火舌，不断向挤在一起的战列舰轰炸。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锥形开花弹尖啸着划破空气，撞进了一艘又一艘战列舰。
　　从吕虎的角度看过去，就看到挤在一起的战列舰身上不断炸出巨大的红色火花，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大型烟火表演。


第0852章 爆炸
　　荷兰人和英国人也试图朝铁甲舰还击。
　　但是因为战列舰是挤在一起的，遭到四十艘铁甲舰围攻的战列舰只有外围的十几艘有角度还击。更多的战舰都在内圈，如果向外开炮只会打到自己人的军舰。
　　于是海面上的战争变成了四十多艘铁甲舰半圆形围着欧洲人外围十六艘战列舰轰炸的局面。
　　这完全是不对称的战争。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连绵不绝，让人耳朵里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炮弹在海面上呼啸飞过，大多数的炮弹都落在水里，在水面上激出巨大的水柱。有时候一条船周围能炸出上百道水柱，大大小小，让附近的海面看上去像是沸腾了一样。
　　一些球形炮弹击中铁甲舰的铁甲或者钢甲，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这些球形炮弹大多被钢铁装甲弹开，只在装甲上面留下一些凹陷。只有极少数的重型炮弹能够穿透铁甲舰的装甲，撞出无数的木屑飞舞，对铁甲舰造成实质性伤害。
　　但是十六艘战舰的三百多门侧舷炮数量不多，造成的铁甲舰伤害十分有限。
　　而欧洲人战列舰上面的情况，就惨烈得多了。
　　六百门线膛炮围着战列舰轰炸。虽然李植一方同样有大多数炮弹落了空，但每一发开花弹射入战列舰中，都会掀起摧枯拉朽的巨大爆炸。战列舰中的人员就像是被猎手瞄准的靶子，被一枚枚射进来的开花弹炸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不仅是全开甲板上的人员被炸死，就连战舰内部的各种甲板、隔舱都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大洞，甚至一些较薄的木板还在爆炸的火焰中燃烧起来。
　　一艘又一艘的战列舰被打得失去了战斗力，冒出熊熊的火焰。如果火焰蔓延到火药库，整条战列舰都会被炸成粉碎。
　　船上的水手疯狂地往海水中跳，试图躲避船沉人灭的结局。
　　如果从天空的高处俯瞰战场，就会看到一幅身形较小的铁甲舰蹂躏三十多条巨大战列舰的景象。
　　阿德尔伯特站在剑鱼号上，脸涨得通红。他朝加斯科因说道：“高贵的不列颠舰队长阁下，我们没有机会了！逃也是死，力战也是死。如今只能冲上去接舷战，和敌人决一死战！”
　　阿德尔伯特率领着远比李植强大的联合舰队封锁大阪，结果战局却变成这样，他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
　　加斯科因哭丧着脸说道：“李植的铁甲舰比我们开得快，我们怎么冲得上去？”
　　阿德尔伯特怒吼道：“舰队长阁下，难道作为高贵的不列颠男爵，你准备向有色人种投降吗？英国人的荣誉感呢？”
　　“不管英国人怎么做，我们荷兰人不会向有色人种投降！”
　　加斯科因被阿德尔伯特骂得说不出话来，张嘴结舌。
　　他转身看了看外围战列舰身上不断炸出的火花，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阿德尔伯特大声呼号起来，让旗令兵挂上了旗语，命令全体舰队朝铁甲舰冲锋！他又向剑鱼号的舵手和帆手下令，指挥这艘一千五百吨的巨舰在其他军舰中穿梭，向外围行去。
　　左拐右拐，剑鱼号率领后面跟过来的战列舰从内部穿到了炮火连天的外部，朝七百米的铁甲舰冲去。
　　吕虎站在天津号上，诧异地看着荷兰人的旗舰冲了过来。
　　“荷兰人想做什么？我们船明明比他们快。难道他们以为他们能冲上来接舷战？”
　　石定平想了想，拱手说道：“恐怕荷兰人被我们炸得有些失去分寸了，这是垂死挣扎，想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吕虎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集中火力打沉红毛的旗舰！”
　　旗语被挂了起来，剑鱼号刚刚冲到战线的外围，就被十几条铁甲舰集火攻击。
　　穿甲弹像是雨点一样射向剑鱼号，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有五、六枚开花弹在剑鱼号的船舱内炸开。惨叫声像是屠宰场里的杀猪声，响彻船前船尾。整条战舰开始在海面上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随时要被开花弹炸散身子。
　　好在剑鱼号作为一艘三级战列舰，船身结构十分坚固，才勉强承受住了开花弹的伤害。
　　加斯科因噗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拉着阿德尔伯特的手臂说道：“荷兰司令！举旗投降吧，我们打不赢的！”
　　阿德尔伯特怒视了加斯科因一眼，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吼道：“只有懦夫才向黄种人投降！”
　　加斯科因哭丧着说道：“我们来远东是来殖民的，不是来送死的！”
　　阿德尔伯特咆哮道：“只有鼓起我们白种人最坚定的意志，才能真正征服这人口一亿的大明！”
　　一发锥形开花弹突然从东面射来，一头撞进了剑鱼号的水线船壳中。
　　阿德尔伯特突然停止了咆哮，瞪大眼睛看着那颗破壳而入的穿甲弹。
　　如果阿德尔伯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位置是火药库。
　　战列舰的火药库是藏在火炮甲板的下层的。在火药库的外面另外有一层厚木板，防止的就是实心弹直接射中火药库。
　　然而锥形钢芯弹的穿透力实在是太出众。在穿透了水线附近的船壳后，锥形弹又破开了火药库的隔板，一头扎进了几十桶黑火药中。
　　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开花弹点燃了剑鱼号底舱的全部火药。巨大的火焰和冲击波像是烟花一样猛烈的绽放出来，刹那间就吞噬了整条战列舰。半个战场都被这个巨大爆炸的光芒照亮，让人无法直视。
　　冲击波刹那间就撞碎了顶层甲板，阿德尔伯特根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气浪吞噬了。
　　肉眼已经看不到阿德尔伯特变成什么样子了，但是在这样的气浪冲击下，身子被炸碎显然是唯一的结局。
　　加斯科因同样中了招，不过他站的位置稍微偏一点，没有被气浪炸成碎肢，而是被炸飞了起来，直接被震上了几米高的空中，噗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吕虎看到剑鱼号炸了起来，只觉得眼睛一花，就赶紧把脑袋扭开了。等他再转头看回来时候，发现荷兰人的旗舰已经毫无悬念地被炸成了两截。实际上战列舰中间位置二十几米长的一断船体都不存在了，只有焦黑的船首和船尾在海面上燃烧着，一点点沉入海底。
　　海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水兵尸体，白色的气泡和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起伏的海浪中不断往周围扩散。
　　其他战列舰上的欧洲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旗舰的殒殁。
　　终于，他们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抵抗，一艘接一艘地升起了白旗。


第0853章 星宿
　　淮安城西南面左良玉的壕沟阵地中，吴三桂皱着眉头，带着家丁往前走着。
　　吴三桂这几天发现虎贲军的动静很不寻常：虎贲军各个地段的士兵都出动了，在不断往江北军这边挖壕沟，把两军壕沟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里不到。
　　虎贲军想做什么？
　　吴三桂想不明白虎贲军这个举动的意图是什么。
　　此前江北军也试图通过挖壕沟挖到虎贲军的阵地里去，但是还没有挖通壕沟，就被虎贲军的手榴弹炸了回来。
　　但是虎贲军往这边挖壕沟是什么意思？虎贲军的水军炮兵撤走后只剩下七万人，人数上远逊于江北军的十六万人。难道虎贲军发疯了，想挖通壕沟上来肉搏？
　　吴三桂决定去找史可法和左良玉商量一下。
　　吴三桂的身边，江北军的士兵们一个个好奇地站在壕沟中，望着几百米外在地底下挖掘壕沟的虎贲军。
　　江北军的士兵手上握着被江北军称为“江北铳”的米尼步枪。
　　实际上江北铳已经成为江北军的普遍装备。
　　米尼步枪虽然是十九世纪出现的武器，但实际上米尼步枪的枪身和十七世纪的线膛燧发枪并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尾部中空的锥形子弹上。而锥形铅弹的生产，也是简单得无以复加。
　　所以米尼步枪这种武器虽然效果奇佳，但是制造难度极低。李植在崇祯七年就敢生产这种武器。
　　江北军作为南方士绅守住家业的唯一希望，在士绅的帮助下从南方各省搜集了一万多会做火铳的匠人。在荷兰人的教授下，这些匠人很快就掌握了米尼步枪的造法。
　　对于生产十七世纪水平的枪械这件事情来说，虽然使用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只要有足够的熟练匠人，人数上的优势也是可以弥补工业水平的不足的。
　　江北军坐拥近亿的南方人口，有的就是人。
　　这些步枪质量涉及到江北军的存亡，所以左良玉和吴三桂很重视，派出得力亲信专门管理江北铳的制作。所以总体看下来，虽然江北铳的质量比不上李植的步枪，但是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瞄准镜，其实就是一个低倍数的望远镜，完全是手工磨制的东西。李植和江北军使用的是完全一样的方法，并不存在技术上的领先。江北军这半年来找来了好多玉匠磨荷兰人运来的玻璃，制造了不少瞄准镜装备部队。
　　江北军如今在枪械上达到了和李植一样的水平。
　　所以哪怕虎贲军在淮安增兵到七万人，江北军也丝毫不惧。实际上，江北军这几个月一直扮演着进攻的角色。正面强攻壕沟不太可能，江北军就不断在淮安的侧翼扩大战线，试图迂回到虎贲军的侧后去。
　　如今淮安南部的战线长度已经被拉到一百五十里，虎贲军甚至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在一些地段，虎贲军一个人要负责几米宽的壕沟。
　　江北军的战略意图是将拖住七万虎贲军，静待十几万日本幕府军攻入北方，然后南北夹击人数严重不足的虎贲军。就目前来看，这项战略十分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虎贲军往江北军这边挖壕沟是想做什么？
　　由于堑壕战的特点，左良玉如今的中军指挥所也修在壕沟中。吴三桂一走进屋子，就看见左良玉和史可法正在那里喝茶。
　　吴三桂朝史可法作揖行礼，坐了下去。
　　史可法看了看吴三桂，笑了笑。
　　如今史可法是南方士绅人望所在，可谓是呼风唤雨。他手上掌握着南方各府州县士绅的千万捐款，又通过左、吴二人统治江北军，权力极大，可谓是大明南方的无冕之主。如今他举止间自有一种气势，和往日的南京兵部尚书大不一样。
　　不久，便有亲兵递上了茶水。
　　“本兵大人，近日李贼虎贲军的举动颇有些不同寻常。”
　　史可法抚须问道：“长伯所说的异常，可是虎贲军挖掘壕沟之举？”
　　吴三桂拱手说道：“正是。”
　　听到吴三桂的话，左良玉仿佛听到一句废话，自顾自端茶杯喝起茶来。
　　史可法抚须沉思了一会，笑道：“长伯多虑了。虎贲军如今在日本被围了两万人，水军又不是红夷的对手，接下来就只有被我江北军和日本幕府军夹击的下场了。”
　　江北军和荷兰人之间靠帆船通信，信使一个月才来回一次，史可法此时还完全不知道濑户内海上英荷联合舰队的全军覆没。
　　顿了顿，史可法说道：“此等时候，虎贲军垂死挣扎，搞出一些虚张声势的举动也是很有可能的，长伯无需担心。”
　　吴三桂说道：“然而李贼手段神奇，花招百出……”
　　史可法哈哈大笑，说道：“长伯，如今我们有和李贼一样的兵器，人数更是李贼的两倍。就是李贼把壕沟挖通冲过来，我们也是稳操胜券！”
　　史可法说道：“长伯，你想想，这壕沟之中大炮打不到，火铳射不进。即便是李贼的火箭弹射过来，也完全没有角度能射进壕沟。唯一能对付这壕沟的办法，就是在对面挖一圈壕沟坚守。其他的手段，在这藏在地下的壕沟面前毫无作用！”
　　“长伯无需多虑！”
　　吴三桂看了看史可法，有些不安。
　　左良玉冷笑了一声，说道：“军门，你怎么如此畏惧李植。莫非你觉得李植真的是星宿下凡？他能像孙猴子那样一吹气就变出一个法宝出来，把这无懈可击的壕沟给破了？”
　　“如果李植能自己发明壕沟战法，然后又自己琢磨出破解这壕沟战的手段，我就真的服他是星宿下凡！”
　　史可法听到左良玉的话，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李贼要是有那样的手段，我们也不需要和他对峙了，将南方八省和天下士绅的家财拱手送上便是了！”
　　听到左良玉和史可法的话，守在左良玉身后的两个左家侍女也捂嘴笑了起来，仿佛在嘲笑吴三桂的杞人忧天。
　　左良玉的亲兵们对视了几眼，眼睛里也有笑意。
　　吴三桂被众人嘲笑一顿，顿时好不尴尬。
　　他吞了口口水，转口笑道：“这么说起来，吾确实有些多虑了……”
　　史可法一挥袖子，说道：“长伯，你最近有些过于焦虑了。你放心，等我们和幕府军一起攻入天津，我一定让天子为你封侯！到时候李贼一除，这天下就是我们士人的。只要李植不是天上的星宿，地上的神仙，我们就不怕……”
　　然而史可法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听到“轰！轰！”几声巨响。然后接下来就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声。
　　史可法一下子突然慌了神，手一抖，哐当一声把手上的茶杯摔在了地面上。


第0854章 抛物线
　　史可法一下子摔了杯子，却一点不关心地上的碎渣。他目瞪口呆地看向门外，想弄明白刚才的爆炸声和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吴三桂倏地一声站了起来，右手按在剑柄上，睁大眼睛看着房屋门口。
　　然而外面似乎是兵荒马乱，一时还没有人进来汇报。
　　左良玉却还能保持冷静。他眯了眯眼睛，拱手说道：“本兵大人，总兵官，莫要慌张。李植的大炮不可能能够炸进壕沟，大炮没有角度能射击壕沟，除非李植的大炮是从天上往下射，否则都会被壕沟前面的泥土拦住！”
　　这个年代的大炮都是实心弹，强调的是冲击力。像迫击炮那样45度甚至60度抛射开花弹的打法对于实心弹来说毫无冲击力，在这个时代的火炮上还从未出现过。左良玉从未见过那样的战法，当然不明白火炮怎样才能射进壕沟里。
　　史可法和吴三桂看了看左良玉，眼睛中惊疑不定。
　　左良玉想了想，说道：“二位不要惊慌，一定是士兵抽旱烟时候不小心点燃了火药袋，所以有爆炸声。”
　　“二位担心什么？担心李植真有手段把炮射进壕沟来么？李植是人不是星宿下凡！”
　　左良玉说完这句话，就哈哈地笑了一声。他毫不慌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吴三桂看了看左良玉，脸上阴晴不定。但迟迟没有看见进来报信的军官，吴三桂也怀疑外面是发生了小事故。看着冷静的左良玉，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然而吴三桂还没有坐回椅子，外面就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这次不是一声、两声，这次是几十声爆炸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是一片滚雷在耳边炸响。
　　惨叫声像是爆炸声的配音，随后传来。
　　听到这一片爆炸声，左良玉手一抖，竟将一盏热茶全部泼在了自己的大红官袍上。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这显然不可能是士兵弄出来的事故。
　　李植真的是星宿下凡？又发明新的手段对付壕沟战了？
　　史可法脸上顿时雪白一片，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毫无疑问，这是李植的新手段炸进壕沟了。前面的壕沟里一定出现了大问题。
　　屋里的侍女和亲兵们慌张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地往屋角里退，似乎害怕那爆炸会突然发生在屋里。
　　终于，门口跑来了一个佰长，大声喊道：“大帅！李贼的开花弹射进壕沟里来了！”
　　吴三桂大声问道：“大炮怎么可能射进壕沟？壕沟这么深，大炮怎么射得进来？”
　　那个佰长慌张地答道：“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壕沟里到处都射了炮弹进来，到处都在爆炸。”
　　佰长话音未落，又是一片滚雷般的爆炸声响起。
　　史可法和左良玉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已经有了恐慌。
　　吴三桂猛地迈开了步子，走出了屋子，往第一线壕沟那边走去。
　　第一线壕沟中的场面有些混乱。原先被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壕沟突然变成了对面火炮的靶子，顿时让士兵们恐慌起来。一些士兵被此起彼伏的爆炸吓得脸色发白，紧紧贴在壕沟前侧的壕壁上不敢动弹。还有一些士兵连战立在壕沟中都不敢了，只紧紧地抱着头趴在地上。
　　吴三桂抬头一看，突然看到一颗黑色的炮弹呈45度斜斜从天空中掉了下来，砸穿了壕沟上面的挡雨棚，落进了他右边二十米处的壕沟中。
　　炮弹落地处的士兵看到这一颗炮弹，惨叫起来，拼劲全力往两侧跳跃躲开。
　　炮弹很小，但杀伤力却很惊人。落入壕沟不过一息时间，炮弹周围的士兵还没有跳开，炮弹就爆炸了。火花在壕沟中猛地绽放出来，炮弹中的钢渣四处乱飞。
　　炮弹的冲击波虽然杀伤力有限，但那钢渣却一下子射向了周围两米的空间，顿时重伤了附近的两名士兵。
　　两名士兵不知道被钢渣刺到了什么部位，在地上翻滚惨叫着。血液在翻滚中迸射出来，让本来就满是汗臭味的壕沟中又多了一股血腥味。
　　盛夏的天气中，吴三桂只觉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为什么炮弹会斜斜从天空的方向射进来，难道李植真的从天上射击？李植是在热气球上发射炮弹？吴三桂小心地跑到了第一线壕沟中，踩在一个小板凳上往前方的天空上看去。
　　然而天空上什么都没有。
　　吴三桂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今天是见鬼了。天上没有热气球，炮弹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吴三桂又看了看对面的虎贲军壕沟。
　　虎贲军的壕沟已经挖到了江北军壕沟的一里外。壕沟上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动静。只是每十丈左右有一个虎贲军士兵伸出脑袋出来，似乎是在观察江北军这边的动静。
　　难道炮弹是从虎贲军的壕沟里射出来的？吴三桂皱紧了眉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真的麻烦了，江北军根本没法还手。
　　“嗵！”“嗵！”“嗵！”
　　一片沉闷的声音隐隐从虎贲军的阵地响起，吴三桂凝神一看，果然看到三颗小炮弹从对面的壕沟里飞了出来。
　　炮弹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朝壕沟这边落了过来。三颗炮弹有一发砸在了壕沟外面的土地上，另外两颗则穿过挡雨棚，准确地落进了壕沟中。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这一次起码有五个士兵被开花弹炸伤，杀猪一般地嚎叫起来。
　　不仅是附近有炮弹炸响，更远处又响起了更多的爆炸声。爆炸声像是过年时候的炮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响彻在吴三桂耳朵能听到的附近战线中。显然李植新式火炮的数量不是一个两个，是几百几千个。
　　这个数量更让吴三桂有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李植用了什么手段，竟一次性生产出这么多新式火炮出来。就是给江北军几年的时间，也造不出这么多火炮出来。
　　而且这新式火炮居然可以抛射开花弹到壕沟中形成杀伤，那江北军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了？这仗还怎么打？
　　吴三桂如坠冰窟，双手剧烈的发抖起来。
　　壕沟的对面，李兴看着架在壕沟里的迫击炮不断杀伤敌人的士兵，激动地眼睛发亮。
　　看着看着，李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炸！用力炸！炸死这些直娘贼！”


第0855章 对策
　　这次李植给七万虎贲军装备了七千多门迫击炮，几乎每个步兵班都装备一门。散布在一百五十多里的壕沟战线上，也就是大概每十几米的战场宽度就布置一门迫击炮——当然，战场上的壕沟挖得弯弯曲曲，比一百五十里更长，所以迫击炮的密度比理论上稍低一些。
　　但是无论怎么看，这样的火力密度都是很惊人的。
　　此时在战场上，虎贲军这边到处都是嗵嗵的迫击炮发射声，而江北军那边，则响彻着小型开花弹的爆炸声和中弹者的惨叫声。
　　如果从高空看下来，会看到一朵一朵红色火花在战壕里炸开，像是夏天怒放的花朵一样。开花弹炸开后发出的黑烟慢慢往上升腾，变成一片一片的黑雾漂浮在空中。配合着壕沟里伤员身上溅射出来的血液，让整个画面的色彩变得十分血腥。
　　虎贲军的士兵们都满脸惊奇地看着操作迫击炮的战友们，看着那小小的火炮统治着这一百多里长的战场。
　　比起后方大壕沟里那沉重的十八磅长炮，五十斤左右的迫击炮简直就像是一个玩具。而迫击炮的炮弹就更小，还没有虎贲军的手榴弹大。然而这个小东西却在战场上发挥了其他武器无法比拟的作用，彻底让对面的壕沟变成了人间地狱。
　　尤其是在淮安坚守了一年多的那两万人，更是满脸的赞叹。想不到苦守了一年多进退不得的淮安战线，如今被这七千多门迫击炮完全改变了。
　　李兴按耐不住手痒，走到一门迫击炮面前赶走了炮手，开始操作炮筒往对面射击。
　　李兴此前在范家庄的校场上就多次试射过迫击炮，此时操作起来得心应手，看得旁边的李老四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微微调整了炮口的角度，李兴用手掌比划了一下远处的目标，猛地一拉炮绳。
　　嗵一声，三斤多重的炮弹射出了发射筒，抛向了四百多米外的壕沟。
　　不过炮弹没能落入壕沟里，在壕沟前面两米处炸了。
　　李兴看了看落弹点，喝道：“再来！”
　　他和配合他的炮兵一起装好了炮弹和底火，再次一拉炮绳。又是一枚炮弹向远处射去，轰一声炸在了江北军的壕沟里。
　　李兴竖起耳朵听着远处的声音，希望能听到敌人的惨叫声。
　　但李兴没能听到，他嘿了一声，调整炮筒的方向瞄准旁边的壕沟，又开始了第三次，第四次射击。
　　最近几年李植积极向外拓展硝石的贸易。如今李植的势力不但从江南走私四川和湖广的硝石，还可以通过山西商人连接蒙古、西域的矿产。新疆的硝石矿产十分丰富，通过大同王氏的商队源源不断地贩卖到天津，让李植的火药供给充裕起来。
　　也正是有新疆的硝石支撑，李植才敢使用迫击炮这种武器对付江北军。毕竟迫击炮是越过壕沟射击敌人，如果敌人采用松散阵形，有时候要好几发，甚至十来发炮弹才能炸伤一个敌兵，弹药消耗量是很惊人的。
　　李兴射着射着，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命中敌兵，恼怒地皱紧了眉头。
　　射到第十次，李兴几乎把自己正面的十几米壕沟全部用迫击炮弹犁了一遍，终于看到火光一闪，一个江北军士兵被爆炸的冲击波撞到了壕沟壁上，半边身子露出壕沟，惨死在壕沟的边缘。
　　李兴终于得手，十分兴奋，朝李老四喊道：“看到没有！老四，这就是王兄的手段！我看江北军这次拿什么抵挡！”
　　李老四点头说道：“东家，不，王爷确实手段神奇。我当真是越来越相信那个星宿下凡的说法了。若是寻常人，哪里能想得出这么多神奇的物事出来？”
　　李植一个又一个发明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已经让李老四越来越敬畏了。如今李老四虽然有心和李植拉近关系，但也不敢再叫李植东家，还是改成王爷的叫法了。
　　李兴哈哈一笑，一拳打在李老四的肩膀上，打得李老四一个踉跄。
　　江北军的战壕中，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伤兵和尸体，不知道到底被炸死了多少人。惨叫声和呻吟声像是背景音乐，在壕沟中来回萦绕。壕壁上到处都是被炮弹炸过后的焦黑土层，上面点缀着炮弹里迸射出来的致命钢渣。被炸死的尸体里流出涓涓的血流，聚集在壕沟的低洼处。在壕沟里走几步，就能看到尸体身上被炸断的碎肢，令人作呕。
　　吴三桂为了减小被迫击炮轰炸的伤亡，已经把人马撤了下去，只留了十分之一的人守第一线的壕沟。原先江北军每天分两班驻守前线壕沟，每一丈的距离上布置三个人。但现在吴三桂大大减少了壕沟中的人员安排，让一个人守三丈的壕沟。
　　这样的安排，可以大大减少迫击炮的杀伤力。
　　那些个被选中守壕的可怜虫基本上处于崩溃状态。他们一个个蜷缩在壕壁后面瑟瑟发抖，求神拜佛希望炮弹不要砸在自己身边。一听到炮弹落地的声音，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往旁边扑倒，最大可能减少被炸死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还是时不时有人中招。
　　吴三桂也缩着头躲在壕沟里，思索着怎么才能防住这可怕的小炮。仗着身上的鱼鳞甲坚厚，他倒是不像一般的小兵那样害怕炮弹中的钢渣。
　　吴三桂也想过在头顶上建铁壳，但那样需要时间。对于江北军这样依赖手工匠人的军队来说，没有半年也建不好这样的工事。有那样的时间造出这样的工事，士兵已经被虎贲军全部炸光了。
　　而冲过去攻击迫击炮，又会被躲在壕沟里的虎贲军士兵枪毙。
　　怎么看，这仗都没法打了，只有逃跑一条路。
　　一枚炮弹突然掉在了吴三桂右边一丈外，吓得吴三桂赶紧往左边一滚。轰一声，炮弹炸出了一大片烟尘。
　　吴三桂暗道此地不能久留，赶紧退出了第一线壕沟。走进后面的第二线壕沟，他却看到左良玉和史可法眉头紧缩，正站在那里商量对策。
　　两人脸色都是一片惨白，显然已经完全被“李贼”的手段震撼到了。
　　史可法看到吴三桂撤了下来，抚着吴三桂的手说道：“长伯，李贼的手段太骇人，如今我们只能南撤了！退到南京依靠长江固守，等待日本幕府军夹击李贼，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吴三桂听到这话，眼睛一眯。
　　撤是肯定要撤的，问题是怎么撤，谁来断后？吴三桂看了看史可法和左良玉的脸色，暗道这左良玉不会是想让自己这边的人马来殿后吧？


第0856章 殿后
　　果然，吴三桂还没有说话，左良玉就说道：“左某的将士纪律不如长伯麾下军士，若是留下断后恐怕会哗变。这阻敌追击之事，还是要依赖长伯的铁军。”
　　吴三桂听到左良玉的话，冷哼了一声。
　　此时铁军两个字听上去却是如此刺耳。左良玉兵马军纪不如吴三桂，此时竟也成为了让吴三桂的士卒上去送死的理由。
　　对面的虎贲军是天下雄军，到时候看到江北军撤退，虎贲军肯定是全力进攻。这断后的事情必然十分艰难。稍有不慎，恐怕断后的部队就要全部折在淮安城下。这是死中求生万分凶险的事情。
　　在打顺风仗的时候，吴三桂和左良玉还是能精诚团结的。那时候两人都想着要在史可法面前好好表现，等史可法入主朝廷以后能够得到更好的封赏。
　　但是在此时兵败如山倒的关头，史可法就弹压不住吴、左二人的军阀本性了。史可法笼络武将的手法并不高明，历史上史可法率领南明四镇兵马抗清时候，史可法手下的军阀就时常火并，最后大多降清。
　　此时江北军战败，天知道折损的兵马还有没有机会补充，死一个兵就少一个兵，以后就减少一分实力。谁都不是傻子，不愿意在此等关头上去送死。
　　吴三桂粗着嗓子说道：“若是吾兵精锐，更没有……”
　　然而吴三桂还没有说完话，史可法就说道：“长伯，此番断后之事，还是要靠你的兵马。”
　　史可法和左良玉的关系，远比吴三桂亲近。
　　早在崇祯十年，史可法就和左良玉一起平贼了，其私交不是吴三桂可以比拟的。而且左良玉不但和史可法关系好，和其他的东林党大佬同样来往密切，左良玉的兵马俨然是东林党“党卫军”。
　　平日里，史可法尚能摆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态出来。但在这选人断后的关键时刻，史可法还是下意识地选择让吴三桂的兵马顶上去送死。
　　听到史可法的话，吴三桂脸上一沉。
　　就算史可法无法入朝为相，吴三桂以后的粮草军饷还是要靠史可法的，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断后阻滞虎贲军追击，大概要两万兵马。比起这两万兵马的生死，其他五万多人的粮饷更为重要。
　　吴三桂不再多说，心中却已经把左良玉和史可法骂了一遍。
　　史可法喊道：“长伯选出精锐阻敌后，就随本官一起南撤？”
　　吴三桂黑着脸说道：“断后死生大事，吾不得不亲力亲为守在前面鼓舞将士。本兵和左总兵便先走吧。”
　　史可法愣了愣，看了看左良玉。
　　左良玉云淡风轻地扫视了吴三桂一眼，没有说话。
　　……
　　吴三桂趴在壕沟中，骂了一声娘。
　　虎贲军的迫击炮实在是太猛烈了。
　　江北军被炸了一天，起码被炸死了一万多人。刚开始那一顿狂轰滥炸炸死了上万，后来左良玉率领两万兵马断后的这一个时辰中又被炸死了几千。
　　这样的严重伤亡下，若是寻常的兵马，早就崩溃了。然而吴三桂治军颇严，此时又身先士卒守在第一线，硬是把战局撑住了。此时江北军的主力已经南撤，吴三桂硬是靠两万兵马在壕沟里阻滞虎贲军。
　　虎贲军在天空上放了几个热气球，当然对江北军南撤的情况一清二楚。看到江北军南撤，李兴急着追击江北军，对吴三桂攻得更急。
　　战场上，虎贲军的士兵已经跃出壕沟，猫着腰朝吴三桂的阵地摸过来。
　　其实吴三桂的二万兵马也没什么士气了，大多数时候都抱头趴在壕沟里躲子弹，偶尔把头伸出去看看对面的情况。所以虎贲军的士兵压过来，让江北东镇的二万人极为难堪。
　　如果站起来射击阻敌，就要冒着被迫击炮炮弹炸死的风险。但如果缩在地上躲避炮弹，虎贲军的士兵眼看着就要摸上来。
　　吴三桂看着越来越近的虎贲军，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已经做好准备撤到第二线壕沟中去取马逃跑了，忍不住愤怒地咒骂了起来。
　　“贼妄八！左良玉这天杀的贼贱才！”
　　吴三桂身边的左军参将王屏藩看了看吴三桂的脸色，说道：“大帅，左良玉在军中带着妻妾家眷，刚才撤退时候磨磨蹭蹭，到现在还在五里之外，没有走远哩。”
　　吴三桂愣了愣，看了看这个左军参将。
　　“什么意思？”
　　参将拱手说道：“大帅，若是这样硬撼虎贲军，不出一个时辰，我们的殿后人马就要全军覆没。我们不如放开一个口子，让虎贲军的注意力集中到重大的目标上，我们其他地方受到的压力自然会大减……”
　　“比如说……在左帅那边露出一个破绽，让虎贲军追上拖家带口的左良玉……”
　　吴三桂看着这个参将，沉默了半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计策，无毒不丈夫！”
　　“左良玉让我们的将士顶在这里送死，我们就让左良玉提前尝尝家破人亡的味道。”
　　一挥手，吴三桂朝王屏藩说道：“你去！去把那边的人马撤走！放虎贲军过去！”
　　王屏藩笑了笑，快步朝西边跑了过去。
　　纷飞的战场上，李兴举着望远镜望着壕沟的对面。
　　突然，一个传令兵从壕沟里跑了过来。
　　“师长！西南面的阵地上，江北军的殿后兵马突然全部撤走了。”
　　“撤走了？”
　　李兴愣了愣，看了看旁边的李老四：“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有诈吧？”
　　李老四沉吟片刻，说道：“不太可能是诈计，我们的热气球上看得清楚，江北军在那边没有埋伏什么兵马。”
　　李兴说道：“那就是那一段的江北军顶不住了，溃下去了？”
　　李老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没有说话。
　　李兴朝传令兵问道：“那一段后面是什么？”
　　传令兵答道：“热气球上的观察兵传了信息条下来，说那一段壕沟后面是左良玉的家属和家私辎重，走得很慢。”
　　听到传令兵的话，李兴眼睛一亮。
　　“此时不杀左良玉，更待何时？”


第0857章 左良玉
　　左良玉骑马行在妻儿子女的后面，十分担心。
　　自己这一行人拖在逃跑大军的最后面。
　　左良玉为人桀骜不驯，名为明将实为军阀，素来拥兵自重。因为经常违背上官的命令，他一般把家人都带在军中，防止家属被上官扣为人质。
　　不过军中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他原先有一个正妻五个小妾，子女十多人，却在崇祯十一年的许州兵变中被乱兵杀了个精光，只有儿子左梦庚没有遇难。
　　这十年他续弦娶了四个小妾，又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为了照料这些家室，左良玉在军中带着大量的侍女。这些侍女拖拖拉拉半天才准备好逃跑，加上大量日常使用的家具物品金银财宝要装车，所以左良玉好不容易才打包好，迈上撤退之路。
　　不过一旦走了起来，左良玉的家属队伍倒也不算慢。
　　左良玉看了看身后炮声隆隆的战场，暗道吴三桂再守一个时辰应该守得住，到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三十里之外，到时候走到哪就把桥梁什么的破坏到哪，虎贲军就是追也追不上了。
　　看了战场一眼，左良玉身子又是猛地一抖。
　　这一仗给左良玉带来的冲击太大了。李植的手段实在太惊人，像是变戏法一样不停变出新武器出来，而且一个个都十分实用。左良玉现在开始担忧史可法说的据江力守能不能守住，天知道李植会不会又变出新武器出来。
　　不过不管怎样，自己的七万多兵马全部撤了下来，只要大军在手，左良玉就依旧能做人上之人，享受功名利禄。
　　左良玉走着走着，他的儿子左梦庚骑马走了过来，问道：“父帅。如今我军敌不过虎贲军，若是虎贲军一路追到南京去，如何？”
　　左良玉看了看自己儿子，许久才答道：“先在南京守一守看吧……”
　　然而左良玉正在琢磨以后的事情，却突然看到身边一个亲卫瞪大了眼睛。
　　“大帅，你看那边……”
　　左良玉心里一个咯噔，顺着亲卫的手指往右边看去。果然，在右边看到一队虎贲军步兵正在往自己的前方包抄。
　　右边有虎贲军！
　　那左边呢？
　　左良玉猛地转头，用荷兰人的单筒望远镜往左边看去。果然，在左边的小树林中，也有虎贲军步兵在往自己前方包抄。
　　看这架势，虎贲军起码出动了上万兵马在追杀自己。
　　虎贲军怎么会越过战线杀到自己身边来的？吴三桂的断后兵马在做什么？吴三桂……
　　左良玉思索片刻，突然明白自己被吴三桂卖了。吴三桂一定是记恨自己留他断后，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虎贲军越过战线。
　　左良玉顿时怒火中烧。
　　“天杀的辽东贼儿……”
　　前面突然有一个将领冲了过来，分明是左良玉的中军副将赵柱。
　　“大帅！糟了！前面的小桥被绕过去的虎贲军骑兵控制了，我们没法过河了。”
　　左良玉刹那间就惊得浑身冒汗，一下子被冷汗湿透了中衣。显然，虎贲军已经完全把自己包围了。
　　左良玉慌张地左右看了看，一指东面的小山说道：“上那座小山，在上面挖壕沟据守。”
　　军中的鼓号手吹响了停止前进的号角，左良玉的妻妾侍女们顿时乱成了一片，哭哭啼啼。一些侍女甚至想离队逃跑，被左良玉的亲兵抓住，绑住了手脚。
　　五千江北军步兵带着辎重马车往小山上跑，很快就逃了上去，开始挖掘工事。
　　然而左良玉的步兵还没能挖好壕沟，李植的兵马就包抄上来了。
　　李老四骑在马上，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像铁桶一样围住了左良玉。
　　看着慌张挖掘着壕沟的江北军士兵，李老四笑了笑。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千门迫击炮被抬了出来，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对准了小山上左良玉。小山不过几十米高，李老四准备把小山炸成一片焦土。
　　迫击炮开火了，炮弹像是冰雹一样朝小山上射去，砸中了山上的灌木、小树，轰轰炸响，在不大的小山上掀起了一片铁雨风暴。
　　还在空旷地方挖壕沟的江北军士兵顿时被炸得鸡飞狗跳。
　　用一千门迫击炮射击五千人，这种火炮的密度实在太高。江北军的士兵就像是被虎贲军点了名，一发发迫击炮炮弹就在他们的脚底下炸响。
　　江北军不敢再挖壕沟，只拼命往山石树木后面躲避。
　　山脚下的虎贲军不慌不忙，抓着望远镜在山上搜索江北军士兵的身影。一发现破绽，立刻就是一排迫击炮炮弹招呼过去。
　　炸了大概十分钟，迫击炮射了十轮，炮管都射得发热了，山上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人。
　　突然，左良玉的中军副将赵柱率领五百家丁朝南边冲了出来。那些家丁都穿着锁子甲，举着虎枪马刀，看上去十分精锐。
　　虎贲军的士兵来了兴致，齐齐往南面靠拢，准备用步枪射杀这些家丁。
　　然而赵柱这个冲锋却是个虚招。就在虎贲军士兵往南靠的当口，山北的包围网上露出一个缺口，左良玉的大儿子左梦庚立即带着几个家丁骑马往缺口冲，那些亲兵在马上抱着左良玉的四个小儿子，想从包围网中逃出生天。
　　左良玉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出来了，只想让自己的儿子们逃出一条活路。
　　然而左良玉的计划失败了，虽然山北露出一个小缺口，但是虎贲军的士兵有不少都装备着狙击枪，哪里会让左梦庚轻易逃走。
　　李老四一挥手，号角声响起，起码有两百把狙击步枪朝左梦庚一行人射击。逃跑的人马顿时鲜血纷飞，马背上的左家子弟被打成了马蜂窝，一个个摔倒在马下，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来。
　　山顶上的左良玉看到这一幕，眼睛顿时变得血红。
　　他在许州被人灭门一次，想不到今天在淮安又被人杀死了全部儿子。左良玉一生投靠文官，本以为可以追求荣华富贵，想不到最后竟落了个三族俱灭的下场。
　　他猛地往山北跑了几步，看着左梦庚的尸体，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此时的左良玉是哭都哭不出来。
　　“嗵嗵嗵！”“嗵！”“嗵！”
　　看见左良玉从山石后面露出了身子，立即就有两百多门迫击炮朝他招呼过去。
　　左良玉看到了朝他射来的炮弹雨，眼睛一瞪，往前一滚。
　　然而两百门炮弹覆盖的地方实在太宽，即便左良玉滚了两米多远，还是没有躲过炮弹的轰炸。起码有七、八枚炮弹在左良玉的身边炸响。左良玉的身体刹那间就被冲击波炸裂了，等爆炸的气浪变成黑烟升腾起来时候，山头上已经找不到左良玉的尸体。


第0858章 吞并
　　正面战场上，吴三桂的兵马在坚持了两个时辰后，崩溃了。
　　吴三桂已经在两刻钟前撤退了，断后的两万人变成了被抛弃的孤军。从早上打到现在，这两万人起码被迫击炮炸死了五千人，再没有任何士气坚守在壕沟里。无论军官们怎么吼叫，士兵们也再不愿意在坑道里等死。
　　先是西段的士兵开始溃散，丢弃了江北铳，撒腿往南方逃去。一开始，这些士兵的溃败还没有引起整个队伍的崩盘。押阵的督军营还有斗志维持全军的士气，举枪朝这些逃兵射击。
　　但很快，随着死伤人数的不断上升，便是押阵的督军也控制不了局势了。溃败的浪潮席卷了整条战线，慌张地士兵们抱着头跳出了壕沟，不顾一切地往南京的方向逃。
　　甚至还有士兵一边逃跑一边和督战队对射。
　　最后攻击督战队的士兵太多，督战队已经完全被溃兵冲垮了，只能跟着溃兵一起往后面逃。于是士兵们溃逃起来再无阻拦，像是大坝溃了一样地往后面逃。
　　李兴看到江北军的溃败，哈哈大笑。
　　他猛地一甩手，喝道：“冲锋，冲上去追杀江北军，一个都不要放过！”
　　旗令兵挥舞着旗帜，将李兴的命令传递到了整条战线上。五万五千虎贲军士兵像是猛虎下山，冲出了壕沟里。
　　韦老大率领他的步兵排冲在最前面。这个入伍十一年的老兵如今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了，打起仗来勇猛顽强。此时他的二十八个大兵和四个班长跟在他的身后，举着枪一路狂奔，越过了江北军的壕沟，一路往南面追去。
　　韦老大经过十一年的锻炼，身体素质很好，远超过自己麾下的其他士兵。他一边奔跑一边往身后的下级们骂道：“你们这些歪把子，跑得这么慢，战功全让其他排的人跑了！要是让王麻子的排超过我们排，你们让我韦老大的脸往哪里放？”
　　后面的士兵们喘着气跑着，没一个人回答韦老大的喝骂。
　　跑了十里路，韦老大跑得气喘吁吁，终于追到了溃兵。
　　江北军的溃兵已经完全散开了，一个两个地散在原野上。韦老大在视野里看到有三十多个溃兵，正气喘吁吁地撒腿往南面逃。
　　韦老大猛地往前一冲蹲在了地上。他举着自己那把做工精良的带瞄准镜的津王式后装步枪，熟练地打开枪机，装上子弹，关上枪机，装上底火。
　　“啪！”
　　一声脆响在原野上响起。三百米外的一个江北军溃兵应声而倒，摔进了小河里。溃兵旁边的其他逃兵看到袍泽被打死，一个个把腰一弯，四散奔逃。
　　韦老大冷笑一声，再次打开枪机，装弹上底火，又是一枪。
　　三百五十米外，另一个溃兵惨叫一声，倒在了田垄上。
　　韦老大得意地吹了吹枪机上冒出来的一点白烟，朝身后的士兵们大吼一声：“散开追！”
　　韦老大身后的士兵举着前装步枪分散开来，各自盯着一个目标，追杀过去。
　　……
　　虎贲军一路追杀，吴三桂留在壕沟中断后的两万大军最后被打死了一万六千，只有四千人不知道藏在哪里躲避，活了下来。加上此前被迫击炮炸死的一万多人，江北军在淮安战死了近三万人，从此一溃千里，再无法在长江以北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史可法和吴三桂率领江北军日夜不停地逃跑，以最快的速度从瓜洲渡渡过了长江，逃往南京。
　　到了南京，史可法才得知左良玉的死讯。当然消息传到史可法那里时候已经是严重失真，史可法并不知道左良玉是被吴三桂害死的。此时江北军变成了吴三桂一家独大，就算史可法怀疑吴三桂害死左良玉，也不敢处罚吴三桂。
　　左良玉的死讯让江北二镇士气大落，尤其是左良玉统帅的江北西镇，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吴三桂当仁不让，将左良玉的残部吞并。
　　此时经过一场大溃败，江北二镇的非战斗减员极为严重。不但有三万战死的士兵，还有逃跑过程中开小差离队的。最后逃到南京的二镇兵马竟只剩下十万人。
　　因为左良玉的死讯，史可法震惊之余不敢在南京据守。他和吴三桂率领十万残军继续溃逃，往江北军此前盘踞的南昌府逃去。
　　其实南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虎贲军南下攻打南昌，估计史可法会继续往长沙，甚至成都逃。
　　所谓树倒猢狲散，从南京到南昌，一路上又不知道有多少士兵离队。
　　……
　　虎贲军好整以暇，从淮安一路南下攻入了南直隶的各个州府县。
　　七月十三，李老四率领一万虎贲军士兵攻入了扬州。
　　兵强马壮的江北军都大败，虎贲军已经是无敌于天下。扬州的士绅自然不敢反抗虎贲军的入驻。不但不敢反抗，士绅们还和兴奋的农民和市民一起，举着酒水糕点到扬州城外欢迎虎贲军入驻。
　　李老四打着总兵的旗牌，骑着高头大马进入了扬州城。道路两边看去，到处都是举着茶水和点心欢迎虎贲军的百姓和士绅。百姓们看着虎贲军的严整军姿，毫不扰民的军纪，一个个忍不住大声叫好。
　　“虎贲军威武！”
　　“天津郡王威武！”
　　“威武！”
　　“好个堂堂之军！”
　　虽然士绅拼命扭曲真相，但这些年来消息也是逐渐在大明各地传播的，扬州的百姓早知道李植治下的富裕生活，此时如何能不激动？要知道如今这世道下豪强官吏到处欺凌百姓，社会秩序处于极度扭曲状态。即便是江南的扬州，百姓的生活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果这次天津王的兵马来了就不走了，将扬州纳入管辖，那就当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百姓们拿出自己最大的热情欢迎虎贲军，生怕虎贲军来了又走！
　　李老四看着欢迎自己的百姓，面沉如水，一路往扬州府知府衙门走去。
　　知府衙门里的官吏早就连夜逃走了，此时衙门门口站着几十个大士绅，在衙门大门的旁边摆着几百坛金华甜酒。
　　李老四停在衙门门口，看着那些小山一样堆着的金华酒，沉吟不语。
　　那几个大士绅对视了一阵，最后推了一个中年人出来说话。
　　那个中年人朝李老四抱拳一礼，哆嗦着手说道：“我等……我等代表扬州的士绅，愿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李老四扫视了一番这些士绅，冷冷说道：“尔等可曾向江北军捐银子？”
　　那带头的士绅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嗵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大将军明鉴！我等都是身家清白的富户，那些给江北军捐过银子的士绅都已经连夜逃了。”
　　他身后的士绅一个个脸色发白，都跪在了地上，朝李老四磕头。
　　李老四冷笑了一声，暗道这些精明的士绅倒是把王爷的政策摸透了。如果真的没给江北军捐过银子，李老四倒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第0859章 江淮省
　　扬州城中，李兴看了看知府衙门上挂着的新匾额，笑了笑。
　　淮安大胜后，李兴分遣大军占领江北南直隶各府，并随后到达了扬州。
　　各地全部被虎贲军占领后，江淮省就可以正式成立了。扬州城作为长江要冲，南北商贾聚集的繁华要地，是长江以北南直隶的最繁华城市。李兴和李老四准备按照李植的命令，将扬州府改为江淮省省城。
　　知府衙门外面，已经聚满了扬州的百姓和士绅。
　　对于扬州府成为省城这样一件事情，扬州的百姓们是十分高兴的。对于百姓来说，成为省城，扬州城自然会一天比一天繁华，到时候收入会极大提高。而对于士绅来说，以后省城繁华，做点生意也容易得多。
　　士绅们比普通百姓消息灵通，早就听说天津和山东的士绅如今都已经失去地租收入，主要靠原先的积蓄生活。而这盘活积蓄最关键的东西就是买股票。如果扬州成为省城，自然会有股票买卖机构入驻，这会极大方便士绅的投资。
　　士绅们即将失去田产收益，此时看上去一个个愁眉苦脸。但他们想着传闻中天津、山东士绅在股票投资上的可观收入，又有了一些安慰。
　　衙门上方的匾额上覆盖着红绸，李兴和李老四站在匾额的两侧，一起用力，将红绸拉了下来。
　　“江淮省巡抚衙门”几个烫金大字露了出来。
　　江淮省这就算是正式成立了，一镇六省也从此就变成了一镇七省。
　　围观的百姓们齐声叫好，仿佛从那个匾额中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
　　站在衙门门口的几十名宿卫举起步枪，齐齐朝天空鸣枪。然后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响起，舞狮队伍开始表演，场面十分热闹。
　　李兴挥了挥手，亲兵们从巡抚衙门中搬出一叠叠的书。那些书分两种，蓝色封面是《天津郡王法》，白色封面的是《公德》，亲兵们将这些印刷精良的书籍免费发给周围的百姓和士绅们，让他们钻研学习。
　　如今李植对《大明律》的修改太多，尤其是大力加强了民法和商法的部分，已经没法说自己的法律是大明律的完善了。李植干脆搞了个“天津郡王法”出来。
　　这种名字一取出来，就有裂土分疆的味道。以前不能公开搞这种法律，但现在改就没有问题。即便天子知道了以后不高兴，也拿李植没有办法。
　　至于公德课本，那是人人都该学的东西，李植一直对外免费提供。
　　李兴看了看百姓们，大声说道：“这两本书，是人人都该学会的东西。你们不识字的，要抓紧认字扫盲。认识字了，就要抓紧时间学这两本书。只有学完了这两本书，才有可能在郡王治下出人头地！”
　　百姓们见官家有印刷精良的书籍送给自己，一个个十分高兴。他们一个个抓着两本书，齐声叫好！
　　……
　　李植坐在王府三殿的王座上，看着李兴和李老四发来的塘报，吸了口气。
　　如今长江以北的南直隶已经完全被虎贲军控制，江北的八府，近两千万人口全部并入了李植的领地内，长江以北的南直隶改为了天津郡王麾下江淮省，李植治下的大明百姓数量一下子翻了一倍。
　　领土扩大，意味着更多的财政收入，更多的兵源，也给予了李植更多地方施展拳脚改造这个国家。但是同时却也带来了很多的问题，而最尖锐的问题，就是公务员的急缺。
　　如今李植不在把政府行政人员称为吏员，而是称为公务员，以示为百姓服务的宗旨。
　　李植的官员全靠中学培养，但天津和山东只有这一百多所中学，一年的毕业生不过六、七万人。最近这两年李植吞并了河南和朝鲜，这两地需要的公务员大概是三十万人，这已经让李植感觉到公务员捉衿见肘。
　　这一年多来，李植也只能先补足河南的官员和公务员，而朝鲜一直处于公务员严重不足的状态。在朝鲜，基本上李植只能每个县派驻几十名官员进行最基本的管理，在基层则高度依赖虎贲军士兵和村庄的自治。
　　而两万虎贲军从朝鲜撤出，进入日本作战后，朝鲜就实际上处于无政府状态。
　　政府行政人员的基本要求是识字，能够看得懂档案，能够用纸笔记录汇报事情，所以不是随便一个农民和市民都能做的。在朝鲜，因为新式公务员的缺乏，为了维持基本的社会秩序，不少本该被李植抛弃的两班贵族文人又重新进入了政府部门，成为了临时的公务员。
　　这让李植感到有些被动——好不容易从两班贵族手上吞并朝鲜，最后却还要依赖这些人治国。这些两班贵族子弟都是儒家文人，势必将儒家那一套东西带进朝鲜省崭新的官场，甚至改变李植一力倡导的公德文化。
　　但朝鲜的问题还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是新得的江淮省。
　　人口近两千万人的江淮省需要的官员和公务员是以十万计的，少说要四十万人。这种人手上的严重不足，让李植有种无米下锅的窘迫感。
　　洪承畴坐在王府三殿的下首，拱手说道：“王爷，如今之际，想用我一镇六省培养的中学生管理领地已经不可能。只能在官员的位置使用中学毕业生，而在基层启用识字的儒生进行最基本的管理。”
　　听到洪承畴的话，郑开成摇头说道：“不妥！这样操作有很多问题。首先刚毕业的中学生没有在基层锻炼直接做官，十分不妥。官员什么都不懂，容易被基层的儒生欺瞒，一个决策做错了就要连累一乡一镇几千人几年的时间。”
　　顿了顿，郑开成又说道：“而且在基层全用儒生做公务员，也实在是危险。一切制度能否得到遵守维护，最关键的还是人。如果衙门里除了官员全是儒生，最终儒生的那一套东西就会替代王爷的公德，主导衙门的文化。”
　　“恐怕到时候我们江淮省的衙门，讲究的还是忠孝仁义。”
　　李植听了郑开成的话，皱了皱眉头。
　　忠孝仁义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的私德。这种私德文化发展下去，就是结党营私官官相护，甚至徇私舞弊贪污受贿。如果李植让儒生成为江淮省政府的主流，恐怕自己治下的江淮省和士绅治下的南直隶不会有什么区别。
　　如果基层全是儒生，在儒生的影响下，恐怕自己苦心培养的中学毕业生也会渐渐忘记什么是公德。
　　全用儒生做公务员，不是一个可取的办法。
　　李植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沉吟说道：“如今中学毕业生不足，靠学校教育没法征募足够的公务员，那就只能启用公务员考试了。”


第0860章 公务员考试
　　郑开成听到李植的话，拱手问道：“王爷，何谓公务员考试？”
　　李植答道：“公务员考试就是通过考试的方式，从民间择优录取吏员。”
　　郑开成听到李植的话，想了想，没有说话。
　　选拔合格的公务员是世界各国都存在的需求。公务员的素质直接决定一个国家政府的行政效率。所以在后世，各国普遍实行以公务员考试为核心的吏员选拔制度。
　　英国于1870年确立了以公开考试选拔国家公务员的制度，实际了一百多年。英国的公务员考试内容包括“鉴识”、“文书起草”、“集体讨论”和“会议实习”等部分，考选的是公务员的综合能力。
　　美国同样实行公务员考试，美国于1883年通过了文官法，并依法成立了文官委员会，全面推行通过考试选拔优秀人才担任公务员的制度。到李植穿越前，美国通过考试选任的公务员已超过了公务员的85％。
　　在后世的中国，公务员同样是由考试选拔。
　　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在一镇七省，尤其是在天津和山东引进公务员考试制度，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实际上，在一镇七省也具备了公务员考试的基础。
　　首先是天津、山东和辽东的识字率很高。这些年经过李植的鼓励和支持，很多工人和农民都主动学习文化。李植在各地广泛设置扫盲夜校。在山东，识字率从极低的水平上升到了两成半。在天津二十多个州县，识字率更是达到了四成。
　　换句话说，李植在天津和山东有四百多万识文断字的子民。这四百多万能够读书看报的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就是李植选拔公务员的基础。
　　郑开成想了一会，问道：“王爷，这公务员考试，是不是就是和科举一样。”
　　李植摇头说道：“不一样，大不一样。”
　　“首先，公务员考试选拔的不仅是官员，更是基层公务员。大明的科举考试只选拔官员，而吏员则被认为是贱职，由出身不好的人担任。而且官员是流官，吏员却是铁打不动的钉子户，如此一来，吏员的腐败根本没法控制。”
　　“而我们的公务员考试，则是同时选拔官员和吏员。保证所有的吏员都是合格的人才。”
　　洪承畴抚须说道：“王爷英明，如此一改，则一扫我大明二百余年科举的积弊，将奸猾胥吏的本源清正了！”
　　李植笑道：“更关键的是，我们的考试不但考知识和能力，更要用百分之六十的分值考选应试者的公德水平。”
　　郑开成眼睛一亮，说道：“那这么一来，公务员考试考得最多的是公德了？”
　　李植点头说道：“对！能力不强但人品正直的官吏可以依赖其他有水平的人做正确的事情。但一个没有公德的人，他所有的能力都会变成作恶的凭仗，能力越大危害越大。在政府部门中，我们宁愿要正直的中人之姿，也不要奸猾的能人！”
　　“所以这公务员考试，实际上考的就是公德心。我们要把社会上最有公德心的全部搜罗到政府里，作为我们坚固的行政基础。”
　　郑开成和洪承畴拱手说道：“王爷英明！”
　　……
　　天津卫城的一座小院子里，曾作泽和冯子山两人都穿着一身天津精布圆领坐在厅房中，兴致勃勃地看着今天的《天津日报》。
　　曾作泽又看了一遍那公务员考试的消息，脸上显出按耐不住的兴奋。
　　“冯兄，我们的机会来了。”
　　冯子山哈哈笑了笑，说道：“想不到我们这样没机会去小学、中学读书的文人，也有机会考取王爷的公务员。”
　　曾作泽和冯子山两人都是知识分子。说两人是知识分子而不是儒生，是因为两人已经近十年没有读儒家圣贤书了。
　　两人本来都是童生，童生这种身份不算功名，去做私塾先生都不够格，原先就没什么用。而在李植控制天津后，儒家学问被李植弃之如敝履，两人也就再没有考取秀才的心思。他们不再读儒家经典，而是到市面上寻找谋生的差事。
　　如今两人都是在为人做账房，曾作泽为一家酒楼管账。而冯子山处境略好，是在一家民营水泥厂做账房。
　　在天津这样富庶的地方，做账房的收入是很高的。两人都有五两左右的月钱，足够养活妻儿子女。不过作为“民营经济”雇佣的人员，两人的收入比起王爷直接雇佣的士兵、工人和官吏来说，还是差了很多。
　　就拿王爷的虎贲军士兵来说，如今月钱涨到五两，一日三餐有荤。更关键的是，王爷的士兵会根据功勋分在辽东分地。这田地的收入比士兵的月钱高得多。基本上只要直接被王爷雇佣了，一辈子的荣禄也跑不掉了。
　　所以在一镇七省，大家都是削尖了脑袋想成为王爷直接雇佣的工人、士兵和官吏。
　　但是曾、冯二人因为没有经验，几次应聘工厂工匠都失败。两人有家室，又不可能脱产去读三年中学，也没法做官吏，所以一直没能挤入王爷的队伍中。
　　但是这次公务员考试，给了两人机会。
　　冯子山笑道：“贤弟，这次公务员考试考的是公德和法律，你可精通？”
　　曾作泽哈哈大笑，说道：“冯兄，实不相瞒，这些年我把王爷免费发放的这两本书看了几十遍，当真是倒着都能背出来。”
　　冯子山说道：“我看这考试不光是要背出来就能考个高分，而是要学而用之。报纸上说了，尤其是那公德一门，考试的题目既是源于课本，却又完全高于课本。当真是要真正信服、实践了公德意识才能拿高分。”
　　曾作泽笑道：“冯兄，这一点愚弟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愚弟这些年日日看报纸，每日耳熏目染，也算是被公德文化熏陶了，有信心拿个不低的分数。”
　　冯子山一拍大腿，说道：“口说无凭，这报纸上的增刊上就有一份‘模拟考试题目’，我们做一做，看能拿个几分？”
　　曾作泽信心满满，说道：“好，我想谋个法院的差事，以后做个为民做主的法官。我来做做这模拟题目，看看我这十年来的报纸有没有白读？”


第0861章 发兵
　　曾作泽取来毛笔，在那份模拟题上开始答卷。
　　那模拟题中的题目大多是选择题。法律的题目倒是很简单，曾作泽基本上都能分辨出正确答案。但是公德题目就有些让曾作泽犹豫了。那出题人出得十分狡猾，总是设计一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让答题人根据公德观念做选择。曾作泽花了一个小时从头答到尾，最后一对答案，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大为失望。
　　40分法律题，曾作泽得了37分。而60分公德题目，曾作泽只得了30分。合起来，曾作泽一百分的模拟题只拿到67分。
　　这分数，显然是进不了最热门的法院的。恐怕就是做个警察都有些困难。
　　冯子山看了看曾作泽的答案，微微一笑。
　　曾作泽看了看冯子山在另一份报纸上的答案，发现冯子山竟得了83分的高分。曾作泽有些不服气，抓着冯子山问道：“冯兄，我这就有些不服了，我明明是按照公德观念去答题的，怎么会错这么多？”
　　“比如这道题。养羊能手董二善于育种山羊，经过十几年的育种，产出的羊肉肉质鲜美十分畅销。同村的农民要求董二提供优质羊羔，愿意补贴董二十两银子，作为补偿董二育种花费的精力。董二不同意，双方发生争执。问，是董二对还是同村村民对？”
　　“董二若是散播优质羊种出去，就能富裕一村人。而且村民也给了董二报酬。董二育种这些年并没有花费额外的时间，只是花了一些心思，二十两补偿已经不少了。从公德的角度看，董二怎么都该把羊种散播出去才对啊，这样才能让大家收益啊！一人富不如一乡富。为什么答案上却说是董二对呢？”
　　冯子山哈哈大笑，说道：“贤弟，你还是没有弄明白何谓公德啊。”
　　“要知道董二这优质的羊种，价值绝不止于二十两。如果董二在村民争执下便宜把羊种交给村民。那以后谁还会花大功夫研究改良山羊品种？大家都等着别人改良羊种，自己去讨要羊羔就是了。”
　　“董二的羊种，要么被董二独家饲养，获得独家收益，生意越做越大，要么卖出个大价钱给别人使用。这样才能让后来者看清楚改良羊种的收益，才会有人不断投入资金和时间搞育种。”
　　“如果董二一下子把羊种给村民了，短时间看村民们的收益是提高。但从长期看，就会导致我们一镇七省的山羊育种技术停滞不前。”
　　冯子山笑道：“所谓公德，说的是公正。并不局限于短时间的利益最大，而在于长期的社会秩序。”
　　听到冯子山的话，曾作泽愣了好久。
　　看了看自己的答案，曾作泽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这么小一个山羊育种，也有这么大的学问。”
　　冯子山笑道：“贤弟莫要丧气。你这67分也不低了，若是你愿意去警察局做个警察，怕这分数也是够了。”
　　曾作泽看了看自己的分数，又看了看冯子山的分数，苦笑了一声。
　　“我当真是想进法院，以后可以做个为民做主的法官。冯兄这些天多来教教我，让我到时候能多考些分数。”
　　冯子山抚了抚胡须，笑道：“无妨，我每天下午都有空，你到时候来我家便是。”
　　……
　　华丽的郡王仪仗下，李植站在天津大沽港的码头上，看着整装待发的虎贲军将士们，点了点头。
　　五万虎贲军手持步枪站在码头外面的官道两侧，看上去血红一片。此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七，正是炎热的盛夏。士兵们在烈日下树立不动，看上去气势非凡。
　　这是一支百战百胜的雄军，是李植所有事业的最终依靠。
　　南直隶的战事已经结束，江北军慌不择路地朝南方逃去，一溃千里。实际上整个南直隶都已经控制在虎贲军的手上，包括长江以南的一半。不过一来李植和天子协商只要江淮省，二来李植也实在没有那么多公务员去控制江南的南直隶，所以李植最后只吞并了江北的江淮省。
　　逃到了南昌的江北军犹如惊弓之鸟，似乎随时准备往更深的内陆省份逃窜。
　　追击江北军看上去似乎不太可能。李植并没有一路打到成都去的决心——从山东发粮运到成都路程近四千里，那样深入到南方士绅控制的领地内，太考验李植的后勤补给能力。
　　而日本的战事依旧吃紧，实际上也不允许李植继续在南方用兵。
　　钟峰在大阪已经被包围了四个月，城中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了，李植必须最快速度攻到大阪去为钟峰解围。
　　李植站在码头上面的高台上，大声说道：“将士们，日本弹丸小国，却屡屡以小犯大，勾结红夷背盟解约。是可忍孰不可忍！”
　　各级军官已经提前拿到李植的讲话稿，见李植说完，就一层一层地将李植的话传递了下去。很快，整个码头外面的五万人都听到李植说了什么。
　　“红夷、英夷、南方的士绅和日本的武士勾结起来围攻我们天津和山东的兵马，想一次把我们打垮。然而他们的野心已经被我们的铁拳狠狠击碎！红夷和英夷的舰队已经被我们全歼！士绅的江北军一溃千里！这一次，我们要发兵日本！”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一次，我们要将德川幕府彻底掀翻，把日本那些狂妄自大的武士全部打倒，这一次，我们要彻底灭亡日本这个国家。吞并这个野蛮的国家，将日本变成我大明的一个省！”
　　码头外的士兵们听军官们转述了王爷的话，一个个眼睛发亮。
　　日本一直以来就和大明为敌，前有嘉靖朝侵略沿海的倭寇，后有万历朝发兵侵略朝鲜的丰臣秀吉，素来是东面的一个祸害。而这一次，天津郡王将代表大明，将这个祸害连根拔起，彻底消灭。
　　即便是盛唐时候，我汉人也不曾征服日本。王爷的武功之盛，前所未有。
　　士兵们大声吼了起来：
　　“灭国！”
　　“灭国！”
　　“灭国！”
　　李植一挥手，喊道：“登船！发兵！”


第0862章 土井利胜
　　七月二十八日，天气还是很炎热，知了的叫声统治了整座城堡。大阪城上的天守阁内，钟峰坐在一把椅子上，玩味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川家大老。
　　德川家唯一的大老，土井利胜跪在钟峰面前的榻榻米上面，表情谦卑。
　　土井利胜这次带领三个侍从亲自来到了大阪城，显然有重要任务。三个侍从虽然是跟班，但都是中年人，从服装打扮上看去，似乎都是德川家的重臣。显然，这一次土井利胜是把他在德川家的派系要员全带来了。
　　德川家的大老看了看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决然。
　　匍匐在地上没有抬头，他说道：“总兵官大人！日本已经决心向天津郡王投降！”
　　此时李植在淮安大败江北军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日本，再加上此前英荷联合舰队的覆灭，德川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盟友。德川幕府当然没有信心独立对阵李植，因此毫无悬念地选择了投降。
　　德川幕府投降的诚意很足，一上来土井利胜就直接自己出马。
　　土井利胜旁边一个中年武士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小心地往前挪动了几步，将德川幕府的降书交到了一个亲兵手上。
　　亲兵接过降书，交给了蒋充。
　　降书外面用一层白纸包裹，上面用汉字写着“致辽东总兵官钟峰殿”。
　　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汉字写得还是不错的。
　　钟峰懒得看那封信，朝蒋充一抬下巴。蒋充看了看土井利胜的苍白脸庞，一甩信封打开了信。
　　见虎贲军的师长钟峰看都不看自己交上去的降书，土井利胜脸上更白，把头一低匍匐在了地面上。
　　蒋充打开信，看了看。
　　信完全是用汉字写的，署名是幕府大将军德川家光——这是日本武士首领的亲笔投降信。
　　蒋充看了一会，笑着朝钟峰说道：“德川家说愿意赔偿我们二千万两白银。求王爷原谅德川家。”
　　钟峰冷笑了一声，朝土井利胜问道：“据我所知，德川家现在实际上由你土井利胜掌舵？”
　　“咳！”土井利胜跪在地上答话，一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十分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答道：“回大将军，大将军，敝人此番出发前已经还政于德川将军。”
　　钟峰笑道：“你作出反叛王爷的决定，导致德川家面临灭顶之灾，自然要还政给德川家光。”
　　土井利胜听到这话，脸上倒是没什么反应。显然对于被德川将军夺权的事情，土井利胜已经完全接受了。
　　钟峰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幕府军这一次精锐尽出，是准备全歼我大阪城的守军啊！你们之前打到朝鲜，甚至要攻入天津的气势呢？”
　　听到钟峰的调侃，地上的日本人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钟峰脸色一变，喝道：“这一次我们不准备原谅日本人了。别说是两千万，就是四千万，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
　　地上的四个日本武士脸色一白。
　　钟峰的意思，是要灭亡日本国？日本一千多年不曾灭国的历史，难道就要就此终结？德川家要彻底瓦解？
　　土井利胜往前挪了一步，依旧保持匍匐在榻榻米上的姿势，大声喊道：“请大将军原谅日本！给德川家一条活路！”
　　钟峰冷冷说道：“那是不可能的。”
　　土井利胜直起上身，说道：“德川幕府愿意成为大明天津郡王的附庸国，每年向天津郡王上交三百万贯的税收。”
　　听到土井利胜的话，钟峰笑了笑。
　　每年三百万贯不是一个小数字。这是不需要任何投入的纯收入，李植免去了供养大量公务员的开支，每年可以拿着三百万贯养兵。
　　对于日本来说，能够保存国家的完整，以附庸国的身份生存下去，无疑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但是今天的局势，已经不是日本附庸就能了结的了。不把日本灭国，不足以体现李植对日本反叛的愤怒。
　　钟峰淡淡说道：“那也是不可能的。”
　　听到钟峰的话，地上的四名幕府重臣身子猛地一抖。
　　跪在地上的土井利胜沉默了一会，突然猛地直起了上身。在众人的惊讶眼神中，他从袖子里一掏，拿出一把藏在那里的短刀。
　　钟峰只是一个师长，没想到会有人来刺杀自己，对安保设施并不是很重视。土井利胜在手腕的位置绑了一把短刀，倒是骗过了搜身的士兵。
　　钟峰身边的亲兵们吓了一跳，以为土井利胜要袭击钟峰。钢刀被嗖嗖地拔了出来，卫士们猛地跳到了总兵官的身前。
　　然而土井利胜拔出短刀以后却没有扑向钟峰，而是扯开了自己的武士服。
　　眼睛一闭，土井利胜猛地往自己的肚子上刺去。
　　鲜血刹那间就溅射出来。
　　“土井利胜愿为此次战争承担全部责任！请大将军原谅日本！”
　　握刀的右手一拉，土井利胜居然活活把自己的腹部割开了。血像是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涌了出来。
　　土井利胜竟要当着钟峰的面剖腹。
　　钟峰被土井利胜的动作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好大。他当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割开自己的肚子。
　　土井利胜流血不止，渐渐跪不住了，往前一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实际统治日本五年半的德川家大老土井利胜用最残酷的仪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种血腥的自杀方式看得天守阁中的众人脸色发白。在日本以外的地方，从不曾有这样的自杀方法。
　　土井利胜身后的三个高级武士也不上去救他们的大老，而是一个个猛地以头抢地，大声喊道：“请大将军原谅日本！”
　　土井利胜失血过多，渐渐死过去了。
　　钟峰看着这有些血腥的场景，吞了口口水，渐渐平静下来，大声说道：
　　“日本的罪恶，不是一个土井利胜可以弥补的。你们背叛王爷，曾经想打到天津，现在不是一条生命就可以弥补这不可饶恕的错误的！”
　　三个德川重臣听到这话，猛地一拉武士服，似乎也准备剖腹。
　　钟峰一挥手，让亲兵上去把三名武士控制住了。
　　“要自杀回江户去自杀！”
　　“回去告诉德川家光，日本只有灭国一个下场，天津郡王殿下不接受他的投降。”


第0863章 对战
　　七万虎贲军士兵在大阪城东面挖出了壕沟，准备朝幕府军进攻。
　　此时战场已经转到了城外的平原上。在五万虎贲军援军到达后，幕府军自知无力再围攻大阪城，把大阪的包围圈撤掉了。如今幕府军据守在大阪城东面的开阔地带。
　　幕府军通过细作观察过淮安的壕沟战，了解过壕沟的作用，此时在开阔的日本京畿平原上挖了好几层壕沟据守，试图负隅顽抗。
　　当然，在虎贲军的迫击炮面前，这些壕沟只是固定的靶子而已。
　　郑开成站在壕沟中，用望远镜观察一里外的日本幕府军。
　　根据情报反映，日本如今有六万装备米尼步枪的“步枪手”，是守在壕沟中的主力。另外在壕沟后面还有两万骑兵，这些骑兵虽然骑的是日本劣种马，但还是具备一定的冲击力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万五千枪足轻和五千旗本武士，一共有十一万人。
　　这支十一万人的兵马是日本德川幕府的主力，只要击溃这支队伍，德川家就离灭亡不远了。
　　比起德川家六万射术不精的步枪手，如今大阪战场上李植方有七万虎贲军和五千大阪本地守军，实力远胜于幕府军。
　　而且这一次五万援军带来了淮安战场上参战的全部七千五百门迫击炮。这些迫击炮如今都由熟练的炮手操作，杀伤力惊人。
　　幕府一方的壕沟中，德川家的士兵们抓着手上的米尼步枪，还对战争有信心。毕竟这壕沟的战法十分先进，抓着步枪躲在壕沟中，似乎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这边的。
　　倭国的幕府军士兵还觉得他们能够守住自己的国家。
　　日本的士兵们尚不知道淮安大战中江北军是怎么败的。他们仅仅知道这次是把大明天津王惹恼了。无论如何，这几道壕沟一定要坚守住。如果守不住，可能他们效忠的幕府就要灭亡了。
　　足轻大将松平泽业站在第一线壕沟中，脸色凝重。作为一个率领八百步枪手的足轻大将，松平泽业了解的情况比士兵们更多。军中的将领们传言：大老土井利胜还政给德川将军后，就作为和谈使者进入了大阪城。据说，土井利胜在大明总兵官钟峰面前剖腹了。
　　然而即便是剖腹的高尚举动，也没能熄灭明国人的怒火。明国人扬言要灭亡日本国，灭亡这个万世一表的国家。
　　有可能要被灭国这个事实让松平泽业心情很乱，他不知道如果日本国亡了以后，自己作为一个武士的尊严何在，自己要如何生存下去？若是这一次不能打胜仗，松平泽业可能就再没有资格自称为一个武士。
　　“奋战！战败就是国灭！”
　　松平泽业突然举起武士刀，在战壕里朝周围的铁炮手们大吼了一声。
　　听到松平泽业的话，日本的铁炮手们愣了愣，一个个都有些惊讶。战败就是国灭？这是守卫日本的最后一战？
　　在日本这个武士统治的国家，最不缺乏的就是为主家献身的精神。听到松平泽业的嘶吼，铁炮手们一个个都眼睛红了起来。如果说这一战是日本的最终战，那很多幕府军士兵都愿意战斗到最后一秒。
　　“奋战！”
　　“奋战！”
　　“战斗到最后！”
　　铁炮手们握拳吼叫起来，一个个都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松平泽业看了看周围的壕沟，放下心来。这个壕沟战术不愧是李植创造的战法，可谓是无懈可击。不管是步枪还是炮弹，根本没有角度能够射入这埋在地面下的壕沟。
　　虽然对面明军的装备比这边精良，但是如果对面的步兵冲击幕府军的壕沟，幕府军等他们冲到两百米距离内，抬头出去解决敌人也就是一枪的事情。
　　除非炮弹和子弹从天上落下来射进这壕沟中，否则根本没有东西能够伤到壕沟中的士兵。
　　松平泽业没有见识过淮安大战的战场，他不明白，虎贲军的炮弹就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战争一开始，就是由迫击炮打响的。
　　郑开成一挥手，令旗一面接一面的将他的命令传递下去。虎贲军的士兵们用力拉响了迫击炮的炮绳，安静的战场上突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炮击声。
　　战场的上空顿时被七千多颗迫击炮炮弹统治，炮弹在天空中划出五十度，甚至六十度的漂亮抛物线，飞到高空，然后像石头一样从高空落下，朝日本人的壕沟中砸去。
　　松平泽业看着那些高高飞过来的小炮弹们，惊得张目结舌，一下子就急红了眼睛。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大炮？
　　在天空中划出美丽的曲线，迫击炮炮弹像是死神一样砸进了壕沟中，轰轰的爆炸了。日本人的壕沟中顿时像是炸满了夺目的烟花，绽放出一片又一片的巨大火花出来。
　　松平泽业看到一发炮弹落在了自己右边的三丈之外，在两个铁炮手中间炸响。只看到怒放的火焰一闪，两名铁炮手就惨叫着往两边倒下。
　　铁炮手身上的盔甲“德川胴”专注于正面的防御，对这种侧面炸开的爆炸毫无作用。炮弹中射出的碎钢渣像是飞刀一样撕开了胴甲侧面的皮质兜护，狠狠刺进了铁炮手的身体。两个重伤的铁炮手在地上不断地翻滚着，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声，让他们周围的其他铁炮手都变得面色惨白。
　　另外一边，松平泽业左边四丈之外同样落下了一枚炮弹。这一枚炮弹砸在了一个倒霉的铁炮手脑袋上，把这个铁炮手脑袋砸开了花。铁炮手一下子就被砸死了。
　　炮弹从铁炮手的脑袋上落到地面，在这个铁炮手的身体脚下爆炸了。巨大的火焰炸了出来，铁炮手的双脚顿时就被炸断，变成了碎肉和碎骨，随着爆炸的冲击波飞溅出去。好在这个铁炮手身边没有其他的铁炮手，炮弹没有炸死第二个人。但是铁炮手下肢中碎裂出来的鲜血却全部溅在了壕沟壁上，把那黑黄色的土壁涂得血红一片。
　　松平泽业脸色变得雪白一片。这是什么大炮，松平泽业第一次听说大炮可以这样大角度抛射的。这已经不像是大炮，更像是投石车。
　　这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松平泽业正要去右边看看那两个重伤的伤员还有没有救，却又听到对面的壕沟中传来嗵嗵的射击声。明国人的火炮又开始射击了。
　　这射速也太可怕了些吧？
　　这爆炸的炮弹可不是儿戏。松平泽业立即紧紧猫在壕壁下面，不敢动弹。
　　开花弹的爆炸像是一朵朵烟花，在日本人的壕沟中炸响，此起彼伏。


第0864章 炮火
　　一枚炮弹从天空中落了下来，落在了松平泽业一丈外的近处。只看到火光一闪，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那边一名猫在地面上的铁炮手惨叫着跳了起来。
　　这名铁炮手肚子上已经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只看到红黑色的一片，往外面流着血。不仅是肚子上被炮弹炸伤了，他的身上其他地方也被钢渣字刺入。
　　这名铁炮手使劲用手捂着肚子上的巨大的伤口，捂住了往外漏的肠子，却捂不住淋漓往外滴的鲜血。全身各处伤口中的剧痛像山崩地裂一样袭来，他猛地又倒在了地面上，嘶叫翻滚着。
　　那惨状令人不忍目睹。
　　一枚迫击炮炮弹嗵一声砸在松平泽业的左边，吓得那附近的五、六个铁炮手猛地往旁边跳跃。但是炮弹落地紧紧过了一秒就爆炸了，最靠近炮弹的那个铁炮手还是跳晚了。致命的钢刺迸射出来，扎进了那名铁炮手的裤裆和大腿中。
　　那名铁炮手不知道被钢刺扎了多少个伤口，嚎叫着倒在了地上。他一边嚎叫一边摸着自己下身的伤口，似乎是想把伤口中的钢刺拔出来。然而那钢刺早已经刺入了骨肉中，哪里是人手可以拔出来。他的手一碰到伤口，就被剧痛刺激地双眼发昏，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旁边的其他士兵看着这名伤兵的惨状，一个个面色雪白。
　　这哪里是打仗，这完全是屠杀啊。
　　虎贲军的壕沟中，郑开成用望远镜观察着日本壕沟中此起彼伏的火花，哈哈大笑。他转身朝钟峰说道：“怎么样，王爷的这种新武器犀利吧？”
　　钟峰点头说道：“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原先壕沟战让人进退不得，如今完全不一样了。”
　　郑开成哈哈大笑，颇为自己先钟峰一步了解迫击炮为得意。
　　“钟峰，你说日本人还能顶住几轮炮击？”
　　钟峰沉吟说道：“日本人的铁炮手都是下级武士，俸禄远高于平民。此时一退就是灭国，我估计幕府军铁炮手们会再坚持一会儿。”
　　“哦？”郑开成好奇地举起望远镜，望向了对面的壕沟。
　　壕沟的对面，日本人已经被迫击炮两轮炮击炸得七荤八素。日本人没有看到迫击炮在淮安的大发神威，不知道这种武器对壕沟的巨大杀伤力，此前在第一线壕沟中堆积着密集的步兵。
　　如果没有迫击炮，第一线壕沟中堆积的步兵会有效阻滞虎贲军的前进。但是如今有了迫击炮，密集的步兵就完全成为迫击炮炮弹大屠杀的对象。
　　几乎每一枚迫击炮炮弹落地，都会带走幕府军士兵的生命。
　　短短两轮炮击，就炸死了一万多日本士兵。六万铁炮手，转眼间就只剩下五万不到。
　　当然日本人不是傻子，挨了两轮火炮以后，日本的“老中”阿部重次就改变了战术。令旗在壕沟里快速传递命令，各级军官开始把密集的步兵从第一线壕沟中撤下去，只留三十分之一的士兵防御壕沟。
　　松平泽业也迅速执行了命令。他大声吼叫着，只留了一个队三十名铁炮手继续在壕沟中坚守，让其他人全部都去后方待命。
　　铁炮手们像潮水一样往后方跑去。密度一减，迫击炮的杀伤力顿时大减。原先每一枚炮弹都要带走一个士兵，现在起码要三十发炮弹才能杀伤一个士兵。
　　被选中坚守的士兵则一个个浑身颤抖，无奈地面对着呼啸飞来的炮弹。不过这些铁炮手也知道，若是德川幕府亡了，他们这些下级武士迟早也是饿死的命运。为德川幕府战斗到最后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宿命。
　　松平泽业作为指挥官也没有撤下去。他躲在一个炮弹炸出的坑洞中。他用壕沟里随处可得的铲子将那个坑洞扩大了，挖成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圆洞，整个人缩了进去。所以周围的炮弹都炸不到他。炮弹想炸到他，必须直接命中他藏身的圆洞。
　　每次附近有炮弹炸开了，确信短时间内不会立即有下一轮轰炸，松平泽业才伸出脑袋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有时候他甚至站起来观察一下壕沟外面的情况，看看明国人有没有冲上来。
　　松平泽业的躲藏方法很快引起了其他士兵的效仿，像一阵风似的在壕沟里传播开来。
　　迫击炮的命中率变得更低。
　　迫击炮轰炸了十轮，炮管就打热了。炮组们一个个停止了轰炸，开始用湿毛巾冷却炮管。
　　钟峰旁边的热气球上，高空观察员把观察结果写在了纸上，绑在石头上扔了下来。传令兵把这纸条捡了起来，交给了钟峰。
　　钟峰站在壕沟里，并不能了解幕府军那边的情况。得了热气球的纸条，他才知道对面的实际情况。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他顿时眉头一皱。
　　“日本人撤走了九成六的士兵，只留三十分之一的士兵守壕沟？”
　　郑开成愣了愣，说道：“这幕府军也是狡猾，这三十分之一的人马藏在壕沟里，三十多米才放置一个人，我们的炮弹杀伤力大减。”
　　钟峰骂道：“这简直是浪费我们的炮弹。”想了想，钟峰说道：“这样打，我们的迫击炮打红了也只能再打死几千人，幕府军看上去颇有破釜沉舟的气概，我们今天是没法把幕府军打溃！”
　　郑开成说道：“不过如果日本人只留这么一点人马守壕沟，我们干脆攻上去。”
　　钟峰想了想，说道：“攻上去……怕是会有伤亡。对面壕沟里即便只有三十分之一铁炮手，也还是有二千步兵。”
　　虎贲军打仗习惯了低伤亡甚至零伤亡，钟峰并不想牺牲任何一个士兵。
　　郑开成说道：“若是用普通的步枪冲阵，站着冲上去肯定伤亡极大。但是如果我们用津王式步枪匍匐前进，对面的步枪手也很难命中我们。”
　　钟峰眼睛一亮，说道：“津王式步枪从后面装弹，趴在地上也而能装弹，如果我们这边形成密度，一定能压制对面的步兵……”
　　郑开成这次被李植任命为大阪战役的主将，见钟峰也赞成自己的战术，他一挥手说道：“传我的命令，让配布津王式步枪的七千精锐匍匐前进，冲击幕府军的壕沟。”
　　旗令兵大喊得令，挥舞令旗，将郑开成的命令传了下去。
　　连长雷三站在壕沟里，正用肉眼观察敌人的动向，却突然看到精锐兵冲阵的旗令。
　　雷三吸了口气。
　　雷三这个连队是他所在团的尖刀连，一百二十六人全部装备了津王式步枪。此时郑开成下令冲阵，雷三的士兵就要杀出壕沟作战了。
　　拍了拍手上崭新的津王式步枪，雷三小声说道：“靠你了，新把式。”
　　转过身子，雷三一挥手喊道：“所有人跟着我，匍匐前进冲击倭寇的壕沟！”


第0865章 战术
　　一百二十六人冲出了壕沟。
　　两军之间的壕沟距离约一里，一开始一百米雷三并不需要趴在地上前进。但进入到对面壕沟四百米的距离时候，就处于狙击步枪的射程内了。日本人的狙击步枪数量虽然不多，但有一把是一把，仍然威胁着虎贲军士兵。一百二十六人匍匐在地面上，慢慢朝幕府军的阵地爬过去。
　　雷三的正面，是幕府军足轻大将松平泽业的阵地。
　　幕府军的士兵都藏在壕沟底部的坑洞里躲炮弹，一开始并没人发现虎贲军开始冲阵。
　　直到雷三前进了一百五十米，已经进入狙击步枪的射程，幕府军的军官们才发现虎贲军压了上来。令旗挥舞起来，幕府军命令守在第一线的士兵站出来射击阻敌。
　　距离大概是三百五十米，松平泽业伸出了脑袋，观察这边的敌情。
　　雷三的大兵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津王式步枪是后装的，即便是趴在地上也可以装填和射击。这边的步兵前进时候是交替前进，一半人前进，一半人举枪掩护。也就是说，早有一百多把步枪对准了前面几十米的壕沟边缘。
　　松平泽业刚伸出脑袋，就有四把步枪朝他开火了。
　　不过距离太远，一个脑袋太小，子弹没有打中松平泽业。子弹打在了壕沟边缘的泥土上，“突”“突”地打出几片飞溅的泥土。
　　明国士兵怎么全趴着开枪？
　　松平泽业看着朝自己射击的后装枪士兵，惊得脸上一白。难道明国人的士兵不用装弹的？这是什么道理？
　　莫非明国士兵是站着装好子弹，然后就趴着匍匐前进？
　　不过此时不是深究这一点的时候，眼看着更多步枪就要朝自己射击，松平泽业赶紧把脑袋伸了回去，再不敢露出头来。
　　这边一百多人的冲阵是被松平泽业发现了。此时松平泽业已经把主力撤了下去，他身边三十丈之内只有六个幕府士兵，哪里拦得住压上来的虎贲军？
　　幕府军已经战死了一万多人，士气可以说是十分低迷，一旦被占据壕沟恐怕就要崩溃。松平泽业暗道要拦住这些冲阵的敌人。赶紧朝旁边的足轻队长下令，要后面的部队上来增援。
　　两个足轻队六十人被调集上来，站在了松平泽业左右的三十丈战壕内。
　　松平泽业没法调集更多人上来，因为虎贲军的炮火随时会轰炸这一片壕沟。
　　但足轻大将很快就发现，六十人根本不是三百米外明国人的对手。
　　明国的士兵不但确实可以趴着装弹，而且装弹速度极快。五、六秒钟就能完成一次装填。而想完成一次射击，使用黑火药的幕府军需要二十秒。虎贲军一百二十六人的射击密度可以说是六十名幕府军的八倍。
　　也就是说，这边的任何一个幕府军好不容易装好子弹，伸出脑袋准备射击，那边都会有七、八把步枪已经完成了装弹，在壕沟上搜索着目标。
　　松平泽业被虎贲军新式步枪的射速惊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来以为幕府军新装备的米尼步枪已经十分先进了。但在津王式步枪面前，日本铁炮手手上的米尼步枪仿佛就是烧火棍，完全被死死地压制着。
　　松平泽业看着一个铁炮手端着步枪站直身子，还没有开始射击，就噗地一声被打穿了脑袋。子弹射穿了铁炮手头上的阵笠，血花在他的前额上猛的一溅，这个铁炮手就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壕沟里。
　　这个铁炮手刚倒下，旁边一个铁炮手站起来，又是噗地一声被打穿了鼻子，惨叫着倒在了壕沟里，杀猪一样的嘶吼着。
　　松平泽业暗道不妙，快速抬头往外面看了看，发现虎贲军的一百多士兵已经爬到了两百米的距离上。
　　再不阻止这一百多人，就要被虎贲军冲进壕沟了。松平泽业大声吼叫起来，让身边的铁炮手们全速射击。
　　然而后装枪的射速实在是太快，松平泽业身边的铁炮手一伸出脑袋，就要面对等在那里的七、八个后装枪手。一人对七、八人，结局可想而知。一个又一个铁炮手被雷三的步兵射倒，脑袋开窍，惨死在三十丈宽的壕沟中。
　　松平泽业暗道不妙，这样散射是送死。
　　他大声吼叫着，让还活着的五十名铁炮手放弃散射，开始齐射。所有人装好子弹后，一起把头伸出壕沟，进行齐射。这样一来，即便后装枪装弹速度快，也只能等幕府军装好了子弹才进行对射。
　　然而松平泽业的战术更改得太迟了，等铁炮手全部装好子弹进行齐射时候，对面的虎贲军士兵已经前进到了四十丈之外，眼看就要冲上来了。
　　松平泽业将脑袋偷偷伸出壕沟看了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虎贲军士兵，惊得脸上一红。
　　如果幕府军的第一线壕沟被占领，明国人藏在第一线壕沟中向左右壕沟和第二线壕沟射击，那对幕府军的士气将形成毁灭性的打击。
　　松平泽业已经来不及考虑更多了，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拦住冲阵的这一百多人。他下意识地朝身边的足轻队长喊叫起来：“再调五个足轻队上来，拦住明国人！”
　　一百五十名铁炮手从后面的壕沟跑了上来，开始和趴在一百多米外的虎贲军对射。
　　两百名铁炮手守在壕沟中，终于拦住了虎贲军的士兵。
　　战场上的地面不是绝对平整的，雷三的士兵们趴在一个小土陇的后面和两百幕府军对射，倒也打的不分秋色。
　　此时双方势均力敌，两边的士兵都害怕脑袋伸出去太久会中弹，所以瞄准都瞄得很仓促。而一边士兵射击时候，另一边士兵往往都藏在掩体后面。
　　命中率直线下降。
　　几百发子弹射出去，也未必能射中一个敌人。
　　幕府军又开始了一次齐射，近二百人全体伸出了脑袋，朝这边打了一顿乱枪。雷三的士兵低头躲藏，竟没有一个人中枪。
　　等对面的枪声停了，雷三抬起头瞥了一眼对面，看到对面两百个脑袋飞快地往壕沟里躲藏，冷笑了一声。
　　在平日的训练中，雷三已经无数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后装枪突击的首要目的是吸引敌人在壕沟中布置密集人员，而不是真正冒着弹雨占领敌人的壕沟。
　　雷三举起背上背着的小发射筒，朝天空射出了照明弹。
　　一颗耀眼的小型铝粉照明弹射向了天空，正是呼叫火炮支援的信号弹。
　　信号弹飞上天空不过十几秒，就有二百多门迫击炮对准了雷三前面的幕府军壕沟，开始了毁灭性的地毯式轰炸。


第0866章 灭亡
　　炮弹像密集的冰雹一样落进了两百名铁炮手所在的壕沟，炸出了一片片耀眼的火花。
　　那密集的火焰照得雷三眼睛一花。
　　开花弹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然后就是被炸伤士兵的惨叫声。不知道多少幕府士兵被猛烈的爆炸炸死炸伤。雷三甚至看到一个人被冲击波震飞了起来，飞到了壕沟后面的土层上。
　　松平泽业眼疾手快，最快速度藏到了他此前挖的坑洞中，躲开了冲击波和纷飞的钢渣。
　　但等爆炸的气浪过去，他抬头一看，却发现轰炸造成的伤害可怕得令人无法接受。
　　转眼间，松平泽业的七个足轻队就失去了七、八成的人手。
　　两百人起码被炸伤炸死了一百五十人，到处都是在地上打滚的伤兵和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碎肢和碎肉到处都是，浸泡在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中。战壕的土壁一片焦黑，呻吟声和嚎叫声像是背景音乐，充满了壕沟的每个角落。
　　整段壕沟哪里还像是二百多战士的阵地，根本就是惨遭大屠杀后的人间地狱。
　　侥幸没有被炸到铁炮手也是一身的血，大概都是从伤亡士兵身上飙出来的。他们已经没有斗志继续战斗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甚至吓得站都站不直。武器被扔在了地上，溃兵们手脚并用地往第一线壕沟后面的其他壕沟逃去。
　　松平泽业一下子呆立在那里，被周围人间地狱般的场景震撼到，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拦住那些溃兵。
　　然而松平泽业还在发愣，第二轮迫击炮炮弹又射了过来。
　　又是二百多发炮弹从天而降。
　　松平泽业猛的往脚下的洞穴里躲藏，却还是没有躲开。一发炮弹稳稳地落在了松平泽业的大腿上，一下子就把他的腿骨砸断了。松平泽业大声惨叫起来，声音却被开花弹爆炸的巨大爆破声掩盖。
　　炸弹在松平泽业的大腿旁边爆炸，松平泽业的下身刹那间就被炸没了。松平泽业身上的“当世具足”没有防御住最近处迸射出来的钢渣，他的身体也不知道被多少钢渣贯穿。
　　痛苦刹那间让松平泽业失去了意识，他已经没法惨叫了，只呻吟了几声，就死透在他亲手挖的坑洞中。
　　转眼间，雷三前面的壕沟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敌人。
　　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基本类似，不止是雷三这个连队打垮了敌人，其他的精锐连队同样依靠后装枪和火力支援打垮了试图阻止他们的幕府军。
　　幕府军一下子又增加了一万多人的伤亡。
　　实际上，十一万人的幕府军已经战死了两万多人，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伤亡了。
　　从第一线壕沟中通往后方的壕沟中挤满了溃败下来的溃兵。这些溃兵已经被后装枪和迫击炮打疯了，已经失去了理智，只不顾一切地撒腿往后方跑。
　　甚至押阵的武士们举着锋利的武士刀劈砍这些逃兵，也无法阻止溃兵的逃奔。逃兵冲上去和押阵的武士们扭打在一起，其他逃兵则从这些武士身边继续往后面逃。
　　恐慌的情绪在幕府军的壕沟中扩散。
　　仗打输了！
　　然而很快，更糟糕的情况就出现了。
　　举着后装步枪的虎贲军精锐攻入了已经只剩下伤兵和尸体的第一线壕沟。这些精锐端着步枪守住了通往后面壕沟的通道，完全控制了第一线的壕沟。
　　甚至虎贲军的迫击炮炮组也开始朝新占领的壕沟中转移。
　　大屠杀即将在第二线、第三线壕沟上演。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未曾投入战斗的德川家的士兵也没有斗志继续战斗了。打不过虎贲军会被灭国，可是继续打下去会被屠杀殆尽。对于普通士兵们来说，灭国了还能躲进山野中做农民，失去的是尊严。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轰一声，还活着的九万多兵卒化成了溃兵，扔掉了武器朝东面的原野中逃去。
　　穿着武士具足的武士们看到队伍崩溃，拔出武士刀疯狂砍杀逃跑的士兵们。但是仗打成这样，少数武士哪里能阻止崩溃的大军？最后武士们发现大势已去，竟也被溃兵们挟裹着往东面逃去。
　　七万虎贲军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些溃兵，一个个举着步枪追了上去。
　　钟峰看着狼奔豕突的德川家士兵们，哈哈大笑。
　　郑开成说道：“如此一来，德川家的主力就被杀伤殆尽，我们接下来只要拿下江户，日本就算是被灭了。”
　　钟峰想了想，没有说话。
　　郑开成的弟弟郑开达说道：“就怕武士们不接受灭国的事实，进山做盗贼打游击！”
　　郑开成听到这话，吸了口气。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我就怕日本的武士不反抗投降。他们若是负隅顽抗，我们就有了杀光他们的理由。”
　　郑开达在日本待了近十年，却没有钟峰那样冷酷嗜杀。他愣了愣，说道：“日本武士也是人，总兵官何苦赶尽杀绝……”
　　……
　　江户城的天守阁上，德川家光一身白衣跪在议事厅的光洁地板上，身前放着一把剖腹用的肋差。
　　德川家光身边，德川幕府的剑术大师柳生三严手握武士刀站着。
　　德川家光看着面前的肋差，缓缓说道：“一世荣华，恍如一梦。生死枯荣，本是世间大道。然而幕府灭在吾手，吾这不祥之身，如何面见泉下祖父？”
　　唱完了辞世词，德川家光用大和纸包住了肋差。一用力，他将肋差插进了自己的肚子。
　　忍着剧痛，德川家光闭上了眼睛，猛的将刀往右边一拉，将自己的肚子划开了。
　　血像是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德川家光头上冒出了巨大的汗珠，显然已经痛极。
　　他又调转刀口，从一字伤口的下面往上割，最终在自己肚子上割出一个十字。
　　完成了这一刀，德川家光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眼睛瞪得巨大。他手一抖，将满是血的肋差掉落在地板上。
　　柳生三严没有让德川将军发出不体面的惨叫声。他猛的往下一砍，一刀割下了幕府将军的脑袋，结束了他痛苦的一生。
　　血从断了的脖子上喷了出来。头颅往下一掉，落进了尸体的怀里。
　　德川家光的小姓顿时泪流满面，他猛的跑到了天守阁外面的平台上，朝下面站着的各藩镇武士们大声喊道：“死了！殿下剖腹自裁了！”
　　“德川幕府灭亡了！”
　　小姓趴在了栏杆上，竭斯底里地大声喊道：“幕府灭亡了，日本灭亡了！以后再也没有日本了！”
　　天守阁的下面，武士们一个个眼睛红了起来。
　　渐渐地，所有的武士都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突然大声喊起来：“日本没有灭亡！进山，我们进山固守，我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刀！”


第0867章 天皇
　　八月二十，日本天皇绍仁跪在江户城天守阁的一间偏房中，等待着李植的召见。
　　绍仁实际上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在六年前，他已经是日本的天皇了。
　　绍仁的左右，两个表情十分不友好的虎贲军大兵对他虎视眈眈。那两个大兵是大明天津郡王的亲兵，生得人高马大，让绍仁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威胁感。
　　不仅左右有两个亲兵，绍仁的前面也站着一个军官。不过那个军官似乎没有把绍仁放在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绍仁一眼，仿佛绍仁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绍仁十天前就从京都赶到了江户，因为李植从天津来，据说要召见绍仁。今天，李植开始召见日本的各色人物。但显然，绍仁并不是其中比较重要的。绍仁跪在这过道上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正殿中的李植不停地召见各方人马，始终没有召见他。
　　开始时候，绍仁前面还坐着岛津家、毛利家、长宗我部家等投靠李植的藩镇藩主。这些藩主看见绍仁跪在偏房中，表情都有些矛盾。
　　一方面，日本的天皇跪在偏房中等待李植的召见，这让藩主们感到有些难堪。毕竟这些藩主也是日本人，灭国的耻辱他们也有份。
　　但另一方面，这些藩主又自动地把自己和天皇划为了两路人——他们是投靠了李植的大名，在大阪遭到德川幕府攻击后还曾经主动提出支援大阪的提议。所以虽然日本灭国了，但是显然他们的利益不会受损。
　　甚至还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尤其是岛津家和长宗我部家，其家谱明确记载他们的父系祖先就是来自中国的渡来人。此二人对李植统治日本毫无恶感。所以此时看向可怜的日本天皇，更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这四个诸侯并没有在偏房中久等，李植很快召见了他们。绍仁看到他们进入正殿中后只待了十几分钟，就一个个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不知道李植给了他们四人什么好处。
　　四个藩主走了以后，日本天皇绍仁继续在偏房中等待。等着等着，他突然有些尿急起来。
　　他焦急地和身边那个亲兵说他想上厕所。
　　然而那个亲兵不知道是听不懂他的话，还是根本就不想理他，总之没有搭理他。
　　绍仁跪在那里，膀胱中越来越鼓胀，竟有些忍不住的感觉。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想找个厕所方便。然而他刚刚站了起来，就被身边的亲兵一手摁在了地上。
　　亲兵不让他动。
　　绍仁欲哭无泪，只能憋着尿在那里跪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李植似乎是终于想起了绍仁，派人把日本天皇叫了进去。
　　绍仁走进正殿，看到李植并没有像日本人一样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而是坐在上首华丽的椅子上。正殿两边还摆着几把椅子，分别坐着讨伐日本的郑开成、钟峰，以及李植派驻在大阪的郑开达等人。
　　绍仁跪在地上，正要说话，却听见李植朝自己喝问了一句。
　　然后李植旁边站着的日语翻译就大声问到：“日本天皇，郡王留你有什么用？”
　　绍仁听到这话一哆嗦，看着趾高气扬的征服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郑开达久驻日本，比较了解日本的情况，拱手朝李植说道：“王爷，实际上德川幕府极为蔑视天皇。三十年前幕府制定了《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十七条，详细地限制了天皇和公卿贵族的权力和行动。《法度》明确地规定，天皇以学问为第一，无须过问国事。凡宫廷官员的任命、天皇公卿的服饰冠带、天皇的出巡等等均需征得幕府的同意。”
　　“除了制定年号的权力，天皇完全就是一个牌位！”
　　李植看了看郑开达，没有说话。
　　郑开成沉吟说道：“然而即便是德川幕府这样蔑视天皇，也依旧留着天皇供奉，可见这天皇的角色对日本有特殊意义。若是我们废除天皇，会不会引起日本人的仇恨？”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仇恨什么，我们兵强马壮，哪里敢仇恨就杀到哪里。最好把日本人杀得十不存一，我们可以从江淮省移民来占领这片土地。”
　　李植听到部下的话，沉吟片刻，问道：“现在日本各地的情况怎么样？”
　　郑开成拱手答道：“上个月月底我们昭告各地诸侯：日本已亡，要求各地诸侯速速来江户交出政权，但是各地的诸侯都不听命令。月初蒋充率领一万人攻入仙台藩，杀光了负隅顽抗的伊达一家，各地的诸侯才有所畏惧。”
　　“三天前，江户附近的六个小诸侯知道大势所趋，已经主动来投降。但是更远一些的诸侯，还在观望形势。”
　　“尤其是一些海边的诸侯，据说已经把妻儿子女全部往深山里送，大有和我们拼命的决心。”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日本人彪悍尚武，这统治起来怕是很困难。不杀灭十几个大诸侯，杀他个人头滚滚，恐怕其他的诸侯根本不知道何谓畏惧。”
　　郑开成三人拱手说道：“王爷明鉴！”
　　跪在下首的日本天皇绍仁见四个征服者在那里用汉语议论，知道这四人的言语间就将决定日本皇室的命运，紧张得额头冒汗。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郡王殿下，日本天皇万世一表，是日本百姓的信仰，不能废除。”
　　听到天皇的话，正殿上面四个人沉默了。
　　钟峰看了看绍仁，冷笑了一声。
　　李植突然说道：“以后日本是寡人治下的一个省，必须只忠于寡人。天皇是日本的精神象征，不灭天皇，日本人就不会忘记日本是一个独立国家，天皇必须废除。就算因此激起各地的叛乱，也必须把日本皇室打为平民。”
　　钟峰看了看绍仁，问道：“殿下，绍仁怎么办？”
　　李植想了想，说道：“日本人的精神象征必须废除，杀了吧！”
　　钟峰大声喊诺，一挥手，两个亲兵走上去把绍仁往下面拖。
　　日本天皇愣了愣，明白了大名郡王这是要砍自己的脑袋，一下子吓得面无人色。他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竟一下子把憋了好久的尿全部尿了出来。
　　李植皱紧了眉头，站了起来，一甩袖子离开了正殿。
　　“这里腥臭，我们到下面的御殿去议事吧。”


第0868章 日本桥
　　八月二十二的江户城日本桥前，虎贲军的士兵们布置了一个刑场，刑场四周人头涌动，起码聚集了上万的日本市民。
　　这些市民中有商人，有帮工，有武士的下人，也有一些佩刀的武士。
　　他们惊惶地看着他们的天皇跪在刑场上，被麻绳反绑着身体。天皇背上插着一个巨大的斩标，上面用朱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斩字，斩字外面画着一个圈。
　　亘古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处斩日本的天皇。
　　日本的市民、商人们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刑场上的虎贲军士兵，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日本的百姓还在，日本的土地还在，然而日本人的精神象征天皇却要被斩了。
　　天皇绍仁看着他的子民们，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年轻的绍仁登基以来就基本上被德川幕府困在京都，今天是他难得见识的大场面了。然而这个大场面，却是要他命的刑场。
　　刑场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场面出奇地压抑。
　　刑场的一侧，雷三看了看场面上的气氛，皱了皱眉头。他拉来一个排长，说道：“你去找团长，说我们一个连维持秩序不够，待会可能要出乱子。起码调一个营来守住刑场，日本的百姓很可能会冲击刑场。”
　　那个排长看了看周围沉默的日本百姓，吞了口口水，快步朝兵营跑去。
　　雷三的建议得到了重视，很快，就有一名营长率领五百名荷枪实弹的虎贲军士兵从城外的兵营进入城下町，围在了刑场的周围。
　　刑场周围有了六百多士兵，场面上稍微镇住了一些。
　　接近午时的时候，李植打着郡王仪仗，从大阪城城堡出发，向日本桥的刑场前进。
　　一路上的日本市民看到李植的仪仗，一个个都十分慌张。有的人跪在了道路两侧，也有一些日本人转身就跑，似乎是打心底里害怕李植这个征服者。
　　一些失去了主家的武士则藏身在酒馆赌场的窗户后面，阴恻恻地看着李植的队伍。
　　李植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侧的日本百姓，若有所思。
　　日本的民风远比朝鲜彪悍，要吞并这样一个国家，当真需要花费一些工夫。
　　走到日本桥的刑场上，李植明显感觉到气氛紧张。
　　看到李植的仪仗队伍过来，刑场四周的百姓居然没有下跪。在亲兵的喝骂声中，沉默的人群勉强让出了一条道路让亲兵们通过。市民们愤怒的情绪似乎随时可能爆发，一个个站在那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李植。
　　李植皱了皱眉头，走上了刑场旁边的观刑台。
　　似乎觉得场面不对劲，钟峰又从城外调来了一个营的士兵，把刑场周围的警戒力量增加到了一千人。
　　等了一会，太阳爬上了天空的正上方。
　　一个虎贲军大兵走上刑场，大声喊道：“时辰已到！”
　　行刑的士兵将痛哭流涕的日本天皇绍仁拖到了行刑台的前方，准备处斩。
　　然而就在此时，场下的上万日本百姓沸腾了。
　　日本大和民族并不是日本亘古以来的主人。实际上和民族本来是日本大和地区的一个小民族，在天皇的领导下崛起。此后经过一千年的扩张，和民族杀光了日本原住民阿伊努人，这才控制了整个日本。
　　即便是在现在崇祯二十二年，阿依努人仍然生活在北海道，日本和民族与白皮肤的阿依努人依旧在北海道作战。
　　对于日本人来说，天皇是领导日本人崛起于日本中部的大功臣。即便千年来很长一段时间天皇都被武士阶级控制，傀儡，但是天皇始终是和民族的精神支柱。
　　大明的征服者推翻幕府，可以接受。
　　要杀天皇，无法接受！
　　日本人像是突然间醒了一样，大声嚷叫起来。
　　“放了天皇！”
　　“天皇不能杀！”
　　“天皇板载！”
　　百姓们开始和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推搡起来。人群和士兵的边界像是海浪一样波动。
　　李植仔细观察那些推搡士兵的百姓，发现那些佩刀的武士们似乎对天皇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都站在后排。相反，反而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对天皇十分忠诚，拼命地往前挤，想要冲上台去救出天皇。
　　很快，上万的市民就推开了一千士兵组成的防线，几百名市民冲破了第一线防御，拼命朝台上的天皇跑去。
　　“救下天皇！”
　　“救天皇！”
　　钟峰看了看李植。
　　李植面无表情地说道：“开枪吧。”
　　钟峰脸上一喜，猛的吹响了象征着镇压的号角。
　　两百名虎贲军士兵举起了上好膛的步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向行刑台冲过来的日本市民，摁响了扳机。
　　“啪啪啪！”
　　血花像是鲜花一样绽放出来，几百名冲破防线的日本市民惨叫着倒在了行刑台外面几十步。刑场附近顿时满是血腥味。
　　还有没被打死的市民还在往前冲，他们以为步枪再次打响要很长时间，却没想到虎贲军士兵使用的是后装步枪。只过了五秒，枪声再次响起。噼里啪啦的枪声中，最后的一百多百姓全部被打死。
　　围观的百姓们见到这样血腥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手上推搡士兵的动作一下子轻了很多。
　　刑场南边，被市民们推搡地最严重的一个连队突然往后一撤，把挤压他们的市民放了进来。
　　后面的一个连队举起后装步枪就射，爆豆一样的枪声中，一排一排的市民冲上去，倒下，冲上去，倒下，像是飞蛾扑火一样一片一片地死在刑场上。
　　刑场外面，顿时布满了市民的尸体。
　　血液到处横流，让红色变成了刑场周围的主色调。
　　江户的市民们终于害怕了，他们明白了大明的征服者不是好说话的，任何冲锋都是送死的行为。
　　市民们终于不再推搡虎贲军士兵，而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刑场下面的几百具市民尸体。
　　李植看了看刑场上的形势，发现那些佩刀的日本武士反而比较冷静，一个个都在往后面撤。
　　士兵们重新走到了刑场的外围，重新组成了人墙。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冲击人墙。
　　见场面得到控制，钟峰冷哼了一声。一挥手，他示意行刑开始。
　　虎贲军士兵上去拔掉了天皇绍仁背上的斩标。
　　斩标一拔，台下的日本市民们顿时齐齐跪地，嚎啕大哭起来。
　　天皇是日本的象征，是日本人的牌位，是日本人的神。
　　从不曾有人征服日本，从不曾有人杀了日本人的神。如果天皇死了，日本就再不是一个国家，再不是一个上千年来不断在白种阿伊努人的土地上扩张的国家。
　　今天李植要改变历史，要毁了日本人的历史。
　　然而征服者已经凭借武力打垮了一切，守护日本的德川幕府已经全军覆没，各地的大名毫无反抗能力，虎贲军攻到哪里就灭到哪里。日本人的骄傲已经被完全打倒在地。
　　日本已经灭亡了，不是手无寸铁的市民们冲击刑场可以改变的。
　　上万日本市民嚎啕大哭，声音传出去十几里。就连刑场远处的日本市民似乎也明白了刑场上的形势，也哭了起来。一时间，李植只觉得整座江户城都在哭泣。
　　震天的哭声中，虎贲军士兵将步枪对准了天皇绍仁的脑袋。
　　绍仁浑身战栗，说道：“如果不杀我，我可以让日本人投降……”
　　虎贲军的士兵冷哼了一声，摁响了扳机。只听到啪的一声，绍仁的脑袋上血花一绽，绍仁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刑场上。
　　跪在刑场上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哭泣声渐渐都停住了，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皇的尸体，满眼的慌张和惊恐。
　　没有天皇，以后日本会变成怎样。
　　虎贲军的大兵们对日本的市民们虎视眈眈，随时防止激动的市民再次冲击人墙。
　　但是过了好久好久，日本的市民们都呆呆地跪在刑场外面，几乎没有人说话喧哗。他们像是在为天皇默哀，又像是在思考天皇灭亡后日本人该以怎样的姿态活下去。
　　钟峰看了看日本的市民们，冷哼了一声。
　　他拱手朝李植说道：“王爷，日本的百姓彪悍尚武，畏威而不怀德。我们在朝鲜那一套收拢人心的办法在日本恐怕没用，就是降低日本农民的赋税，这些日本人也不会感激我们。”
　　“唯一的办法就是镇压，杀人。只有杀的人够多，才会让这个省份的人明白日本国已经不可能复国，必须接受王爷的统治。”
　　听到钟峰的话，李植点了点头。
　　日本这个民族，以李植的了解，是个只崇拜强者的民族。大明朝待日本不薄，给予日本回报丰厚的朝贡贸易，换来的却是倭寇骚扰和万历朝鲜战争。而大唐在白江口打败了日本，日本却永远崇拜唐朝，甚至把唐朝的文化当成国学来供奉。
　　要镇压住这个民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明白你比他强大。
　　想了想，李植说道：“将那些冲击刑场歹徒的尸体吊在日本的街道上，让日本的市民明白挑战我们秩序的下场。”


第0869章 甲信越
　　九月初三，蒋充看着四面八方崎岖的大山，皱了皱眉头。
　　蒋充率领陷阵师第三团攻入了日本的甲信越地区腹地，发现这次剿贼行动不是那么容易的。
　　放眼望去，小河的两边除了山就是山，除了茂密的山林，什么都没有。
　　实际上和其他地区的地方诸侯一样，甲信越地区的大多数日本大名已经投降。在有道路的地方，虎贲军可以说是无敌的。使用老式“铁炮”，也就是滑膛火绳枪作战的日本地方诸侯根本挡不住虎贲军。
　　蒋充这个团从日本东海道一路北上，十天就灭了三家地方“大名”。开始时候蒋充还有些征服者的快感，后来就完全没有感觉了。
　　一方面是因为虎贲军实力太强，地方诸侯实在太弱。另一方面是王爷的军纪实在太严，蒋充不敢放任士兵烧杀抢掠，所以攻下城堡后除了发放一些奖金，也并没有太多刺激人心的东西。
　　大多数大名都投降了，除了一家叫做真田家的地方诸侯。
　　这个叫做真田家的诸侯本来也是一家小诸侯，按照日本的石高制度，这个诸侯的石高只有十万石。比起德川幕府四百万石的“天领”，十万石的小诸侯本该是个忽略不计的小角色。
　　然而这个真田家在日本国灭亡的关头却是异常活跃。
　　这个家族放弃了藩主居住的松代城，率领三百武士躲入了日本中部的大山中反抗李植的征服。
　　三百武士不算什么，还经不起蒋充这个团的一次齐射。然而真正麻烦的是这群武士的带头人。带头的真田家家主叫做真田信之，原名真田信幸，是日本有名的名将。
　　这个真田家族崛起于战国末年，以善于以弱胜强著称。据说在日本的战国时代的“神川合战”中，真田家依靠地形和城池，以一千五百人重创了人数是自己五倍的德川军。那一战后，真田信幸名扬天下。
　　此时李植横扫日本，真田信之不愿意接受家族灭亡的下场，站出来反抗。
　　日本各地的武士听说真田信之在甲信越山区组织反抗，像潮水一样往甲信越地方汇集。一些主家被李植灭亡，变成了浪人的武士都进入了大山深处，不要俸禄为真田信之驱策。就连原来德川幕府的武士，也纷纷入山。
　　在真田信之的率领下，这些武士进山变成了盗贼，依靠武力勒索山区的村民粮食为生。
　　李植想彻底征服日本，甲信越地区的武士盗贼是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蒋充看了看前面的大山，吸了口气。
　　这连绵的山岭中，藏下几万人实在是太容易了。蒋充的部队是沿着一条小河前进的，小河边这几百米山谷地还有些农田，能够为步枪手提供视野。但一远离小河和山谷，就到处是茂密的森林。
　　那些森林蒋充是不敢进去的，若是在森林里被刀术精湛的武士伏击了，虎贲军的死伤恐怕会很大。
　　蒋充这个团有四千人，他原先放了三百人出去做斥候。此时害怕被伏击，他又增派了两人出去侦查地形和敌情。
　　蒋充的四千人已经深入甲信越地区五天了，今天算是进入了真田信之的腹地。据说离真田信之的大本营已经不远了。很快，前面的斥候就发现了真田盗贼的一个小据点。
　　“报告团长，前面的道路要绕过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在半山腰上有一百多个武士修了一个石头小堡垒踞守。”
　　蒋充问道：“步枪能够杀伤堡垒中的敌人吗？”
　　斥候大声答道：“回团长，那里山林很茂密，步枪无法展开。但是迫击炮估计可以炸到。”
　　蒋充愣了愣，问道：“能绕过山林地区吗？”
　　斥候兵答道：“绕不过去，那一片全是树林，要往北挺进必须进入树林。”
　　蒋充犹豫起来。
　　然而不走这条小路无法继续剿贼。蒋充想了想，还是说道：“全军前进，到山腰下面架设迫击炮。”
　　部队往前前进，离开河谷攻到了山腰下面的树林中，看到了山腰上的石头堡垒。
　　然而迫击炮的炮组还没有展开，敌人就出现了。
　　两个斥候撒腿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团长！东边有几千武士绕了过来，要抄我们的后路！”
　　这个堡垒是个陷阱，真田信之耍诈！
　　蒋充心里一个咯噔，放弃了攻击敌人堡垒的计划，大声吼道：“全速后退，退到河谷里去布阵！”
　　然而士兵们刚刚走了几步，西边的斥候也冲了回来：“团长，西边有几千武士杀了过来，要抄我们的后路。”
　　蒋充吸了口气，大声吼道：“加速后退！退到河谷里去！”
　　好在蒋充的斥候放得足够远，掌握了周围方圆十里的情况。在盗贼武士们把蒋充后路截断之前，蒋充的四千人成功退到了山脚下，回到了河谷里。
　　不过蒋充没能回到河谷比较宽阔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宽度不过三百米的河谷狭窄处遭遇了伏击自己的武士。
　　河谷两边就是山林，日本武士举着武士刀藏在山林中，虎视眈眈地看着蒋充的四千步兵。蒋充的人马挤在小河东面的几十米附近，顺着小河拉成一个一百米的长条形。
　　如果武士们从山林中朝蒋充的士兵冲锋，只需要冲一百米就能进行肉搏战。山林里的武士们像狼一样盯着蒋充的士兵们。显然，他们准备将蒋充的四千人永远留在这河谷的狭窄地带。
　　蒋充看着山林里越来越多的武士们，眉头紧皱，大声喊道：“步方阵，两千把津王式布置到外围！”
　　久经训练的士兵们调整队形，摆出了八十多米长宽的空心方阵。持有新式步枪的士兵们举着枪走到了最外围，对阵树林里的日本武士。
　　作为攻入最危险地方的部队，李植这次给蒋充配了两千把津王式。这两千把新式步枪，是蒋充敢深入山林的根本凭恃。
　　蒋充的士兵布好了方阵，山林里的武士们也完成了集结，大战一触即发。
　　战场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最终，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被一声苍老的怒吼打破。
　　“滚出日本！”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回响，分外的悲愤和苍凉。
　　随着这声怒吼，日本的武士们开始冲锋了。
　　等武士们冲了出来，蒋充才明白这哪里是几千人？起码有两万武士包围了自己。
　　失去了主家的武士此时看上去都有些落魄，他们在山林中没有穿华丽的盔甲。本来该高高挽起的头发也都是随意地绑在脑袋后面，早没有往日作为统治阶级时候的体面。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愤怒，以及由此产生的视死如归。
　　高举着武士刀，他们像蚂蚁一样从山林里冲了出来，冲向了津王式步枪守卫的小河河谷。


第0870章 武士和后装枪
　　从第一个武士冲出山林时候起，虎贲军的士兵就开枪了。
　　此时敌人距离虎贲军十分近。在东面的山林边上，冲出来的日本武士距离前排士兵不过一百米。
　　蒋充的两千把步枪布置在最外围，每个面都布置三重。第一重的士兵趴在地面上射击，第二重的士兵蹲着射击，第三重的士兵站着射击。这样的安排，让单位战场宽度上的射击密度达到最大。
　　为了避免重复击杀同一个敌人，三排士兵尽量把射击时间错开。等趴着的士兵射完，他后面蹲着的士兵才射击，然后他后面站立着的士兵射击。
　　一百米的距离上，敌人在准星中的目标是很大的，虎贲军的射手们几乎是弹无虚发。
　　“啪啪啪啪啪”的一片枪声响起，硝石的味道顿时笼罩了河谷。刚刚冲出森林的武士们身上突然迸射出血花。高举着的武士刀无力地垂了下来，中弹的武士们从高于河谷的山林中滚了下来，摔落到河谷中的农田中。
　　后面的武士前仆后继，看也不看地面上的尸体，继续往前面冲锋。
　　第二排步枪手开火了。
　　噼里啪啦的枪声中，武士们像是被突然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地往地上倒，在山坡上翻滚。
　　但后面的武士们没有畏惧，毫不犹豫地继续冲锋。
　　对于日本的武士来说，这场冲锋不是普通的战争，而是决定他们是否能生存的决战。
　　日本武士是日本的统治阶级，是地方官，是军官，更是封建领主。他们或从藩主那里领取俸禄担任公职，帮助藩主统治地方，或者直接拥有自己的领地，从领地上的农民那里收取地租。
　　武士的后代，同样是武士，代代相传，统治日本这个国家。
　　是他们用武士刀击败了白种的阿依努人，为黄种的“和民族”抢下了日本这片土地，创造了日本这个不断扩张的国家。
　　然而李植的出现，把这种古老的统治打破了，李植要在日本废藩置县，用流官统治这片土地。这等于断绝了武士所有的财源，让他们破产，潦倒，饿死。
　　禽困尚且覆车，何况是自幼浸淫在武士之道中的武士？
　　即便是像飘落的樱花一样死去，这些武士们也会反抗到底。
　　武士们就像没有意识的蜂群，奋不顾身地跳过前排的尸体，挥舞着武士刀往虎贲军的方向冲锋。
　　然后第三排士兵开火。
　　这么近的距离上，虎贲军的枪手们几乎不会失手。场面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麋鹿朝屠杀他们的猎人枪口上撞。除了一片一片地被枪杀，没有第二个结果。
　　此时受到冲击的是方阵的东西两个面。两个面的三排步枪手都射了一轮，打死了几百名最前面的武士。
　　终于，明国人的三排步枪都打完了。
　　武士们突然激动地嚎叫了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在武士们的概念中，步枪的射速是很慢的。即便是德川家最先进的米尼步枪，也要二十息才能射出一发子弹。
　　二十息，足够武士们越过这一百米的距离冲上去。
　　在这关键时刻，武士们的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嚎叫声刹那间响彻了整座山谷，更多的武士从山林中冲了出来，像是疯了一样朝虎贲军冲过去。
　　“杀！”
　　“杀！”
　　“杀死明国人！”
　　当然，河谷地带不是平坦的运动场，武士们不可能跑出后世运动员那样的极速。山林外围的山石和倾斜的地势，河谷两岸高低起伏的田垄，土壤松软的农田，都限制着日本武士冲锋的速度。
　　武士们冲锋的速度，大概只有四米每秒。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速度，武士们也能在二十秒内冲到虎贲军的阵列中，进行白刃战。
　　论刀剑的使用，恐怕虎贲军就远不如从小练习剑术的日本武士了。只要进入到白刃战，几万武士必然会把虎贲军撕成碎片。
　　然而这些日本武士不明白的是，对着他们的是后装步枪。几乎是在第三排射完后的三秒内，第一排的士兵已经完成了装弹。
　　而日本的武士们此时刚刚跳过前面的尸体，仅仅前进了十米。
　　“啪啪啪！”
　　夺命的步枪再次响起，像是魔鬼敲响的丧钟。
　　前排的武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虎贲军的步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仅仅用了五、六息的时间，明国的铁炮手就完成了再次装填？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武士们的胸前，血花像是四月的樱花一样绽放出来。
　　这不可能！
　　武士们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体上的弹口，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然后就在剧痛中失去了控制力，倒在了地面上。
　　他们死得十分的不甘愿，因为火绳枪要三十秒才能打一枪，燧发枪也要二十秒才能完成装弹。不管怎么算，他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冲上去砍杀只会打枪的唐人！
　　后装步枪像是作弊一样改变了战场的形势。本来他们在一百米距离上发起决死的冲锋，是可以轻松冲到虎贲军的阵中的。
　　震惊，说不出的震惊狠狠撞击着山谷中所有武士的心脏。
　　这是魔鬼的武器。
　　这种武器不但会灭亡日本人的国家，更会终结武士的时代。
　　然而在武士们震惊的这一两秒中，陷阵师第三团的士兵还在射击。
　　第二排的士兵打开枪击，将纸壳子弹装了进去，关闭枪机，在火门上装上底火。整个装弹过程只需要五、六秒，然后训练有素的士兵就端起了步枪，朝几十米之外的武士们倾泄子弹。
　　距离只有九十多米，命中率极高，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大屠杀。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前排的武士们一片一片地倒了下来。锥形子弹在他们体内造成了无法医治的创伤。他们在田埂和稻田中抽搐翻滚着，然后慢慢变成没有了灵魂的尸体。
　　然后是第三排射击。
　　第三排射完仅仅过了三秒，趴在地上的第一排再次射击。
　　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效率屠杀。
　　短短的一百米，看上去一眨眼就能跑过去，却成为了武士们无法跨越的鸿沟。伤亡的人数从几百变成了一千多，然后迅速变成了几千。武士们的尸体像是河滩上密集的鹅卵石一样铺在河谷中的稻田上，啾啾地往外流着鲜血。
　　骄傲的武士刀掉落得到处都是，插在稻田中，失去了所有的荣耀。
　　即便是决死的武士，也被这样的战争吓得满脸雪白。
　　明明是日本的武士在山谷中抓到了逃不掉的虎贲军，明明只需要冲出山林一百米就能进入白刃战，为什么场面会变成这样？
　　这可都是最善战的武士，都是自幼习武的军事贵族。若是白刃战，一个武士面对四、五个足轻士兵都可以不落下风。而现在，这些武士们就像是最廉价的炮灰一样倒在这个小小的河谷中。
　　甚至这样的牺牲，可能都冲不上去。
　　明国人的武器，太可怕了。


第0871章 丧胆
　　山林中，武士们的首领真田信之看着不远处的大屠杀，眼睛血红。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场伏击竟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武士们成功将虎贲军诱入山地，最后将战场限制在这个宽不过三百米的河谷中。冲锋的距离仅仅只有一百米，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百米，老式的日本铁炮也就能打一枪，就开始白刃战了。
　　荷兰人的燧发枪能打两枪，但也仅仅是两枪。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却完全脱离了真田信之的想象，后装步枪连绵不绝地打响。这哪里是日本武士伏击明国侵略者？这完全是侵略者在用超越时代的武器屠杀日本土著。
　　虎贲军那拿的是什么步枪？射击的速度竟然高到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每五息就能射击一次，子弹像是连绵不绝的暴风雨一样从李植的步枪手手中倾泄出来。
　　这射速已经超过了真田信之的理解能力。
　　真田信之很老了，他经历过日本的战国时代和江户时代，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铁炮队，但他从不曾看到任何一支部队像后装枪士兵们这么可怕。
　　对付这些新式步枪手，似乎任何计谋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些后装枪士兵们五息就能完成一次装弹和射击，从技术上断绝了任何冷兵器兵种贴身肉搏的可能。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枉然的。
　　这些计谋包括真田信之的伏击，包括武士们在百米之内发起的决死冲锋。
　　战场上的武士们在飞速的死亡。
　　在复杂坑洼的河谷中，如果一个武士如果全力冲锋，大概用二十秒能冲到后装步枪手跟前。但是在后装步枪不断地射击下，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个战术。前排的武士和后排的武士之间往往有几米的距离，每死一排武士，武士们的前线就被往后退几米。
　　而且前排的士兵中弹后，会挣扎抽搐，阻滞后排的士兵。
　　一些中弹的武士在地上翻滚，还有一些被打得半死的武士甚至会抓住身边的武士呻吟求救，这些都是障碍物。
　　这让武士们冲锋所需要的时间远远超过二十秒。
　　更加大幅迟滞整个冲锋队伍的是人的因素，有一些武士被后装枪的射速吓得双脚发软，放慢了步伐。
　　即便是在武士信义的教育下长大，日本的贵族们也依旧是人，不是无所畏惧的杀人机器。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在后装步枪大屠杀一样的枪毙面前，即便是最勇敢的武士，也会开小差，也会退缩。
　　事实是残忍的：只要跑慢些，将后面的其他武士让到自己的前面去，就能让本该射在自己身上的子弹让到其他人身上，就能多活几秒。
　　越来越多的武士们被回形阵东西两面排列的一千把后装步枪吓破了胆，越跑越慢。
　　短短的一百米距离，此时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啪啪啪啪啪！”
　　战场上的枪声连绵不绝。东西两面的一千把津王式后装步枪起码打出了四千把米尼步枪的效果，完全统治了河谷。很快，最勇敢，闷着头往前冲的武士就被全部被屠杀殆尽，他们跨过战友的尸体，冲锋，然后中弹倒下，像是沙包一样在倾斜的河谷上面滚动。
　　被后装枪钢芯铅壳射中的武士们完全没有活路。钢芯铅科子弹本来是为了破甲用的，但杀伤效果同样可怕。一百米以内中弹的话，子弹甚至会完全打穿武士们的身子，一穿两个洞。旋转的子弹会在穿刺过程中撕裂他经过的一切人体器官，造成身体无法医治的创伤。
　　中弹的勇士们在地上大声呼号呻吟着，在河谷附近崎岖的地面上翻滚挣扎。他们时不时撞在尖锐的山石上，时不时从较陡的地方翻下去，惨叫着摔在更低的地方，却无论如何止不住伤口中飙出来的血液，拯救不了自己渐渐失去的生命。
　　河谷中的尸体密密麻麻，曾经统治日本这个国家的高贵武士们此时就像是最廉价的消耗品，就像是屠宰场里被堆积在地面上的牲畜，等待着屠夫进来开膛破肚。
　　血液，大量的血液从尸体上流了出来，在朝小河倾斜的河谷地带流淌，渐渐汇成了一条条血色的涓流。
　　武士们冲到虎贲军前面四十米的时候，已经被打死了三分之一。
　　后装枪是无情的屠杀者。他并不考虑谁是勇敢的战士，而谁又是胆怯的懦夫，只管屠杀。谁冲在前面，谁就该死。
　　老迈的真田信之坐在山林中，睁大了眼睛。
　　如果说德川家从荷兰人那里得到的线膛枪是吞噬生命的豺狼虎豹的话，那这五息就能射一次的后装枪就是批量收割生命的魔鬼。
　　如果说真田信之此前还自信武士们能守住甲信越的山区的话，现在他已经开始动摇自己的想法了。
　　即便是在只有几十米视野的树林中遭遇伏击，这后装步枪也能在白刃战前射杀好几个武士啊。只要明国人不惧怕伤亡，几万聚集在甲信越的武士根本挡不住明国人的铁血步伐。
　　老迈的真田信之颤抖起来。
　　战场的形势越来越对武士们不利，真田信之他怀疑自己要输掉这场战争。
　　然而真田信之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很老了，没法冲到第一线去冲锋陷阵。在子侄的帮助下指挥这支部队，已经是他能做的一切。
　　咬着牙，真田信之看着自己的武士们正在走向崩溃。
　　三分之一悍不畏死的武士已经死去了，河谷中剩下的，只有被大屠杀惊得浑身战栗的彷徨者。
　　已经被后装枪吓破了胆子，这些武士哪里有能力冲破这最后的四十米？他们前进的速度甚至没有那些战死武士的一半。
　　“啪啪啪啪啪！”
　　一排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又是一片武士倒在河谷的坡地上，在山坡上翻滚。
　　终于，武士们崩溃了。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哇哇大叫一声，丢弃了祖传的武士刀，转身向后，慌不择路地朝后面逃去。
　　其他的武士们惊惶地看着这个逃跑的武士，沉默了一秒。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秒内，后装枪又咆哮着射杀了上百前排武士。
　　武士们的心理刹那间就崩溃了，几乎是同一时刻，前排的上千武士不再向前冲，而是齐齐往后面逃。他们像是一群遇到了猫的老鼠，四面散开，慌不择路地往山林中逃窜。
　　蒋充看着溃逃的日本武士们，舒了口气。
　　但是他不准备放过这些不知死活的日本人。
　　“继续射击！”
　　“射击！”
　　子弹像是魔鬼的镰刀，继续朝溃败的日本人后背倾泄。血花一朵一朵从日本人的后背绽放出来，将懦弱的鲜血和勇敢者的热血混在一起。
　　在同伴的尸体间跳跃溃逃的武士们一个又一个地惨叫倒下，尸体叠在原先的尸体上，让已经十分血腥的地面上更加残忍。
　　不知道又在战场上丢下多少尸体，武士们才逃进了山林中。
　　原先冲击第三团的两万余武士，一败涂地，剩下一半人都不到。
　　看着狼狈不堪的日本人逃进山林中，虎贲军的士兵们哈哈大笑。他们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后装步枪，大声欢呼。


第0872章 日本农民
　　李植站在江户城本丸的御殿中，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大的日本地图。
　　这张日本地图是郑开达在日本这些年雇佣间谍所画，上面表明了日本的山川地理，道路河流，十分精细。
　　就连甲信越地区的山峦位置地图上也标示出来，让人一目了然。
　　李植用棍子在甲信越南部的位置上指了指，说到：“蒋充停止前进了？”
　　钟峰拱手答道：“回殿下，浪人武士聚集山林之中，随时可能伏击我们的兵马。蒋充走到木叶口还能找到河谷迎敌，在那里打了一个大胜仗，歼灭了一万一千日本武士。但是再往前走，就连没有山林的河谷都没有了，全是起伏的大山。若是在山林中和武士们交战，恐怕我们的伤亡会变得很大。”
　　“所以综合考虑，蒋充就停止了前进，驻扎在木叶口观望形势。”
　　李植想了想，问道：“要多少兵马才能在强行攻入山林中，歼灭负隅顽抗的武士？”
　　钟峰拱手说道：“据前线报告，甲信越地区的武士被打死了一万人后，大概还有三万多人。若是我们不计较伤亡，出动四万人足以歼灭这些武士。”
　　吸了口气，钟峰却说道：“只是王爷，山林中打仗，没有视野。士兵们一旦遇到伏击，开两枪就会进入白刃战，拼的是士兵的性命。我看我们调集四万人入山，打赢战争是没有问题的，但起码要伤亡一万人。我们虎贲军建军以来，还从不曾承受这么大的伤亡。”
　　李植看着地图上的大山，皱紧了眉头。
　　这连绵起伏的日本山区，确实十分棘手。李植虽然有十万虎贲军，却也不舍得拿一万人当炮灰。
　　郑开成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说道：“王爷，我看莫不如，我们先不急着剿灭这个山区中的盗贼武士。就是让他们控制甲信越山区也无伤大雅。离开甲信越山区，日本的其他地方如今都渐渐被我们控制，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实际控制日本的九成土地。”
　　郑开达指着地图说道：“日本中部靠北的加贺藩不堪一击，三天前已经被祖大寿率领的一万兵马攻入。加贺藩有五千铁炮手，但全是老式火绳枪，在我们的标准步枪面前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加贺藩藩主战死在天守阁上，藩主以下的全部武士都已经逃亡或者投降。”
　　“我们没有轻饶守城的武士，在破城后杀了两千多人。”
　　郑开达又一指甲信越西边的近畿平原，说道：“尾张藩德川家已经被选锋师副师长薛三库率兵攻灭。德川家盖的城堡很高，但在迫击炮面前就和一个靶子似的。薛三库围城以后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把名古屋城的天守阁炸平了。”
　　“尾张藩灭亡后，我们杀了一千多坚守城池的武士。”
　　“因为我们的铁血政策，加贺藩和尾张藩周围的小藩镇都十分害怕。在近畿平原，已经有二十多家小藩镇主动投降，交出了领地。”
　　“日本的东北地方，我们的兵马也是势如破竹。”
　　郑开成最后说道：“恐怕只要再过一个月，甲信越以外的整个日本就能全部平定。”
　　听到郑开成的汇报，李植点了点头。
　　对于日本的地方藩镇，李植以前没有担心过，以后也不会担心。这些小藩镇武器落后，军事思想陈旧，完全不是虎贲军的对手。虎贲军对付这些小藩镇基本是横扫，荡平整个日本只是时间问题。
　　比较让李植担心的是日本的农民。
　　如今李植杀了日本的天皇，日本的农民对李植十分仇视，李植担心会出现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听完了郑开成的汇报，李植说道：“走，出城看看农民的情况。”
　　郑开成和钟峰大声唱诺，随着李植走出了御殿，骑马往江户城外的农村行去。
　　日本人以稻米为上等粮食，在一切能开垦为水田的地方都种稻。此时已经是九月中旬，田地中的稻子都已经成熟了。江户城外即是日本的大平原关东平原，沃野千里，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一片金灿灿的成熟稻谷。
　　稻谷随风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李植走进一个村子，看到了正在准备农械的村民们。
　　最先进入村庄的是李植的亲卫们，控制了村庄的各个紧要地方。然后跟着进入村庄的是举着仪仗的礼仪人员。虽然李植已经一切从简，但是也动用了二十多人在自己前后打出仪仗，各种伞盖旗帜十分华丽。
　　看到李植那华丽的郡王仪仗进入，村庄里的村民们都躲进了屋子里。然而李植是来了解民情的，怎么能让农民都躲起来？亲卫们挥舞腰刀把农民们从房屋里赶了出来。
　　一百多名男女农民跪在了李植面前。
　　不同于衣着华丽的武士们，日本的农民十分贫穷。
　　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满是补丁。脚上没有鞋子，都是赤脚的。
　　他们的脑袋上仿照武士的样子削光了中间的头发，绑出了和武士一样的“月代头”发式。不过农民们并不经常打理头发，本该光着的脑袋上生出了短发，看上去十分粗旷不体面。
　　日本农民的贫穷从他们的房屋上也能看出来。这些农民盖的屋子都是茅草屋，连一块砖瓦都没有。整座村庄是唯一有瓦顶的是最中间的三个武士院子，那武士院子是木墙黑瓦，大概是当地的“地侍”武士。
　　当然，此时那些武士都已经逃亡了，不知道躲进哪里的大山中去了。
　　李植走到了跪地农民的面前，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看了看日本的农民们，李植大声问道：“日本的百姓们，你们觉得本王废除了天皇，如何？”
　　翻译官把李植的话翻译成日语，大声朝日本的农民问话。
　　听到翻译官的问话，地上的农民们顿时气氛一变。
　　他们对视了一阵，脸上越来越激动。一些年轻人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粗了起来，跪在地上，似乎在用十分力气压抑自己的怨恨。
　　对于日本人来说，天皇是他们的神明，然而这个神明却被李植杀了。而至今，李植也没有扶持一个新天皇的计划。
　　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农民抬起了脑袋，大声吼道：“天皇板载！”
　　听到这个农民的嘶吼，另外两个年轻的农民也大声跟着厚道：“天皇板载！板载！”
　　“板载！”
　　这些年轻农民的吼叫声极有感染力，似乎就要煽动起其他农民。
　　不过他们的吼叫声没能持续，李植的亲兵们猛的冲进了农民中间，将腰刀刺进了这三个农民的身体。


第0873章 田赋
　　李植对日本的统治是十分血腥的。
　　对于反抗自己的日本人，比如大阪之战的溃兵，李植是格杀勿论。大阪一战十一万幕府军大溃逃，李植的虎贲军在战场上斩杀了两万多人，又追杀五十里，击杀了三万逃兵。合起来，幕府军十一万人有差不多六万人死在大阪。
　　攻打各地的藩镇，李植同样对负隅顽抗的大名和武士血腥屠杀。几乎每攻入一座城堡，就要有上千人人头落地。李植派去征讨日本各地诸侯的四路大军不知道杀了多少万武士和士兵，杀人杀到麻木。
　　对于只崇拜强者的日本民族，李植决定进行最严厉的镇压，绝不让这个民族有一丝幻想。
　　对于贵族和武士是这样的政策，对待日本的农民，李植也同样不准备手软。
　　任何农民如果敢挑战自己吞并日本的国策，下场就是死亡。
　　包括眼前这个村的农民。
　　亲兵从叫喊“天皇万岁”的农民身上拔出了腰刀，血柱顿时从这几个年轻的农民身上飙溅出来。伤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趴在地上抽搐着，一点点失去生命。
　　周围的其他农民目睹这一切，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几个年轻的农民只是喊了几声天皇万岁，就被夺去了生命？
　　日本亡国了，以后明国人对日本人说杀就杀？
　　跪在地上的农民们颤抖起来，匍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李植看着满地的“月代头”，有些不喜。
　　“以后日本就是寡人治下的一个省，称为日本省。以后日本人向天津提供粮食和原材料，购买天津生产的各种工业商品。”
　　李植看了看身边的郑开达，问道：“日本农民的田赋是几成？”
　　郑开达拱手答道：“日本各藩田赋不同，有的地方是四成，有的地方是六成，但大多地方都是五成。”
　　听到郑开达的话，李植身边的众将都微微有些吃惊。
　　虽然出讨日本之前他们也听说过日本百姓田赋极高，但没想到竟然比大明地主的地租还要高。这五、六成的收成都要上缴给武士，农民名为自耕农，实际上都是农奴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田赋越高，我们在日本的收益就越高。以后我们规定，日本人基础田赋五成。但是归化为我大明文化的日本人可以减税——改穿大明服饰过大明节日，并且会汉字听说读写者可以减两成田赋，也就是三成田赋。”
　　“日本妇女嫁给汉人男子者，整个家庭的田赋一次性改为一成。日本男子娶我大明女子者，田赋增为七成。”
　　“七万虎贲军中两万人回朝鲜，其他五万人暂时都留在日本。将这些士兵调动起来，查核各地的田赋税收，对日本进行军管。”
　　“我们现在不可能再抽调出十万公务员来管理日本，只能依靠士兵了。郑开成暂任日本巡抚一职，兼任日本总兵。工作的重点是编制人口账簿，推广报纸学校、汉语和收税。”
　　郑开成拱手说道：“王爷，有这五万士兵在手，即便是日本的农民作乱，我也可以轻松镇压。”
　　钟峰沉吟说道：“王爷，军管虽然简单干脆，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主力就全部困在日本和朝鲜了。”
　　李植淡淡说道：“兵力确实有些紧张，但我们可以扩军！前番夺下江淮省，如今又多了日本一省的田赋，虎贲军再招四万新军，扩为十四万人。”
　　“海军也增加一万人！”
　　钟峰和郑开成拱手说到：“王爷圣明！”
　　李植点了点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农民。
　　翻译官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把“会使用汉语汉字者田赋降为三成”的政策翻译给了地上的农民。
　　地上的农民们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李植，惊惶的表情又有一些激动。降低两成的田赋，等于一下子把他们的收入提高了一半。他们也许不会感激李植，但对于李植这样的强者，日本的农民绝对会服从。
　　李植笑了笑，觉得日本估计要不了多少年就会人人说大明官话了。
　　……
　　东阁大学士张光航抓一封塘报，一路小跑穿过了紫禁城三大殿，往殿堂后面的乾清宫跑去。
　　走到乾清宫前面的御道时候，他突然被一块残损的汉白玉砖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然而张光航才五十岁不到，身子骨还结实。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看塘报没有摔坏，又抱着塘报往乾清宫跑去。
　　看到阁老跑过来，乾清宫前的太监们都让出了道路，让张光航直接进了乾清宫。
　　大明天子朱由检正在宫中处理奏章，却突然看到大学士衣衫凌乱地跑了进来。
　　朱由检笑了笑，问道：“阁老何故如此慌乱？”
　　张光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举着塘报说到：“圣上明鉴，天津郡王的兵马已经灭亡了日本，正式吞并日本。从今以后，再无日本一国！”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的话，愣了愣，表情凝重地接过了那封塘报。
　　一甩塘报，朱由检仔细看了起来。
　　塘报是由李植书写的，简短讲述了天津的兵马如何打败英夷和红夷的联合舰队，越海攻入日本，如何在大阪摧毁幕府军，又是如何分兵攻打日本各地的藩镇。
　　最后李植陈述，日本已经正式被吞并。以后日本就是大明的一省，名为日本省。
　　朱由检看完了奏章，脸上有些欢喜，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日本省……这天津郡王的兵马当真是强盛无匹……当真是叹为观止……”
　　王承恩站在天子身后偷偷看了塘报，脸上欢喜。他拱手朝天子说道：“恭喜圣上，如今日本平伏，圣上的武功彪炳青史！”
　　“想那巍巍大唐何等气象，也不曾攻入过倭国！即便是横扫六合的蒙元全盛之时，渡海攻打日本也一败再败。”
　　“然则在皇爷治下，隔着茫茫大海的日本都被我大明吞并。皇爷的武功，当真是上追秦皇汉武。即便是千年之后，恐怕也是妇孺皆知。”
　　朱由检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乾清宫内走了几步，脸上虽然欢喜，却又带着一股忧虑。
　　来回走了几个回合，朱由检才缓缓问道：“曹太傅在河南，打得如何了？”


第0874章 势
　　王承恩答道：“回圣上，曹太傅大败闯军后，如今已经帅新军逼近西安。只要西安一下，则陕西全境克复！”
　　朱由检听到这句话，脸上才真正欢喜起来。
　　一甩龙袍，朱由检坐回了御座，又仔细看了看李植的奏章。
　　张光航看了看天子的脸色，告了个退，拱手退下了。
　　王承恩看着张光航渐渐走远，这才凑到天子旁边，问道：“圣上，平灭日本这样的大捷，要不要祭告太庙？”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等等，等西安被攻下，再祭告太庙不迟。”
　　王承恩愣了愣，眼睛转了转，在想天子什么意思。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你是不是不明白朕什么意思？”
　　王承恩尴尬地拱手说道：“奴婢确实不明白……这平灭日本祭告太庙，为何要等到西安平定。”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王承恩，你想想，祭告太庙时候百官都是到齐的。那便是昭告天下的大事。不说别的，恐怕天津郡王在各地办的报纸都要报道这个事情。”
　　“若是祭告太庙时候新军尚未能平定陕西，天下人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会怎么想？”
　　“天津王南除献贼，北灭东奴，东吞朝鲜，西扫河南，赫赫武功世人皆知。朝廷和天津王之间的形势，已经是内轻外重，尾大不掉。倘若如今祭告太庙之时陕西还没有平扫，则世人会如何看待天津王，如何看待朝廷？”
　　“恐怕世间的才俊，都觉得这天下是天津王打出来的天下，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所谓天下大势，最关键的就是一个势字。若是天下之人藐视朝廷，像百川汇水一样投奔天津王，那朝廷的形势岂不是要岌岌可危。到时候任何一个朝廷任命的官员都心向天津王，随时准备向天津王投诚，那朕的话还有哪个会听？”
　　“恐怕当初东林党那样把控朝政的局势又会重演。只是东林党是在京城控制朝廷，天津王则是在天津遥控朝廷。”
　　王承恩想了想，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缓缓说道：“若是等新军荡平了陕西一省，再祭告太庙，天下人得到消息时候就会觉得虽然天津很强，但朝廷也不弱。这天下的局势，终究还是掌握在朕的掌控中的。”
　　“我大明开国近三百年，天下的忠君爱国之士还是多数。只要朝廷能做出一些事情，不至于看上去完全昏聩无用，天下的舆论和人才终究还是拥戴朝廷的。”
　　“所以只要新军能扫平陕西，形势就完全不一样。到时候将陕西和日本二事同时祭告太庙，才是祖宗愿意听的真正好消息。”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英明神武，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天津郡王再勇武，也只是虎臣，而圣上是真龙天子！只要圣上在中枢执掌乾坤，则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无忧矣！”
　　听到王承恩的奉承，朱由检笑了笑。
　　“传旨小曹将军，让他速速夺下西安，朕等着为他封爵！”
　　“奴婢遵命！”
　　看了看殿外的天气，朱由检伸了个懒腰，说道：“王承恩，这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明日朕外出围猎，也体会一下武臣开疆拓土的杀伐之功！”
　　……
　　西安城中的秦王府中，李自成和诸将围坐在大殿承运殿中，气氛有些压抑。
　　秦王是大明分封的第一个藩王，王府规格很高。秦王府城规模居各藩王府之首，“规模宏壮，将以慑服人心，藉固藩篱”，王城城墙高三丈四尺，周长十一里，秦王府正殿承运殿“高至九丈九尺，大相悬绝”。
　　但殿中坐着的人物，却没能和这宏伟的殿堂对称。闯军的武臣文士，一个个都有灰败神色。
　　牛金星拱手说道：“闯王，小曹已经逼到城北百里，数日便可将西安团团围住。我等如今是死守城池，还是另谋出路？”
　　李自成望着四周那气势恢弘的殿堂，叹了口气。
　　此时的李自成尚未有气吞天下的气势。对于李自成来说，此时最大的愿望是称王。陕西是李自成的老家，对于李自成来说，能够在陕西称王，是他一生最大的梦想。
　　这个梦想曾经离李自成很近，那时候李自成占领河南全境，又杀入陕西，半年之内就席卷黄河以南。那时候李自成打着秦王府中抢下的亲王仪仗回到家乡米脂，那是何等的风光？
　　至今，李自成都会在夜晚的美梦中重温那一日的场景。
　　然而李自成还没有在陕西坐热椅子，李植就命令虎贲军杀入河南，接着天子的新军又攻入陕西。这些新式军队都装备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既不怕雨的湿，也不怕夜的黑，让李自成一败再败。
　　如今李自成可以说是四面交困。
　　李自成看了看大殿中巨大的盘龙柱子，又吸了口气。这秦王府，他还真有些不舍得。
　　沉默了好久，李自成才问道：“如今小曹一路南逼，越走越快，大家伙怎么看？”
　　闯军大将高一功大声吼道：“闯王，我们尚有十五万士卒，足以和六万多人的新军血战一场！”
　　听到高一功的话，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曹变蛟虽然只有六万多人，实际上曹变蛟的新军只剩下五万人，但那五万人一个个都装备着鲁密铳和新式大炮。这五万新军得到了李植的帮助，从天津得到了大量的器材，基本上可以全天候作战。别说闯军只剩下十五万人，就是全盛时候的三十万闯军，也未必打得过这五万新军。
　　闯军是和新军打过的，殿中诸将都知道这支新军的战斗力，一个个都沉默了。
　　看着沉默的诸将，李自成眉头皱了皱。
　　思考了一会儿，李自成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气声。
　　听到闯王叹气，将领们纷纷叹起气来。一时间，殿中到处都是高大陕西汉子的蹉跎叹声。
　　李过看了看其他武将的气馁样子，站起来拱手说道：“闯王，如今之际，和新军死拼绝无胜面。我看我们只有南下湖广，和李定国的义军集兵一处，或许还有重整山河的机会！”


第0875章 陕西
　　听到李过的话，殿中的诸将面面相觑。
　　崇祯十六年之前，义军确实是流动作战的。那时候无论是张献忠还是李自成，一看到官军来了就跑，一边跑一边攻打县城抢夺粮草。李自成虽然号称闯王，却没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整日里就是四处逃窜。
　　但是自从崇祯十六年提出“均田免赋”的政策，百姓纷涌投靠以后，李自成就摆脱了四处逃窜的窘境。在河南和陕西，李自成是把打下的地盘当作根据地来经营的。不但善待响应自己的农民，还当真给他们分田，给他们免赋。
　　然而在虎贲军和新军的锋芒下，这些根据地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只剩下西安一城。
　　陕西是李自成最后一块地盘，李自成如果放弃这个地盘，就将又回到六年以前的流寇地位。
　　众将在陕西吃香的喝辣的，做了几年统治者，哪里舍得放弃这地盘，再去做那丧家之犬一般的流寇？
　　众将听到李过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都十分地不舍得。
　　高一功又叫嚷起来：“贼王八，这天子的新军就战无不胜？不如再和他厮杀一场。若是败了，再逃不迟。”
　　众人听了高一功的话，齐齐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吸了口气，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过拱手说道：“不可！我们已经和新军厮杀过三场，其中两次都是大败。每败一次，就有无数的兵士灰心离散不再追随闯王，逃亡他处。我们如今还有十五万人，但倘若再败，恐怕就十万人都不到了。”
　　“我们现在发兵十五万人南下，尚比李定国的兵马强大，到了湖广可以我们为主。若是再败一场，只带几万人南下，恐怕闯王就要听李定国的了。”
　　听到李过的分析，李自成眉头一皱。
　　李自成做了十几年闯王，素来是义军领袖。这几年席卷河南陕西更是打出了闯王的气派，引得四方豪杰投靠，处处都以亲王礼仪自处。
　　李定国是张献忠势力的余孽，李自成以前还不曾放在眼里。以李自成的性格，若是让他居于李定国之下，当真是要出问题的。
　　高一功听到李过的话，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不战而逃，湖广就是好地方么？今日逃湖广，明日逃哪里？”
　　李过拱手说道：“新军若是追到湖广，我们就只有向西入川了。总之如今打不过官军，只能逃。一边逃一边抢，打到哪抢到哪，干我们的老本行。”
　　“朝廷的新军只有五万人，不可能包围我们，只要我们一路逃下去，就有生机。等士绅继续压迫贫民，把贫民压得无路可退揭竿而起了，我们再杀回来。到时候我们携百万之众，压也把新军的五万人压死。”
　　众人听了李过的话，都觉得有些道理。流窜抢劫是闯军的老本行，重操旧业并不困难。
　　就连高一功都沉默了，不再争辩。
　　李自成摸了摸王座旁边的铜质盘龙柱子，叹了口气。
　　“罢了，便带上我们的全部粮食和银子南下湖广，暂避新军的锋芒。”
　　……
　　十月二十一，曹变蛟率领亲卫进入了西安，看着一片狼藉的城中情况，摇了摇头。
　　西安是夺下了，陕西全境算是全部收复。但李自成却给曹变蛟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和其他的陕西城市中一样，西安城中的所有士绅官员都被李自成杀了，这些人的财富和粮食全部被抢劫一空，被闯军往湖广运去了。粮店米店更是全部被破开，储藏的粮食当然已经全部被闯军夺走。
　　整座西安城百业凋敝，只看到没有饭吃的市民在道路两边乞讨。
　　打下西安城，不但无法给五万新军提供补给，恐怕曹变蛟还要从其他地方运粮到西安来，以免出现大规模的饿死。
　　更可怕的不是粮食的缺乏，而是人心的丧失。
　　闯贼在城中时候，是每日给市内的贫民发粮发米的。闯军的粮食反正是抢来的，给贫民发米有利于积累人心，让下次攻城时候更容易些。
　　而如今闯军被曹变蛟赶走，再没有人给这些失去了生计的贫民发粮食，这些贫民反而仇恨起官军起来。
　　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画面没有出现。曹变蛟一路在西安的大街上走着，没有一个人欢迎新军。店铺中的伙计、道路两边的乞丐和贫民只冷冷地看着曹变蛟。有些人朝曹变蛟伸出空饭碗，似乎是要曹变蛟负责他们的口食。
　　走着走着，曹变蛟身边的亲卫看不下去了。他大声朝地上的小市民们吼道：“你们这些市井之徒，王师替你们赶走了流贼，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懂得感恩戴德，至少也拿些酒水上来欢迎王师？”
　　听到这个亲卫的话，地上的饥民和乞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跪在地上，说道：“大将军，我们都是市井小民，以前靠为士绅做事混一口饭吃。后来闯军来了，杀光了士绅，我们就靠闯军的施舍过日子。如今大将军把闯军赶走了，我们衣食无着，哪里有多余的酒水欢迎王师啊？”
　　曹变蛟身边的亲兵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喝道：“我们新军浴血厮杀，就是为了把你们从贼手里救出来！如今你们竟然怀念闯贼？你们可知什么是官，什么是贼？”
　　然而这个亲兵的话没能教育好地上的小民，却把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吓哭了。
　　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女孩哇一声哭开了。她抓着她妈妈的胳臂，大声喊道：“娘！我饿，我饿！娘，给我些吃的吧！”
　　她的娘亲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看也不看自己的女儿。
　　曹变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将军粮在西安城中散发，莫要让百姓挨饿。”
　　杨国柱沉吟说道：“太傅，陕西的粮食全部被闯贼运到湖广去了，若是靠我们从山西运来的粮食接济百姓，恐怕天子太仓库和内库的银子要被用尽。”
　　“恐怕用尽了银子，也未必能够。”
　　曹变蛟叹道：“乱世百姓之苦，无以复加。我们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我们把陕西的情况上奏天子，恐怕天子也不会放任陕西各城中的百姓饿死。”


第0876章 救济
　　养心殿的书房内，朱由检又看了一遍曹变蛟的奏章，眉头紧蹙。
　　陕西完全收复了。
　　收复了陕西自然是好事。
　　朱由检昨天率领百官将陕西平定，日本吞并的事情祭告列祖列宗，无比风光。京城的百姓将这个消息奔走相告，一个个兴奋不已，仿佛大明中兴就在眼前。
　　有了曹变蛟在陕西的战功，文官们看待朱由检的眼神都多了些恭敬神色，再不是往日那种敢怒不敢言的压抑感觉。
　　乱世中最重威望，即便是皇帝，没有威望也不能服人，很可能政令不出紫禁城。而威望这东西，也不是光杀人就能杀出来的，也是需要实际的功绩的。
　　朱由检亲手打造的京营能战——虽然是在李植的帮助下才能战，但无论如何，这就是能大幅提高朱由检个人威望的东西。
　　夺回西安后，朱由检感觉自己在文官面前说的话都更有分量了。高兴之余，他给曹变蛟封了定西伯的爵位。
　　然而威望是提高了，麻烦的事情却也来了。
　　李自成抢光了陕西一省，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和粮食物资往湖广逃去了。陕西的粮食本来是广泛储存在士绅家中的，如今全部被闯贼抢走了。
　　陕西农民遭遇了几年的天灾，今年又连遭战乱，家中的粮食都无法支撑到明年夏天收获之时。本来这些农民是依赖闯贼的，如今闯贼没了，农民们需要朝廷救济。
　　而城市里的情况就更糟糕，士绅死了后依赖士绅的小市民都没有了收入，顿时陷入了饥荒。整个陕西的所有城市几乎都变成了空城。士绅被杀光，粮店被搬空，城市中的小市民完全没有饭吃。
　　曹变蛟将陕西百姓忍饥挨饿的惨状上奏给天子，希望天子能救下陕西的难民们。
　　朱由检倒不是铁血无情的人，只是想要救下陕西所有百姓，他实在有些囊中羞涩。
　　“王德化，陕西有多少百姓需要救济？”
　　东厂太监王德化拱手说道：“回圣上，首先要救的是城中的市井小民。按东厂的数字，在陕西各府州县的城中大概有二十八万市井小民。按定西伯的报告，各城中有饥民二十七万，出入不大。”
　　“如今陕西士绅被杀光，百业凋敝，恐怕陕西的市井小民半年之内是不可能找到糊口活计的。如果我们要救下这些饥民，起码需要四十万石的粮食。”
　　朱由检敲了敲桌子，问道：“乡野中的农民呢？”
　　王德化答道：“乡野间需要的救济更加巨大，据定西伯奏章所说，陕西的农夫所藏粮食最多还能撑三个月。而冬小麦的收获，距今起码还要半年。这样算下来的话，我们要为陕西的农民提供三个月的救济。陕西三百二十万农人，三个月的口粮少说也要一百万石。”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计算，脸上一沉。
　　王承恩咋舌说道：“皇爷，按照现在京城二两七钱的米价，这一百四十万石的粮食少说也要三百七十万两银子。就是把太仓库和内库的银子搬空，也不够啊。”
　　朱由检焦虑地站了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走了几步，问道：“太仓库和内库中现在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答道：“这些年京营新军开销极大，江淮省的税赋又还没有交上来，库房中的银子并不充裕。太仓库有二百一十万两，内库中只余九十七万两。”
　　朱由检无奈地吸了口气，说道：“不够，不够啊……”
　　王承恩说道：“皇爷，这还没算粮食的涨价呢！那些粮商都是最没有人性的东西，若是皇爷一下子采买一百多万石的粮食，那就要从京外调粮。京城的粮商恐怕要叫苦连天坐地起价，不知道要把粮价涨到什么地步！”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担心粮商的抬价。
　　不过即便朱由检铁血镇压抬价的粮商，全部以平价购买粮食，银子也依然是不够。
　　走到书房的窗户面前，朱由检打开了李植免费为自己安装的玻璃窗，沉吟说道：“若是陕西刚刚拿下就出现大饥荒，恐怕各省的舆论都会哗然。朕靠荡平闯贼积累的威望，定是一朝全失！”
　　“那些文官如今不敢在朝堂上放肆，但在酒坊闹市中讥讽朕的胆量还是在的……到时候陕西百姓易子相食，朕在天津郡王面前岂不是拾不起脸面？”
　　王承恩和王德化听到天子的话，对视了一阵，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子说来说去，还是担心李植尾大不掉。天子想在李植面前有面子，让李植不生出轻视之心。
　　但是现在陕西的情况，朝廷却实在是有心无力。
　　王德化咬了咬牙，说道：“圣上，如今之际，能救陕西一省的只有天津王。只能请天津郡王提供廉价的粮食了。”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身子一抖，仿佛他作为人君的尊严受到极大的冲击。
　　王德化看了看天子的脸色，说道：“圣上，天津郡王坐拥关外三省这个大粮仓，加上天津、山东境内持续的水利开发，田亩数量以亿计。据说今年天津和山东的冬小麦又是一个大丰收，而辽东省的春小麦，三个月前也是产量颇丰。”
　　“如今天津郡王手上握着几百万石的粮食。皇爷所需要的一百四十万石，对于天津王来说只是大笔一挥的事情。我们让天津郡王以成本价卖给我们粮食，一定能解陕西之忧。”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话，脸上一白。
　　想不到李植的实力，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了。如果王德化说得没错的话，整个朝廷都凑不出来的救济粮草，对于李植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朱由检仔细想了想，只觉得这些年来大明到处都是饥荒，朝廷根本无力赈灾。但是李植的领地上，从来没有大规模的饿死人。
　　大明朝廷内轻外重的格局，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天津之强，近乎不可思议。”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要变法！要在北直隶，陕西和山西效法天津推行新政，一定要让这三省和朝廷富裕起来，追上天津。”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变法固然可取，然如今紧要关头，重要的是从天津买来便宜的粮食供给饥民啊！若是陕西的饥民没饭可吃饿殍满地，皇爷好不容易积累的威望怕是要扫地。”
　　朱由检皱眉看着王德化，没有说话。
　　王承恩见朱由检脸色不好，赶紧也凑上去说道：“奴婢也以为，如今只有求助天津郡王一法！”
　　朱由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书房中来回走动。
　　足足走了一刻钟，朱由检才无奈地坐回到椅子上。
　　“王承恩，那你就跑一趟天津，去求一百四十万石便宜粮食回来。”


第0877章 卖官
　　十一月初五，王承恩站在天津郊外的农田中，举目远眺。
　　此时冬小麦已经播种三个月，麦苗已经有三寸高。田垄间到处都是绿色麦苗，郁郁葱葱。站在王承恩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这范家庄五十里南处的静海县平野上，整个大地都是绿色的。
　　田垄上的农民很少，不过极远处有一个小村子。此时是中午时候，按大明其他地方的风俗农民一日二食，是不吃午饭的。但是天津富庶，百姓们在报纸的鼓励下一天都吃三顿。此时那小村子的烟囱上炊烟袅袅。
　　东面有一条小河，那小河只有半丈宽，却被农民们在河道中挖出一个个方形坑洞。在坑洞上架设着提水的龙尾车。王承恩看到一个身着新衣的牧童懒洋洋地坐在茅棚中看一本书，他旁边的老牛不断地拉动龙尾车提水。
　　远处的炊烟、好学的牧童、悠哉哉的水车和绿色的麦田汇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富庶又悠闲的农家图画。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问道：“中贵人，寡人治下的农村如何？”
　　王承恩吸了口气，拱手朝李植说道：“殿下，这当真是人间福地！便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想来也不过如此。”
　　李植听到王承恩的赞扬，十分得意，哈哈笑了起来。
　　李植一挥手，朝王承恩介绍道：“中贵人不知，六年前这一片麦田原先并不是田地，而是城外无人的一片荒野。因为地势较高灌溉不便，也没有农民在这里耕作，一直是抛荒的。”
　　“从前天津秩序混乱，开垦新田这种吃力的事情，结果往往是一开出新田就被豪强以种种理由霸占，没有人会做。”
　　“后来寡人建立了法庭，申明了私有产权的不可侵犯，农民们才对这荒地动了心思。后来这附近的二十一户农夫凑了一百一十七两银子，在市政厅买下了这一块荒地，又开挖水渠，架设水车，在这荒地上整出了四千亩麦田。”
　　“如今这一百多两银子买下的荒地，已经变成了价值万两的良田。”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可以很骄傲地宣布，自己已将后世才有的法治赋予了这个十七世纪的一镇七省。
　　法治一建立，社会秩序就会受到保护，则种种弊端不扫自除。
　　“中贵人可知？这便是法治的威力。法院维护了天津的秩序，明确了私有产权，百姓们明白做大蛋糕不会有人来抢夺，就会自发地开垦新田。”
　　听到李植的话，王承恩似乎是听明白了，这就是变法的威力。一旦社会中人人守法，则不需要官府费力吆喝，百姓自会发展农业发展工商。百姓一富，则国家自然强盛。
　　每次王承恩到天津来，就会对李植变法带来的社会变化加深一分认识。至于那变法形成的富庶乡村繁华市集，也一次次更强烈地冲击着王承恩的价值观。
　　天子要效法天津王变法，确是良策。
　　不过，王承恩这次来，不是来观摩法治成效的，是来买廉价粮食的。
　　王承恩拱手朝李植说道：“殿下，殿下可知陕西的窘境？”
　　李植笑了笑。
　　韩金信在陕西设有眼线，陕西全省粮食被李自成抽走的事情，李植当然知道。
　　“中贵人何以问我？”
　　王承恩拱手说道：“殿下，朝廷有心赈灾却无力买粮，此事唯有仰仗殿下了。”
　　李植笑了笑，问道：“圣上总不至于让寡人出钱吧？”
　　王承恩赶紧说道：“不至于，不至于！圣上是听说郡王殿下在辽东收获的春小麦价格便宜，希望殿下能便宜一些……希望殿下能以成本价售卖一批春小麦给朝廷，以解陕西的燃眉之急。”
　　听到王承恩的话，李植身后的李兴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都看向了李兴。
　　李兴戏谑地说道：“前番朝廷来天津买大炮，说只要王兄把新式大炮和开花弹卖给新军，新军就可以平灭闯贼了。谁知道大炮买去以后，闯贼不但攻下了河南，还杀进了陕西。”
　　“结果朝廷急调王兄平贼。王兄刚把闯贼打趴下，收复了河南，朝廷又说这平灭闯贼的最后一刀该由朝廷来，硬是不让我虎贲军入陕，要让京营新军来抢功。”
　　“结果京营新军入陕，却被闯贼用雨战困在中部县，进退不得，又来天津求雨战和夜战的装备。”
　　众人听到李兴的话，都不禁有些好笑。天子苦心孤诣练了一支新军，巴望着靠这支新军建立威望，甚至不顾体面抢夺虎贲军的功劳。然而新军真拿出去使用时候却处处要求李植协助，的确令人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啊克服了雨战和夜战的短处，占领了陕西，却又没粮食救济灾民，又要我王兄出手帮助！”
　　王承恩听见李兴的嘲讽，顿时满脸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
　　他来天津之前，最怕的就是这李兴。这李兴仗着李植是他亲哥，素来口无遮拦说话最是难听。而且当初李兴眼看就要乘势拿下陕西，是被天子拦住的，一直对天子的抢功行为耿耿于怀。
　　李兴哈哈一笑，说道：“我看不如让我虎贲军冒充新军攻入陕西，以京营的名义昭告天下，倒还要省事一些！”
　　李兴一句话，说得王承恩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的脸色，正色朝李兴喝道：“放肆！李兴，你又在天使面前放肆了！你可知该如何和中贵人说话？”
　　李兴听到李植的喝骂，弯腰拱手，说道：“王兄教训得是！”
　　后退几步，李兴退到了人群后面去，不再说话。
　　王承恩看到李兴退了下去，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眼巴巴地看着李植，就等着李植说行还是不行。
　　李植笑了笑，缓缓说道：“这廉价的粮食，天津确实有。救下陕西一省，对天津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顿了顿，李植说道：“只是中贵人！中贵人不知道天津的事情，如今寡人手下的将领南征北战，立功很大！但是他们的官位只停留在总兵、巡抚一级，不能居伯封侯，确有遗憾！”
　　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明白了。
　　李植要朝廷拿爵位来换廉价粮食。
　　这是逼朝廷卖官啊！


第0878章 爵位
　　乾清宫中，大明天子朱由检听着王承恩的汇报，眉头紧蹙。
　　李植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要六个伯爵爵位。
　　这异姓伯爵爵位在大明当真是稀罕货色，寻常官员一辈子都达不到封爵的地步。举例来说，天启朝七年时间，熹宗朱由校只封了三个异姓伯爵。实际上，自朱由检登基以来，崇祯朝二十二年也只封了国丈周奎、洪承畴、曹变蛟三个异姓伯爵和李植一个异姓王爵，其他再无异姓爵位封赏。
　　洪承畴的伯爵，还因为关宁军大败而撤销，实际上朱由检只给三个人封爵。
　　由此可见，爵位在大明官场的金贵。
　　而李植一口气就向朱由检要六个伯爵爵位，要择机发给下属。
　　李植以为这爵位是参将、游击之类的官衔？可以随意发放的吗？
　　朱由检忍不住吸了口气。
　　在御座的扶手上敲了敲，朱由检问道：“李植拿得出一百四十万石粮食么？”
　　王承恩拱手说道：“回圣上，李植拿得出！他带奴婢看了天津的粮仓，那粮仓占地百余亩，建在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中间，外面包有两丈高的城墙。粮仓中储存着不知道多少麦子，少说都有五百万石。”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有粮食，那卖给朝廷以什么价钱呢？”
　　王承恩答道：“最便宜的粮食便是辽东省的春小麦，色质较黑口感较差，但也能糊口救命。这种冬小麦现在的市场价是二两二钱，不过在六月收获时节价格更贱一些。郡王六月时候在辽东以国家保护一两八钱从农民手中收购，如今愿意以这个价钱卖给朝廷。”
　　一两八钱一石麦子当真是个极有诱惑力的价格，比起北京城中二两七钱的米价，这一石粮食就省下九钱银子，省下了三分之一。一百四十万石粮食，就为朝廷省下了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
　　要知道太仓库一年的收入才几百万两。
　　朱由检有三百多万两银子，买这个春小麦是买得起的。
　　朱由检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一股喜色。果然，只要找到了李植，什么难处都是能解决的。
　　想了想，朱由检问道：“天津郡王在辽东买粮食要运到天津去，一路上运费昂贵。如今在天津以收购价卖给我们，天津王岂不是要亏钱？”
　　王承恩沉吟片刻，说道：“回皇爷，奴婢也问过天津郡王，当初他是这么说的：他说皇爷要救陕西一省的百姓，这是大仁大德的事情。朝廷财力不够，天津也该出一些力。所以运费之类的事情，天津王就不算在粮价内了。”
　　朱由检皱眉看了看王承恩，一脸的不相信。以李植的性格，只要是帮助了朝廷肯定是会要好处的。从辽东运粮到天津，一石粮食起码要一钱银子的运费，一百四十万石就是十几万两银子运费，李植会白白不和朝廷计较？
　　朱由检看向了王德化。
　　东厂太监王德化看见天子有疑惑，拱手说道：“圣上，李植在辽东修了铁路。据番子回报，那铁路运输粮食成本极低。以前要几十部牛车马车拖拉半个月的粮食，如今用铁路运，一辆机车几个时辰就能运到锦州港。”
　　“以前从辽东运一石粮食到天津要一钱，甚至两钱银子，现在恐怕只要一分银子。即便是一百四十万石的粮食，也不过一万多两的运费。”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和王承恩都是微微一惊。
　　将一、两钱的运费节省到一分银子，这铁路的效能也实在是太强悍了些。将十几甚至二十几万两银子的运费变成一万多两，这省下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万多两银子，对于现在的李植来说是一笔小钱。
　　朱由检这才明白了李植之所以如此大方，原来根本就没花什么钱。
　　王承恩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被李植耍了一道，此前他还真以为李植一心为朝廷出力，愿意主动承担巨额运费了。
　　不过这铁路当真是个好东西。辽东一年产出的粮食以百万计，节省了九成的运费，这每年要为辽东的粮食节约多少万两的银子？这天津郡王当真是鲁班再世，不，恐怕就是鲁班再世也没有这样的手段，能发明这么多新奇有效的东西出来。
　　朱由检似乎也在琢磨铁路的威能，一时没有说话。
　　这铁路在北直隶、山西和陕西是不是也可以修一修？
　　想着想着，朱由检站了起来，走到玻璃窗边看了看宫中的景物。
　　“六个伯爵爵位……”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天津郡王说了，这六个爵位到时候由天津报给朝廷，朝廷按照传统仪式封授。”
　　想了想，王承恩说道：“而且郡王也不是随意乱封，是要封给对外征讨的有功之臣。比如那郑开成和钟峰平灭了日本国，郡王愿授予二人伯爵爵位。”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灭了日本就要封伯，那以后要是再平了安南、暹罗，朕岂不是要在天津封六个侯爵？”
　　王承恩和王德化对视了一阵，没有说话。
　　如今李植已经打败了红夷和英夷的联合舰队，他日挥师南下也不是难事。说不定真的会攻打安南之类的南方国家。
　　若是天津有了六个侯爵，一群勋贵，那天津在大明朝内部的分量会更加提高。大明朝内轻外重的格局，恐怕仍要继续。
　　不过李植若是打到南方去，那我大明的疆域要扩大到什么地步？
　　王承恩不敢再说，垂手站在一边，等着朱由检做决定。
　　朱由检打开了乾清宫的玻璃窗，让窗外的冷风吹了进来，想了好久。
　　“陕西一省若是变法成功，增加两成田赋，太仓库一年可以增加四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若是这次不能成功赈灾，且不说陕西的新法会失败，恐怕陕西的百姓要流离失所易子相食。到时候朕打下陕西的功绩，也就随着饥荒一起烟消云散了。”
　　“李植打下海外的朝鲜、日本，不把海外的赋税上交给朝廷，朕本来是不准备为他的这些征伐封赏的。然而……”摇了摇头，朱由检无奈说道：“罢了，李植要六个伯爵爵位，就给他吧。”
　　朱由检一挥龙袍，说道：“调京营总兵黄得功回来，让他组织运粮队，将天津的廉价麦子最快速度运到陕西去，救济陕西的难民！”


第0879章 万岁
　　西安城外，连绵的粥棚，黑压压数不清的人头。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七，从天津运来的第一批米面已经到了西安。定西伯曹变蛟开仓放粮，向西安城内外的贫民发放食物。
　　名为粥棚，但实际上发放的是面糊糊。新军的士兵们当然不可能就地转化为精湛大厨，做出精美的陕西面食出来。新军们只是把辽东省运来的春小麦米面稍微和水揉一揉，揉成团状，然后放在水里煮熟了。
　　水里稍微放一些盐，就是供陕西百姓活命的面糊糊。
　　不过对于没饭可吃，眼看就要饿死的陕西百姓来说，这清汤寡水的面糊糊，就是救命的山珍海味。
　　陕西的贫穷百姓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端着自己家里的破瓷碗，抓着筷子，一个个排着长队在城外领面糊糊。
　　比起天津的百姓，这些陕西的百姓当真就是赤贫。
　　陕西本来就是山多地少，在高低不平的山谷开垦田地需要建设大量的水利设施。然而明末社会秩序崩溃，水利设施一年比一年败坏，无人维护，陕西的耕地面积可以说一年比一年少。
　　陕西的士绅同样穷凶极恶。在这越来越少的田地上，士绅还将沉重的地租和田赋压在小民身上，地租和田赋一年比一年重。陕西的农民挣扎在温饱线上，稍微遇上年景不好，就要发生大规模的饥荒。
　　陕西成为明末农民起义的发源地和重灾区，无外就是因为这些原因。
　　此时已经是农历十一月底，陕西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但是不少百姓却没有御寒的冬衣。实际上有很多百姓一家人只有一件破烂袄子，家里几口人谁出门谁穿这袄子。
　　然而此时领面糊糊，全家人都需要出来排队，这就出问题了。城外粥棚前很多百姓没有冬衣，还是穿着满是补丁的秋衣。
　　好在此时大家挤在一起排队，寒风吹不进来，不至于把穿着秋衣的人冻坏。
　　分发面糊糊的京营士兵们挥舞勺子，将一勺一勺的面糊糊舀到贫民的碗里。
　　虽然这一碗面糊糊可能还不值三文钱，但对于几乎是走投无路的陕西百姓来说，这面糊糊就是无价的宝贝。此时分发面糊糊的大兵在贫民眼里就是权势滔天的官家，每个百姓都毕恭毕敬地称呼大兵为兵爷，只求兵爷能给自己多舀一颗半颗面团。
　　不过这些“兵爷”作为天子亲手打造的京营新军，纪律远强于一般的大明营兵。那些欺辱百姓，厚此薄彼的现象在粥棚中并没有出现。甚至一旦有人插队，也会遭到分发面糊的兵爷大力呵斥。
　　百姓们对这样的大兵是既敬又畏，在伸出饭碗之前都要喊一声“多谢圣上”，才敢拿出饭碗接面糊糊。
　　这句“多谢圣上”的话是曹变蛟规定的，天子用光太仓库和内库的银子救济陕西一省，当然要让百姓知道这救命的面糊糊是谁给的。让百姓们心生感激，天子用三百多万两银子换取一省几百万人的民心，也算是没有白花。
　　喊完这句感谢，就能从兵爷那里领到一碗面糊糊。对于这些贫民来说，也不存在路上泼洒的问题，前头兵爷刚刚把面糊舀给他们，肚子咕咕叫的他们转身就把面糊吞下肚子了。
　　曹变蛟和杨国柱行走在粥棚之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宛如乞丐的百姓们，摇头叹息。
　　杨国柱叹道：“定西伯，杨某人以前剿贼，只知道陕贼最狡悍，最恨遇到陕贼。然而此番看见陕西的实情，才知道为何陕贼最凶。不入陕，不知陕民之苦。所谓流贼之祸，当真是官逼民反！”
　　曹变蛟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此番圣上效法天津在陕西变法。以后陕西的百姓田赋均平，再无薄厚之别，即便是小民都能吃饱饭。天子更要在陕西设置法院，抑制豪强欺凌百姓。陕西之苦，可以尽矣。”
　　杨国柱点头说道：“若是陕西的百姓能有天津的十分之一富庶，就不枉京营士兵浴血厮杀，赶走闯贼！”
　　两人正在那里议论，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片马蹄滚滚之声。
　　听那马蹄声，不像是几十匹马，而像是几百匹健马快速驰骋而来。
　　曹变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阵，暗道这必然是天子的东厂巡检使来了。如今锦衣卫不堪用，天子在东厂设置巡检使，选取勋贵子弟担任，专事巡检各地，检查官员的得失。前几天曹变蛟就得到消息，说京城来的巡检使可能这几天到西安。
　　曹变蛟和杨国柱不敢怠慢，赶紧走到官道前，准备迎接巡检使。
　　然而那一群健马驰骋到近处时候，却把两人吓到了。
　　五百名东厂精锐番子中间，一个看上去极像天子的中年男人赫然在列。他身穿纹龙常服，头戴飞翅乌纱帽，骑着一匹神骏御马，挥舞着马鞭朝这边快马驰来。
　　天子又出宫了？
　　而且一路驰骋到了陕西？
　　五百骑越来越近，曹变蛟这下看清楚了，那一众番子簇拥的，正是今上天子无疑。
　　曹变蛟和杨国柱哪里敢怠慢，赶紧率领亲卫跪在了官道两侧，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亲卫们的唱诵，负责发面糊糊的士兵们抬起头看向了官道。当他们看到那五百骑精锐无比的番子，渐渐都明白过来了。
　　皇上来了。
　　士兵们停止了分发面糊糊，一个个跪地高喊万岁。
　　朱由检在士兵们的万岁声中骑到了曹变蛟身前，在马上笑着，看了看周围的粥棚。
　　粥棚前面的贫民们看到了皇帝，一个个目瞪口呆。
　　皇上来了，救助陕西一省百姓的皇上来了。
　　若不是皇上动用朝廷银库，运粮来救助百姓，陕西的饥民们哪里熬得过这个冬天？若不是天子打跑了闯贼，陕西的百姓差一点就要变成闯贼治下的贼民了！
　　听说天子还要在陕西变法，让百姓们都富起来！
　　陕西的百姓想不到自己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至圣至明圣天子！
　　百姓们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大声高喊：“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
　　“万万岁！”
　　那十几万人的声音在西安城外响起，山呼海啸。
　　那声音像是一片片惊雷在平地上翻滚，又像是一片洪水在河谷间潮涌，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最后人们根本分辨不出那些百姓们喊的是什么，只能透过那些百姓虔诚的表情，理解他们是用这叫喊声表达他们的感激和崇拜。
　　朱由检骑在马上，听着那响彻漫山遍野的欢呼声，笑而不语。
　　王承恩拱手笑道：“吾皇圣明！看看这民心所向。这十几年来流贼肆虐最严重的陕西一省，恐怕再不会诞生贼众了！”


第0880章 遭遇战
　　十二月初三，马六甲海峡却是夏天，灼热的阳光赤裸裸地晒在三艘蒸汽轮船身上，让天津出身的水手们热得苦不堪言。
　　这三艘蒸汽轮船属于第一舰队，此时在船上指挥船只的是舰队长石定平。
　　这是个瘦削的天津汉子，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一说起话来，两道八字胡子一抖一抖，看上去像是一个师爷。
　　船上的大副马责强擦了擦汗，朝石定平说道：“舰队长，这次我们成功在‘巴西’土著手上收购了三船的橡胶树树胶，立下大功，不知道司令官会如何赏我们？”
　　石定平往后一仰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个大副，啐道：“如何赏我们？你一个娃娃还想做总兵不成？”
　　马责强哈哈大笑。
　　“想升官还真要等一等。”石定平冷笑了一声，啐道：“实话给你说吧，这次王爷封六个伯爵，都没有轮到我们海军的司令吕虎。”
　　马责强愣了愣，说道：“我们海军竟一个伯爵爵位都没有分到？”
　　石定平无奈地摸了摸小胡子，说道：“说我们海军只打过几次仗，立功少哩。”
　　马责强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为海军司令吕虎鸣感到深深无奈。
　　不过想想，海军打仗少倒也确实不假。陆军这些年南征北战，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硬仗，四个师都是经历过无数次战火的铁军。比较起来，海军却只打过两、三次仗，完全不能比。
　　封伯爵这种事情是要轮功劳的，海军虽然规模有两万人，但在陆军的光芒下，海军的战功只能说还不够耀眼。
　　两人正在那里说话，却突然听到桅杆上传来一声大吼：“前面有战舰！”
　　石定平愣了愣，举起望远镜望向了前方。
　　左边是马来半岛，右边是苏门答腊岛，马六甲海峡中间几十公里宽的水道上此时横着几艘高大的欧洲战舰。
　　一、二、三、一共三艘战列舰。
　　石定平正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战列舰，却听到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声喊道：“是荷兰人！”
　　石定平听到这话，笑了笑。
　　听到瞭望手的汇报，船上的水手和士兵们都有些紧张起来。
　　此次舰队去巴西的任务是运输橡胶，所以使用的是没有装甲的蒸汽轮船。对面是三艘欧洲战列舰，而这边是三条无甲轮船，这打起来不知道能不能赢。马责强脸色凝重，朝石定平说道：“舰队长，我们撤吧，不走马六甲海峡了！”
　　石定平看了看马责强，冷笑了一声。“不走马六甲？那要绕十天的路！”
　　马责强愣了愣，问道：“难道我们拿蒸汽轮船和战列舰对打？”
　　石定平冷冷说道：“我们海军缺的就是战功，如今战功送上门了，你们却要逃！”
　　一挥袖子，石定平大声喝道：“迎上去，红夷上次舰队全军覆没还不够痛，这次再炸沉他三艘战列舰，他才知道我们天津王的火炮有多猛。”
　　三条蒸汽轮船迎了上去，很快就和荷兰人的战列舰对上了。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根本不需要打招呼，两边就直接开火了。
　　荷兰人战列舰上每条船有四十多门重炮，三条船侧舷有六十七门重炮，火力十分凶猛。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六百米，荷兰人几乎十五发炮弹能命中一次石定平的蒸汽轮船。
　　蒸汽轮船外面没有铁甲，船壳并不厚，被荷兰人的炮弹一打就是一个洞。
　　不过荷兰人使用的却是老式的实心弹。实心弹造成的破坏力有限，虽然在船上打几个洞，但并不对船只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不过蒸汽轮船上的线膛炮就完全不一样了。
　　此时的蒸汽轮船已经全部装上了二十四磅的前装线膛炮，使用铅壳钢芯的锥形开花弹。那旋转的炮弹能轻易地撕开战列舰几十厘米厚的船壳，将二十斤的战斗部送入战列舰的内部。
　　每一次蒸汽轮船射出一轮炮火，战列舰上就要绽放出几朵火花。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比谁先撑不住”。
　　石定平站在尾楼的最高处，冷笑着看着对面的战列舰，看着那些欧洲大船身上绽放出的一朵朵巨大火花。
　　很快战斗就分出了胜负。荷兰人的战列舰明显被开花弹炸得更惨，对射了五、六轮之后，荷兰人不敢再横在马六甲海峡上，而是往他们的军港马六甲港里逃去。
　　石定平哈哈大笑，指挥三艘蒸汽轮船追杀荷兰人，将炮弹一枚枚射向荷兰人的船尾。
　　追了七、八里，在荷兰人差一点就要进入到马六甲港口中岸防巨炮的射程时候，石定平的蒸汽轮船竟将最后面的一艘荷兰战列舰击沉了。
　　那战列舰身上中了十几发开花弹，水线下面被炸出一个大洞，渐渐沉在了马六甲港口的航道中。
　　船上的红毛纷纷跳水，抓着浮木想逃出沉船的漩涡。
　　蒸汽轮船上的水手们看到敌船沉没，一个个兴奋莫名，举拳高喊万胜。
　　马责强粗粗统计了一下伤亡，上来说道：“舰队长，我们伤亡极小，只有十三人轻伤，六人重伤，二人中弹身亡。”
　　石定平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小胡子，哈哈大笑。他吐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一来，王爷使唤吕司令时候，也会高看我们海军一眼。”
　　……
　　好不容易逃进了港口，荷兰人的船长看着在马六甲港口外面耀武扬威的明国蒸汽轮船，脸色铁青。
　　想不到装备了新式火炮的天津人如此强悍，没有铁甲的蒸汽船也能战胜共和国的战列舰。
　　突然船上的大副跑了上来，说道：“船长，船舱里有一枚没有爆炸的炮弹。”
　　没有爆炸的炮弹？明国人的炮弹！
　　船长眼睛一亮，猛地推开了前面的水手，撒腿往船舱中冲去。
　　船舱中挨了明国人好几枚开花弹，一片狼藉。船舱最中间，炮手们都远远站在外圈。船上的火炮长则带着一个炮手蹲在中间，仔细观察者地面上的一枚炮弹。
　　荷兰人的船长走到了那炮弹前面，蹲了下去。
　　“船长，这是爆破弹！”
　　看了好久，船长壮着胆子伸出了手，摸了摸炮弹上的膛线划痕。
　　“铅壳钢芯，原来和福尔摩沙步枪子弹是一样的道理！”


第0881章 马尼拉
　　十二月初五，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将手上的信件交给了旁边的翻译官。
　　“念给我听听！”
　　西班牙人是不屑于学黄种人的中文的，旁边的翻译官是个日本人。不过当年的德川幕府严禁日本人吃海，这种逃到东南亚马尼拉的日本人基本上已经被开除了日本籍。这个日本翻译官几十年不曾回日本，日语越来越生疏，反而在马尼拉学会了大明官话和西班牙语。
　　日本人看了看那毛笔写就的信，读道：“三弟，多年未见，我和你姐姐在马尼拉很好……”
　　这封信是跪在弗朗西斯科面前的“八连”华人林三凤写的。这信本来是要跟着西班牙人的船运到澳门去——此时马尼拉和澳门之间有贸易路线，澳门的商船不断将大明的生丝运到马尼拉，由西班牙人将生丝运到欧洲去。
　　但是阴差阳错，信在船上时候被一名马尼拉土著打开了。这个土著看得懂中文，发现信中的内容对西班牙人极为不利，将信交给了西班牙人。
　　林三凤跪在西班牙总督的办公室中，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流，浑身战栗不已。
　　他实在没想到，西班牙人会检查他一个底层汉人的私信。
　　信里开始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日常家务事，没有引起弗朗西斯科的建议。但是信中间的一句话，却让弗朗西斯科眉头一皱。
　　举着信的日本人念道：“……听说天津郡王征服了日本，当真了不起。说起来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真没有多少，若是天津郡王打过来，占了马尼拉，我们就又可以做大明的子民了。”
　　听到这句话，弗朗西斯科冷哼了一声。
　　地上的林三凤身子一抖，几乎就没有力气趴在地上了。
　　自己死定了。
　　旁边的书记官弯腰说道：“伯爵，若是让这封信流入明国，恐怕明国人当真会了解我们兵力和虚实。”
　　书记官看了看地上的林三凤，说道：“伯爵，这个中国人该杀！”
　　弗朗西斯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喝道：“明国人永远是明国人，永远不会成为我西班牙王国的忠诚子民。”
　　林三凤已经是面如死灰。他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面滴，抬起头看了看马尼拉总督，他用西班牙语求道：“总督大人，这封信的内容是我一个人所写，和我的家人毫无关系，我求总督大人放过我的家人，只杀我一个人！”
　　林三凤是知道西班牙人的残暴的。
　　马尼拉位于菲律宾中部，和中国南方沿海很近。十七世纪是西方的大航海时代，东方的福建、广东汉人也不断对外开拓。很多华人迁徙到马尼拉生活，在人烟稀疏的吕宋岛从事各种职业。
　　但统治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对和他们肤色不同的中国人却是极为残暴。
　　稍有不顺意，西班牙人就对华人发起大屠杀。
　　第一次大屠杀发生在1603年，当时西班牙人血洗马尼拉，死难的中国人据《明史》记载为25000人，福建巡抚估计为3万人，西班牙殖民者估计为23000人。大屠杀后，致使马尼拉没有理发师，没有裁缝，没有鞋匠，没有厨师，没有农民和牧民。
　　第二次大屠杀发生在1639年，大屠杀扩大到了整个吕宋岛，致使吕宋岛华侨基本上绝灭了，全菲遇难华侨共达22000一24000人。“有几条河里的水被尸体污染得不能食用达6个月之久，（马尼拉）周围许多里格以内，河里的鱼是吃人肉长肥了的，所以人们连鱼也不能吃”。
　　林三凤是知道西班牙人的残暴的，所以他知道信被西班牙人发现后自己是必死的。唯一的念想，是希望不要连累到自己的家人。
　　弗朗西斯科看也不看林三凤，而是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李植势不可挡，马尼拉的华人蠢蠢欲动，都想李植攻到马尼拉来。我们不能让知道我们底细的华人继续在吕宋生活。”
　　“杀了吧，出动我们的卫士，将黄皮肤的华人全部杀光。”
　　林三凤眼睛一瞪，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弗朗西斯科旁边的西班牙军官们对视了一眼，都十分地兴奋。对于西班牙殖民者来说，东南亚的土著绝对的落后，随时可以灭绝。但是华人手工艺技术先进，甚至同样会操船操炮，素来被他们视为竞争者。
　　更可恨的是华人比西班牙人到达吕宋更早，有些华人甚至视西班牙人为外来者。
　　西班牙人的军官们早就想再对人口日盛一日的华人再来一场大屠杀了。
　　跪在地上的林三凤惊得瞠目结舌。他浑身猛烈地战栗着，猛地往前爬了一步抓着弗朗西斯科皮靴，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可以……那是几万条人命啊……我们汉人为西班牙人服务，做牛做马，怎么能又杀光我们？”
　　“怎么能又杀光我们？”
　　弗朗西斯科看到林三凤触碰自己的皮靴，似乎觉得这个黄种人弄脏了自己的靴子，有些恼怒地走开了。他朝两边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将林三凤拖了下去。
　　弗朗西斯科看到中国人林三凤被拖走，才舒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屠杀就从今天开始吧！你们都带兵出去吧！”
　　办公室中的西班牙军官们兴奋地答应下来，摁着腰上的佩剑冲了出去。
　　在军官的指挥下，西班牙的士兵们高喊口号，从一个个军营中走了出来。
　　很快，马尼拉城中就响起了惨绝人寰的惨叫声。熊熊大火在马尼拉的华人聚集区“八连”燃烧起来，一队一队全副武装的西班牙士兵开始在八连杀戮中国人，抢劫中国人的财物，烧毁中国人的中式住宅。
　　到处都是中国人的惨叫声。妇女和儿童在血和火焰之间光着脚逃亡躲避，却躲不过西班牙人的刀剑和火绳枪。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朝那些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射一顿子弹，然后就拔出长刀进行血腥的冲锋。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惨叫声却越来越微弱。大屠杀持续了一个下午，然后整个马尼拉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继续燃烧的大火和遍布街头巷尾的华人尸体。
　　弗朗西斯科举着他的红茶茶杯，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八连的大火和浓烟。
　　杀光了明国人，弗朗西斯科觉得这马尼拉顿时安全了许多。


第0882章 做主
　　“无耻蛮夷，竟敢屠戮我海外的百姓……”
　　十二月十五，天津郡王府大殿中，李植愤怒地将来自澳门的线人情报摔在了地上，眼睛里满是怒火。
　　已经受封为镇南伯的虎贲军师长李老四拱手说道：“殿下，必须让西班牙人知道屠戮我华夏子民的下场。让他们明白什么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李植吸了口气，指着李老四说道：“好，镇南伯说的好！必须让西班牙人知道屠杀汉人的后果是什么。”
　　李植吸了口气，说道：“从今以后，我一镇七省将和西班牙永为敌国，必灭西班牙一国雪耻。我虎贲军和海军必将东南亚的西班牙人杀光杀尽，才算是为八连的汉人报仇雪恨。”
　　听到李植的话，大殿中的文官武将们轰然拜倒，大声喊道：“王爷英明神武，实乃我汉人之福！”
　　李植看着殿中的武将们，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是欧洲人全球扩张的时代，欧洲的白人是十分歧视包括黄种人在内的有色人种的。屠杀黄种人，对白人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修建的城市称为马尼拉王城。西班牙律法规定：唯有合法的“白种人”才能在王城区内居住。“白种人”包括在菲律宾出生的西班牙人，在西班牙出生的西班牙人，以及父亲是白人的西班牙—马来裔—汉人混血儿和西班牙—马来裔混血儿。
　　基于种族歧视和当时的社会道德观，只有男“白种人”才可以和非白种女人结婚；女“白种人”是不可以和非白种人结婚。所谓的西班牙—马来裔—汉人混血儿，都是西班牙男人和马来或者汉人女人的后代。
　　西班牙人尤其歧视汉人，甚至认为马来人的地位都高于汉人，不承认西班牙男人和纯种汉人女人的后代为白人。只有混了马来人的血，才算是混血白人。
　　在马尼拉做牛做马的纯种汉人，素来只能在八连居住。即便八连的汉人十分隐忍，却还是屡屡遭受西班牙人的屠杀。在原先的历史上，不仅有李植现在了解的三次大屠杀，还有第四次。
　　1762年，西班牙人对华侨实行第四次大屠杀，遇难华侨近2万人。
　　对于西班牙人的暴行，大明素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清朝建立后，对西班牙人的屠杀甚至十分高兴，庆幸“逃亡海外”的汉人受到了惩罚。在十七世纪的中国，没有任何一个政权和势力能为海外的华人撑腰。
　　在十七世纪和此后的几个世纪，汉人在国内被鞑清屠杀，在国外被白人屠杀，过得是猪狗不如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如今不一样了。李植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打造了一镇七省的强大势力，就再不允许这样的历史再次发生。
　　李植将为这世界上所有土地上的汉人做主。
　　李植将用自己最铁血的手段向世界证明，汉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李植将用自己的大炮和战舰证明，汉人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人种。李植会用自己最粗暴的手段，让白种人明白：汉人的血，每一滴都不会白流。
　　对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李植必然狠狠报复。
　　李植挥袖问道：“西班牙人在东南亚有多少兵力。”
　　韩金信拱手出列，答道：“西班牙人在东南亚有许多据点，其中以吕宋的马尼拉最大，马尼拉驻军人数少时有两千人，多时有三千人。其他地方有一些要塞，比如台湾鸡笼港，就有一座要塞，里面有两百驻军。”
　　如今李植有陆军十四万人，但四万是新兵，还没有形成战斗力。十万老兵中，因为李植高压统治朝鲜和日本，在朝鲜驻军两万，在日本驻军五万。除此之外，在江淮省驻扎两万老兵防御江北军。
　　算下来，李植还有一万老兵可以机动，出战东南亚。
　　李植看了看麾下的将领。
　　看见李植似乎在选将，李植麾下的武将一个个站了出来，主动请战。
　　镇北伯钟峰大声说道：“殿下，只要你给末将五千兵马，末将一定横扫东南亚。”
　　不等钟峰说完话，定兴伯李兴就抱拳出列，笑道：“王兄在上，若是给臣弟五千兵马，一年时间，我保证让‘东南亚’的白人全部仓皇逃窜，不敢后顾。”
　　平东伯郑开成也不甘落后，大声说道：“殿下，郑开成只要三千兵马，一定把吕宋全部占领！臣会夷平马尼拉王城，在王城上为八连的三万汉人亡灵建立祠堂。然后从江淮省移民两百万到吕宋去，把吕宋变成王爷治下的一个新省。”
　　李植看了看主动求战的众将们，点了点头。
　　不过钟峰要军管朝鲜，郑开成要镇压日本，李兴是江淮省的实际管理者，都有任务。李植想了想，还是点了李老四的将。
　　“镇南伯李老四，你去！”
　　李老四脸上一喜，轰然出列。
　　“李老四，这次你作为南征西班牙的大帅。我给你一万虎贲军，让你南下攻打西班牙在东南亚各地城堡和要塞，务必将这些西班牙白夷全部杀尽。让欧洲人明白，我们亚洲人的地方，他们可以滚了！”
　　李老四拱手问道：“殿下，那西班牙男人和汉人女人的后代，如何处理？”
　　李老四似乎根本不担心这仗怎么打，反而关心起事后怎么处理西班牙人孽种的问题。
　　李植笑了笑，他就是喜欢李老四这股气势。想了想，李植说道：“这些混血儿也是白人的种，不能让他们以汉人身份乱了我们的血统，阉了吧。”
　　听到李植的话，众将对视了一阵，暗道王爷当真是凶残。不过说起来，对付这些白人后代的混血儿，这个办法也是最好的。
　　李老四轰然领命。
　　李植看了看吕虎，说道：“海军司令吕虎，这次南征，你作为副将辅佐镇南伯。你麾下的二十二条蒸汽轮船和四十条铁甲舰全部拿出来使用，最快速度把西班牙人在东南亚的据点全部拔除！”
　　吕虎大声答道：“臣一定配合好镇南伯，让西班牙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李植点了点头。
　　李老四拱手喊道：“殿下放心，吕宋虽远，却拦不住殿下的战舰大炮。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第0883章 圣萨尔瓦多
　　崇祯二十三年正月初七，祖大寿站在撤守堡的废墟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圣萨尔瓦多城。
　　圣萨尔瓦多城是西班牙人在台湾北部建立的据点，建于一六二六年，也就是天启六年。天启四年荷兰人在台湾南部建立了据点，西班牙人两年后就同样进入台湾，在后世的基隆一带建立了圣萨尔瓦多城堡。
　　不过对于占领了大半个拉丁美洲的西班牙人来说，最缺的就是人。西班牙人实在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来征服台湾北部。在圣萨尔瓦多的兵力，始终只有两百人不到。
　　和动辄千人的荷兰热兰遮城比起来，圣萨尔瓦多就显得力量薄弱了。
　　实际上，在未被李植改变的原先历史中，荷兰人是吞并了圣萨尔瓦多的。然而因为李植的穿越，历史出现了变化。荷兰人早早就被李植逐出了台湾岛，而西班牙人在基隆的据点十分稳固，成为了欧洲人在台湾岛的最后一个据点。
　　不过这个据点，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了。
　　在指挥过几万兵马的祖大寿的概念里，望远镜中的圣萨尔瓦多是一个十分小的城堡。整座城堡呈六角星形状，长宽不过五十米。在棱堡的上方有一些石砌的单层建筑，组成了整座城堡的主体建筑。
　　城堡外围还有一些小的石头碉堡，称为看守堡、撤守堡、桶方堡等。
　　西班牙人也试图阻止祖大寿的士兵登陆基隆港，昨天下午圣萨尔瓦多城的西班牙守卫官率领一百人在码头上守卫，结果被铁甲舰上的开花弹炸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城堡中。
　　但是回到城堡中，也不是安全的。
　　用了一个上午，祖大寿麾下的炮兵们把圣萨尔瓦多附近的石头碉堡全部炸成了废墟。然后士兵们在圣萨尔瓦多外面架起了大口径的二十四磅线膛炮，对准了六里之外的西班牙城堡。
　　城堡中也有大炮，双方开始了对射。
　　只听到轰轰几声闷雷一样的响声，七、八发炮弹越过天空，朝祖大寿这边的炮兵射了过来。但是距离实在太远，实心弹在空气中飞越时候受到不规则的空气阻力作用，并没有准头。
　　圆形炮弹稀稀拉拉地落在炮兵的几十米之外，一头扎在了泥土里。
　　祖大寿眯了眯眼睛，笑了笑。
　　这是祖大寿投奔李植后第一次独立率领军队作战。能够独立带一千人出来攻城，也体现了李植对祖大寿的信任。祖大寿希望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让李植能更高看自己一眼。
　　当然，坐拥李植用各种装备武装到牙齿的虎贲军，拆掉西班牙人的小城堡也不是什么难事。
　　祖大寿一挥手：“开火！”
　　旗令兵一挥旗，五十门线膛炮开火了。五十门二十四磅大炮齐射的后坐力实在太惊人，祖大寿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摇动起来，然后才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击声。
　　巨大的火焰中，锥形开花弹朝六里外的城堡射去。
　　祖大寿在震动的地面上稳住下盘，暗自咋舌。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虎贲军的装备和火力，但这种最新装配部队的二十四磅重炮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比起圆形实心弹，旋转的锥形弹在空气中飞行飞得更加稳定，精确度是滑膛炮的几倍。第一次射击，五十发开花弹就有六成射入了西班牙人的城堡中，掀起了一片横扫城堡的爆炸。
　　二十四磅线膛炮炮弹中有二十多斤硝化棉和碎钢渣，炸出的冲击波能覆盖周围的十几米。二十多发炮弹在小小的棱堡中爆炸，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
　　只一轮炮击，西班牙人的棱堡就被炸成了血火地狱。
　　各种石质建筑被炸得七零八落，垮得稀里哗啦。被冲击波炸飞，被钢渣割伤和被倒塌建筑压伤的士兵到处都是，惨叫呻吟。
　　西班牙人的八门城防大炮被炸坏了一门，另有一门大炮的炮兵被开花弹炸死一半，也没法打了。
　　还活着的西班牙士兵们面色惨白，一个个颤抖战栗。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强悍的开花弹？
　　而且是从六里外的遥远地方射来。
　　不过西班牙的军官们还有纪律。在军官的喝骂声中，还能继续使用的六门城防炮被装上了炮弹，西班牙人朝虎贲军还击了。
　　圆形的实心炮弹从天空中抛射过来，在天空中划了六道抛物线，扑通扑通落在了炮兵的几十米外。
　　最靠近目标的一颗，也偏了十几米。
　　祖大寿摇了摇头，说道：“西夷武器如此落后，却如此野蛮。这些蛮夷敢以这样羸弱的军队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当真是穷凶极恶，焉能逃过王爷的雷霆报复？”
　　一挥手，祖大寿大声说道：“炸！炸死这些屠杀我汉民的畜生！”
　　“轰轰轰轰轰！”
　　二十四磅重炮的炮口吐出怒火，将沉重的炮弹射向了入侵亚洲的白种人。五十发炮弹像是一阵流星雨，极速砸向圣萨尔瓦多城堡。
　　这一次，经过第一轮炮击之后的角度调校，五十发炮弹全部射入了棱堡中，掀起了一片铁血风暴。
　　冲击波和火焰像是暴风雨一样横扫小小的棱堡，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些西班牙士兵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扎到了天上去，惨叫着飞了三、四米才落了下来，五脏六腑被震成了模糊血水，往地上一趴就死透了。
　　城堡中的石质建筑在此起彼伏的爆炸中轰然倒塌，像是沙堆的一样崩垮。石头挨炸后迸射出来的粉尘和硝化棉爆炸后形成的黑烟一起笼罩在城堡的上方，顿时把整座城堡的视野全部遮挡。
　　六组城防炮组又有一门大炮被直接炸毁，另有三个炮组被冲击波横扫，被炸死了大量的炮兵，无法再和虎贲军的重炮对射。
　　小小的棱堡中到处是血和碎肉，已经不能称为是一个棱堡了，只能说是一片废墟。
　　二百人的西班牙守军，刹那间就只剩下几十人还活着。
　　西班牙人的防守官也不知道被哪一枚炸弹炸死了，倒在了棱堡中间的水井上。他身上的军装倒还是完整的，只是似乎内脏已经被炸坏了，口角不停地往外流血。
　　那黑色的血液落进了水井中，倒是把好好的水源污染了。
　　被炸得丧胆的西班牙人当机立断，丢下了武器，举起了白旗。
　　祖大寿看到西班牙人的白旗，笑了笑。
　　“这些西夷当真无耻至极，他杀我海外汉人时不顾百姓怎么求饶都下手，别人杀他时候他居然好意思投降？”
　　一挥手，祖大寿大声喝道：“炸！继续炸，把这些蛮夷全部炸死，一个全尸都不要留。”
　　随着祖大寿的命令，五十门重炮再次轰鸣。炮弹砸入了已经满地狼藉的圣萨尔瓦多城堡，火花迸射，那些碎砖和士兵尸体再次被炸上了天空。
　　而躲藏在残砖碎瓦之间的最后几十名西班牙士兵也被这新一轮冲击波覆盖，刹那间就失去了生命。
　　挨了三轮炮击，圣萨尔瓦多城堡几乎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
　　祖大寿用望远镜看了看城堡，说道：“炸，再炸他三轮！”


第0884章 抢滩
　　吕宋岛的中部，马尼拉西面的海滩上，两千五百名西班牙的士兵们举着火绳枪进行防御。
　　马尼拉实际上是位于马尼拉湾的东面。整个海湾虽然大，但是海湾的入海口十分小，入海口的狭窄处只有二十公里宽，中间还有一个岛。在入海口中间的海岛上，可以监视所有进出海湾的船只。
　　所以李老四的舰队一进入马尼拉湾以后，马尼拉湾南岸的烽火台就接力传递汉人入侵的消息。李老四的队伍还没有登陆马尼拉，西班牙王城中的白人就举着火绳枪冲了出来，在海滩上狙击想上岸的虎贲军。
　　这是一场抢滩登陆战。
　　西班牙士兵有一半是火枪兵，这些士兵站在方阵的前排，使用的是火绳枪，这是一种老式的滑膛枪——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关系并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敌对状态，所以西班牙人并没有从荷兰人那里得到米尼步枪的技术。
　　因为不曾和虎贲军作战，西班牙人也没有学会在步枪上装瞄准镜的窍门。当然，对于一百米上就失去准头的滑膛枪来说，装瞄准镜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这些火绳枪兵并没有装甲，他们戴着黑色的宽边帽子，斜挎着弹药包，脚上穿着短筒的皮靴。
　　而西班牙人的另一种兵种，则是古董一般的长枪兵。
　　这些长枪兵站在西班牙大方阵的后排，手持三米多长的长枪，头上戴着头盔，身上穿着铁质板甲。不过作为士兵，他们的板甲很简单，实际上是由一块胸甲和一块背甲组成的。在腰部位置还有两块裙甲，但整体防护效果显然不如虎贲军以前的钢质全身甲。
　　实际上虎贲军士兵现在已经不穿全身甲了，前几个月攻入日本的虎贲军就没有着甲。在后装枪的射速下，冷兵器敌人冲到虎贲军阵中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然而从不曾和李植交战的西班牙王国还将火枪手和长枪兵在沙滩上交错摆放，摆出了赫赫有名的“西班牙大方阵”。这种方阵在上个世纪是西班牙称霸全球的利器，但在这个世纪，就像是老古董一样可笑。
　　尤其是在虎贲军面前。
　　李老四用望远镜观察着西班牙人的阵型，笑了笑。
　　王爷所说的，说西班牙这个王国正躺在上个世纪的荣光中堕落，看来是一点都不假。比起野心勃勃的荷兰人，西班牙拥有的只剩下残忍和无耻。在技术上，他们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
　　吕虎的铁甲舰没法直接开到沙滩上，那样船会在沙滩上搁浅。船只在海岸边两里多的地方就停下了。因为海面上波浪的起伏，舰炮炮口随着波浪上下摇动，对于两里多外的敌人也没什么准头。
　　李老四干脆让舰炮不要开火，放下舢板船，让步兵携带后装枪和火箭筒直接冲击滩头。
　　二十条铁甲舰放下了四十条舢板船，载着八百人冲击滩头的西班牙大方阵。
　　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知道来敌不凡，亲自到海滩边指挥战斗，希望能击退来敌。虽然很明显，明国的虎贲军是因为弗朗西斯科屠杀八连汉人而攻击马尼拉的，但是作为歧视黄种人的白人，弗朗西斯科始终没有对屠杀令有一丝后悔。
　　弗朗西斯科甚至认为，如果八连的汉人没有被杀光的话，他就会在海滩上受到汉人的内外夹击。八连的汉人虽然没有火器，但是如果拿着菜刀从后面冲击西班牙人，也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当他看到虎贲军一次只派出八百人冲击滩头后，他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弗朗西斯科听说过虎贲军的事情，据说这支部队的火力十分凶猛，已经超过了欧洲军队的水平。正是依靠这种火力，虎贲军才征服了朝鲜和日本。
　　但那毕竟只是黄种人的内斗，弗朗西斯科不相信海面上的那些谣言，他不相信虎贲军的整体战斗力能超过西班牙士兵。
　　高贵的西班牙士兵。
　　虎贲军一次只派出八百人冲击滩头，这些人要面对一千多把火绳枪的射击，必然会败在西班牙大方阵的排枪下。
　　弗朗西斯科站在方阵中央大声下令，鼓手敲起了牛皮小鼓，军官们大声吆喝，指挥整个方阵朝滩头压了过去，迎战乘着舢板小船开过来的虎贲军精锐。
　　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在可以看清楚西班牙人脸面的距离上，虎贲军开火了。
　　虽然津王式步枪都装有瞄准镜，在陆地上可以打四百米以上，但是在颠簸的船上打不了这么远。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在小舢板上随着波浪起伏，枪口不停摇动，在四百米的距离上射击基本上没有准头。
　　虎贲军选择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开火。在这个距离上，步枪手能依靠自己的技巧弥补海浪的颠簸。
　　看到虎贲军的射击，弗朗西斯科心里一喜。
　　两百米的距离，也是欧洲火绳枪手的射击距离了。火绳枪虽然只能在一百米上勉强命中人形目标，但在大规模对战中，目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部队。只要在两百米距离上漫射，乱飞的流弹就能射杀敌人的士兵。
　　所以在两百米距离上对射，弗朗西斯科有信心凭借人数优势压制八百虎贲军。
　　虎贲军小舢板上大概有四百人朝海滩上的西班牙人射击。虽然在海浪的颠簸中准头很低，但也撂倒了三、四十名西班牙火枪手。
　　西班牙人的一千二百名火绳枪手早就装好了子弹，第一排三百人开始了还击。
　　二百米外的小舢板上一阵木屑纷飞，不知道多少子弹打在舢板船船壳上。弗朗西斯科看到好几个虎贲军士兵中弹，倒了下去。
　　弗朗西斯科哈哈大笑。他认为，虎贲军下次射击起码要在三十息之后。而自己这边的一千多火绳枪手会不断进行轮射，每八息就能射出一片弹雨。虽然每次射击造成的伤害只有虎贲军的五分之一，但四排轮射，总体火力和虎贲军差不多。
　　而且自己这边的火绳枪手有一千二百人，虎贲军只有八百人。
　　弗朗西斯科感觉到这场滩涂防御战的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弗朗西斯科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
　　单筒望远镜中看到的情景，让他如坠冰窟。
　　在他手持的单筒望远镜中，他看到虎贲军的士兵将步枪从屁股上打开了，将子弹轻轻一塞装进了枪里，然后又关上了枪机。然后在枪机旁边装上了一个小东西，虎贲军的士兵就重新举起了步枪。
　　这是什么技术？
　　“主啊！这不可能！”
　　弗朗西斯科惊惶地叫嚷起来，仿佛只有大声喊叫才能表现出自己的恼怒和惊讶。
　　“这不可能！”
　　即便是虎贲军的士兵已经开始瞄准这边，弗朗西斯科还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啪啪啪啪啪！”
　　虎贲军的排枪声再次响起，甚至赶在西班牙人的第二排轮射之前就开火了。这一次虎贲军的士兵似乎已经开始适应颠簸，命中率更高，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西班牙士兵。
　　西班牙阵中一片狼藉，后装步枪的杀伤造成了一定的混乱。
　　更令弗朗西斯科惊讶的是，步枪手射完步枪以后，后排的黄种人的士兵举起了几百个筒状物对准了这边的西班牙大方阵。
　　主啊，那是什么东西？


第0885章 尖叫
　　在弗朗西斯科圆瞪的眼睛中，两百个火箭筒对准了站在沙滩上的西班牙大方阵。然后两百枚火箭弹的引信被后排士兵点燃了。
　　此时火箭弹技术尚未传入西方，弗朗西斯科不知道那些火箭筒是做什么的。但是下意识地，他觉得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弗朗西斯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长长的火箭筒，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轰！”
　　“轰轰轰！”
　　“轰轰！”
　　火箭弹喷出了巨大的尾焰，像是烟花绽放一样射出了火箭筒。火箭弹出筒以后越飞越快，在空气中旋转着前进，笔直地朝两百米外的西班牙大方阵射来。
　　两百发火箭弹破开了空气，尖啸着扎进了白人士兵的阵列中。
　　当然，小舢板随着海浪上下颠簸，小舢板上面的火箭兵是不可能把两百发火箭弹全部射入欧洲人的阵列中的。大概有一百发火箭弹射飞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但是还是有一百发不到的火箭弹射中了目标。
　　火箭弹撞在了欧洲士兵的身上，砸在士兵的脑袋上，砸死了不少人。但是更多的火箭弹还是扎进了沙滩上的沙子里，在士兵们惊恐的眼神中静止了一秒多的时间。
　　看到火箭弹砸死人的场景，弗朗西斯科就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保佑我，主，保佑这些可怕的筒状物不会爆炸。
　　然而事情却朝着弗朗西斯科最担心的方向发展，火箭弹的战斗部爆炸了。
　　在钢制外壳的密封中，二十多斤的硝化棉猛烈燃烧，释放出了巨量的灼热气体。这些气体越积越多，在钢壳中积累着高得吓人的压力，最终将钢制的外壳彻底炸成碎片。
　　“轰！”
　　“轰轰！”
　　巨大的冲击波和火花像是席卷一切的暴风雨，从一百发火箭弹的钢壳中猛地迸射出来。火焰像是无中生有的吞噬了一切，整片沙滩被此起彼伏的爆炸变成了一座活火山，只看得到冲天的火焰。
　　靠近火箭弹的士兵们被灼热的冲击波炸碎了身体，刹那间就变成了碎肢飞了出去。
　　稍远一些的士兵则被冲击波炸飞，像是丢了线的风筝一样随着爆炸冲击波乱飞。
　　更远一些的士兵也无法幸免，从火箭弹中射出来的钢渣子像是飞刀一样收割着自大的西班牙士兵们。
　　甚至长枪兵身上的铁甲都拦不住这些钢渣子——如果士兵距离爆炸点较近的话，钢渣子能破开铁甲扎进下面的身体。
　　溅射的血液和飚飞得碎肉在不成队列的西班牙大方阵中散播，那场景就像是一个专门屠杀人类的屠宰场。
　　惨叫声是大爆炸的成果，从整片沙滩的各个角落喊了出来。地面上到处都是呻吟翻滚的伤兵。这些伤兵大多是被钢渣子刺进身体而受伤的，身体还是完整的。有时候他们滚动时候会滚到被冲击波炸断身体的碎肢碎肉上去，蹭了一身的血。
　　那些散落在爆炸点附近的碎肢血肉模糊焦黑，血肉外面包着一层沙子，都是爆炸冲击波震出来的沙子。
　　冲击波散开后，一百多个爆炸散发出了浓厚的黑烟。黑烟缓缓上升，最后汇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半空中翻滚升腾。
　　沙滩上的方阵刹那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密集的西班牙大方阵成倍地放大了火箭弹的杀伤效果，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士兵都或死或伤，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方阵已经完全散乱，士兵们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弗朗西斯科站在几个亲卫的中间，华丽的板甲上面满是血。那些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喷溅出来的，总之糊了马尼拉总督的一身。
　　这个马尼拉总督的精神基本上已经崩溃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主啊，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亲眼目睹火箭弹的爆炸，弗朗西斯科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近千勇敢的白人士兵，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内，就被这恐怖的火箭弹夺去了生命，世界上有比这更恐怖的屠杀吗？
　　为什么战无不胜的白人，会被黄种人这样杀戮？
　　弗朗西斯科突然想起了上个月在八连的大屠杀。这就是黄种人的报复吗？
　　这报复也太可怕了。
　　不，这样的屠杀不可能发生在白人身上，这一定是一场噩梦，一个马上就会结束的噩梦。
　　马尼拉总督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
　　那鲜红粘稠的血液，却在告诉弗朗西斯科这不是梦。
　　弗朗西斯科的身体猛地抖动起来，像是飓风中颤抖的小树——他开始为自己在八连的大屠杀后悔了。
　　后装枪手又打了两轮子弹后，第二波火箭弹向他们飞来。
　　这次火箭兵们更有经验，射出的火箭落点更准，起码有五分之三的火箭落进了西班牙士兵群中——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西班牙士兵乱成一片，已经不能称为队列了。
　　还在天空中翻滚的蘑菇云下面，再次爆发出一百多个巨大的火焰冲击波。
　　西班牙士兵哭着躲避，像是跳水一样慌不择路地跳跃，只希望能在这活火山口一样的爆炸场面中活下来。
　　然而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李植的火箭弹引信已经改进，现在火箭弹只要落地一秒就会爆炸。这么短的时间内，慌张的士兵是不可能完全逃出爆炸的冲击波范围的。
　　爆炸冲击波在沙滩上溅射出无数沙子，横扫十几米方圆。
　　无数彷徨失措的欧洲殖民者被冲击波炸碎了身体，变成血肉喷洒出来。飞溅的血肉在沙滩上乱飞，喷得还活着的士兵一头一脸。
　　弗朗西斯科只觉得眼睛一花，一枚火箭弹砸在了自己两米之外的沙子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火箭弹。
　　总督身边的三个亲兵猛地冲了上去，将自己的身体拦在了弗朗西斯科的身前。
　　轰一声，火箭弹猛地炸开。弗朗西斯科只觉得自己全身被人猛地推了一下，然后就飞了起来。等他摔在几米之外的沙滩上时候，全身已经被震得一片麻木。若不是身上的板甲保护，他早就被钢渣刺死了。
　　他挣扎着抬起了头，看了看自己身前。
　　三个亲卫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焦黑，血肉模糊地死在了前面。
　　一个亲卫的手臂被炸断了，刚好落在弗朗西斯科的胸口。
　　弗朗西斯科心脏猛地扩张了一下，仿佛要炸开一样。
　　无力和无奈像是海啸一样涌入了弗朗西斯科的脑中，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反应。在这样超越时代的武器面前，弗朗西斯科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断臂，像是一个受惊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
　　“啊！！！！！”


第0886章 西班牙王城
　　呛人的蘑菇云还在沙滩上空盘旋，而西班牙的士兵们转眼就被炸死了近两千人。剩下的几百人哪里还有一丝斗志？一个个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去。
　　只有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没有逃，他抓着胸口的卫兵断臂，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状若疯癫。
　　“啊！！”
　　有几个军官冲了过来，想抬着弗朗西斯科撤退。但弗朗西斯科像是中了魔，一边咆哮一边疯狂地挣扎，让军官们根本没法抬起他。最后西班牙人不得不放弃这个总督，丢下他，仓皇往西班牙王城逃去。
　　等虎贲军突击队上岸时候，弗朗西斯科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爬起来就往东面逃。不过此时虎贲军哪里会放过这个西班牙屠夫？士兵们瞄准弗朗西斯科的大腿，啪地开了一枪。
　　弗朗西斯科大腿中弹，惨叫着往前一摔，倒在了沙子里。
　　士兵们冲了上去，将瘸了腿的马尼拉总督绑了起来。
　　……
　　还活着的几百西班牙士兵逃入了马尼拉西面的“西班牙王城”。
　　虎贲军的士兵登陆后，随后追进了马尼拉。
　　整座马尼拉因为八连的汉人被杀光，十分萧条。一个多月过去了，大屠杀的血腥味仍然在马尼拉城中弥漫，虎贲军士兵们路过空无一人的八连时候，还能在大街小巷的石砖上看到一片片的血迹。
　　可以想象大屠杀那一天，八连的妇孺在欧洲人的刺刀下是如何惨死的。
　　路过八连，五千名虎贲军士兵满眼的仇恨，杀到了西班牙王城外面。
　　西班牙人还试图利用城墙上的大炮进行最后的抵抗。
　　虎贲军对西班牙的回答是炮弹。沉重的二十四磅炮从铁甲舰上拆了下来，对准了城墙上的城防火炮开始了轰炸。
　　只剩下几百人的西班牙士兵只能操作十几门炮，但虎贲军却一次性从船上搬来了一百门重炮，火力的差距是很大的。
　　只用了三轮对射，操炮的一百多西班牙炮手就被二十四磅开花弹炸死了一大半，火炮全部哑火了。范家庄产大炮的轰鸣声中，火焰和冲击波一个接一个地在城墙上炸出，西班牙守军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灾难片现场，被炸得血肉横飞。
　　李老四好整以暇地站在王城四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用望远镜观察王城中的动静。
　　显然，王城中的白人知道自己手上的罪孽深重，知道黄种人攻入王城后不会放过他们，全部出动了。不仅是几百士兵守在城墙上，更有无数能够拿枪的中年人，老年人，甚至未成年的儿童都走上了城头“保卫”王城。
　　这些平民的加入，让城墙上的防御者超过了两千人。
　　每有一个士兵或者民兵被虎贲军的炮火炸伤，就有城内的白人妇女上去抬起这些伤者，下去抢救。
　　李老四更看到十几个白人妇女和两个炮兵组成了一个炮组，在城头操作一门城防重炮，试图和虎贲军的线膛炮对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争，因为八连大屠杀的血仇，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无论妇孺老幼，都卷入了这场战争。
　　然而这些白人的努力，在几百年的装备差距面前，犹如螳臂当车。
　　开花弹一枚接一枚地射上城头，像是在守军的身上放出了无数巨大烟花。爆炸的气浪炸飞了一个又一个西班牙人。
　　李老四看到一个军官战着朝周围的士兵和民兵们喊话，似乎是在鼓舞西班牙人战斗到最后。结果一枚炮弹在他的身边爆炸，他一下子被冲击波撞飞，像一个被掷出的沙包一样飞向了半空，然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十几米外。
　　李老四又看到一发线膛炮炮弹射入了四个抬着伤员的西班牙妇女脚下。火花一闪，四名西班牙女人和他们担架上的伤员一起被炸飞了。等爆炸的火焰熄灭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活人。
　　一枚锥形开花弹射在城墙的垛墙上，一下子就把垛墙砸成了碎片。李老四看到倒塌的垛墙后面居然藏着两个西班牙老头，须发皆白，手中抓着火绳枪。然后只看到火光一闪，两个老头就被开花弹爆炸的火焰吞没了。
　　城墙上，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
　　要不是知道自己手上有两万多八连华人的献血，知道这场战争是无法投降的血战，西班牙人早就认输了。
　　然而血债在前，投降也是死，西班牙人只能坚持到最后。
　　但一百门重炮射出的开花弹实在太凶猛，炸了一个小时，小小的西班牙王城城墙几乎被炸塌了四分之一。西班牙士兵和民兵们不敢在城墙上抵抗了。他们退了下去，逃入了王城中的建筑中，试图进行最后的巷战。
　　只可惜虎贲军的装备实在太先进，什么战都是找死。
　　虎贲军抬出了五百门迫击炮，登上了王城的城墙，开始对王城中的建筑开始轰炸。
　　迫击炮手也不知道哪座建筑中有负隅顽抗的西班牙士兵或者民兵，既然整个王城的白人无论男女全部参战了，炮手们就准备把整座王城炸成废墟。
　　这座容纳几千名殖民者的王城本来也不大，面积只有一平方公里。王城建成不过三十多年，大多数地方是空地，城中建筑并不多，全部炸垮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王城中的建筑就像是脆弱的积木，被重重砸下的迫击炮撞破屋顶，轰然炸开。
　　一座又一座建筑在爆炸声中倒塌，也不知道多少罪恶的西班牙人被压死在那些废墟中。
　　西班牙人从没见过这样的火力。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火力。西班牙人打遍整个地球，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武器和大炮。
　　很快，他们就崩溃了。妇女和儿童打着白旗从摇摇欲坠的建筑物中逃了出来，而几百名成年的西班牙男人，都不顾一切地冲上东城墙。
　　东城墙上的虎贲军人数较少，倒是让这些男人得了一些空子，从城墙上跳了下去，逃进了王城外的椰林中。
　　李老四站在西城墙的中间，看着这些逃跑的白人，点了点头。
　　“逃得好。不逃跑的话，本伯还没有理由攻击城外的马来人。”
　　李老四麾下的团长柴生进问道：“伯爷，这些妇女和儿童怎么处理？”
　　李老四说道：“殿下有令，西班牙男丁一律杀死，女人全部打为奴隶，卖到苦寒的辽东去。”


第0887章 马来人
　　韦老大仔细看了看对面的马来人和他们的村庄，摇了摇头。
　　遵奉镇南伯的命令，韦老大进入雨林中追杀逃亡的西班牙士兵。在树林中韦老大发现了五名西班牙白人的脚印，顺着脚印找到了这个河流边的马来人渔村。
　　这是一个十分原始的村庄，马来土著们居住在茅草搭建的房屋中。虽然是个渔村，但是屋舍之间摆放着的工具却是鱼叉，连渔网都没有。
　　在韦老大看来，这些马来人就和野人差不多。在十七世纪的吕宋岛上，也就是后世的菲律宾主岛上，文明的程度还十分低下，完全无法和大明相比。
　　但是这些文明程度很低的马来人同样凶残，在汉人和白人殖民者的矛盾之间，南洋的马来土著毫不犹豫地站在白人殖民者一边。虽然来到吕宋的汉人带来了农耕、捕鱼、纺织等先进的技术，但马来人却视汉人为入侵者。
　　几乎每一次针对汉人的大屠杀，都能看到南洋土著的身影。
　　白人殖民者对马来人也不赖。马尼拉白人的主要收入全部是来自华人的，包括生丝贸易和向马尼拉城内外的华人收税。对于还处在蒙昧状态的土著马来人，白人想剥削都没什么可以剥削的，所以白人也不对马来人收税，只是偶尔用银币向马来人交易粮食。
　　南洋诸岛上的土著技术落后人烟稀少，整个十七世纪华人不断向此移民。马来人感受到华人威胁，实际上是白人的盟友。到了最后关头，马尼拉王城中的西班牙人拼命往城外跑，试图逃到马来人的村庄中躲藏起来。
　　韦老大的面前，小渔村的马来人举着他们从白人那里得到的弯刀，虎视眈眈地看着荷枪实弹的明国人。
　　“交出西班牙人！可逃一死！”
　　韦老大的一个班长大声朝马来人喊话，但马来人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蔑视华人，完全不为所动。
　　韦老大身边的一名华人造船匠痛哭流涕，大声喊道：“将军！我女儿和女婿就是被这些马来人杀死的！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那晚上死得好惨啊……”
　　华人是马尼拉的顶梁柱，西班牙人为了维持马尼拉的正常运转，留下了一些关键部门的华人工匠没杀。这个中年造船匠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他看着小渔村中的马来人，仿佛看着敌寇。他说女儿死得好惨，却不愿意说详细，让韦老大听得怒火中烧。
　　显然，船匠的女人死前受到过马来人的凌辱。
　　按照镇南伯的命令，对于敢于窝藏西班牙人的土著，格杀勿论。
　　“开枪！”
　　“啪啪啪啪啪！”
　　步枪手手中的步枪喷出火焰，将子弹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马来人射去。举着弯刀的马来人身上顿时血花四溅，像是一排被推倒了的麻将，扑通扑通往地上倒。
　　马来人没想到华人的步枪也这么厉害，在他们眼里，这华人的枪简直可以和西班牙人的火绳枪媲美……
　　难怪华人可以打败西班牙人。
　　他们慌张起来，转身就逃，向雨林中逃去。
　　与此同时，五名西班牙士兵从茅草棚里冲了出来。
　　西班牙人知道继续躲藏在茅草棚里必然会被抓出来杀死，必须乘明国步枪手装弹的间隙逃走。火绳枪装弹需要三十秒，这段时间足够他们逃进雨林深处。
　　不过他们还是没有理解后装步枪的射速。
　　韦老大和他麾下的四名班长作为军官都配有后装步枪。看见五个西班牙人跑出来，五人最快速度将纸壳子弹装进了后装枪的枪机中。
　　“从左到右，按照自己的顺序瞄准！”
　　五声枪声响起，五个西班牙士兵同时后背中弹，惨叫着倒在了雨林的边缘。
　　韦老大从鼻孔里吐了一口气。
　　这次马尼拉之战，韦老大始终有些高兴不起来。西班牙在马尼拉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却杀了八连的两万多华人。就算把马尼拉的西班牙男丁全部杀光，吃亏的任然是我大明汉人。
　　怎么算，西班牙人都还欠我汉人两万条血债。
　　韦老大带着班长们走进了西班牙人藏身的茅屋，要检查还有没有白人在里面。
　　然而一走进茅草屋，韦老大却看到一个脖子上带着珠宝项链的白人女人蜷缩在屋角。
　　女人脸上满是慌张，手上抓着一把匕首。她将匕首对着韦老大，身子不断地往墙角缩。
　　四个班长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西班牙女人。其中一人走上去，轻而易举地就从女人手上夺下了匕首，将西班牙女人摁在了地上。
　　地上的女人用西班牙语大声吼叫起来。
　　韦老大本来懒得搭理这女人，但旁边的船匠却似乎被这个西班牙女人吸引，吞了口口水说道：“将军，这个西班牙女人说她是马尼拉总督的女儿，让我们放了她！她说西班牙人会为他付酬金！”
　　韦老大看了看船匠，说道：“西班牙人的银子，以后迟早都是我们的，所以我们也不在乎这酬金。按照镇南伯说的，这西班牙女人全部打为女奴隶。不过这些白人皮粗肉糙，毛发粗长体味又重，一般没人买，价格很便宜。一个三十两。”
　　韦老大冲船匠说话，却发现船匠眼直直地看着地上的白人女子。
　　韦老大笑了笑，转口说道：“袁师傅你中年丧女，膝下又没有了子女，是不是买一个做妾？”
　　听到韦老大有心把女人卖给自己，船匠眼睛一亮，转头过来，使劲地点头起来。
　　韦老大笑道：“袁师傅我可提醒你，如今我天津系统上下都歧视白种人。你若是和这白女人生了后代，你的后代说不定是会被纯种的汉人歧视的。我们这些体面人都不会娶汉人以外的女子做妻妾……说起来，也只有你们这些和西班牙相处过的人才能接受这样的女奴隶……”
　　船匠激动地说道：“无妨，无妨……将军当真三十两就把这女人卖给我？”
　　韦老大看了看女人脖子上的珠宝，说道：“那珠宝是要充公的，这女人迟早是要交到奴隶市场去的。只要袁师傅和我到军需处办些交接手续，就没有问题。”
　　船匠赶紧答道：“好，我买下这个女人了，回到城中我就拿银子给将军！”
　　“不是给我，是给军需处。”韦老大挥了挥手，说道：“帮袁师傅把这女人双手绑上，押回城中。”
　　船匠欣喜地说道：“不劳将军们，我来，我来！”
　　他上去把白女人绑了手，欢喜地朝女人说了一句西班牙语。
　　女人惊恐地看了一眼已是中年的船匠，又看了看船匠身后的汉人军官们，两道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看到女子的屈辱模样，韦老大笑了笑，拍了拍手走出了茅棚。
　　“进山，继续追杀西班牙士兵！”


第0888章 庙算
　　崇祯二十三年二月初三，朱由检看着李植的奏章，脸上满是惊讶神色。
　　李植征服了吕宋。
　　距离征服日本才半年不到，李植已经挥师南下攻灭了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占领了吕宋群岛。
　　西班牙王城中的所有男性白人全部被杀死，一千多名白人女子被天津的铁甲舰运回了辽东，作为奴隶出售给在冰天雪地中开拓田地的辽东汉子。
　　王承恩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好奇地问道：“皇爷，这吕宋，这吕宋群岛，这马尼拉，具体是在哪里？”
　　朱由检想了想，喝道：“拿地图来！”
　　王承恩大声唱道：“上地图！”
　　过了一会，两个宦官举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走了上来。
　　宦官在朱由检打开了那丝质的地图。地图是用红线针绣在丝帛上的，标记着大明朝的两京十三省，以及大明周围的国家。
　　王承恩在地图上仔细寻找，找到了辽东三省、朝鲜、日本，台湾岛。但无论他在地图的哪个角落寻找，也找不到吕宋。
　　王承恩有些挫败感，转头看了看天子。
　　朱由检看了看地图，用手指指了指地图最下面的海洋，然后将手指往下一划，划到了地图外面，说道：“所谓吕宋，在大海极南面。”
　　王承恩暗自咂舌，说道：“圣上圣明！”顿了顿，他又说道：“只是奴婢当真想不到，这地图上都不曾标识的地方，都被天津郡王吞并了。”
　　朱由检看着地图，沉默了半晌。
　　许久，朱由检叹了口气。
　　天津的强盛，当真是让朱由检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那南洋的吕宋岛是化外之地，还从不曾慑服王化。而李植派出几十条船几千人，就把盘踞那里几十年的西夷杀了个精光。我大明的疆域，竟拓展到了吕宋？我汉人的武功，何曾如此之强盛？
　　李植说吕宋群岛上的主要居民是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马来人。那以后这马来人都变成了朕的子民？
　　吕宋群岛一并入华夏，大明的疆域就深入到了南海。从京城到吕宋，怕是有万里之遥。
　　然而这赫赫武功，全部是李植所为。朱由检作为天子，只有庙算之功，在具体事务上毫无贡献。朱由检有些疑惑，不知道后世的写史人会在汗青上如何评价自己这个天子。
　　自己算是个开疆拓土的英主？还是不能驾驭臣下的庸主？
　　这天津，也强得有些不像话了。
　　朱由检有些焦虑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许久，他又走回到了地图前面。
　　“王德化，陕西的情况怎么样了？”
　　东厂太监王德化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说道：“回圣上，天津的廉价粮食运到后，陕西的难民现在都有饭吃了。定西伯曹变蛟筹置有方，百姓们都知道这粮食是圣上赏给百姓的，无论是城市还是乡野中，都满是赞颂圣上的感激之声。”
　　“陕西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山西和南直隶，朝野一片称贤之声。”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才感觉心安了一些。虽然李植横扫海外，但自己作为一个天子，也是有些成绩的。至少在陕西，自己的治理就十分的有效。
　　朱由检吸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那江南的士绅呢？他们怎么看朕平定陕西的事情？”
　　王德化想了想，老实说道：“江南的士绅听说圣上在陕西均平田赋，骂声一片。”
　　朱由检闻言眉头一皱，顿时十分恼怒起来。
　　“这些不知天日的无耻士绅！”
　　见朱由检发怒，书房里的人都不敢说话，一个个低头垂首站着。
　　许久，王承恩见气氛有些压抑，才指着奏章说道：“圣上，李植说要将他在吕宋抓到的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献俘阙下。”
　　朱由检愣了愣，才注意到奏章上有这么一条。
　　朱由检好奇问道：“这弗朗……弗朗西斯科是什么来历？为何天津郡王要专门献俘于朕？”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此番天津王之所以杀入吕宋，是因为吕宋的马尼拉总督屠杀海外汉人。”
　　朱由检愣了愣，好奇问道：“杀了多少人？”
　　王德化答道：“奴婢从天津得的消息。那马尼拉城中汉人区叫做八连，原有三万多人。那马尼拉总督一省令下，西夷杀了两万多，血流漂杵。”
　　朱由检这才知道海外的吕宋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皱了皱眉头。
　　“所以天津郡王才发兵远征？”
　　王德化答道：“圣上明鉴！正是因为弗朗机……也就是天津郡王所说的西班牙人屠杀我海外汉民，天津郡王才派出军舰兵马，活捉了这个西班牙的马尼拉总督。作为报复，天津王杀光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
　　这些前因后果，李植以为天子知道，所以没有在奏章里说。不过朱由检这几个月忙着国内的事情，国外死了几万人他如何会知道？所以前面看李植的奏章一直有些云里雾里，此时听到王德化的汇报，才明白了事情的由来。
　　朱由检皱紧了眉头，许久才说道：“原来如此！朕还奇怪为何天津王突然劳师远征。”
　　想了想，朱由检说道：“如此说来，这西班牙人杀我汉民，确实可杀！”
　　王德化拱手说道：“圣上明鉴！”
　　朱由检说道：“李植的意思是朕是天下汉民的皇帝，该庇护海外的汉民。他为朕活捉了马尼拉总督，是为朕做了事，所以该献俘阙下。”
　　王承恩皱眉说道：“这马尼拉的汉民是我大明的逃民。奴婢听说在万历朝时候南洋也有过一次大屠杀，当时万历显皇帝就对西夷说过‘在境华人，因多系不良之徒，亦勿容爱怜！’”
　　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你这就不懂了。此时不同往日。往日我大明没有攻打南洋的实力，自然就顾不了那些海外汉民的生死。如今天津王能一路打到吕宋去，当然就不能再坐视蛮夷杀人！”
　　王承恩说道：“圣上，恐怕这献俘一事，会进一步提高天津郡王的声望。”
　　“然朕不能在这次大屠杀事件中置身事外！否则外省的报纸一报这事，朕在天下百姓面前如何自处？”把李植的奏章往桌上一扔，朱由检说道：“也罢，让李植来献吧，朕承认他的功劳。”


第0889章 献俘
　　二月初十，李植骑在马上，亲自押着弗朗西斯科从朝阳门进入了京城。
　　朝阳门内，道路上的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虽然看热闹的人很多，但是百姓们还是让出了宽敞的道路给天津的队伍通行。道路两边的百姓睁着大眼睛看着骑在最前面的镇南伯李老四，看着李老四身后的囚车，看着再后面穿着四爪金龙龙袍的李植，十分激动。
　　百姓们偕老带幼，在道路两边议论纷纷，脸上既有对马尼拉同胞不幸的哀伤，又有报仇雪恨的痛快感。
　　李老四在最前面骑过起时候，京城的百姓们响起一片叫好声。
　　“镇南伯好样的！”
　　“镇南伯为我大明百姓报仇了！”
　　“镇南伯威武！”
　　李老四骑在马上，拱手朝周围的百姓拱手行礼。虽然李老四经历过许多战阵厮杀，但却是第一次作为主角受到京城百姓的拥戴，脸上微微泛红，有些激动。
　　等装着弗朗西斯科的囚车经过时候，百姓们顿时骂声一片。
　　虽然移居马尼拉的汉人大都是福建、广东人，但那也同样是大明的汉人。弗朗机人，或者按照天津日报所说的西班牙人，野蛮屠杀我大明的汉人，那是人神共愤的。
　　京城的百姓们拿地上的碎石头扔向弗朗西斯科的囚车，仿佛要把这个罪魁祸首活活砸死。
　　李植看着京城百姓的愤怒样子，若有所思。
　　若是在以前，京城百姓对于海外的汉人是没有这么高的认同感的。以前的大明陷于日复一日的内斗中，朝堂上党争伐异，民间豪强横行。再加上建奴时时破关而入，流贼肆虐黄河以南，百姓时刻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觉。自己的小日子尚且危如累卵，哪里有功夫去同情，去声援海外的汉人？
　　万历朝，天启朝发生在马尼拉的两次大屠杀，就未曾引起京城百姓的任何情绪。
　　然而因为李植的穿越，因为大明国力的不断提高，因为天津体系不断的对外征伐，大明的百姓不再忧虑建奴、流贼之祸，便开始越来越关注海外的世界了。
　　更重要的是，随着大明内部各种制度的完善，尤其是在京城仿效天津建立法庭抑制豪强后，百姓们渐渐再不受豪强欺辱，就更加有了主人翁的意识，开始关注李植带头的大明海外拓展。
　　如今李植征服了日本，引起京城百姓奔走相告，让百姓们载歌载舞地庆祝。而虎贲军征服吕宋群岛，更是让京城百姓满腹的骄傲。
　　我大明的疆域，北通黑水，东抵蓬莱，南达南洋。
　　虽然李植并没有从京城招募移民开拓南洋，但京城百姓们相信，以后南洋的沉香、胡椒都会越来越便宜，南洋产出的粮食会平抑大明的物价，让百姓们受益。
　　而这种不断的开拓中，百姓们对海外明人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大明的百姓视海外明人为逃民，几乎是非吾族类。而如今因为李植领导的官方也在对外开拓，百姓们渐渐将开拓南洋的海外明人看成了先驱者。
　　这些先驱者，便是国人海外扩张的探路先锋。
　　这种变化，就是文化的变化。因为李植的穿越，在大明朝，至少在一镇八省和北直隶、山西、陕西，整个社会风气已经开始变化。几千年来只会向内看，只关注中国内部事务的北方百姓，已经渐渐学会了向外看，开始关注如何拓展海外，创造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任何一个国家，只要在对外的征伐中多次得到利益，就会逐渐变成一个外向型的国家，不断地向外努力。而且会在对外发力的过程中自发地约束自己，降低内部的内耗。
　　李植骑在马上，看着激动兴奋的京城百姓，十分欣慰。如果说自己的穿越让天津、山东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算是自己的成绩的话，那将整个大明的文化改变成一个外向型的海洋文化，那就是李植最大的成功。
　　京城的百姓们看到李植走了过来，满眼的崇拜拥戴，齐齐跪在了地上。
　　“王爷千岁！”
　　“王爷千秋！”
　　李植在马上朝京城的百姓拱手还礼，又在街道上激起一片叫好声。
　　李植行到午门前，那里已经站满了京城百官。
　　作为天津郡王，李植亲自来紫禁城献俘，规格自然是极高的。朝堂上的百官全都一身冠服，陪着李植站在午门下面。
　　李老四没有穿冠服，李老四作为前线指挥官，亲临第一线擒贼，穿的是戎装。他穿着血红色的天津军服，脚踩皮靴，上身戴着范家庄生产的钢质胸甲，头上戴着凤翅红缨钢盔。
　　李植作为后方指挥者，需要运筹帷幄，穿的是四爪金龙常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脚踩皂靴，看上去十分的尊荣高贵。
　　弗朗西斯科被五花大绑，按在众人前面。李植站在弗朗西斯科后面，众人身前，旁边跟着李老四和吕虎。
　　李植进入位置后等了五分钟，天子就从皇极殿走到了午门上。
　　番子们齐声高吼：“圣上驾到！”
　　百官皆跪，但献俘的李植和天津将士们却不用跪。
　　朱由检在午门上站定，好奇地看了看地上的马尼拉总督。
　　李植拱手喊道：“臣天津郡王李植，听闻海外万里之外有西夷屠杀我汉民，遣上将李老四南征。经过一番战斗，今擒西夷总督于吕宋马尼拉。”
　　“海外华人，亦是陛下子民。擒得屠杀元凶，臣不敢擅自处分，特献俘于圣上，请圣上决断，为我大明亿兆子民伸冤！”
　　朱由检看了看李植，说道：“善！”
　　“西夷弗朗西斯科，罪大恶极，斩。”
　　三名番子走了上去，摁住了马尼拉总督。
　　弗朗西斯科临死前满脸的惊慌，大声用西班牙语吼叫着。但是没有人搭理他。番子们手起刀落，将瑟瑟发抖的弗朗西斯科斩杀在午门前面。
　　番子们大声把弗朗西斯科已死的情况传了出去。没一会，从南边就传来京城百姓的山呼海啸。
　　“万岁！”
　　“万岁！”
　　朱由检打量了一番李老四，笑道：“镇南伯亲冒矢石擒得奸首，功劳最大，加太子太保。”
　　李老四脸上一喜，大声唱喏，拱手受赏。
　　朱由检看了看李植，说道：“天津郡王运筹帷幄，替朕分忧，可加太子太师！”
　　李植身上已经有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荣勋，再加上太子太师，就算是一人身兼三公职位了。虽然这三公职位比不上郡王勋位，但也是一种荣耀。在大明朝，一人身兼三公的大臣屈指可数。
　　李植往前走了一步，拱手喊道：“天子圣明！”


第0890章 闯南洋
　　天色已暗，顾老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纺织工厂往家中走。
　　此时的范家庄和当初的小城已经完全不同，现在范家庄人口近三十万，是妥妥的大城。纺织工厂经过几次扩容，已经迁到城南的新城区，距离顾老二的别墅有两里多的路程。从上班的工厂到家中，顾老二要走二十分钟。
　　路过菜市场时候，顾老二买了一筐二十个鸡蛋，提在手上。
　　“且跟着王爷闯天下哟，将那人世的繁华慢慢看哟……”
　　顾老二哼着最近流传的勾栏小曲，慢慢往家里走去。他如今家道殷实，膝下有五个子女。事业上，他在纺织工厂虽然不是高管，但也是个管事的主管。儿女绕膝衣食无忧，他自觉的这一生十分成功，每天起床后都是心情愉快。
　　就算在工厂里忙得晕头转向，他也是笑吟吟的。
　　走到巷子门口，顾老二看到自己的大儿子顾为升和两个邻居蹲在那里议论。三人手上拿着《天津日报》，脸上都有些兴奋神色。
　　顾老二走了上去，问道：“王运，程重道，今天报纸上有什么稀奇事？”
　　王运和程重道虽然也早早就来到范家庄，但是两人始终没能进入李植的工厂做事情。两人都在城中为商家打杂，赚些月钱。虽然开始时候两人的月钱和顾老二差不多，但十年过去，差距就渐渐拉开了。
　　顾老二在工厂里做了主管后，收入一下子提高了一大截，月钱远超王、程二人。而等到顾老二分到辽东的田地以后，他的田庄收入甚至超过了月钱，一年收入动辄百两，让王、程二人无法望其项背。
　　收入高，地位就高。在顾老二家这条小巷子里，街坊邻居都十分看得起顾老二。
　　两人见顾老二来了，站了起来，说道：“顾大哥，王爷下令了，动员一镇八省的百姓去吕宋，开发吕宋群岛。”
　　顾老二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件事。王爷派镇南伯打下了吕宋，自然是要鼓励百姓充实那些岛屿的。否则岛上只住那马来人土著，哪里算是我大明的土地？
　　顾老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范家庄的百姓，都是最富庶的百姓，岂有去南洋开荒的道理？我觉得王爷应该动员的是江淮省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
　　王、程二人对视了一阵，最后王运说道：“顾大哥，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二人也一直在这里犹豫。”
　　“不过王爷在报纸上说了，不但需要江淮省的平民去充当吕宋的农民，也需要我们范家庄这些识字的百姓去做基层组织者。”
　　“报纸上说了，若是江淮省的白丁去吕宋，每人分二十亩水田。但若是天津和山东识字的百姓去吕宋，通过王爷的简单考试，去了就能做里长或者甲长，每人分平坦好地五十亩。”
　　程重道啧啧赞了一声，说道：“乖乖，五十亩，那都是极易开发成水田的好地。那一年地租要有多少？我现在在酒楼里打杂一年只有五十多两银子的收入。五十亩水田，按最低的算，每亩一石半收益，租给佃农五成地租，那一年下来地租收入也是八十多两银子。”
　　“若是自己种其中的二十亩，收入就破百两了。”
　　听到程重道的话，顾老二也有些咋舌。就是顾老二这个工厂主管，一年的月钱收入也才九十多两。去吕宋做里长甲长一下子得了八十多两银子的地租收入，这可比在范家庄打杂划算多了。
　　顾老二想了想，问道：“然而去吕宋的百姓人人都分到土地，去哪里找佃农种这五十亩水田呢？”
　　王运说道：“顾大哥，报纸上是这么说的。吕宋并入我一镇八省后，吕宋马来人的土地所有权全部被剥夺了。马来人除了还拥有自己的住宅占地外，不再拥有其他的生产性土地。所以以后这些马来人只能为我们汉人做佃农。”
　　听到王运的话，顾老二愣了愣。他没想到王爷这么凶悍，竟一次性彻底剥夺了马来人的所有土地。
　　不过说起来也是，若是不剥夺马来人浪费的土地，先进的汉人怎么开发吕宋群岛？
　　“那些分二十亩水田的白丁自己可以种二十亩，不需要雇佣马来人做佃农。去做甲长里长的人自然就可以雇佣马来人了。里长甲长自己种二十亩，再租三十亩出去，一年下来收入是很高的。”
　　顾老二想了想，说道：“马来人技术十分落后，还处在刀耕火种的水平，地广人稀。我们汉人去吕宋群岛开发耕地自然是好去处。只是马来人历来仇视在吕宋开发新田的汉人，到时候汉人移民和本地土著若是争夺起来，恐怕要出现流血事件。”
　　程重道说道：“顾老哥，报纸上也说了，可能有这一点风险。不过王爷也做了相应的布置，去吕宋开荒者每人赠钢刀一把。里长和甲长可以以成本价从王爷手上买标准步枪一把，子弹五十发。”
　　“以后吕宋的里长甲长不但是村长，还也是民兵的军官，要组织村民镇压马来人的反扑。马来人文化十分落后，报纸上说了，马来人永远不能拥有生产性土地，只能为汉人做佃农，帮工。”
　　“以后吕宋就有三种种姓，汉人是高等种姓。马来人是低等种姓。若是汉人和马来人女子生了混血儿，这混血儿就是中等种姓。吕宋岛上的马来人人口很少，我们汉人移民以后会占当地人数的大头。以后里长，甲长的任务，就是组织人数占优的汉人镇压人数较少的马来人。”
　　顾老二听到二人的话，点了点头。
　　王运朝顾老二问道：“顾大哥，你说这吕宋，去得去不得？”
　　顾老二却不是个有主意的人，摸了摸胡子，他犹豫道：“这……我也说不清楚……”
　　王运和程重道本来还琢磨着让巷子里最有地位的顾老二给出个主意，没想到顾老大也拿不定。二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地失望。
　　顾老二的儿子顾为升大声说道：“王叔，程叔，你这还用犹豫？你们现在一年也就五十两收入，去那里就收入翻番了，这还需要想？”
　　王运说道：“顾家大郎，可是我们都没有习过武，要是镇不住马来人怎么办？”
　　顾为升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说道：“你们打不过可以逃，然后就去马尼拉找镇南伯的兵马来镇压马来人。马来人那么落后，还能敌得过虎贲军的大兵？”
　　“我看马来人也不是什么彪悍的民族，依我看，他们一看到里长，甲长的步枪，估计就全部瑟瑟发抖了。”
　　王运和程重道听了顾为升的话，眼睛一亮。
　　顾老二没有主意，这顾为升却是个有主见的人物。
　　“顾家大郎说得有理，不愧是中学毕业，要出去做官的人。”
　　“我看我们是该壮着胆子去闯一闯！”


第0891章 棉兰老岛
　　二月二十三，连长张宇指挥他的连队在棉兰老岛上前进。
　　棉兰老岛是吕宋岛南面的一个大岛，是后世菲律宾国的一部分，是世界第十四大岛。整个岛屿面积达九万多平方公里，接近一个浙江省的面积。
　　和北部吕宋的孱弱土著不同，棉兰老岛上的居民要彪悍一些。
　　在原先的历史上，西班牙在菲律宾殖民两百多年，不曾南下征服南方的土著。在美国打败西班牙占领菲律宾后，美国人渐渐占领了棉兰老岛的平原地带。
　　在崇祯二十三年，这棉兰老岛上土著的生产力还处于极低的水平。
　　实际上，棉兰老岛的土著连国家都不曾形成。这个大岛上的土著全部以部落的形式各自盘踞，没有任何一个部落拥有控制整个岛屿的影响力。
　　整个棉兰老岛上有三十多种语言，部落和部落之间连基本的交流都无法实现。
　　李植既然已经征服了吕宋和吕宋周围的小岛，自然就要南下攻打棉兰老岛。虽然这个岛屿上土著的战斗力强于吕宋的土著，但既然十九世纪人口很少的美国殖民者能占领棉兰老岛的平原地带，那么李植就也准备依法炮制。
　　李植不认为这些土著拦得住津王式后装步枪——现在李植军中已经装备了一万多把津王式后装步枪。攻入棉兰老岛的八千士兵清一色使用这种新式武器，火力惊人。
　　张宇看了看周围的椰林，觉得视野还可以。
　　菲律宾各个岛屿都处于热带，降水十分充沛。岛上到处都是椰子树。这些椰树的树干之间空档很大，足以提供步枪射击的空间。张宇稍微估计一下，觉得步枪可以在椰子树的间隙中杀伤六、七十米外的敌人。
　　又走了两里路，距离宿营地已经十里了，张宇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一挥手，让连队停了下来。
　　两个斥候兵从椰林中跑了出来。
　　“连长，前面似乎有一个村庄，似乎是个打猎的村子。”
　　和吕宋的土著一样，棉兰老岛上的土著基本上还停留在渔猎的阶段。即便偶尔有个把村庄懂得种植，也只是刀耕火种，在烧焦的树林里撒了种子就等着收获。
　　这样的生产力是支持不了大量的人口的，这个时代的菲律宾诸岛人口很稀少。张宇今天走了十里路，也只发现这一个村庄。
　　张宇想了想，说道：“所有人装好子弹，准备进入村庄宣示主权。”
　　李植并不准备对落后的菲律宾土著进行大屠杀，他对于棉兰老岛的政策是和吕宋岛一样的：利用移民逐渐把岛屿变成汉人农民为主体的经济体。然后汉人利用人数优势，用种姓制度逐步同化当地的土著。
　　汉人男性掌握领先上千年的生产力，同时在政策制度上又有特权，土著女子毫无疑问会逐渐嫁给汉人男子做妻妾。这样一来，汉人的血脉就会逐渐同化当地的土著，从父系上替代当地土著的血统。
　　在这个过程中，土著男性和女性都会得到比过去好得多的生活。只不过土著男性会因为经济实力不如汉人而失去婚娶权，渐渐断绝血脉。
　　这是一种和平的替代过程，是最讲道理的殖民，李植希望将这个过程的流血牺牲降低到最小。
　　不过禽困尚且覆车，想在这个殖民过程中完全不死人，那也是不可能的。
　　张宇正率领连队往村庄走去，却看到村庄里的土著男丁们在椰林中冲了过来。
　　马来血统的土著用麻布包着脑袋，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手上举着弯刀，就要上来和虎贲军拼命。
　　看上去，土著似乎有上百人。
　　张宇大声朝斥候们问道：“他们为什么拿刀冲上来？”
　　斥候一脸懵懂，大声答道：“不知道啊连长，这些土著不能用常理衡量。”
　　张宇皱了皱眉头，冷冷骂道：“不知死活的土著！”
　　“所有人准备战斗！”
　　士兵们举起了步枪，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当地土著。
　　实际上，在六、七十米的距离上就可以射击了。但张宇眯着眼睛，一直到土著们冲到三十米近处，才下令射击。
　　“开火！”
　　“啪啪啪啪啪！”
　　一片火光闪烁，一百二十六把津王式步枪枪口吐出火花，将子弹朝棉兰老土著射去。距离这么近，士兵们的命中率极高，顿时将前排的六、七十个土著全部放倒。
　　中弹却没被打死的土著大声惨叫，刹那间就让本来安静的椰林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这些土著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火力？一下子被杀死了一半人，他们全部陷入了无比的惊恐中，目瞪口呆。
　　被金属和火药的力量吓破了胆，土著们很快就开始逃跑了。
　　不过既然张宇把他们放到了三十米内才射击，就不准备让他们逃出生天。土著们只往身后逃了二十米，使用后装枪的虎贲军大兵已经再次装好了子弹，开始了第二次射击。
　　“啪啪啪啪啪！”
　　这一次，还活着的土著几乎全部倒在了枪下。
　　只有七个马来人靠椰子树树干遮蔽躲过了枪弹，还在往远处逃。
　　张宇带着士兵追了上去，士兵们一边往前冲一边给步枪装子弹，跑了三十多米完成了装填。
　　“啪！”
　　“啪啪！”
　　“啪！”
　　一阵乱枪扫过，最后七个土著也倒在了枪下，全部被击毙。
　　张宇冷笑了一声，挥手说道：“进村！”
　　往前走了二里路，张宇的连队进入了土著的村庄。
　　破烂的茅草屋围成一圈，就是土著所有的村庄建筑了。在茅草屋中间有一个小空地，空地上有一个两层的木头屋子，似乎是土著平时集会的地方。
　　村庄里成年男人刚才已经被张宇杀光了，此时各个茅舍里只有惊恐无比的妇孺。
　　张宇没有理睬那些妇孺，而是走进了那个木头屋子，走到了二楼的平台上看了看。
　　从平台上望过去，附近的土地十分平坦。
　　“这里雨水充沛，把椰子树砍了，以后就是我们汉民的水稻田。这个棉兰老岛阳光充沛，少说可以容纳四百万汉民耕作。”


第0892章 殖民
　　三月初三，江淮省凤阳府虹县大湖镇的集市上，虹县基层公务员冯子山穿着一身淡色圆领，站在了“推介台”上。
　　冯子山是今年正月考取的公务员。他立志于做官，所以被分到了知县衙门中做基层行政人员。
　　不过冯子山也三十多岁了，虽然没有做官做吏的资历，却有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加上他读的书又多，知识面很宽，所以到了虹县知县衙门中后，很受衙门中的吏目重视，往往派发重要工作给他。
　　这一次，冯子山就被派到虹县大湖镇来主持吕宋省的“移民介绍”。
　　所谓吕宋省，就是后世的菲律宾，包括吕宋岛、棉兰老岛和周围的一系列小岛。李植杀光了西班牙人征服了这个群岛后，现在已经把这些群岛定为吕宋省，作为李植治下的第九个省。
　　后世的菲律宾面积其实不小，各个岛加起来有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足足有两个山东大。如今并入天津系统后，也是一个十足的大省。
　　而且这个热带省阳光充沛雨水充足，农业潜力极大。如果说在台湾耕作水稻是事半功倍的话，在吕宋省栽种粮食就是事半而功数倍。
　　李植决心从地少人稠的江淮省移民五百万到吕宋省。
　　当然，李植不可能像清朝时候闽粤一带抓猪仔那样搞强迫移民，想要发起大规模的移民浪潮，还是需要把江淮省百姓的思想工作做起来。
　　冯子山到大湖镇来，就是来做这个思想工作的。
　　“吕宋开发推介台”被设立在大湖镇集市的最中心位置，处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此前《江淮日报》已经集中宣传了吕宋开发的事情一个月了，民间的读报人已经把种种信息传到了乡野中。那移民吕宋的种种好处已经广为人知，所欠缺的就是最后一锤下定决心。
　　江淮省地窄人稠，农民生活十分贫苦，对报纸上说得天花乱坠的吕宋其实是很感兴趣的。“吕宋开发推介台”一打出招牌后，大湖镇的农民就把推介台围住了。
　　“哐”一声锣响，冯子山一抖袖子，走上了推介台。
　　冯子山一上台，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下面有人大声喊道：“县衙的差爷！到了吕宋真的每人分二十亩水田？”
　　冯子山哈哈一笑，指着那个问话的农民汉子问道：“问得好，好问题！这位汉子，你现在种多少亩田地？”
　　那汉子看了看左右的人群，答道：“我现在一家五口人种十六亩水田。”
　　冯子山大声追问道：“五口人种十六亩水田，能温饱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汉子，那个汉子脸上一红，答道：“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是要饿个把月的。到了冬天，棉衣棉被不足，日子也不好过！”
　　冯子山一挥手，说道：“苦啊！我江淮省百姓的日子苦啊！”
　　见天津来的冯子山和江淮的百姓同声同气，百姓们一下子对冯子山有了认同感，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淮省的百姓，为什么活得这么苦？”
　　听到冯子山的询问，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为什么百姓这么苦。
　　冯子山大声说道：“本差办告诉你们！江淮省的百姓这么贫苦，就是因为地少人多。用一句王爷的话说：‘江淮省两千万的百姓挤在十三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几百年来，人口一年比一年多，而祖辈传下来的田地还是那几块。吃饭的嘴巴越来越多，而种粮的水田始终是那几块，岂能不穷？岂能不苦？”
　　听到冯子山的话，下面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一些年纪较大的农民都觉得冯子山说得有道理，不住地点头起来。
　　“要摆脱这日甚一日的困境，就是要向外移民，向外殖民！”
　　“树挪死，人挪活！再用一句王爷的话：现在是大殖民的时代。我们江淮省的汉人内部人口众多，外部有王爷的虎贲军领路，可谓是得天独厚，自然要做我汉人殖民海外的急先锋！”
　　冯子山一指那个汉子，大声问道：“汉子，你一家五口人，几个成年人？”
　　那汉子答道：“有四口人可以耕田！”
　　冯子山一挥手，大声说道：“到了吕宋，四口人分八十亩田，一年收一百多石稻米！收入两、三百两银子，试问，你家人还会挨饿挨冻么？”
　　听到冯子山说一年收入两、三百两银子，那个汉子长大嘴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两、三百两银子，那汉子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
　　两、三百两银子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激起波澜无数。下面的百姓听到冯子山的鼓动，一个个兴奋起来。推介台下面的人群一下子仿佛开水煮熟了，发出哄杂的议论声。
　　《江淮日报》毕竟是草创，在江淮省的百姓心中还没有形成权威。听报纸上的文章，终究还是没有听差爷面对面沟通来得可信。此时听到衙门中的差爷言之凿凿，农民们一个个兴奋起来。
　　有人再次问道：“差爷！我们若是到了吕宋，就真的每人发二十亩水田么？”
　　冯子山看了看发问者，正色说道：“不是二十亩水田，而是二十亩极易开发成水田的平地！”
　　冯子山一挥袖子，大声说道：“那吕宋省地方辽阔，有两三个江淮省大。但是岛上的土著什么都不会，又懒惰又不善于合作，既不会种稻子也不会盖房子，岛上到处都是平坦的空地！”
　　“你们到了吕宋后，衙门会给你们发地契，甲长里长会带领你们开荒盖屋子，那里雨水充沛阳光充足，只要一年，二十亩椰林或者榕树林就会变成上等的水田。”
　　又有人问道：“差爷，我们哪有钱盖房子，而且今年若是都去开荒，没有收入，我们吃什么啊？”
　　冯子山再次喊道：“问的好！新的移民到达吕宋省后，需要盖房子，需要修路，需要开荒，需要建设水利设施，哪一件事都需要大量的物资。而且新移民用一年的时间干这个，需要一年的粮食支持！”
　　冯子山一挥手，喊到：“需要的东西很多，你们自己事无力筹措的！但是！王爷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如今天津和山东有大量的资金没有地方投资，王爷已经号召天津和山东的商人从民间集资，成立了大量的‘吕宋移民公司’！这些移民公司将向你们提供这一年开荒所需要的一切物资！”
　　“这些物资，都作价论为银子。你们只需要在新田开发出来后，分五年偿还移民公司的开支。利息也不高，只有一分！按我的估计，新田收获粮食后两年，你们就能把所有的开支偿还！”
　　冯子山一挥手，两个移民公司的代表走了出来。两人都是范家庄的民间商人，身上自有一种范家庄商人的优越气质，站在台上含笑不语，颇能压得住台面。
　　这两个商人的出现，让百姓们更相信冯子山的话。
　　最后冯子山笑道：“若是开发新田失败，王爷包了你们回江淮的路费，免费派船去把你们运回来！如果你们放弃吕宋的田地，从移民公司借出的物资和银子不用还，王爷帮你们兜底！”
　　听到冯子山的话，下面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原来天津郡王已经把一切都为百姓安排好了。
　　那还担心什么，杀到吕宋去开发自家的新田就好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下面的百姓越来越激动，已经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差爷，那我们怎么报名？”
　　“哪里报名？”
　　冯子山大声说道：“今天现场就可以报名！第一年移民公司只接受一百二十万人的报名，大家想去的可抓紧了！”
　　“这是大殖民时代！落后的，可别怨王爷的大船没有带上你们！”


第0893章 工业支持
　　范家庄市政厅的礼堂中，李植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对面那些容光焕发的范家庄商人们。
　　这次殖民吕宋，李植并没有完全依赖天津体系官方的力量。毕竟一百二十万人移民开荒，需要的物资是天量的。以每名移民消耗三十两各种物资计算，这就是三千多万两银子的开支。
　　李植的财政体系虽然远比大明朝廷富裕，但一次性拿出三千多万两出来，压力也是极大的。
　　然而在李植统治的民间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李植素来藏富于民，在李植治理的天津和山东，百姓都富了起来。且不说山东，就说天津，家家都有几十两银子的储蓄，单是看范家庄和天津卫城这两个最富的工业区，都能拿出几千万两的民间储蓄。
　　所以在支持江淮省百姓殖民吕宋的事情上，李植把机会让给了民间资本。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对外殖民也很大程度是依赖民间力量的。荷兰、英国等国在亚洲扩张都是依靠东印度公司，而东印度公司都是民间筹资成立，股份在股票交易所上市交易的公众企业。
　　李植作为一个了解历史进程的穿越者，自然不会蛮干，不会让政府包办一切殖民事宜。
　　民间的商人们没有让李植失望，在李植的号召下，短短一个月就有三百多家移民公司成立。这些移民公司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几万两银子，而大的公司资本金甚至有上百万两银子，在股票交易所交易上市。
　　这些大大小小的移民公司总体体量甚至超过了李植定下的一百二十万移民份额，募集的资金可以支持一百五十万人移民。
　　李植站在礼堂主席台上，看着三百家移民的负责人，说道：“我想大家关心的，还是物资的问题。”
　　不管殖民事务花费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归根到底是花在购买物资上面。吕宋省的新移民们需要锯子，需要镰刀、锄头，需要砖瓦、水车、水泥等等物资。移民公司能否以市价购买到这些物资，关键还是市场上商品供应是否充足。
　　如果市场供给不足，那移民公司拿多少银子也是买不到的。
　　李植看了看下面翘首期待的公司东家，拍了拍说道：“让天津工业厅厅长高立功来说。”
　　高立功在为铁甲舰装铁甲一事上立了功劳，如今升为了厅长。他站上了主席台朝李植拱手一礼，然后转身说道：“诸位放心，我们定下一百二十万人的名额，是有调查过的。范家庄如今各个工厂的，足以生产支持一百二十万人移民的物资。”
　　“如果靠传统手工作坊来支撑一百二十万人移民，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的天津已经有大小工厂一千一百家，几乎全部使用王爷发明的流水线和蒸汽机，制造能力极为强大。”
　　“仅仅在范家庄和天津卫城两座工业城市中，我们就有工人三十五万人。每天都有海量的各式商品被生产出来，以极低的价格售往大明各地和海外市场。”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我们天津的体系能够一次性支撑一百二十万移民的海外扩张。”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这些话，一个个十分高兴。借钱给移民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的关键就是物资能不能供应。高立功这么信心满满，那形势显然是极好的。
　　“镰刀、锄头、锯子这类工具，生产起来很快。这些年各地不断开垦新田，这些工具每年的产量都很大。根据我们的估计，根本不需要官营锻造厂出手，在天津卫城中的民营锻造厂就能满足这些工具的供给。”
　　听到高立功的话，台下的大小商人们十分欢欣，和左右同行议论起来。
　　高立功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又说道：“水车的制造，也不需要担心。这几年各地成立了许多自来水管铸造厂，这些工厂中有相当一部分能够铸造龙尾车。只要订单一到，各地的工厂马上就可以上马建造，生产十几万台水车不在话下。”
　　“水泥厂和砖瓦厂更不需要担心，这些年各地的建设如火如荼，我们的建筑材料生产一直在稳步扩张。一百二十万劳动力移民吕宋省大概需要建造六十万房屋，我们的产能完全能满足。”
　　“当然，砖瓦水泥是价格很低的商品，用船运到吕宋不划算。工业厅会让有意往海外扩张的建筑材料工厂建到吕宋去，到吕宋就地生产建筑材料，保证让各个移民公司都能买到足够的建筑材料。”
　　台下的商人们听到高立功的话，放下心来，热烈鼓起掌来。
　　掌声落下，突然有人举手说道：“高厅长，若是马来土著攻击开荒的移民，怎么办？”
　　高立功看了看李植，李植指了指兵工厂总管曹余。
　　曹余站了起来，摸着胡子说道：“我们兵工厂这个月已经生产了足够的制式腰刀，足以给一百二十万人移民者每人配备一把。另外在天津和山东招募的四万名里长和甲长也是自带步枪。”
　　“诸位如果仍然担心武力不足，担心你们支持的农民受到土著攻击的话，可以给移民配备标准步枪。我们的标准步枪如今向民间售卖，价格是三十五两一把。如果十名移民配备一把步枪，我们就有十二万民兵，足以杀光一切挑衅我们的土著，维持当地的秩序。”
　　提问的那个商人问道：“十六万把标准步枪，一年之内兵工厂能生产出来吗？”
　　曹余听到这个问题，笑而不语。
　　高立功哈哈大笑，说道：“我就给大家透露一点军事机密吧！以现在的车床技术，我们生产前装标准步枪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完全是流水线量产。现在仓库里就有十几万把富余的标准步枪，只要诸位要给农民配置，兵工厂马上可以发货。”
　　下面得商人们眼睛一亮，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顿了顿，高立功说道：“现在我们民间有五十多家运输公司，有四百多条蒸汽轮船在跑各地的航线。这些蒸汽轮船大小不一，没有火炮，跑吕宋航线有一定风险。但是我们的海军铁甲舰会给予民间轮船保护，保证轮船不受到欧洲人战列舰的骚扰。”
　　听到这句话，许多商人点了点头。运输也没有问题，那么如今当真就是万事俱备了。
　　高立功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商人们对视了一阵，没有人提出问题。
　　高立功看了看李植。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这次殖民吕宋的具体工作就有赖诸商号了。在天津两座工业城市的支持下，我相信这次吕宋的开拓一定会取得成功。”


第0894章 米饭
　　三月二十九，王运在吕宋岛北部的一个椰林中烧火造饭。
　　这吕宋岛位于热带，虽然是三月底的春天，但已经是烈日炎炎了。王运只穿着一件短褐，却还不是不停地冒着细汗。
　　这个月月初，在听了顾家大郎顾为升的建议后，王运把心一横，报名参加了里长甲长考试，最后成功通过了识字和基本公德考试，成为了开发吕宋的一名甲长。
　　所谓一甲，十户也。这次参加吕宋开发的大多是年轻夫妇，大多数都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两个孩子，所以每户人人口也就三、四人。王运这个甲长下面管着三十五人。其中成丁十三人，壮女十人，儿童十二人，没有老人。
　　王运在天津接受了一个短暂的培训，为期十五天，大抵是教王运如何开荒，如何对付当地的土著。开荒的事情他不用担心，王运手下的十户人家都是江淮省种稻子的老把式，开垦土地十分地熟练。
　　王运之前担心的是马来土著。
　　不过真正踏上吕宋岛，看到土著的实际情况后，王运就丝毫不怕了。
　　那些土著一个个赤着上身，穿着椰子叶片编织成的裤子，看上去就像是野人似的。他们起初看到王运等人锯椰子树，还在椰林外面不停地怪叫。但伐树的汉民将腰上的腰刀拿出来一晃，这些土著就慌张逃窜了。
　　在这些铁器都没有的土著眼里，那锋利的腰刀实在太骇人。
　　至于王运背上背着的标准步枪，土著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实际上菲律宾的文明程度十分低下，吕宋岛上甚至始终不曾出现过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一直到西班牙人入侵后，这些马来土著才真正接触到了文明。
　　说这些马来人的文明程度不如美洲的印第安人，都丝毫不为过。
　　李植制定政策，让这些土著以佃农的形式和汉人共处，可以说是十分仁慈了。
　　这些土著十分落后，但是对食物却十分敏感。似乎靠打猎刺鱼获得的食物不够，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闻到王运的米饭香以后，这些土著们就巴巴地围在王运那个土灶的附近，想上来抢饭吃，却又害怕汉人的腰刀。
　　王运见那些土著的畏缩模样，笑了起来。
　　“柳老二，这些土著当真没有用。我之前害怕他们袭击我们呢，现在看来这些土著怕我们远甚于我们怕他们。”
　　正在锯椰子树的柳老二忙得满头大汗，看了看天上灼热的太阳，骂道：“贼老天，这才三月，怎么这里就这么热？”
　　他转过头，用南方口音的官话朝王运说道：“甲长，你看看你的那些佃农能不能上来替我们一把手，我全身都被晒得血红，当真要被这太阳晒脱皮了。”
　　王运愣了愣，问道：“我的佃农？”
　　柳老二说道：“就那些马来人啊，你不是迟早要让他们做你的佃农的么？我们给他们米饭吃，让他们帮我们来锯树。”
　　王运愣了愣，犹豫道：“这……”
　　柳老二擦了把汗，抓起锯子往椰子林深处走去。那些马来土著看到这边的汉人走过来了，吓得拔腿就跑。不过还是有一个胆子大的马来人没有跑，站在那里看着柳老二。
　　柳老二抓住那个没跑的，拉着他的手走了回来。柳老二把这个马来人带到锯子面前，指了指锯子，又指了指王运手上的白米饭。
　　那个马来人用马来语喊了几句什么。
　　柳老二嘿了一声，仿佛听懂了这个马来人的意思，走到王运身边，抓了半碗白米饭交到了马来人手上。
　　那个马来人顿时像是得了山珍海味，顾不上米饭烫手，埋头就吃。
　　几口把米饭吞下肚子，那马来人贪婪地看了看王运那边更多的白米饭，就开始学习柳老二的样子开始锯椰子树了。
　　柳老二看这个马来人代替自己干活了，哈哈大笑。他十分得意地走到了王运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运想了想，说道：“柳老二，你这一下子增加了一个人的伙食，你自己还偷懒不干。”
　　柳老二擦了一把汗，骂道：“甲长，你怎么这么小气？这给土著的吃食算在我账上好了。这吕宋岛上阳光这么厉害，降水又多，到时候我一年种三季稻子，我的二十亩地一年不知道要收获多少稻米，少说也四十石吧？就是雇一个马来人来替我耕作，我也雇得起。”
　　王运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笑道：“你倒是会算账。”
　　柳老二看了看锅里的米饭，说道：“米饭熟了，开饭了开饭了！”
　　听到柳老二的吆喝，在附近锯椰子树的农民都走了过来，开始吃饭。大家都累了，吃起米饭分外香甜。
　　结果椰林中只剩下那个马来土著还在锯椰子树。他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看着这边的吃喝，满脸的羡慕。
　　王运想了想，说道：“这土著饿着肚子干活，倒也挺可怜的，不如让他来和我们一起吃了，吃完再让他继续干吧。”
　　柳老二啐道：“甲长，你莫要太好心，我看这些马来人贼得很，吃饱了他们就跑了。”
　　王运说道：“我看不会。他今天吃了我们的白米饭，自然再吃不惯树根野果，以后都想吃我们的饭。那他一定会卖力干活，这样才能吃天天都有米饭吃。”
　　柳老二看了看那个土著，没有说话。
　　王运想了想，下定决心不虐待这土著，朝他挥了挥手。
　　那马来人如蒙大赦，立即把锯子一扔，撒腿跑到了王运这边。王运盛了一碗白米饭给他。那马来人就像是饿了半个月一样，大口大口地吞下了白米饭。
　　王运笑了笑，说道：“慢些吃，你以后天天来帮我们干活，天天都有白米饭……”
　　然而王运话还没说完，那马来人吃完了一大碗饭，竟把陶碗往地上一扔，撒腿跑了。
　　马来人跑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椰子林中。
　　王运看到这一幕，看着地上的陶碗，惊得目瞪口呆。
　　王运周围的江淮省农民们看见王运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几个妇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是在嘲笑王运的呆笨。
　　王运看了看嘲笑自己的妇女们，愣了好久才悻悻说道：“这马来人不讲信用啊，这以后我怎么雇他们干活？”
　　柳老二端着饭碗，冷笑一声，说道：“甲长，这些马来人当真是土著，哪里知道什么是信用？你不用担心，今天那土人吃上了一顿白米饭，明天还会来。我看他还会带其他的土著一起来！你以后让他们把活干完再给他们饭吃，就不会被他们骗了。”
　　“以后你雇佣这些土著种田，让他们干完活再给他们饭吃，就不怕他们无赖了！”
　　王运看着地上的陶碗，嘿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0895章 李定国
　　三月三十，湖广竹山县的郊野中，李自成的十五万大军联营十里，浩浩荡荡。
　　李自成的中军大帐中，湖广一带的流贼领袖，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率领麾下武将来迎接李自成。
　　说是迎接，倒不如说是来结盟比较妥当。李定国在湖广活动了多年，游走穿梭，官军从来奈何不了他。但现今的局势却十分危急，如今朝廷新军哆哆逼人驻扎在陕西，随时可能南下。李定国急切想和李自成联手，渡过前所未有的难关。
　　李自成的大军不是新军的对手，逃到湖广来，可见新军的战斗力。这种情况下李定国不敢怠慢。他来李自成这里，一是表现出自己愿意和李自成联手的善意，二是要弄清楚，京营新军到底强悍到什么程度。
　　李定国走到李自成的军中，李定国麾下大将刘文秀左右看了一眼，突然冷哼了一声：“这李自成好大的架子，我们来竹山县来迎接他，他竟不走出中军大账。让我们寻他的帐篷去见他！”
　　李定国看了看刘文秀，沉吟不语。
　　在一个校官的带领下，李定国走入中军大账中，看到了李自成。
　　李自成是闯王，名义上是义军中地位最高之人。李定国虽然也自成一派，但毕竟是后辈。李定国看了看一身戎装的李自成，带领麾下武将朝李自成拱手一礼，说道：“闯王，咱好久没看见闯王了！”
　　李定国继承张献忠的势力，久在湖广，兵马也号称十万，算是主人。李自成从陕西逃过来，算是客人。李定国主动迎到竹山县来，是看得起李自成。此时一进帐篷就拱手行礼，更是给足李自成面子。
　　李定国本以为李自成肯定会从座椅上站起来，朝自己作揖还礼。甚至该亲热地挽起自己的手，叙一叙往日的交情。
　　然而李自成没有，李自成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李定国，哈哈大笑，说道：“上次看到定国，还是七、八年前，定国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听到这话，李定国身边的刘文秀脸上一黑，顿时就要翻脸。
　　就连李定国也有些尴尬起来，脸上带了些不快。
　　李定国堂堂义军领袖，李自成居然说他长大了。李自成上来就摆出老前辈的姿态，这丝毫没有做客人的觉悟，这是要凌驾在李定国之上。
　　李定国和刘文秀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失望神色。看来这和李自成结盟一事，没有那么简单。
　　双方各怀心思，分宾主坐下，便有亲卫提了酒水上来。李自成搬空了陕西、河南省，物质上倒是极为丰富。此时摆上来的全是好酒好肉，琳琅满目一大桌。李定国看了那桌上的酒菜一眼，觉得李自成不像是逃到湖广来，倒像是富家翁出游。
　　李定国麾下的武将都是粗人，看到这样的酒菜，立即大口吃喝起来。李自成那边的牛金星不停上来敬酒，宴席上倒也颇为热闹。
　　酒过三巡，李自成扫了李定国一眼，淡淡问道：“诸位在湖广游击数年，可有什么难处否？”
　　李定国这边的将领听到这话，对视了一阵，都沉默了。
　　许久，才有李定国的头号大将，当初张献忠的另一名义子艾能奇说道：“闯王不知，我们在湖广游击，同样有大批的官军追杀。我们时北时南，那些官军追不上。不过因为每到一处都不敢久留，我们往往攻不破县城。所以军中的粮草，十分短缺。”
　　听到艾能奇的话，李定国这边的将领都抬头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搬空两个省，手上粮草十分充足，若他能支援李定国一些粮食物资，恐怕李定国的窘迫局面会大为好转。
　　李自成若能释放这样的善意，对两支义军的结盟也是大大地有利。
　　李自成看了看艾能奇，笑了笑。放下酒盏，他说道：“我听闻艾能奇独立率领三万大军在常德府一带活动？”
　　艾能奇点头说道：“正是！”
　　这艾能奇也是张献忠的义子，在李定国军中地位很高。他虽然听命于李定国，但是平日却按照李定国的部署，在外牵制湖广南部的官军，算是半独立的一支队伍。
　　这一点，李自成当然知道。
　　李自成抚须说道：“李定国在湖广北部，官军较少，尚能从容攻打郡县。艾能奇在湖广南部牵制官军，那是士绅最势大的地方，估计每日都是疲于奔命，粮草的缺乏是可想而知的。”
　　李定国听到这话，眉头一皱。
　　果然，李自成说道：“李定国部，我就不支援了。艾能奇，你部最为艰苦，我援你一万石米面，够你吃一个月了！”
　　听到李自成的话，艾能奇大喜过望。
　　李定国皱眉不语，脸上满是失望神色。刘文秀却是恼火起来，猛地将酒盏砸在了桌子上。
　　刘文秀忍不住了，大声喝到：“李自成，你莫要离间我们兄弟！你想吞并我们的兵马就直说，何必使这样的小伎俩？”
　　李自成看了看李定国，没有说话。
　　牛金星站了出来，说道：“刘将军此言差矣，闯王是义军领袖，看艾能奇处境艰难给他些粮草，怎么到你眼里就变成离间了？”
　　李定国冷笑了一声，也将酒盏放在了桌上。
　　艾能奇看李定国的脸色，不禁有些窘迫。但他是真的缺粮草，哪里愿意把那一万石米面退回去？
　　一场宴会变得十分尴尬，众人匆匆喝了几口酒，便结束了。
　　走出大营，李定国叹了一口气。
　　“这李自成醉心于权势，就算侥幸能成事，也应对不了局势的变化，不是一个明主。我们不能投他。”
　　刘文秀也叹道：“如今如此危急时刻，这李自成到湖广来还急着玩弄权术吞并我们。他也不想想，新军若是南下，我们怎么办？”
　　李定国翻身上马，却久久没有驱马前行。他在马上坐了好久，脸色越来越差。
　　刘文秀问道：“大帅？如何？”
　　“西北有京营新军随时南下，东北有天下强军虎贲军。东南还有士绅的江北军，虎视眈眈。”李定国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义军纵横中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第0896章 自行车
　　李植在亲兵手持的火把上方拉了拉手上的自行车橡胶轮胎，欣喜地点了点头。
　　这个橡胶轮胎外皮弹性很好，即便是经受火把的烘烤，也依旧保持弹性，算得上是合格的硫化橡胶。
　　天然的橡胶受热变软，遇冷变硬、发脆，不易成型，容易磨损，易溶于汽油等有机溶剂，分子内具有双键，易起加成反应，容易老化。要使橡胶具有实用价值，必须对橡胶进行硫化。
　　李植得到天然橡胶后，立即组建了橡胶实验室，进行硫化实验。
　　为了生产这硫化橡胶，李植当真是花费了一番工夫。
　　难点在于硫化剂“二硫化碳”的制备。
　　这二硫化碳的制备需要甲烷和硫磺，反应温度500～700摄氏度。甲烷和硫磺倒是易得，李植专门造了一个沼气池收集甲烷，便得到了所需的原材料。关键是催化剂硅酸，花费了李植很大的功夫。
　　硅酸的制备需要硅酸钠和盐酸，盐酸李植有。不过这硅酸钠需要另外生产。李植又开了一个生产车间，专门用河沙和纯碱混合在一起，加热到1400度生产硅酸钠。
　　得到了硅酸后，李植才用硅酸做催化剂，生产出了二硫化碳。然后再用二硫化碳做硫化剂，生产出了硫化橡胶。
　　李植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当然知道橡胶硫化的理论程序。但是真的实践起来也没有那么简单。李植在橡胶实验室中雇佣了几十个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反复做实验，花了三个月才真正掌握了可行的硫化程序。
　　不过当拿起这个合格的硫化橡胶后，李植立即觉得一切的折腾和摸索都是十分值得的。
　　橡胶是现代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可以说是一种战略物资。
　　橡胶可以做电线外皮，可以做医疗用的输液软管，可以作为密封材料和缓冲材料用于各种机械中。而最直接的用途，就是生产轮胎。
　　马车因为结构简单，还可以使用木头轮胎。反正怎么颠也不会把马车的车体结构颠坏。但是如果是汽车、自行车，就无法承受木头轮胎的颠簸了。钢铁结构的机械会在颠簸中震坏，失去本来的功能。
　　李植此前就试制过自行车。
　　以如今范家庄的工业水平，生产自行车是绰绰有余了。无论是铸造钢柱外壳还是生产坐垫弹簧，无论是生产轮子轴承还是传动链条，范家庄的车床都能驾轻就熟，轻松完成。
　　然而使用木壳轮子的自行车太颠簸，根本没法用。且不说这种颠簸人受不了，自行车本身也受不了。骑上百余次，自行车的脆弱关节就会因为颠簸散架。
　　所以李植早就造出了自行车，却因为没有橡胶轮胎，只能把生产出来的木轮子自行车束之高阁。
　　而现在，经过海军越过半个地球的运输，经过橡胶实验室的努力，李植终于得到了硫化橡胶，用这硫化橡胶制出了轮胎。
　　李植一挥手，说道：“好，把轮胎装上去吧！”
　　工匠们大喊得令，将橡胶轮胎装到了自行车上。
　　一台现代意义的自行车出现在李植的面前。
　　几十名文武官员面前，李植跨上了自行车，然后脚一踩踏板，在水泥校场上骑着自行车打起转。
　　李植哈哈大笑，越骑越快。
　　看着李植在自行车上轻松骑行，几十名官员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惊得是这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居然骑起来不会倒下来，瞪的是这自行车居然能骑这么快，呆的是骑在自行车上的大王骑得轻松惬意，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
　　官员们仿佛看到了一场精彩的特技表演，一个个大声叫好起来。
　　“好！”
　　“大王威武！”
　　“好！”
　　李植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一摁刹车，停了下来。
　　将自行车停在校场上，李植看了看诸臣，问道：“诸位，这自行车如何？”
　　“妙！实在是妙！”
　　“妙不可言！”
　　“大王的发明，穷极造化之神奇！”
　　世子李欢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他站在一边看了看一会儿，又惊又喜。他瞪着眼睛看着那辆自行车，脸上满是想上去试一试的表情。
　　李植看了看李欢，笑道：“好，李欢，你来试一试。”
　　李欢顿时笑容满面，朝李植拱手一礼，便上来跨上了自行车。
　　李植一挥手，让工业厅厅长高立功来帮李兴扶着车，防止李兴摔倒。
　　李兴在高立功的搀扶下，在校场上开始不停地打转。骑了三圈，李兴突然加速，将后面搀扶的高立功甩开，快速朝前方骑去。
　　围观的众人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声。
　　李欢甩脱了高立功的束缚，越骑越快，在校场上快速前进，仿佛是骑着一匹骏马，引得围观的文武官员们大呼小叫。
　　“世子小心！”
　　“世子莫要伤到了！”
　　众人正叫唤着，李兴转弯时候突然手一抖，扑通一声连人带车摔到了地上。
　　众官目瞪口呆，当即就有七、八个人冲了上去，去看世子有没有摔到。在后面追赶不及的高立功快步冲上去，吓得满脸惨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喊道：“世子！世子你没有伤到吧？”
　　李欢身上穿着春衣，衣服足足有两层，倒是没伤到皮肉，拍了拍灰尘就爬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好着呢！这自行车当真神奇，竟能开得这么快，都快赶上战马的速度了。”
　　李植走了上去，喝到：“李欢你怎么能骑得这么快？”
　　李欢拱手说道：“儿臣被这绝伦自行车吸引，不知不觉就骑得快了。”
　　李植笑了笑，转头朝高立功问道：“高立功，你曾出入海外南洋，见识最广，你说说这自行车如何？”
　　高立功见李欢没有受伤，忐忑的心才放下了，拱手答道：“王上，这自行车精巧绝伦。臣以为，有了这自行车，百姓们可以骑自行车来往！以后从范家庄到天津卫城，可以骑这种车子了！”
　　高立功挥手说道：“这自行车不像马匹，不需要草料豆料伺候，成本远低于养一匹马！”
　　“若是农村的百姓都有这样一辆车，进出市镇自然十分方便，再不像从前那样可以动辄走一、两个小时。”
　　李植笑了笑，说道：“不光对农民是好东西，就是对于士兵的行军打仗，也是利器！”


第0897章 议会
　　实际上，自行车被发明后，就广泛地应用于军事用途。
　　早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期间，普鲁士的传令兵就开始用起了自行车。而最早组建自行车部队的是英国，在布尔战争、美西战争中，英国军队的自行车都冲杀在前，可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随后的一战和二战期间，各国部队都大量使用了自行车。
　　在崎岖多山的亚洲，自行车同样在战场上大显身手。1941年12月，骑着自行车的日本军队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发动了一场闪电战，只用了两个月就攻取了马来半岛和新加坡。
　　当时的英军在马来半岛狼奔豕突，只有逃跑和投降的份。日军自行车“数以万计的车轮汇成嘈杂一片，溃退的英国军队惊恐万分，以为是坦克在追赶他们。”
　　在崎岖的马来半岛上自行车都能够横冲直撞，可见这种装备具有很大的可适性，那在平原上驰骋就更不成问题了。
　　实际上，李植的橡胶实验室就隶属于兵工厂，是按军事编制管理的。
　　李植朝掌管天津兵工厂的曹余问道：“曹总管，现在我们的橡胶能生产多少自行车轮胎？”
　　曹余拱手说道：“回王爷的话，这次三艘蒸汽轮船带回了五十吨的天然橡胶。这些橡胶可以生产六万辆自行车的轮胎。”
　　李植想了想，说道：“自行车轮胎，尤其内胎是易耗品。我们要为每一辆自行车准备一副备胎。所以这六万套自行车轮胎，也只能装备三万辆自行车。”
　　曹余拱手说道：“王爷圣明！”
　　李植说道：“让车床工场开始大批量生产自行车吧，争取在半年之内生产出三万辆出来。”转身看了看吕虎，李植说道：“同时我们的海军要继续往巴西去，去那里向土著收购天然橡胶，持续不断地运送橡胶回来。”
　　吕虎拱手说道：“王爷明鉴，派往巴西的第三批蒸汽轮船两个月前已经出发。那些巴西土著利用橡胶交换了好多货物，已经尝到了甜头，我估计这次轮船能运更多的橡胶回来！”
　　李植点了点头，笑道：“好！等我们攻打新的敌人时候，我希望虎贲军士兵们是骑着自行车快速前进的！”
　　……
　　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库恩站在训练场上，看着斯兰特炮厂的最新产品：前装线膛炮。
　　炮手们使用和滑膛炮同样的办法操作线膛炮，装弹装药，最后准备地射中了五里外的钢壳目标，将五厘米厚的钢质装甲打穿了。
　　旋转的钢芯铅壳锥形弹旋转中破开了装甲，在装甲上拧出了麻花一样的狰狞伤口。炮弹射穿装甲后去势不减，深深地没入了后面的土堆里。
　　目睹这种火炮的强大破甲能力，库恩周围的军官们面有喜色，纷纷鼓掌起来。
　　就连靶子周围的汉人奴隶也都是满脸的恐慌，为这种新式炮弹的威力咋舌。
　　一名刚刚从印度调过来的战列舰船长抓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靶子，满眼的兴奋，说道：“好样的，斯兰特，这是我见过威力最大的火炮。精度也很出色。”
　　斯兰特炮厂的厂长斯兰特笑道：“船长，这是我们从明国人的炮弹中悟出来的，前装线膛炮。这种炮弹内核是钢芯的，外面浇铸一层铅层，尾部中空，和福尔摩沙式步枪同样的原理。工艺很简单，造成的杀伤力却十分惊人。”
　　那名船长愣了愣，问道：“这大炮也装上膛线了吗？”
　　斯兰特笑了笑，说道：“大炮装上膛线十分简单，我们的大炮都是铜质的，在上面拉膛线很容易，远比在铁质的步枪上拉膛线容易。只需要铸造时候多用些材料，把大炮炮管浇铸得更厚一些，造出来的前装线膛炮就能够使用。”
　　那名船长点了点头，赞道：“斯兰特，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炮匠，你应该立即回到欧洲去，将你的技术传授给所有的荷兰炮匠。上帝啊，这会极大地提高我们荷兰海军的战斗力。”
　　斯兰特笑了笑，说道：“过奖了船长，这种火炮理念上十分先进，但只要明白了原理，技术难度非常低。实际上我已经把这种新式火炮的制造窍门写在了一个小册子上，让人把小册子运回了荷兰。要不了多久，我们荷兰的战列舰就会全部用上这种新式火炮，能在几里外轻松洞穿敌人的厚甲。”
　　船长点了点头，又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靶子，感慨地摇了摇头。
　　然而看着斯兰特侃侃而谈，巴达维亚总督库恩却沉着脸，似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库恩没有理由高兴。他一手组织的英荷联合舰队可以说是动用了荷兰人和英国人在东南亚所有的力量，却一战全部向李植的舰队投降。据说舰队上的上万欧洲水兵全部被李植送到了大明琼州府石碌铁矿做奴隶，每日下矿挖石头。
　　这一场失败，让荷兰在远东的海上力量全军覆没，库恩承担极大的压力。如果库恩再不能做一些什么的话，荷兰议会可能将他的官职夺去，甚至把他关进监狱。
　　好在关键时刻，库恩得到了李植的炮弹，发现了前装线膛炮的秘密。
　　然而库恩能够得到的，也只是前装线膛炮。而李植在范家庄用超时代机器生产出来的锥形开花弹，他却无法仿制。
　　库恩朝斯兰特问道：“斯兰特先生，我们无法仿造明国人的爆破弹吗？”
　　斯兰特朝库恩行了一个屈膝礼，说道：“总督阁下，很不幸，以我们的技术，无论如何是生产不出爆破弹的。”
　　斯兰特一挥手，旁边的工人从箱子中取出了那颗没有爆炸的锥形开花弹。
　　炮弹已经被割开了。
　　“总督阁下，你看，这种开花弹内部构造复杂，有火药室，引信室，钢渣室。然而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复杂的内部结构是用什么机器加工出来的。如果我们用手工方法打造这种锥形弹，我们生产出来的炮弹是无法承受大炮发射时候的膛压的。”
　　库恩吸了口气，许久没有说话。
　　李植是个魔鬼，库恩只能这么认为。
　　本来在库恩的概念里，汉人只是低贱的奴隶而已。在巴达维亚到处都是荷兰人从大明沿海抓来的奴隶。库恩从来不曾尊重一个黄种人。然而为什么低劣的黄种人能够制造出这么先进的炮弹，让荷兰人甚至无法仿制？
　　想了好久，库恩说道：“立即写信给议会，让议会派到远东来的战列舰全部装上线膛炮再来。该死！没有线膛炮，我们甚至不能打穿李植的铁甲舰，来了也是送死！”


第0898章 电灯
　　四月十五，电力实验室中，在几十名官员和实验室研究员的一片赞叹声中，李植亲手安置的电灯泡亮了起来。
　　李植让人把窗帘全部拉上，室内依旧十分明亮。李植估计了一些，觉得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电灯泡起码有三十瓦的功率。
　　虽然这样的亮度还不够，还需要继续改进，但已经远超过这个时代的蜡烛和油灯了。
　　李植是用钨丝做的电灯泡。
　　钨是在1783年被提取出来的，是十八世纪的技术，算不上什么高科技。当时西班牙人德普尔亚使用的是炭氧化法，即使用炭和三氧化钨反应，得到钨金属和二氧化碳。
　　李植用的也是这样的方法。
　　但是操作的难点是得到纯净的精钨矿。首先是找矿。李植三年前就让韩金信在江西修水县香炉山寻找钨矿——李植穿越前因为一个电灯泡设计的案子，知道那里有个大钨矿。
　　在知道了具体地址后，找矿并不困难，麻烦的是黑钨矿的精选。粗钨矿挖出来后要破碎、球磨，然后进行摇床重选、浮选、电选，这才得到以三氧化钨为主的精钨矿。有了精钨矿，还要进行碳酸钠烧结分解，进一步除去杂质，这才能得到较为纯净的三氧化钨。
　　虽然李植穿越前了解过提纯钨矿的一些理论，但是实践起来也是困难重重。研究这一整套提纯工作，电力实验室的上百研究员花了三年时间。光是各种机械就造了两百多种，花费的银子以万两计。
　　折腾了整整三年，在实践中总结出了一整套的化学理论，李植才得到了较为纯净的三氧化钨。
　　得到三氧化钨后，提取钨金属就很容易了，制造电灯泡更是水到渠成。
　　看到电灯泡发出的夺目光芒，研究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虽然这三年来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是他们，但他们也想不到，按照天津郡王的设计操作下来，最后能生产出这么神奇的电灯来。
　　一些研究员感到三年的辛苦没有白干，喜极而泣，在实验室里哭了出来。
　　众人围着电灯泡看了好久，脸上一个个都十分欣喜。
　　纪检组总长崔昌武吸了口气，赞道：“殿下，这当真是穷造化之神奇。这可比油灯亮多了！”
　　小心地摸了摸电灯泡，崔昌武说道：“而且还不像火焰那么烫，不会像油灯那样容易引起火光之灾。”
　　崔昌武更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笑道：“王爷圣明，这电灯泡也没有味道，不像油灯那样味道很大，还冒黑烟，会把墙壁都熏黑。”
　　他说道：“如今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工厂都是晚上下班，晚上道路黑暗，行人走在道路上十分的不方便。街道上的官员也算尽职，为行人装了玻璃外壳的桐油灯，但桐油灯那星火之光，照亮的范围实在太少。”
　　“这是范家庄和卫城的治安好，所以只是给工人和女工造成不便，还没有出现危险。若是在其他城市，尤其是在新并入的省份，女工太晚下班就很危险了。”
　　“但若是能将王爷发明的这电灯泡装在道路上，整个道路就敞亮了。不但让工人们不需要再忍受摸黑之苦，而且女工们的安全也大为提高了，再不用担惊受怕遇到强盗甚至歹人。”
　　众人听到崔昌武这话，纷纷说妙。
　　吕虎想了想，笑道：“崔总长说得极好。不过这电灯泡用的是电，要在发电机附近才能发亮，此难处如何解决？”
　　李植笑道：“虽然电灯泡用的是发电机的电，但是如今我们已经能生产绝缘电线了，并不需要把电灯泡凑在发电机旁边。”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更加欢喜，都满脸期待地看着李植。
　　李植一挥手，让实验室的研究院拿出几段绝缘电线出来。
　　那绝缘电线是铜芯的，中间就是一根细铜丝。在铜丝的外面包着硫化的橡胶。
　　橡胶具有很好的绝缘性，热塑性能又好，加热后能很方便地加工成各种形状，是电线外皮的理想材料。
　　李植笑道：“有了这种电线，我们可以把发电机产生的电力传送到极远的地方去。我看照亮范家庄的大街小巷，我们只需要二十台发电机。”
　　二十台发电机由二十台蒸汽机驱动，烧些煤或者木柴就可以。这花费可比在大街小巷全装油灯低多了。
　　看来这电灯的用电成本并不高。
　　众人听到李植的话，啧啧称奇。他们拿起那黑色的硫化橡胶电线，在电灯泡的光芒下仔细观察。
　　桓义华想了想，问道：“王爷，按王爷的意思，这电灯泡用电并不厉害。不但在紧要地方能使用，即便是平常的场所也能使用？”
　　桓义华作为报社大总管，是很需要照明工具的。
　　报社每天搜集到新闻后，都弄到很晚。然后要半夜赶工排版印刷，抢在天亮之前把报纸印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操作易燃的报纸，是十分不方便的。可以说，报社的编辑和印刷工人都是夜猫子，极为需要改进的照明工具。
　　这电灯，简直就像是为报社量身定做的。
　　桓义华磨了磨手掌，笑道：“王爷能给各地的报社配备这电灯？”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配，报社每天熬夜，当然要配电灯。”
　　桓义华脸上一喜，当即一揖及地，大喊王爷圣明。
　　李植笑了笑，说道：“不仅是报社要配电灯，我们的学校里也要配电灯。学生们晚上都看书看到九点钟，靠油灯实在太伤眼睛。我们学校里面现在近视眼越来越多了，这不是好事。”
　　“我们要在各地建立大型发电机，用电线将电力传输到各个关键部门。不仅让道路上亮起来，更要让学校、衙门和报社，甚至让各家各户的房间全部亮起来。”
　　把桌子上一颗电灯泡放在手上，李植说道：“有了电灯泡，我们才算征服了黑夜。以后我们的百姓再也不用过黑灯摸火的日子了。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这四个小时，再也不是做不了正事的无用时间。”
　　众官们齐齐拱手向李植拜倒，喊到：“王爷圣明！”


第0899章 葡萄牙使者
　　葡萄牙使者洛佩斯和翻译官拉斐尔紧张地站在天津郡王府的正殿上。
　　洛佩斯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说道：“拉斐尔，你觉得天津王会见我们吗？”
　　拉斐尔沉思了一会，说道：“书记官，我觉得王爷会见我们。王爷若是不见我们，就不会让我们到正殿里站着等了。要知道，书记官，这大殿是很重要的建筑，是郡王举行重要仪式才使用的场所。”
　　洛佩斯看了看拉斐尔，哦了一声，说道：“主与你同在，拉斐尔，希望你是对的。拉斐尔，那么你觉得，郡王会同意帮助我们葡萄牙么？”
　　拉斐尔想了想，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如今英国和荷兰不断地攻打我们的领土，掠夺我们的沿海地带。我们葡萄牙是个小国，虽然在世界各地广有殖民地，但终究是个人口不多的小国。荷兰和葡萄牙这样攻击我么，我们根本无力维持。西班牙对我们葡萄牙也颇有敌意，如今我们的殖民帝国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整个地球上，唯一能拯救葡萄牙的恐怕就是这位天津郡王殿下。他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他曾经在日本全歼英荷联合舰队，和英国和荷兰是死敌，他不会坐视英国和荷兰越来越强大。”
　　拉斐尔最后说道：“如果我是郡王殿下，我会对葡萄牙的使者很感兴趣。”
　　洛佩斯擦了擦汗，说道：“但愿你是对的，有见识的拉斐尔。你这么年轻，你终有一天会超过我的成就，成为一个殖民地的总督的。”
　　拉斐尔朝洛佩斯躬身行礼，说道：“书记官，我只是希望这一趟没有白跑。”顿了顿，拉斐尔说道：“书记官，我建议我们等下对郡王殿下行跪礼。他是一个强大的君王，比我们的国王更强大几倍。我们应该遵守大明的礼节，免得令他反感。”
　　洛佩斯点头说到：“好，你说的对，拉斐尔。”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看到从正殿后面走出了好多亲卫和依仗人员。这些人衣着华丽，控制了大殿的各个方位。
　　然后，一些天津的官员身穿大红官袍走了出来，站在了殿堂的两边。
　　拉斐尔紧张又兴奋地观察着天津郡王的排场，小声说道：“书记官，有希望。看这气势，天津郡王是很认真地对待我们！”
　　过了一会，一名亲卫喊到：“殿下到！”
　　大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朝殿堂上方叩首。洛佩斯和拉斐尔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植穿着郡王的四爪金龙龙袍，缓缓走上了正殿的王座，一甩袖子坐了下去。
　　“平身～”
　　众人听到这句话，才全部从地上站了起来。拉斐尔站了起来，看到洛佩斯还在地上冒虚汗，上去拉了他一把，把书记官拉了起来。
　　李植看了看两个葡萄牙人，沉吟了一会。
　　和西班牙人、荷兰人不同，葡萄牙因为国家小实力弱，在大明一直很老实。虽然武力占据了澳门，但葡萄牙人从来不敢劫掠大明百姓，更不敢奴役，屠杀明人。澳门人的贸易策略一直是贿赂大明官员，像一个本地商人一样收买大明的文官，公平雇佣汉人。
　　实际上，为了得到大明政府的认可，葡萄牙人每次都是尽全力满足大明朝廷的要求。澳门葡萄牙人为大明铸红衣大炮，提供火炮技术，甚至曾向大明朝廷提议派出葡萄牙雇佣军帮助大明对付建奴。
　　正因为葡萄牙人的低姿态，所以大明朝廷从没有想过武力收复澳门。朝野上下都对澳门的葡萄牙人持一种好奇的态度，把澳门当做了一个获得西方技术的窗口。
　　因为这种友好的关系，所以李植才来见葡萄牙的使者。
　　“你们二人来找寡人，有什么事吗？”
　　洛佩斯学着明人的样子，拱手说道：“尊贵的天津王殿下，我们是代表葡萄牙国王，来寻求天津王的帮助。”
　　李植哦了一声，问道：“你们想要怎样的帮助，为什么我要帮助你们。”
　　洛佩斯大声说道：“尊贵的天津王，你有所不知，英国人和荷兰人在大明窃取了殿下的技术，造出了一大批可怕的武器。他们的步枪最远能够射五百‘palm’的距离，至少也能打250 palm，打得葡萄牙人的士兵大溃败。”
　　“我们不知道英国人和荷兰人是怎么改良他们的步枪的，但是我们所有的国土和殖民地现在都遭到了英荷二国的攻击。因为武器先进，荷兰人已经攻入了葡萄牙在新大陆的殖民地，甚至在葡萄牙本土都建立了据点。这样下去，我们葡萄牙会毫无疑问地失去所有的殖民地，甚至灭国都有可能。”
　　在历史上，欧洲各国之间战争不断。一个国家稍微衰弱了，其他国家就会冲上来撕咬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一个年头欧洲是不打仗的。
　　这一次，倒霉的国家是已经衰落的葡萄牙。
　　李植笑了笑。
　　“这是你们战争，和我有什么关系？”
　　洛佩斯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拉斐尔见洛佩斯已经无计可施，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说道：“殿下，英国和荷兰不但是葡萄牙的敌人，也是殿下的敌人。如果荷兰征服了葡萄牙，那么荷兰人就会有更多的船只，更多的士兵，更肥沃的殖民地和更多的金币。”
　　“那样一来，殿下想要击败荷兰，就会付出更多的力气。”
　　拉斐尔大声说道：“相反，如果殿下给予葡萄牙援手，葡萄牙人就能拖住荷兰人的兵力，助郡王一臂之力。”
　　李植看着拉斐尔，笑了笑。
　　“确实，寡人很讨厌一直和寡人作对的英国人和荷兰人，尤其是荷兰人。”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葡萄牙顶住荷兰人的进攻？”
　　听到李植的回答，洛佩斯眼睛一亮，欣喜地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大声说到：“葡萄牙国王希望郡王可以向我们出售五万把能射250‘palm’的步枪。有了这五万把步枪，勇敢的葡萄牙士兵可以抵挡七万以上的荷兰步兵。”
　　李植愣了愣，好奇地问道：“你们竟要买这么多步枪？你们有五万步兵？”
　　拉斐尔答道：“尊贵的郡王殿下，我们确实有五万以上的步兵。”
　　李植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如果你们答应寡人的条件，我可以考虑将新式步枪卖给你们。”


第0900章 引狼入室
　　洛佩斯和拉斐尔对视了一眼，由拉斐尔答道：“殿下请讲！”
　　李植说道：“条件很两个，第一，澳门要交还给我大明。我大明的领土，无论是什么理由，欧洲人都不能非法占据。”
　　洛佩斯愣了愣，拱手说道：“郡王殿下，我们在澳门只占了很小的一个半岛，在上面储存货物。当初大明的知县答应我们，说我们可以占据一块牛皮大小的地方，我们将一块牛皮剪成长长的细条，包住了半岛最狭窄的地方，那里本来是无人区……”
　　拉斐尔制止了喋喋不休的洛佩斯，说道：“郡王殿下，如果澳门被收回，我们葡萄牙人还能在大明进口生丝吗？”
　　李植笑道：“可以，完全可以。我们江淮省的生丝质量上乘，欢迎葡萄牙的帆船到江淮省来贩卖生丝，瓷器。在江淮省、山东省、天津镇甚至辽东省的任何一个地方，葡萄牙的帆船都可以自由停泊，补给，交易，也可以购买租赁仓库。”
　　“当然，葡萄牙的货物贩卖到我一镇九省的货物要征收关税。”
　　听到李植的话，洛佩斯愣了愣。
　　按李植的话来说，如果可以在大明北方自由贸易，那澳门也就失去了战略意义。单就领土面积来说，澳门是极小的。既然在一镇九省可以收购生丝，失去澳门这个贸易口岸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李植统治的北方有各种新奇货物，贸易价值远大于南方。
　　拉斐尔点头说道：“郡王殿下，我们一定会把你的要求转告给我们的国王。让出澳门一事，不出意料的话，我们的国王是会同意的。”
　　李植打量了一番这个颇有条理的年轻人，笑道：“好，还有一条，就是军事支援的条约。一旦我出售武器给葡萄牙，那以后在我和英国、荷兰交战时候，只要我一镇九省发出指示，葡萄牙必须出兵支援或者策应！”
　　拉斐尔愣了愣，大声问道：“郡王殿下，诚如你所言，葡萄牙必须支援郡王。那郡王是否会在葡萄牙求援时候支援葡萄牙呢？”
　　李植笑了笑，说道：“那要看情况，看寡人的兵力安排。”
　　拉斐尔脸上一红，大声说道：“这完全是不对等的协议！这是将葡萄牙置于仆从国的地位！”
　　李植看了看拉斐尔，没有说话。
　　拉斐尔见李植不吭声，有些沉不住气，问道：“殿下，你为何将这种不公平的条约加于葡萄牙？”
　　李植缓缓说道：“国家与国家之间，不存在公平二字。因势导利而已。如今葡萄牙被英国和荷兰围攻，西班牙在一旁虎视眈眈，葡萄牙被吞并也毫不奇怪。在这种关头，我一镇九省能够出手相助，就是最大的公平。”
　　“试问，是寡人坐视不理，坐看你们国家灭亡公平？还是让葡萄牙承担一些策应的任务，保全国家公平？”
　　拉斐尔脸上一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植看着这个年轻人，也没有说话。
　　似乎是经过一番无声的拉锯，最后拉斐尔还是败下阵来，说道：“郡王殿下，此事要容葡萄牙国王做主。”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拉斐尔拱手说道：“若是郡王没有别的要求的话，我们这就乘帆船回国，向国王汇报郡王的条件了。”
　　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别坐你们的帆船了，那帆船跑得那么慢，到了欧洲再开回来，说不定葡萄牙已经被荷兰吞并了。寡人派一条轮船送你们，让你们可以尽快把消息带回去。”
　　拉斐尔听到这句话，脸上一红。
　　但李植说的情况却是实情，若是靠帆船回国，再坐帆船回来答复，起码要大半年。再把武器运到欧洲去，那就要一年多，那时候葡萄牙还存在不存在都是一个问题了。
　　洛佩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红着脸站在一边。
　　拉斐尔拱手说道：“那就拜托郡王殿下安排了。”
　　一名海军官员走了上去，引导二人去码头调集船只了。
　　看见两名葡萄牙人走了，崔昌武拱手问道：“殿下，这弗朗机使者对我们的条件十分不满。这样签下的条约，恐怕不会让这些弗朗机人感恩戴德。五年之后，弗朗机人必反我们。”
　　李植坐回了自己的王座，说道：“白人畏威而不怀德，只要葡萄牙摆脱了被围攻的局面，一定会和我们翻脸。”
　　“那王爷为什么还要救葡萄牙呢？”
　　李植笑了笑，说道：“我不是救葡萄牙，我是在打荷兰和英国。英国和荷兰和我们交战损失不大，却学了不少我们的新技术去，很可能会吞并邻国变得更强大。欧洲太远，我们的兵力无法投射到欧洲去限制这些蛮夷，就让葡萄牙人代我们去教训英夷和红夷吧。”
　　“我们签下条约让葡萄牙必须按我们要求出兵，就能逼迫葡萄牙。葡萄牙为了得到新式武器救国，只能日日和英荷二国混战。让欧洲打得天翻地覆，没有一方能取得上风，我们在亚洲就可以减少阻力，最快度占领优质的殖民地。”
　　“不用五年，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崔昌武想了想，拱手说道：“王爷英明神武，下臣佩服。”顿了顿，崔昌武说道：“只是那个拉斐尔看上去是个聪明人物，现在他成功出使我们一镇九省，就有了出身的功勋。他将来一定会在葡萄牙掌握权力的。”
　　李植看了看远去的葡萄牙使者，沉吟片刻，笑了笑。
　　……
　　洛佩斯和拉斐尔走出王府，天色已晚，王府外面“天津大道”上的路灯全部亮了起来。这第一批电灯泡李植就安在了王府外面做示范。此时“天津大道”上灯火通明，好多天津百姓来看灯。
　　商贾们这些天也发现了商机，在路灯下面到处都是挑着各色货物的小车小贩，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繁华集市。
　　洛佩斯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会，眼睛瞪得像铜钱一样滚圆，说道：“拉斐尔，快来看，这路灯居然不用火，是自己发光的。好亮啊！”
　　拉斐尔上去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洛佩斯问道：“聪明的拉斐尔，你为什么这么沮丧，你是担心国王会不同意天津王的条件么？”
　　拉斐尔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葡萄牙面临灭国的风险，国王毫无疑问会答应天津王的所有条件。”
　　“拉斐尔，那你为什么叹气呢？”
　　拉斐尔脸色黯淡，缓缓说道：“天津王这里有没有马可以跑的火车，有没有风帆可以行的船，如今又有没有火可以自己亮的灯。天津王的事业，当真是太可怕了。”
　　“我担心的是，我们白人还在互相厮杀，我们是不是在自寻死路？我担心的是，我们葡萄牙这次求助李植，是引狼入室，最终会对欧洲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第0901章 卜卦
　　五月初十，曹变蛟骑行在湖广北部的山区中，好奇地打量着南方的山川树木。
　　新军攻入了湖广。
　　上个月月底，陕西的冬小麦已经大熟，到处是一片金黄。陕西的农民们依赖天子的救济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年，将丰收的麦穗收进了谷仓。
　　丰收之后，陕西一省粮食充足，再无饥荒之忧。陕西的粮价从不断下降，从三两一石跌到了二两四钱一石，粮价甚至比往年还低一些。
　　丰收的农民感激天子救济陕西的恩德，纷纷提前上缴田赋。此时陕西的田赋已经均平，每亩地不过九升，百姓们都交得起。而且陕西的士绅早被李自成杀光，也不存在阻力的问题，各衙门很顺利地收上了田赋。
　　只几天的工夫，陕西各地的官仓就堆满了麦子。
　　陕西算是完全平定了，曹变蛟率领跃跃欲试的新军，南下攻打湖广。
　　湖广此时盘踞着两股大贼，西面是李自成，东面是李定国。
　　京营总兵黄得功骑在马上，拱手朝曹变蛟说道：“定西伯，如今盘踞在湖广南部的艾能奇三万兵马不知道为什么北上了，和李自成的十几万贼兵汇集一起，在攻打襄阳府。”
　　“襄阳府外面，贼军联营几十里，声势夺人。”
　　听到黄得功的话，杨国柱好奇地问道：“这艾能奇不是李定国的手下么？怎么李定国还在湖广东面自成一军，这艾能奇却投奔李自成了？”
　　黄得功说道：“恐怕闯贼是用了些手段。”
　　众人说到这里，都沉默了片刻，思索这李自成是怎么离间艾能奇和李定国的。
　　半晌，黄得功又说：“定西伯，那艾能奇麾下三万人皆是骑兵，素来骁勇，定西伯可要小心。”
　　曹变蛟看了看前方，笑道：“鼠辈尔，挡不住我新军的一番轮射。”
　　黄得功见曹变蛟如此自信，看了看杨国柱。两人对视了一阵，倒也觉得现在的新军确实强大，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黄得功摸了摸胡子，大声说道：“伯爷，如今山西、陕西大熟，圣上的太仓库多了陕西一省的赋税。不仅如此，如今朝廷更多了江淮省两成的田赋，经过和天津王的协商后，增加的两成赋税是上缴太仓库的。这江淮省是人口大省，田赋数量惊人。”
　　“有了这两个省份的新增税赋，圣上说要补齐在陕西折损的一万新军，再练四万新军。”
　　“恐怕一年之后，我们新军就有十二万之众。就是南方反叛的江北军，恐怕也不是我们新军的对手！”
　　杨国柱哈哈大笑，说道：“黄得功，你说的这话我爱听！这江北军割据江南，可是圣上最恨的东西。若是我新军能平定江北军，恐怕黄得功，你我都要封伯了！”
　　曹变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似乎在听黄得功和杨国柱的对话，又似乎没有听。他突然笑了笑，一甩马鞭，快马朝前方驰去。
　　……
　　襄阳城外，李自成坐在中军大帐中，眉头紧蹙。
　　李自成讪讪说道：“想不到我们还没有攻下襄阳，官军就从陕西杀过来了。”
　　李自成麾下的将领，包括能征善战的李过等人都是脸色铁青。甚至连牛金星之类的谋士，脸上也挂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李自成在陕西连败给新军好几场，战死了几万兵马，对新军的恐惧可以说是刻骨铭心。那新军得了李植的器械以后，下雨、天黑都不怕。无论如何，李自成都不想再和曹变蛟交手了。
　　众人沉默了好久，李过突然说道：“不如请宋军师卜上一卦。”
　　李自成听到这话，仿佛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把稻草，看向了宋献策。
　　宋献策知道这一卦不卜是不行了。
　　他拱手出列，站在了大帐中央。
　　立即有人搬了波斯毛毯出来，铺在了泥地之上。
　　宋献策跪在地上，先给四方天地神明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老旧的龟壳，又从腰袋中一掏，摸出三枚永乐通宝。他将铜钱放出龟壳中，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摇了好久，宋献策手一抖，三枚铜钱从龟壳中掉了出来，落在了毛毯上。
　　大帐中的众人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毛毯上的钱币，又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看着那钱币和龟壳，看了好久，才说道：“龙战於野，其道穷也。”
　　李自成胡子微微抖动，紧张地问道：“宋军师，此卦何解？”
　　宋献策看了看李自成，没有说话。
　　李过猛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道：“宋军师速速为我等解卦！”
　　宋献策看向李过，这才说道：“龙者，天行也。战于野，非所也，必尽全力。”
　　大帐中的诸将几乎全部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宋献策解卦。值此万分危机的时候，天命几乎是闯军将领们唯一的依靠了。
　　“此卦本来不分吉凶，然而……”
　　李自成脸上一黑，问道：“然而若何？军师快讲。”
　　宋献策说道：“然而此卦方位混乱，却有力尽之势！”
　　宋献策的话音一落，大帐中的将领们脸上越发慌乱。有人已经眼睛发直，重重坐到了椅子上。
　　没一会，窃窃私语就响了起来。
　　“如何是好？”
　　“这可如何是好？”
　　李过脸上白了又红，他猛地朝李自成拱手一揖，说道：“闯王，如今我大军不可迎战新军，当往西直行，入川！”
　　牛金星看了看宋献策，把牙一咬，也说道：“闯王，如今迎战新军毫无胜算，只能入川了。”
　　李自成看了看李，牛二人，讪讪说道：“我军一败再败，若是仓皇逃入四川，且不说这小山一样的辎重粮草搬不走，恐怕我大军上下要士气尽失。十五万人入川，恐怕路上就要跑了一半。”
　　闯军大将高一功吼道：“入什么川，这样狼狈逃进四川，和躲进太行山做山贼有什么区别？我看也别入川了，直接就地散伙，像当初十八骑进商洛山一样，躲起来吧！”
　　众人听到高一功的话，顿时更加气馁。诺大的中军大帐中，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突然，大帐中响起了一声大笑声。
　　众人愣了愣，齐齐朝发笑之人看去。
　　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坐在李自成下首，仰头大笑。
　　“诸位岂能如此慌张？新军不过五万人，我两路大军十八万人，岂能害怕这五万新军？”


第0902章 襄阳
　　众人看向了艾能奇。
　　此时闯军的将领都一败再败，早已经失去了锐气。但是艾能奇在湖广从未见过新军，却不怕新军火器犀利。
　　一挥手，艾能奇说道：“闯王莫要担忧，我艾能奇麾下有三万马军。这些骑兵对阵官军从来不曾败过。到时候千军万马往前一冲，莫说是五万新军，就是十万新军也会一溃千里。”
　　众人听到艾能奇的言论，面面相觑。不过还是有一些闯军将领认可艾能奇的话，鼓起了一线希望。
　　当初闯军十万骑兵冒雨冲击新军，就是靠马军冲入了新军的阵势中。那一战虽然杀得不分胜负，但也重挫了新军。可见对付新军的火器部队，骑兵战术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听说当初在锦州，皇太极的骑兵就曾冲入虎贲军的阵中。
　　听到艾能奇的话，李过下意识地看了看宋献策。那宋献策也刚好看向李过，两人对视了一会，显然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疑虑。
　　李过站起来说道：“闯王，侄儿觉得此番不可战。若败，则大军全溃，难以收拾。”
　　李自成却依旧有一肚子的雄心，无论如何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希望逃进四川等死。
　　他挥手制止了李过的话，说道：“今日我们放弃辎重逃入四川，官军追入四川，如何？”
　　他转头朝艾能奇问道：“艾能奇，你三万骑兵，可有把握冲进新军阵中？”
　　艾能奇哈哈大笑，说道：“闯王，你若再调二万马军给我，我凑齐五万人，从新军的侧翼冲杀上去，一定把新军冲得落花流水！”
　　顿了顿，艾能奇说道：“不过军无饷不雄，此战之前，我愿闯王给这五万骑兵每人发赏银十两。若是骑兵们成功冲破新军阵脚，我愿闯王给冲阵的兄弟们每人再发四十两银子！”
　　李自成大喝一声：“好！一些银子算什么？”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奉天应人建立功业，岂能因为一场两场失手就畏缩不前。艾能奇你不愧是人称‘一只虎’的猛将！既然你有敢战之心，咱也不能做缩头乌龟。”
　　“调两万马军给艾能奇。我大军在襄阳迎战新军。到时候艾能奇五万骑兵从侧翼冲上去，一锤定音！”
　　帐中的将领们见闯王下了决定，一个个都不再多说。
　　李过叹了口气，然后他站了起来，说道：“闯王，侄儿愿率十万正兵在正面缠住新军，策应一只虎！”
　　李自成哈哈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
　　五月二十，襄阳城北，李自成的十八万大军遇到了一路南攻的新军。
　　除了新军，还有一万多宣府老兵。曹变蛟率领六万兵马挟攻下陕西之威，士气如虹。虽然人数远少于李自成的义军，但是六万多人却有不可一世的气势，列出的回形阵像是一座茂密的桦树林。
　　李自成看着官军如火如荼的阵营，眯着眼睛说道：“此战若再败，我们就只能逃入山中了。”
　　艾能奇大声说道：“闯王莫要担心，我为闯王生擒曹变蛟，让皇帝老儿知道我义军的本事！”
　　说完这话，艾能奇就一勒马绳，率领兵马往东面绕了过去，准备冲击新军的侧翼。
　　李自成看了看李过，喊到：“李过！你也上去吧！”
　　李过大喊得令，一声令下发出了旗令，带领十万兵马缓缓前行，逼向了官军的正面。
　　三百多门大小火炮也同时压了上去，准备炮轰新军的阵脚。
　　实际上，李自成军中有很多缴获的火炮——大明各地都有城防大炮，这些大炮不是红衣大炮，都是大将军炮，虎蹲炮，弗朗机炮之后的老式火炮。
　　大明从来不缺大炮，缺的是使炮的合格将士。大明的地方军因为军制混乱，军官腐败，根本没有合格的炮兵。这些铸造了几十年的老式火炮就在城墙上腐烂，没有人管理。
　　这些火炮被闯军缴获后，倒是焕发了第二春。此时三百多门各式火炮被推到阵前，试图和新军对射。
　　但是这些老式火炮射程很短，要逼近到一里左右才能开炮。火炮们还没有走到射击位置，就遭到了新军的十八磅重炮炮击。
　　新军的大炮全部是从李植处买去的，精度不是闯军的火炮可以比拟。开花弹像是一个个礼花，在闯军的炮兵附近炸开。李过的十万兵马还没有走到新军的一里外，闯军的炮兵就崩溃了。
　　炮兵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丢弃了铜炮，撒腿往后面逃。
　　李过大声下令，闯军阵前令旗挥舞，十万人排成了最松散的阵型，慢慢朝新军正面逼去。
　　黄得功用李植送给新军的望远镜观察着闯军，满脸的疑惑，说道：“闯军怎么走得不紧不慢？还列这么松散的阵型，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火器威猛？”
　　曹变蛟看了看前方，说道：“虎山莫被闯贼骗了！这正面的闯军只是策应的兵力。不出我意料的话，闯军的主攻方向是我们的东面。”
　　曹变蛟话音未落，东面就想起了滚雷一样的马蹄声。
　　五万闯军骑兵像是一片海啸中卷起的巨浪，策马朝新军的东面冲刺而来。
　　曹变蛟大喊：“在东面布置铁蒺藜！”
　　旗令挥舞，将曹变蛟的命令传了下去。回形阵东面的官军像虎贲军一样在地上铺设了十丈宽的铁蒺藜，然后退回射击位，给步枪装药上弹。
　　艾能奇的骑兵比闯军的骑兵们更骁勇，他们挥舞着马刀，吆喝着朝新军冲了过来。滚滚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一片洪水在冲刷大地，发出震人心魄的隆隆声。
　　距离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曹变蛟一挥手，他身边的旗令兵挥舞令旗，前排的步兵举着鲁密铳开火了。
　　此时新军士兵摆的是大回形阵，在回形阵东面有士兵一万三千人。这一万多人排成三排，举着两米长的鲁密铳猛烈射击。
　　噼里啪啦的枪声中，艾能奇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马下。
　　第一排射完，从旁边撤了下去，第二排举枪再射，然后是第三排。呛人的硝石味道开始统治战场，黑色的烟雾很快就布满了步枪手所在的线列上，越来越浓密。


第0903章 李定国
　　鲁密铳的精确度不能和李植的标准步枪相比。鲁密铳在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上射击，只有五、六成的命中率。一万三千名步枪手射击，只打死了了几千名骑兵。
　　不过这样的杀伤力也依旧惊人。艾能奇的骑兵差一点就被这连绵的火力打溃了。
　　好在艾能奇的军中校尉们比较勇敢，大呼小叫地鼓舞士气，才能使战损达到一成多的骑兵们没有崩盘，继续往曹变蛟的兵马处冲去。
　　远处的李自成看到艾能奇阵前的情况，手抖了一下，却面露喜色。
　　既然艾能奇能顶住新军的齐射，就有希望冲进新军阵中。新军的鲁密铳实际上是一种火绳枪，这种火枪的装药极为复杂，起码要三十息才能再次进行射击。而三十息的时间，足够艾能奇冲上去。
　　要知道骑兵高速冲锋时候时速起码有二、三十公里，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也不过是二十息的事情。
　　李自成瞪圆了眼睛，死死看着艾能奇的骑兵。只要骑兵把新军黏住，让新军进入肉搏状态，这边的十万闯军马上就能冲上去。一冲上去，战斗变成白刃战，那十八万闯军能把京营撕成碎片。
　　艾能奇也很激动，在阵列中越骑越快，最后竟冲到了全军的前面。
　　然而等艾能奇冲到最前面，却看到前排的骑兵全部停了下来。骑兵们像是遇到了一条大河，全部停在了京营士兵的十丈之外，一步不能往前进。
　　地上有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这铁蒺藜战术是曹变蛟从李植那里学来的，对付骑兵尤为好用。当初在锦州，李植靠着铁蒺藜阻滞了鞑子的冲锋，不知道打死了多少鞑子。
　　而这一次，遭到铁蒺藜阻滞的是艾能奇的骑兵和李自成的马军。
　　前面的骑兵一片混乱。有勇敢的义军士兵跳下了马，在新军的枪口前清理地上的铁蒺藜。但是更多的义军士兵失去了章法，因为他们知道新军的弹药马上就要装好了，挤在前面清理铁蒺藜就是送死。
　　前面的骑兵往后逃，后面的骑兵往前冲，挤在一起，让四万多骑兵完全乱成一锅粥。
　　李自成看到阵前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一瞪。不需说，骑兵们被地面上的障碍物拦住了。
　　骑兵冲不上去，这仗败了。
　　李自成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中军本阵。他手脚并用地跳上了自己的乌驳马，一甩马鞭，策马就朝西南方向狂奔。
　　闯军的高级将领们对视了一阵，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一个个跳上了马，跟着李自成往西南方向狂奔。
　　论逃跑，李自成和他的麾下将领们说第二，天下没人敢说第一。
　　中军的士兵们看到将领们逃了，哪里还站在那里等死？两万中军士兵丢弃了令旗、战旗、大纛和军鼓、号角，撒腿逃了。有的人还往西南方向追赶李自成，但更多的人都放弃闯王了，只往田野山林中逃去，希望能隐姓埋名逃到一个乡野里过日子。
　　很快，中军的溃逃就传染到了李过率领的十万闯军。这些士兵们看到李自成的大纛倒下了，吓得面无人色。本来就松散的队形，刹那间变得混乱起来……
　　艾能奇还想阻止骑兵的崩溃。他一挥虎枪，刺死了一名试图逃跑的士兵，却猛地听到了一声枪声。
　　“啪！”
　　艾能奇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把脑袋一低。
　　“啪啪啪啪啪啪啪！”
　　然而更多的滑膛枪枪声响起，噼里啪啦的枪声就像是过年时候的鞭炮声，连绵不绝。浓厚的烟雾猛地从枪口和火门中冲了出来，覆盖了整个战场。火舌从这些烟雾中一朵一朵的绽放，将子弹向闯军士兵倾泻。
　　混乱的闯军骑兵身上血花四溅，他们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倒在地上抽搐呻吟。
　　一排步枪打完了，第二排步枪接着射击。
　　艾能奇惊讶地往前一看，却看到自己前面的骑兵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十丈外，几十把鲁密铳对准了艾能奇。
　　艾能奇身边的亲兵奋不顾身地策马冲了过来，拦在了艾能奇身前。
　　“大帅当心！”
　　“啪啪啪啪啪！”
　　这些勇敢的亲卫们身上刹那间绽放出数朵血花，惨叫着死在了马上。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救下艾能奇。一发圆形铅弹直直朝射在艾能奇的额头上，一下子就把这个骁勇大贼打死了。
　　艾能奇叫都没有叫一声，就扑通一声倒在了马下。
　　五万骑兵转眼间就只剩下四万，哪里还有斗志，一个个掉头就跑。
　　但鲁密铳还在射击！
　　……
　　曹变蛟看着溃不成军的十八万贼兵，哈哈大笑。
　　黄得功抱拳朝曹变蛟喊道：“伯爷这次大败闯军，平定湖广一省的大功就在眼前，恐怕伯爷这次是要封侯了！”
　　曹变蛟看了看黄得功，笑道：“兀那汉子，天子都没有说，你就多嘴了？”
　　黄得功大声喊道：“恭喜伯爷，贺喜伯爷！”
　　曹变蛟看了看黄得功，又看了看杨国柱，哈哈大笑起来。
　　一挥手，他大声喊道：“宣府的骑兵上去追杀！这些都是积年的老贼，能多杀一个，就多少一个。”
　　……
　　江淮省宿松县县城城墙上，新上任的知县看着城墙外的奇怪队伍，急得满头的细汗。
　　不知道哪一天起，这支奇怪的兵马进入了宿松县。这支兵马队伍整齐，前军后军各成长蛇阵，走得丝毫不乱。知县用望远镜观察这支队伍，在浩大队列的中间，他还看到了各种辎重车辆。
　　然而这支队伍没有打出任何旗号，远远看过去只看到黑色的人头。
　　而且这支颇有军纪军容的部队既不攻城，也不劫掠乡野。甚至连百姓的稻田都不毁坏，一路上只拣有道路的地方行军。要不是那整齐的队伍，知县一定会把他们当成是流民。
　　这支浩大的队伍足足有六万人，从官道上走到县城附近后，就堵在了宿松县县城西面。知县吓得赶紧将城门紧闭，将县里的一千多警察全部调到了城墙上守城。
　　许久，知县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短袖夏衣，徒步走到了城门下。
　　那年轻人身材高大，相貌不凡。
　　知县是个转业的虎贲军军官，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然而知县旁边的县尉却是宿松县的老油条，一看到这个年轻人，就猛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蹂躏湖广几年的李定国啊。”
　　知县猛地一瞪眼：“李定国？李定国跑到我江淮省来做什么？”
　　年轻人走到了城门下面，拱手朝城门上的知县深深一躬。
　　“罪人李定国，率六万罪兵来投天津王！望知县大人为我做主，禀报大王！”


第0904章 炮灰
　　李植坐在王府的二殿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定国。
　　李定国是明末的名人，即便李植并不熟悉历史的细节，也知道这个南明的大将。在一片暗淡的南明历史上，甚至于在原先的明清战争史上，李定国是唯一一个能大败清军的将领。
　　李定国原是张献忠义子。张献忠死后归顺南明政权，公元1652年，在清军几乎已经占据整个中国的局势下，李定国出兵八万攻湖南。先取沅州、靖州，继攻广西桂林，大败清军，逼得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自杀。
　　占领桂林、柳州、衡州等地后，李定国兵锋指向长沙。清廷闻讯大惊，以洪承畴为前线经略，派亲王尼堪率三贝勒，增派十万大军驰援。李定国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在衡州设伏将清军团团包围，四面猛攻杀得清军大溃。尼堪被阵斩，清军全军覆没。
　　清兵自萨尔浒以来，横扫辽东中原，睥睨天下，在遇到李定国之前，还从未遭受这样的大败。而且这样的失败是在天下基本已经平定，李定国和南明只剩下西南最后几块地方的情况下。
　　其时多尔衮已死，年幼的福临做满清皇帝。桂林、衡州两次大捷，使得满清政权朝野震动，甚至还有放弃西南各省与李定国讲和的打算。
　　然而李定国独木不能擎天，虽然他屡战屡胜，却终究无法以云南、贵州等地对抗据有整个中国的满清。南明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杀后，李定国郁郁而死。
　　但无论如何，李定国这样的将领，可以说是明末难得的忠臣良将。比起联虏平寇的史可法，这李定国的节操和手段都不知道要高多少。
　　李植打量了地上的李定国一番。
　　虽然李植作战治国讲究堂堂正正，讲究的是以浩荡力量彻底压服敌人，但看到历史上的名将李定国跪在自己面前，李植也不禁有些爱才之心。
　　李植笑道：“李定国，你为何来投孤？”
　　李定国匍匐在地上，大声说道：“王爷灭鞑子，吞朝鲜，并日本，下吕宋，将我汉人的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幅员。大河南北，谁不知道大王的功绩？莫说罪人李定国要来投靠，便是三岁蒙童也知道大王的彪炳功业，有投纳之心。”
　　李植笑了笑，喝了一口乌龙茶。
　　将茶杯放下，李植笑道：“你也知道你是罪人？”
　　李定国顿首说道：“李定国在湖广做流贼，聚集亡命之徒六万，劫掠士绅抢夺城池，本是死罪。然罪人李定国以为，李定国虽然是百死之身，却对大王的功业有些许用处。故李定国不敢亡命山岭之中，而是率众来投。”
　　李植淡淡问道：“你有什么用处？说说看。”
　　李定国说道：“大王虽然横扫东洋诸国，吕宋诸岛，但素来坚持精兵政策。大王所雇佣的士兵平日里训练毫不吝惜弹药，射术无不是百发百中。士兵们的军饷，十分丰厚，一名士兵的收入甚至比湖广一户人更多。抚恤金，更是令士兵奋勇求死而不悔。士兵们日习战阵，夜读兵书，上马能战，下马能治。”
　　“所以大王能以区区四万士卒灭清，依靠的就是这些精悍的士兵。”
　　“但是若大王要进一步南扩，挥师南下的话，就会遭遇南方蛮兵的纠缠。安南、缅甸，都是山岭崎岖瘴气浓密之地，若是仅仅依靠十万虎贲军南下，这些彪悍精兵却会陷于崇山峻岭和茂密雨林之中，定不能像往日那样轻松惬意。”
　　“试问在缅甸和安南的大山之中，蛮兵手持弯刀穿行于巨榕硕蔓之中，游击袭扰，虎贲军的火铳大炮虽能远射，却无法穿透密林山岭，如何制胜？那安南、缅甸都是云深雨密蛮荒地方，以虎贲军的精兵，若是在一场暴雨中被蛮兵袭击，将承受怎样的损失？”
　　“所以，罪人李定国以为，大王不世雄主，一定会挥师南下攻打安南、缅甸和暹罗。但是若以虎贲军攻打，一定是得不偿失。”
　　“罪人李定国，麾下有六万义军。愿率这些士兵为王前驱！充当攻打南方诸国的先锋。”
　　“李定国的罪兵，便是死了两万、三万，大王也不会心疼。而战死的这些士兵，只要大王能给一百两安家费，再在祭祀忠烈的祠堂中为其摆上一个排位，也就死得无怨无悔了。”
　　听到李定国的话，李植沉吟不语。
　　李定国这是带六万贼兵来做李植攻打中南半岛的炮灰。
　　不过对于不断扩张的李植来说，中南半岛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那越南缅甸等国虽然极为落后，但却极为顽强。加上中南半岛山区众多，密林又厚，瘴疠横行，历来是令强军名将谈之色变的地方。
　　比如那安南国，就十分难缠。当初蒙元横扫欧亚，几十万人杀进去，也在安南铩羽而归。后世美国入侵越南，在南越北越胜了一场又一场，以飞机大炮进行地毯式轰炸，最终也因为越南游击队的坚韧顽强而入不敷出，灰溜溜离开。
　　对付这样的国家，就是要冲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光有十万精兵是远远不够的。李植确实迫切地需要一些炮灰。
　　而李定国和他的贼兵，无疑是这炮灰的理想人选。
　　李植看了看李定国，笑道：“你若能攻灭安南、缅甸，大可以挥师南下，割据南方为王，何须来投孤？”
　　李定国依旧匍匐在地上，大声说道：“大王谬矣。李定国的兵马，一万马军五万步军，只是寻常士卒，岂能以区区六万之数攻灭南方？这些罪兵之所以能做大王的前驱，是要大王用外人不及的种种武器武装起来，用天津的轮船巨舰从海上提供补给，这才能入南方厮杀作战。”
　　“若是有大王的支持，六万人可以深入山林之中追杀蛮兵。没有大王的支持，这六万罪兵不足一提耳。”
　　李植见着李定国十分上道，笑了笑。
　　想了想，李植说道：“你倒是聪明！”
　　李定国大声答道：“罪人李定国早有投效大王之心，前思后想数年，自然明白自己的分量，自己的角色！”
　　李植哈哈笑了一声，说道：“好，很好！”
　　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李植缓缓说道：“你这六万人，孤要了。你就先驻扎在宿松县，等待寡人的指令吧！”
　　李定国脸上一喜，在地上大声喊道：“大王圣明！大王千秋无期！”


第0905章 畏缩
　　六月初十，皇极殿的朝会上，天子朱由检意气风发。
　　大殿两侧的文官们则一个个脸色难看。昨天晚上曹变蛟等人快马进入京城消息就已经传开了，都说京营已经收复湖广一省，天下再无大贼。
　　如今的朝廷在京营的威慑下，已经完全在天子的掌控中。朱由检这几年掌权后铁血无情，杀了几十个出头的文官。文官们自知再不是朱由检的对手，只能唯唯诺诺做本分臣子，再不敢拉帮结派对付天子。
　　文官们是绝不希望朝局永远这些下去的。文官们甚至希望京营被流贼打败，这样一来朱由检就再没有控制朝堂的武力，权力会重新回到文官手上。
　　然而随着曹变蛟入京而传出来的消息，却让文官们徒呼奈何。天子的新军摧枯拉朽，几个月就平定了湖广。这样一来，湖广也被天子控制在手上，天子的实力就更强了。
　　文官们想翻身，短时间内似乎是不可能了。
　　和脸色阴沉的文官们不同，定西伯曹变蛟容光焕发。他率领杨国柱、黄得功站在大殿中央，前面绑着李自成的谋士牛金星和宋献策。
　　闯军在襄阳溃不成军，四散逃窜。宣府的骑兵追击逃兵，抓住了心猿意马的两名闯军谋士。
　　牛、宋二人若是铁了心跟随李自成往西南逃，官军也是追不到两名军师的。但实际上两人目睹李自成一败再败，却生了退意，弃了李自成往南面逃去了。湖广的山岭崎岖，两人都在山岭间迷失了方向，最后被追击过来的官军抓住了。
　　此时两人被抓到了朝堂上，表情各异。
　　牛金星闭着眼睛，慨然不语。宋献策却是瞪大眼睛看着御座上的天子，时不时吹一吹长长的山羊胡子。
　　曹变蛟拱手说道：“臣曹变蛟奉天子诏命讨伐湖广流贼，幸不辱使命。如今李自成已败，仅率数千骑躲入山中，再不成气候。李定国自知不敌天子京营，已经降于天津郡王。”
　　听到曹变蛟的话，文官们更是大吃一惊。
　　此前他们还以为湖广虽然平定，贼军会撤退到其他省份。但现在听了曹变蛟的话，众官才知道李自成已经完全溃散，李自成身边只剩下几千人。而另一个大贼李定国也已经投降。
　　几个月之间，大明的流贼之患就被全部扫除了。
　　天子京营的战斗力竟是如此彪悍？
　　如今经过变法，北直隶、山西和陕西三省百姓的生活已经大为好转。以往最贫寒的农民，现在都能不挨饿不挨冻了。如今天子在北方民间的声望已经达到顶峰。再有湖广的剿贼成就，天子的威望要强到什么地步？
　　所谓至圣至明圣天子，当真要变成事实？那以后这朝堂上还有没有文官们说话的地方？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脸上满是悲观绝望神色。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气氛抑郁的文官们。
　　大明朝以科举揽士，以圣人经文考选，选出来的官员清一色是儒生，是士绅。虽然朱由检现在已经是一言九鼎，但文官们还是对变法满肚子腹诽。之所以不敢站出来反对，完全是害怕天子的屠刀。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牛，宋二人，问道：“圣人以忠孝治天下，尔等二人都是读书人，为何而反？”
　　牛金星看了看朱由检，拱手说道：“我等从不曾反！”
　　朱由检眉头一皱，看着牛金星没有说话。
　　牛金星拱手说道：“天子明鉴！这世间只有持刀的赤子，岂有作乱的反贼？天下士绅贪得无厌，让本分小民无衣无食。文官们更是架空天子，绑架朝廷拥兵自重，处处包庇欺凌小民的士绅豪强。”
　　“我等追随李自成起兵，不是为了反抗圣明圣天子，而是为了襄助圣天子对付天下的无耻士绅和卑鄙文官。我们反的是贪官，是私党，而不是反天子！我们在河南、陕西均田免赋，拳拳之心皆是为了救助苦难百姓，为天子维持住这苦难的世道。”
　　“若天子不派强军围剿我等，我等也绝不会攻击天子。就是让我等占领京城，我等杀的也是文官士绅，绝不会轻慢天子！”
　　听到牛金星的狡辩，朝堂上的文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这李自成的军师好快的嘴巴，临死之前竟还要攻击士绅和文官。
　　朱由检听到这里，笑了笑。他打量了牛金星一番，笑道：“好快的嘴巴，可惜了。”
　　“将二人推下去，斩了吧！”
　　牛金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陛下若不杀牛金星，牛金星愿为陛下出谋划策，平定江南！”
　　番子冲了上去，把牛金星拉了下去。
　　宋献策无奈地把胡子一吹，苦笑着说道：“所谓‘十八子主神器’，原来说的不是闯王……”
　　他不等番子们上来抓他，就转身往大殿外走去，倒是十分洒脱。
　　番子们将二人押了下去，朱由检看了看朝堂上的文官们。
　　“众卿可听到牛金星所言？”
　　“若没有朕，若没有朕的新军，这闯军可是要往死里整士绅，一门一门地抄斩文官们。诸位爱卿，我知道诸位都是反对朕的变法的。但是若没有变法，百姓没有衣食，岂能不反？朝廷没有银子，如何平贼？”
　　“若是没有朕和天津郡王的变法，恐怕大江以北已经全被闯贼占领，诸位的妻儿子女全遭闯贼毒手了！”
　　听到天子的话，殿内的文官们脸色十分难看。
　　此时朱由检的声望已经达到顶点，手上兵强马壮。百官们听到朱由检的话，不敢怠慢，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他们匍匐在地，朝朱由检跪拜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了看殿中惶恐的文官们，看着文官们畏缩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他一挥手，说道：“定西伯平贼有功，可封侯爵，名为定西侯。杨国柱作为副将，也有大功，封为镇兴伯！黄得功策应有功，进太子太师！”
　　京营的将领们喜上眉梢，三人齐齐跪地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906章 里斯本
　　奥兰治亲王，荷兰执政威廉二世站在荷兰舰队的旗舰“亲王号”上面，用望远镜观看远处的里斯本港。
　　荷兰人和英国人联手，封锁了葡萄牙的里斯本港。
　　英国、荷兰与葡萄牙的矛盾由来已久：1605年荷蘭把葡萄牙人趕出安汶，1619年荷兰人把葡萄牙趕出雅加達，1641年趕出馬六甲。1623年荷兰开始进攻葡萄牙的巴西。英國人在1622年奪取了葡萄牙的霍爾木茲，1630年英国更使用武力迫使葡萄牙停止海上商業競爭。
　　当然，在炮火连天的欧洲，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战。这些都不是英国、荷兰联手攻击葡萄牙本土，甚至封锁里斯本的原因。根本的原因在于：英国和荷兰在遥远的东方获得了最先进的技术，拥有了超越所有欧洲同僚的武器。
　　从遥远的东方获得了福尔摩沙式前装线膛枪技术后，荷兰人开始大肆生产这种新式武器，在短短几年内就列装了十几万把。
　　荷兰人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霸主。此时的世界正处于大航海时代，全世界约有两万多艘商船，而其中的一万五千艘是荷兰的。荷兰只有一百多万人口，却有几十万水手。
　　而在荷兰人得到了来自东方的新式步枪后，荷兰人的武装力量更加强大了。
　　在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强国会沉默，强大就是筹码，就是资本，就是开疆拓土的实力。荷兰的执政，威廉二世，在用福尔摩沙式步枪打造了一支欧洲最强的军队后，第一个思考的问题就是将这支军队使用在哪里。
　　毫无疑问，葡萄牙是最好的对象。
　　葡萄牙太衰弱，又太富饶，又离荷兰太近了。这个十六世纪就在世界各地开疆拓土的小国控制着新大陆和非洲的大片殖民地，从殖民地获得了天量的财富。然而葡萄牙人并没有用这些财富来强大国家，而是挥霍无度，用之向世界各地进口奢侈品。
　　葡萄牙的殖民地遍及全球，其中最令荷兰人垂涎的，就是巴西。
　　威廉二世和英国的执政克伦威尔达成了协议：荷兰和英国一起攻打葡萄牙，包围里斯本，逼迫葡萄牙人签订城下之盟。最后荷兰人要新大陆的巴西，英国人要非洲的莫桑比克。
　　威廉二世是个雄主。在他的手上，荷兰与西班牙签订《明斯特和约》，荷兰反抗宗主国西班牙的八十年战争正式结束，荷兰获得了独立。而这场和葡萄牙人的战争，威廉二世更是毫不怀疑自己会取得胜利。
　　荷兰已经如此强大，更加上一个朝气蓬勃的英国。而衰弱的葡萄牙什么都没有，除了金币什么都没有。
　　威廉二世甚至亲自登上封锁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战舰，观看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这一次，海面上，荷兰出动了三十一艘战列舰封锁里斯本。英国人也派来了十七艘战列舰，现在里斯本所有出港航道都已经被封锁了。只需要一个月，葡萄牙人的殖民帝国就会在经济上崩溃。
　　陆地上，克伦威尔和威廉二世派出了十万步兵，从波尔图登陆葡萄牙，准备给予暮气沉沉的葡萄牙致命一击。
　　荷兰海军上将纳尔辛格朝威廉二世说道：“亲王，我们的七万士兵，英国的三万士兵已经从葡萄牙北部的波尔图登陆。我们七万士兵全部装备福尔摩沙式步枪，已经在波尔图的北部遇到了葡萄牙人的军团。”
　　“毫无疑问，我们的新式步枪会把葡萄牙人撕成碎片！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威廉二世傲慢地抬起了下巴，说道：“好，很好！”
　　顿了顿，威廉二世说道：“这一次得到巴西后，我要回议会问一问那些愚蠢的议员们，我，威廉二世，有没有资格成为荷兰的国王？如果得到巴西还不能成为我加冕的理由，那荷兰的议会还需要什么？”
　　纳尔辛格单膝跪下，说道：“亲王殿下，你在我的心里，已经是荷兰的国王！”
　　威廉二世轻轻一笑，说道：“上帝保佑你，纳尔辛格，你将永远是荷兰海军的上将！”
　　纳尔辛格脸上一喜，大声说道：“亲王，让我们用大炮轰炸一遍里斯本西岸的乡村吧吧。让衰弱的葡萄牙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绝对的实力！”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说道：“好，上将，由你指挥，我们的舰队确实应该展现一下实……”
　　然而威廉二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听到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声吼道：“葡萄牙人的舰队出港了！”
　　威廉二世愣了愣，诧异地说道：“这不可能！”
　　纳尔辛格更是眼睛一瞪，大声说道：“不可能，里斯本港里只有十七条战舰，我们有四十八条战舰，葡萄牙人拿什么和我们对抗？”
　　然而就在纳尔辛格的吼叫声中，葡萄牙人的战舰已经驶出了里斯本湾，葡萄牙人全军出动，开了十七条战列舰出来对付英荷联军。
　　威廉二世吸了口气，说道：“不知死活的葡萄牙人，难道他们以为靠勇敢就能守卫住巴西么？”
　　纳尔辛格大声喊道：“亲王，是时候让葡萄牙人明白我们荷兰的战斗力了。亲王下令吧，将葡萄牙人的战舰全部击沉！”
　　就在纳尔辛格大声吼叫的时候，葡萄牙的舰队渐渐停在了二里外的海面上。三艘最高大的战列舰调转了船头，将九十多门侧弦炮对准了荷兰人和英国人的联合舰队。
　　威廉二世愣了好久，才说道：“葡萄牙人疯了吗？这么远的距离上，没有任何火炮能击穿战列舰的船壳！”
　　他顿了一顿，说道：“除了李植的线膛炮。”
　　纳尔辛格大声喊道：“亲王！葡萄牙人一定是完全疯了！他们……”
　　“轰！”
　　“轰轰轰！”
　　“轰轰！”
　　连绵的炮击声在里斯本湾外的海面上响起，九十多发锥形开花弹像是死神一样扑向了荷兰人的舰队。那尖锐的钢芯开花弹毫不留情的破开了荷兰和英国的战舰装甲。
　　在威廉二世不敢相信的目光中，巨大的爆炸在英荷联合舰队的战舰内部炸响。战列舰的肚子上面像是开了花，向海面上方喷射出无数的碎木。


第0907章 猎物
　　虽然只有五发炮弹命中英荷联合舰队，但这五发炮弹却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二十四磅炮的开花弹是毁灭性的，将钢渣像暴风雨一样喷洒。尤其是射入火炮甲板的那几发炮弹，几乎能把全通甲板上五分之一的炮手全部杀伤。
　　五发开花弹，胜过几十发滑膛炮实心炮弹的伤害。
　　海面上顿时变得肮脏起来，到处都是被开花弹炸出来的碎木。甚至还有两具荷兰水兵的尸体被炸出了船体，漂浮在海面上。
　　荷兰海军上将纳尔辛格被这样的炮弹惊呆了。
　　在他的概念里，战舰之间的战争总是发生在一里以内的。只有在一里以内，最沉重的六十磅重炮才有可能击穿战列舰的船壳。
　　但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上，击穿也只是有概率上的可能。对于三级战列舰的船壳来说，越靠近水线部分越厚，甚至六十磅重炮都无法击穿船体的下部。
　　所以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中，打上半天的炮战战列舰仍然能够全身而退，回母港修理。有时候，大规模海战比拼的是交战国家修理战列舰的财政资金。
　　然而锥形开花弹却完全颠覆了纳尔辛格的认识。在这种旋转的炮弹面前，木质的船壳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而那穿透船壳后的爆炸，则让破甲后的开花弹能形成实心弹不可能实现的重创。
　　纳尔辛格看着五艘被炸得七荤八素的战列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纳尔辛格相信，只需要二十发炮弹，这些葡萄牙人的新型火炮就能摧毁一艘四级战列舰。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一艘四级战列舰造价起码要二十五万两银子。而这二十多万两银子打造出来的战争机器，在线膛炮面前只能承受二十发炮弹。也就是说，一旦一发开花弹命中目标，就会造成上万两银子的修理费用。
　　而一枚炮弹，成本不过几两银子吧？
　　这是完全不对称的战争。
　　纳尔辛格之前接收到巴达维亚的情报，说线膛炮出现在李植的船队中。荷兰人现在都相信，在远东集结的英荷联合舰队是被李植的线膛炮摧毁的。
　　但是那是遥远的远东，据此有几万里。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已经将前装线膛炮的秘密传回了欧洲，刚刚在前几天，阿姆斯特丹的议会得到了前装线膛炮的情报。但是荷兰人还没有来得及制造线膛炮。想让整个舰队换装线膛炮，起码需要几年的时间。
　　但为什么葡萄牙人也拥有了这种逆天的武器？他们可是衰落得只剩下金币的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花了多少银子买来这种新式火炮？李植对葡萄牙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荷兰的执政官威廉二世刹那间涨红了脸，在他眼中十分弱小的葡萄牙突然强大起来，让他有一种猎物被别人抢夺的愤怒感。他仿佛不是在和葡萄牙人作战，仿佛是在和五万里之外的李植开战。
　　他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还击！”
　　纳尔辛格愣了愣，拉住威廉二世说道：“殿下，这么远的距离上，我们的火炮根本打不穿葡萄牙人的船壳！”
　　威廉二世仿佛是一只被夺走了食物的狮子，气得眼睛血红。他抓住纳尔辛格的衣领大声吼道：“我说还击！”
　　纳尔辛格被暴怒的执政官吓得面无人色，赶紧答道：“还击！是的。我们马上就还击，殿下！”
　　旗令兵挂起了开火的旗语。
　　英荷联合舰队外围的二十多艘战舰调转了船头，用侧弦对准了葡萄牙人的战列舰。
　　几百发滑膛炮开火了，炮弹像是雨点一样射向了葡萄牙人。
　　威廉二世眼睛血红，死死盯着二里外敌人的舰队。
　　然而炮击的效果，却让他脸色发白。
　　二里的距离上，加农炮的准头低得令人感到羞耻。几百发炮弹射过去，只有三十几发击中了敌人的船体。而这三十几发炮弹中，没有任何一发能击穿战列舰的船壳。
　　最大的战果是一门六十磅重炮造成的，不过也只是在葡萄牙人的战舰上打出一个凹陷。
　　威廉二世用单筒望远镜死死看着那个凹陷，他希望凹陷上的船壳裂开破碎。自己的二十多艘战列舰开火，怎么样也该打出一个洞来吧？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威廉二世没有等来那个凹陷的崩塌，他等来的是葡萄牙线膛炮的第二轮怒吼。
　　葡萄牙人再次开火了，又是近百发开花弹射向了英荷联合舰队。
　　爆炸像是烟花表演一样在英荷舰队的战列舰上炸出，威廉二世看到一艘四级战列舰被炸开了肚子。一名炮手被猛地炸出了船体，和碎木杂物一起飞进了里斯本的外海中。然后没过多久，这名炮手操作的重炮也顺着爆炸造成的大洞滑了出去，在海面上震出巨大的水花。
　　英国和荷兰的水手们目瞪口呆。
　　这仗怎么打？对面只有三艘战列舰在开花，但每炮击一次，就能造成这边惨痛的损失。而这边的几十艘战舰集体开火，也只是在对面的战舰上留个印子而已。
　　纳尔辛格脸色发白，朝威廉二世说道：“殿下，只能撤退了！”
　　威廉二世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看着纳尔辛格，吼道：“你说什么？”
　　纳尔辛格哆嗦了一下身子，说道：“亲王殿下，如今炮战我们打不过葡萄牙人，如果我们冲上去，葡萄牙人肯定会撤入港口。港口里有几百门岸防重炮，我们攻不进去。等我们停止了追击，葡萄牙人的战舰肯定又会出来轰炸我们。这样打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葡萄牙人重创……”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陆军能有所突破了，海面上我们打不过葡萄牙人。我们大张旗鼓封锁里斯本，若是被炸沉几艘战舰，就真的要被法国人和奥地利人笑话了。”
　　威廉二世看着纳尔辛格，身子一时僵住了。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纳尔辛格吓得面无人色，还以为执政官要杀了自己。
　　不过威廉二世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只是把长剑狠狠刺进了船舷木板中。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尾楼中，威廉二世咆哮着说道：“撤退！全军撤退！”


第0908章 泥潭
　　纳尔辛格看着船舷木板中的利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追上了威廉二世，问道：“殿下，葡萄牙人似乎是和李植达成了协议。这样一来，葡萄牙会越来越强大，我们吞并巴西的战略恐怕无法实现。”
　　威廉二世猛地转身过来，盯住了纳尔辛格的眼睛。
　　“传我的命令，把非洲的所有战舰和士兵全部撤回欧洲，将印度的战舰和士兵撤到非洲，将远东的战舰和士兵撤到印度。我们集中最大的力量，一定在李植的装备运到葡萄牙之前打败葡萄牙。”
　　纳尔辛格问道：“那远东就不防御了吗？”
　　威廉二世皱眉说道：“我们在远东被李植追着打，已经得不到生丝来源，那里的利益极少！暂时顾不上了。”
　　“现在的关键，是夺下葡萄牙人的巴西！最富饶的巴西。”
　　……
　　六月初十，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看着波尔图城外的战况，愉快地摸了摸嘴唇上的胡子。
　　他身后的军乐队在演奏一支悠扬的曲子，让若昂四世的脚掌不停地跟着踩拍子。
　　因为李植的帮助，葡萄牙人顶住了英荷联军的陆上进攻。
　　葡萄牙军队虽然使用的仍是落后的滑膛枪，但是因为李植的《战壕战术》小册子指点，保卫国家的葡萄牙人稳住了阵脚。
　　在英荷联军已经普遍使用前装线膛枪的今天，如果葡萄牙使用老式西班牙大方阵，必然会被武器先进的英荷联军打败。李植作为见面礼送来的小册子，完全改变了这场陆地战争的结果。
　　壕沟战并不仅适用于线膛枪防守。实际上，滑膛枪枪手躲在壕沟中，也远比站在野外漫射更加安全。排队漫射仅适用于滑膛枪时代，只要战争中任何一方装备了线膛枪，壕沟战就是一个更合适的战争形态。
　　葡萄牙的四万火绳枪手在壕沟中装药上弹，在完成装填后才站在小板凳上，把头伸出壕沟，射杀试图向这边冲击的敌人。
　　在这样的战争形态中，进攻一方的射程优势意义不大。哪怕荷兰人的新式步枪可以打四百米，也无法在四百米外射击躲在壕沟里的葡萄牙人。而荷兰人进入到葡萄牙军的射程后，荷兰人就站着暴露在壕沟中的滑膛枪面前，目标极大。
　　比较起来，躲在壕沟中的士兵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荷兰人想射杀任何一个葡萄牙士兵，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壕沟战术比这个时代的棱堡更简单有效。棱堡还害怕优势火炮的轰炸，但是壕沟这种东西，什么火炮都拆不掉。
　　虽然英荷联军有十万人，比八万人的葡萄牙军队人数更多，但是在超越时代的壕沟战术面前，英荷联军却是寸步难前。
　　若昂四世举着望远镜看着前线的战况，高兴得眉飞色舞。
　　若昂四世是葡萄牙脱离西班牙掌控独立后的第一个国王。葡萄牙从西班牙恢复独立状态并不是和平的，1644年，也就是六年前，葡萄牙军队就在蒙提霍和西班牙大战一场。那场战争葡萄牙胜利了，但是西班牙仍然十分不甘。
　　若昂四世放下望远镜，摇头叹道：“想不到在西班牙人之外，我们葡萄牙又遭到英国、荷兰的侵略。我们葡萄牙人，我们所有的海外殖民地，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出使李植的荷兰翻译拉斐尔躬身说道：“主会与你同在，我伟大的王。”
　　若昂四世开心地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笑道：“拉斐尔，你立下了大功！是你说服了李植给我们运来了第一批武器。那一百门前装线膛炮和两千发开花弹在里斯本立下了大功，帮助我们的海军解除了里斯本的封锁。”
　　若昂四世哈哈笑了笑，说道：“若是里斯本被英荷联军封锁，我们葡萄牙人就真的要投降了！明国天津王李植很有诚意，如今能够拯救我们葡萄牙的，只有和李植的同盟了。”
　　“拉斐尔，我任命你为葡萄牙的外交副相，专门负责和明国李植的沟通！你尽快再去一趟大明，告诉李植我完全同意他的条件。我们有钱，我们需要武器，需要更多的先进武器。”
　　拉斐尔谦卑地朝国王鞠了一躬，说道：“我将全力完成我的使命，我的国王！”
　　若昂四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起战场上的情景。
　　战场上，荷兰人组织了一次两千人的冲锋。
　　但是荷兰人一进入道葡萄牙人的火绳枪射程内，装好了子弹的葡萄牙人就一个个将脑袋伸出了壕沟，朝荷兰人猛烈射击。荷兰人顿时倒下了一大片，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还活着的荷兰人狼狈地朝来路逃了回去，再不敢进行死亡冲锋。
　　若昂四世哈哈大笑起来，赞道：“好！李植的战术果然精妙。拉斐尔，我们葡萄牙从此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拉斐尔看着兴奋的国王，沉吟片刻，说道：“我的国王，可惜我们和李植签的是不平等的条约。李植随时可以要求我们攻打敌国，但在我们国家有难时候，李植却可以选择性的支援。”
　　若昂四世笑了笑，说道：“拉斐尔，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在我们葡萄牙人大难临头的时候，李植愿意以五千两银子一门的价格卖给我们一百门线膛炮，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这些银子只是二艘四级战列舰的造价，却能帮助我们赶走四十多艘战列舰的英荷联军，这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拉斐尔，我们要学会感激！”
　　拉斐尔躬身说道：“我的国王，可是我觉得李植是在利用葡萄牙，利用我们将英国、荷兰和西班牙拖在泥潭中。李植是在操纵我们白人内战，让我们无暇东顾，停止在远东扩张。”
　　“这样一来，李植在远东就可以肆意扩张，控制一切。”
　　若昂四世摸了摸嘴唇上的小胡子，笑了笑。
　　“拉斐尔，我们是白种人，李植是黄种人。我们和李植之间的交易必然是互相利用。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需要李植，李植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盟约，这就是最好的盟约！”
　　拉斐尔想了好久，终于不再说话，他说道：“你是对的，我的国王。主保佑你！”
　　若昂愉快地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军乐团换了一个曲子，开始吹奏起洪壮的音乐。
　　军乐传了出去，战壕中的葡萄牙士兵们士气一振。
　　若昂四世一边欣赏着他最爱的音乐，一边大声说道：“主也会保佑你的，我的外交副相！”


第0909章 义字营
　　六月十五，李植骑马行在宿松县城西的“义字营”军营中。
　　所谓义字营，就是李定国带来的六万义军。这六万人的来源和历史和李植的虎贲军完全不一样，李植不准备把这些人一下子就编入虎贲军，那样对虎贲军严格选拔出来的士兵不公平。
　　这六万人单成一军，将承担和虎贲军不同的目标。虎贲军步枪手无法执行的山地战，林地战，将由这支新军来执行。
　　作为一支新军，作为一支投降的流贼兵马，这义字营自然要在最危险的地方证明自己，然后才会得到天津系统上上下下的认可。
　　不过李植不是李自成，当然不会把这些人当做炮灰。虽然这支义字营将用在最危险的地方，但李植仍然会给他们装备最先进的武器。他们攻向敌人的每一次冲锋，都是立功的机会，而不是战死的陷阱。
　　军营中，义字营的士兵们站在道路两侧，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李植。
　　这一个月，义字营的士兵吃饱了，这些流贼出身的士兵脸色好看了许多。
　　做流贼的日子是很苦的，虽然有时候攻进城池中可以有酒有肉，但大多数时候流贼都在山岭间奔逃，躲避官军的围剿。流贼辎重很少，杀到哪里就抢到哪里，很多时候饭都吃不上，挨饿是家常便饭。
　　但是向天津王李植投降以后，一车一车的粮食的从宿松县城运了出来。那都是白花花的米面，做成面条那是十二分的香甜。义字营的士兵们这才算是不再挨饿了，甚至每个礼拜还能吃上一顿肉。
　　对流贼们来说，这就是十分的好日子了。流贼们干瘦的身体迅速圆润起来，身子看上去远比以前结实。
　　李植骑在马上，看到的是一支健壮的军队。
　　不仅是吃饱了饭，这支部队的士兵更装备了精良的锁子甲——这些锁子甲是李植从满清军队中缴获的，本来有十几万件，一直堆在范家庄的仓库里。虽然锁子甲上本来都有步枪造成的缺口，但是经过修缮，如今都已经完整了。
　　这些锁子甲十分轻便，平均重量只有十五公斤，但是防劈砍的效果很好。李植用日本武士刀试验过，一般的成人手持武士刀劈砍，只能在锁子甲上割开一个不大的缺口。
　　只有直直的捅刺动作能完全破开这些满清士兵的锁子甲。但是相对于劈砍，捅刺相对容易躲开，这就大大提高了士兵的生存几率。
　　和锁子甲一起发下去的是范家庄产的优良钢质锻刀。这些锻刀是用最好的钢材，经过蒸汽机锻打出来的，质量比流贼们手上的杂牌刀剑好得多。就算不能说是削铁如泥，那也是锋利无比。
　　李植从士兵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义字营的士兵们因为这些盔甲和锻刀，对李植产生了信任。
　　义字营的士兵也是人，也会琢磨李植的心思。他们明白，义字营作为走投无路的流贼军以前做过许多恶事，是不可能获得和李植的虎贲军一样的待遇的。义字营的士兵们最害怕的，就是李植把他们当炮灰全部牺牲掉。
　　李植完全可以那么做。
　　但是李植发下来的盔甲和锻刀让这些士兵们有了期待。既然李植给义字营士兵这么好的装备，就是不准备让这些原先的流贼们轻易战死。
　　士兵们看向李植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
　　谁都不想做四处奔逃居无定所的流贼！李定国的六万贼兵也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农民，还有一些是被腐败军官们欺负得衣食无着的士兵。但是他们从贼也是为了活命。如今李植给他们机会做官军，他们自然是激动的。
　　就算是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厮杀，有了这些装备也不会轻易战死，也比做贼来得强。
　　李定国步行走在李植马后，拱手朝李植说道：“殿下的锁子甲和锻刀，让义字营的将士们十分鼓舞。”
　　李植听到李定国的话，笑了笑。
　　李植说道：“你告诉你的士兵们！我不但会给他们配锁子甲和锻刀，还会给他们每人配两把手铳，还会给他们装备迫击炮。我保证，你们杀进山区的时候，你们手上的武器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李定国愣了愣，问道：“何谓手铳？”
　　李植看了看李定国，笑了笑，一甩手从旁边亲卫的腰上拔出一把手铳出来。他瞄准了三米外的一根大旗旗杆，一枪打了过去。
　　李植也是用枪的老手了，这子弹准确的命中了目标。“啪”一声，子弹打断了旗杆，写着义字的大旗倒了下来。
　　李植吹了吹手铳枪口，把手铳插回了亲卫腰上，说道：“义字营都统，这手铳如何？到了山林中遇到敌人，一枪一个！”
　　李定国看见手铳的威力，脸上一红，激动地跪在了地上。他大声喊道：“大王圣明！大王如此重视我义字营，许我利器，我六万将士愿为大人冲锋陷阵，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植看了看李定国，笑道：“你知道什么是迫击炮么？”
　　李定国跪在地上答道：“末将不知！”
　　李植笑道：“等武器送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是山区中攻坚的利器。”
　　听到李植的话，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钟，他大声说道：“大王！如今义字营已经归降大王，大王如此看得起义字营，要把义字营打造成不世的强军，末将不敢专擅！”
　　“愿大王派出将领分管义字营各旅！末将愿做阵前一小卒，为大王冲锋陷阵。”
　　李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定国，哈哈大笑。
　　“李定国，你是个识趣的人！”
　　拍了拍腰上的长剑剑鞘，李植说道：“不过我不准备打乱义字营的编制。因为我需要你们义字营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为我攻坚！”
　　“你就继续作义字营的都统吧，继续做这支兵马的将军，一定要为我把这六万人练成一支冲锋陷阵的强军。”
　　李定国跪地喊道：“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义字营就杀入安南缅甸，定将那些蛮夷杀服！”
　　李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出征中南半岛之前，我需要你带义字营去一趟日本。甲信越山区中的武士游击队让我如鲠在喉，你去帮我把这根刺拔掉吧！”


第0910章 手铳
　　七月十五，李定国趴在一个河谷的侧部，看着远处的河谷入口。
　　李定国的身边趴着无数的义字营士兵。这些士兵一个个手抓手铳，随时准备朝敌人冲锋。
　　如果能分辨出这些士兵的伪装，从空中看下来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士兵布的其实是一个口袋阵。
　　整个口袋阵包围了山脚下的河谷，只有河谷入口那几百米处没有士兵。
　　义字营副统领刘文秀趴在李定国的身边，说道：“大帅……不……统领，日本人会上当吗？”
　　李定国沉吟片刻，答道：“会中计！”
　　“我在前面二十里处投入了一万强兵徉败，又在中间摆放了一千车的辎重，让徉败的士兵经过辎重而不顾，怎么看，这都是一溃千里的形势。莫说是日本人，就是身经百战的小曹将军在这里，也要上我的当。”
　　刘文秀听到李定国的话，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道：“好！统领，就数你计谋多！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日本的武士一锅端了！”
　　刘文秀说道：“我们把武士一锅端了，大王会如何赏我们？”
　　李定国想了想，说道：“大王估计会给我们配备步枪吧。”
　　义字营到现在还没有步枪。虽然人手两把短铳，但义字营的士兵们看到虎贲军的步枪还是十分的羡慕。毕竟那是射程几百米的武器，不是只能打二十、三十米的手铳可比。
　　如果得到步枪，义字营就算是正式成为李植麾下的官军了。对于流贼出身的义字营士兵来说，那是最可贵的事情。
　　刘文秀听到李定国的话，激动起来，大声吼道：“打，往死里打这些日本人。”
　　李定国见刘文秀大声说话，皱眉看着刘文秀。
　　刘文秀知道自己说话声音太大，有可能把埋伏圈中的情况暴露给日军哨子，赶紧停住了话头。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压低声音说道：“统领，我去前面指挥堵进口的队伍了。”
　　李定国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刘文秀一路往大树底下钻，跑到了河谷的最前端，找到了自己麾下的五千堵路勇士。
　　手上握着前所未有的先进装备，这五千士兵们都很激动，没有丝毫畏战情绪。
　　刘文秀笑了笑，趴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过了一刻钟，前面传来了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河谷中间的小河边，一万“溃兵”撒腿狂奔，冲进了狭窄的河谷中。那些溃兵不知道是真的被武士们打溃了还是演的逼真，总之十分狼狈。旗帜早就被扔了，一些人连锻刀都扔掉了，只撒腿狂奔。
　　溃兵的后面，狂喜的武士们手持武士刀，疯狂地追杀着。
　　溃兵带着追兵，进入了河谷中。
　　日本人的总大将是八十多岁的名将真田信之。虽然这老头在日本有名，但显然已经老得跑不动了，不可能跟着大部队追杀义字营溃兵。实际上现在的日本武士追兵们是处于群龙无首状况，只看得到眼前的机会，却对河谷中的危险一无所知。
　　刘文秀看着冲入五里长河谷的武士们，在估算着日本人的人数。
　　“一万人！”
　　“两万人！”
　　“三万人！”
　　“贼妄八，三万五千人，今天是抓到大鱼了！”
　　武士们全部冲入河谷后，前面李定国处突然升起了一颗照明弹。
　　然后是“啪”一声枪响。
　　枪声在山谷间来回回响，惊得武士们脸上一白。
　　有埋伏？
　　不过此时怎么想都晚了。
　　河谷两岸的小山上，五万义字营从山石树木后冲了出来。这些悍匪出身的士兵身穿精甲，手持两把手铳，如下山的猛虎，朝山下的三万五千武士冲了过去。
　　前面“狼狈奔逃”的一万人也把住了河谷的出口。他们排成了密集的方阵，死守在一片缓坡上面。
　　武士们此时才知道中伏了，他们转头看向来路，却看到河谷的入口也已经被义字营封死。
　　已经无路可退。
　　武士们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举着武士刀就朝冲过来的明国士兵砍去。
　　奈何义字营的士兵们根本不和他们玩白刃战。
　　“啪啪啪啪啪！”
　　火光闪动中，义字营的士兵们举着手铳朝武士们开火了。
　　李植生产的手铳是一种短筒前装线膛枪，经过数次改良，现在的手铳使用雷酸汞底火击发。使用之前将发射药和子弹装进手铳中，将底火装在火门上，然后用一团废报纸堵住子弹，就可以进入待射状态。
　　这种待射状态可以保持很久，没有大的颠簸的话，上好弹的手铳一天之内随时可以射击。
　　手铳一射，河谷中的武士们就像被推倒的麻将牌一样倒下。
　　义字营的士兵们仗着身上有精甲，往往欺到武士们的二十几米外才射击。这么短的距离上命中率是很可观的。武士们没见过手铳，见义字营的士兵冲上来射击，也不躲闪，一个个拔刀相迎，于是伤亡就更大。
　　义字营的士兵们射完一铳，将射完的手铳往地上一扔，然后将左手的手铳交到右手，对着十几米外的敌人再次猛烈射击。
　　武士们惨叫抽搐，一片片地倒在火枪的枪口下。
　　前面的士兵射完了两枪，就拔出锻刀守在山坡上。后面的义字营士兵则抓着两把手铳往前冲，越过前面的士兵，继续朝武士的腹部冲锋和射击。
　　并不宽阔的河谷中，到处都是手铳射击的火花，噼里啪啦的枪声统治了战场。
　　有一些武士们手上拿着弓箭，但是义字营的士兵身上穿着精良的锁子甲。实际上这些锁子甲下面还有一层皮甲，整体上十分厚实。弓箭射在这样的盔甲上面效果并不好，顶多能刺入肌肉，但无法杀死义字营的士兵。
　　而手铳造成的杀伤则直截了当，一枪一个。
　　勇敢的日本武士们只能举着武士刀往前冲，大多数人还没冲上去就被手铳打死了，少数人冲到了前排和义字营的士兵劈砍在一起。但是即便是白刃战，交战双方还是有距离的，后面冲过来的义字营士兵往往一枪就把白刃战中的日本武士打死。
　　武士身上华丽的“当世具足”防得住弓箭，却对手铳毫无效果。
　　四、五万人举着手铳冲击三万五千人的日本武士，造成了惊人的伤亡。
　　也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人，日本的武士们终于明白，他们完全不是这边热兵器的对手。
　　在几个中年武将的吆喝下，还活着的日本武士集中力量往河谷东边的小山上冲杀。
　　只剩下两万人左右的日本武士发现东边小山是义字营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冲上了那座小山山头。
　　刘文秀看见日本人冲上了山头，哈哈大笑：“倭寇又中计了，那山头是统领专门为他们设计的牢笼。”


第0911章 长相
　　河谷中的武士尸体已经被埋进一个大坑中，但河谷两边的石头上……
　　李植站在小山脚下，用望远镜望着山上的山林。偶尔能看到山上影影绰绰的武士身影。但被茂密的树林遮挡，看得并不清楚。
　　不过小山三面陡峭的悬崖，却让李植有些唏嘘。
　　这个小山除了对着河谷的那个面，其他的三面都十分陡峭。部队如果上了这样一座小山，是很难下来的。李定国将小山入口一封，其他三个面稍微布置一些人手，就把山上的两万多武士堵死了。
　　六万人十二万把手铳拦在山下，足以阻止这些野武士的任何突围。
　　李定国跪地说道：“大王，山上的武士已经被围了两天。山上有山泉一眼，武士们有水喝。但是武士们没有食物，现在可能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李植看了看李定国，笑道：“你做得很好！”
　　李定国大声说道：“都是大王的装备精悍。我义字营装备了手铳、锁子甲之后，战力是原先的数倍。倘若是原先的湖广贼兵，无论如何是敌不过这些武士的。”
　　李植说道：“此战过后，我给你们配备标准步枪，加强你们的火力！”
　　李定国脸上一喜，叩首喊到：“大王恩德，义字营当粉身碎骨马革裹尸以报！”
　　李植点了点头，看向了山上的山林。
　　跪在李定国旁边的刘文秀抬头问道：“大王，你要把这些武士全部打死么？我觉得……”
　　李定国怒瞪了一眼刘文秀，喝到：“大王的圣断，岂容你置喙？”
　　刘文秀看了看李定国，脖子一缩，打住了话头。
　　李植笑了笑，问道：“刘副都统，你觉得如何？说说看。”
　　刘文秀抬头看了看李定国，又看了看李植，壮着胆子说道：“末将觉得，这些武士也是可怜之人。聚在这大山中做盗贼，一个个悍不畏死，当真是勇士。大王不如饶了他们，让他们解甲归田……”
　　李定国说道：“幼稚！解甲归田，能保证这些武士一辈子老实种田不生叛乱？”
　　刘文秀说道：“这……我就是觉得，我们和这些武士各为其主，才有的对抗，如果把他们全杀了，过于残忍。”
　　“而且这次虽然靠设伏取得大胜，但我义字营也伤亡了七百多人。山里据说还有两万多武士，若我大军继续入山进攻，怕是还要形成新的伤亡。”
　　“不如招降！”
　　李植想了想，挥手朝两名正副都统说道：“你们起来吧。”
　　两人爬了起来，站在李植身侧。李植让人拿来一张小凳子，自己坐了下去，坐在那里思索。
　　李植正在考虑如何处理山上的武士，却看到山林中三个武士走了下来。
　　三名武士只穿着一件单衣，手上捧着自己的武士盔甲和帽子，身上没有携带武器，显然是来和谈的。
　　前面的士兵检查了一番，将三人放了进来。
　　为首的武士是个中年人，带着两个侍从扑通一声跪在李植面前，匍匐在地大声喊道：“大将军，我们已经大败，愿意放下武器投降，请大将军给我们一条生路！”
　　翻译官把中年人的话转译了，李植看着这个中年人，沉吟不语。
　　那个武士见李植不说话，以为李植不准备放过他们。他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大将军若不放心我们，我们山上所有的武士愿意自断左脚脚筋，全部变成瘸子，以后再不会举起武士刀作战！”
　　李定国摸了摸腰上的剑鞘，说道：“你们已经走投无路，现在不是愿意自废一条腿就能解决的问题！”
　　李植看了看李定国，一时拿不定主意。
　　其实杀了这两万人也不算什么事情，李植这一路过来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了。这些武士躲进山里反抗李植，摆明了和李植做死敌，按说也确实可杀。
　　只是刘文秀的求情，却也让李植动了恻隐之心。敌人已经投降，赶尽杀绝是否没有必要？
　　而且这些武士是因为自己灭了日本才战斗到最后，从精神上说也确是爱国勇士。
　　李植正在犹豫，他身后的亲卫连长突然说道：“王爷，那左边那个小武士，真像二王子。”
　　李植愣了愣，看向了那个侍从小武士。
　　那武士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显然是个下级武士。李植打量了这个小武士一眼，倒觉得确实和自己的二儿子李贺有几分神似。
　　李植身后的亲卫连长说道：“王爷，这些日本人和我们汉人根本长得就是一样的。”
　　李植知道这亲卫连长是在可怜这些武士，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连长。
　　亲卫连长看到天津王的眼神，不敢再说，闭嘴了。
　　这个时代的明人没有经历过日本侵华战争，对日本并没有刻骨的仇恨。李植入侵日本以来势如破竹，也没什么伤亡。李植的手下人都不恨日本人，反而对同文同种的日本人都有些恻隐之心。
　　比起吕宋的马来人，甚至比起黑水边的女真人，日本人都和汉人长得更像。
　　李植沉默了好久。
　　所有人都看着李植，等待着李植的决定。
　　想了好久，李植才叹道：“罢了，长得这么像，都是黄种人。既然投降了，何必赶尽杀绝？”
　　李植挥袖说道：“你们都是身怀武艺的武士，让你们带着武艺回到田园中是不可能的。砍断脚筋太浪费，你们愿意加入寡人的军队，做我一镇九省开疆拓土的死士么？”
　　“以后寡人攻入安南、缅甸和暹罗，那崇山大岭中的厮杀争夺，就交给你们这些武士，如何？”
　　地上的武士诧异地看了一眼李植，见李植脸上虽然严肃，却不再有杀气。中年武士顿时喜上眉梢，眼泪控制不住就流了下来。
　　他以头叩地，大声说道：“我们这些武士一败再败，大将军却法外开恩。此番不杀之恩，我们一定报之于生命！便是全部战死在南方大山中，我等也义无反顾！”
　　李植笑了笑，说道：“不要说得那么悲壮。你们从军是有俸禄的！在山岭中厮杀争夺，若立了功，是有奖赏的！虽然你们要执行比虎贲军和义字营更危险的任务，但是以你们的武艺，打中南半岛的土著，伤亡应该不会太高。”
　　“若是立了功，寡人说不定还会在中南半岛分一块土地给你们！”
　　地上的武士们听到翻译官转译后，激动得满脸通红，如坠梦境。
　　李植居然要分土地给他们。征服南方后，他们还能在中南半岛做不事生产专事战争的武士？那和日本灭亡前的幸福生活有什么区别？
　　地上的两个侍从武士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惊喜。
　　那个中年武士大声说道：“若大王不怀疑我，我愿意为大王将这个条件带进山中，告诉给山中剩余的两万武士。我想如果大人愿意雇佣我们，山中所有的武士都会立即投降。”
　　李植愣了愣，嘲讽道：“我还以为你们要五万人总玉碎呢！”
　　看了身后的亲卫连长一眼，李植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武士在山里吃了几年的苦，吃不饱穿不暖，受不了了？”
　　跪在地上的武士们无言以对，只匍匐在地，不敢回答。


第0912章 大越国
　　广南国国都顺化城中，三十岁的广南国国主阮福濒站在“正营殿”中，焦急地等待西方的商人。
　　广南国虽然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但名义上他是“大越国”的臣子。换句话说，此时的越国正处于南北朝时代，而广南国就是越国的南方部分。这个南方部分独立经营灵江以南的越南国土。
　　越国北方则由郑氏遵奉越国皇帝，一般称为北方郑主国。
　　此时的“越国”领土还没有后世的越南那么大，实际上此时的越国只有后世越南一半的土地。后世越南的南方此时由占城国统治，湄公河一带的土地则是真腊国所有。
　　但是“大越国”是这些中南半岛国家中最强大的国家。连年的战争让越国黎朝南北两朝都拼命追求着富国强兵，不断引进外部的技术和先进文化。
　　而越国南方的阮主国，也就是广南国，无疑是走在时代最前面的中南半岛国家。
　　这个国家不但积极引进中国的技术和文化，不断吸纳来自中国的先进移民，而且更积极和西方殖民者开展贸易。
　　上一代阮主针对越南的地理环境，在越国南方大种甘蔗，发展制糖业，将蔗糖卖给西方和大明商人。上一代阮主更积极发展造船业，并向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购买大炮。史载越国南北方的战争中，南方阮主出动“战船近百，每船载大炮六门”。
　　虽然这些火炮可能只是小炮，但能一次性拿出几百门火炮，也足以傲世中南半岛了。
　　阮家虽然只有三万军队，但却装备了数千把火绳枪。这些购自西方殖民者的武器极大地增加了南越士兵的战斗力，让兵力远少于北方的阮家始终能维护南方的独立。
　　可以说，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提供的先进武器，是阮家的法宝。
　　阮福濒上台后，也继承了阮家亲近外国人，学习外部文化和技术的传统。阮福濒几乎每个月都要召见一次驻扎在顺化的葡萄牙商人和荷兰商人，获取海洋外部的情报和信息。
　　然而最近几个月，驻扎在顺化城中的葡萄牙商人却显得三心两意。狡猾的葡萄牙人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再不勤快往阮福濒所在的王城中跑。
　　而荷兰人，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荷兰商馆的士兵和商人在撤退，人数越来越少。现在荷兰商馆中除了几个负责蔗糖生意的小商人，其他人已经全部离开了。
　　对此，阮福濒十分地愤怒。
　　这是西方人在抛弃广南国的信号。和西方商人合作了几十年的广南国，正在被抛弃，时间就在李植即将攻入越国的关键时刻。
　　阮福濒不知道在殿内等了多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得到葡萄牙商馆的回复。
　　葡萄牙人拒绝和广南国主交涉。
　　听到葡萄牙商馆的消息，阮福濒愤怒地砸碎了手上的茶杯。
　　毫无疑问，外面的传言是真的，葡萄牙人已经和李植联手了。以后葡萄牙人再不是阮氏的朋友，而是侵略者李植的帮凶。
　　不过阮福濒还没有绝望，他在卡斯特罗之后还约见了荷兰商人。葡萄牙人投靠了李植，荷兰人却是李植的死敌，不可能坐视李植攻击大越国。
　　在殿堂里走了几步，阮福濒让太监上来把碎茶杯清理了，站在王座前等待荷兰商人。
　　过了一会，荷兰商人希勒森走进了阮福濒的正殿。
　　“我尊贵的广南国国主，上帝保佑你！”
　　看见热情的希勒森，阮福濒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希勒森阁下，我阮福濒作为广南国国主，正式向你提交一百门重型火炮的订单。我们希望荷兰人能为我们打造一批重型武器，应对即将到来的李植的侵略。”
　　希勒森听到阮福濒的话，脸上一时有些尴尬。
　　沉吟了许久，希勒森才说道：“国主殿下，我们不愿意欺骗你，实际上，远东所有的荷兰力量都已经撤到了印度。我们在欧洲面临一场大战，远东和印度的荷兰力量都在收缩，现在我们只有一条战舰停在巴达维亚，而堡垒中的火炮和士兵全部离开了。”
　　“我们没法满足你的订单。”
　　阮福濒听到希勒森的话，身子抖了一下。
　　“希勒森阁下，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李植即将入侵越国。李植已经征服了吕宋，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是我们越国，时间越来越少了。我们和荷兰一样是李植的敌人，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希勒森无奈地朝阮福濒鞠了一躬，说道：“国主殿下，你的难处我们理解，然而共和国现在的目标是在欧洲，我们根本无暇东顾。只能说，我们让你失望了。”
　　阮福濒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面。
　　李植用了什么手段？让荷兰人也在远东战略收缩？
　　葡萄牙人和李植联手，荷兰人全军撤退，所有的外援一下子全没了。
　　如果没有荷兰人的帮助，自己拿什么对抗横扫四方的李植？
　　希勒森担忧地看了看阮福濒，说道：“国主殿下，我看正面战是没有希望了，也许广南国该考虑一下使用游击战阻止敌人。”
　　阮福濒恼怒地说道：“你是让我放弃顺化，躲进山里去？”
　　希勒森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国主，我看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希勒森没有在“正营殿”中耽搁太多时间，他说完几句话，就离开了。
　　看着荷兰人的背影，阮福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不到救生圈，无助的坐在殿堂中，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好久，他才愤怒地跳了起来，将身边的一把椅子狠狠踢了一脚。把那红木做的椅子踢飞了几米。
　　“这些西方人，都是没有人性的畜牲！有利益的时候一拥而上，大难临头的时候却没一个靠得住！”
　　殿堂内的官僚们噤声屏气，不敢说话。
　　阮福濒站在大殿中间，又沉默了好久。
　　足足过了一刻钟，阮福濒才说道：“派人联络北方的郑家，就说我大越国已经大难临头了，我们阮、郑两家该抛弃一切仇恨，联手对付即将入侵的李植了。”


第0913章 武士军
　　七月三十，李植在骏府城的天守阁上看着站满城堡各处的五万盗贼武士。
　　五万武士是几天前从大山中撤出来的。几年的盗贼生活让他们十分狼狈，他们一个个都十分瘦削。身上原先华丽的盔甲都残破了，却没有工匠为他们修缮，一副落魄样子。
　　而且武士们都有些惭愧，因为他们向敌人投降了。他们进山之前是抱着玉碎的决心战斗到底的。然而武士们低估了苦难生活对意志的腐蚀，也许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剖腹，但却受不了像老鼠一样躲在山里。
　　几年的艰辛生活像是冬天的大雪，一点点压垮了武士们骄傲的脊梁。他们是武士，太习惯穿着丝绸制作的绢羽织走在街道上，享受百姓纷纷让道的优越感。他们太习惯朝家中的仆人下令，坐在庭院前饮用清酒的惬意。
　　然而大山里，除了饥饿就只剩下寒冷，武士们挤在山洞里反抗，哪里还有一点贵族的体面？
　　而几年过去了，李植在日本的统治坚如磐石。五万虎贲军士兵在各地执行军管，收税治安都运行得十分顺畅，丝毫不曾因为武士们在山中的抵抗而出现裂缝。日本的百姓都慢慢习惯了日本国家灭亡，日本作为大明一个行省的命运。
　　而五万人的兵力驻扎在日本，也杜绝了武士杀出大山的可能。
　　武士们越发觉得在大山中的坚守毫无意义。
　　所以在李植发出招降令后，武士们纷纷出山，向李植投降了。
　　不过即便这些武士们一脸的落魄，但五万武士身着胄甲站在一起的样子，还是颇有威势。
　　李植看了看站在所有武士最前面的那个老人。
　　那个老人便是武士们的首领，日本有名的诸侯真田信之。这个老人已经老得须发皆白，此时他手上拄着一支拐杖，驼着背站在所有武士的最前面，一脸的唏嘘无奈。
　　李植挥了挥手，说道：“让这些武士的首领们上来。”
　　过了一会，真田信之带着四个武士首领走上了天守阁。
　　看到李植，真田信之率领四个将领跪到了地上，大声喊道：“野武士真田信之率四名大将见过殿下。”
　　李植坐在椅子上，说道：“真田家不再抵抗了么？”
　　真田信之说道：“殿下愿意雇佣山中的武士，让武士上战场建立功业，他们就已经没有继续反抗的立场。即便是真田信之以个人力量命令武士们，也无法挽回武士们已经消逝的雄心。”
　　李植看了看真田信之，说道：“你颇有无奈嘛？你不怕我杀了你？”
　　真田信之叹道：“国家已亡，敝人已老，无能为力，大江东流。”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你这样的无奈姿态，不怕我杀你儿孙？”
　　真田信之脸上一凛，说道：“国家灭亡心情悲痛，人之常情。大王以德服人，断不会因为真田信之的几句话而灭我满门。”
　　李植冷笑了一声，看向了真田信之身后的武士们。
　　“你们也出来投降了，日本国再没有反抗军，这下是彻底灭亡了。你们有忘记日本国，以大明武士的身份生存下去的觉悟吗？”
　　真田信之身后的四个将领听到李植的话，一个个泪流满面，无声啜泣。
　　四个将领大概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太不成体统，赶紧朝李植磕了一个头，把满是泪水的脸面藏到了榻榻米上。
　　“殿下，我等已有觉悟！”
　　李植看着这些武士的样子，沉吟不语。
　　真田信之缓缓说道：“殿下放心，我们日本……省的武士说到做到，既然已经向大王投降，便是已经有了做大明臣子的觉悟。虽然我们此时此刻不免伤心，但是我们既然已经向殿下效忠，就一定会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忘记日本，为大王的事业拼杀。”
　　“无论多么危险的战场，我们都会冲在第一线，用尽我们的武艺和智谋和敌人拼杀，至死方休。”
　　李植笑了笑，说道：“好，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武艺。”
　　李植一挥手，五十名义字营的强壮士兵手持木刀走了出来，在天守阁下面挑战站在那里的武士们。
　　李植的翻译官大声吼道：“五十名武士出列，和殿下的士兵切磋武艺。”
　　武士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最靠近这些义字营士兵的五十名武士走了出来。他们从义字营士兵的手上接过木刀，朝士兵们鞠了一躬，便开始较量武艺了。
　　天守阁的下方顿时热闹起来，一百人打在一起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木刀和木刀交错时候的撞击声。
　　打着打着，一些人的木刀砍在了对方的身上，胜负分了出来。
　　最后的结果，义字营十七胜三十三败。
　　基本上，正规的武士都获得了胜利。输给义字营的，大多是一些从农民晋升上来的下级武士。
　　结果出来后，义字营的士兵们有些恼怒。义字营士兵作为先加入的部队，目前来说其地位是高于武士的。在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面前输掉比试，让义字营的士兵们觉得脸上无光。
　　李植站在天守阁上，为武士的胜利鼓了鼓掌。
　　“好武艺，不愧是从小就练习武艺的职业军人。”
　　真田信之身后的四个武士将领见李植夸奖武士们，抬起了头，有些期待地看着李植。
　　李植说道：“寡人即将攻打越国，武士们将战斗在山岭和密林中。武士们若能够在这场战争中立功，我保证让你们都过上顿顿有白米饭和鱼肉吃的生活。而征服整个中南半岛后，我保证让你们每人都能在中南半岛分到土地，成为地主。”
　　听到李植的话，武士将领们眼睛一亮。
　　李植的话里，已经给予了武士们想要的一切。吃稻米，吃鱼肉，成为地主，这就是武士生活的终极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武士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
　　“愿为殿下效死！”
　　真田信之率领四个武士将领匍匐在地，表示彻底臣服。
　　李植一挥手，几十个翻译官跑下了天守阁，将李植的命令传到了五万武士的队列中。
　　武士们听到翻译官的传话，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亡国、投降的羞耻渐渐被美好前程带来的兴奋替代。他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激动地跪在了地上，朝李植所在的天守阁匍匐不起。
　　李植扶着天守阁平台的栏杆，点头说道：“军心可用，中南半岛可得！”


第0914章 战象
　　九月初三，镇南伯李老四率领十五万大军，杀进了越国北部。
　　这次出征志在占领整个中南半岛，所以动用的兵力很多。包括六万义字营、五万武士军和四万虎贲军大兵，可以说是李植的富余兵马全部出动。
　　去年年底李植在山东和天津征召了四万新兵。这些新兵练了十个月后被调到日本执行军管。而原来在日本的四万老兵被替换出来，参加李老四指挥的南征。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征伐，李植第一次在战争中动员这么多人力物力。光是随军的辎重民夫，就征召了十万人。
　　将二十五万人送到大明和越国的边境花了李植半个月的时间，这还是有大量蒸汽轮船的条件下。
　　义字营和武士军这还是第一次坐轮船，一路上十分地兴奋。这种划时代的运输工具也让这两支新加入的军队更加敬畏李植，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为了满足远征军的后勤需求，李植征召了一镇九省一半的民用蒸汽轮船，动用二百多条轮船，将小山一样的物资运到了广东钦州防城——此时的行政区划和后世不一样，广西省南方的沿海地带在行政区划上全部属于广东，广西没有出海口。
　　粮食和军用物资运到防城港以后并不走陆路，而是动用轮船往越国沿海地带送。越国的土地基本上都靠海，从海上运输可以减少后勤线被敌人打断的风险。前面的部队打到哪里，轮船就把军事物资送到哪里。
　　不仅是前线的轮船和民夫在忙碌，后方的仓储物流人员同样忙个不停。在后方，各种物资源源不绝的运到天津，一车一车地往轮船上装。可以说，整个天津都因为这场远征动员起来了。
　　李老四指挥十五万大军一路南行，在越国北部的北江城城东遇到了越国的军队。
　　越国军队人数也不少。
　　很显然，越国北部的郑家和南部的阮家已经联合起来了。在灭国的威胁下，在李植这个前所未有的敌人面前，南北两个宿敌放弃了往日的恩怨，组成了一支人数在十二万左右的联军。
　　根据李老四的情报，其中有郑家九万人，阮家三万人。
　　两支大军对峙在北江城城东的冲击平原上，各自列阵十几里，浩浩荡荡。
　　李老四将中军设置在一个较高的土丘上，用望远镜观察越国的军队。
　　越国大军的西边是郑家的军队。郑家的士兵装备很落后，所持的都是长枪大刀，身上连盔甲都没有。而东边的阮家军队就看上去精锐多了，阮家的士兵都穿着锁子甲，不知道是和西方人买的还是自己生产的。
　　阮家三万人的队伍中还有六千把火绳枪。火绳枪完全是西式的，李老四换了个高倍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确认这些火器都是来自欧洲白人。
　　阮家的队列中，更有一百多门火炮。不过那些火炮都是小炮，最重的不过十二磅。
　　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东西，只能算是过时的武器。
　　唯一让李植麾下将士们吃惊的，是阮家队列中间一百多头战象。
　　那些战象李老四从没有见过，一个个都有两、三米高。战象身上披挂着巨大的锁子甲，背上坐着两个士兵。前面一人是驾驭战象的人，用一个类似马缰绳的东西控制战象的方向。后面一个人手上举着一把火绳枪，是战象上面的远程火力。
　　那些战象经过长期的训练，显然已经十分驯服。此时战象站在军阵中，几乎是一动不动，看上去分外肃杀。
　　这些战象看上去巨大无比。虽然两边的兵马隔着五、六里，但李老四这边的士兵已经看到了战象的高耸象背。
　　虎贲军的士兵倒还好。虎贲军的士兵都是老兵，经过无数血战，手中有各种先进武器，当然不害怕这些畜牲。但是义字营和武士军就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大自然中最强大的生物了，四顾之下都有些惊讶。
　　拿什么打这些战象？武士军的武士刀是肯定没用的。义字营新发的步枪能不能打死这些战象？
　　真田信之看到战象，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两个字。他看了看虎贲军的大炮，又看了看李老四，表情有些紧张。
　　李定国也有些担心，朝李老四拱手说道：“伯爷，这安南人竟然有一百多头战象。这战象的威力非同小可，我们何以克敌？”
　　李老四看着真田信之和李定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老四说道：“你们放心，在虎贲军面前，即便是这三米多高的战象，也是不堪一击的把戏！”
　　李定国愣了愣，看着李老四，不敢再问。
　　李老四想了想，说道：“这一战，义字营和武士军就在一边观摩吧，看我虎贲军如何灭敌！”
　　真田信之说道：“五万武士也要上阵立功……”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被翻译官转译，就被李定国打断。李东国拱手说道：“全听镇南伯调遣！”
　　两军对峙了一个小时，越国的兵马开始进攻了。
　　一开始，阮家人就把战象放了出来。一百一十三头战象发出巨大的嘶吼声，朝虎贲军杀来，走在了十二万越国士兵的最前面。
　　每一头战象都有四、五吨重，十分骇人。沉重的象脚踩在地面上，让地面都微微震动。
　　最前面的十几头战象足足有三米多高，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势不可挡的巨人。越国的士兵都不敢走在战象旁边，怕被战象一脚踩死。
　　义字营的士兵到底是贼兵出身，没有虎贲军勇敢。看到超越人类的巨大生物冲过来，部分义字营的士兵们脸上有了恐慌神色，开始左右张望。
　　按照李植的军纪，在大军中左右张望就是违纪！这个动作会造成士气的大幅下降，严重者可以就地斩杀。李定国眉头一皱，义字营的军官们冲了上去，拿皮鞭猛烈抽打左右张望的士兵。
　　李定国好不容易稳住了士兵，战象已经行到了三里外。
　　李老四一挥手。
　　“咚咚咚咚咚！”
　　响亮的战鼓擂了起来。
　　虎贲军的士兵将二百二十门二十四磅线膛炮推了出来。
　　炮兵们熟练地给大炮装药上弹，在火门上装上雷酸汞做击发药，将大炮对准了在战场中间耀武扬威的战象。
　　李老四再挥手。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虎贲军的炮兵们猛地一拉炮绳。二百二十们线膛炮吐出了巨大的火舌，将两百多发锥形炮弹射向了三里外的战象。


第0915章 时代
　　炮弹在空气中拉出两百多条略微弯曲的曲线，一头砸进了战象的队列中。
　　起码有二十多发炮弹射中了杀过来的战象，战象那粗糙的外皮也许可以抵挡老虎的利爪，却没法拦住钢铁和火焰。尖锐的锥形钢芯弹像是钻头一样破开了大象的头部和前胸，钻进了战象的身体中。
　　二十多头战象们甚至惨叫都无法发出，就被这巨大的炮弹撞死了。
　　然后开花弹在战象的身体内部爆炸了。二十多斤的硝化棉在厚实的大象体内炸出了巨大的冲击波，将大象的身体猛地炸开。巨大的气浪无处排泄，只能向炮弹入体时候造成的缺口处涌去。
　　李老四在望远镜里看到一只战象的头部和胸口被炸成了碎肉，迸射到十几米之外。没有了头颅的战象尸体像是一座小山，往后一顿，然后倒在了地上。
　　战象上面的两名越南士兵被爆炸造成的气浪震晕了，也没有知觉地倒在了大象旁边，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李老四还看到另一头战象被锥形炮弹撞断了一条前腿，嘶鸣着倒了下来。炮弹砸进了大象下方的泥土里，刚好被跌倒大象的肚子压住。然后只听到巨大的“轰”一声，二十多斤重的炮弹在战象下面炸开，几吨重的大象身体被炸飞了起来，猛地往右边一翻。
　　战象上面的两个越南士兵被飞起的大象身体狠狠带飞了，扑通扑通往右边飞去。他们两人还算命好，没有被炸得没有了肚子的大象尸体压住。右边三个越南步兵就倒霉了，被飞过来的战象尸体狠狠压在下面，刹那间就被压断了肋骨，惨叫着死在了战象的鲜血碎肉中。
　　这几个被压死的士兵运气不好，但是其他战象身边的越南士兵同样倒霉。
　　两百多发炮弹在战象之间的土地上炸响，炸死了一些士兵之余也惊吓到了大象这种雨林中的动物。一些没有被命中的战象被爆炸的巨大威力吓到，失去了控制。
　　几吨重的雨林动物大声嘶吼着，在越南士兵的队列中狂奔起来，几乎每几步就要撞死或者踩死一个士兵。
　　起码有五十头战象失去了理智，往各个方向逃去。所有挡在战象逃跑路上的士兵都被战象当成了敌人，被战象愤怒地撞开，踩死。
　　越南的士兵哪里还敢摆出队列？他们在慌张的大象周围撒腿狂奔，只求能保住一条小命。
　　越南南方国主阮福濒看着自己的战象队伍乱成一片，刹那间变得眼睛血红。
　　这战象兵团是他的王牌，他一开始就拿出来，意在破釜沉舟发出致命一击，还想着靠这支兵团重创明国侵略者。然而没想到李植的火炮如此犀利，竟能把自己的战象部队炸得乱了分寸。
　　他大声吼叫着，让中军的号角吹响。
　　听到号角声，前面的几百名驯象人冲到了乱跑的战象身边，开始拖拽战象的耳朵，使劲拉住战象缰绳，大声安慰战象，试图稳住这些强大而脆弱的陆地生物。
　　经过一番努力，有一半的战象镇定下来。
　　然而可怕的轰炸才刚刚开始。
　　仅仅过了六十息的时间，被战象冲乱的越南士兵又遭到大炮的另一轮轰炸。
　　又是两百多发开花弹射进了战象队伍中。
　　轰隆隆的开花弹把残酷的冲击波射向了四面八方，布满了战象队伍所在的那一片区域。火花像是过年时候的烟花一样绽放出来，把刚刚冷静下来的战象部队再次炸得血肉模糊。
　　三十多头战象被命中了，被威力巨大的开花弹炸成了碎肉。不光是战象被炸死，炮弹同样夺去了步兵的生命。不知道多少士兵被炸死，又或者被开花弹中溅射出来的钢渣割死。
　　两轮轰炸以后，战象部队已经完全崩溃了。
　　无论训象人如何拖拽安抚，大象也不愿意继续停留在队伍中，而是一个个撒腿狂奔。战象所到之处，惊慌的越南士兵奔跑跳跃，不顾一切地往两边躲开。六十多头战象像是六十多个压路机碾压阻挡他的一切东西，将越南人的队列冲得乱七八糟。
　　看到二十四磅开花弹的效果，李定国和真田信之惊得目瞪口呆。
　　两人此前只听说过李植的圆形开花弹，知道那种炮弹能够射入堡垒内部轰炸。他们没有见过十八磅开花弹的效果，今天直接见证二十四磅开花弹的效果了。
　　这二十四磅开花弹的杀伤力实在太吓人，炮弹不但能够爆炸，而且能够直接刺入战象身体内部爆炸。
　　如果这种锥形炮弹用于攻打城墙会是什么效果？什么城墙能挡得住高速旋转的锥形钢弹？
　　李定国已经被火炮轰炸的效果惊呆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李自成在河南会被李植打得那么惨，几乎是摧枯拉朽般就被赶到了陕西去。什么城墙堡垒，在大王的武器面前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大王实在是太可怕了。
　　真田信之同样看得心惊胆战脸色发白，叹了口气说道：“当真是闻所未闻。”
　　如果之前这个老武士还对自己的投降感到羞耻的话，现在他已经被李植的手段惊到，转而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英明了。
　　李植的虎贲军，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越南人的中军处，阮福濒已经是目瞪口呆。李植兵马那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火力，让阮福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是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联手攻打大越国，也无法形成这么强大的火力吧？
　　那些二十四磅开花弹掀起的铁血风暴太可怕。这明明是荷兰人口中的十七世纪，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武器出来？这完全是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火力。
　　阮福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战象在队列中乱跑。他不惜老本布置的一百多头战象在李植的炮弹面前是如此无力。要知道阮福濒无数次依靠这些战象攻打北方郑家，征伐南方占城国。在阮福濒的心里，这一百多头战象是无比强大的。
　　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仅仅是两轮炮击，阮福濒的战象就完全变成了碾压自己人的狂躁畜牲。
　　没有了战象，自己拿什么和李植的虎贲军对抗？
　　阮福濒还没有习惯虎贲军的作战方法，要知道这还是1650年，这个时代的亚洲本该还是冷兵器为主的时代。阮福濒引进西方热兵器，本来已经算是走在时代的最前列。
　　然而面对李植的部队，阮福濒才知道自己有多落后。
　　战象跑也跑累了，降低了速度，慢慢往远处逃去。士兵们不再承受战象践踏的危险，开始战战兢兢地重振队列，试图继续朝虎贲军压过去。
　　迎接他们的，是李植的火箭弹。


第0916章 失禁
　　五百个火箭弹发射车被推到了前排。
　　经过河南的战斗后，李植意识到火箭车的威力过于强大，一次性在火箭车上安装十六枚火箭弹是一种浪费行为。后面的火箭弹还没发射，前面的战斗就结束了。而火箭车上大量的闲置火箭弹，则给后勤提出了很大的难题。
　　所以如今的火箭车全部改成了小型车辆，每辆火箭车上只装载八枚火箭弹。
　　但李老四看着这些火箭车，依旧觉得八枚重型火箭的载弹量太多了。
　　距离三里，火箭车炮兵调整角度，将火箭弹对准了摸索过来的越南士兵。
　　开火的号角声被猛然吹响，炮兵们点燃了上面一排最左端的火箭弹。
　　引信点燃了火箭弹的推进部，巨大的火焰从重型火箭弹的尾部喷射而出。火药燃烧带来的冲击力化为反作用力，有力地推动了火箭弹。
　　火箭车周围，一道道的尾焰像是暴风雨扫过地面，冲得周围一片地方飞砂走石。那五百发火箭弹齐吐尾焰的华丽画面刹那间闪得周围的士兵眼睛一花，一个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李定国站在中军处看着那火箭弹发射的威势，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厉害东西，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这火箭飞过去，会把安南人炸成什么模样？
　　火箭弹猛地冲出了火箭车，在尾焰的助推下越飞越快，尖啸着朝远处射去。
　　越南的士兵们张大嘴巴看着那些朝他们飞来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东西，在越南的战争史上，还从未有人使用过这种武器——但是他们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很厉害……
　　越南的士兵们抱头鼠窜，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藏。
　　五百颗火箭弹在空中飞行时候留下了白色的烟雾，在空中留下了五百道华丽的抛物线。越过三里的距离，火箭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一头扎进了越南士兵的人群中。
　　在三里的距离上射击，火箭弹是没什么准头的。可能最后的落点距离最初的瞄准点偏离一、两百米，甚至更多。但是好在此时的越南人是十二万人的大部队，战线连绵六、七里。就算火箭弹偏了两百米，也依旧会砸进越南人的队列中。
　　火箭弹的尖锐弹头极速落下，不知道砸死了多少倒霉蛋。
　　火箭弹只在地面上停留了一息的时间，就掀起了横扫一切的大爆炸。
　　几十斤重火箭弹中炸出的冲击波挟带着火焰，猛地炸向了周围十几米的空间。五百发火箭弹同时在越南人的队列中炸开，顿时就把战场变成了一座到处都在绽放火焰的火山口。
　　不知道有多少越南士兵被这些火焰吞噬，转眼就被冲击波震死，变成了焦黑的尸体。
　　最靠近爆炸点的士兵，甚至刹那间就被炸成了碎肉，随着爆破的火焰往外面飞。
　　冲击波中夹带的钢渣更加致命，这些藏在火箭弹作战部中的暗器像是飞刀一样激射而出，将火箭弹的杀伤距离更加扩大了。就算距离爆炸中心二十米，也很有可能被飞来钢渣刺入身体，破开器官。
　　巨大的爆炸声过后，战场上一片狼藉。许多还活着的士兵身上挂着一层黑血和碎肉，也不知道是谁的。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侥幸没有被炸死的士兵到处狂奔，或者抱着脑袋蹲在地面上瑟瑟发抖。十二万人起码被炸死了几千，整个军队已经完全混乱了。
　　虎贲军的东边，五万名武士看着战场上的发展，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巴。这火箭弹的威能也实在太夸张了些？如果说开花弹是在越南人的队列中点起了噬人的火焰，那这火箭弹就是给了越南人一座地狱般的火海。
　　原来仗是可以这样打的。
　　在这种钢铁和火药的威力面前，人力实在太渺小，渺小到根本不值一提。此时经过火箭弹一炸，越南人那十二万部众，看上去就像是来送死的。
　　武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十分庆幸自己是站在天津王这一边的力量。李植的武器太骇人了，远远超过了真田信之的想象力。如果武士们没有投降，李植会用怎样的武器杀死全部的武士？
　　义字营的士兵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前面的爆炸和烟雾，一动不敢动弹。
　　此前旗令兵发令说此战交给虎贲军，义字营的士兵们还以为虎贲军将利用名传天下的先进火铳杀伤冲锋的越南士兵。义字营的士兵们都在琢磨越南士兵有没有可能冲到近前来。
　　然而现在这些流贼起家的士兵明白了，越南人不可能摸到虎贲军的边。
　　这种火箭弹真是闻所未闻。这样的火箭弹轰炸，和屠杀有什么区别？
　　这完全是两个时代的战争，虎贲军的武器，起码领先了越南人三百年。
　　义字营的士兵们此时才明白，李植配给自己这六万人的前装步枪并不代表义字营已经变成了正规军。李植麾下正规军的武器，强于义字营千百倍，不是用想象力可以想出来的。
　　就在武士和义字营士兵都在震惊和惶恐的时候，又是五百发火箭弹射出了发射架，直奔已经乱成一片的越南士兵飞去。
　　一朵又一朵蘑菇云在战场上绽放，像是吞噬人的魔鬼。战场上的越南人再没有动能往前冲，而是像是十万条虫子一样在无规则的蠕动，逃奔，躲藏。
　　阮福濒看着战场上的情景，惊得面如死灰，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已经不能称为打仗了。所谓的战争，就是越南人站在一起，接受明国人高效率的屠杀。
　　阮福濒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出身与国主家庭，一生下来就是世子，一辈子都锦衣玉食。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生命高人一等，他的一滴血，都比平民的一条性命珍贵。
　　然而今天，他却觉得他生命中所有的东西都在渐渐离自己远去，自己可能要在李植的军队面前失去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
　　一切，都要完蛋了吧？
　　阮福濒身边的亲卫开始逃跑，整个队伍开始崩溃了。
　　然而阮福濒双腿发软，根本跑不动。阮福濒突然感到下体一热。他竟不受控制地尿在了裤子上。


第0917章 雷三的运气
　　并没能坚持到火箭车的第三次射击，甚至还没能走进狙击步枪的射程中，越南的十万大军已经崩溃了。
　　火箭弹形成的蘑菇云还没有消散，地面上的大越国士兵已经化为溃兵，慌不择路地四散逃跑。逃兵们是如此的惊慌，以至于他们连手上的刀剑都丢弃了。他们并不是朝某座城池逃去，而是四散着朝山中溃逃。
　　越南的士兵们很清楚，面对虎贲军这样的火力，任何城池都是守不住的。逃入城中据守只是再被虎贲军轰炸一次而已。唯一能救下他们性命的只有大山和山林。
　　阮福濒看着大军在自己的眼前崩溃，全身瑟瑟发抖。他身边的士兵都明白大越国如今是完了，一个个各自逃命去了。阮福濒在那里呆立了半分钟，才有一个越军将领带着数百亲兵冲到阮福濒面前，搀扶他往停马的地方走。
　　然而众人走到停马处，却发现自己的战马已经被乱兵夺走，被人骑走了。
　　阮福濒惊得面无人色。那个将领一咬牙，拉着阮福濒往南面逃命去。
　　李老四望着狼奔豕突的越南士兵们，笑了笑。
　　“试试殿下新装备的自行车吧！”
　　令旗招展，将调集自行车的命令发了出去。后方的几万辎重兵开始取出自行车，将自行车按照士兵的排列顺序将自行车往队列前方送了过去。很快，第一排的士兵就得到了自行车，往前一踩就冲了出去。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和更后面的士兵也拿到了自行车，背着步枪跨上了自行车，往前面追击溃兵。
　　李定国和真田信之看着士兵们的新式装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两个轮子可以骑着不倒。而且那两个轮子组成的东西载着士兵们跑得好快，简直要赶上战马的速度了。
　　这自行车看上去十分简单，却成倍的增加了虎贲军士兵的机动力。
　　虎贲军是在变戏法吗，怎么有这么多常人不曾见过的新式装备。这么多新式武器，战争已经毫无悬念了。这是在打仗还是在炫耀武器？
　　白刃战作为这个时代的主要作战方式，已经随着李植这一个又一个新式武器的诞生，毫无悬念地被历史淘汰了。
　　真田信之沉默了半响，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虽然武士们此时是站在李植这个胜利者的一边，但李植的新式武器让他感受到了时代的前进。武士们苦练的剑术，弓术，都已经失去原先的意义了。
　　虽然李植雇佣武士们入山剿杀敌人，仍然有用得上武士的地方，但那并不代表虎贲军热武器不能在山里打败白刃战敌人。李植使用武士们的原因只是李植希望虎贲军不要出现伤亡，而日本武士们多伤亡一些也无所谓。
　　武士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真田信之很老了，八十多了。虽然身子骨看上去很结实，但那是一股精气神撑着。此时咳嗽了几声，他就有些受不了了。他渐渐弯下腰来，倒在了地上。
　　李定国愣了愣，赶紧让身边的亲兵去找医疗组的人来……
　　……
　　战场上，连长雷三率领他的尖刀连在追杀越南的溃兵。
　　李植设计的军用自行车都是按照越野自行车设计的，论坛很宽很大，和后世的越野自行车一样有齿形的外胎。这自行车骑起来比两条腿逃跑的越国士兵快多了。
　　这北江城附近的土地是越南北部的冲积平原，十分平坦，自行车在田间道路上骑行起来速度很快。虽然因为道路的方向缘故不能直线追击溃兵，但即便是要顺着田间道路跑一个折线，也比溃兵快得多。
　　人的耐力，以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跑个五分钟，就基本上精疲力尽了。然而骑在自行车上，以十五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追上十分钟、二十分钟却丝毫不会有疲劳的感觉。
　　这完全是两种速度。
　　如果是盛夏，自行车在灼热的中南半岛骑行还会有爆胎的问题。但此时已经是九月，已经是秋天。北江城维度和海南岛差不多，附近的天气十分凉爽，正是自行车大展身手的地方。
　　雷三练习自行车已经练了一个月了，骑术十分的熟练。他盯上了一群在大道上溃逃的越南溃兵，一马当先骑在田间道路的最前面。他身后，一百二十五名连队士兵同样驾驶着这种新式装备，紧紧跟随。
　　两百多个车轮转动，汇成了一片流水一样的声音。
　　自行车的速度远快于步兵。骑着骑着，自行车连队离前面的越南人越来越近。
　　距离拉到一里左右，雷三朝天开了一枪，希望逃亡的越南人跪地投降。
　　然而这一枪却把越南人吓到了，他们弃了道路，朝水田中逃去。
　　雷三皱眉想了想，大声喊道：“所有人散开追溃兵！”
　　一百二十五名士兵大声唱喏，踩动自行车散开来，开始追赶田垄中一脚深一脚浅溃逃的士兵。
　　而雷三则盯住了一个高大的越军将领，朝那个将领追了过去。
　　越军的将领拉着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在水田里逃窜，踩着那些湿软的耕田，实在是跑不快。雷三虽然必须在绕来绕去的田间道路骑行，但速度是两个逃跑者的几倍，很快就把二者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追了大概四十分钟，雷三把距离拉到了三百米。
　　步枪早已经上好膛。雷三跳下战车，举起步枪就射。
　　第一发子弹打偏了。
　　雷三飞快的装弹上药，只用了五秒钟，就开始了第二次射击。
　　两个越军高层在逃命，是移动的目标，很难命中，雷三第二枪又打偏了。
　　雷三吸了口气，再次装弹上膛，再次射击。
　　“啪”一声脆响，这次命中了。那个越军将领惨叫一声，倒在了水田中。雷三心中一喜，正准备把另一个越南人也射倒，却看到那越南人往前走了两步，重心不稳竟自己摔倒了。
　　雷三想了想，把步枪背在背上，掏出腰上的手铳走了上去。
　　那个死去的高大将领雷三没管，雷三走到那个摔在水田里的越南高层身边。
　　那中年人似乎扭到了脚，不知道是扭断了脚踝还是扭伤了脚筋，倒在水田里惨叫着，十分狼狈的样子。
　　雷三看到这个人身上的四爪金龙龙袍，愣了好久。
　　“贼妄八，竟让我抓到了阮福濒。”


第0918章 差事
　　十月初十，李老四信步走在顺化城中，往城中真田信之驻扎的院子走去。
　　顺化城不大，也就三万人口，只有范家庄的十分之一大。城市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市民的茅舍窝棚，这些建筑挤在城墙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乞丐的屋子。
　　城池最中间有一个长三里的城墙，城墙里面是阮家的王宫和大臣的宅院。这些贵族和官员的屋子倒是都是砖瓦结构，基本上是仿造大明南方房屋建造的。
　　城墙外面的贫民城镇中道路很狭窄，不宽的道路上还挤满了摆摊卖货、卖食物的小贩。虎贲军打下顺化后对市民秋毫不犯，还大量向民间采购物资，所以这些小贩也不害怕李老四和“明军”，依旧在道路上经营他们的生意。
　　基本上，小贩和小贩之间只留下一米多宽的一条过道供来往的行人通行，人和人都是排队走，行走起来十分艰难。
　　李老四没有骑马，步行走在这狭窄的道路上，对这越南的市容市貌暗自摇头。这蛮夷之族的无序混乱，当真是难以更改。
　　他快步往城墙中走。进了城门，小商人的摊贩消失了，城市看起来整洁得多。
　　如今，整个越南都已经被李老四占领。
　　北江城大战后，虎贲军势如破竹，顺利攻下了越南北方的“东京”升龙和“西都”清化。然后大军挥师南下，沿着海岸线一路猛攻，只用了一个月就打到了越南南方阮家老巢顺化。
　　越南的主力已经在北江被全歼，李老四一路上攻打城池几乎遇不到什么抵抗。往往是大炮轰炸几轮，城上的守兵就开门投降。
　　在顺化城，五千阮家守兵还试图顽抗一阵，但李老四将俘虏阮福濒带到城门下，守城的士兵就立即降伏了。
　　如今越南从南到北所有的重要城池都已经全部被李老四攻下，李老四随时可以宣布大明吞并越南。
　　不过仓促宣布吞并会导致越南民间的反抗力量抬头。按照李植的计划，是要在虎贲军攻占整个中南半岛之后，才正式宣布吞并这些东南亚国家。彼时中南半岛的正规军全部被歼灭，李老四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反抗军。
　　李老四走在顺化称的街头，听着一个华裔越南人的介绍。
　　越南有很多华裔。中南半岛的生产力水平很低，掌握先进技术的汉人一旦成功扎根越南，很快就会成为当地的富户大族。华裔是大越国强于其他东南亚国家，不断扩张的根本原因。
　　实际上此前控制越南北方的郑家，以及控制南方的阮家，全都是华裔后代。不过这些人长期和当地越族通婚，身上的汉族血统十分稀薄了。
　　李老四随口问道：“黄宗进长老，这越南有多少人口？”
　　被称为黄宗进的华裔老人用大明官话答道：“回伯爷的话，这越国南北二朝，合起来怕是有人口三百万。北方有两百多万人，南方有八十多万人。”
　　原来越南的人口数量这么少，也就和天津镇的人口差不多。这越国的国土面积有山东差不多大，可人口只有山东的三分之一。
　　可以开发的潜力，是很大的。
　　那黄宗进继续说道：“伯爷，这越国人十分吃得苦。那越国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瘦弱矮小，但是把他们扔到山中密林，他们抓毒蛇掏鸟窝，喝瘴水睡树棚，也一样能生存下去。汉人历朝历代想征服越国，往往是占领容易，统治却十分艰难。没有几万常驻军，根本控制不了越国的农村和山野。”
　　李老四指了指身后的亲卫，问道：“黄长老，你看我这些铁军，能不能控制安南？”
　　黄宗进说道：“伯爷的铁军论起战场厮杀，那是天下无敌。但是如果进山抓捕盗贼一样的反抗军，在雨林里进行刀剑厮杀，怕是要承受不少的伤亡。到时候抚恤金都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李老四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一路前行，李老四走进了真田信之驻扎的一间院子。
　　北江一战后，年老的真田信之就病倒了。这个老人已经八十多了，身体衰弱起来根本无药可治。李老四只能让人用担架抬着他，一路把他从北江抬到了顺化。
　　走进卧室，李老四看到了病怏怏的真田信之。
　　走到床边，李老四问道：“真田大将，你感觉怎么样了？”
　　真田信之睁开眼睛，看到是李老四来了，赶紧要爬起来行礼。李老四制止了他，说道：“真田大将，你看上去是要养病养好长的时间了，武士军群龙无首，倒是个问题。”
　　真田信之说道：“伯爷，老朽的病体不足挂齿。即便老朽死了，大王也可以从日本征调有名武士来管理武士军。比如岛津家或者毛利家的家主，都是了解武士作战特点的良将。”
　　李老四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让随从把真田信之的话记下来。真田信之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日本岛津家和毛利家都是李植的仆从国，随时可以征调他们的家主。
　　真田信之说道：“老朽担心的是，虎贲军虽然强大，但是迟早是要撤走的。我看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控制不了整个中南半岛。”
　　李老四琢磨着真田信之的话，没有说话。
　　真田信之说道：“伯爷不如再从日本征召浪人武士。征召十万武士，让他们做中南半岛的管理人员，让他们每个人管理五、六十个马来人，从中南半岛征田赋。”
　　“有十五万武士，再加上六万义字营的力量，就能稳固的控制中南半岛，甚至那些偏远的山区也可以控制。武士们都擅长剑术，可以进山林中追捕造反的越南人。武士征收的田赋，除了扣除一定数量维持家用以外，全部上缴给大王，足以让中南半岛稳如泰山。”
　　李植看着真田信之，没有说话。
　　真田信之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伯爷明鉴，日本的武士擅长开垦新田，有十五万武士在南方，足以把日本的水利和梯田技术传授到中南半岛来，不断增加大王的田赋。”
　　李老四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始终把武士的命运挂在心上，始终要为失去生计的武士们找一个出路。”
　　真田信之惶恐地说道：“臣下不敢，臣下只是觉得，日本人和大明人长得相像，文字相同，日本人可以做一些大明人不愿意做不屑于做的事情，为大王的霸业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李老四沉默了好久，说道：“在湿热的中南半岛舞刀弄剑镇压南蛮，确实不是大明百姓喜欢做的事情。既然你提出这个建议，我就向王爷汇报吧，看看王爷什么意见。”
　　真田信之听到这里，惊喜得眼睛一亮。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丝血色，欢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朝李老四磕头。
　　“伯爷殿下愿意为穷困潦倒的武士们找一份事情做，整个日本的武士都会感激伯爷！”


第0919章 土地
　　十月二十，天津郡王府的大殿中，天津的百官穿着官服，在进行议事。
　　如今的天津郡王议事会，已经和大明的朝会十分类似。百官手持符节上奏事务，发出谏议。李植端坐在王座上，处理事务。更有类似鸿胪寺官员的郡王府礼赞，负责议事会的秩序。
　　除了议事会的规格小一点，其他的功能都和北京城中的朝会差不多。
　　实际上，李植麾下的官员实际权力甚至已经超过天子的官员。李植统治一镇九省，已经将东海变成了自己的内海，人口六千多万。而天子所能控制的，只有北直隶、山西、陕西和湖广北部，影响力恐怕还不如李植。
　　所以李植的议事会，实际上已经是朝廷之外的另一个朝廷，同样庄严肃穆。
　　如今李植管理的领地越来越多，已经不可能事必躬亲。为了帮助自己分担公务，李植建立了六部，又称为天津王六部衙门。六部有国防部、工业部、商业部、财政部、司法部、组织部。不过六部的长官不叫尚书，而是称为部长。
　　六部对天津系统的各省和各军队有一定的管理权限。不过总体说起来，作为一个处于上升期的政权，李植麾下的地方官员和外派的将军的权力还是很大的。六部的官员相对来说权力较小，仅有备案、参谋和谏议的权力。
　　比如国防部，目前来说就没有军事指挥权。仅有记录账簿，选派参谋，绘制地图，处理往来文书等辅助权力。外派军队的指挥、后勤权力都在外派大将军手上，而军官的升职迁调权力，则由李植和外派将军共同掌握。
　　所以六部的官员，也大多是资历较浅的官员，不像地方上的官员那样以功勋老臣充任。比如国防部，就以较晚投靠李植，在军中威望不高的洪承畴为部长，处理各种文书。
　　今天的议事会一开始，洪承畴就拱手出列：“镇南伯李老四有本奏！”
　　李植说道：“念！”
　　洪承畴掏出李老四的奏章，念道：“臣镇南伯李老四奉王命征伐越南，发兵已经二月又七天。幸不辱使命，已于十一月初七攻入越南顺化城，占领越南全境。”
　　听到洪承畴的念诵，大殿中的百官们都十分欣喜。官员们对视了一阵，暗道这下王爷的势力又扩大了。
　　李植点头说道：“善！”
　　洪承畴继续念道：“臣以为，中南半岛诸国武器落后，士兵并不善战。李老四自信在半年内可以占领所有城市，灭亡澜沧、柬埔寨、暹罗和缅甸四国。”
　　李植点了点头。
　　显然李老四的进攻十分顺利。
　　“然臣在中南半岛一路看来，只觉得此处山多水深，雨林遍布，十分荒芜。少数城市和平原地带，虎贲军可以轻松控制。但大山深处的土地，却是当地土著游击反抗的巢穴，步枪和大炮在彼地无法施展。”
　　“如果以虎贲军深入山岭进行白刃厮杀，恐怕会出现较大伤亡。故而，臣和武士军大将真田信之共同谏议，望大王从日本再募集十万浪人武士，调入中南半岛的大山中作为基层管理人员。”
　　“十五万武士，凭自带胄甲和武士刀，每人可镇压五十名土著。武士从土著身上征收田赋，每月武士自用粮食少数，剩余上缴大王。如果土著叛乱，则组织武士入山镇压。武士们刀剑武艺出众，足以对付南蛮土著。便有死伤，也不是虎贲军的大兵伤亡，不至于令大王心伤沉痛。”
　　听了李老四的谏议，大殿中的百官都沉默了。
　　这可是一个重磅的奏章，一下子就改变中南半岛的政治结构。
　　李植琢磨了一会儿，问道：“诸位对镇南伯的谏议，有什么想法？”
　　百官们对视了一阵，最后财政部部长谢良友站了出来，说道：“臣以为，此法可行！”
　　“如何可行？”
　　“臣以为，雇佣日本的浪人武士所费不大。每名浪人武士每月给予一石半稻谷，一年不过十八石，足以令其满意。而每名武士镇压五十名土著，以每名土著耕作五亩稻田，二成收成上缴大王计算，每名武士可以收获的田赋是一年二百石以上。”
　　“如果没有这些武士深入大山中，这些雨林大山中小村子的田赋可能根本收不上来。我们以十八石的俸禄换取二百石的田赋，十分划算。”
　　听到谢良友的计算，百官们都十分认同。
　　工业部部长蔡怀水拱手说道：“臣认为谢部长的话在理！”
　　不少官员都纷纷附议，说道：“大王，此法可以让我们完全控制中南半岛，臣以为可行！”
　　“此法财政上收益颇大，而且可以大幅降低日本浪人武士作乱的风险。”
　　众官正在纷纷附议时候，纪检组总长崔昌武却拱手出列，说道：“殿下，臣有不同意见！”
　　百官看向了李植的小舅子崔昌武。
　　李植说道：“崔总长可讲！”
　　崔常务拱手说道：“臣以为，我大军攻下中南半岛，是给我大汉民族开辟了又一个殖民地。如果全部交给日本浪人管理，则我大汉民族则少了一片孽生人口的土地。”
　　“大山雨林中的土地，固然难以深入，可以交给日本浪人武力控制。而暹罗腹地平坦的平原，越南北部的平原，以及柬埔寨南部尚未开发的湄公河三角洲，则应该交由汉人殖民开垦，以拓展我大汉民族的生存空间。”
　　“臣以为，应该将中南半岛的土著全部迁入密林和山岭中开发荒芜土地。日本浪人新募的数量，可以依镇南伯所议数字，确定为十万。这些武士凭借武力，可以强行迁土著入山，此后对土著进行高压管理。”
　　“土著迁走后的平原，则由江淮省的汉人进行耕作。虽然迁徙人员短时间内会出现各种问题，但长期来看，却可以把中南半岛永远变成我汉人土地。那中南半岛地方几千里，日照充足河流众多，足以支持几千万汉人耕作。”
　　听到崔昌武的话，众官都沉默了。刚才纷纷附议镇南伯谏议的官员们，此时都不说话了。
　　崔昌武所说的政策，倒是符合大王一贯的行事作风。恐怕比起迁徙人员的成本，大王更希望汉人能占领更多的土地。
　　果然，李植高兴地拍了拍王座扶手，笑道：“崔总长所提谏议，深得吾心。便按崔总长的建议，搬空中南半岛的平原和三角洲容纳汉人！”
　　“这次由财政部牵头，国防部和工业部配合，十天之内，拿出一份如何迁徙土著，如何分配浪人武士，如何鼓励汉人移民南下的方案出来！”


第0920章 曲射炮
　　十月二十一，史可法和吴三桂站在南昌府南部的江北军大营中，看着荷兰工匠摆弄的新式臼炮。
　　说是臼炮，倒不是说是迫击炮比较贴切。
　　明代中国有很多臼炮。因为铸炮工艺的限制，明代地方军铸造的火炮无法承受高膛压，自然就无法制造弹道较直的红夷大炮。铸造膛压较小，弹道较弯的臼炮就成为一个必然选择。这些臼炮中又以戚家军装备的虎蹲炮最有名。
　　史载虎蹲炮身长二尺、重量达到三十六斤。炮由熟铁制成，每次用火药七八两，可发射五钱重的铅弹一百枚。也就是能散射总重三斤半的霰弹弹丸。
　　不过这些臼炮作为使用实心霰弹的滑膛炮，即便是抛射，也只是小角度的抛射炮弹。抛射的目的是为了让初速较低的炮弹射得更远，而不是为了绕开障碍物射入壕沟中。
　　一般这些火炮的抛射角度最多也就三十度。
　　不过臼炮和迫击炮的区别也只有射击角度不同，在工艺和结构上，两种火炮是类似的。李植发明的迫击炮虽然令人耳目一新，但仿造的难度是很低的。
　　荷兰工匠摆弄的这门臼炮，已经能称为迫击炮了。这门迫击炮使用螺杆调整角度，以六十度朝上的姿态立在地面上。
　　荷兰工匠从弹药箱中掏出一枚小炮弹。
　　“尊敬的兵部尚书阁下、尊敬的总兵阁下，我们研究了你们送给我们的虎贲军小炮弹，发现这种爆破弹结构很简单。经过拆解和研究，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小型爆破弹的制造方法。”
　　听到翻译官将荷兰工匠的话转译过来，史可法脸上一喜，哈哈笑了起来。吴三桂则叉腰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十四磅线膛重炮使用的开花弹射击时要承受极高膛压，需要用高精度车床加工，荷兰人无法仿制。但迫击炮三斤五两重的小型开花弹只抛射一里左右的距离，承受的膛压很低，这样的开花弹技术含量很低。
　　淮安之战中江北军捡到的十几枚哑弹一运到巴达维亚，就被荷兰工匠割开研究，很快就仿造出来了。
　　荷兰工匠给迫击炮装上发射药，将开花弹放入迫击炮，然后在火门上插上了引信。
　　点燃引信，迫击炮发出了嘭一声巨响，朝远处的靶子射出了炮弹。
　　开花弹落到了一里外的靶区，轰一声炸开了。
　　江北军的将领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荷兰工匠得意地说道：“我们叫这种火炮为曲射炮！”
　　史可法大声说道：“妙！妙不可言！有此曲射炮利器，我江北军可以和李贼的爪牙对攻了！”
　　吴三桂看着地上的迫击炮，倒是喜怒不形于色。
　　荷兰人的工匠说道：“巴达维亚总督说了，我们如今和江北军完全是在同一个战线上战斗。我们只需要十万两银子，就将这种开花弹的制造方法传授给江北军。”
　　史可法哈哈大笑，说道：“十万两虽然不是一个小数字，但是能得到开花弹的技术，也是值得的。巴达维亚总督的善意，我们领教了！”
　　顿了顿，史可法说道：“只是，我觉得虎贲军的射速似乎十分快，这曲射炮打一发炮弹的时间内，李贼的贼兵似乎能打两发炮弹。”
　　荷兰的工匠闻言脸上一红，争辩道：“兵部尚书阁下，我们没能得到虎贲军的火炮实物，也只能仿造到这种程度了。如果尚书阁下能缴获几门实物，我们大概能研究出虎贲军火炮速射的秘密。”
　　史可法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一挥手，说道：“调集整个江南的炮匠，造他几千门！”
　　吴三桂沉吟说道：“本兵，李植有近万门这种火炮。我们的曲射炮射速远不如李植，要和李植对抗，起码要铸造一万门。”
　　左良玉被吴三桂害死后，江北军如今所有兵马都由吴三桂统帅，吴三桂已经成为江北军的实际控制人。史可法现在实际上十分忌惮吴三桂。他听到吴三桂的话，赶紧附和道：“长伯说得有理。”
　　吸了口气，史可法说道：“只是铸造一万门曲射炮工程浩大，即便我们调集几千炮匠来开厂铸造，没有三年五载也造不出来这许多！”
　　吴三桂笑道：“本兵大人莫忧，我看这曲射炮炮身和臼炮、虎蹲炮并没有区别，只是需要一个螺杆控制角度的机关罢了。我们把江南各府、州、县的各式臼炮、虎蹲炮全部搜集过来，稍微进行改造，一年之内就能得到万门曲射炮。”
　　史可法愣了愣，看向了荷兰工匠。
　　荷兰工匠听着翻译官的转译，说道：“我赞成总兵的意见。虎贲军的爆破弹在尾部有一个木质弹托，这是一个十分神奇的设计。只要调整这个弹托的大小，就可以让爆破弹适用于各种口径的臼炮。”
　　史可法听到荷兰工匠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杰特罗先生，今天到我的大帐中享用酒菜，我们不醉不归！”
　　……
　　幽暗的雨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怪叫，让在蜿蜒河流中溯流而上的韦老大有些紧张。
　　攻入柬埔寨后，战争的形态完全脱离了韦老大的想像。虎贲军在柬埔寨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唯一阻止勇敢虎贲军前进的，是茂密的雨林和湿热得令人咋舌的环境。
　　柬埔寨古称真腊，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韦老大这些天一路看过来，觉得这个以前被称为真腊的国家文明程度十分落后，远远不如越南。
　　韦老大带着一个排的兵马攻在最前面，沿着蜿蜒的道路向柬埔寨首都“金边”攻去。走到半路，韦老大听取当地向导的意见沿河流穿过一片雨林，据说这样会节约几天的时间。但真正进入这片雨林中，韦老大就后悔了。
　　这茂密的雨林中长满了榕树和蕨类植物，韦老大坐在小船上前进，头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树叶，竟看不到天上的太阳。
　　韦老大甚至看到一只巨大的蟒蛇盘踞在榕树上，那大蛇起码有十米长，用冰冷冷的眼睛打量着这一个排的士兵。


第0921章 雨林
　　不知道是被那蟒蛇盯得有些发毛，还是这雨林中的环境太令人发毛，总之韦老大有些被人埋伏的感觉。他一抬手臂，大声朝后面的十几艘小船喊道：“所有人注意，装好子弹，防止有埋伏！”
　　韦老大后面不仅有一个排的虎贲军士兵，更有一“队”义字营士兵，还有三十名武士军。作为深入敌占区的先锋人员，韦老大这一队虎贲军的士兵都装备着津王式后装步枪，而义字营士兵则使用前装步枪和手铳。
　　武士们只有一身武士盔甲和两把武士刀。
　　作为虎贲军的排长，韦老大是这近百人队伍的总指挥。听到韦老大的命令，后面的士兵都拿起了武器，准备在雨林中作战。
　　十几条小船在雨林中辗转前进，越往前密林越阴暗。
　　突然，雨林中传来一片尖啸声。
　　韦老大心里一个咯噔，大声喊道：“趴下！全部趴下！”
　　所有的汉人士兵都下意识地趴到了船底上，用小船的船舷板保护自己的身体。武士队伍的翻译也大声用日语吼叫起来，武士们忙不迭地在船上趴了下去。
　　众人刚刚趴下，就听到一片破空声传来。然后是啪嗒啪嗒地撞击声，不知道多少箭矢射在了船身上。
　　一名负责划船的当地土著躲避不及，被一支箭矢射中了左臂。他哇哇地惨叫起来，发出巨大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
　　韦老大身边的翻译说道：“排长！箭上有树毒。”
　　韦老大咬了咬牙，把头往下一压骂道：“驴毛球，敢埋伏你韦爷爷！”
　　那个中箭的土著很快就中毒发作了，在船尾倒了下去，扑通一声摔进了混浊的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韦老大看着那个土著落水，又惊又恼，骂道“驴毛球！”
　　又是一片箭雨射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藏在船板下面，没有人中箭。
　　韦老大把头伸出船板，往外一看，看到起码有五百柬埔寨土兵拿着各色武器站在河边。大多数土兵都举着铁头长矛。其中大概有五十名弓箭手躲在树木后面，拿着箭往这边射。
　　趁柬埔寨土兵的弓箭又射完一轮，韦老大大吼一声，“还击！”
　　三十二名虎贲军士兵和三十名义字营士兵端起了步枪，把脑袋伸出船板，朝雨林中的弓箭手猛烈开火。
　　“啪啪啪啪啪！”
　　义字营的新兵射击准头不行，但虎贲军这个排的士兵射术十分高超。只看到几十把步枪枪口一片火光闪动，小河边的柬埔寨土兵顿时有二十多人中弹。
　　不过柬埔寨的土兵们相当坚韧。还活着的三十多名弓箭手弯弓射箭，又朝这边抛洒了一片箭雨。
　　韦老大的士兵们赶紧往船板下面躲。
　　嗖嗖的破空声中，一枚箭矢命中了一个义字营士兵。那个士兵被箭矢射中了面门，大声惨叫起来。旁边的其他义字营士兵赶紧为他拔下了毒箭，但那个中箭的士兵却因为箭毒失去了控制力，拼命用手捂着伤口，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啊～～”
　　惨叫一声，这个义字营士兵在船板上剧烈翻滚，似乎是因为箭毒发作而痛苦万分。
　　韦老大看了看义字营的士兵，怒得满脸血红，大声吼道：“打！打死这些土兵！”
　　虎贲军的士兵们使用的是后发枪，装弹速度极快。不等土兵再次射出毒箭，三十二名步枪手已经完成了装弹，举枪朝河边的弓箭手射击了。
　　“啪啪啪啪！”
　　河边的弓箭手虽然只在树干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但距离这么近，虎贲军士兵的射术又精湛，还是有近二十个弓箭手被射杀。土兵的弓箭手顿时只剩下几个人，被彻底打垮了。
　　不过那些举着长矛的土兵同样不是善茬，趁两边距离很近，那些土兵一个接一个地拿长矛往这边投掷。
　　“嗵！嗵！”
　　一名正在射击的虎贲军士兵被长矛射中了右肩，惨叫一声把手上的步枪丢了下来。不过好在这长矛上没有毒。旁边的士兵赶紧为受伤士兵进行战场急救，一用力把刺入袍泽肌肉的铁矛拔了下来，掏出纱布开始为他止血。
　　长矛一片接一片地投掷过来，十分具有威慑力。虎贲军的士兵们顶着这些长矛射击，虽然还是能不断杀伤敌人，但在长矛压力下准头明显下降了非常多，有时候十几枪都打不中一个人。
　　韦老大一边装弹一边转动脑袋，正在想办法，却突然听到后面的武士们嘶吼起来。
　　“進め～”
　　装载三十名武士的三艘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停在了岸边。身穿武士“当世具足”的武士拔出武士刀冲上了岸，一路狂奔朝两百多柬埔寨土兵冲了上去。
　　三十名武士穿着草鞋在榕树树根中间撒腿狂奔。
　　柬埔寨的土兵拔出弯刀，和武士们战在了一起。
　　比起瘦弱的东南亚土著，武士们的武艺明显高了许多。虽然土兵们人数占优，但是密林中空间有限，也没法包围武士。刀光剑影中，四百多土兵竟和三十名武士杀得难解难分。
　　武士们剑术出众，刀刀致命，很快就开始杀伤土兵。但土兵们毕竟人多，也时不时将弯刀割在武士身上。
　　关键时刻，三十名义字营士兵拔出了手铳，也冲上了岸。
　　“杀！”
　　“杀！”
　　“杀光蛮夷！”
　　只听到一片喊杀声，义字营士兵用手铳朝土著开抢了。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土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了，血花四溅。义字营的三十名士兵射完一把手铳就把手铳往地上一扔，然后掏出另一把手铳再射。
　　凶猛的火力杀得土兵惨叫连连，很快这些土兵就崩溃了。
　　武士们杀得眼睛血红，举着武士刀追进了密林中。义字营的士兵们不甘落后，也拔出钢质锻刀冲了上去……
　　血战一场，武士们提着六十多个追杀得来的人头站在了韦老大面前。义字营的士兵更缴获了一百多个人头，喜气洋洋地在那里点数。
　　加上虎贲军士兵击杀的五十多个土兵，这一场战斗下来打死了两百多土兵。
　　按照天津王每个柬埔寨土兵十两银子的奖金，这一场厮杀下来，一百人不到的队伍会有两千多两奖金。
　　不过一身是血的武士们损失不小，有三名武士死在了厮杀中。
　　韦老大走到一名中年武士的尸体面前，说道：“按大王的政策，有八十两抚恤金给他的家人。”
　　军中政策：虎贲军战死有300两抚恤，义字营战死有200两抚恤，日本武士战死则有八十两。
　　旁边的武士队长听到翻译的话，摇了摇头，说道：“排长，这个浪人武士没有家人。他家本是西军的，关原大战后就失去了公职和俸禄，饥寒交迫病死了。他没有兄弟姐妹，十五岁起就以浪人身份在各地做用心棒，流浪了三十年。”
　　“如今死在战场上，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韦老大听到武士队长的话，沉默了好久。
　　“拿八十两银子买块好墓地，厚葬他。”


第0922章 金边
　　十一月二十，柬埔寨首都金边城外，李老四一挥手，一万虎贲军士兵开始了攻城。
　　柬埔寨境内雨林密布，押运大炮的部队行走十分缓慢，远远落在了后面。一万虎贲军到达了金边已经三天，已经做好了井栏、云梯等攻城设施，李老四决定不再等待，便在没有重武器的条件下攻城了。
　　这个时代的柬埔寨文明程度很低。这是一个不和大明接壤的国家，无法得到中土的文化和技术，而西方的殖民者尚未影响到这个国家，所以柬埔寨的整体科技和文化十分落后。
　　不但落后，而且几百年上千年没有进步。
　　最直接的反映，就是金边城很小，看上去就像是大明的一个县城。那一圈歪歪扭扭的城墙，让人怀疑这到底是否是一座都城。
　　实际上，不光是金边城很小，整个柬埔寨的人都不多。
　　金边城城墙上有几门小炮，但李老四估计那些土炮的射程还没有虎贲军的射程远。
　　虎贲军的士兵们大声吆喝着，几百架高于城墙的井栏车被推向了城墙。井栏车上站满了举着狙击步枪的虎贲军士兵。井栏最后停在了城墙外的四百米外，使用狙击步枪的虎贲军开始朝城头的士兵猛烈射击。
　　“啪啪啪！”
　　“啪啪！”
　　战场顿时被此起彼伏的枪击声统治了。操作土炮的柬埔寨炮兵第一时间就被打死了。城头上抓着长矛和弓箭和土兵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还活着的抱头鼠窜，紧紧缩在垛墙后面不敢抬头。
　　打死了炮兵后，井栏继续向城墙压过去，进一步压制城头守兵。
　　井栏下面的虎贲军举起了云梯，将梯子架上了金边的城墙。
　　城墙上的柬埔寨土兵被井栏上的步枪手压得不敢抬头，根本无法阻止云梯兵的攻城。
　　云梯上的虎贲军大兵们抓着手榴弹爬到城墙边缘，停了下来。他们用火种点燃了手榴弹上面的引信，一个接一个地把手榴弹扔向了城头。
　　城头上立即像是烟花表演一样炸开了花。巨大的火焰一片一片地冲了出来，手榴弹里的钢渣像是飞刀一样在城墙上乱飞，将基本上没有盔甲的柬埔寨士兵割得血肉横飞。
　　前面士兵的三发手榴弹炸完，后面的士兵就将更多的手榴弹传上去。一千多架云梯在城墙上不断引起连珠炮般的爆炸。
　　柬埔寨的土兵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火力？被那手榴弹炸中后，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手断脚甚至被活活炸死。被炸伤炸死了上千人后，柬埔寨土兵们哇哇惨叫着，狼狈地扔下了武器，朝城中逃去。
　　炸了几千发手榴弹后，基本上城墙上没有人了。
　　虎贲军的士兵们确认城头没有人了，才爬上了城墙。在城墙上，士兵们快速移动占领了所有的城门和箭楼，举着步枪对准了城中的柬埔寨国王王宫。
　　城门被打开，士兵们举着武器攻入了金边。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确认有没有人反抗。
　　金边城中的百姓哪里敢反抗？一个个跪地降伏。
　　李老四站在城外，正托腮考虑怎样才能以最低伤亡攻入国王的王宫。他正琢磨着，却看到一个营长带着两个士兵从城里跑了出来。
　　“伯爷，柬埔寨王宫宫门大开，国王舍罗那率百官跪降了！”
　　李老四笑了笑，暗道这国王还算识相，免了虎贲军攻城之苦。
　　李老四一挥手，说道：“入城，接收金边城。”
　　带着一百亲卫，李老四骑马进入了金边城。一直向前，很快就骑进了柬埔寨王宫。
　　柬埔寨的国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年人，须发皆白，有着和东南亚土著一样的瘦削身材。他身上穿着一件金色的盘龙衣服，此时跪在县衙大门似的宫门后面，一脸的灰败神色。
　　国王手上举着柬埔寨的传国玺绶，李老四让人取来看了看，发现那玺绶和中国的传国玉玺类似，也是玉制的。玉玺上面用柬埔寨文写着几排小字，那文字是字母式的，看上去像是西洋文字，李老四也看不懂。
　　李老四骑马走进了不大的王宫，步入大殿，看了看柬埔寨人的政权中心。
　　大殿是一个多柱的建筑，可能是受了印度文化的影响，看上去有点西方文化的感觉，但屋顶又是东方式样的。殿中有许多用黄金制作的器具，看上去金碧辉煌。就连中间的王座上也是雕金镀银，闪闪发光。
　　那王座李老四不敢随便坐，李老四让人把王座搬开，放了一把普通椅子在王座原先的位置，才坐了下去。
　　柬埔寨国王和众大臣跪在殿中，匍匐在李老四的面前。
　　李老四看了看周围的摆设，问道：“柬埔寨国王舍罗那，你这个国家有多少人口？”
　　李老四雇佣的翻译把李老四的问题转译了，舍罗那伏在地上说道：“天朝上将军，我柬埔寨以官员管理各地。官员高度独立，只需要向王庭上缴税收就可以了，所以具体有多少人口我也不清楚！”
　　李老四说道：“那你大概估计一下，估计有多少人口。”
　　柬埔寨国王转过身子，和身后的大臣商量了几句，最后转头过来说道：“估计有九十万人。”
　　听到舍罗那的话，李老四摇头笑了笑。
　　这个时代的柬埔寨还没有受到越南的侵略，拥有湄公河三角洲，面积比后世的柬埔寨大得多，足有两个山东省大。但这么大的国家，人口居然不到百万，真是落后得无以复加。
　　王爷稍微从江淮省远一些移民过来开垦雨林，就能把当地的土著变成少数民族。
　　李老四站起来在殿堂中走了几步，说道：“舍罗那，若是你早早投降，我们本来会饶了你。可是你不甘心灭亡，派出好多柬埔寨土兵在雨林里伏击我们的虎贲军，造成了二百多人的伤亡。”
　　“这笔血债在这里，你的命是保不住了！”
　　地上的柬埔寨国王听到这话，身子一软，倒在了地板上。
　　李老四淡淡说道：“一百多条血债在这里，我也不多杀，就杀了你和你所有的儿子、孙子吧。其他的王室成员就既往不咎了，可以作为平民过普通的生活。”


第0923章 小厮
　　许有雨推着自行车走出了自己租住的小别墅，立即引起周围邻居的一阵侧目。那些帮儿女带孙子孙女的老头老太纷纷主动和许有雨打招呼。
　　“许家大郎，又骑车上班去啊？”
　　“许家老大，这骑自行车去上班啊？”
　　许有雨看着对自己分外客气的街坊们，暗道这自行车真是个引人注意的宝贝。
　　以前，这些邻居都是不太瞧得起自己的，哪里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许有雨是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七年前搬到范家庄来的。
　　然而和那些被郡王所直接雇佣的幸运儿不同，许有雨一家五口人都是零工小贩。许有雨的爹妈在菜市场里贩卖蔬菜，许有雨自己在酒馆里做小厮，是范家庄的最底层。
　　为客人点菜，端盘子上菜，这些都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工作，在范家庄平均月钱四两七钱。真的是四两七钱，几乎没有一点奖金和其他收入。
　　要是在天津和山东之外的外省，四两七千月钱是一笔巨款。但是在范家庄，这样的收入就当真是社会底层。和王爷工厂里那些动辄分田庄的工人比起来，许有雨这样的酒馆小厮就真的是最最劳碌贫苦的。
　　要不是王爷大力扩建范家庄，不断建设新的别墅，许有雨一家人怕是连小别墅都买不起。
　　去年，为了许有雨能有资格成亲，许有雨的父母给他在城墙边上买了一套便宜的小别墅。别墅位置在范家庄最靠近城墙的角落里，价格七十五两。
　　但即便有了一套便宜别墅，许有雨的婚事依旧是个大问题。像他这样在私人酒楼里做小厮的人，好人家的姑娘都看不上。而许有雨人长的颇为英挺，那些不好看的姑娘，许有雨又相不中。
　　一拖，就已经十九岁了。
　　许有雨搬到这里后，每天步行半个多小时去城北的酒楼上班。邻居们也不太看得起他，见面最多点点头。
　　然而在许有雨买了这一架自行车，每日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后，那些漠视许有雨的街坊高看了许有雨一眼。
　　这自行车真是个实用的新东西，骑在自行车上，许有雨的身躯仿佛都高大了些。
　　许有雨把自行车上的车锁打开，朝那些和自己打招呼的老头回答道：“是呀！上班去了！”
　　跨上车座，许有雨一踩车踏板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小巷尽头。
　　那些老头老妇看着许有雨骑走，一个个赞道：“这自行车真是好东西，若是我年轻二十岁，我也去买一架来！”
　　“听说许家大郎骑自行车到城北，只需要十分钟。”
　　“比骑马都好！”
　　“许家老大是个有本事的后生，我以前小看他了！”
　　众人看着巷子口，赞叹了一阵，各自散了。
　　许有雨踩着自行车骑在街道的中间，时不时超过那些慢慢前进的马车，十分地惬意。
　　突然，许有雨看到一个在道路边上撒腿狂奔的女孩。
　　那女孩叫白蓉，是许有雨原先的邻居。许有雨在那老巷子里住了六年，几乎是和这个女孩一起长大的。白蓉是那条小巷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而且十六岁一满，就在父母的推荐下进入了纺织工厂做女工。
　　和许有雨这样的酒馆小厮比起来，纺织厂女工就完全是另外一个社会阶级了。过几年分一些田庄，地租收入恐怕比月钱还要高。
　　其实白蓉的容貌性格，是许有雨心里理想的妻子。但是许有雨也知道，他这样一个酒馆小厮配不上白蓉。所以虽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许有雨却从不敢去白家提亲。
　　不过这不阻碍许有雨和白蓉相熟。
　　看到白蓉跑得满头是汗，许有雨骑车上去问道：“白蓉，你怎么跑得这么慌张？”
　　白蓉转身一看，看到是许有雨叫住自己，眼睛里有些烦躁。但看到许有雨骑着的自行车，白蓉眼里的那一丝烦躁却又消失了。
　　“我要赶着去城北上班，要迟到了！”
　　许有雨哈哈一笑，说道：“你睡迟了啊？”
　　白蓉一跺脚，说道：“你不上班啊？有空来笑话我？”
　　许有雨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说道：“我不急，我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城北了。”
　　白蓉打量着许有雨的自行车，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这自行车如今只限售五千架，你买到了啊。排了好久的队吧？”
　　许有雨笑道：“不需要排队！十五两银子交上去，在家等一个月就可以了。”
　　看着一头细汗的白蓉，许有雨突然壮着胆子说道：“你若是担心迟到，不如坐我的车后座，我载你去纺织工厂。”
　　白蓉看了看自行车的后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李植在范家庄经营十五年，如今范家庄的社会风气和以前大不一样。现在妇女的地位大为提高了，妇女不但可以读书识字，出门工作，而且也可以和异性有正常的交往了。
　　如果白蓉坐许有雨的自行车后座，虽然有些暧昧，但在范家庄也算不上惊世骇俗。
　　而且此时白蓉真的是害怕迟到。这个月白蓉已经迟到一次了，再迟到几次就真的要被开除了！这纺织工厂的差事是个宝贝，被开除了就全完了。
　　白蓉一跺脚，说道：“好，你载我去！”
　　白蓉坐到了许有雨的车后座上，脸上突然红了起来，把头一低。
　　许有雨十分振奋，大喊一声“坐好了！”，就踩动踏板往前方骑去。
　　自行车在范家庄平坦的水泥道路上行使，穿街走巷，速度很快。
　　白蓉当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快的速度，感觉比做马车还要快。她抬头看着城北的钟塔，发现自己肯定不会迟到了。
　　白蓉欢喜起来，在后座上左看右看。
　　她突然一拍许有雨的后背，问道：“许家大郎，你一个酒楼小厮好大的本事，还会骑自行车哩。”
　　见白蓉歧视自己的工作，许有雨哈哈一笑。
　　白蓉又问道：“你去年买了别墅搬走了，如今说到媳妇没有？”
　　许有雨脸上一红，说道：“还没说到……”
　　白蓉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咯咯笑了起来。
　　许有雨听到白蓉的笑声，眨了眨眼睛，壮着胆子问道：“你呢？你都十六岁了，许了人家没有？”
　　白蓉大声说道：“没有啊，今天坐了你的自行车，我嫁不出去了哩。”
　　听到白蓉的玩笑，许有雨手上一抖，差点把自行车骑进下水道里。


第0924章 三轮车
　　范家庄近郊的农民叶老头吃力地把手推车放在了城门口，用肩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这才向范家庄的卫兵出示了自己的居民腰牌。
　　叶老头是进城来卖粮食，顺便来买些杂货的。
　　当然，随着范家庄的日益工业化，现在粮食买卖已经基本在城外的乡镇中进行。郡王在各个乡镇都设置了平价粮店，以国家保护价向农民收购粮食。不过叶老头是范家庄附近的土著，这些年养成了进城卖粮的习惯。
　　一来可以找到老粮店的店主唠叨唠叨，二来可以进城看看如今范家庄的繁华。
　　叶老头走进城中后，不由得赞叹了一句：“又比三个月前热闹了，这范家庄的繁华哟，当真是看也看不尽。”
　　叶老头用双轮板车推着一车麦子在范家庄的道路上行走，倒是引起不少百姓的侧目。
　　这年头范家庄是个都市，城里不是工厂就是酒楼会馆，城里的百姓个个穿着体面的新衣，甚至有好几成的人都穿着丝绸衣服。像叶老头这样的麻衣老农，一般来说在范家庄是很难看到的。
　　叶老头却丝毫不惧路人的目光，十分坦然，只推着自己的粮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叶老头看到路上有一个人骑着两轮的车子飞快地前进着。
　　叶老头停住了手推车，看得眼睛发直，好久才缓过神来。
　　摇了摇头，叶老头赞道：“一定又是王爷发明的新东西，当真是神奇，两个轮子也能不倒……”
　　不过叶老头已经习惯了范家庄的新玩意，什么不用帆的船，不用马的车子，甚至不用油的灯，哪个不是惊世骇俗？又哪个不是被百姓们渐渐习惯？这两个轮子往前走而不倒的车子，也不算什么了。
　　叶老头擦了擦汗，继续往前推车。
　　走到马字号平价粮庄面前，叶老头停住了脚，看了看对面的一个大商铺。
　　那个大商铺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看那些百姓的打扮，似乎都是做体力活的。这些人挤满了那间占地颇大的店铺，似乎是在看一个少有的热闹，又像是在抢购一件热销的商品。
　　叶老头正在往对面张望，粮店的马掌柜叫了一声：“叶老头，你又来卖粮了？”
　　叶老头答应了一声，然后就指着对面的店铺问道：“马掌柜，那对面是作甚？怎能那么热闹？”
　　马掌柜还没有答话，店门口的一个读书人抢着说道：“老翁，对面是在卖三轮自行车啊！那三轮车和自行车一样骑着走，能载几百斤的货，在水泥路和平坦的土路上骑起来十分省力。这些天报纸天天在介绍哩！”
　　李植治下的读书人和大明其他地方的读书人不同，十分的好说话，不会歧视劳动人民。这个书生对叶老头态度热情，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三轮车……”叶老头疑惑地念了念。
　　那个书生笑道：“老翁，你要是有一辆三轮车，你运粮就不用这么费力地出一身汗了。”
　　忍不住一肚子好奇，叶老头把板车往地上一放，说道：“马掌柜，我这车粮食你帮我看着，我去看看新奇！”
　　王爷的平价粮店童叟无欺，信誉极好，叶老头完全不怕粮店的人偷自己的粮食。不等马掌柜答应，叶老头就大踏步往对面店铺走去。
　　马掌柜啧啧了几声，无奈地让自己的小二把那一车粮食推进店里，停在墙角。
　　叶老头走到对面的人群中，一挤一挤钻进了最前面，看清楚了店里的情况。
　　这本是一个自行车商店，店里摆着一台自行车，就是叶老头刚才路上看到的车子。但显然自行车已经脱销了，完全卖完了。现在摆在商店里出售的是三轮车。
　　那三轮车看上去和自行车类似，不过有三个轮子。后排有一个大大的货舱，显然可以载不少货。
　　不过这三轮车是个新事物，围在店门口看热闹的虽然多，跃跃欲试的不少，但真正掏钱买的人暂时还没有。
　　叶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自行车，大声问道：“这便是三轮车吗？”
　　自行车店的老板看了看叶老头，眼睛一亮。
　　“这位老乡亲，这边是三轮车。老乡亲你种的粮食要卖到镇上，推独轮车要来回上百趟，而且推着车子十分吃力，整个冬天就忙着运粮食！如果老乡亲你有一辆这样的三轮车，那你就有福了！”
　　“这三轮车一次可以装三百斤的货物。而且用脚踩踏踏板前进，而不是靠手推动。人坐在车上而不是用两条腿走，十分省力。就算你一户人种六十亩旱田，一年收获八十石粮食，用三轮车十天就能全部运到镇上的粮店去！”
　　叶老头眨了眨眼睛，说道：“有这么好使？”
　　那掌柜的哈哈一笑，说道：“老乡亲，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就试一试那辆装着三百斤麦子的三轮车。”
　　叶老头跟着掌柜的走过去，走到一辆满载粮食的三轮车前面。
　　店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见叶老头要试骑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叶老头。叶老头在众人注视下也不怯场，先是在三轮车后面抬了抬那两筐粮食。
　　“沉！真有三百斤。”
　　试完了粮食，叶老头一踩三轮车脚踏板坐了上去，左右试了试三轮车的把手。
　　“掌柜的，这可是你让我骑的！骑坏了你可不能让我赔钱！”
　　“骑不坏，你大胆骑，骑坏了算我们店砸了招牌！”
　　在掌柜的指点下，叶老头很快就掌握了三轮车的操作要点。他开始踩动脚踏板，将三轮车驱动起来。
　　门口的观众们赶紧让开道路，让叶老头把三轮车从商店里骑了出来。
　　叶老头踩动踏板，在小巷子上越骑越快，最后竟骑出了远比步行更快，近似常人跑步前进才有的速度。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在小巷子里打了一个圈，叶老头将三轮车骑回了自行车店。
　　掌柜上去问道：“老乡亲，怎么样？”
　　围观的百姓们哄杂地问道：“老翁，好骑不好骑？”
　　“好使不好使？”
　　叶老头大声朝周围的顾客们说道：“省力！真省力！比我的两轮手推车省力太多了！你们看我骑了这上百丈一个来回，愣是没出汗！”
　　围观的顾客们见叶老头这么说，便有人开始询价：“掌柜的，多少钱一辆？”
　　“二十五两一架，不还价。”
　　叶老头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将肩上的毛巾一甩。
　　对面粮店的马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他一看叶老头的架势，就笑着喊道：“叶老头，你要是买了这车子，你家里当家的要把你弄死！”
　　“你还真以为我怕她了！”叶老头嘀咕了一句，大声说道：“掌柜的，你这三轮车给我来一辆！”


第0925章 比试
　　叶老头是个爽快性子，当即从怀里掏出二十五两钞票。这些钱本来是他进城采购一家六口人过冬物资的钱，这下子被全部拿来买三轮车了。
　　不过叶老头一家人种六十亩旱田，一年的收成换成银子有一百八十两银子，当真买得起这车子。
　　自行车店的掌柜总算卖出去一辆三轮车，开心得眉开眼笑，赶紧接过钞票。
　　“老乡亲，你放心，这三轮车我们是保修的。五年之内，不管是哪里坏了，你把车运来我们都免费维修，更换零部件。”
　　叶老头哈哈一笑，走到店里的十几辆三轮车面前，最后挑了一架黑色的。
　　“黑色的好，耐脏！”
　　不过叶老头还要先去卖粮。他拉着粮店的马掌柜回到粮店，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辆破旧二轮板车上的一百斤麦子卖给了马掌柜，得了一两二钱银子。拿到了卖粮的钞票，叶老头才回到自行车商店。
　　那辆二轮板车暂时存在粮庄中，叶老头准备下次再来拿。
　　此时已经有好多人在试骑三轮车，还有一个开煤炭店的商人也掏钱买了一辆。不过终究还是看的多人，买的人少。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叶老头踩上了属于自己的三轮车，一踩踏板骑出了自行车店。
　　三轮车骑得又快又稳，叶老头踩着脚踏板行在范家庄的街道上，顿时觉得说不出的得意。
　　道路两边的行人哪里见过这种新式交通工具？一个个行注目礼，甚至停下脚步来看。叶老头看到一个老翁侧着头看着自己的三轮车，一边走一边看，最后竟一不留神撞在前面来的几个中学生身上。
　　等路人们看清楚叶老头骑得那么轻松惬意，而那车后面似乎还可以载货时候，就更是惊讶无比了。
　　叶老头迎着风往前骑，感觉十分好。打个比方，就好像后世九十年代车马稀疏的街道上，一个年轻人开着一辆马自达的感觉。
　　那回头率，杠杠的。
　　叶老头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受人注意，在范家庄中骑得十分地畅快。他暗道这二十五两银子当真没有白花，脸上忍不住挂着兴奋的微笑。
　　“叶老头！”
　　“叶老头！”
　　骑着骑着，叶老头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叶老头往路边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骑到鸟粪胡同口，三个同村的农夫正在那里装鸟粪。
　　那三个同村人中两人推的是二轮板车，村口张家的张石头则驾着一辆牛车。
　　叶老头一转三轮车车把手，三轮车在马路上划了一个优雅的半圆，转到了鸟粪胡同门口。再一摁刹车，叶老头把车停了下来。
　　看到叶老头露的这一手，那两个推着板车的同村人啧啧称奇，说道：“叶老头，你这是烟袋换吹筒，吹筒换鸟枪了，越吹越壮了！”
　　叶老头拍了拍车把手，说道：“我这车能装三百斤货物，顶你们板车来回三趟。而且还比板车快几倍，骑起来和人跑起来一样快。”
　　那两个农夫眼睛一亮，对视了一眼，问道：“竟这么神？那岂不是比张石头的牛车还要跑得快？”
　　叶老头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张石头却十分地不忿，冷哼了一声，说道：“这人力拉的车，怎么可能有我的牛车快？叶老头，你就别吹了！”
　　叶老头看了看张石头，哈哈一乐。
　　旁边的农夫说道：“别斗嘴了，要知道谁快还不容易？都装几袋鸟粪肥回村，到路上跑一跑不就知道了！”
　　张石头骄傲地把头一抬，不置可否。
　　叶老头哈哈大笑，说道：“好！比一比，看我的三轮车快还是牛车快！”
　　这鸟粪土现在在天津、山东和辽东十分受欢迎，几乎变成庄稼人种田的必备品。施了这鸟粪的田地，庄稼亩产要提高好几成。唯一的问题就是鸟粪土消耗量大，农民们来回运输十分费时费力。
　　所以限制鸟粪土使用的不是销售价格问题，而是运输成本问题。
　　如今天津的农业，已经可以说是商品化农业。这往村里运鸟粪土，往城里运粮食，都涉及到大量的运输问题。运这些东西的时候，就比拼各种运输工具的效率了。
　　几个人当即进了胡同，没一会就抬出十几袋鸟粪土出来，各自装了车。
　　叶老头的三轮车上装了三袋鸟粪，重三百斤。张石头的牛车上装了六袋牛粪，重六百斤。叶老头和张石头把车子开出了范家庄，在城门口摆成一排，准备比试。
　　周围进城出城的百姓本来就稀奇叶老头的三轮车，这会儿见三轮车要和牛车比试，一个个都来了劲，都围上来观看。
　　村里的农夫大喊一声：“走！”
　　张石头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是很着急的。以前因为这辆牛车，他在村里备受同村农夫尊重。平日里他家有事，村里哪个人不是赶紧来帮忙？为了啥？不就是就为了运粮食运鸟粪时候能搭他的车力省点人工。
　　但是如今叶老头突然横空出世搞出一个三轮车来，显然是要抢了他的生意。
　　张石头心里着急，猛地一甩牛鞭，重重抽在黄牛的屁股上。黄牛抬头叫唤了一声，脚下发力。
　　牛车渐渐动了起来，慢慢有了人步行前进的速度。
　　叶老头看了看抢先的牛车，哈哈一笑。他脚下用力，踩着三轮车踏板就往前冲。三轮车很快就在城外的水泥道路上开动起来，越骑越快。往前骑了三十米，三轮车已经有了人跑步的速度，一下子就把牛车甩到了后面。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看三轮车的速度，起码是牛车的三倍。换句话说，叶老头虽然只拖着三百斤的货物，但运输效率是牛车的一倍半。
　　而且这三轮车不需要黄牛，不需要豆料喂养不需要清理牛粪不需要牧童放牛，春天不需要每日擦拭牛身冬天不需要修缮牛棚，维护成本远远低于耕牛，可以省好多银子。
　　天津镇地处平原，道路十分平坦。而且这些年王爷大力修建道路，几乎每个大村子都通了两米宽的水泥路。围观的百姓有一些也是做体力活的货郎，看到叶老头的三轮车，都动了心思，一个个大声叫好起来。
　　张石头看着叶老头绝尘而去，越来越急。他拼命地用鞭子抽打牛屁股，只想让黄牛再走快一些。
　　然而那头倔牛被张石头抽打得恼火了，走了几十步，竟停了下来。任张石头如何抽打催促，那黄牛都再不前进，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张石头知道不能再打牛了，然而比试的结果竟是这么丢人。他羞得满脸通红，无奈地把牛鞭一扔，双手捂脸坐在牛车上一动不动。
　　叶老头骑车回来，看了看张石头的窘境，哈哈大笑。
　　城门口的路人几乎全部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种新式运输利器。时不时有人打听哪里买得到这种三轮车。
　　旁边几个儿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站在三轮车下面问道：“老爷爷，我们可以摸一摸你的车吗？”
　　叶老头大笑说道：“摸！随便摸！”
　　那些儿童好奇地摸着叶老头的三轮车，用童稚的声音说道：“老爷爷的车子好厉害啊！”
　　“比牛车厉害多了！”


第0926章 读书灯
　　下午三点半，邓家卓背着书包，提着菜篮子往家里跑。他跑得满头细汗，胸前的勇士勋章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摆动，闪闪发光。
　　看到少年人胸口的这枚勋章，路上赶着回家的路人都纷纷让开道路让邓家卓先走。在天津，勇士勋章意味着远高于平民的荣誉，处处都受到社会的优待。
　　就算是去买自行车，都能直接跳过排队环节，提前取车。
　　不过另一方面，这一枚勋章也是沉重的。勋章的存在意味着佩戴者家中有一位重伤员。
　　邓家卓的父亲，就是这样一名为国负伤的伤员。四年前，邓家卓的父亲邓老大在淮安被江北军的炮弹炸伤，下身瘫痪，从此失去了行动能力。
　　邓家卓的母亲生弟弟时候难产死了。父亲重伤卧床后，十四岁的邓家卓就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来为一家人做饭，抱父亲到厕所方便。忙完了这一切后，邓家卓八点钟要赶去中学读书，下午三点授课一结束，他又要早早赶回来照顾父亲，买菜做晚饭。
　　因为太多事情要做，每天邓家卓不能像其他的中学生那样下午温习功课，而是要忙到晚上才能做功课。桐油灯昏暗，邓家卓渐渐有些近视了。
　　不过好在近视不是很严重，还不到必须配眼镜的地步。
　　邓家卓急急忙忙跑进了家里，将菜篮子放到了桌子上，就去看五岁的弟弟和躺在床上的父亲。
　　还好，五岁的弟弟没有乱跑，在桌子旁边静静看着邓家卓为他买来的蚕吃桑叶。邓家卓又去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看到父亲在那里看一本自己上学期的《地理》教材。
　　看到家人都安好，邓家卓才舒了口气。他先抱父亲去厕所方便，然后把父亲抱回来，便去厨房洗菜做饭了。
　　做好了简单两个菜，已经是四点半。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极早，外面已经开始昏暗了。邓家三口人为了节约时间只吃早晚两顿，此时已经饿得咕咕叫了。邓家卓把饭菜端进卧室里，先给父亲盛了一大碗饭和一些蔬菜鱼肉。
　　在天津，自从有了拖网捕鱼后，鱼肉就变成最贱的东西。邓家人虽然不富裕，但也能吃得起鱼肉。
　　邓家卓的父亲邓老大接过饭菜，坐在床上就开始吃了起来。
　　邓家卓这才拉弟弟做到桌子上，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邓老大问道：“家卓，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邓家卓揉了揉眼睛，说道：“好行，还不用戴眼睛。”
　　邓老大停下了筷子，看着邓家卓说道：“别人都是下午在学校里做功课，你为了照顾我爷两要晚上才能做功课，这眼睛都要坏了。家卓，真是辛苦你了！”
　　邓家卓吃了一口鱼肉，说道：“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娘死得早呢？好在王爷给爹每个月四两五钱的伤残补助，让我们家三口人有饭吃有衣穿。我平日里出门戴着爹的勋章，别人也另眼看我。”
　　邓老大放下碗筷，问道：“家卓，你最近的成绩怎么样？”
　　邓家卓脸上一白，没有答话。
　　邓老大觉得邓家卓脸色不对，追问道：“家卓，你老实说，你成绩怎么样？你读这个中学，只要能及格毕业，就是能直接去做官的。上次来家访的老师说了，以你公德课的成绩，可以去做法官助理。你莫要因为照顾我爷两，把自己的前途耽误了！”
　　邓家卓讪讪说道：“前天的物理考试，没有考及格！”
　　邓老大闻言眼睛一瞪，愤怒地一拍床沿，就要发火了。然而他身体虚弱，火还没发出来，自己先咳嗽起来。这一咳起来不得了，他整个人猛烈的震动起来，像是筛糠一样来回摇摆。
　　邓家卓见父亲发火，不敢说话，把头低着。
　　邓老大好久才稳住了气息。
　　喘着气，他说道：“家卓，以前你娘在的时候，你小学都考全班第一的。我们邓家就数你最有出息。你老实说，是不是晚上看不清课本，所以才会考不及格？”
　　邓家卓低着头不吭声。
　　邓老大愤怒地一拍床沿，喝道：“你说话！你要是不能去做官，你娘在地底下都会恨我！”
　　邓家卓无奈地说道：“桐油灯烟太大，点一盏两盏看不清课本，等三盏又熏得我眼睛痛，没法看书。”
　　邓老大眼睛一瞪，呆在那里。
　　许久，他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地捶着自己的下半身，邓老大欲哭无泪。
　　“是我害了你啊！要不是赶回来抱我如厕，买菜做饭，你哪里要夜里看书？以前你的眼睛是好好的！”
　　邓家卓毕竟是个少年人，见父亲情绪激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邓老大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一家三口人仿佛是走投无路，一个个都十分无奈。
　　坐着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突然来了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汉子。
　　“邓家，这里是邓家么？”
　　邓家卓放下碗筷迎了上去：“是邓家，你们是？”
　　那些汉子看了看邓家卓，笑道：“小哥，我们是电力公司的。你们这条街已经通了电线，目前虽然火力发电厂还在建设，但王爷有令，先给功勋家庭装电灯。”
　　邓家卓愣了愣，讪讪问道：“电灯？”
　　电力公司的人笑道：“就是电灯啊，可亮了，就是十盏桐油灯也没有一个电灯泡亮！”
　　听到电力公司员工的话，邓老大突然喊到：“家卓，快给王爷的人倒茶！”
　　电力公司的员工笑道：“茶就不喝了，你们要是没有意见的话，我们就把电线接进来了！”
　　邓家卓点了点头，那些工人就忙碌起来。过了一会儿，一根橡胶电线就顺着天花板拉近了邓家卓家中。那些工人分工合作，没多久就在邓家的各个房间里都装上了电灯。
　　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没有问题，工人走到邓老大的房间里，拉亮了电灯泡。
　　已经黑透了的房间里顿时灯火辉煌。
　　邓老大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电灯，惊喜的满脸通红。
　　邓家卓的弟弟拍着手说道：“哥哥！哥哥这下子你可以晚上看书了！”
　　邓家卓拿出了一本书坐在电灯下面开始阅读，发现每个字都能看清了，不禁满脸笑容。
　　那些工人看了看邓家卓胸口上别着的勇士勋章，笑道：“是中学生啊？那我们再给你在书桌前装一个矮些的读书灯！方便你看书！”
　　电力工人敲敲打打，很快就在书桌前装上了一个灯，灯上面还套了一个布套保护眼睛。
　　邓家卓坐在书桌上对着读书灯看书，发现书本上光亮得和白天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邓老大看到那盏读书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猛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说道：“救命的灯！救命的灯啊！我给你们磕头了！”
　　电力公司的人看到这架势，都慌张起来，闪电般冲上去扶起了邓老大。
　　“老兵哥，你这是折我们的寿啊！要不是你们在战场上保卫天津，哪里有我们这些电工的事情？”


第0927章 大学
　　十一月三十，范家庄大学正式开张了。
　　虽然此前也办过理工学院，但那毕竟只是中学水平的学校。理工学院里教授的物理、化学，也只有高中水平。而随着范家庄工业化水平的不断提高，那些基础的知识已经不能满足各个行业的需要了。
　　建立大学传授更尖端的知识，成为各行各业迫切的需求。
　　比如一镇九省的医学，就一直发展不快，至今仍停留在简单手术的水平上。对于疾病的生物学原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在军医队伍中，虽然取弹片处理刀伤已经有了一整套规矩，但仍然处理不了大面积伤口的感染化脓问题。
　　进一步发展医学理论，选拔科研人员对重点项目进行攻坚，并将科研成果快速传授给尽可能多的医护工作者，是现在一镇九省医学体系中最关键的需求。
　　而为了满足这些需求，就只有建立大学。
　　大学可以进行科研，可以传播知识，是发展科技的中坚力量之一。
　　李植将大学建立在范家庄城墙之外的北面，定名为范家庄大学——初步设计有公德学院、生物医学院、工程学院、化工学院、冶金学院、法学院等九个学院。
　　学校里并没有管理行政学院，目前各地急缺官员，中学生已经供不应求了，李植也没法再让官员上岗前再读几年大学了。现阶段，大学只培养技术人才。
　　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行政教学楼，根据学院的规模从两层高到五层高不等。
　　学院的教材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科学书籍，是李植带领范家庄各个行业的精英一起编写的。大的理论和方向由李植口授，先传授给各个行业的精英，再由这些精英编撰具体的文字组织。
　　这些编撰教材的精英中，有一部分人就进入大学担任教授。当然，有些大工匠是各个工厂离不开的，那就只能做兼职教授，隔几天到大学中上一次课。
　　李植相信，在大学进修过的年轻人进入各行各业后会极高提高行业的平均理论水平。经过几年的实践后，这些大学生会迅速将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逐渐提高范家庄和天津各行各业的技术能力。
　　十一月三十，是范家庄大学开张的日子，所有的学生和教授全部集中在范家庄大学的大礼堂中，举行开学典礼。
　　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并不多，只有七百多人。这七百多人大多是理工学院的毕业生，是经过考试选拔出来的合格者，已经具备相当的基础知识，能够跟上大学各个学院的课程。
　　大礼堂的主席台上摆着二十架显微镜，李植一身紫色常服，站在显微镜面前。
　　现在天津体系的摊子越来越大，李植可不是随意可以见到的。学生们亲眼看到了天津郡王，都有些激动，在大礼堂中议论纷纷。
　　李植朝学生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会场迅速安静下来，李植大声说道：“你们大多数是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在理工学院学了物理和化学的基础知识。”
　　“寡人给你们在理工学院学的教材，是远领先于时代的。你们学的基础知识，已经超越这个时代很多了！可以说，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放到世界范围来说，都是领先时代的大师级人物。”
　　听到李植的话，学生们表情兴奋。李植说的话是事实，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
　　正如郡王所说，理工学院的学生毕业后，在工厂中干几年往往就成为工厂的骨干，月钱比普通工人高很多。
　　那读大学呢，大学又能让学生们成为怎样的人才？
　　李植笑了笑，说道：“在大学中，你们将学到更尖端的知识。是足以让一家工厂，一所医院，一个矿场翻天覆大变的知识。”
　　李植看了看下面的学生们，笑道：“口说无凭，今天我第一个要教授你们的，就是我们人是由什么组成的。我告诉你们，人和所有的动物、植物一样，是由细胞组成的！”
　　“那么，什么是细胞呢？”
　　朝坐在大礼堂第一排的生物医学系学生们挥了挥手，李植大声说道：“我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什么是细胞！你们从第一排开始排队上来，来观察观察人类表皮的细胞。”
　　镜片工厂这些年不断扩容，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带出了好多磨镜工匠。如今的镜片工厂不但能生产老花镜，近视眼镜，各式望远镜，瞄准镜，更在李植的指导下生产出了光学显微镜。
　　当然，现在已经是1650年了，李植的光学显微镜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台光学显微镜。1590年，荷兰人Z·Jansen已经造出显微镜式的放大仪器，距今已经有60年了。
　　但是荷兰人的显微镜做出来后并没有引起科学界的重视，直到1665年，R·Hooke，也就是生物学上著名的英国博物学家胡克才用显微镜发现了细胞。
　　有了镜片工厂的优秀磨镜工匠，制作光学显微镜对于李植来说并不难。和锻造作坊借了几个工匠后，铁匠和磨镜工匠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造出了早期光学显微镜。
　　有了显微镜，李植立即把这些显微镜投入到了科学领域。而除了科研领域的用途，显微镜还有一项用处，就是向大学学生们传授微观知识。
　　在李植的指挥下，第一排四十名学生走上了主席台，开始两个一组用显微镜观察人类表皮细胞。
　　看清楚了显微镜中的那一个小格子，生物医学系的学生们都目瞪口呆，一脸懵懂地走下了主席台。
　　然后第二排的学生们上来观看。
　　很快，七百多名学生就全部看清楚了人类表皮细胞。
　　李植笑了笑，问道：“我们人体的构造，神奇不神奇？”
　　学生们拼命点头，大声说道：“神奇！”
　　“实在神奇！”
　　“你们以后要学的知识，更加深奥，更加神奇，足以改变这个世界！”李植一挥手，说道：“你们要勤奋学习，以后我们天津体系的科研，不只由寡人一个人推动，也需要你们这些学了尖端知识的大学生发挥作用。我们群策群力，将大明建为一个科学繁荣，文化灿烂的国家。”


第0928章 莫卧尔
　　阿富汗喀布尔的王宫中，莫卧尔帝国的皇帝胡马雍坐在一座白色的宫殿中，静静地看着他宫殿中的荷兰使者。
　　莫卧尔帝国一般被认为是印度的皇朝，但实际上这个国家是中亚和波斯的征服者征服印度北部后建立的。换句话来说，这与其说是一个印度的皇朝，倒不如说是一个中亚和波斯征服者在印度的殖民帝国。
　　所以在莫卧尔帝国的上层，皇帝和贵族们都使用中亚的礼仪和风俗，说波斯语。
　　不过经过上百年的征伐，印度北方的贵族基本上都变成了来自中亚的征服者。大半个印度已经完全臣服在中亚人的铁蹄下。
　　胡马雍虽然顶着莫卧尔帝国皇帝的头衔，但实际上他是一个流亡的皇帝。他的父亲是莫卧尔的皇帝，但是胡马雍继位后因为未能驾驭自己的弟弟们，让帝国陷入了争夺皇位的内战。一名阿富汗贵族，他父亲的分封诸侯，舍尔沙，打败了胡马雍，让胡马雍不得不流亡到波斯的萨菲王朝中。
　　经过了十年的隐忍和乞求，胡马雍利用波斯的兵力打下了阿富汗和印度西北角的土地，这才算是有了立足之地。
　　然而胡马雍也不是甘愿龟缩于阿富汗做个小贵族的人，他的头衔毕竟是莫卧尔帝国的皇帝，他时刻想的，都是恢复父皇手上莫卧尔的版图，统治整个印度北方，乃至整个印度。
　　胡马雍在等待机会，然而今天，机会上门了。
　　荷兰使者韦尔特曼上下打量着自己所在的这座阿富汗宫殿，最后说道：“容我坦诚的说，莫卧尔的皇帝不应该蜗居在这样的狭小宫殿中。”
　　“这样的宫殿，甚至比不上印度的一个王公。”
　　听到翻译的转译，胡马雍面无表情。
　　胡马雍是一个极少喜怒形于色的君王。这倒不是说他的城府有多么深沉，而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的平静。胡马雍很少大笑，也从不发怒。据说胡马雍一生中不曾骂过人，说过最重的话就是“蠢货”。
　　但胡马雍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
　　他举起他握刀的右手，摊开手掌说道：“那么，强大荷兰共和国的使者，你认为我这个皇帝该如何回到印度呢？”
　　荷兰使者韦尔特曼打量了一番胡马雍，哈哈大笑。
　　“伟大的皇帝陛下，你的死敌舍尔沙已经战死了，印度现在陷入四分五裂中，是时候发兵南下重建莫卧尔帝国的辉煌了。难道你想一辈子居住在荒凉的阿富汗，窝藏在这大山和大山之间的山沟中吗？”
　　胡马雍听到韦尔特曼近乎挑衅的话，却没有任何情绪。
　　他明白，荷兰人装着一船火绳枪和大炮来到自己的领地，绝不会是来开自己的玩笑的。那一船武器十分的有分量，在欧洲可能不算什么，在印度却是足以改变战争胜负的利器。
　　胡马雍已经派奸细在船边观察了好久，说胡马雍对这一船先进武器不贪婪，那是不可能的。
　　胡马雍站了起来，他走到宫殿中间牵住韦尔特曼的手，将韦尔特曼牵到自己端坐的主人位置上，让荷兰使者和自己一起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坐下。
　　“伟大荷兰共和国的使者，你们的商船遍布印度洋的每一个角落。只有你们有力量改变印度的平衡。”
　　韦尔特曼没有像胡马雍一样跪坐在地毯上，而是很粗鲁的盘腿坐着。作为一个坐椅子的欧洲人，韦尔特曼不太习惯中亚人的礼仪。
　　“确实，荷兰有力量，也由意愿改变印度。”
　　看了看胡马雍的眼睛，韦尔特曼说道：“我们希望莫卧尔帝国重新统治印度，武装二十万兵马，成为印度洋上最强大的堡垒，拦住一切来自东方的威胁。”
　　胡马雍听到荷兰使者的话，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忍不住，绽放出兴奋出来。
　　重新统治印度，恢复父辈的荣光，那是胡马雍这十年来所有的梦想。
　　不但是胡马雍兴奋，宫殿中端坐的所有贵族都激动起来。有人失手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却都没有工夫去管，只竖着耳朵听着韦尔特曼的话。
　　胡马雍看了看宫殿中的下属们，眼睛中多了一份执着。
　　胡马雍当然不愿意做一个亡国之君，不愿意让莫卧尔帝国真的亡在自己手上。胡马雍不能平庸，因为他继承的是莫卧尔的皇帝之位，如果他平庸，那那些追随他流亡十年的莫卧尔贵族们怎么办？
　　胡马雍跪在地毯上，朝韦尔特曼深深鞠了一躬，看上去就像是跪拜荷兰使者似的。
　　“要莫卧尔做什么，伟大的荷兰才会帮助我们重新统治印度？”
　　韦尔特曼哈哈一笑，说道：“印度北方现在由中东的贵族们统治，只有莫卧尔皇帝才有号召力真正统一这个国家。”他扶起胡马雍：“陛下，其实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样的。高贵的陛下，我们只需要你控制印度后，发兵攻打远东的李植。”
　　胡马雍愣了愣：“李植？”
　　韦尔特曼吸了口气，说道：“李植已经发兵攻打中南半岛。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控制整个半岛。我们荷兰人不希望失去所有远东的利益，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打败李植。”
　　“而唯一能打败李植的，就是莫卧尔帝国。”
　　“我们将大量向你们提供燧发枪和迫击炮，帮助你们最快速度重返德里，控制印度北方。然后你们就组织所有的印度兵马，从西面攻击李植。”
　　宫殿中的贵族们对视了一阵，才明白荷兰人为什么会装着一船火器来到阿富汗。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阻止远东的李植。
　　胡马雍点头说道：“尊敬的荷兰使者，如果我们在荷兰的帮助下能够重新统治印度，我们当然会阻止李植的扩张。即便是为了自己，我们也不会坐视李植势力的膨胀。”
　　韦尔特曼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会为你们提供最先进的武器，甚至比欧洲国家的武器更先进。但是为了荷兰和莫卧尔之间更好的交流，我们希望陛下将长子阿克巴送往荷兰学习欧洲文化。”
　　胡马雍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荷兰人这是要人质。
　　胡马雍子嗣很少，三十五岁才生下儿子阿克巴。阿克巴是胡马雍不可失去的唯一继承人。如果他答应了荷兰人这一条件，以后莫卧尔就变成了荷兰人的仆从国。
　　然而扫视了宫殿中那些眼神狂热的贵族们一眼，胡马雍知道自己只有答应荷兰人。
　　“尊敬的荷兰使者，我想阿克巴愿意去欧洲学习。”
　　韦尔特曼哈哈大笑，他说道：“我们的大船上就有一批见面礼。五千把燧发枪、一千把福尔摩沙式步枪，五十门荷兰长炮！我想要不了多久，印度北方就会臣服在陛下的脚下了。”


第0929章 火电站
　　伦敦汉普顿宫中，英国执政官克伦威尔站在他华丽的办公桌前，眼睛被桌上的一堆新式武器深深吸引。
　　此时的英国已经爆发资产阶级革命。议会的军队和国王的军队在1642年和1648年爆发两场大战。最终，克伦威尔指挥的议会军获得了两场战争的胜利，最终推翻了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统治。
　　查理一世作为一个倒霉的国王，被克伦威尔领导的议会处决了。
　　克伦威尔指挥议会军在英伦三岛上作战，征服了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将原本属于数个国王的领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英国。这个国家由议会和克伦威尔联合统治，并且越来越倾向于由克伦威尔独裁。
　　在这个时代的欧洲，由议会和执政官统治的国家并不少见。比如在荷兰，在全世界经营贸易的荷兰人就以资产阶级议会治国。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虽然是荷兰执政官，但是权力受到议会的种种约束。
　　英国和荷兰政体相同，彼此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惺惺相惜。在对抗李植和入侵葡萄牙这些事情上，两个国家都走到了一起。
　　不过这种友好关系，并不足以让荷兰主动将窃取的军事科技教给英国人。
　　克伦威尔的将军伯特兰德将桌上的米尼步枪子弹举起来，说道：“执政官，这是我们在葡萄牙战场上捡到的子弹。实际上，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在使用这种新式子弹。除了我们英国人还在用滑膛枪，他们都已经在使用线膛枪。”
　　“而且他们都使用燧发枪击，淘汰了火绳枪。”
　　克伦威尔从伯特兰德手上接过那颗子弹，看了看子弹上面的膛线划痕和中空的尾部，说道：“线膛枪？”
　　伯特兰德点头说道：“能够轻松装弹的线膛枪！”
　　伯特兰德举起桌上一把英国人制造的线膛枪，举起一枚铅制米尼子弹，轻松将子弹滑入了枪膛中。
　　将枪管对准窗子，伯特兰德说道：“如果使用燧发枪枪机，我们二十息就能射击一次。”
　　“很好！”克伦威尔说道：“马上开始生产这种线膛枪，我希望我们在葡萄牙的战士能使用和敌人一样的武器。”
　　伯特兰德点了点头，又举起了桌上的迫击炮。将装有木质弹托的炮弹倒出迫击炮，伯特兰德将炮弹抛了抛。
　　“执政官你看！”
　　克伦威尔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曲射炮，执政官殿下。它使用爆破弹，可以轰炸壕沟中的敌人。”
　　克伦威尔点了点头，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执政官，这是我们从荷兰人那里偷的。”
　　克伦威尔听到这句话，笑了笑。
　　虽然荷兰人把新武器防得很严密，但荷兰人和英国人在一个壕沟中作战，荷兰人每天把曲射炮架在英国面前轰炸葡萄牙人，不可能完全防得住英国人的偷窃。而对于英国的士兵们来说，为国偷窃，他们也丝毫不觉得羞耻。
　　就算普通的士兵不偷，英国人安插在军队中的间谍也会偷。
　　克伦威尔问道：“我们能生产这种武器吗？”
　　伯特兰德点头答道：“我们能生产，执政官。割开爆破弹后，我们发现这种武器非常简单。以我们英国的手工业水平，大量生产这种武器毫无难度。”
　　克伦威尔从伯特兰德手上接过曲射炮炮弹，看了看。
　　“很好，有这两个武器，我们英国的军队将是世界上最强的铁军。”
　　……
　　巨大的轰鸣声中，八台蒸汽机在锅炉的火力下轰轰然转动，带动着范家庄第一火电厂的两台发电机不停地切割磁感线。
　　切割磁感线的发电机不断发出电力，通过火电厂的电线将电力传了出去。
　　虽然是十二月的腊月，蒸汽机锅炉中散发出来的热浪却一阵一阵的扑面而来，热得人浑身出汗。李植只站了短短一分钟，就赶紧把身上的熊皮大衣脱下了。
　　李植看着那台巨大的发电机，问道：“这发电机装机容量是多少？”
　　火电站的站长大声答道：“回王爷的话，这每台发电机的功率是一千千瓦。两台就是两千千瓦。”
　　李植的中学物理课本上早就普及了瓦特这个功率单位，所以现在火电厂的厂长和技术人员都能熟练地使用这个单位。
　　李植算了算。
　　以一户人高峰时候用三盏三十瓦白炽灯计算，两千千瓦的火电站能满足一万户居民的用电需求。以一户五口人计算，这个火电厂能给五万人供电。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还要继续建设，装备更多的发电机和蒸汽机。”
　　火电厂的老板大声说道：“王爷，如今我们定下的电灯安装费用是二两一个。每个月每盏灯定下的电费是五十文。这一台发电机每个月能赚一千六百多两银子，一年就能赚二万两银子。利润相当可观。”
　　“我们火电厂后续订购的发电机和蒸汽机接下来马上就要到位了，现在的问题是愿意出钱装电灯的人没有那么多。”
　　李植现在没有电表，电费的收取方式是按电灯泡数量收。家里每装一个灯泡，就收每月五十文的电费。
　　天津如今的粮价大概是十文钱一斤，五十文钱相当于后世的十六块多人民币。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盏灯一个月用十六块多的电费，还是颇高的。
　　李植看了看电力公司的总管，皱眉说道：“你们把安装费用和电费定的也太高了！”
　　电力公司的总管听到这话脸上一白，赶紧朝李植作揖行礼：“王爷恕罪，我这就去改，把电灯安装费用和用电费下调三成。”
　　李植举起桌子上的一个电灯泡，说道：“我们的电力事业是民生工程，是公共事业，怎么能整天想着盈利呢？按你们的收费，一个家庭每个房间装一盏灯，一个别墅装五盏灯，一个月岂不是要二百五十文钱电费？”
　　“改！电费直接改为十五文钱一盏灯！电灯泡的安装费也要改，改到二钱银子一个。这样用电灯的人才会多，我们的范家庄才会明亮起来。”
　　火电厂厂长和电力公司总管赶紧拱手喊道：“王爷圣明！我等领命！”


第0930章 电报
　　十二月三十日，山东济南，巡抚郑晖带着山东的百官站在电报站内，兴致盎然地等着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封行政电报。
　　几天前，电报站的电线已经拉进了电报站。济南的大小官员都是兴致盎然，要见证这一个神奇的时刻。
　　身材微胖的济南府知府拱手说道：“巡抚大人，我只听说戏曲中的奇人飞鸽传书，一日传信几百里，从天津到山东可以朝发夕至。但我还从未听说什么东西能几秒钟就能传输几百里的！”
　　另一个高个的山东警察厅厅长笑道：“便是王爷曾发明了这许多神奇物事，那也都是我等凡俗可以理解的东西。比如那自行车，虽然神奇，但也还有迹可循。但是如今这电报机，当真就有些匪夷所思。”
　　“从天津到济南六百里旱路，雇佣快马传信也要两天。王爷的技术员说这电报机几秒钟就能把消息在两地传输，我不相信。”
　　“几秒钟就把消息传过来，那不是仙术么？”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摇头，议论纷纷：
　　“不可能，便是仙人腾云驾雾，那也要时间。”
　　“几秒钟把消息传输六百里，我看不可能！”
　　“王爷再神，那也是有极限，我看这次不一定能成。”
　　众人正在那里议论，却听见郑晖旁边的一个文吏说道：“十一点五十九分了，还有一分钟。”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往窗外望去。果然，远处的钟塔上，时针已经快和分针粘在一起了。再过一分钟，就是天津往济南发报的时间。
　　众人都停止了议论，一个个紧盯着那台电报机，要看那电报机会不会真的化腐朽为神奇，打出电报来。
　　电报站中，顿时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济南的众官们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咚！咚！咚！”
　　最先响起的不是电报机的小印刷杆，而是济南城中的钟塔。外面的钟塔开始正午报时，敲响了清亮的钟声。
　　济南府知府看着始终没动的电报机，叹了口气，说道：“果然，还是没有电报传过……”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电报机就动了起来。
　　“嗒。嗒。嗒。”
　　一个瘦削的官员猛地抓住了旁边一个官员的手，指着电报机吼道：“动！动了！”
　　所有的官员都眼睛一瞪，盯紧了那电报机。
　　在济南官员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电报机旁边的小印刷杆发出清脆的声音，在不断前进的小纸条上拉出一个个小点，又或是卡在纸条上，拉出一个个小直线。
　　山东济南厅厅长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去看那电报机，却发现电报机确实是在打印信号。
　　“神，神仙啊……王爷真的显灵了……”
　　“王爷……王爷真是星宿下凡啊……”
　　很快，一封电报就发完了。经过李植培训的电报员从电报机上撕下了纸条，开始在信号表上搜索各个信号代表的汉字，把那些点和线转换为一个个文字。
　　很快，最终的电报结果就出来了。
　　“午时已到，崇祯二十三年最后一个工作日已结束，众卿便回家过年去吧！”
　　看到这句话，济南府的官员们愣了好久。
　　这是天津发过来的讯息？
　　真的是一句完整的话啊，这电报线真的把天津的话传到济南来了？
　　这也太神了吧。这封电报说现在到大年三十中午了，该放假了，这明显是刚刚发出来的讯息啊。济南的钟塔刚刚道正午十二点，这一眨眼的功夫，消息就从天津越过六百里到济南了？
　　最后还是山东巡抚郑晖反应快，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喊道：“王爷圣明，我等已接到诏命！即刻开始放假！”
　　经过李植这些年的普及，放假这个现代词汇早已经在一镇九省用遍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电报是王爷的口谕啊。众官都是王爷的属官，就像收到圣旨一样，现在该跪啊！
　　众人扑通扑通地跪在了电报机面前，一边压着满肚子的惊讶，一边朝电报机匍匐磕头，喊道：“我等领命！”
　　“我等知道了！”
　　“王爷圣明！”
　　众人突然从电报机上受到李植的诏命，明显受到了一些惊吓，似乎感觉李植就在济南。众人趴在地上，许久都不敢爬起来。
　　最后管电报机的小厮也跪了下来，跟着百官朝电报机磕头。
　　济南的知府和警察厅厅长跪在地上对视了一阵，眼睛里满是见了鬼神施法的惊诧莫名，一时间仿佛世界观人生观被冲击了，已经说不出话来。
　　郑晖拉了拉电报员的衣角，说道：“你别跪！你不用跪！你给王爷回电报去，就说王爷恩德，山东已经接到诏命，即刻起开始放假！”
　　管电报机的小厮这才爬了起来，打开信号文字对照表，开始将郑晖的答复往天津发去。
　　……
　　天津郡王府的大殿右边，电报室内，天津的官员们围着电报机，等待着各省的答复。
　　刚才电报机已经把电报信号给各省发了出去，现在只需要等答复了。
　　过了一会儿，山东的答复第一个从电报机中打出来了。
　　管电报机的电报员对照了编码表，大声唱道：“王爷恩德，山东已经接到诏命，即刻起开始放假！”
　　天津的官员们也是第一次见证这电报机的神奇，一个个摇头晃脑的赞叹起来。
　　“神！太神了！”
　　“传音千里，真神仙手段也！”
　　“这下子山东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可以请示天津决策了。”
　　过了一会儿，刚才发往辽东的电报也收到了回音，辽东巡抚郑元答道：“辽东省调运粮食路上问题很多，尚不能放假，今日下午六点才能放假。”
　　又过了一会儿，李兴从扬州发回消息：“江淮省今日上午十点已经放假！王兄勿念！”
　　短短几分钟，各省的情况就全部汇报到了天津。
　　众官们围着电报机，仿佛是看到一个宝贝，一个个赞叹不已。
　　李植想了想，说道：“李老四带着十五万大军在中南半岛征伐，每天耗费粮饷无数。如今财政部很缺钱。过完元宵，让辽东、山东、河南和江淮速速把今年的田赋运到天津来，不得拖延！”


第0931章 红河平原
　　正月初三，越南红河平原东部，距离河内五十里的一个小村庄内，被武士聚集在一起的越南农民们挤在一个小村庄内。
　　这些越南农民拖家带口，大概有五百多人，挤在一个小村庄的三十多间茅屋内，一个个满脸的悲苦。
　　许多人挤在一起，房间里满是汗臭味。很多妇女抱着孩子抽泣不止，一脸的不甘。
　　这些越南农民，是被李植剥夺了农田，即将迁往大山中的越南人。
　　李植既然占领了越南，自然就要把越南变成汉民族的土地。红河平原土地肥沃，降水和阳光都十分充足，是极为优质的农业区。这样的农业区，李植认为不应该由愚昧的越国人占领。
　　李植要把越南人全部迁入山中，让越南人在武士的带领下在山区中开垦山谷。而红河平原的沃野，则全部由汉人耕作，成为大明不可分割的领土。
　　第一年，李植就将从江淮省移民一百五十万到红河平原。有了这么多人，红河平原一带的汉人就会超过越南人的人数。以后迁移的汉人越来越多，就把越南人变成山中的少数民族了。
　　越南人作为入山开荒的难民，饮食开支是由李植负责的。以后开荒需要的水车，农具，也将由负责镇压和管理这些越南人的日本武士统一登记，上报申请。
　　武士们会将日本的梯田和水利技术传授给越南人，提高越南人的生产力。相信在几年的开荒后，越南人会得到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这一批五百多越南农民此时是由十二名武士管理，不过武士们是在另外一间茅屋里居住。
　　一个年轻的越南人看了看屋门口，发现武士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佩剑巡逻。他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武士们居住的茅屋门口，探脑袋往那间茅屋里看了看。
　　武士们已经喝的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今天是大年初三，本是大明的节日。武士们这些天也受到虎贲军的感染，入乡随俗，像大明人一样过起了年来了。大年三十那天后勤民夫给武士们送来了一坛黄酒，这些武士们今天没忍住，打开喝了。
　　那黄酒酒劲厉害，武士们一人喝了几大碗，全倒了。
　　那个越南年轻人欢喜地跑了回来，在气氛压抑的越南人群中大喊一声：“武士们喝醉了！我们回村去！”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满是惶恐。
　　年轻人大喊：“进山会被老虎和大蛇吃掉的！我们不进山了，我们回村里去！武士们喝醉了，他们管不了我们了！”
　　一个越南中年人试探着问道：“真的喝醉了？”
　　年轻人大喊道：“醉得知觉都没有了！快走！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越南人们对视了一阵，都激动起来。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离开红河平原，更不愿意入山。这些原野是他们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他们不愿意就这样被汉人占据。此时武士们喝醉了，他们要逃回自己的村庄去！
　　至于逃回去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这些没读过书的越南农民根本考虑不清。
　　越南人们呼啦啦地站了起来，抱着孩子和行李开始往外走。开始他们还有些害怕，怕凶恶的日本武士突然醒过来。但她们在茅舍外面走了十几步，却发现武士们根本没反应，一个个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大步往南方跑。
　　这些农民拼命逃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半个小时后跑到了他们原先的大村子烛龙村附近。
　　然而此时那个大村子已经易主。
　　此时越南人的烛龙村已经改名了，被移居其中的汉人称为新夏村。移居其中的江淮省移民们在新夏村外面建了一圈两米多高的土墙。土墙上坐在三个放哨的农民，正在那里赌钱。
　　看见浩浩荡荡的越南农民杀回了新夏村，土墙上赌钱的农民立即吹响了号角。
　　很快，村里的男人就在里长的率领起站上了村墙。每名江淮省移民都手持一把精钢锻刀，里长和甲长手上还拿着标准步枪。
　　五百名越南农民和两百多江淮移民隔着城墙对峙起来。
　　越南人群中，那个最活跃的年轻人用越南话大吼道：“冲！冲进去夺回我们的村子！”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却畏惧汉人手上白晃晃的钢刀。
　　那个越南年轻人大吼：“这里是我们祖宗传下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啊！怎么能让人占了？”
　　几个越南人年轻人忍不住了，跳了出来，说道：“冲，冲进去夺回我们的屋子！”
　　五个年轻人看了看周围的老人和妇孺们，决定做前锋。他们在地上捡了几块大石头，就往新夏村的村墙跑去。
　　城墙上的汉民们对视了一阵，纷纷抓着武器站好了。甲长们在里长的指挥下给标准步枪装上了子弹，将步枪对准了冲过来的越南年轻人。
　　新夏村的里长叫左丹，是天津人，读过小学，见识和气度和一般的农民不同。他对着越南人，用这些天学的蹩脚越南话大喊一声：“退后！退后！不然打死你！”
　　然而那几个越南年轻人却不听，抓着石头继续冲击村墙。
　　左丹摇了摇头，大声喊道：“开枪！”
　　几个甲长对视了一阵，脸上一白。这些甲长本来都是天津或山东的普通百姓，何曾杀过人？但这守卫村墙的关键时刻，他们不开枪见血是不行了。十一个甲长一咬牙，对准越南人摁下了扳机。
　　“啪！啪！啪！啪！”
　　五个冲锋的越南人顿时有三个被击中，身上血花四溅，倒了下去。
　　看到这边开枪了，后面的五百越南人吓得面无人色。
　　汉人杀人了！
　　汉人也太凶残了。
　　快跑，汉人要把越南人杀光！
　　他们不敢再围在村墙外面，而是背着自己的衣服往来路逃去，要逃到武士们守卫的那个小村庄去。
　　就连那几个举着石头的年轻人也被吓尿了裤子，扔掉了石头，屁滚尿流地往来路逃去。
　　城墙上的汉民们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
　　一个甲长舔了舔嘴唇，说道：“里长，这出人命了，镇南伯会不会怪罪我们？”
　　读过小学的左丹一挥手说道：“越南人不服伯爷的调遣，聚众攻击我们的村寨，杀无赦！伯爷怎么会怪罪我们？我们守住了王爷分给我们的土地，防御村庄有力，伯爷还要夸我们哩！”


第0932章 南掌国
　　四月二十，李老四看着南掌国首都万象的城门，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在柬埔寨修整了半个月，过完了元宵后，十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从柬埔寨和越南同时攻入南掌，用三个月的时间打到了万象。
　　南掌国被越南人称为老挝，不过这个国家的疆域远大于后世的老挝，控制着中南半岛中北部的大片国土，国土面积是后世老挝的两三倍。
　　然而此时的南掌武装力量十分衰弱，在虎贲军面前不堪一击。
　　南掌王国由大大小小各个“勐”组成。南掌王国和多大数东南亚上座部佛教国家一样，可以将国土划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国王直接统治的“京畿”地区和国王派遣亲信统治的“直藩”地区。第二类是边疆地区世袭酋长的“外藩”地区。
　　那些由国王控制的“京畿”和“直藩”地区，兵马完全不是虎贲军的对手。往往这边开了一阵枪，打死了那边的几百人，直属于南掌国王的军队就溃散了。
　　在世袭酋长的领地上，李老四的大军颇遭到了一些反抗。不少地方贵族试图袭击李老四的补给线。
　　但是可惜这南掌国的生产力实在太落后，那些酋长不但控制的人丁稀少，而且装备落后。劣质铁打造的长矛短剑，岂是押运粮草的武士对手？
　　五万武士组成了粮草护送队，遭受了十几次袭击，但全部击退了敌人。
　　到了四月二十，南掌东部和南部三分之二的国土已经全部被李老四占领。
　　只需要攻下万象，抓住南掌国王索林那旺萨，南掌国就算灭亡了。
　　不过在虎贲军的包围下，万象城的样子很诡异。
　　万象城的几座城门大开着，城墙上一个士兵都没有，完全不设防地摆在虎贲军面前。
　　李老四笑了笑，说道：“空城计么？”
　　李定国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城内的情况，说道：“伯爷，这城中藏了不少兵马，虎贲军若是举着步枪冲进去，可能会被屋舍、寺庙阻挡视野，陷入白刃战。”
　　萨摩藩藩主岛津久光站在一边，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可惜，武士都在粮草，否则，用武士杀进去！”
　　真田信之在越南受到了惊吓，过完年就去世了。李老四一边让人把真田的尸体送回日本埋葬，另一边请示李植从日本调来了岛津久光。
　　岛津久光是萨摩藩藩主，在日本颇有声望，可以镇的住武士军的浪人们。另外一方面岛津久光是从崇祯十六年就追随李植的日本诸侯，也比较靠得住。让岛津久光来统帅日本武士军和其后招募的浪人武士，李植和李老四比较放心。
　　岛津久光这些年苦学汉语，如今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
　　李定国拱手说道：“伯爷，如今之际，只能用义字营持手铳杀进去了。”
　　李老四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调集四万把手铳，调集一万义字营士兵，让每个义字营的士兵持四把手铳攻进去！”
　　李定国大声领命，便去调集兵马了。
　　一万义字营士兵很快就完成了武装。士兵们手持两把上好膛的手铳，腰上更别着两把上好膛的手铳，往万象城中攻去。
　　一万人杀进了南城门，万象城中没有什么动静。
　　士兵们继续往前挺进，开始进屋子搜查是否藏着士兵。
　　城中的各个角落中突然同时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几万埋伏在城中屋舍里的南掌王直属士兵手持弯刀杀了出来。
　　李定国走在义字营队伍的最前面，突然看到道路两边的屋舍里冲了几十个蛮兵出来。这些南掌士兵身上没有盔甲，手上只有一把弯刀，但守卫国都的他们面目狰狞，似乎准备战斗到底。
　　李定国往后退了一步，和身后的亲兵背靠背站在了一起，举起右手的手铳就往两边的蛮兵身上射去。
　　枪声响起，左方最靠近李定国的一个小个子蛮兵身上血花绽放，惨叫着倒在了地上，翻滚呻吟。
　　李植生产的手铳口径是很大的，能保证让中弹者一次性失去战斗力。
　　不光是李定国开火了，整个万象城中到处都响起了爆豆一样的枪声，显然各个街道上的义字营都开始和敌人交火了。
　　射完一把手铳，李定国手掌一松任手铳掉在地上，飞快地将左手已上过弹药的手铳交到右手，朝右边屋子中冲出来的南掌士兵开火。
　　“啪！”
　　距离不过两米，苦练手铳射击几个月的李定国显然不会失手。右边的南掌士兵肚子中弹，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李定国扔掉手上的手铳，拔出了腰上的手铳，朝侧前方一个抓着长矛的南掌士兵开枪。
　　周围的亲卫们也在不断开枪。虽然单把手铳不能像后世的手枪那样连射，但这四把手铳接力射击的效果同样惊人。李定国和身后的十几个亲卫转眼间就打死打伤了三十多个南掌士兵。
　　本来从屋舍中冲出来的南掌士兵以为可以进入白刃战。但他们没想到义字营的手铳火力这么猛，更能连绵不绝的射击。
　　李定国举着自己的第四把手铳，瞄准了一个穿着鱼鳞甲的南掌军官脑袋射击。只听到啪的一声，那干瘦的东南亚军官脑袋上白的红的都飙射出来，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这一声枪响后，李定国附近的南掌士兵彻底被打怕了。他们再不敢朝李定国的亲卫们冲锋，而是调头往北城逃去。
　　“装弹！”
　　李定国飞快地给手上的手铳重新上弹，然后大声吼道：“支援其他街道！”
　　义字营的火力太猛，没过多久，城中所有的南掌士兵就全部溃逃和投降了。
　　一支义字营士兵冲进王宫中，抓住了南掌国王索林那旺萨和几百名南掌国文武大臣。
　　李老四走进了万象城，一路走进了南掌的王宫。
　　检查了一圈王宫，李老四摇了摇头，说道：“蛮夷之地，文化实在是落后。”
　　“立即写塘报，向殿下汇报南掌国已经被我们攻灭。”


第0933章 英俄同盟
　　伦敦汉普顿宫中，俄国的大使伊格纳舍维奇紧张地站在克伦威尔的外交大臣面前，身子谦卑地微微朝前弯曲。
　　克伦威尔的外交大臣叫做辛克莱尔，这是一个十分精明的白发老人，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他透过那透明的老花眼镜，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俄国大使。
　　仔细观察了俄国人笔直的黑发，辛克莱尔有些傲慢地笑了笑。
　　“我尊敬的俄国客人，我们并没有先进的武器，你们搞错了。如果想买前装线膛枪和新式火炮，你应该去阿姆斯特丹。或者里斯本，如果你们能和远东的李植搞好关系的话。”
　　“但无论如何不该来伦敦。”
　　伊格纳舍维奇冲辛克莱尔微微鞠了一躬，说道：“外交大臣阁下，我想你是小看我们俄国的情报能力了。我们知道你们在大规模制造新式步枪，你们在伦敦伍尔维奇区有四千名名工匠在全力制造枪炮，每个月可以生产五千把新式步枪和数量可观的新式火炮。”
　　辛克莱尔听到伊格纳舍维奇的话，微微挑了挑眉毛。
　　俄国人知道伦敦兵工厂的产量。沙俄的间谍已经渗入伦敦的兵工厂了吗？不，他们显然只是得到了一些传言。如果他们真的能渗透到兵工厂里，毫无疑问会立即破解福尔摩沙式步枪的秘密，不至于低三下四的来伦敦求购。
　　辛克莱尔笑道：“我们没有你说的新武器，伊格纳舍维奇先生。只有荷兰人有！你该去阿姆斯特丹。”
　　伊格纳舍维奇猛地张开了手臂，试图用自己的热情感动英国人，说道：“外交大臣阁下，英国在海上扩张，我们俄国在寒冷的西伯利亚扩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们都受到李植的攻击！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实话说吧，我们之所以这么迫切的需要新式武器，就是希望能在亚洲击败李植！我们在远东的武器太落后了。”
　　顿了顿，伊格纳舍维奇说道：“将新式武器卖给俄国吧，我们愿意出大价钱。”
　　辛克莱尔傲慢地笑了笑，说道：“我们没有新式武器。我们欧洲人是不会相信道听途说的消息的，俄国大使先生。”
　　仿佛是说错了话，辛克莱尔又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对不起，伊格纳舍维奇先生，我忘记了你们俄国人也认为自己是欧洲人，我冒犯你们了！”
　　俄国人位于欧洲的最东方，在几百年的时间内长期和蒙古人通婚，恨不得自称蒙古人。在西欧国家的眼里，俄国人就是蒙古人的后裔，已经不算是血统纯正的欧洲人。
　　但是这十六世纪以来，欧洲人不断对外扩张。俄国人目睹欧洲的强大，却又极力想作为一个欧洲国家在世界舞台上活跃。俄罗斯拼命地学习法国的宫廷礼仪，西班牙的文化，只想被欧洲人认可。
　　所以辛克莱尔的话，无疑是赤裸裸地在讽刺俄国人。
　　伊格纳舍维奇尴尬地笑了一声，无奈地站直了腰。
　　他不再卑躬屈膝，而是开始说一些刺骨的大白话。
　　“无论如何，难道英国人就永远做荷兰人的跟班吗？”
　　辛克莱尔皱了皱眉头，又上下打量了自己面前的东正教教徒。
　　伊格纳舍维奇大声说道：“英国是一个后发的国家，在全世界拼命的扩张。但是和掌控全世界商业贸易的荷兰不同，英国没有从自己的殖民地得到足够的利益。”
　　“英国发展很快，快得超过了任何一个欧洲国家。但是在英国的殖民地，贩卖货物的却是荷兰的商船。甚至就连伦敦市场上的海鱼，都是荷兰渔船从海上运来的。”
　　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辛克莱尔，伊格纳舍维奇冷笑了一声，说道：“英国想要崛起，总有一天要和荷兰决裂。英国只有赶走所有的荷兰商船，才能真正从富饶的殖民地获利。英国和荷兰之间，终有一场大战。”
　　听到伊格纳舍维奇的话，会客室里的侍从们都有些惊讶。
　　如今英荷同盟正是蜜月期，双方因为共同的利益在全地球同进同退，而伊格纳舍维奇居然敢挑拨这看似牢不可破的英荷同盟。
　　辛克莱尔皱起了眉头，冷冷说道：“黑头发的亚洲人，你以为你可以靠挑拨离间达到你的目的么？”
　　伊格纳舍维奇毫不怯场：“容我直言，如果贫穷的英国和富裕的荷兰开战，英国人将无力攻击荷兰本土，这场战争将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海上拉锯战。最后的结果，无疑是让荷兰和英国的国力同时受损。”
　　伊格纳舍维奇指了指墙上的世界地图，大声说道：“如果英国人愿意和俄国结盟，愿意将最先进的武器卖给俄国。俄国不但会向东攻击李植，而且会向西钳制荷兰。如果英荷开战，我们会从陆地上借道攻击荷兰本土。”
　　辛克莱尔冷哼了一声正要嘲讽俄国人，却看到自己办公室旁边，克伦威尔的侍从打开了执政官的办公室房门。
　　侍从客气地朝伊格纳舍维奇行了一礼，说道：“俄国大使先生，执政官请你和外交大臣到办公室里细谈。”
　　伊格纳舍维奇眼睛一亮，显然，他说的英俄同盟打动了克伦威尔。
　　他大步走进了克伦威尔的办公室。
　　克伦威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了一番伊格纳舍维奇。
　　许久，他才淡淡说道：“大使先生，你们准备如何进攻李植呢？”
　　克伦威尔并没有和俄国大使讨论联盟的事情。在现阶段，英国和俄国之间突然同盟太突兀，会让荷兰感觉不自在。现在英国和俄国该做的，是在两个国家之间发展良好的关系。
　　如果英国和荷兰真的出现战争，英国和俄国之间的良好关系会很快变成同盟。
　　伊格纳舍维奇挥手答道：“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我们将从西伯利亚南下，攻打李植的东北三省。”
　　克伦威尔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在远东的那些兵马不是李植的对手。”
　　伊格纳舍维奇大声说道：“没错，执政官。但是我们俄国人不是单独行动，明国的江北军随时会攻击李植。而荷兰在远东支持莫卧尔皇帝重新控制印度，显然是希望从西面攻击李植。”
　　克伦威尔愣了愣，他没想到俄国人连印度的事情也知道。
　　想了想，克伦威尔说道：“下个月，我们可以出售三万把前装线膛枪和两千门迫击炮给俄国。不过我们需要一个大价钱，我们要三十万英镑。”
　　一英镑差不多等于四两多明国白银，三十万英镑是一个大数字。
　　伊格纳舍维奇朝克伦威尔行了一个屈膝礼，说道：“执政官阁下，我想沙皇会答应你慷慨的提议！”


第0934章 威权
　　五月二十，曹变蛟骑马立在长江边的码头上，用望远镜望着江对面的景物。
　　影影绰绰的，曹变蛟能看到一些江北军的士兵站在对面的江岸上，正警觉地望着这边。
　　曹变蛟吸了口气，说道：“想不到江南的士绅，竟顽强至此。”
　　曹变蛟在襄阳大败闯军后，湖广的贼军基本上全部崩溃了。李自成逃往四川，兵马只剩下几万人，不足一提。艾能奇全军覆没，被曹变蛟的火铳兵打死。李定国仓皇逃窜，最后东去投降了李植。
　　肆虐湖广几年，尤其是把湖广北部闹得天翻地覆的几十万贼军，一朝之间全部消灭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天子从此就能控制湖广了。
　　贼兵被打败后，湖广省的士绅当然弹冠相庆。然而在高兴之后，他们却没有报效为他们驱逐贼兵的天子新军，反而纷纷向江北军献媚。
　　道理很简单，天子的新军如果进来，很快就会推行变法。士绅们赖以生存的免赋特权会被剥夺，寄生在湖广百姓身上的士绅们很快就会被砍断吸血的针管。士绅们一个个家大业大，财路断了吃什么喝什么？这是要命的事情。
　　然而江北军却不同，江北军是士绅们的依靠。江北军这些年和李植死磕，虽然一败再败，但其志可嘉。士绅们自己组织的团练是远不如江北军的，对抗天子变法的重任，显然只能依靠江北军。
　　虽然艾能奇一直在湖广南部活动，但毕竟人少。湖广南部，也就是后世的湖南省中，士绅的统治还是十分牢固稳健的。实际上李定国一直在长江以北活动，只要一过长江，贼兵造成的破坏就很小。
　　这些统治乡村和城市的士绅看到新军大败贼军，第一反应是把南昌府的江北军迎过来，对抗新军。
　　结果京营好不容易打灭了贼军，却只控制了长江以北的湖广。论面积，新军控制的区域恐怕只有三分之一个湖广。
　　对此，曹变蛟十分不忿。
　　曹变蛟举着望远镜观察对岸，问道：“黄得功，对面江北军有多少兵马？”
　　黄得功听到这话愣了愣，曹变蛟关心江北军的兵马数量，莫非是想攻打江北军？
　　黄得功拱手说道：“伯爷，对面江北军有多少兵马不重要。如果伯爷攻打过去，江北军九万人马一定会挥师掩杀过来。”
　　曹变蛟放下了望远镜，看了看黄得功。
　　“黄得功，汝甚惧江北军。”
　　黄得功脸上一沉，说道：“伯爷，如今我们控制了湖广之北，这已经是浩荡大功。过几年论资排辈，伯爷论功也许可以封侯。不如见好就收，紧靠大江守住这得之不易的湖广之北才是。”
　　曹变蛟皱了皱眉头，说道：“本伯比吴三桂如何？”
　　黄得功愣了愣，拱手说道：“吴三桂无耻宵小，岂能和骁勇善战、天下闻名的小曹将军相比？”
　　曹变蛟淡淡说道：“那你怎么就觉得，同样是办新军，本伯就不是吴三桂的对手呢？”
　　一指大江对面，曹变蛟说道：“江北军主力在南昌府防范天津郡王，在湖广最多不过三万人，岂是我京营五万人的对手？”
　　黄得功和杨国柱对视了一眼，觉得情况有些棘手。
　　曹变蛟在陕西和湖广一胜再胜，眼界越来越高，竟准备挑战江北军了。
　　杨国柱拱手说道：“提督，末将以为不可跨江挑战江北军。若败，则我辛苦打下的陕西、湖广会得而复失。恐怕不仅如此，若新军战败，天子无所倚恃，文臣们更会卷土重来，朝堂上恐有大变。”
　　见黄得功和杨国柱都十二分反对自己攻打江南的江北军，曹变蛟沉默了。
　　吸了口气，曹变蛟抚着自己的宝剑，看着大江对岸的江北军站哨士兵默然不语。
　　许久，曹变蛟才说道：“天子厉兵秣马，苦心经营，如今京营新军已有十二万之众。”
　　“此番可战之兵，不止五万。”
　　“此时战机难得，失之可惜。此事非我等可以定夺，当上奏圣天子，请天子抉择！”
　　黄得功和杨国柱听到这句话，不敢反驳，拱手朝曹变蛟行了一礼。
　　……
　　乾清宫中，天子朱由检看着张光航亲自送来的奏章，脸上有些兴奋神色。
　　“江北军居然妄图用三万人拦住我京营新军？”
　　一挥手，朱由检大声说道：“王承恩，取地图。”
　　王承恩大声唱喏，一路小跑地进入了书房中，很快就拿出了一副全国地图。他招呼四个宦官，在朱由检面前摊开了那水墨画就的地图。
　　朱由检指着淮安的位置，说道：“前番江北军和虎贲军大战，一败涂地。十六万人溃不成军，只有九万人逃回到了大江以南。”
　　朱由检用手指着江西南昌府的位置，说道：“为了防御天津王的虎贲军，此一处江北军布置了六万兵马。”
　　然后指了指湖广的长江沿线，朱由检说道：“如今湖广的士绅要江北军防御长江，江北军再次分兵，在湖广布下三万兵马。”
　　王承恩看着天子的指划，眼睛一亮，拱手说道：“圣上，如今我新军又练了五万人。就算留二万人拱卫京城，也可以集齐十万大军南下攻打湖广的江北军。”
　　“以十万新军战三万江北军，万没有打不过的道理。”
　　朱由检面有喜色，站在地图前观察了一番湖广的山川河流。
　　他看了看张光航，问道：“张卿，若是打败了这江北军，这天下的局势会如何？”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若是打败了江北军，恐怕天下都将知晓圣上的威权，整个江南再无人敢反对天子的变法。江南各省的赋税，不但再无拖欠，还能增加二成补充太仓库。新军的数量，便是增加到二、三十万人，也丝毫不难。”
　　“届时天下震慑，令行禁止，恐怕就是天津郡王也要心悦诚服。十年之后，圣天子借势行事，以天子之名将天津郡王的部下分封到各地做官，则天津不攻自破。天津郡王只能做一个普通逍遥郡王，我大明再无尾大不掉之忧。”
　　“届时圣上的文治武功，将彪殡史册。怕是那唐宗汉武，也不过如此。”
　　听到张光航的话，朱由检轻抚长须，眼睛渐渐发亮起来。


第0935章 牵制
　　张光航看了看天子的脸色，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江北军在淮安被天津王大败，胆气已丧，如今是苟延残喘之局。定西伯若以十万征三万，有胜无败！”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的话，越发高兴起来。
　　据东厂番子汇报，江北军的装备十分先进，朱由检本来有所忌惮。但是淮安一战虎贲军打得江北军摧枯拉朽，又让朱由检小看起这支士绅叛军的战斗力。
　　那淮安一战江北军一溃千里，若不是一路难逃跑得快，恐怕已经全军覆没在江淮省了。
　　京营新军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虎贲军，但是胜在人多。江北军还要分兵防御虎贲军，即便调集七、八万人倾巢而来，京营新军的人数也比江北军更多，怎么看赢面都很大。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皇爷，攻打江北军不易，奴婢以为当调集天津郡王的虎贲军牵制一部分江北军，以为策应。”
　　张光航脸上一凛，说道：“不可！”
　　“打败江北军，是我新军的功绩，决不能假手于虎贲军。虎贲军强军之名天下闻名，若是假手虎贲军，恐怕天下人都要说此战是虎贲军定下的乾坤。”
　　王承恩闻言愣了愣，却不明白张光航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京营拿下所有的功劳。
　　他看向了天子，似乎要看天子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然而天子似乎和张光航有同样的看法，调集虎贲军牵制江北军的想法，朱由检似乎想都懒得多想。
　　朱由检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走了一刻钟，下决心说道：“善，调五万新练新军南下，集齐十万人攻打江北军。”
　　……
　　六月十五，天津郡王府三殿中，已经被李植封为安平伯的密卫大使韩金信拱手朝李植说道：“京城的探子回报，天子的五万新练新军已经南下，恐怕是要去攻打江北军。”
　　听到韩金信的话，李植殿下的几个官员都脸上一惊。
　　江北军的战斗力，李植的人是最清楚的。虽然虎贲军屡屡打败江北军，但是江北军却着实给李植制造了不小的困难。在这个崇祯二十四年，江北军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有数的一支强军。
　　江北军的兵马使用前装线膛枪，有荷兰人的大炮，更从李植这里学会了壕沟战术。
　　天子的新军能打败流贼，却未必能打败江北军。这完全是两个概念，不可同日而语。
　　蔡怀水诧异地说道：“天子已经拿下湖广北部，本该稳扎稳打。这江北军是大王的宿敌，本该由大王的虎贲军亲手消灭。为何天子如此心急，要去动江北军这块硬骨头。”
　　众人听到蔡怀水的话，都沉默了。
　　许久，崔昌武才说道：“恐怕说到底，天子还是忌惮郡王的势力太大，迫切想证明京营新军的武力，想用大败江北军来增加朝廷的威望。”
　　李植面前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天子这么急着增加威权，这是什么意思？而且虎贲军这么强大，天子却不用，甚至不要虎贲军协同作战，要独力攻打江北军，这里面的意图是什么？
　　现在郡王对天子忠心耿耿，天子拿下湖广北部的威权足以维持现状。天子却想更进一步，想要独力拿下重整天下的战功，那是不是想利用威权瓦解天津郡王麾下的体系。
　　如果天子真的独力打败江北军，将富庶的江南全部纳入管辖，再招募几十万新军，到时虎朝廷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到时候天子以皇帝的名义越过李植直接命令天津诸臣，天津的官员是听还是不听。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个样子，如果朝廷的权威强大到那个程度，估计很多天津的官员会犹豫挣扎，甚至听天子的话乖乖调往外地。
　　众人对视了一阵，基本形成了共识。说到底，天子这么想证明朝廷的能力，还是想瓦解尾大不掉的天津。
　　蔡怀水不忿地说道：“新军之所以有今天的战斗力，还不是靠我天津支援种种武器和器材。如今新军成军了，却总想着借此建立威权，隐隐有针对我天津系统的意思，此天子之不义！”
　　蔡怀水是个愣头青的性子，平日里不平则鸣。此时感觉到天子的意图，他满肚子不满，一挥袖大声说道：“我看不如把江淮省的两万虎贲军全撤走，让江北军无后顾之忧全力迎战京营。九万江北军和十万新军大战一场，看看京营有没有独力重整天下的实力。”
　　众人对视了一阵，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蔡怀水的话虽然听上去刺耳，却是天津现在最好的对策。
　　江北军虽然有战斗力，却被天津体系敌视，根本没有实力影响天津。虎贲军对阵江北军有很大优势，拉锯战的结果就是虎贲军不断将江北军控制的土地变成天津体系的领地。
　　而天子的京营不同，京营如果强大了，那朝廷的威权大涨，是有可能要瓦解天津体系的。天子毕竟是皇帝，天津体系的官员都是大明的官员，到时候天子席卷天下权威大涨，把李植的麾下武将文官全部外调，恐怕天津有不攻自破的危险。
　　所以李植现在最好的对策，还是让江北军打败京营，这样才能防止天子对天津体系釜底抽薪。
　　众人议论了一阵，齐齐看向了李植。
　　李植看着下属们，许久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久，李植才淡淡说道：“天子待我天津上下不薄，这些年来，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天子有德无过，天津作为大明的藩属，不可以妄加揣测天子的意图。”
　　众人闻言，都拱手作揖，不敢多说。
　　李植说道：“寡人担心的，是江北军武器先进，新军仓促渡江进攻，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众人愣了愣，对视了一阵。
　　李植继续说道：“可惜我大军正在征讨中南半岛，无力调集更多兵马。”
　　“发电报给定兴伯李兴，让他率江淮省两万虎贲军朝南昌府进军。一定要给江北军制造足够的压力，牵制住几万江北军的人马，为京营新军降低一些风险。”


第0936章 岳州
　　七月初十，灼热的太阳悬挂在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天空中，烤得整个大地都是一片火热。
　　曹变蛟一头细汗，用望远镜看着岳州府府城外面的江北军，眉头紧蹙。
　　曹变蛟已经率领五万人渡过长江，攻击驻扎在岳州府府城外面的江北军。果然不出曹变蛟的预料，江北军作为被天子定为“叛军”的士绅私军，丝毫不顾忌和京营开火，死死钉在岳州城下。
　　显然，对于依靠武力在各省推动变法的士绅们来说，京营新军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江北军后撤，就是把湖广一省甚至整个江南交给天子变法，这是士绅们无法接受的。
　　江北军做了初一不怕十五，既然被天子定为叛军，就干脆把叛军的头衔做实了，公开和京营开火交战。
　　江北军的士兵敢反抗京营，曹变蛟并不惊讶。令曹变蛟惊讶的是江北军的战斗力。
　　虽然岳州城中只有三万江北军，但和曹变蛟的五万新军打起来，江北军丝毫不落下风。
　　实际上，三万江北军的战斗力甚至超过了五万新军。
　　江北军使用的步枪是“福尔摩沙式”步枪，射程达到惊人的一百四十步，比京营的鲁密铳射程更远。而且这些步枪装弹速度更快，京营士兵射击两次的时间，江北军的士兵可以射击三次。
　　江北军中更有一些神射手，使用带有瞄准镜的步枪，射程达到惊人的二百五十步。
　　这些先进的武器，完全抵消了三万江北军在人数上的劣势。
　　而更令曹变蛟惊讶的是江北军的战法——江北军的士兵虽然背靠岳州城，却不在城墙上防守。这些士兵们在城外挖了壕沟，躲在长长的壕沟中进行防御。那壕沟看上去不起眼，所起的作用却十分惊人。
　　躲在壕沟中的江北军士兵只露出一个脑袋朝外射击，京营新军的士兵从远处冲击壕沟，没法命中这么小的一个脑袋，完全被拦在了外面。
　　曹变蛟举着望远镜观察江北军的阵地，看到一个“局”的一千京营士兵手持鲁密铳冲了上去。一千士兵由一个高大的年轻军官率领，那军官曹变蛟认识，是京城勋贵子弟，平日里训练颇为认真。
　　此时这个军官得了杨国柱的命令，率兵冲击壕沟了。
　　然而这支兵马只冲到壕沟二百五十步上，就遭到江北军神射手的打击。
　　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冲阵的京营士兵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很快就被打掉了勇气。士兵们不敢往前送死，一个个趴在了地面上，无论那个年轻军官如何嘶吼也不站起来。
　　最后那个军官也放弃了，也趴在了泥土地上。在地上犹豫了一阵，这一个局的士兵就开始往来路逃。
　　试探性的进攻以失败告终。
　　杨国柱叹了一口气，说道：“伯爷，想不到江北军的武器竟如此先进。他们的火铳远强于我们的鲁密铳，我们的兵马根本进入不了他们的射程。”
　　“而且他们的兵马全部藏在壕沟里，虽然我们的大炮有开花弹，可大炮平射过去也射不进那壕沟中啊！”
　　听到杨国柱的话，黄得功摇了摇头，说道：“伯爷，这仗打不赢啊！我们的兵丁完全冲不上去，这仗如何打得赢？”
　　曹变蛟放下了望远镜，没有说话。
　　黄得功说道：“伯爷，我看我们还是快撤回到长江以北吧。如今江北军已经公开反叛，做事不择手段。万一南昌府的六万江北军杀过来，对我们形成了包围，我们的五万人根本抵挡不住。”
　　杨国柱听到这话也面色凝重，显然同样十分担忧这个问题。
　　曹变蛟看了看远处的岳州城，淡淡说道：“昨日快马来报，天津郡王的两万虎贲军已经从扬州拔营，朝南昌攻去。这两万虎贲军至少能拖住三万江北军，江北叛军能拿出来的援军，最多只有三万。”
　　听到曹变蛟的话，杨国柱脸上一红，大声赞道：“天津王好义气！这当真是雪中送炭，这一下子少了三万江北军，我们的形势就大为好转了。”
　　黄得功也忍不住叹道：“天津王真英雄也。”
　　不过琢磨了一阵，黄得功又说道：“然而即使江北军只有六万人，恐怕我五万人也无法匹敌啊！”
　　曹变蛟点头说道：“如果只有我们五万新军，自然是打不过江北军。但是圣上此次有靖平宇内的雄心，已经将去年招募的五万新军南调。再过一个月，我们的人马就能达到十万之众。”
　　一挥手，曹变蛟说道：“江北军会挖战壕固守，我们也会挖战壕。到时候我们十万人把六万江北军包围起来，将他们困在岳州城下。”
　　“岳州城并不是大城，只需要困他三个月，江北军就一定会弹尽粮绝，到时候吴三桂只能向我们投降。”
　　黄得功和杨国柱听了曹变蛟的作战计划，对视了一眼。
　　乍听上去，这个计划似乎可行。然而兵者险事也，江北军的武器这么先进，两个总兵却怀疑曹变蛟的围困计划能否施行。
　　杨国柱抚须不语。
　　黄得功拱手说道：“伯爷慎重，我们以彼之道反制彼身，妙是妙，却也十分凶险。这壕沟之法江北军用得这么熟练，万一他们有办法破解可如何是好？”
　　曹变蛟眉头一皱，说道：“你来岳州城五日了，你可发现这壕沟之法的破绽？”
　　黄得功摇了摇头，说道：“这壕沟之法十分棘手，末将无法破解。”
　　曹变蛟说道：“那便是了！我昨日问过天津郡王派来的使者，那使者说这壕沟之法是天津王发明的。想破解这壕沟之法十分不易，必须有天津郡王最新式的火炮。江北军不过是吴三桂率领的士绅叛军，何德何能，难道他们能装备天津王的新式火炮？”
　　黄得功又和杨国柱对视了一阵，说道：“伯爷慎重！我们渡江而来，后面是轻易无法越过的大江，可谓是背水一战。若是溃败了，那就是全军覆没。”
　　曹变蛟听到黄得功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黄得功说的话确是实情。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十万新军和两万虎贲军联合攻打九万江北军，怎么会败？
　　曹变蛟最终还是为此战的前景所吸引，一挥手说道：“传令全军，在岳州城外挖掘壕沟，等待五万援军到达。”


第0937章 茶楼
　　虽然钟塔上的时针已经指到晚上八点，但山东济南府府城东面的一个茶楼中却依旧是人声鼎沸。
　　要在以前，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靠油灯那影影绰绰的光亮根本没法做事情。茶楼不是青楼妓院，无论是看戏还是读报都需要光亮的环境。一般来说，到了八点茶楼已经关门了，哪里还会有客人？
　　然而如今，济南有了电，有了电灯，就大不一样了。
　　济南府试验发电站已经正式营业，这个茶楼位于济南府第一条通电的街道上，率先安装了电灯。
　　轰隆隆的试验发电站将源源不绝的电能往济南城中输送，给李植治下的济南百姓带去了光明。
　　因为其他的茶楼都没有电灯，到了晚上全部关门，所以这家茶楼的晚上生意特别好。茶客们不但在一天忙碌结束后来这个茶楼喝茶，看戏，听报，更可以来看看这电灯是个什么物事。
　　茶楼里的每个位置都坐满了人，往往是一两拨人共用一张桌子，外面还时不时有一些来晚的客人。后来的客人们一进茶楼看那满满当当的厅堂，一个个都是唏嘘赞叹，无奈地离开。
　　只听到哐一声锣响，茶楼戏台上的《定兴伯大战江北军》唱完了，茶楼的小厮拿出一个铜盆来接赏钱。看客们纷纷从钱袋里掏出二、三文钱往铜盆里扔去，没过一会，那铜盆里就接了厚厚一层钱币。
　　在李植的治理下，山东百姓的生活水平直追天津。要在十年前，一场戏演完茶楼能得一百文钱就算是好的了。但如今在济南这两三文钱如今真不算事情，往往一场戏下来茶楼能得五、六百文钱。
　　不少有绝活的外地戏班子也纷纷跑到山东来，来赚山东人的铜钱，倒是大大提高了山东的戏曲水平。
　　比如几天这出《定兴伯大战江北军》，就是地方戏班子自编自排的新剧。虽然是新剧，却颇为讲究，水平不低。
　　看完了戏，读报的人便站到了戏台上面。
　　别的茶楼到了晚上只有油灯，不可能读报。但在电灯的照射下，这家茶楼的读报人就能看清楚报纸上的小字。所以在这家电灯茶楼，每晚的读报是最受欢迎的节目。
　　“京营新军越过长江，攻打江北军。”
　　今天报纸的第一条新闻，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众人一个个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那报纸中所讲的事情。
　　“京营新军集结十万大军，将和九万江北军决战。此战若胜，则江南士绅的抗税运动可以休矣。天子的均赋新法必将施行于天下。”
　　“天子有心证明京营新军的实力，并未征调虎贲军参战。”
　　“然天津郡王作为大明藩王，不能坐视京营新军立于险地。故天津郡王主动派定兴伯李兴率两万大军南下，牵制江北军南昌兵马，立求为京营新军取胜制造条件。”
　　“此战天子若胜，则朝廷声势将大壮！四海之内，皆为王土。”
　　听到了念报人的诵读，茶楼里的百姓们一个个都不说话。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大家都有些愕然。
　　“四海之内，皆为王土”什么意思？
　　接下来是一篇评论员文章：“《京营若胜，恐撤一镇九省》。”
　　这篇文章是山东本地评论员写的，用词辛辣一针见血，讲的是天子这次冒险对江北军用兵的背后深意。评论员说得很直接：“天子冒险独力用兵，所求无非是大胜后的声望！天子苦求声望，无非是为了以雄主姿态瓦解一镇九省天津体系。”
　　“一镇九省并非郡王属地，却由郡王管辖，尾大不掉于理不合。此番天子若胜，定会直接派官员管辖九省，削郡王为一逍遥王爷矣……”
　　茶楼里的人听着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十分吃惊的神色。
　　天子有可能会剥夺郡王对山东的管辖权，派文官来管理山东？这对山东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那些文官哪一个是好东西？何曾像郡王的官员一样为国为民的？
　　若是山东又被朝廷的文官统治，那山东百姓这些年过上的好日子，岂不是一朝之间就要还回去？
　　当即，茶楼里就炸了。茶客们在桌子上窃窃私语起来，商量着这个会影响每一个人生活的大消息。
　　突然有人大吼一声：“山东是天津郡王的山东！不能让朝廷管理山东！”
　　茶楼里的茶客们听到这声怒吼，齐声叫好。
　　一个三十多岁的读书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那些文官是什么嘴脸，大家看了几十年，早看得清清楚楚了。让他们管理山东，我山东百姓就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随意欺凌剥削！”
　　“这些年我们山东由郡王管理，一天比一天富裕。现在在济南随便找一个帮闲的差事，都能拿到四两月钱养活一家老小！”
　　“我弃了圣贤书，为商家记账，一个月五两多月钱。这样的生活，以前我们济南的百姓哪个敢想？”
　　听到这个读书人的话，众茶客们又是齐齐叫好。
　　然而有一个中年商人却大声说道：“朝廷若是打败了江北军，就控制了整个江南。到时候天子不缺银子，征募三、四十万新军包围天津。郡王若是不答应天子，难道举旗造反？”
　　听到这个商人的话，茶楼里的茶客们又沉默了。
　　天子待郡王不薄。以郡王的作风，无论如何是不会造反的。如果郡王有造反之心，早就反了。
　　到了那一步，郡王会不会放弃权力甘做逍遥王爷？
　　突然有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不行！郡王不能出兵帮助京营新军攻打江北军。若是让京营赢了，山东就又要沦入文官之手。郡王这是在抛弃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郡王出兵牵制南昌！”
　　“只要郡王不出兵，京营哪里打得过江北军？”
　　茶楼里的茶客们听到这个年轻人的话，一个个齐声叫好。
　　一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山东百姓的好日子是郡王给的！郡王要抛弃我们，我们不能一语不发！眼看着这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要阻止郡王发兵牵制江北军。我们要召集百姓，去巡抚衙门请愿上书，坚决反对郡王将九省的控制权让出去！”
　　“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们也要让郡王继续管理山东。”


第0938章 鲜血
　　李兴穿戴好虎贲军师长军装，给自己戴好帽子。
　　看了看大衣镜中自己英挺的样子，李兴很满意，咧嘴笑了笑。
　　他正要出发去军营，却看到门外突然跑来了一个叫做焦大堂的团长，手上抱着一大摞书信。
　　“伯爷，山东各地的百姓又写了这么多信来，要阻止伯爷你发兵牵制江北军。”
　　李兴皱眉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虎贲军的动向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平头百姓来指手画脚了？”
　　那个团长将那些信摊在地上，从中拣出了十几封说道：“伯爷，这里面有十几封是血书啊！真的是用血写的。”
　　李兴愣了愣，接过亲卫手中的血书，看了看那十几封血书的外封，骂道：“这一定是山东本地的报纸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把百姓煽动起来了。”
　　亲卫说道：“百姓们都在担心天子威权大涨后会不会用计瓦解一镇九省。”
　　李兴想了想，坐回了椅子上。
　　“我倒也不想出兵帮这天子打仗，只是王兄军令如山，我如何敢违抗？”
　　团长焦大堂说道：“伯爷，要不要再发一封电报请示王爷，就说百姓血书抗议，问问王爷还要不要出兵。”
　　李兴想了想，点头说道：“好，就再问一次王兄。”
　　那个团长脸上一喜，便去发电报去了。过了半个小时，他拿着天津的回复跑了回来。
　　李兴接过电报答复一看。
　　“按原计划出兵，不得有误。”
　　李兴叹了口气，无奈说道：“王兄终究是要做忠臣。”
　　看了看同样愁眉苦脸的焦大堂，李兴说道：“如今只能发兵了，出发！”
　　……
　　八月初六，曹变蛟藏身于壕沟中，有些疑惑地用望远镜观察岳州城下的江北军。
　　一切正如曹变蛟的想像，江北军果然被虎贲军牵制了三万兵马，最后只派出了三万人支援岳州。
　　而京营新军则顺利等来了五万援军。如今十万京营新军包围了六万江北军，用壕沟阻断了岳州城和外界的联系。按曹变蛟的计划，只要能困住江北军几个月，江北军的壕沟战术就不攻自破了。
　　但久经沙场的曹变蛟，却也觉得对面的情况有些诡异。在京营新军挖壕包围江北军的时候，江北军丝毫没有进行对抗，一切都进行得太容易了。
　　杨国柱站在曹变蛟身边，疑虑地说道：“伯爷，吴三桂半个月前已经进入岳州城，江北军本该在吴三桂的指挥下激烈反抗。但他们这些天一点动作都没有，似乎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包围他们。”
　　“伯爷，我怕这其中有诈啊！”
　　曹变蛟吸了口气，有些疑惑地观察着远处的岳州城。江北军对新军的包围如此处之泰然，莫非真的有办法克制这壕沟战术。
　　然而天津王的使者说了，只有天津王的新式火炮才能压制壕沟，难道江北军把天津王的新式火炮学去了？
　　曹变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正当曹变蛟在那里犹豫的时候，江北军的阵地上突然响起了一声炮响。
　　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一枚小炮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大幅度的抛物线，嗵一声落在了京营新军壕沟的外面。
　　那小炮弹落在壕沟外面，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就轰一声炸响了。
　　看到那枚炮弹炸开，曹变蛟顿时瞳孔一缩。
　　新式火炮？
　　更多的曲射炮炮弹从江北军的阵地上射了出来。
　　开始是几十门火炮在发射，后来变成几百门，再后来竟有几千门火炮在朝这边轰炸。几斤重的小型开花弹像是一阵阵冰雹，劈头盖脑地往京营新军这边砸过来。
　　不少炮弹射进了壕沟里。
　　大明朝在战略上是很重视火器的，各地的县城都动辄有上百门小炮。大城中各式火炮就更多。所以江北军搜集虎蹲炮和臼炮改造为迫击炮的方法很成功。短短一年时间，江北军就得了四千多门“曲射炮”。
　　这次到岳州来，吴三桂带来了三千门曲射炮。
　　开花弹在壕沟里掀起了一片片铁和火的风暴。虽然京营士兵拼命地躲避这些炮弹的爆炸，但总是有一些跑得慢的士兵中招。开花弹内部的铁渣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横扫一切，将一个又一个京营士兵炸死。
　　曹变蛟看着爆炸冲击波此起彼伏的壕沟，惊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天津王发明的新式火炮？
　　为什么江北军，为什么吴三桂一介匹夫，也会有这么多新式火炮？
　　京营的士兵们是曹变蛟培养出来的精锐，作风相当顽强。一开始，在江北军的炮火中，京营士兵还能够冷静躲闪。一看到炮弹射进壕沟，士兵们就猛地跳跃躲避。江北军的炮弹引信不如李植的，落地后需要两、三秒钟才能爆炸，京营的士兵还有时间躲开。
　　但是这毕竟是用生命躲避炮弹，在一次次躲避中产生的恐惧可想而知。躲着躲着，京营士兵们就失去了原先的士气，开始混乱了。
　　在壕沟中，士兵们一个个全趴在了地上，再没有人敢站立起来。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战士，只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观察有没有开花弹落在附近。
　　而江北军的三千门曲射炮却还在轰炸。
　　黄得功看着摇摇欲坠的战线，悲怆地说道：“完了，新军完了。”
　　曹变蛟无助地看着不断飞来的曲射炮炮弹，却是一点办法没有。此时江北军守在壕沟里，新军冲上去是送死。但若是不冲，守在壕沟里挨炸则是等死。
　　杨国柱大声喊道：“伯爷！没法战了！只能撤退了！”
　　曹变蛟已经是面无人色。
　　这撤退往哪里撤？一出壕沟，江北军可以打二百五十步的火铳战斗力远强于新军的鲁密铳，离开了壕沟的新军会遭到江北军的一路追杀。而往北百里就是长江，京营新军仓促之下根本无法过江。
　　此时若是溃败，恐怕就是一败再败，全军覆没。
　　江北军的炮弹连绵不绝地落在新军的壕沟里。新军的士兵受不了这样的轰炸，开始溃败了。他们不再遵守命令，拼命往后方的后备壕沟中撤。
　　江北军的火炮很快开始朝后面的壕沟漫射。
　　时间一点点过去，断断续续的火炮打了一个上午，京营的士兵终于被这炮火打垮了。
　　士兵们丢弃了武器，张皇地跳出了壕沟，漫无目的地朝远方逃去。
　　曹变蛟看着崩溃的京营，面如死灰。
　　“圣上的新军……”
　　黄得功大声朝曹变蛟喊道：“伯爷！大军崩溃了，快走吧！”
　　曹变蛟哪里还有心思撤退？他突然身子一弯，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第0939章 刚烈
　　八月十三，皇极殿的朝会上，朱由检脸色铁青，坐在御座上的身子十分疲惫。
　　昨夜，湖广快马传来噩耗，京营新军在岳州城下被江北军打溃。江北军追杀新军百里。十万京营新军无法渡过长江天堑，在岳州府的地境上无路可逃，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定西伯曹变蛟乘坐小舟渡过了长江，逃到了湖广北部的襄阳府。然而曹变蛟自认为断送了十万新军，悲观绝望下精神崩溃，居然病倒了，据说已经奄奄一息。
　　本来京营新军在陕西、湖广势如破竹，朱由检本以为可以依靠新军重整天下，做一个留名青史的雄主。没想到一夜之间，自己所有的凭仗就全部烟消云散，事情又回到了最初那艰难的局面中。
　　不仅如此，前线的哨探更说了，江北军大军正往北进军，眼看着是要打过长江，往湖广北部攻来。
　　如今新军十万人已经溃败，从湖广、陕西到山西甚至北直隶都是无兵可守。江北军这架势，是要打到京城来？
　　朱由检在北方变法，均平田赋，是断了士绅最根本的利益。江北军作为士绅的私军，和朱由检已经互为仇人。史可法和吴三桂做出北上的姿势，难道想废了自己这个皇帝？
　　朱由检昨天一晚无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然而惨淡的局面，才刚刚开始。
　　此时朝堂上，百官们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此前天子在京城大开杀戒镇压文官，依靠的是京营新军的武力。那时候天子手握雄兵，百官不敢不服，东林党的大佬们坐视同党被杀也噤若寒蝉。
　　然而此时京营大溃败，天子只剩下两万新军守卫京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那些东林党的官员们一个个都心思活络起来。
　　原先因为京营新军而被天子收去的权力，是不是该还给东林党了？
　　现在江北军携大胜之威北上，如果天子不向文官妥协，那江北军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明朝以科举取士，只要中了进士，自然就是士绅的一员。按照以前的惯例，进士们从此就可以广收田地投献，不交田赋空手套白狼。而朝堂内外的文官们全部是进士出身，一个个都是天然的士绅利益代言人。就算是朱由检掌权这几年杀得人头滚滚，朝堂上的文官们也依然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朝堂上的文官们，说到底，全是站在士绅一边的，朱由检是杀不完的。
　　如今京营全军覆没，北方的变法再没有了武力支持。文官们，尤其是东林党成员们互相对视之下，一个个满脸的兴奋。天子的噩耗，就是他们的喜讯。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对天子发动总攻，彻底把北方三省的变法废除！
　　内阁首辅王铎一甩官袍袖子，站了出来。
　　这王铎素来首鼠两端，看哪边风紧就往哪边倒。原先京营势大时候，他看着范景文被天子处决一声不吭。然而此时新军大败，江北军挥师北上的时候，他就要站出来为天下的士绅说话了。
　　“臣王铎有话说！”
　　“说！”
　　“臣以为，京营新军大败，乃天数也。”
　　“正因天子不修明德，不持仁义，迷信火器之利，变祖宗之法，和天下士人战，才有今日之败。臣以为，如今首要的事情，是在北直隶、陕西和山西三省宣布变法失败，结束倒行逆施的均赋恶法。”
　　听到王铎的话，文官们眼睛一亮。此时此刻有内阁首辅带头发难，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朱由检看着骑墙派王铎跳出来打响了第一枪，心里一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天子看王铎事情没有做绝，曾经放过了他。没想到王铎最后就这样报答自己的仁慈。
　　文官们却一个个步步紧逼。
　　“臣高文进以为，新法当废！”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文官们像是说好的一样，纷纷跳了出来，齐齐向朱由检施压。
　　看到这么多人跳出来攻击自己，朱由检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缓了口气。
　　王承恩看见昨天还唯唯诺诺的文官们今天集体逼迫天子，气得血往脑袋上涌，挥袖喝道：“京营才刚刚战败，你们就要造反了么？”
　　王承恩厉声喝道：“江北军还在湖广呢！你们就琢磨北方三省的事情了？”
　　王铎看了看王承恩，哈哈大笑，说道：“中贵人有所不知。”
　　“虽然江北军还在湖广，但在北方三省各地都有营兵和卫所军。这些地方兵军都是反对变法的。如今京营全军覆没，不需要江北军北上，这些地方兵马也足以把天子派到各地去变法的官员一网打尽。”
　　“天子若主动宣布变法失败，还能保存一些皇家颜面，和文官武将们相容。若是天子负隅顽抗，恐怕不但南方要反，北方的地方军也要反。到时候的局势，恐怕是要无法收拾了……”
　　王铎图穷匕见，开始威胁朱由检了。
　　地方军的将领们是文官们提拔的，军饷粮草全靠文官供给，几十年下来全部变成了文官的人。此前京营势大，这些地方军不敢声张。此时京营大败，地方军随时可能像江北军一样掀起反旗。
　　如果朱由检不妥协，可能就是南北兵马齐齐攻入北直隶，各路兵马一起“清君侧”的局面。
　　吏部侍郎高文进突然大声喊道：“事已至此，皇上不要死撑了。宣布变法失败，大家都停了干戈，还可以做太平天子！”
　　东林党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一个个满脸的兴奋。他们一个个拱手上前，说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子诚宜早做打算！宣布变法失败。”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虽然京营已败，但朱由检却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天子虽然没有了新军，却还是那个刚烈的天子。
　　“至少在京城，朕还有两万新军！”
　　一拍御座扶手，朱由检大声喝道：“王铎目花神聩，满口胡言满腹乱语，不可再做官。自今日起，贬为庶人！”
　　“高文进煽动百官对抗朕，罪不可赦，打入东厂大牢，仔细审问！”
　　在百官无比惊愕的目光中，朱由检一挥衣袖，大声说道：“哪个还敢谈变法的，便如王、高二人！”
　　“退朝！”


第0940章 勤王
　　九月初十，京城西边的曹家大院中，天子朱由检站在曹变蛟的床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曹变蛟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脸上白得就像纸一样。也不知道这一路车马颠簸他是怎么挺过来，居然坚持到了京城。
　　朱由检上一次看到曹变蛟还是前年年底。那时候曹变蛟刚刚打败李自成夺下陕西，在西安城外意气风发。朱由检只记得那时的曹变蛟说话像洪钟一样，举手投足之间满是一股英气。
　　然而一晃近两年过去，令曹变蛟无比骄傲的京营新兵全军覆没。而曹变蛟，也一蹶不振病倒成这个样子。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新军的覆灭和曹变蛟的病倒，对朱由检来说，等于是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支柱。
　　曹变蛟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朱由检也不忍去叫醒他，反而让人端来了一张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慢慢等待。
　　然而曹变蛟的儿子站在病床前看到父亲的模样，却哇的一声哭开了。这个七岁的男孩显然明白他即将失去他的父亲，失去了控制。
　　儿子的哭声惊醒了曹变蛟，他睁开了眼睛，转头看了看床边的人群。
　　朦朦胧胧中，他看清了朱由检的面孔，脸上猛地一惊。
　　用尽全身力气在床上挣扎，曹变蛟似乎想爬起来磕头。
　　朱由检叹了口气，上去紧紧抓住曹变蛟的肩膀，说道：“定西伯保重身体，免礼！”
　　曹变蛟这才停止了挣扎，躺倒在床上。
　　两道清泪从他的眼眶中流了下来。
　　“臣无能，导致新军全军覆没，本来……本来臣本来是没脸来见圣上的！”
　　朱由检看着曹变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曹变蛟又说道：“圣上……臣这次挣扎着回京城，是想最后向圣上说一件事情。”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什么事情，你说吧。”
　　曹变蛟说道：“臣……臣在岳州城和江北军厮杀，算是……算是明白了，明白了江北军的势大。江北军被天津王击败数次，却能败而不亡，越战越强，这是因为……”
　　曹变蛟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说道：“圣上，这是因为天下士绅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除了天津王治下的领地，何处不是士绅控制？我大明的亿亿财货，贫寒人家何曾有多少积蓄？九成是在士绅手上把握！江北军可以一败再败，但只要不被全歼，士绅们就会输送财货，再扶他起来！”
　　看了看朱由检的脸，曹变蛟说道：“圣上，江北军不是新军可以打败的。圣上，臣临死前以命相谏，望圣上不要再和士绅们死斗了。便停了变法，做个垂拱而治的有德之主吧。”
　　憋着气说完这一段话，曹变蛟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久都停不下来。
　　朱由检听到曹变蛟的话，却是眉头紧触，本来缓和的脸上顿时布满了阴云。
　　不再和曹变蛟说话，朱由检缓缓站了起来。
　　“定西伯保重身体。”
　　丢下一句话，朱由检就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曹变蛟感觉到天子对自己的不满，睁大了眼睛，看着天子远去的身影，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承恩愣了愣，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
　　走出了曹家大院，朱由检也不乘车，步行朝皇城中走去。
　　王承恩站在一边看着朱由检的脸色，说道：“圣上，如今江北军恐怕已经走到湖广北部了，恐怕真的要打到京城来啊！”
　　朱由检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王承恩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圣上，不光是江北军反了，山西和北直隶的一些地方兵马也造反了。山西的兵马已经四出攻击组织变法的官员了。北直隶的卫所军也抓了两个主持变法的法官，关进了卫所的私牢里！”
　　脸上急得像是要哭一样，王承恩说道：“圣上，恐怕只要江北军进入陕西、山西和北直隶，各地的地方军会望风而降。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围着京城，如何是好？”
　　“圣上，他们不是一个人啊，他们代表着这天下的士绅啊。我们只有两万新军，如何斗得过这整个天下的士绅？”
　　王承恩越说越急，最后说道：“圣上，定西伯虽然在岳州大败，但那也是南征北战的宿将。所谓其人将死其言也善。连定西伯都畏惧害怕士绅的力量劝圣上不要再和士绅死斗，圣上便退一步，停了变法吧！”
　　朱由检眉头紧蹙，不搭理王承恩，只快步往前方走去。
　　王承恩似乎觉得这是挽回天子决策的最后机会，突然快步走到朱由检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匍匐在地，王承恩大声说道：“圣上！你便取了定西伯的谏议，停了变法吧！再不停新法整个天下都要反，京城两万新军守不住，他们会要圣上的命的！”
　　朱由检被王承恩拦住了去路，眉头紧皱。
　　“王承恩，你可知道前些年朕处处被东林党掣肘，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王承恩，你可知道这些士绅鱼肉百姓，逼得百姓到处造反，逼出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大贼？若不是天津郡王力挽狂澜，恐怕这些大贼根本就没人挡得住！”
　　“若是不变法，任由士绅糜烂我大明，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王承恩头也不抬，只大声说道：“奴婢知道，但此时此刻有什么办法？这天下糜烂，也不是陛下一个人就能扭转过来的！就算被文官们控制变成一个虚君，也好过丢了大位啊，陛下！”
　　听见王承恩喊出两声陛下，朱由检愣了愣。
　　王承恩一直叫自己皇爷，这突然来一声陛下，却让朱由检觉得无比的生疏。显然，王承恩已经是竭尽所能想拦住一意孤行的自己，不得不用最正式的尊称称呼自己了。
　　显然，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朱由检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便让李植成为大明的异姓亲王吧？”
　　王承恩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子，不知道天子什么意思。
　　朱由检一挥袖子，朝王承恩说道：“王承恩，如今各地兵马齐齐作乱，传朕的旨意，速调天津郡王入直隶勤王。让天津的虎贲军击退江北军和地方上的乱军，不得有误！”


第0941章 兵力
　　九月二十，李植和麾下官员们聚在王府次殿中，议论着天子送来的圣旨。
　　安平伯韩金信首先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王爷，如今陕西、山西和北直隶俱反。地方上的军镇武将都是文官的人。天子这些年办法庭整治贪腐，又大力办新军，可以说是极大地威胁了地方上武将的利益。”
　　“此时京营覆没，天子再没有兵力镇压这些地方军镇。地方武官纷纷站到了文官一边。各地的武将们都举起了呼应江北军的大旗，在地方上私自抓捕他们恨之入骨的法院官员。”
　　“各地的叛军鱼龙混杂，总数有十数万之众。”
　　“只等江北军攻入，恐怕这些地方军镇就会联合江北军一起攻打京城。”
　　最后韩金信在地图上一指，说道：“南昌府三万江北军被定兴伯牵制，其余的六万江北军已经攻入陕西。如果王爷不发兵阻止这六万江北军北上，阻止这十数万叛军，则天子危在旦夕。”
　　听到韩金信的局势介绍，次殿中的众官们都吸了一口气，看着地图没有说话。如今李植兵力有限，在江淮省只有两万虎贲军，这如何救助天子？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李植看了看殿中的诸臣，想了一会，说道：“发电报给各地的要员，让他们出出主意。”
　　负责电报的官员赶紧跑了下去，把李植的议题拟成电报发往各省。过了半个小时，各省的答复就汇集回来了。
　　负责电报的官员举着一摞电报走到李植面前，李植说道：“念！”
　　官员举着电报念了出来，首先是辽东巡抚郑元的电报：“臣以为，天子为社稷之重国家之魂，不可不救。我一镇九省无论如何兵力不足，也要筹集兵力，破解京城的危局。辽东积存粮食甚多，可为军资。”
　　郑元十二分支持救援京城。
　　接下来是新任河南巡抚李道的电报：“救助天子固然重要，但如今我虎贲军四处用兵，处处捉襟见肘，王爷诚宜量力而为。若兵力不足被江北军利用，就得不偿失。”
　　众人听到李道的电报，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有不少人认可李道的观点，认为现在兵力紧张，这救亡一事无从下手。
　　在江淮省坐镇的李兴直接了当：“两万江淮驻军已经攻入江西，愿意继续牵制三万南昌江北军。但两万对三万已经十分吃力，望王兄明鉴。”
　　接下来是钟峰从朝鲜发来的电报：“王爷欲独挽狂澜，末将不敢不全力襄助。然朝鲜国家灭亡不过数年，朝鲜百姓依旧视虎贲军为外来侵略。没有大兵镇压，朝鲜必反。朝鲜人丁一千多万，两万虎贲军最多只能抽出三千，多则生变。”
　　众臣听到钟峰的电报，都忍不住议论起来。陕西、山西和北直隶的叛军合起来有十数万，再加上六万北上的江北军，没有六万以上的虎贲军恐怕难以匹敌。朝鲜只能抽出三千兵力，可谓是杯水车薪。
　　次殿中一时充满了嘈杂的议论声，众官们各执一词，甚至在殿中争论起来。
　　日本和中南半岛没有电报线，兵力最多的郑开成和李老四联系不上，形势有些不明朗。
　　国防部部长洪承畴拱手说道：“王爷，综合平东伯郑开成这些日子的往来文书，臣以为，日本的农民和武士们已经对现状有所接受。虽然民间的复国暗流依旧汹涌，但是日本人没有人能站出来牵头执行，所以不成大害。驻扎在日本的五万虎贲军可以抽调两万人出来。”
　　“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两万三千兵马迎战北上的江北军和各地叛军。”
　　听到洪承畴的话，李植点了点头。洪承畴老成谋国，做事十分仔细，既然他估计日本能抽出两万人出来，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的错误。
　　纪检组总长崔昌武说道：“即便如此，要迎战叛军也还缺四万人。”
　　众人看向了地图，齐齐看向了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的李老四那里倒是有四万虎贲军。除了四万虎贲军，李老四手上还有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不知道可以抽出多少兵马支援北方的战事。
　　武士军的战斗力很低，不值一提。义字营刚刚加入天津体系几个月，枪法一塌糊涂，也难以和江北军对垒。最关键的还是四万虎贲军。如果四万虎贲军全部抽出来，李植倒是能凑齐六万人对阵江北军为首的各地叛军。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派船去中南半岛联系李老四，让他停了中南半岛的征伐，最大程度调出兵马北上支援。”
　　……
　　十月二十，莫卧尔帝国的皇帝胡马雍骑在一批阿拉伯骏马身上，一脸的决然。
　　这一年，胡马雍可谓是顺风顺水。依靠荷兰人的武器，胡马雍只用几个月就顺利打败了印度北部的几个反叛者，成功地占领了德里。
　　这几十年莫卧尔帝国在印度北方分封贵族，如今次大陆北方的封建领主全是莫卧尔帝国的旧臣。作为莫卧尔帝国正牌的皇帝，胡马雍在印度北方有充分的号召力。胡马雍一夺回德里后，各地的领主就纷纷来到德里表忠心。
　　转眼间，北方印度就平定了四分之三。除了少数几个负隅顽抗的王公，基本上莫卧尔帝国已经恢复到原先的版图。
　　胡马雍又成为了那个尊荣的印度皇帝。
　　不过胡马雍没有忘记和荷兰人的约定。这半年来，胡马雍聚集了二十万印度各邦军队，操练荷兰人送来的各式火器，随时准备攻打李植。
　　前几天，荷兰人的使者找到了胡马雍，让他出兵拖住李植。
　　荷兰人说得很清楚，如今明国出现内乱，江北军北上攻打京城。如果江北军控制了京城，就可以动员整个大明的全部资源训练更多士兵攻打李植。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胡马雍必须在中南半岛拖住李植的主力，让李植无暇北顾。
　　胡马雍当即答应了荷兰人。
　　打败李植不仅仅是为了荷兰人，也是为了莫卧尔。李植在中南半岛的扩张太快了，让胡马雍感觉道芒刺在背。如果不打败李植，恐怕要不了多久，印度就要变成大明的一个省了。
　　如今明国生乱，正是最好的机会。


第0942章 哥萨克
　　二十多万人带着十几万辎重队，在印度东北部平坦的土地上拉出了无边无垠的队伍。如果从高处看过去，这几十万人的大队伍就像是一群铺满了道路的蚂蚁。
　　胡马雍行到一个小河边，却看见前面步行的大军前面奔来几骑快马。
　　那几骑快马用波斯语叫做“塞阿度”，是莫卧尔帝国波斯勋贵的后代，是胡马雍军中的机密信使。这些信使穿着华丽的波斯战甲，马头上都绑着白色缨状的装饰物，在军中有最高通行权。
　　几匹快马直接趟过了小河，冲到胡马雍跟前跳下了马，半跪在地喊道：“陛下，前方哨探回报！明国最精锐的四万兵马从缅甸西南部的港口上船了，听说是回明国了。”
　　胡马雍听到这些信使的话，喜出望外。
　　李植的大将李老四凭借十五万人横扫中南半岛，已经攻灭了缅甸。李老四的精锐是四万虎贲军。这些虎贲军装备狙击步枪，甚至有一部分装备着后装步枪，战斗力十分突出。
　　此前胡马雍还担心自己能否击败李植。要知道二十万印度大军虽然人多，但只有六万人装备了荷兰人最先进的“福尔摩沙”步枪。七万人从荷兰人那里得了老式火绳枪，战斗力远不如李植的兵马。而还有八万人根本没有火器，只用普通的刀剑作战。
　　如果李植的四万虎贲军在缅甸，胡马雍觉得自己根本不敢杀入缅甸。那四万虎贲军放在那里，哪怕就是在山岭中，十万火枪手也会被打崩。
　　但是天助莫卧尔，荷兰人的情报果然没有错，明国发生了内乱。李植急急忙忙将四万虎贲军主力运送回国，显然是为了对付明国内部的江北军。
　　如此一来，胡马雍只需要对付五万义字营和六万武士军了。
　　根据胡马雍的情报，那义字营自组建后直接上战场了，射术不精，战斗力最多和胡马雍的新式火枪手相当。而没有火器的武士军则不值一提，若是被火绳枪手一顿齐射，说不定就崩溃了。
　　以二十多万大军对付十一万杂牌军，胡马雍有必胜的把握。
　　若是能打败李老四，恐怕莫卧尔帝国的疆域就会延伸入缅甸，帝国将在自己的手上将疆域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方。
　　胡马雍浮想联翩，脸上渐渐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他猛地拔出了自己的战刀，大声吼道：“莫卧尔的荣耀！”
　　胡马雍身边的战士们齐齐大喊：“莫卧尔的荣耀！”
　　“莫卧尔的荣耀！”
　　那呼喊声从胡马雍身边开始，不断朝外蔓延，最后已经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
　　黑龙江边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不过站在寒风中的日尔科夫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穿着一身棕色的熊皮大衣，头上戴着熊皮帽子，只有涂了油的脸和手露在风中。
　　其实现在这样的气温尚不需要涂油防风，但日尔科夫已经习惯在冬天涂抹油脂了。
　　日尔科夫是两万名哥萨克士兵的统领，此时他站在河岸边的小山上，正贪婪地观察着大江对岸的土地。
　　过了江，就是明国的土地了。
　　俄国对土地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在这个科技并不发达的十七世纪，西伯利亚那天寒地冻的土地几乎是几百里没有人烟，但沙皇依旧孜孜不倦地朝西伯利亚派出远征军，在西伯利亚南部打出了一条通道，将整个西伯利亚和其他国家分割出来。
　　当然，沙皇更渴望的是西伯利亚南方的远东。如果能从黑龙江一路南下攻入明国的东北三省，在辽东半岛开辟一个不冻港，那沙皇才算是心满意足。
　　俄国早就开始了向东北三省的渗透。早在崇祯二十年，俄国就派出了几百哥萨克渡过黑龙江劫掠东北三省的土著。
　　然而明国的李植兵强马壮，将俄国人打回去了。
　　沙皇阿列克谢不是一个容易承认失败的人。既然无法独自打败李植，阿列克谢就在欧洲找到了盟友。英国人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他们和荷兰人是同盟，可以通过英国人顺利地找到荷兰人。
　　所以当江北军开始北攻京城的时候，荷兰人收买的大明商人很快把消息传给而黑龙江北面的俄国人。
　　大明的商人向日尔科夫透露，这次不但是明国内部的江北军攻打京城，更有印度莫卧尔帝国的二十万大军攻击李植南方领土。如果把所有的兵马合在一起算，这次将有四十多万人围攻李植。
　　沙皇从英国人那里买到新式步枪以后，就在远东部署了两万哥萨克。这两万哥萨克带着从英国人那里买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往南攻到了黑龙江的江边。
　　黑龙江上已经有了一些浮冰，这让日尔科夫感到很安全。
　　寒冷，是俄国人最好的朋友。
　　再过一个月，明国的东北三省就是冰天雪地，那时候李植的士兵根本无法战斗。
　　为了对付严寒，俄国人有一整套的装备，包括各种毛皮衣帽。这些御寒装备只有在北方的猎人那里才能获得，明国人不可能大量装备。
　　而且俄国人和在长城以南生活的明国人不同，俄国人长期生活在最寒冷的地方，对寒冷有着天然的抵抗力。在最寒冷的时候，南方人即便有毛皮也无法在室外活动，日尔科夫麾下的哥萨克却可以持续在野外作战。
　　两万人人数并不多，但是在十月到二月的冬天四个月中，日尔科夫的哥萨克们却是无敌的。
　　李植的兵马冬天在东北三省根本无法作战。
　　日尔科夫决定在冬天打进明国的东北三省，将那里的百姓全部杀死，烧光明国人的房屋。那样一来，明国人在东北三省的殖民就会完全瓦解。
　　只要杀光了东北三省的明国人，那俄国就离占领东北三省不远了。
　　李植在南方被围攻，根本无力顾及北方。而且就算李植想北上阻止俄国军队，也根本受不了东北的严寒。
　　这是一个完美的侵略计划。
　　虽然日尔科夫是哥萨克人选出来的领袖，但是他同样渴望俄国的爵位和财富。日尔科觉得这次胜利后，沙皇一定会封自己一个伯爵的。
　　朝部队一挥手，日尔科夫发出了渡江的命令。
　　两万裹着毛皮外套的哥萨克抬出了新制的小船，将船只放入了尚未冰封的黑龙江。士兵们呼喊着口号，挥动船桨，朝南方的富庶明国攻去。


第0943章 蒸汽坦克
　　天津城中的官员们诧异地看着校场上停着的那巨大战车，满肚子狐疑。
　　那巨大的战车高两米，宽三米多，有四、五米长，看上去十分巨大。令桓义华等人惊讶的是，这战车外面居然包着一层厚厚的钢甲。那钢甲是用范家庄钢厂的优质钢材制成，外面涂着一层灰色的油漆。
　　车的前方是棱形突出的，看上去坚不可摧。
　　报社总管桓义华在战车前后转了一大圈，疑惑地问道：“这两匹马拖拉的战车我见过，四匹马拖拉的战车我也见过，但为什么这台战车前面没有牛马呢？”
　　众官员们听到桓义华的这话，一个个都围着战车打转起来。但看了好久，众人也没找到什么地方可以安放牛马。
　　桓义华在战车的侧面找到一扇铁门。他眼睛一亮，伸手去拉那铁门，却发现无论如何拉不开，锁上了。
　　政部部长谢良友在战车前后转了一圈，用力的敲了敲战车上面那结实的钢板，最后说道：“你们注意没有，这战车的轮子全藏在钢板的下面，保护得好深。”
　　国防部长洪承畴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摸了摸那战车下方的轮胎，说道：“好结实，这不是充气轮胎，这是实心的橡胶轮胎。就算是被子弹打中，这实心的轮胎也能继续前进。”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轮子的位置，趴在地上看那藏起来的轮子，赞叹不已。
　　“这战车的防御做得真结实，怕就是被步枪围攻也不碍事。”
　　“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动的。”
　　桓义华突然一拍巴掌，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坐在战车里面的人从车里面推动战车前进的。”
　　众人愣了愣，思考起来。
　　洪承畴摇头说道：“我看不像，这战车好重，用人力怕是推不动。”
　　众人琢磨了好久，琢磨不出这战车的法门，都看向了制造这战车的苏老三。
　　苏老三看着疑惑的众官们，哈哈大笑。他抛了抛手上的车门钥匙，说道：“猜不出这战车是怎么动的？”
　　众人连连摇头，说道：“我等不知，苏总管点拨点拨我等。”
　　苏老三笑了笑，说道：“这却不行，要等大王来了，我才驱动这坦克给你看！”
　　众人无奈，只能压住心下的好奇，安心等李植来。
　　过了一刻钟，李植才慢慢从天津城骑了过来。
　　众人看到李植，一个个轰然拜倒。李植挥了挥手，让众人站了起来。
　　李植在那辆战车面前跳下了马，左右打量了一番这部战车。
　　他转身朝苏老三问道：“这蒸汽坦克实验成功了？”
　　苏老三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基本算是成功了。”顿了顿，苏老三又说道：“就是开得久了容易坏。”
　　李植追问道：“开多久会坏？”
　　“大概开一、两百里，就总有地方出问题。”
　　李植笑道：“那倒没关系。我不需要他开那么远，平时用牛马在前面拉，拉到战场上卸掉牛马，能冲刺一、两里就可以了。”
　　苏老三答道：“开一、两里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听到李植和苏老三的话，众人才知道这战车叫做坦克。
　　洪承畴眼睛一亮，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爷，这坦克莫非是用来对付江北军的？”
　　李植点头说道：“就是用来对付江北军的。”
　　桓义华抢着问道：“王爷，那这坦克如果不用牛马，怎么动呢？难道用人从后面推？”
　　李植笑道：“这么重的战车，用人是无法推得动的。你们没看到战车上面的烟囱吗？”
　　众人这才注意到战车的尾部有一个朝上竖立的烟囱。烟囱口并不是暴露在上方的。烟囱口也由厚实的钢板保护起来，只斜斜地在烟囱后方留了一个口侧排。若不是李植提醒，众人还不知道那是个烟囱。
　　洪承畴恍然大悟，说道：“这莫非是用蒸汽机驱动的。”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对，这便是我们的第一代蒸汽坦克。”
　　一挥手，李植说道：“苏老三，你上去操作给我看看。”
　　苏老三大声唱喏，用钥匙打开了战车的车门，带着两个手下进去了。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那战车，要看那战车怎么动。过了一会儿，战车后方的小烟囱上果然冒出一阵阵浓烟出来。也不知道苏老三在战车里是烧木头还是烧煤，总之是把蒸汽机的锅炉烧起来了。
　　苏老三在战车里大喊了一声，坦克身子猛地一抖，开始往前面前进了。
　　在众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沉重蒸汽坦克的不用马拉，也不用人推，靠着自身的动力往前面动起来了。
　　开始时候坦克开得很慢，像是爬似的。但慢慢的，坦克在泥土地上越开越快，有了人类步行的速度。
　　蒸汽坦克缓缓朝两里外的壕沟开去，在后面留下几道深深的轮子印。
　　李植点了点头，暗道这苏老三不愧是制造了几百台火车头的人，做起蒸汽坦克来也得心应手。
　　李植一挥手，让一队士兵进入远处的壕沟里，准备开火。
　　天津众官看到壕沟里的士兵真的在装弹，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大声呼吸。他们深怕这蒸汽坦克顶不住步兵的火力，把车里的苏老三给打死了。
　　“啪啪啪！”
　　壕沟里的步兵朝蒸汽坦克猛烈射击。
　　然而子弹打在坚硬的钢板上却没有丝毫作用，也就是留下一个印子。
　　壕沟里的士兵们架起了迫击炮，准备用开花弹炸坦克。
　　桓义华看到壕沟里火炮被架了起来，眼睛一瞪，说道：“王爷，苏老三可在坦克里面呢！”
　　李植笑道：“放心，炸不开坦克。”
　　“砰砰砰！”
　　五门迫击炮同时朝坦克开火，开花弹落在了坦克的身边，炸开了。
　　然而冲击波炸在坦克的装甲上毫无作用。坦克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朝前方开去。
　　众官们大跌眼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桓义华赞道：“王爷！王爷这蒸汽坦克一出，壕沟就没有作用了啊！”
　　谢良友唏嘘道：“鬼斧神工，神乎其神！”
　　洪承畴抚须赞道：“王爷，这坦克在手，江北军的壕沟无用矣！”
　　苏老三等壕沟里的士兵停止攻击自己了，从侧门跳出了坦克，跑到了李植身边。
　　李植点头说道：“苏老三，你做的坦克不错！你再琢磨琢磨，一边做一边改进，半年之内造出两百台出来。”
　　苏老三大声说道：“王爷，你放心吧。”


第0944章 严寒
　　刺骨的寒风中，黑龙江最北端绪东堡的士兵们遇到了蜂拥而来的白俄士兵。
　　此时是农历十一月，按后世的公历算已经是十二月中旬，绪东堡被厚厚的大雪覆盖，到处都是白色的。而那些在雪中前进的白俄，就像是白色背景中的一个个黑点。
　　白夷穿着厚厚的动物毛皮大衣，头上戴着毛皮帽子，脚上踩着毛皮靴子，可谓是武装到牙齿。而比较起来，绪东堡的士兵就只有厚棉衣，在这样的冬天里只能在室内作战。
　　一出了室内，在室外呆得时间太久，就会被冰冷的北风冻坏手脚。
　　然而棱堡外面白夷大兵压境，士兵们不得不走上棱堡边缘，举着枪进行防御。
　　看到绪东堡的士兵们离开棱堡内部的建筑，沙皇的士兵们却不急着发起攻击。他们站在寒风中，静静地和天津的士兵们对峙起来。
　　天津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来自极北地方的欧洲白夷，毫无办法。北风在棱堡的上方呼啸，士兵身上的棉衣根本防不住无孔不入的冷空气。很快，士兵们就被冻得浑身战栗。
　　“动一动！”
　　“动起来，别站着不动！”
　　然而即便是士兵们拼命运动，零下十五度的室外，呼啸的北风也不是棉衣可以长时间抵抗的。对峙了两个小时候，出生在关内的士兵就被冻得受不了了。
　　绪动堡的排长看着冻得发抖的手下们，知道这个棱堡没法守了。
　　再守下去，三十多名士兵全部要冻死。
　　而对面的哥萨克却丝毫不会有问题。
　　一咬牙，排长大声吼道：“走！”
　　几十名士兵如释重负，冲到马厩里取了战马，往南方逃去。
　　绪东堡的外面，以逸待劳的白俄们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们拢了拢身上温暖的厚实毛皮，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黑龙江最北面的绪东堡。
　　……
　　天津郡王王府中，众人站在巨大的亚洲地图前面，分析现在的局势。
　　钟峰和郑开成作为李植麾下大将，都被李植调了回来。现在虎贲军可以留在日本和朝鲜镇压反叛，但是带兵的大将必须回来统军。
　　李植看着地图，托着下巴沉思。
　　想着想着，李植开起了小差。
　　这个时代没有刮胡刀，用锋利的普通刀片直接刮胡子很容易伤到皮肤，所以李植也不得不和其他的人一样留起了山羊胡子。
　　按照钟峰等人的话说，有了胡须的李植更显威严。不过此时手托在胡须上，有种不利索的感觉，让李植觉得该把刮胡刀发明出来了。
　　然而刮胡刀看似简单，其实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如果开动范家庄最精密的机床生产刮胡刀刀片有点不划算。
　　李植正神游物外，却被国防部长洪承畴的话打断了。
　　此时国境内外大军压境，其他的官员却没有李植的轻松淡定，一个个面色凝重，仿佛随时可能被敌人打进天津来。
　　洪承畴沉重地一指地图，说道：“王上，如今我们的轮船已经把各地的虎贲军运回国，我们手上有六万三千人的机动兵力。”
　　“这六万三千人是我们可以依赖的主要力量。我们要机动调度这六万人打败二万白俄士兵，六万江北军，十数万士绅叛军，再用这六万人配合李老四指挥的义字营和武士军，打败二十万印度兵。”
　　“虽然我们有了蒸汽坦克，但是局势依然严峻！”
　　听到了洪承畴的分析，众人脸色更加严肃。
　　如今兵力的不足，可谓是捉襟见肘。
　　高立功突然上前说道：“王爷，我以为，如今最迫切的问题，是要击败北面的白俄。”
　　“江北军如今还在陕西南部，从那里走到京城有四千里的道路。江北军拖着辎重大炮，日行最多三十里。这四千里道路江北军要走四个月。”
　　“而莫卧尔的胡马雍虽然势大，但从印度德里到缅甸有五千里。胡马雍二十万大军面临各种补给问题，五个月能走到缅甸就不错了。我看胡马雍需要半年的时间。”
　　“而北方的白俄本来就驻扎在黑龙江以北，渡江而下攻势很快。我们现在开垦东北的百姓已经开始在吉林省定居，那吉林省距离白俄渡江的绪东一带只有一千五百里的距离，白俄只需要一个半月就能攻入吉林，形势十分紧迫。”
　　洪承畴点头说道：“如果让白俄杀入吉林，恐怕我们的百姓会被白俄全部杀死。所有的建筑和设施都会被破坏。我们辛苦建设近六、七年的东北将一朝全部被毁。此是我们面临的头等威胁。”
　　兵工厂的总管曹余说道：“那便先挥师北上，把白俄打溃再回师救援京城便是！”
　　地图前面的大将和参谋们听到这话，都沉默了。
　　洪承畴摇头说道：“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东北，尤其是黑龙江省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度，晚上的气温甚至是零下二十度。如果我们发兵黑龙江，走到那里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到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严寒。”
　　李植搞出温度计后，在各地搜集气候数据。洪承畴作为国防部长，手上有完备的资料，对东北的情况十分了解。
　　洪承畴沉重地说道：“我们的士兵大多是天津人，甚至还有一些山东人。我们的棉衣能够让士兵们偶尔外出，但如果长期暴露在零下十度或者更低的气温中，顶着寒风作战，恐怕我们的棉袄也无法为士兵们保暖。”
　　“到了晚上，更是要被冻死。”
　　“而根据我们前些年和白俄作战的经验，这些欧洲士兵都有厚厚的皮草大衣，保暖设备上远强于我们。而且白俄的人种十分耐寒，远比我们汉人更能经受苦寒。所以白俄的士兵们可以在冬天在东北作战，我们的士兵却不能。”
　　众人听了洪承畴的分析，都沉默了。
　　如果不能在这个冬天击退白俄，就只能把吉林的所有移民全部疏散了。那些花费几年时间修剪的农舍，粮仓甚至火车站，都将被白俄毁成废墟。
　　曹余愤怒地一拍桌子，骂道：“可恶的白俄！这些欧洲人怎么这么贪婪，竟打到我们东北来？”
　　高立功吸了口气，说道：“这次我们面临的敌人比以前历次都更势大，也更凶残。恐怕我们这次真的要在吉林和辽东疏散百姓了。”
　　辽东和吉林建设了六、七年，如今已经成为李植的大粮仓。如果东北三省被毁，那损失一定是最惨痛的。众人说到这里，一个个都十分沉痛，竟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过李植却没有像众人那样担心绝望。
　　对付两万白俄，李植有一万种办法。
　　见众人不说话了，李植笑了笑，又去琢磨刮胡刀的事情了。
　　然而李植的神游物外，很快被钟峰打断了。
　　镇北伯钟峰拱手朝李植说道：“王爷，去年过年去老山打猎，王爷不是说今年冬天要造一批最厉害的御寒衣物出来么？王爷那时候说这新式衣物极为厉害，可以赚大银子。如今已经是十一月，想必已经造好了。”
　　众人听到钟峰这话，齐齐看向了李植。
　　如果有了御寒衣物，天津的士兵就能在铁路的运输下杀进东北，击败利用严寒天气嚣张跋扈的白俄。
　　李植看了看众人，笑了笑。
　　挥了挥手，李植说道：“诸位不要担心，这极寒的天气，也不算什么。”
　　众人眼睛一亮，盯着天津郡王，就等郡王拿出宝贝。
　　郡王是星宿下凡，这在一镇九省已经形成了公论。无论什么困难，郡王都能拿出克制办法。郡王能上天入海，能凡人所不能。也许这零下十度，甚至二十度的严寒，在郡王眼里当真不算什么。
　　李植挥了挥手，让亲卫拿出了一件衣服出来。
　　那衣服鼓鼓囊囊，看上去像是一件大棉衣。
　　众人睁大眼睛将那衣服上看下看，甚至用手去摸，最后却是不得要领。
　　高立功好奇问道：“殿下，这是棉衣？”
　　李植笑了笑，说道：“高厅长，这是寡人发明的羽绒服！有了这羽绒服，别说是东北，就是南极北极都可以去！”


第0945章 兵工厂
　　众人看到那羽绒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羽绒服看上去十分普通。外面是棉布，棉布上用线缝出大大小小的格子，似乎是用来固定棉布里面的保暖物。无论怎么看，这羽绒服都和普通的棉衣没有区别。
　　李植说道：“这羽绒服是用鹅或者鸭的绒毛做填充物制作的，保暖的效果绝好。”
　　众官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显然在场的人没几个养过鸭养过鹅，根本不知道鸭绒鹅绒是什么东西。
　　李植笑道：“所谓鹅绒鸭绒，是长在鹅鸭的脖子到胸腹之间不含羽梗的毛，它的保暖抗寒能力是全身毛中最好的。另外，因为这部位的绒毛没有羽梗，非常柔软，纤维长而蓬松度高，折合体积较小，是制作羽绒服的上乘材料。”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李植说道：“用这鹅绒鸭绒制作的羽绒服，保暖效果极好。同等重量下，这羽绒服的效果甚至胜过熊皮鹿皮。”
　　众官诧异地看着貌不惊人的羽绒服，啧啧赞叹。
　　如果真的有郡王说的那么好，那这羽绒服就当真是克服严寒的利器了。
　　钟峰搓了搓手，说道：“王爷，我能试穿一下么？”
　　李植挥手说道：“穿！你穿穿看。”
　　钟峰正色上前，从亲卫手上接过那羽绒外套。把羽绒服穿在身上，钟峰直接走出了次殿的大门，站在门外的雪地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感受着身上温度的升高。
　　众官们对视了一阵，纷纷从衣架上取出自己的大衣外套，跟着钟峰走出了室外，看这羽绒服的效果。
　　众官有不少是穿棉衣的，在室外的寒风中冷得咬牙咧嘴。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钟峰，等他说试穿感受。
　　此时天津的室外温度大概是零下五、六度，而李植生产的羽绒服是加厚型，在这样的温度下保暖效果极好。没过一会儿，钟峰就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了。
　　钟峰大声喊道：“暖和，真暖和，比棉袄暖和多了，快赶上我的貂皮大衣了！”
　　钟峰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哈哈大笑，说道：“真暖和，就连冷风吹过来都不怕！当真是神奇！”
　　众官眼睛一亮，十分兴奋，都眼巴巴地看着钟峰身上的羽绒服。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这羽绒服不像动物毛皮那样难以获得，只需要养一些鸭鹅就可以大量生产，是又经济又高效的好东西。”
　　“羽绒外套是冬天御寒的利器。众官都是我一镇九省的重臣，寡人送你们每人一件新造的羽绒外套。”
　　李植一挥手，亲卫们跑进了王府的仓库，取出了十几件羽绒外套。
　　众人顿时乐得眉开眼笑，喜气洋洋地穿上了红色的羽绒服。他们在雪地里来回走动，很快就感受到了鸭绒鹅绒带来的温度。
　　“暖和！真暖和！”
　　“在雪地里呆着也一点不冷了！”
　　“王爷圣明！这是利器！不可多得的御寒利器啊！”
　　“王爷当真圣明！”
　　李植笑了笑，说道：“仓库里现在有两万件羽绒服。都发给最精锐的选锋师御寒，让选锋师可以北上攻打侵略东北的白俄。”
　　……
　　李植带着李老四走在范家庄的兵工厂中。
　　莫卧尔帝国大军压境，李老四自度无法用十一万义字营和武士军击退来敌，不得不到天津来和郡王求援。
　　李植的海军有蒸汽轮船，交通到是方便，从缅甸骑马赶到越南，然后从越南到天津坐轮船。合起来也就是十几天的事情。
　　对于镇南伯李老四的到来，李植也很高兴。李老四担心的问题，李植却丝毫不觉得是什么大难题。
　　为了帮助义字营和武士军打败胡马雍的二十万大军，李植让兵工厂开始生产新式武器。
　　今天，李植便带着李老四进兵工厂来看实物。
　　如今范家庄的兵工厂经过历次扩建，已经有了几千人的规模。各种工匠不再是手工制造枪炮，普遍使用最新式的机床。什么镗床、车床、钻床、拉床，各式各样的机械充满了兵工厂的厂房。
　　而且这些机械都是使用最新式的蒸汽机驱动，动力强劲，生产的效率十分高。
　　李老四也好久没有走进兵工厂了，他站在最新式的卧式镗床面前，啧啧赞叹了一番。
　　那新式的镗床带有前后立柱和工作台，构造十分复杂。
　　“王爷，以前那些简单机床我还能看懂，就是一个旋转的，一个进退的。现在这机床越来越复杂，这么多传动装置，我就是完全看不懂了。这是怎么用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怎么用你就不需要操心了，你只需要提需求就可以了。”
　　李老四舔了舔嘴唇，说道：“义字营和武士军十一万人，要迎战二十余万印度兵马，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妙计！”
　　李植笑了笑，说道：“胡马雍攻打你在缅甸的驻军，兵力是你的两倍。”
　　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王爷明鉴。”
　　李植说道：“缅甸一带全是山岭密林，就算义字营有六万标准步枪，也没法在密林中射击树木后面的敌人。在缅甸打起来，任何武器都只有放一枪的机会。”
　　李老四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李植又说道：“而且义字营和武士军都射术不精。武士军就不说了，根本没用过火器，就算给他们配备步枪，估计也打不准。而义字营成军也十分仓促，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对外征伐，不曾苦练过射击。”
　　“真打起来，恐怕缅甸的十一万二线军队战斗力和印度军队差不多。”
　　“而印度的兵马是我方的两倍。”
　　李老四朝李植一拱手，说道：“王爷洞察分毫，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李植笑道：“你不要担心，我这就为你的十一万大军生产一种趁手的兵器。保证让你的兵马战斗力倍增。”
　　李老四愣了愣，追问道：“什么兵器，还请王爷明示。”
　　李植挥了挥手，带着李老四走出这一幢厂房，走到另一个庞大的火枪厂房里。
　　李植在厂房的成品里找出一把口径颇大的新式步枪出来，说道：“李老四，我给你装备近距离威力极大，闭着眼睛都能命中敌人的霰弹枪！”


第0946章 狂妄
　　李老四惊讶地看着李植，问道：“步枪也能像大炮一样发射霰弹么？”
　　李植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李植拿出一把霰弹枪，又去后面的车间取了一些霰弹子弹和底火，带着李老四走到厂房外面。
　　这把步枪实际上是前装枪。
　　李植现在当然可以生产后装霰弹枪，李植可以采用机床加手工打磨的方法小批量地生产霰弹枪。不过因为金属弹壳的技术李植还没有研究透，现在李植所能生产的后装枪依旧是纸壳弹。
　　所以即便是后装霰弹枪，也要六秒钟才能完成一次装弹。
　　在缅甸的东南亚密林中，六秒的装弹时间和十几秒装弹时间没有区别。密林中的射击距离只有十几米，最多二十米。无论如何，敌人都能在你装完第二发子弹之前冲上来。所以与其少批量的生产后装霰弹枪，倒不如利用机床大批量生产前装枪。
　　不过现在李植已经研发出雷酸汞底火，所以这霰弹枪不需要装击发火药，只需要把底火卡在枪击的小洞上就可以击发，完成一次射击大概需要十一秒钟左右。
　　李植取出霰弹子弹和底火，在李老四面前快速地装好了子弹。
　　然后并没有瞄准，他只是平举着步枪就朝二十米外的大靶子开火了。
　　“嘭！”
　　枪口喷出一片火焰，李植手上的步枪往后一顿。无数碎铁珠从霰弹枪中喷了出来。那个木头靶子的中间一块顿时被打成了筛子。
　　李老四上去看了看，发现那些中弹区域中到处是破洞。颇厚的木板被打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小洞。
　　李老四看着看着，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笑容出来。
　　他赞叹说道：“王爷，这样的霰弹射过去，前面的敌人不死也重伤了。”
　　两军交战，重伤和死了是一样的，都是失去了战斗力。如果一支军队重伤人员很多，是会崩溃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这种步枪最大的优点是不需要瞄准，对着射就可以了，最适合装备你的义字营和武士军。”
　　李老四想了想，问道：“只是王爷，恐怕再过四个半月，胡马雍的二十万大军就要攻到缅甸，这几个月兵工厂能生产多少霰弹枪？”
　　李植笑了笑，说道：“十五年前我们使用手工打造步枪，一个工匠一个月只能造一把枪。如果按那种效率计算，要生产十一万把步枪，我们今天所拥有的这四千兵工厂工匠需要干两年半。”
　　“但如今使用各种新式机床，我们的兵工厂流水线作业，已经不是一个工匠一个月能生产多少步枪的问题了。我调集二百五十条流水线同时开始生产，每条流水线每天都能造出五把霰弹枪。生产十一万把霰弹枪只需要三个月！”
　　李老四听到这话，脸上十分欢喜起来。
　　“王爷圣明！”
　　……
　　十二月中旬，北半球到了最寒冷的时候。
　　四野看过去，这黑龙江省南部的土地上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那大雪足有一尺多厚，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落下来的，又或者是好几次大雪共同堆积的，总之堆在地上，山坡上，就再也没有融化过。
　　日尔科夫步行踩在深深的积雪泥土上，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并不轻松。
　　不过日尔科夫却是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两万沙俄哥萨克士兵们士气高涨。
　　大雪永远都是俄国人最好的朋友。欧洲人受不了这样的极端低温，亚洲人更受不了，只有沙俄的士兵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所以雪越大，气温越冷，这些沙俄的哥萨克们就越是兴奋。
　　他们身上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毛皮，背上背着毛皮制成的被褥。这些毛皮是西伯利亚送给沙俄士兵的珍宝。是猎人们在西伯利亚针叶林中捕杀收获的。这些装备其他国家的士兵不可能拥有。
　　所以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哥萨克们自认为是无敌的。
　　日尔科夫抬头看了看来路的方向，想确认一下部队今天前进了多少里。日尔科夫要在冬天结束之前攻入辽东省，将那里的男人杀光，房屋烧光。所以日尔科夫每天都要求队伍前进四十里，要赶在冬天结束之前完成这次征伐。
　　日尔科夫身边，顿河哥萨克的统领托宾斯基吃了一口地上的白雪，说道：“大统领，我听说明国人的吉林和辽东十分富裕。”
　　“我听说那里的粮食堆满了粮仓，甚至粮仓都装不下，高高的麦子从粮仓最上面溢了出来，像金子一样铺洒在地上。明国人吃不完他们的粮食，甚至养的肥猪都拿麦子做食物。”
　　“我听说明国人在吉林牧马牧牛，他们养的牛马在森林里就像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云，需要几百人才能管理得过来。”
　　“我听说明国人最喜欢存钱，他们的银子装满了箱子，抬也抬不动，需要牛车才能搬动。”
　　日尔科夫听到托宾斯基夸张的描述，哈哈大笑。
　　“托宾斯基，你说的都是皮毛。我日尔科夫对这些东西毫不在意。”
　　托宾斯基问道：“那么您在意的是什么呢？大统领。”
　　日尔科夫看了看前方，说道：“我最在意的是明国人的女人。据说明国人的女人细皮嫩肉，十分的水润。等我日尔科夫到了吉林，到了辽东，我就要抓二十个最漂亮的明国女人关起来，每天和她们做最快活的事情！”
　　“然后等我们春天撤军的时候，我就把怀孕的女人带回北方，把没有怀孕的女人全部杀死！”
　　托宾斯基听到日尔科夫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许久，他才说道：“大统领，明国人妄图往北面发展，一直往东北移民，却不知道他们有能力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却没有能力在这片土地上战斗。”
　　“这白色的世界，是属于我们俄国人的，是属于我们最勇敢的哥萨克的！”
　　日尔科夫笑道：“托宾斯基，你说得没错。这样的严寒里，明国人根本不敢在室外呆着，更没法在雪地里过夜。这整个大雪封住的世界都是我们的，我们想如何享用，就能如何享用。”
　　托宾斯基说道：“我在想，明国的李植会不会已经气疯了，他会不会气急了砸他们明国的瓷器？”
　　日尔科夫笑了笑，说道：“一切都有可能，明国人在冬天里就像是瓷器一样脆弱，托宾斯基！”


第0947章 乌拉
　　两人正在那里谈论，“乌拉尔”哥萨克的统领希什金凑了上来，说道：“大统领，我正式向你提出要求，攻入吉林和辽东后，我的每个战士都需要五个年轻的明国女人。”
　　骄傲地扬起下巴，希什金又说道：“而且我的士兵不会把这些明国女人杀死，我的士兵会把她们带回西伯利亚，以后作为家里的奴隶使用。”
　　托宾斯基和日尔科夫对视了一眼，日尔科夫说道：“希什金，你的要求并不算苛刻。根据我们的情报，我听说辽东和吉林有一百万以上的明国移民，那么年轻的女人起码有几十万。你们乌拉尔的哥萨克可以得到足够的明国女人。”
　　希什金听了日尔科夫的话，才明白自己的要求根本不算什么。他赶紧追加道：“我们乌拉尔的哥萨克要最漂亮的。”
　　来自顿河的托宾斯基大声说道：“最漂亮的不可能都给你，希什金，我们顿河的哥萨克也需要漂亮女人！”
　　“不过我们顿河的哥萨克不会把明国女人带回西伯利亚，我们离开辽东的时候会把明国女人全部杀死。”
　　日尔科夫笑了笑，转口说道：“乌拉尔的希什金，你不能带这么多明国女人回西伯利亚，你肥胖的妻子会拿面包砸你的。”
　　希什金大声说道：“当然可以，大统领，我的妻子管不了我的事情，我只需要每个月给她两个银币做家用就可以了。我将在古尔特基城里选一个空旷的地方建一个仓库，把我的明国女奴隶关起来，让他们在仓库里缝纫衣服赚钱。”
　　“明国女人缝纫技术很好，能为我赚银子。”
　　托宾斯基说道：“那你也不能带这么明国女人去俄国，你可以占据她们的身体，你可以杀死她们，但是你不能让这么多明国人生活在西伯利亚。要知道我们在西伯利亚只有一点点人。如果你带这么多明国女人回西伯利亚，以后我们的子孙就全部有明国人的血了。”
　　希什金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托宾斯基，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只要孩子的父亲是哥萨克，他就永远是哥萨克。”
　　三人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托宾斯基退让了一步，说道：“好！好！我们顿河的哥萨克只要粮食和银子，女人由乌拉尔的哥萨克先挑！”
　　日尔科夫想了想，说道：“然而我担心的是，明国的李植会不会不战而逃，将吉林和辽东的全部人口撤走？”
　　希什金皱眉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如果李植那样做，我一定会烧毁辽东所有的城市、码头和农舍，连一件茅房都不会给李植留下。”
　　托宾斯基说道：“大统领，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李植的军队抵御不了严寒，不可能在这最寒冷的冬天和我们作战，他有可能会把所有的人口全部撤走。”
　　“这严寒的天气里转移农民，在最寒冷的野地里过夜，明国人晚上会冻死在积雪里。如果李植组织明人撤退，我相信至少三分之一的农民会在野外的晚上冻死。那和我们挥刀杀死他们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问题，是抢不到女人了。”
　　听到托宾斯基的分析，希什金皱紧了眉头，冷哼了一声。
　　吸了口气，托宾斯基又说道：“但是无论如何，大统领，他们那小山一样堆积的粮食是搬不走的。我们可以希什金分批将这些粮食搬回西伯利亚。”
　　“然后我们把吉林和辽东的所有建筑和设施全部毁掉，让李植七年以来的移民成果全部失败，让他再也不敢移民到北方来。”
　　“那样一来，这东北的土地就迟早是我们俄国的！”
　　三人对视了一阵，又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场不会遇到抵抗的战争。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到底能得到多少战利品了。”
　　三人正在那里得意，却突然看到前面的白色雪地里冲过来三骑斥候。
　　那斥候似乎是看到了他无法相信的东西，满脸的惊恐，不顾一切地往日尔科夫这边狂奔过来。
　　冲到日尔科夫面前，斥候慌张地从马上滚了下来。
　　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马上滚下来的斥候大声说道：“大统领，前面雪地里，冰冷的雪地里，有明国的军队攻过来了！”
　　日尔科夫三人听到这话，互相对视了一阵。
　　三人沉默了几秒，突然集体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托宾斯基大声说道：“明国人攻过来了！强大的明国军队突然间获得了只有我们俄国人才有的优质毛皮，征服了严寒，踏着雪顶着风攻过来了，我好害怕啊！”
　　“我真的好害怕啊！”
　　托宾斯基说完这句话，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久，日尔科夫才对侦察兵说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侦察兵，你们一定是看错了。明国人没有我们的毛皮，受不了这样的严寒，他们如果来攻击我们，会在路上冻死一半人！”
　　想了想，日尔科夫说到：“侦察兵，你一定是把逃难的农民看成是明国的军队了。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唯一会在野地里跋涉的只能是明国的逃难农民。”
　　三个斥候愣了愣，没想到统领们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大声喊道：“大统领，我们真的看到明国的军队了。他们的军队外面还有大量的斥候警戒，我们是躲在一片松树林的雪下面才偷偷观察到他们的军队的！”
　　希什金说道：“侦察兵，你太胆小了，你一定是被护送明国农民的明国士兵吓到了。李植既然阻止农民大撤退，自然会派出一些士兵保护。但那绝对不会是军队，只有我们俄国的战士才能征服这最寒冷的冬天。”
　　希什金将自己的行囊放到了辎重车旁边，翻身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为了节省马力，哥萨克骑兵行军时候并不骑马，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上马。
　　不等侦察兵们分辩，希什金一挥手，喊道：“乌拉尔的哥萨克们！明国的农民就在前面，那里有大把的女人和银子！上马！准备抢下这些上主送给我们的礼物！”
　　希什金将背上背着的新式步枪举了起来，大声喊道：“乌拉！”
　　所有的哥萨克都被希什金煽动起来了，他们一个个翻身上马，大声吼道：“乌拉！”
　　“乌拉！”
　　“乌拉！”
　　那声音山呼海啸，连不远处松树上面的积雪都被震下了一些。
　　在三名侦察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两万俄国的哥萨克骑兵们举着步枪，像是一个巨大的锋矢，朝远处的“逃难农民”们冲了过去。


第0948章 沸腾
　　希什金骑在马上，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他头上戴着毛皮圆筒高帽，身上穿着一件貂皮大衣，下身是一件麋鹿皮皮裤，脚上还踩着熊皮靴子。即便是这样严实的装备，黑龙江省的北风依旧让他感觉到寒冷。
　　没有毛皮的明人想靠棉袄抵御这冷季节的北风？那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冻死了。
　　希什金骑在两万哥萨克的最前面，他有十二分把握自己看到的必然是一支饱受寒冷北风折磨，冻死冻伤无数的逃难农民队伍。
　　希什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握马刀冲进明国农民队伍时候那些农民惊恐的目光，以及那些明国女人无助的战栗。
　　希什金最喜欢看的，就是敌人的女人在自己的马刀面前发抖。
　　距离前面的“逃难农民”越来越近，希什金已经影影约约看到前面的队伍了。果然，希什金看到的是一支步行的队伍。希什金越来越兴奋，突然在马上大吼了一声：“乌拉！”
　　这声傲慢的吼声顿时在身后的哥萨克中激起无数共鸣：
　　“乌拉！”
　　“乌拉！”
　　然而哥萨克们的美梦，终究还是被现实打醒了。
　　迎接希什金的，不是惊恐的尖叫和四散的逃窜，而是几百枚迫击炮炮弹。
　　希什金睁大了他的眼睛，用一万分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从天而降的迫击炮炮弹，仿佛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前面真的是军队？
　　这么多炮弹飞过来，前面显然是一支万人以上的大部队。
　　明国人没有西伯利亚的毛皮，明国人是怎么抵御西伯利亚的严寒，在这最最寒冷的冬天攻打黑龙江省来的？
　　迫击炮炮弹像是无情的信使，顿时撕碎了俄国人所有的幻想。
　　“轰！”
　　“轰轰！”
　　迫击炮炮弹在希什金的身边炸响了，炮弹虽然小，但也能把钢渣射到前后两、三米的区域。前面的骑兵看到炮弹来了，策马躲开。但后面的骑兵并不知道前面地上有炮弹，纷纷中招。
　　顿时有几百哥萨克骑兵被炸了个半死。有些战马被炸死，直接连人带马倒在地上。有些哥萨克是骑兵被炸伤，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
　　希什金很倒霉，他冲在全军的最前面，是明军重点打击对象。起码有十枚迫击炮炮弹在他身边炸响，把他的战马炸成了筛子。
　　希拉尔身上也被炮弹中迸射出来的钢渣子炸伤了，他身子一软，就和战马一起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马匹，直接从希什金的身上踩了过去。
　　转眼间，希什金就被滚滚铁蹄踩成了烂肉。
　　大统领日尔科夫眼睛瞪成了铜铃。
　　乌拉尔的希什金这么快就战死了？
　　前面不但是军队，而且是一支精锐明军。距离一里多，明军就能准确地将炮弹射入这边的队伍中，这份精准和训练有素甚至超过了日尔科夫的哥萨克。
　　但是，缺乏毛皮的明军是怎样克服严寒，杀到这里来的呢？
　　日尔科夫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中。
　　难道明军忍着晚上冻伤冻死的伤亡，强行推进，靠不顾伤亡强行前进到这极北的黑龙江省？
　　一定是这样的。只有这一个答案！
　　不可能大批量获得毛皮的明国士兵在这十二月的北风中攻到黑龙江省，只有这一个办法。
　　那么在这样不顾士兵生死的行军后，明国的士气一定低下得不堪一击。
　　日尔科夫前思后想了一番，举起了手，大声喊道：“全军松散阵型，射击冲锋！全力冲上去！”
　　哥萨克们大声呼喊呼应他们的领袖，从背上取下了已经上好膛的前装线膛枪。
　　这些步枪能打两百米，用俄国人的度量衡，是六百“步”。这些枪是俄国从英国人那里购买的新式武器。当然，购买了一批后，俄国人很快发现这种武器其实结构简单。现在俄国自己也可以生产了。
　　哥萨克们准备冲到六百“步”的时候，进行一次射击，然后就拔出马刀进行铁血冲锋。
　　迫击炮炮弹又从天上飞了下来，不过这次俄国人摆的是松散队形，炮弹伤到的人有限。
　　距离一点点靠近，日尔科夫冲到了对面明国军队一千“步”的地方，隐约看清了对面的士兵。
　　对面的士兵摆着一个巨大的空心回形阵，站得很密集。雪地上趴着一排人，后面蹲着一排人，然后站着一排人。
　　每个人手上都抓着一把步枪。
　　最让日尔科夫疑惑的，是这些明国士兵身上穿着的衣服。
　　这些明国士兵身上穿着一种类似棉衣的衣服，把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头上同样戴着这种材质的帽子，下身穿着这样的裤子。
　　棉衣？棉衣在这个季节的室外有用？
　　日尔科夫用眼睛在明国士兵的队伍中搜索了一圈，却看不到一个被冻伤被冻死的士兵。而那些士气高涨的明国士兵身上，也丝毫没有遭受风寒折磨的迹象。
　　显然，这完全是一支征服了严寒的军队。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毛皮的明国人不害怕寒冷？日尔科夫想不明白。
　　哥萨克确实无法理解羽绒服的作用，要知道现在是公历一月底，黑龙江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到了晚上，温度更是零下三十度，棉袄在户外已经完全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
　　前所未见的奇怪状况，让日尔科夫陷入了短暂的慌乱。虽然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哥萨克，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眼前的这支军队了。
　　关键时刻，来自顿河的托宾斯基站了出来。他目睹希什金的战死，眼睛血红。快马从后面冲到了前面，他举着手上的步枪大喊：“冲啊！哥萨克！冲上去砍死明国人！”
　　哥萨克们终于等到了一个领袖挺身而出，又鼓起了斗志。
　　哥萨克有步枪，有马匹，人数和对面的明国人差不多。在马上射完一轮后哥萨克还可以发起骑兵冲锋，显然俄国人的胜算更大。
　　骑兵们举起了手上的步枪，大声喊道：“乌拉！”
　　“乌拉！”
　　马蹄滚滚，踩在一尺深的积雪中，不断地扬起地面上的雪，让整个雪地像是沸腾了在翻滚一样。两万匹高大的欧洲战马朝这边的冲了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第0949章 后装步枪
　　钟峰看着对面冲过来的俄国骑兵，冷笑了一声。
　　哥萨克人其实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群作风彪悍，生活方式保守的东欧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部落。这些人在欧洲东部烧杀劫掠无所不作，一代更比一代尚武，所以引起了沙皇俄国的关注。
　　沙皇看重哥萨克的武力，大量雇佣哥萨克东征西讨，成为了哥萨克名义上的主人。哥萨克也因此成为了俄国人，帮助沙皇占领了整个西伯利亚。
　　可以说，哥萨克是这个时代有数的强悍武装。其单兵作战能力甚至可以和满清的马甲兵媲美。后世的拿破仑曾说过：“如果我的部队里有哥萨克骑兵，我会用他们席卷整个世界。”
　　但是，在虎贲军面前，这些骁勇的哥萨克只是一群会移动的靶子而已。
　　此时黑龙江省的室外温度大概是零下二十度，土壤已经完全冻住十分坚硬，要挖壕沟起码要一天的时间。哥萨克没头没脑地冲了上来，双方士兵都无法在冻土里挖掘壕沟，战争变成了火力和冲击力的比拼。
　　哥萨克拥有的装备是昂贵的皮草、米尼步枪和高大的战马。而选锋师精锐拥有的装备是全套羽绒衣服、津王式后装步枪。
　　在羽绒服帮助虎贲军士兵征服严寒后，后装步枪对米尼步枪就拥有完全的优势。虽然欧洲人偷学了李植的米尼步枪技术，但后装步枪的射速，保证了选锋师和哥萨克之间的战争，完全是一场技术上的碾压。
　　钟峰看了看前面来势汹汹的哥萨克骑兵，却突然失去了战斗的兴趣。
　　“蒋充！你来指挥战斗吧！”
　　蒋充愣了愣，朝钟峰敬了个礼，接过了指挥权。
　　选锋师是严格按照郡王的《士兵操守》训练出来的，处处都有规范可依。指挥这样的军队进行战斗，其实很简单。
　　“准备！”
　　“射击！”
　　号角声猛烈吹响，令旗招展，开火的命令被传达到战线上的每个士兵。距离四百米，回形阵正面的五千选锋师士兵瞄准了冲过来的欧洲骑兵，开始了密集的自由射击。
　　对于五、六秒就能射击一次的后装步枪来说，齐射是不利于火力的铺展的。不同士兵彼此间隔半秒一秒的自由射击才是最好的杀敌方式。
　　“啪啪啪啪啪！”
　　五千发子弹飞过雪地，射向了四百米外的白人骑兵。高大的哥萨克们还没有进入米尼步枪的射程，就一片一片地身体中弹。
　　血液从哥萨克身上喷涌出来，变成血花喷溅出来，将那些昂贵的皮草染成了红色。
　　哥萨克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弹口，一点点弯下腰，最后扑通扑通地摔下了马。
　　当然，哥萨克们也有狙击步枪。英国的磨镜工匠用手工打磨狙击镜，在三个月的时间内为俄国人制造了一千多把狙击步枪。
　　被虎贲军凶猛火力打得有些慌张的俄国人举起了狙击步枪，开始还击。
　　顿河的托宾斯基手上就有一把狙击步枪。他前面的几十个骑兵全部被蒋充的步兵撂倒，托宾斯基一下子被让到了队伍的前列。他在颠簸的马上举起步枪，勉强对准一千多步外的选锋师阵线，啪一声开火了。
　　然而令他感到失望的，他的这一枪没能命中目标。
　　其他举枪射击的哥萨克和托宾斯基一样，大多放了空枪。
　　哥萨克们刚刚装备火器，一遇到强敌就下意识选择骑马冲锋。马上颠簸，在这样的战术选择下不可能还能射准狙击步枪。
　　托宾斯基恼怒地看了看对面的选锋师，将步枪往背上一放，举起马鞭猛地一抽胯下的战马。
　　“冲！那些亚洲人好久才能射击一次！冲上去！”
　　损失惨重的哥萨克们听到了托宾斯基的鼓舞，又焕发了昂然斗志。
　　就连日尔科夫也同意托宾斯基的看法。因为明国人没有选择三排轮射，而是愚蠢的选择了一次性将步枪子弹全部打完。以哥萨克对火器的理解，燧发枪的装弹时间起码是二十次呼吸的时间。而下一次齐射，起码是二十息以后了。
　　而欧洲的战马远比蒙古马高大健壮，二十息，足够疾驰的哥萨克骑兵前进六、七百步。
　　刚才选锋师在四百米上打高速移动的目标，准头不算特别高，命中率也只有一、两成，尚可以承受。也就是说，只需要再承受一次这样的齐射，哥萨克就能冲进虎贲军的队列里，用马刀砍杀亚洲的士兵。
　　托宾斯基举起了挂在马鞍上的号角，猛地吹了起来。
　　哥萨克骑兵们高喊“乌拉”，策马踩着地上的阵亡同胞，向前面的虎贲军选锋师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这些欧洲人不明白，作为虎贲军中最精锐的部队，选锋师的装备已经进化到了后装枪的水平。
　　拉开枪击，将纸壳子弹塞进去，关上枪击，将半圆形底火装入底火槽。只需要五、六秒钟，选锋师的士兵们就能再次射击。
　　在俄国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火焰又从选锋师的枪口喷出。
　　战场上只安静了几秒钟，噼里啪啦的枪声再次统治了战场。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扑向哥萨克。高大的欧洲骑兵飙血惨叫，从同样高大的欧洲战马上摔倒下来，然后转眼就被后面滚滚的马蹄踩死。
　　又是几百人被打死在冲锋的路上。
　　日尔科夫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睛变得血红，他发现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敌人——亚洲的明国士兵只需要五次呼吸就能完成一次射击。
　　这太可怕了。
　　这是魔鬼的武器。
　　第二次射击打死了几百人，然后中间停顿了短短两、三秒，第三次自由射击又开始了。
　　因为自由射击时候开枪时间的不同，选锋师的射击已经渐渐混成了一片，已经快分不出第几次自由射击了。
　　托宾斯基同样被明国军队的射速惊得膛目结舌，如果火枪拥有这样的射速，那骑兵还有什么作用？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整理他的慌张的忧虑了。就在选锋师第三次自由射击的时候，一颗后装枪子弹从他的右眼射入，刹那间就射入了他的脑袋，从后脑勺中飞了出来。
　　这个顿河的哥萨克首领叫都没有叫一声，就失去了生命。


第0950章 猴子
　　战场上，不同批次的射击声终于混成了一片。回形阵正面五千把步枪间歇不断地朝冲刺而来的哥萨克骑兵们喷射火焰。
　　东欧的骑兵们不像是在冲锋，而像是在自杀。
　　前面的哥萨克冲上去，在密集的弹雨中没走几十米就被撂倒，身上喷出血花或者血柱，从马上倒下来，扑通扑通地摔进一尺多厚的大雪中。
　　前面的哥萨克被打死，刚刚把空间让出来，后面的哥萨克又暴露在铺天盖地的弹雨的面前。
　　然后这些刚刚站上第一排的哥萨克就被狙击步枪瞄准，要不了几秒钟，这些刚刚冲到前排的士兵就被打死。
　　选锋师采用密集阵型，每个士兵只占据半米的战场宽度。而士兵又分为卧倒、蹲下和站着三个排次射击，所以在每个哥萨克骑兵占据的一米多战场宽度上，都起码有九名选锋师士兵在射击。
　　这九名士兵自由射击，以几秒钟一发的速度，在不同的时间朝正面的哥萨克骑兵倾泻弹雨，造成的杀伤可想而知。哥萨克骑兵往往只要露头几秒钟，就被打死了。
　　东欧的彪悍轻骑兵们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屠宰场，前仆后继地往前送死。越往前冲，选锋师的命中率越高，冲到后面，地上的战马尸体已经让哥萨克的阵线无法往前面推进。后排的哥萨克尚不能跳过、绕过地上的战马尸体，就被前面扫射过来的弹雨射死。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大屠杀。
　　日尔科夫骑在队伍的中间，脸上变得一片雪白。
　　这样的战争太可怕。哥萨克横扫欧洲和亚洲，还从不曾遇见这样的敌人。战争仅仅开始了四十息的时间，哥萨克就被打死了几千人。地上的尸体就像是被杀死的猪羊，横七竖八地铺在雪地里。
　　而且可怕的不是这惊人的伤亡，更可怕的是战场的形势：阵线推进到选锋师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就再也无法继续往前推进了。哥萨克尸体在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堆叠，继续冲下去，可能两万哥萨克要全部被这些亚洲步枪手打光。
　　哥萨克的士气在飞速的流逝，几十息前还趾高气昂的欧洲轻骑兵转眼间已经胆战心惊。大屠杀一般的场景让他们浑身失去了力气，让他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眼睛血红，浑身僵硬，甚至发抖。
　　他们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小，冲锋的速度越来越慢。没有一个人敢以最快速度冲到最前面去，去被亚洲的士兵一枪打死。
　　战争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亚洲的士兵太强大了。唯一能阻止亚洲士兵的是黑龙江的严寒。而此时既然敌人已经用奇怪的衣物克服了严寒，哥萨克就远不是敌人的对手。
　　日尔科夫知道伤亡太大了！要不了多久，叱诧欧洲和亚洲的哥萨克大军就要崩溃。
　　是时候放弃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了。
　　然而日尔科夫的醒悟还是慢了点。在后装步枪的可怕射速下，战场上的局势在每一秒钟都飞速变化。日尔科夫还没有来得及下令撤退，哥萨克大军就崩溃了。
　　短短两百米上起码被打死了六、七千人，哥萨克们早就失去斗志了。只是这可怕的屠杀发生得太快，后排的士兵了解到前面的情况需要一些时间，否则哥萨克早就崩溃了。
　　在抛下一雪地的尸体后，哥萨克彻底丧了胆。再没有人往前面冲锋，他们在马上发出了充满了恐惧的嘶叫声，手上的马刀，背上的步枪都扔了一地。他们睁大因为战栗而血红的眼睛，一个个都缩在马背上往北方逃窜，只求能在雪地里逃出一条性命。
　　日尔科夫看到一万多人的骑兵大军一哄而散，全身变得一片冰凉，顿时心如死灰。
　　想不到这一仗竟打成这样。
　　日尔科夫是哥萨克人选出来的大统领。作为领袖，他的责任是领导哥萨克抢夺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粮食和更多的女人。
　　然而转眼间，自己不但没能抢下明国人的一切，反而被明国人彻底打崩。大军崩溃成这个样子，这一仗要死多少人？
　　自己有何面目回去见那些哥萨克女人和孩子？
　　日尔科夫犹豫的一瞬间，就被崩溃的骑兵们让到了最前面。
　　几乎是同时，两发笔直射过来的子弹射进了日尔科夫的胸口和肚子。旋转的锥形子弹刹那间把皮草下面的肉体搅成了血水。这个强盗头子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上。
　　战场上，拼命逃窜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失魂丧胆。
　　后面明国人的可怕火枪还在连绵不绝地射击。哥萨克们想逃出后装步枪四百米的射距，不知道还要丢下多少尸体。
　　欧洲来的强盗们已经被恐惧压得失去了一切理智，哪里还管什么军纪，管什么头目的指挥？他们不顾一切地抽打马匹，只想最快速度逃出生天。
　　因为彪悍而闻名欧洲的哥萨克此时不像是军人，而像是一群狼狈逃窜的骑马猴子。
　　要知道，仅仅在几分钟前，这些狼狈的骑兵还想着怎么分配抢来的明国女人。
　　钟峰看着仓皇逃窜哥萨克骑兵们，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也敢挑战星宿下凡的王爷？”
　　“蒋充！”
　　“末将在！”
　　“你率领部队追上去，把这些白夷全部杀死！一个都不要放过。”
　　“得令！”
　　蒋充敬了一个军礼，一挥手喊道：“所有人取马！上马追击白夷！”
　　选锋师从诞生起就是作为骑兵训练的。虽然装备新式火器的选锋师更习惯下马步战，最大程度发挥火器的杀伤力。但只要跨上战马，这些士兵同样是优秀的骑兵。
　　士兵们散开了密集的回形阵，跑到回形阵的中间去取自己的战马。
　　李植繁育的军马属于蒙古马。和欧洲的战马比起来，蒙古马个头小得多，冲击力远不如欧洲大马。但是这种战马的耐力却比欧洲战马更好，蒋充有信心能追上那些骑着大马的白夷，将哥萨克全部了结在这皑皑雪地中。
　　“驾！”
　　蒋充骑着自己的战马，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蒋充身后，两万选锋师骑兵像是一片汹涌海水，追向了拼命奔逃的哥萨克们。


第0951章 决战
　　崇祯二十五年二月中旬，史可法已经进军到了京畿的郊野。
　　他看着前后视野中浩浩荡荡的大军，抚须颔首。
　　六万江北军和十四万地方军军镇汇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正排着长队走在北直隶的土地上，朝京城压了过去。
　　所到之处，百姓慌张逃避，避之不及。
　　这江北军和地方军的军纪可不能和京营新军相比，更不能和天津王的虎贲军相比。这江北军和地方军是随时可能洗劫百姓的。甚至侮辱百姓的妻女，杀死百姓的妻儿，都是丝毫不奇怪的事情。
　　所以大军所到之处，百姓们都是望风而逃，比看到了流贼都更害怕。
　　当然，对于史可法来说这都是小节。发兵京城清君侧，废除天子的恶法才是大义。在原先的历史上，史可法可以和杀死无数百姓的左良玉惺惺相惜，自然就不会把无关紧要的百姓放在眼里。
　　实际上，史可法如今是无比的意气风发。
　　如今二十万大军在手，史可法真正感觉自己有把握左右天下的局势。以前的江北军对阵李植，总是感觉差了一点，总是不能打败李植。但这次对阵天子的两万新军，史可法有十二分的把握战而胜之。
　　吴三桂骑马行在史可法的旁边，一路上若有所思，却不像史可法那样兴奋。
　　史可法看了看吴三桂，笑道：“长伯所思何物？”
　　吴三桂现在是掌控整个江北军九万人的唯一军头，手上的实力远超以往。他对待史可法时候也不像以往那样必恭必敬。听到史可法的询问，他骑在马上淡淡说道：“末将在想，李植会调多少兵马来救援天子。”
　　史可法笑道：“长伯多虑矣。”
　　手一挥，史可法说道：“红夷的使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次我们朝天子发难，有南北两个外援襄助我们的大军。”
　　“在南面，有天竺的二十万兵马攻击李植的缅甸，在北面，有白夷的数万骑兵攻打李植的东北三省。李植的兵力只有那么些，处处要布防，可以说是自顾不暇。哪里能抽出大军来和我们对阵厮杀？”
　　“我们江北军六万人武器和李植的兵马差不多，再加上十数万地方军镇，李植没有十万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以李植现在四面起火的状况，他如何可能抽得出十万兵马来和我们对垒？”
　　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像李植一样有电报站，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的。李植为了军事保密，没有在报纸上公开十二月大败哥萨克的消息。所以史可法对北边的事情一无所知，还以为哥萨克还在攻击东北。
　　吴三桂想了想，说道：“本兵说得有道理，是吾多虑了。”
　　顿了顿，吴三桂说道：“一个月之后，本兵就是首辅大人了！”
　　若果这次史可法成功攻入京城控制天子，肯定会完全控制朝廷。到时候史可法受到天下文官士绅的拥戴，必将成为曹操、高欢一样的大丞相。按照明朝的叫法，便是内阁首辅了。
　　史可法抚须一笑，说道：“长伯勿忧，此番入京我大军必能清君侧。一个月后，长伯恐怕就是我大明的郡王了。”
　　吴三桂眨了眨眼睛，惊喜地看着史可法。
　　史可法也不是等闲，知道现在吴三桂手握江北军权柄，不可小视，自然要笼络吴三桂。为了让吴三桂卖力杀敌，他许诺让吴三桂封王。
　　吴三桂要位极人臣，列土封王了。
　　吴三桂激动得脸上泛红，看了看左右的武将们，哈哈大笑起来。
　　“首辅放心，我一定为首辅攻入京城，亲手将天子送到首辅面前。”
　　……
　　范家庄城外的校场上，一百五十辆蒸汽坦克并排停在泥土地上，看上去十分的威猛。
　　李植带着郑开成、钟峰和洪承畴等人爬上了一辆蒸汽坦克，站在两米多高的厚壳坦克上面看了看列在校场上的虎贲军士兵们。
　　坦克的前方，是六万同样静默的虎贲军。
　　全歼了沙俄哥萨克后，两万虎贲军立即回师范家庄。经过一个月的修整，现在的全部六万虎贲军都处于随时可战的饱满状态。
　　虎贲军军纪极好，此时穿着红色的军装站在校场上，可谓是徐徐如林，不动如山。
　　这六万人将发兵京城，攻打江北军和十数万地方军镇。
　　江北军比李植预料的早一个月攻到了京畿，李植不得不调整计划，提前发兵攻打江北军了。
　　原计划生产两百辆的蒸汽坦克只生产了一百五十辆，只能全部投入战场了。不过霰弹枪的流水线倒是十分高效，生产了十几万把霰弹枪。除了给缅甸的李老四运去了十一万把，现在校场上的虎贲军也由两万人装备这种新式火枪。
　　这一次，李植要全歼无耻下作的士绅私军江北军。
　　一挥袖，李植大声说道：“将士们，这些年来，我们虎贲军在塞外、在朝鲜、在日本、在南洋浴血奋战，舍身忘死，唯恐不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的是什么？”
　　李植的话早已经被官员们印刷成了文件，发给了各级军官。所以李植在坦克上念，下面的各级军官就举起文件念，让每个士兵都知道天津郡王说了什么。
　　李植大声说道：“我们浴血奋战，为的是大明的每一个百姓。我们希望用我们的刀枪和敌人厮杀，为大明的百姓打出一个富庶的生活。”
　　虎贲军的士兵们目光炯炯，齐齐看着慷慨陈词的天津郡王。
　　“然而我们在前面拼杀，却有人不停地在后面给我们捅刀子！”
　　“这些卑鄙小人，就是大明的士绅，就是士绅的私军江北军！”
　　“我们打满清，他们从后面打我们。我们打流贼，他们从背后打我们，我们打南洋，他们也从后面打我们。在他们眼里，只要能灭了我们天津一镇，只要能废了我们均平田赋不许偷税的政策，他们就可以和任何一个祸害我们汉人的势力联手发难。”
　　“这些士绅，是我们汉人历史上最龌龊的一个团体。”
　　“我汉人的土地上，从不曾有这么无耻的一个统治阶级。”
　　一挥衣袖，李植大声说道：
　　“不彻底打败这些士绅，不消灭这些寄生在汉人肉体上的庞大寄生虫群体，我们的事业就是一场海市蜃楼。我们汉人的复兴，就无从说起！”


第0952章 期待
　　“士绅的无耻盘剥曾经逼反了流贼，差一点让大明万劫不复。士绅的自私自利让大明入不敷出，无力养兵，差一点让满清入关南下。这个国家，差一点就被士绅毁灭。”
　　“是我们虎贲军站了出来，力挽狂澜，独擎大厦。”
　　“然而如果我们不将吸血的士绅打翻在地，如果继续让他们无耻卑鄙下去，我们再努力，都拯救不了这个国家。”
　　“如果每一次我们在海外拼命开拓，江北军都在国内联合夷人围攻我们，那我们怎么保护我们的殖民地？如果每一次我们和外族厮杀的时候，士绅都要从背后给我们一刀，那迟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烟消云散。”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总需要一些英雄挺身而出。如果所有人都对士绅的无耻沉默不语，那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没有未来。”
　　“任何一个强大国家的崛起，都必须有一些英雄站出来，用血和汗大声说话。如今在大明，这个重担只有我们虎贲军可以承担！”
　　“我们为了汉人，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汉人的利益，必须打败江北军，必须打垮史可法和吴三桂，打垮士绅继续在这个国家上面寄生吸血的妄想！”
　　“这一战！我们要全歼江北军，将这个寄生虫彻底从我们汉人的身体上拔起！掐死！”
　　听到李植的话，虎贲军的大兵们眼睛发亮。李植给他们讲明了这一战的意义，让每个士兵都充满了历史使命感，一个个兴奋得跃跃欲试。
　　六万人突然齐声吼了起来。
　　“虎！”
　　“虎！”
　　“虎！”
　　那六万人齐声吼动的声音像是一片冲击波，震得人耳膜狂鼓。
　　李植大声说道：“寡人以郑开成为大将军，钟峰为副将军，发兵京城勤王，彻底打垮江北军和江北军的仆从军！”
　　“出兵！”
　　六万士兵再次齐声怒吼：“虎！”
　　一百五十辆坦克在牛马的拖拉下走在最前面，朝京城开去。六万士兵手持各式步枪走在坦克的后面。那队伍走得整齐无比，杀气腾腾。
　　……
　　晚上七点钟，入京勤王的虎贲军露宿在天津和京城中间的京畿平原上。
　　韦老大的排在帐篷外面烧起了一堆篝火取暖。士兵们有说有笑的在篝火旁边吃后勤组发来的鱼干。
　　自从有了拖网捕鱼后，这富含蛋白质的鱼肉就变成天津最贱的东西。一斤粮食要十五文钱，但新鲜海鲈鱼只要二十二文一斤。哪怕是最贫穷的天津百姓，也吃得起鱼肉。
　　郡王为了改善军中的伙食，还让人把鱼肉做成了咸鱼干作为军粮。此时士兵们将咸鱼干在水里泡软了，在篝火上烤着吃，别有一番味道。
　　韦老大却没有和他的士兵们一起吃咸鱼。他坐在篝火旁边的一个大石头上，一边用沾了油的抹布擦拭自己的津王式后装步枪，一边不停地用眼睛去瞄几十米外停着的那那一辆蒸汽坦克。
　　韦老大手下的一个小兵陈幺儿看了看韦老大，说道：“老大，那坦克好威武，就是不知道真的上了战场会怎么样。”
　　韦老大撇了撇嘴，拍了拍自己手里的津王式步枪，说道：“陈幺儿，你莫要被那坦克吓到了。我看上了战场真打起来，还是要靠我们这些步兵的后装步枪。”
　　韦老大啪一声打开枪机，又把抢机关上，熟练不过的说道：“津王式后装步枪，口径十五点二毫米，枪长一百三十四厘米，枪重四点一公斤。后装、外置火帽、击锤击发。”
　　“使用纸壳弹，理论射击速度四点五秒一次，战场实际射击速度五至六秒一次。”
　　听到韦老大又背诵了一遍《步兵操守》中的条文，他身边的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韦老大一撇嘴，说道：“壕沟战中，先用我们的迫击炮对对面的迫击炮进行压迫式轰炸。利用我们迫击炮落点准，射速快的优势压制敌人第一线壕沟中的人员数量，迫使敌人撤退到后面的备用壕沟中分散。”
　　“在敌人分散后，我军分为两组，一组射击掩护，一组手持步枪冲锋，攻入敌人的壕沟。在壕沟中利用我军后装枪的高射速压制敌人，为大部队全线压上创造条件，直到击溃敌人。”
　　陈幺儿马屁道：“老大，这是最新一期的《步兵操守》，你背得真熟啊，脱口就来！”
　　韦老大冷笑一声，说道：“这行军打仗，靠的是我们步兵冲锋陷阵，靠的是我们手中步枪的火力，可有这坦克什么事情？”
　　韦老大麾下另一个士兵杨立说道：“可是老大，这次江北军那边有二十万人，我们只有六万人。江北军有六万把标准步枪，迫击炮也有不少，我们如果用老办法强攻对面的壕沟，那伤亡恐怕是极高的。”
　　众人听了杨立的话，都愣了愣。这些大头兵们平日里苦练作战，但对战场大势都没什么想法。此时听了杨立的话，才觉得杨立十分有见地，一语中的。
　　韦老大停止了擦拭步枪，朝杨立说道：“那按你说的，我们靠这些坦克就能打赢？”
　　杨立看了看齐齐看向自己的袍泽们，说道：“排长，这坦克是个铁疙瘩，枪打不穿迫击炮炸不烂。这是最好不过的掩体，是战场上的活战壕。我们要是跟在坦克后面冲锋，岂不是能躲避江北军的冷枪？”
　　“排长，你要相信新技术新武器。你难道没有听说海军的事情？海军以前连郑家水军都打不过，后来就是给战船装了铁甲，这才大败郑家。”
　　众人听到杨立的话，尤其是听到杨立举的铁甲舰例子，分外觉得有道理。他们都看向了几十米外的蒸汽坦克，没有人说话。
　　韦老大想了好久，冷哼了一声。
　　将手上的抹布往口袋里一塞，韦老大大声说道：“有没有用，要战场上才能见真章。就怕到时候这坦克没有用，还要我们步兵匍匐前进，发起攻击！”
　　说完这话，韦老大就走进了帐篷，睡觉去了。
　　其他的士兵们却没有跟着韦老大进去，一个个都看着远处的蒸汽坦克，眼睛里露出期待的光芒。


第0953章 人心
　　崇祯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七的早朝上，百官神色各异，各怀鬼胎。而传入朝会上君臣耳中的却不是教坊司的乐曲，而是城外的隆隆炮声。
　　昨天晚上起，江北军和十几万地方军就包围了京城，开始攻城。江北军的迫击炮十分犀利，不断向北京城城头上抛射开花弹。好在京城城头上有千余门各色火炮，能朝江北军打回去。
　　只是城头上的小炮打的是实心弹。大炮虽然能打开花弹，却无法大仰角抛射，炸不到江北军在城外挖掘的战壕。而江北军的迫击炮炮弹，却能一发接一发地炸在北京城城头。
　　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城墙上的京营守兵恐怕就要崩溃。
　　天子朱由检好多天没睡好了，脸色苍白地坐在御座上，看着心猿意马的朝臣们。
　　文官们显然是要发难了。
　　本来，文官们作为士绅的一员，作为士绅的代言人，是天生地反对天子变法，是天然地支持江北军的。以前他们不敢声张，是害怕天子的新军势大。但现在京城外面的战况摆在这里，眼看史可法和吴三桂就要入主京城，这朝堂上的文官们自然免不了人心思动。
　　此时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望过去，看到的便是一张张不再唯唯诺诺垂首顺从，反而剑拔弩张要发作的脸庞。
　　史可法和吴三桂如果杀入京城控制，是为天下士绅立了全功。朝堂上的文官们在这京城被攻破的节骨眼上若是不能助攻一下，那等史可法进城以后，就太没有面子了。
　　显然，朝堂上的文官们要作乱。
　　鸿胪寺的官员刚宣布朝会开始，文官群中立即就有急先锋跳了出来。
　　“臣兵部侍郎贾三为有话说。”
　　不等鸿胪寺的官员准其说话，贾三为就大声抢白道：“天子，此时再说什么也是无益了，速速打开城门投降吧！如今朝野上下都言天子无德，迎立潞王的呼声大涨。天子此等关键时刻若是能痛改前非顺从史兵部，尚能保得住皇位！”
　　听到贾三为的话，百关门精神一振，齐齐看向朱由检。
　　自从史可法逼向京城以来，朝堂上下就传出种种声音，说要废了朱由检，迎立潞王为帝。那潞王亲近士林，顺从士绅，素有贤名。文官们都传史可法这次率大军入京后，要扶潞王为君。
　　这声音传出来，江北军的企图就不只是清君侧那么简单了。如果史可法在文官的支持下行废立之事，恐怕以后这天下就完全由士绅掌握了。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登位二十多年，朱由检这是第一次感觉到皇位竟是如此摇摇欲坠。
　　东阁大学士张光航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他浑身气得发抖，用手指着贾三为骂道：“大胆贾三为，你好大的胆子，你在威胁圣上的皇位。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罪？”
　　皇极殿两边的文官们侧着眼睛看着张光航，却没有一个害怕“诛九族”。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江北军就要入城了。天下士绅和官员都恨天子变法，没有一个人勤王。唯一有可能勤王的李植被外国势力南北夹攻，自顾不暇。
　　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一个月以后说不定谁是皇帝呢！现在赶紧向江北军靠拢，以后就能在史可法主导的朝廷中谋取要职。
　　至于朱由检，一个没有兵权没有人望的天子，要么被废，要么被控制起来，哪个还会怕他？
　　礼部尚书董九器站了出来。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不是史可法一人反，而是三省二十万大军齐反，是天下齐反。天子之失德，可谓甚矣！”
　　猛地一指张光航，董九器喝道：
　　“张光航，你这些年撺掇天子倒行逆施，实行恶法为祸天下。如今的局面你正是罪魁祸首，你如今还敢出来张狂？”
　　董九器话一出口，就引起了满朝文武的同仇敌慨。这些大官们看着张光航背叛天下士绅，从一个小官平步青云升为阁老，那是一肚子怨气。此时江北军眼看就要破城而入，众官都觉得是时候清算张光航了。
　　吏部尚书赵光清大声喊道：“天子，此时痛改前非拿下张光航，开城迎史可法入城尚不晚。尚可保住天子大位！”
　　听到赵光清的话，王承恩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要爆炸。
　　“你们！你们眼里还有一丝体统么？”
　　不过王承恩的话，根本没人搭理。
　　朱由检无力地坐在御座上，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焦虑中。现在江北军眼看就要破城，朱由检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便是有万丈雄心，也不免得有些投鼠忌器。
　　见朱由检不发声，大理寺少卿汪合泽突然大声叫道：“我们一人一拳打死张光航，以证心志！”
　　听到这个文官的话，所有人都恶狠狠地看向了张光航。
　　眼看，众人就要挥动老拳往张光航身上打过去。
　　大明朝朝堂上动手斗殴，并非没有先例。近的比如移宫案，那就是大臣撩着袖子动手了的。而远的比如正统十四年，群臣在朝堂上竟然当着监国朱祁钰的面，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活活打死，还追打当时扮演天子角色的监国朱祁钰。
　　张光航这些年阿谀天子，推动变法，可以说是犯了众怒。此时只要群臣动手，张光航就肯定要活活被打死！
　　张光航看着前后左右逼过来的群臣，浑身战栗，下意识地朝天子的御座方向躲了两步。
　　“吾乃东阁大学士！谁敢打我？你们要造反么？”
　　关键时刻，朱由检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一拍御座！
　　“大胆！”
　　“东厂番子何在？”
　　“将犯上作乱的汪合泽拿下！”
　　天子终于发声了。
　　然而战战兢兢的东厂番子们此时也不敢和文官敌对。此时北京城眼看就要破了，接下来就是文官的天下了。此时得罪了文官，说不定史可法入主朝廷后就要把自己弄死。
　　只是这些番子毕竟是天子的人，此时天子有令，番子们不敢不答应，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番子们自动忽略了天子拿下汪合泽的话，只保护在张光航的身边，不让群臣围殴张光航。
　　看见番子们不捉拿汪合泽，不听自己指挥了，朱由检无语凝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汪合泽得意起来，大声吼道：“天子，你还要负隅顽抗到底吗？明日北京城城破之时，天子以何等姿态面对史兵部？”
　　众官齐齐看向了御座上的朱由检。
　　朱由检脸色铁青，双手气得微微发抖，闭上眼睛不愿意说话。
　　文官和天子正在对峙，突然，门外跑来了一个番子档头。
　　那档头兴奋得满脸通红，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皇极殿，大声喊道：“圣上！圣上！天津郡王来了！”
　　朝堂上的文官们突然间集体变色，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李植来了？
　　李植不是被南北夹攻吗？他来京城做什么？
　　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住这个番子。
　　那番子档头扑通一声跪在皇极殿中间，大声喊道：“圣上，天津郡王的虎贲军大军已经攻到香河，要不了两日就能到达京城！”


第0954章 战术
　　二月二十九日，虎贲军攻到了京城脚下，迎战包围京城的江北军。
　　郑开成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壕沟，皱紧了眉头。
　　“士绅叛军的人数竟这么多……”
　　钟峰也举着望远镜观察对面，不禁吸了口气。
　　包括江北军，这次攻到京城来的士绅叛军足足有二十多万人。这些叛军在京城脚下挖了六、七层密密麻麻的壕沟，组成了一个十分复杂的壕沟体系。二十多万人藏身在壕沟中，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蚁穴一样。
　　这些年虎贲军依靠火器横扫四方，导致火器越来越受到明军重视。不少地方上的边镇也加强了火器。不但江北军举着前装线膛枪守在壕沟里，不少地方军也举着滑膛火绳枪。
　　面对江北军和仆从军的二十多万人马，六万人的虎贲军看上去并没有优势。
　　虎贲军在江北军两里之外开始挖掘壕沟。
　　开始时候郑开成是派兵进入了江北军壕沟的一里外试探的。但深入前方的虎贲军士兵在一里的距离上遭到了江北军的火炮轰炸，火力十分密集。所以郑开成赶紧把上去试探的兵士撤了下来。
　　江北军迫击炮的数量令郑开成和钟峰印象深刻。按照钟峰的估计，江北军起码搜集改造了三千门小型虎蹲炮，全部改成了迫击炮。
　　虎贲军士兵们在两里外开始掘壕，进入壕沟后就守在京城的东面。虽然虎贲军尚没有进入实质性的战斗状态，但也有效地牵制了江北军，阻止了江北军继续攻城的步伐。
　　郑开成放下了望远镜，朝钟峰说道：“江北军装备很先进，仆从军又比我们多得多，这仗怎么打？”
　　钟峰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可以调迫击炮兵上去进行压制性轰炸。我们有五千门迫击炮，火炮数量比江北军数量多，逼到一里的距离上可以压制住江北军。实现压制的同时让步兵在迫击炮周围掘壕。”
　　“在近距离挖出壕沟后，我们就可以用迫击炮对江北军进行覆盖性轰炸，直到把他们的迫击炮全部炸光。”
　　不过说完这话，钟峰就摇了摇头，说道：“这样打是能打赢，不过和江北军的迫击炮对射，伤亡将是十分惊人的。我们不能这么打。”
　　郑开成皱眉说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这样不行的话，要想出一个别的办法出来。”
　　虎贲军的军官们凑在一起琢磨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想出一个能避免大范围伤亡的办法。
　　钟峰骂道：“驴毛球，对面的江北军有步枪，有迫击炮，还懂得挖壕沟。我们想兵不血刃地打败江北军，是不可能的。”
　　虎贲军的军官们陷入了沉思。
　　最后郑开成说道：“要不，试试王爷的蒸汽坦克吧。王爷说过，若是战事陷入僵局，就用坦克冲击对面的壕沟。”
　　众人转身看向了停在几百米外的一百五十辆坦克，都有些恍惚。
　　这坦克有这么神，真的能改变战局？
　　众人没有说话。
　　郑开成一挥手，说道：“好！试一试坦克，让一百五十辆坦克卸了牛马，开动起来，掩护步兵朝江北军的壕沟进军。”
　　……
　　韦老大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坦克兵”忙碌地卸载拉车的牛马，往坦克内部搬水，搬煤炭燃料。
　　坦克兵还把坦克后面的门也打开了。坦克往前突进时候后部是安全的，打开后门可以给锅炉降温。
　　韦老大的大头兵陈幺儿脸上有些发白，说道：“排长，上面真的让我们去送死？”
　　韦老大眉头紧蹙，喝道：“谁说是让我们去送死了？上面让我们跟着坦克突进！”
　　陈幺儿哭丧着脸，说道：“江北军几万把步枪守在那壕沟里，我们跟着坦克这样冲不是送死是什么啊？”
　　听到陈幺儿的话，韦老大的士兵们都齐齐看向了韦老大。
　　冲击壕沟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活。虎贲军现在迫击炮没有上前对射，在火力上并没有压制江北军，江北军以逸待劳，在壕沟里站位很密集。虎贲军这样冲上去，按寻常道理来说风险是很大的。
　　至于坦克到底能不能屏蔽敌人的火力，众人心里都没有底。
　　韦老大看了看自己的下属们，朝陈幺儿喝道：“你瞎说个球！我虎贲军的军风在这里，上面的将军什么时候让我们小兵们去送死过？你再说这种影响军心的废话，我就把你送到军事法庭去。”
　　陈幺儿听到韦老大的喝骂，不敢再多说。然而他脸上依旧是惊慌不安，仿佛这条小命随时会丢掉。
　　韦老大吸了口气，走到坦克的后面打量起那坦克。他用手比划着坦克的宽度，琢磨这坦克能屏蔽多少士兵。
　　没多久，韦老大看到荡寇师的一帮士兵背着霰弹枪走了过来。
　　一个连队被分配到韦老大旁边，那连长上来朝韦老大敬了个礼，说道：“我是荡寇师第三团第二营第四连连长汤名进，奉命和贵连一起协同坦克前进，冲击壕沟。”
　　韦老大看了看汤名进的霰弹枪。
　　“你们用这个冲击壕沟？”
　　汤名进点了点头，说道：“坦克负责遮掩我们步兵前进，贵连津王式射手负责进入壕沟后压制远处敌人。我们霰弹枪连负责冲进壕沟杀伤士绅叛军的有生力量。”
　　听到汤名进的话，陈幺儿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这么说起来，这个霰弹枪连队才是真正的炮灰啊。要端着霰弹枪冲进江北军的阵地中，那才是真的冲锋陷阵。
　　陈幺儿看了看汤名进身后的士兵。
　　然而这个霰弹枪连队却是毫无不满，一个个斗志高昂，仿佛拿下敌人阵地只是等闲。
　　韦老大愣了愣，赶紧也敬了个礼。
　　“汤连长你放心，我们连队会紧随你们连队，在你们控制了壕沟后用津王式压制敌人夺回壕沟的冲锋。”
　　汤名进哈哈大笑，说道：“那就拜托了！”
　　朝京城方向敬了个礼，汤名进说道：“韦排长！这一次天子的安危，就全靠我们虎贲军了！”


第0955章 印子
　　坦克兵猛地拉下了拉杆，蒸汽坦克坦克从烟囱口喷出一阵阵浓烟，开始朝前方移动。
　　开始的时候，坦克走得极慢，但过了一会儿就加速起来了，有了人类步行的速度。
　　蒸汽机运行时发出了巨大的噪音，整台坦克就像是一个火车头一样轰轰作响，听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
　　韦老大和他的连队看着这巨大的铁疙瘩真的动起来了，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瞠目结舌地在坦克旁边，感觉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迹。
　　这用精钢造就的坦克，真的不用牛马拖拉就能动！
　　陈幺儿战战兢兢地跟在坦克后面，朝韦老大问道：“排长，这坦克真的能开到对面壕沟那里去？”
　　韦老大皱眉喝道：“让你跟着走，你就老实跟着走。你要是做了逃兵，我一枪打死你！免得你给陈家人丢脸。”
　　陈幺儿心里一寒，放下了逃跑的心思，把心一横走到了坦克后面。
　　韦老大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战士，大声吼道：“所有人装弹上膛，用废报纸把子弹堵好了！”
　　士兵们开始装弹，然后跟着韦老大，跟在一百五十辆坦克后面朝西面进发。
　　坦克从专门为坦克搭建的铁板上越过虎贲军的壕沟，进入了双方壕沟中间的交战区域。
　　一百五十辆坦克并不是并排前进的。有的坦克开在前面，有的坦克开在后面，坦克和坦克在横向上彼此交错，完全堵住了对面步枪的射击视野。一百五十辆三米宽的坦克屏蔽了近四百米的区域。
　　一万名持有各式武器的虎贲军跟在坦克后面，向江北军的阵地压过去。
　　虎贲军的中军处，众军官看着一百五十辆坦克齐头冲阵的势头，都一个个露出惊叹的表情。
　　这精钢打造的巨大战车当真有摄人心魄的气势。一百多辆坦克齐头前进，让人感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拦得下来。
　　郑开成吸了口气，说道：“看这坦克的架势，怕真是挡得住江北军的枪炮。”
　　钟峰看着坦克的样子，兴奋得脸上发红。他一拳捶到自己的腰上，说道：“要是这坦克克制了江北军的壕沟，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愁壕沟战了。”
　　郑开成吸了口气，说道：“就是不知道这精钢壳子的坦克，能不能挡住荷兰人卖给江北军的重炮。”
　　团长蒋充突然插了一句嘴，说道：“我看这坦克能挡得住！”
　　郑开成诧异地看了蒋充一会儿，正色问道：“蒋团长，你如何知道？”
　　蒋充说道：“回伯爷，我猜的！”
　　郑开成听蒋充这句话，愣了愣，顿时有些尴尬，仿佛被蒋充耍了一下。钟峰却是哈哈大笑，说道：“伯爷，你要相信蒋充的判断。”
　　这边在议论坦克的坚固，江北军那边却是被坦克惊到了。
　　吴三桂和史可法举着荷兰人的单筒望远镜，望着两里外缓缓接近的坦克，惊得呆若木鸡。
　　观察了好久，史可法才说道：“好威猛的战车？似乎是用精钢打造的！”
　　“这李贼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当真和星宿下凡似的。”
　　吴三桂瞪大了眼睛观看那战车，许久都反应不过来，不解地说道：“这战车怎么不用牛马拖拉可以自走？按理说，靠人力无论如何推动不了这样沉重的战车啊！”
　　史可法想了好久，摇头说道：“我想不出其中的道理。李贼的手段变化无穷，我们不可不防！”
　　又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史可法说道：“长伯！糟糕啊！这战车后面似乎跟着步卒，李贼要用这战车掩护步卒冲击我们的壕沟！”
　　吴三桂一咬牙，喝道：“我就不信这战车刀枪不入！用红毛卖给我们的大炮轰炸这些坦克！”
　　史可法抚须说道：“善！这战车一定顶不住大炮的轰炸！”
　　江北军有六百门荷兰人的标准长炮，这次北上带来了三百门。这些火炮都是十八磅炮，使用圆形熟铁炮弹，射程很远。当初江北军依靠这些长炮一度和李兴指挥的虎贲军互攻，打得难分难解。
　　后来是因为李兴的神射手干掉了江北军的炮手，江北军才无力前攻。
　　江北军的中军处令旗招展，三百门重炮被推到了壕沟中的炮位里，瞄准了对面的一百五十辆坦克。
　　壕沟中的其他地方军镇将士看到这么多威猛大炮，一个个露出羡慕的表情。这江北军的武器当真是无比精良，有着地方军镇想都不敢想的大炮和步枪，难怪可以和天下第一强军虎贲军对阵厮杀。
　　炮兵们在红夷大炮的炮口中装好了炮弹，对准前方的钢铁战车，点燃了火绳。
　　“轰！”
　　“轰轰轰！”
　　三百发火炮吐出火舌，朝缓缓前进的坦克群怒射。三百发熟铁炮弹像是一阵雨点，在空中划出三百道微微弯曲的曲线，撞向了二里外的目标。
　　坦克后面，听到对面大炮开火了，陈幺儿吓得面无人色，啊一声惨叫，就卧倒在了地上。
　　韦老大身边，其他的虎贲军大兵也个个都神情紧张。
　　这蒸汽坦克挡得住江北军的大炮么？那大炮可是摧枯拉朽的东西，就连砖瓦房子，都是一炮一个洞。
　　如果坦克被打烂了，那大炮下一个轰炸的就是坦克后面的步兵了。
　　韦老大却恨这陈幺儿胆怯无能，生出满腹的恨铁不成钢出来，上去就要踢地上的陈幺儿。
　　然而韦老大的动作，却被红夷大炮命中坦克的巨大的轰隆声打断。
　　三百枚炮弹，大概有七十多枚打中了坦克。那十几斤重的熟铁炮弹砸在坦克车上，撞出无数巨大的火花出来。本来金属撞击会发出清脆的哐当声，但是这炮弹速度太快了，撞出来的声音太大了，听起来就全部变成了巨大的轰轰声。
　　被击中的坦克猛地一顿，往前前进的速度顿时一滞。
　　虎贲军的中军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
　　王爷的新式坦克，真的能挡得住江北军的大炮么？
　　虎贲军的将士们在壕沟里，被坦克后面的步兵拦住了视线，看不到坦克前方的样子。但他们一个个都是高度紧张，等待着战局的发展。
　　不过，这炮弹造成的效果，也只是让坦克稍微一滞而已。
　　荷兰人在战列舰上装了四十磅以上的重炮，一里的距离上都打不穿天津铁甲舰的装甲。这十八磅的大炮，又怎么可能击穿范家庄精钢打造的坦克装甲？
　　蒸汽坦克作为坦克，当然是极为讲究防御力的。坦克的钢甲采用范家庄国营钢厂最好的钢材，顶部厚0.8厘米，侧部厚0.7厘米，正面最厚，厚达2.2厘米。
　　而且坦克的正面是和轮船前头一样，锥形突出的。十八磅炮的炮弹砸在坦克前面就往侧面弹去，并不能把所有的冲击力全加诸于坦克上面。
　　最后的结果，就是炮弹仅仅在坦克上面留下一个印子，完全无法洞穿坦克的装甲。


第0956章 烟花
　　战场上，看到重炮在坦克面前的无能为力，江北军的壕沟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奇怪武器，居然能够抵挡十八磅重炮的直射。要知道这样的大炮是连城墙都能轰碎的，到底范家庄人用了什么样的钢材，才让这样的战车变得如此这般坚固？
　　而且这么坚固的战车居然能够自己前进，不需要牛马。这完全超越了士绅叛军士兵的理解范畴。
　　用一句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叛军士兵的世界观受到猛烈的冲击。
　　天津郡王真的是星宿下凡？怎么会发明出这么多可怕的东西出来？据说这红毛的“福尔摩沙式”步枪，迫击炮其实全是天津郡王发明的，只不过红毛偷学去了而已。
　　如今天津郡王又发明出这打不穿，自动走的坚固战车，这壕沟防御岂不是毫无意义了，这仗还怎么打？
　　江北军和地方叛军干的是剐千刀的造反事情，如果这场仗打输了，天津郡王会不会把二十多万叛军全部处决？
　　二十多万叛军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上的坦克，没有一个人吭声说话。江北军和十几万地方叛军的士气仿佛是被人捶了一下，一下子降到了低谷中。
　　坦克的后面，韦老大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其实韦老大打心底里是不相信坦克这种铁疙瘩能在战场上扭转乾坤的。本来韦老大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在坦克被江北军击毁以后逃回壕沟里去。打心底里，韦老大其实和胆战心惊的陈幺儿一样害怕。
　　但韦老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即便如此害怕，他却还昂着头跟着坦克冲锋，因为这是一个虎贲军战士的尊严。坦克被毁掉之前，撤退命令发出之前，就是江北军把自己打死，自己也不能违抗命令畏缩不前。
　　然而现在战场上却让韦老大有些反应不过来。
　　蒸汽坦克无比犀利，竟然挡住了江北军的重炮轰炸。那炮弹砸在坦克上面，没有一辆坦克被击毁。
　　王爷发明的这坦克，也太厉害了点吧？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点子？怎么王爷的每一个点子都这么神奇，又这么实用？
　　韦老大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前面的坦克，一时间竟忘记了前进，呆立在战场上。
　　韦老大身边，二等兵陈幺儿同样张大了嘴巴。
　　不过他的反应却比韦老大快一些。看到坦克的神勇效果，陈幺儿眼睛里放出了光来。他猛地将手上的钢枪举到了胸口的位置，大声喊道：“好啊！好厉害的坦克！”
　　死亡的恐惧被坦克的坚固消灭了，陈幺儿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起来，转身朝韦老大喊道：“排长！坦克厉害啊！我们要冲啊！”
　　不等韦老大发话，陈幺儿就高喊“冲啊”，冲到了最前面去。
　　韦老大看着陈幺儿的背影，愣了半响，才抓着步枪跟了上去。
　　看到坦克扛住了江北军大炮的轰炸，顶着炮火继续朝江北军方向推进，虎贲军的阵地上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几万人发出的欢呼声极大，传到了江北军的阵地里，甚至连京城城墙上的京营守军都听到了。
　　钟峰兴奋得一敲壕沟土墙，哈哈大笑，说道：“郑开成，你看！蒋充说得没错吧，我们的坦克顶得住江北军的大炮。”
　　郑开成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在此时欣喜的关头也懒得管了。他哈哈一笑，说道：“蒋充果然是好算计，连这坦克能顶得住火炮都算出来了。”
　　蒋充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郑开成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也是在常理之中。王爷那是什么人？发明的装备什么时候没用过？王爷肯定早就算到江北军会用大炮轰炸坦克，早就做好了防御手段。倒是我们不知底细，在这里瞎操心。”
　　钟峰哈哈大笑，拍了拍郑开成肩膀说道：“别我们！我可没操心，都是你一个人在担心。差一点影响了我的情绪。”
　　郑开成见钟峰一点面子都不留给自己，无奈的咧了咧嘴。想了想，郑开成又说道：“不过顶住了重炮不算完，江北军还有抛射的迫击炮。不知道这坦克能不能防住迫击炮。”
　　钟峰抿了抿嘴，不再取笑郑开成，抬头朝前面的战场看去。
　　江北军的中军处，史可法和吴三桂已经是心惊胆战。
　　想不到李贼的战车这么坚固，连红夷大炮都打不穿。
　　史可法右手有些发抖，慌张地看向吴三桂，说道：“长伯，贼兵装备犀利，这可如何是好？”
　　吴三桂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皱眉沉思。
　　坦克越来越近，距离江北军的壕沟已经只剩下一里。吴三桂一咬牙，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这战车靠什么驱动，但我觉得它不可能造得太沉重。正面的装甲厚，说不定上方和侧面的装甲就很薄。”
　　“用曲射炮密集轰炸！”
　　史可法听到吴三桂的话，眼睛一亮，拍掌说道：“妙！妙！不愧是长伯！”
　　史可法大声喝到：“调集曲射炮轰炸李贼的战车，一定要把他们全部炸垮在壕沟前面。”
　　令旗招展，将史可法的命令传达到了江北军全军。近千门曲射炮被调集到坦克正面，对准了一百五十辆坦克，开始装药上弹。
　　这迫击炮是小炮，近距离抛射几斤重的小炮弹，两个人就可以操作一门，江北军这次带来了三千门。也就是因为坦克正面的战场宽度有限，摆不下更多的曲射炮，否则江北军恐怕要调集全部曲射炮来轰炸。
　　“呜～”
　　一声号角声响起，曲射炮被炮手点燃了，嗵嗵地射出了炮弹。
　　近千多发炮弹就像是一片暴风雨，袭向了越来越近的坦克。
　　炮弹落在坦克前后左右，引信渐渐烧尽，轰然炸响。一百五十辆坦克周围接二连三地炸出近千朵耀眼的烟花，发出无数夺目的冲击波和火焰。
　　那近千发开花弹发出的火焰几乎覆盖了坦克的前后左右，在坦克周围掀出一片滚滚烟尘。
　　看到曲射炮的轰炸效果，江北军的士兵们又恢复了一点信心。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的战场，只希望曲射炮能把这可怕的战车全部给炸趴下。


第0957章 巨兽
　　韦老大看着无数迫击炮炮弹在坦克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爆炸。
　　这些迫击炮炮弹倒是没有伤到虎贲军的士兵们。因为士兵们早就料到江北军会炮轰坦克，所以一个个都站在坦克后方几十米之外，排着松散阵型。
　　反正只要最后坦克到了壕沟边的时候发起冲锋就可以了，现在并不需要贴着坦克走。
　　而江北军因为被前面的坦克挡住视野，也不知道虎贲军步兵们到底散布在坦克后方的哪个位置，无法用曲射炮瞄准后面的步兵。
　　如果曲射炮朝坦克后面的步兵盲射，侥幸命中的概率是极低的。
　　总之，韦老大发现自己在坦克的保护下相对安全，他睁大了眼睛，仔细观察江北军轰炸坦克的效果。
　　那侧面和上部的装甲，能不能保护住坦克的周全？
　　开花弹掀起了那么大的一阵气浪，起码会给坦克造成一点问题吧？
　　江北军的阵地上，史可法和吴三桂更是眼睛血红。
　　这曲射炮轰炸的效果，直接决定这场壕沟战的结果。如果再不能阻止坦克逼近过来，江北军的壕沟就毫无意义了。虎贲军的装备远比江北军精良，一旦让虎贲军冲破壕沟的阻碍，天知道这些天津和山东的强悍士兵会怎么冲击江北军。
　　会不会一次性被虎贲军冲垮？
　　看到开花弹在坦克周围炸成一片，吴三桂死死攥着拳头，只求能炸毁炸伤几成的坦克。曲射炮的射速不慢，哪怕一次齐射只能炸掉半成的钢甲战车，十几次齐射下来也能摧毁绝大多数战车。
　　爆炸形成的尘烟渐渐散去，坦克渐渐从烟雾中露出了身形。
　　然而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经过一番十分猛烈的轰炸，一百五十辆坦克却毫无损伤，缓缓开出了迫击炮炮弹扬起的烟尘。
　　吴三桂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史可法站在壕沟里，看着战场中央的钢铁巨兽开出了烟尘区域，双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战车，这简直是刀枪不入的金刚罗汉。
　　坦克的顶部装甲和侧面装甲厚度都接近一厘米。这样的装甲如果被十八磅重炮轰炸可能会出一些问题，但是迫击炮这几斤重的小炮弹是无论如何无法炸穿的。
　　江北军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这战车如此犀利，显然江北军是拦不住了。虎贲军天下强军，江北军唯一能凭仗的就是壕沟。如今壕沟的防御被战车冲破，江北军怎么和虎贲军打？
　　江北军的士兵们在壕沟里慌张失措，齐齐看向了中军处的旗帜。
　　然而中军处的旗帜并没有一点动静，显然史可法和吴三桂彻底对这钢铁战车没有办法了。
　　江北军的士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下来了。
　　虽然知道没什么效果，但是江北军的迫击炮没有停火，拼命朝坦克轰炸。战车在爆炸冲击波炸出的滚滚烟尘中一点点朝江北军的壕沟压过去，像是一道长四百多米长的钢铁城墙，渐渐逼近了壕沟。
　　韦老大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的坦克，说不出的惊讶。
　　这坦克真的掩护步兵冲到了壕沟面前。
　　虽然刚才有零星百余名步兵被迫击炮炸伤，但是总体来说，在坦克的掩护下，一万名虎贲军士兵以极小的伤亡攻到了江北军的壕沟边。
　　这坦克太犀利了！
　　韦老大此时早已经不敢再小瞧坦克，在他心里，这铁疙瘩已经变成了可以冲锋陷阵的战争猛兽。
　　接下来就是冲击壕沟了。
　　只要把壕沟中的江北军打散，这一仗就算是赢了。自己这个排作为急先锋冲进敌人壕沟，功劳是很大的。到时候自己会不会因功升上一级半级？
　　韦老大突然兴奋起来。
　　虎贲军的中军处，钟峰哈哈大笑。
　　“郑开成你又白担心了，这坦克的犀利远不是你可以想像的。”
　　郑开成舔了舔嘴唇，摇头说道：“想不到王爷发明的坦克如此威猛。不得不说，这确实胜过我的估计。”
　　笑了笑，郑开成说道：“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些坦克会被江北军的炮火炸坏的。没想到那迫击炮竟没有一门能穿透坦克的装甲。”
　　钟峰冷笑一声，说道：“我范家庄产的精钢钢板，岂是那么容易穿透的。”
　　蒋充吸了口气，插口说道：“坦克是冲上去了，现在就要和江北军近距离拼杀了，不知道这一万先锋能不能突破江北军的防御，占领壕沟？”
　　郑开成得意的拍了拍壕沟外沿。
　　“蒋充，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就看本伯派出这一万人的本事吧。”
　　战场的前方，就在韦老大琢磨怎样冲击壕沟的时候，一百五十辆坦克全部开到了壕沟的边边上，齐齐停了下来。
　　在江北军士兵惶恐的目光中，虎贲军中军处吹响了响亮的号角。
　　这是号召坦克后方的步兵开始攻击了。
　　韦老大不远处的霰弹枪排排长汤名进猛地一挥手，从腰上取出一颗手榴弹，大声吼道：“所有人择机掷弹！”
　　霰弹枪排的三十二人背上背着霰弹枪，左手持火种，右手持手榴弹，快步朝前方跑去。
　　他们冲到了坦克的正后方，伸出脑袋从坦克的边缘稍微观察一下敌人壕沟中的情况，就开始投掷手榴弹了。
　　手榴弹先在火种上引燃引信，然后就可以投掷了。扔手榴弹的士兵们直接从坦克上方将手榴弹扔过去，一枚接一枚，砸进了江北军的战壕中。
　　对面的壕沟里，江北军的士兵们还一个个手持着上好弹的前装步枪，正准备和冲上来的虎贲军士兵近距离对射，却想不到首先砸过来的是这些呲呲作响的手榴弹。
　　“轰！”
　　“轰轰轰！”
　　这些手榴弹一个个都有五、六斤重，威力不逊于迫击炮炮弹。每一枚手榴弹中都有大量的碎钢屑，随着硝化棉的剧烈爆炸喷向四面八方，在空间狭小的壕沟中杀伤力十分可怕。
　　霰弹枪连士兵们显然苦练过投掷手榴弹，他们都是等手榴弹引信烧了两、三秒钟后才将手榴弹扔出去。他们扔得又准又狠，那手榴弹越过坦克上方，往往是一进入壕沟就立即爆炸。
　　躲在壕沟中的江北军和叛军们甚至连躲避手榴弹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第0958章 战栗
　　四百多米的壕沟中像是开了花，被不停砸进来的手榴弹炸得惨绝人寰。
　　这一段壕沟位于战场的最中央，正是江北军重点布防的区域。江北军在这里摆的是最精锐的江北老兵。然而在虎贲军坦克和手榴弹的配合下，江北的老兵只有挨打的份，根本没有还手的手段。
　　虎贲军就在壕沟前面十米内掷弹，这么近的距离迫击炮无法射击。然而坦克又横在壕沟的前面挡住了江北军老兵的所有视野，江北军的“福尔摩沙式”步枪空有子弹，却根本无法射击。
　　手榴弹像是夺命的魔鬼，越来越多。冲击波和火焰像是要把整个壕沟吞没，把守在壕沟里的老兵们炸得血肉横飞。
　　若是站在爆炸手榴弹的一、两米内，瞬间就会被爆炸的冲击波炸得血肉模糊。手榴弹看上去不大，但因为装配的火药是高效的硝化棉，其威力是十分可观的。那些躲避不及的叛军往往被炸开皮肉，失去作战能力。
　　离得稍远一些的士兵，在爆炸点的两、三米上，也难以幸免。手榴弹中刺出的钢刺钢渣就像是一个个飞镖，会钻进附近士兵的皮肉中。江北军士兵一直和使用热武器的虎贲军作战，基本上不装备盔甲。一旦被钢刺钢渣刺中，就立即会被刺入血肉器官中，绝不会是轻伤。
　　更倒霉的是被手榴弹在一米之内炸到的。这些挨着手榴弹的江北老兵毫无悬念地被炸开了身体。最靠近炸弹爆炸处的所有血肉会被立即炸成血水碎肉，随手榴弹的冲击波往四下里飞洒。
　　坦克下方的江北军壕沟，转眼间就被炸得满目狼藉。
　　眼看那些士兵就要崩溃。
　　江北军的中军处，史可法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一切都变得摇摇欲坠，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江北军中军所在的壕沟是挖在一座小丘上面的，略高于前方的几层壕沟。史可法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虎贲军利用坦克和手榴弹配合，已经把江北军炸得不成人形。
　　那像连珠炮一样不断在壕沟里炸开的手榴弹，哪里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史可法扶着壕沟的边缘，用力扶正自己的身子，无力地看向了吴三桂：“长伯，如今如何是好？”
　　吴三桂看着前面的壕沟，同样是脸色发白。
　　吴三桂还想着入京封王呢，但战场上的形势却变成这个样子，王位似乎变成了一个幻想。这样下去，虎贲军用手榴弹就能把江北军炸垮。
　　但是吴三桂又有什么办法？李植的手段不是靠人力和计谋可以对抗的。就算吴三桂调神兵天将来，也守不住被手榴弹狂轰滥炸的壕沟。
　　吴三桂看着前面那被炸得浓烟滚滚，冲击波不断飞舞的壕沟，咬紧了牙关，脸上却是越来越白。
　　这仗要输。
　　虎贲军的中军处，郑开成满意地看着霰弹枪兵不断地朝对面壕沟扔手榴弹。
　　这些霰弹枪兵的掷弹技术是郑开成在日本亲手练出来的。虎贲军在日本威慑复国势力时候很清闲，郑开成就选了两万士兵出来练习投掷手榴弹。结果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钟峰用望远镜观察着前面掷弹兵的动作，用耳朵听着前面传来的隆隆爆炸声，啧啧赞叹。
　　“郑开成，你这些掷弹兵练得不错。”
　　“恐怕对面壕沟里的叛军要被炸崩了。”
　　郑开成哈哈大笑，说道：“炸垮这些江北叛军，那是小菜一碟。”
　　钟峰笑了笑，看向了战场。
　　前面正面的壕沟中，江北军坚持了不到三十秒就崩溃了。
　　看到钢铁巨兽一般的坦克无可匹敌地冲过来，江北军的士气本来就跌到了谷底。此时再被虎贲军掷弹兵这样轰炸，十个人起码被炸死了三个，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
　　正面壕沟中的江北军再不敢躲在壕沟中。他们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壕沟，撒腿往后方逃去。
　　坦克前方的壕沟，完全被虎贲军占领。
　　韦老大和他的士兵们举着枪站在坦克后面，看着仓皇逃窜的江北军士兵哈哈大笑。前面已经没有了敌人，他们大胆地走到坦克之间的间隙处，朝疯狂逃跑的江北军士兵射击。
　　史可法看着溃败的江北军老兵，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明明马上就可以入京，控制整个朝堂，形势却突然急转直下。战场上二十万人对阵李植六万人，却打成这个样子。史可法觉得那些他眼看就可以抓住的权势正在一点点远离他，怎么也夺不回来了。
　　如果天子重新控制了局势，自己会被怎么处理？会不会被车裂？凌迟？
　　他无助地看着吴三桂，只希望这个久经战阵的武将能想出什么办法出来。
　　吴三桂眼睛血红地看着前面的战场，眉头紧紧拧着。
　　他突然挥手说道：“本兵大人莫要慌张，等虎贲军的士兵进入了壕沟，我们派大同和山西的边军上去和他们白刃战！”
　　史可法听到吴三桂的话，眼睛一亮。
　　虎贲军精于火器，但未必善于白刃战。若是让边军老兵上去拼命，未必不能打退这些边军。
　　史可法激动地抓住了吴三桂的手，颤抖着嗓子说道：“长伯切要夺回这一段壕沟！”
　　吴三桂没有看史可法，他皱眉看着前面的壕沟，点了点头。
　　战场上，韦老大站在坦克和坦克之间的空隙中，看着江北军的调兵遣将，冷笑了一声。
　　江北军以为虎贲军会进壕沟，从后面调了没有火器的边军上来。
　　虎贲军配备了霰弹枪兵，在最后关头确实会攻入壕沟，用霰弹在壕沟中和敌人作战。
　　但那是最后一步，是敌人基本崩溃后才会做的扫尾事情。在史可法的叛军还有较强反抗能力的时候，傻子才进入壕沟进行近距离战斗。
　　现在坦克可以蹂躏江北军，当然就要将坦克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炸垮了正面的江北军，一百五十辆坦克突然又喷出了浓烟，摆出阵型兵分两路，朝壕沟的两边的其他江北军所在处攻了过去。
　　两边的江北军士兵顿时如遭雷击。
　　这些士兵刚才就见识到坦克和掷弹兵配合下的血腥场面了，这下子看到坦克掉头朝这边冲了过来，明白自己即将面对刚才那样的轰炸，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浑身战栗。


第0959章 视野
　　坦克朝两边的江北军压了过去，掷弹兵如影随行。
　　坦克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江北军的士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手榴弹轰炸？这些叛军往往是在壕沟中挨了一轮、两轮爆炸，就哭着喊着爬出壕沟，往后方逃去了。
　　一百五十辆坦克就像是一百五十个刀枪不入无可匹敌的天神，在江北军的阵地上左右突刺，不但造成了局部的崩溃，更狠狠冲击着江北军整体的士气。
　　一段又一段壕沟失守就像是不断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眼看就要造成江北军全军的崩溃。
　　与此同时，后方虎贲军升起了八个观察热气球。热气球兵升上百米高空，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江北军的全军各个战线，时刻监视着敌情。
　　慌乱的战场中，吴三桂也没有时间去关注虎贲军的热气球了。
　　他眼睛血红地趴在壕沟边缘，牙齿咬得咔咔响。
　　眼看就要到手的郡王王位，却被李植的虎贲军打成了泡影，这让野心勃勃的吴三桂无论如何不答应。
　　吴三桂看了看史可法，发现这个南京兵部尚书张口结舌地看着战场上的坦克，已经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焦急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一拍壕沟外壁，喝道：“把曲射炮转到后面去，用曲射炮炸这些虎贲军！”
　　吴三桂要用曲射炮炸坦克后面的掷弹兵。
　　史可法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愣了半响，忍不住大声说道：“妙！长伯妙计！此时不同刚才，此时虎贲军全在那战车附近！速速传令下去，让曲射炮炮兵速速后退！退到两百步外炮击敌寇！”
　　吴三桂看了看壕沟后面的平地，吸了口气。
　　此时江北军的五、六层壕沟距离坦克都在五十米之内，这样近的距离上迫击炮是无法抛射开花弹的。江北军如果想用“曲射炮”轰炸坦克后面的掷弹兵，就必须把迫击炮挪到几百米后面。
　　江北军并没有料到有需要朝己方壕沟附近轰炸，所以在后方更深处并没有掘壕沟。此时江北军的“曲射炮”要是往后转移，就要离开壕沟，在地面上开炮了。
　　吴三桂虽然能想到用曲射炮后撤来破解战局，却不知道曲射炮离开壕沟，能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战场上一片混乱，中间还横着大量的战车阻挡视线，按道理来说虎贲军是看不到这些曲射炮炮兵的后撤的。只要虎贲军没有视野，就无法攻击这些炮兵。
　　然而李贼的手段……
　　吴三桂攥紧了拳头，头上冒出了紧张的细汗。
　　吴三桂不了解虎贲军升起的热气球是做什么用的。
　　对付冷兵器的敌人，热气球可以说是空中堡垒大杀器。对付使用热武器的敌人，热气球虽然不能直接攻击敌人，却能提供遍及整个战场细部的视野。可以说，有了热气球，就能掌握敌人的所有动向。
　　江北军的一举一动都在虎贲军的监视中。热气球上的观察兵很快扔下了字条，汇报江北军在往后方转移曲射炮。
　　郑开成笑了笑，朝钟峰说道：“吴三桂倒是有些办法哩。”
　　钟峰冷笑了一声，说道：“多智而短谋，钻营而反复，这不是良将。”
　　郑开成哈哈大笑，说道：“镇北伯不要鸡蛋里挑骨头，在江北军中，吴三桂是最好的将领了。”
　　吴三桂确实算的是不错的将领。在这样的战场上，面对虎贲军划时代的武器，他能够灵活调度各种武器，找出可能的应对办法。
　　然而，在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怎样的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
　　郑开成一声令下，虎贲军的三百门线膛重炮对准了江北军的迫击炮。在热气球观察兵的指挥下，重炮瞄准了朝后面转移的江北军曲射炮兵。
　　“轰！”
　　“轰！轰！轰！”
　　炮弹像是流星一样划过战场上方，直直射向离开壕沟的江北军曲射炮。
　　吴三桂看到划过头顶的重炮炮弹，一下子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江北军的炮兵们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遇到了飞过来的炮弹，一个个吓得抱头鼠窜，拼命往地上趴倒。
　　第一次射击，命中率不太高。但是火眼金睛的热气球兵可以帮助炮兵调整角度，所以第二次射击命中率就十分可观了。
　　三百门二十四磅重炮使用二十多斤重的开花弹，一炸就是一大片。这种重炮形成的爆炸不是手榴弹可以比拟的，冲击波刹那就能震毁十几米附近的一切人员和器材。江北军炮兵哪怕是趴在地上也躲不开爆炸的巨大冲击波，不知道多少人被炸死。
　　江北军想把火炮架起来轰炸掷弹兵的想法，那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被炸了三轮，曲射炮炮兵就被炸崩溃了。炮兵们不顾押阵的家丁趴在地上喝骂，抱头朝西面逃窜。
　　史可法本来还希望曲射炮能发挥奇效改变战局，结果苦苦注视等来的却是炮兵的崩溃。他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壕沟土壁上。
　　江北军拿坦克一点办法没有，战争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
　　战场上，坦克保护着掷弹手在壕沟边缘移动，用步行的速度席卷整个战线。
　　士气低落的叛军们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战车压迫，一片接一片地崩溃了。
　　地方军镇的普通叛军就不说了，这些地方军的战斗力本来就十分不堪，士气很低。此时他们看到战局不利，只有逃跑的心，一看到坦克逼近就成片成片逃窜，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念头。
　　也有极少数韧性不同寻常的江北军试图冲击坦克后面的虎贲军。不过坦克后面此时密集站着一万虎贲军，火力十分威猛。冲出壕沟的少数江北军好不容易排队通过坦克间隙，还没接进虎贲军，就被凶猛的霰弹枪打崩了。
　　单位长度中的壕沟中可以容纳的士兵其实很有限。在坦克后方的局部战场上，一万虎贲军是有人数优势的。加上手上先进的武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果远处的江北军想一起冲出壕沟包围掷弹兵，则会被使用后装步枪的虎贲军打溃，也不是一个办法。
　　战争持续了一个小时，坦克配合掷弹兵一路摧枯拉朽，打崩了正面五里的战线后，江北军彻底崩溃了。


第0960章 老头
　　见江北军已经失去了斗志，韦老大兴奋得满脸通红。
　　虽然功劳大多是汤名进这样的掷弹兵的，但是韦老大作为守在第一线的步枪手，有效威慑住了远处的江北军，让坦克远处的江北军不敢跳出壕沟围攻掷弹手，同样是有功劳的。
　　韦老大感觉连长的职位在朝自己挥手。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确定自己这个排三十二个大兵无一人受伤。
　　这样压倒性的仗，打得敌人落花流水，打完仗就升官发财，真是过瘾啊！
　　这坦克是个好东西！
　　韦老大脸上满面笑容，看着那坦克铁疙瘩都觉得顺眼多了。
　　不过韦老大身边，霰弹枪排排长汤名进却依旧是激情满满。他见江北军已经崩溃，不再朝逃跑的江北军投掷手榴弹，而是端着霰弹枪冲了上去。
　　“杀！”
　　“杀死这些叛贼！”
　　汤名进手下的三十二名士兵跟着汤名进大声喊杀，从坦克之间的间隙处冲了出去。他们跨过已经只剩下尸体的壕沟，朝后排壕沟和逃跑的江北军士兵冲去。
　　遇到后面壕沟中还没有逃跑的江北军士兵，霰弹兵们上去就是一顿乱枪，打得叛贼们血肉模糊。
　　韦老大见汤名进这么勇猛，不禁也被刺激出满腔的斗志出来。他一挥手，喝道：“小的们，跟爷爷我一起冲！王爷说了，打死一个江北军赏十两！”
　　韦老大的士兵们齐声呐喊，跟着韦老大冲出了坦克战线。
　　陈幺儿口中嚎叫着，端着步枪冲在了众人的最前面。
　　就连坦克内部的坦克兵也不甘落后，打开坦克侧门跑了出来。他们在战场上张望了一阵，确定江北军已经是大崩溃，便拔出腰上的手铳冲了上去。要知道一个江北军人头就是十两银子，这正是发财的好时机。
　　吴三桂见前面的阵线已经完蛋了，转身就要逃跑。
　　走了几步，他看了看身边的史可法，叫道：“本兵，虎贲军攻过来了，快走！”
　　史可法闭着眼睛站在壕沟中，一言不发。
　　吴三桂愣了愣，走回去拱手朝史可法说道：“本兵大人！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快随我骑马南逃。”
　　史可法扶着壕沟的土壁，怆然说道：“江北军已经全军覆没，士绅的天下算是完了，此时我还有什么可以逃的？”
　　看了看周围狼狈逃窜的士卒们，史可法眼睛血红。
　　“这些士卒是我一手招募的，这些养兵的银子是我一个州一个县求来的。我本以为可以凭借这些士卒对抗李植，匡正这士大夫的天下，想不到最后竟是如此的结局。”
　　“这京郊附近的百姓不似江南，一个个都是心向李贼的，江北军的士兵逃都没有地方逃，必然被全歼。这一战过后，世上就再没有江北军了！”
　　“我老了，我就不逃了，输了这一仗，我也没脸逃了，我就死在这里吧。”
　　吴三桂看了史可法好久，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虎贲军追兵，不再苦劝，一转身就往远处放马的地方逃去。
　　史可法身边的师爷、文吏和书童却没有一个愿意跟着史可法一起去死。他们看见吴三桂走了，顿时一哄而散。
　　史可法看着随从们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战场上，江北军已经完全放弃了最后一丝反抗。
　　二十万叛贼已经完全溃散，甚至都不往同一个方向逃窜。往西面逃的有，扔掉武器往南面和北面逃的同样有，在京郊的土地上狼奔豕突。
　　虎贲军中军处，郑开成看着大溃败的二十万叛贼，哈哈大笑。
　　“犀利！王爷的坦克当真犀利，江北军这次算是完了。”
　　蒋充拖着下巴说道：“伯爷，我担心吴三桂马快，莫要被他逃了。”
　　郑开成笑着说道：“蒋充就是想得仔细，你不要担心，我这就派选锋师骑兵出去追击史可法和吴三桂，决不让这些祸国殃民的叛贼头目逃了。”
　　江北军逃得好快，韦老大端着步枪竟有些追不上的感觉。他正在壕沟之间跳跃，却看到左边有二十几个士兵围在一段壕沟里，似乎是发现了大人物。
　　韦老大想了想，跑了过去。
　　那边的士兵看到来了个排长，让出一个空，让韦老大走进了包围圈。
　　韦老大看到一个清瘦的老年文官举着一把步枪，正和周围的士兵对峙。
　　那个文官戴着乌纱帽，穿着大红官袍，一脸的颓然，却抓着步枪不放。无论周围的虎贲军大兵如何喝骂威胁，这个老年文官都不放下步枪，甚至还朝这边的士兵大声吆喝。
　　“打死我！开枪！”
　　韦老大皱了皱眉头，暗道这竟有个不怕死的。
　　然而这个老头也不开枪，似乎是怕开枪后士兵活捉他。只拿这步枪朝周围的士兵指着，拼命想让虎贲军的士兵打死他。
　　韦老大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当真以为大爷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将步枪对准了老头的大腿，韦老大准备开枪了。
　　那老头见韦老大要射自己的腿部，知道自己一旦中弹必然无法再使用武器，怕是要被虎贲军活捉。他猛地举正手上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对准韦老大的方向要射击。
　　韦老大看老头的动作，知道这老头要射自己了，眼睛一瞪往旁边一跃。
　　那老头毕竟老了，举枪射击的动作慢了一秒，只听到啪一声脆响，他一枪没打中韦老大。
　　周围的虎贲军大兵见着老头真敢开枪，不禁怒火中烧，一个个举着枪就朝他身上开火了。
　　“啪啪啪啪！啪啪！”
　　十几发子弹射入了史可法的身体。史可法随着子弹入体的势头抖了一下又一下，发出了无声的惨叫，被打成了马蜂窝。他怒瞪着周围的虎贲军士兵，哇一声口喷鲜血，倒在了壕沟里。
　　士兵们赶紧扶起韦老大，确认韦老大没有受伤。
　　韦老大悻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史可法的身边，开始翻看史可法身上的东西想确定这老头的身份。很快，他就找出了史可法的官印。
　　把官印反过来，韦老大端详了一会。
　　“南京兵部尚书。”
　　“嘿！真是史可法。”


第0961章 内讧
　　吴三桂带领几个亲将，在京畿的土地上一路狂奔。
　　跑了一个时辰，吴三桂觉得口渴了。不光是他口渴了，他胯下的战马也十分疲劳口渴，迫切需要寻找水源饮些清水。
　　然而路过的村庄中，那些京畿的百姓们却都警惕地看着吴三桂这一行人。
　　京畿的百姓和江南的百姓不同，这里的百姓是实实在在得到变法的好处的。
　　天子在北直隶均平了田赋以后，那些沉重的田赋再也不压在无权无势的小民身上了。即便是投献到士绅家中，以前地主要收三、四成的地租，现在士绅基本只敢收取比田赋略高一点的薄租。
　　京畿百姓的生活，比原先好了一倍都不止。
　　所以对围攻京城的各路叛军，京畿的百姓们是十分仇恨的。如果叛军真的攻入京城挟持天子，那京畿百姓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了，恐怕那些士绅要变本加厉剥削农民们，把这几年的亏空几倍地盘剥回去。
　　这个时代的村庄为了防盗贼，一般都建有土坯村墙。此时看到落荒而逃的江北军和叛军们，百姓们一个个守在村寨中，禁闭村门，拿着镰刀锄头守卫着村墙。
　　偶尔也会有逃跑的士兵去敲村寨的村门，希望讨碗水喝。但是村民们听说外面讨水的是包围京城的叛军，恨不得冲出去打死这些叛军。最后往往是门外的叛兵被村民们用大石头砸走。
　　所以吴三桂骑行了一个时辰，竟找不到一个村落落脚喝水。
　　吴三桂和身后的亲将们越往前走，脸上的表情越阴沉。
　　这样走下去，连个买干粮讨水喝的落脚点都找不到，怎么逃得到江南去？这些京畿的农民都是支持天子变法的，恐怕此时都争先当虎贲军的眼线。吴三桂一行人南逃的路线，会一点不差地由这些农民们告诉给后面的追兵。
　　在京畿的溃败和在江南的溃败大不一样。
　　看起来，吴三桂似乎很难躲过后面的追兵逃到江南去。
　　吴三桂身后带着十几名亲将。这些亲将有些是吴三桂的麾下老人，有些则是在吴三桂成为江北军大将后加入的。这些人在吴三桂得意的时候自然是忠心耿耿，但此时吴三桂已经落难，这些人未必还能从一而终。
　　一边策马奔驰，吴三桂身后的众将们一边互相交换眼神，似乎渐渐达成了一种默契。
　　吴三桂骑着骑着，也觉得自己身后的气氛有些不对。
　　回头打量了这些亲将许久，吴三桂明白自己不能再和这些将领一起逃跑。
　　吴三桂停住了马，挥手说道：“李本深，你和赵柱七人往西面去，到西安去。我们在那里留有两千守兵，你七人去调集这些兵马，南下到襄阳和吾汇合。”
　　名义上是让李本深去调兵马，实际上吴三桂是要支开李本深等七名投靠自己较晚的将领，免得这逃跑的绝境中七人生出祸心。
　　趁此时七人还没有下决心，先把他们支开，免得夜长梦多。
　　李本深等七人对视了一眼，拱手抱拳，便驱马往西南方向去了。
　　吴三桂骑马立在原野上，看着李本深七人走远了，才舒了一口气。
　　朝身后的五人一挥手，吴三桂说道：“李本深这个蠢材，西安的兵马得知我们大军溃败后，早就四散逃了，哪里还会有兵丁给他指挥？我们继续往南走，最快速度回到南昌去。”
　　看了看身后的三人，吴三桂笑道：“你们莫忧，吾在南昌还藏有白银九十万两。我们四人同富共贵，逃到南方隐姓埋名，也可以过衣食无忧的富贵生活。”
　　吴三桂身后的三人对视了一阵。
　　其中一名亲将韩大任说道：“想不到大帅竟还留有后手，大帅果然是足智多谋。”
　　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我在江北军当这个大帅，岂能一点油水不捞？你们放心，这九十万两你们也有份，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韩大任和其他两人对视了一阵，说道：“可惜大帅怕是没有命花销这些银子了。”
　　吴三桂听到这话身子一抖。
　　彷徨了一秒钟，吴三桂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韩大任，我历来待你三人不薄，你们也要绑我去见李植么？”
　　韩大任看了看旁边的两人，说道：“大帅确实待我们不薄，所以绑大帅的事情我们做不出来。但是大帅既然支开了李本深七人，他们破罐子破摔，肯定是会回来抓捕大帅去投李植的，我们如今忙着逃命，是帮不了大帅了。”
　　吴三桂听到韩大任的话，知道自己慌乱之中下了做错了事情。
　　如果吴三桂留李本深七人在身边，这些人琢磨着吴三桂的银子，可能还不会反吴三桂。但吴三桂既然已经把他们支走，这些人就无所顾忌了。他们离开之后统一了意见，肯定会杀回来抓吴三桂。
　　李本深七人若是抓了吴三桂去见李植，起码有个投名状，可能李植会礼遇七人。
　　吴三桂脸上一白，再不和韩大任废话，一抽马鞭，独自往南方逃去。
　　没一会，李本深等七人就骑马折返过来，气势汹汹地直奔吴三桂而去。
　　吴三桂在前面拼命狂奔，李本深在后面急追。
　　追着追着，吴三桂的马力渐渐有些不支了。李本深后面的一名将领从马上一跃而起落在地上，掏出了前装线膛枪，啪一枪打在了吴三桂的马屁股上。
　　吴三桂的战马悲鸣了一声，马失前蹄倒在了地上。
　　七名将领快马骑到了吴三桂的身边，看着吴三桂不语。
　　吴三桂愤怒地骂道：“你们七个蠢才，以李植的心胸，你们就是绑了我也不会有官做！”
　　李本深冷笑一声，说道：“大帅，此时此刻你还想做官？现在虎贲军的追兵就在后面，我们当真没有把握能逃出去。绑了你去投虎贲军，我们至少能保住性命，以后做个平头百姓，便知足了。”
　　“大帅你带头造天子和李植的反，如今如此下场也是命，大帅你就认了吧。”
　　吴三桂被李本深说得无话可说，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李本深一挥手，喝道：“走，押吴三桂回京城，向虎贲军投降。”


第0962章 书信
　　李植坐在虎贲军大营中，玩味地看着跪在大帐中的八个人。
　　吴三桂的麾下武将李本深七人绑了吴三桂，来向李植投降。
　　李植是刚刚到达京城的，一来打败了江北军后天子可能有封赏，需要李植亲自领受。二来江北军败亡意味着士绅势力的大溃败，大量的善后事宜要做。
　　所以在虎贲军大胜后，李植就来到了京郊，准备进入京城。
　　然而李植来到这里，处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吴三桂。
　　吴三桂一身鱼鳞甲，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满脸的无可奈何。这个野心勃勃的江北军大帅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在地上一言不发，似乎只求速死。
　　李本深等七人匍匐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似乎十分畏惧李植。
　　李植看了看吴三桂，说道：“吴三桂，当初你与寡人一同在关外和鞑子厮杀，本算有袍泽之情。想不到你竟然走上歧途，投靠了士绅做叛军。”
　　“然而人力不可胜天，士绅虽然掌控天下种种资源，但终究不可能毁了这个国家和民族。”
　　“你们的如今之败，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地上的吴三桂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不肯说话。
　　李植静静地看着吴三桂，等着他回答自己。
　　许久，吴三桂见周围人都不说话，才睁开了眼睛看了李植一眼。
　　但只看了李植一眼，吴三桂就把头转了过去，闭上了眼睛。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夫复何言？”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在逃亡时候也见识了京畿百姓对你们的憎恨，如今你可知道均赋政策的得人心？可知道士绅祸国的深浅？”
　　吴三桂歪着脑袋，冷笑一声，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李植口中的百姓民心，在吴三桂眼里似乎是很可笑的事情。
　　李植看了看吴三桂的表情，叹了口气。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抬头看了看帐篷外面的春色，李植淡淡说道：“吴三桂这些年组织叛军对抗天津，屡屡在背后捅寡人刀子，又指挥叛军北上攻打京城，妄图废立君主，罪不可赦。寡人决意诛吴三桂九族。”
　　听到李植的话，吴三桂猛地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李植。那愤怒而无助的表情，仿佛在说他做鬼都不会放过李植。
　　不过李植却不看他。
　　“安平伯韩金信何在？”
　　“臣在！”
　　“速速派人到南昌府抓捕吴三桂的亲属，押到京城斩首。”
　　“得令！”
　　吴三桂跪在那里，头渐渐低了下来。想着想着，他竟无声地啜泣起来，跪在那里一抽一抽的。最后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他倒在了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帐篷顶，两道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看到吴三桂的样子，站在一边的钟峰哈哈大笑。
　　左右看了看其他将领，钟峰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时候从背后袭击我们时候多威风？”
　　李植笑了笑，又看向了地上的七名江北军将领。
　　“你们绑了吴三桂？”
　　李本深听到这话一个激灵，跪在地上抬头说道：“王爷，我等虽然身在江北军营中，却素来对士绅的无耻作为极为不满。吴三桂也知道我等不是他的同类人，对我等素来区别对待。”
　　“若不是吴三桂处处严防，我等早已带兵来投。”
　　“此次江北军终于大败，我等觅得机会，便绑了吴三桂来见大王。见了大王，我等才知道何谓魏巍人雄，朗朗青天。”
　　“我等愿弃暗投明，愿做大王麾下一持枪小卒，为大王的事业粉身碎骨。”
　　说完这句话，李本深就满脸谦卑地看着李植。那表情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要是一个涉世未深的人坐在李植的位置上，当真要被这李本深打动。
　　李植冷笑了一声。
　　“按你的说法，莫非孤还要赏你们？”
　　“如果虎贲军在京城打败了，恐怕冲进我王府烧杀抢掠的人就是你们这些人吧？”
　　地上的七个人听到这话，身子一抖。
　　李本深脸上一白，换了个腔调收起了那一脸的谦卑，正色说道：“大王，我们毕竟绑了吴三桂来见你，你若杀我们，一定会让天下想投靠大王的义士心寒。”
　　李植皱了皱眉，说道：“吴三桂用你们为大将，给你们高爵厚禄，你们在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而把他绑来邀功。寡人若是饶了你们，其他人都像你们这样学去，寡人的大军还有什么战斗力？”
　　“天下的义士若真有心投孤，又怎么会因为你们七个反复小人心寒？”
　　地上的七个人齐齐抬起了头，慌张地看向了李植。其中一人猛地一弹跳了起来，拔腿就要往外面跑。
　　但李植身边的亲卫岂是吃素的，上去两下就摁住了这个武将，将他压在地面上。
　　这个逃兵瞪大眼睛在地上挣扎，撕心裂肺地骂道：“李植！你名为郡王实为反贼，你名为替天下人牟利，实为自己的权力铺路。天子不会和你相容的，天下人迟早会砍死你这个反贼！”
　　李植眉头紧蹙，挥了挥手。
　　亲卫们走了上去，将吴三桂和七个武将押了下去。
　　李植看着叛军将领被拖下去了，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乌龙茶。
　　郑开成走了出来，拱手说道：“王爷，我们在史可法的帐篷中发现了大量朝廷官员和史可法私通的往来书信。”
　　李植愣了愣，惊讶地说道：“哦？”
　　郑开成朝亲卫们挥了挥手，说道：“都抬上来。”
　　听到郑开成用“抬”这个字眼，李植就更加吃惊了。这些书信的数量要达到什么程度，才需要亲兵们用“抬”才能搬上来？
　　果然，过了一会，五大箱满满的书信就被亲卫们吃力地抬了上来。
　　李植皱紧了眉头，走到了那些书信面前，拿出了一封仔细观看。
　　那信是礼部侍郎左权德写给史可法的。信是江北军打败朝廷新军之前写的，上面竟已经把曹变蛟的新军情报全盘告诉了史可法。用词之恳切，情报之详细，恐怕只恨不得加入江北军对抗曹变蛟。
　　李植看着看着，脸上越来越愤怒。
　　一把将信纸扔在地上，李植愤怒地喝道：“拿着朝廷的俸禄爵位，却联络叛军提供情报，实在是无耻之尤！”


第0963章 把柄
　　天津工业厅厅长高立功看到李植的愤怒表情，拱手说道：“王爷，此时不是发怒的时候。”
　　李植皱眉看着高立功，没有说话。
　　高立功一挥袖子，说道：“王爷，虽然此次击溃了江北军，打垮了天下士绅的武装反抗。但是王爷要知道，这天下的人才，都在士绅之门。”
　　“王爷志在四海，要做的是秦皇汉武做不到的事情，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如今王爷已经彻底压倒了士绅，只需要稍微给些恩德，就能让文官和士绅们感恩戴德。不如借由这些信件，让文官们感受到王爷的仁德。”
　　帐中的诸将们都看着高立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高立功拱手说道：“此时朝中的文官们知道江北军大败，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这些书信，毫无疑问是王爷问罪文官们的把柄。王爷当然可以拿着书信一一问罪文官们，追查到底。”
　　“王爷那么做虽然可以惩戒一批人，但是另一方面，要知道天下的士绅哪个不曾咒骂甚至出钱出力反对王爷？这些人看到京城文官受到惩戒，也会人人自危，视王爷为洪水猛兽。”
　　高立功看了李植一眼，挥袖说道：“相反，如果此番王爷对文官们的以往行径略过不提，和文官们安然相处。则天下士绅都知道王爷的气量，知道王爷的仁德，士绅们也再不会不要命地和王爷作对。”
　　“所谓仁者无敌，无外如此。”
　　听了高立功的话，众将都沉默了。
　　此时士绅已经一败涂地，对于胜利者李植来说，此时若给予士绅活命的空间，士绅们再反对李植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不顾一切。
　　打一棒再给一颗糖吃，正是收拢人心的常理。
　　大家都看向了李植。
　　李植问道：“你是让我学曹操，一把火将这些通敌书信都烧了？”
　　高立功大声说道：“正是如此。王爷此时若能退一步，则海阔天空。天下人才尽收囊中也。”
　　李植冷笑了一声，又拣出了一封书信，看了看。
　　越看那书信，李植脸上的表情就越冰冷，最后已经是杀气腾腾。
　　李植冷冷说道：“若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寡人可能确实应该和这些无耻文官们和平共处。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如果能让天下的士绅认可寡人，恐怕寡人就要权势滔天，在朝廷上一言九鼎。”
　　高立功听李植的话里似乎对自己的意见不太认可，拱手说道：“属下肺腑之言，王爷明鉴。”
　　将书信丢入箱子里，李植大声说道：“但寡人做事，却不是为了自己。寡人做的大事，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孤不在乎士绅是否还对孤仇恨，孤也不在乎，有多少士绅出身的人才愿意投效孤。”
　　“寡人一生行事，为的只是这个国家。寡人要明刑法，正是非。要惩罚伤害这个民族的叛贼，割下寄生在这个民族上的寄生虫。”
　　“如果这些背叛朝廷，背叛天子，背叛国家的奸人不杀，得益的是寡人，受损的却是整个天下的百姓。如果不用重典匡正这个社会的是非观，寡人怎么能带领这个国家振作向上？”
　　高立功听到李植杀气腾腾的话，脸上有些发白，退下说道：“属下的话不值一提。王爷的眼光气度，属下拍马难及。”
　　李植转身看向郑开成：“郑开成，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文官通敌？”
　　郑开成拱手说道：“阁老尚书、三公九卿，侍郎郎中，各种人物应有尽有。朝堂上的文官，十个有九个都通敌了！”
　　李植眯了眯眼睛，说道：“好！”
　　“韩金信，你细细整理这些书信，按大明律叛国通敌的罪名确定情节轻重，看看到底要杀多少人！”
　　韩金信也被李植的话吓到了。这满满五大箱信件，那要杀多少官？
　　不过既然王爷要杀，那韩金信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舔了舔嘴唇，他说道：“王爷放心，下属一定做好此事。”
　　……
　　大明天子朱由检在乾清宫中焦急地来回走动。
　　虎贲军大败江北军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但是京营前几天被江北军围着打，被围得水泄不通，京营士兵们一个个紧闭城门不敢出去。所以虽然虎贲军在京城东面四十里外取得决定性的大胜，朱由检却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直到今天早上江北军的溃军经过京城城墙脚下，带动包围京城的叛军溃逃，京营总兵杨国柱才派出了斥候出去搜集情报。
　　虎贲军到底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这可是关系到朱由检性命的情报。以朱由检这些年对文官和士绅的强硬姿态，如果江北军打赢了，那是很可能会废了朱由检的。
　　新的皇帝登基了，自己这个废君岂能活命？
　　朱由检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不停地张望着宫门外面的方向。
　　终于，朱由检等到了撒腿从甬道上跑过来的王承恩。
　　王承恩是去朝阳门上等消息去了。得了消息，这个太监就一路策马冲进了宫。此时他已经赶了十几里路了，衣衫都有些缭乱，头上的头巾歪到了一边去。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的身影，站在了乾清宫门前等待。站了一会，他连站都站不住了，一跨步走出了乾清宫，朝飞奔过来的王承恩走去。
　　走近了，朱由检发现王承恩的眼睛睁得好大，脸上挂着无比兴奋的笑脸。
　　打赢了？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的脸庞，心里涌出一阵兴奋。伴随着这阵兴奋的是一阵莫名的紧张，朱由检真担心自己的猜测是空欢喜一场。
　　王承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停在天子面前。
　　他跑得太急了，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先是弯腰喘了几口起，才抬起身子大声说道：“皇爷！打赢了！皇爷！”
　　“虎贲军大胜二十万叛军，打得江北军溃不成军！”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眼睛瞪得巨大。他脸上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很快就转成了兴奋。那兴奋越来越明显，最后泛成了一片狂喜。
　　“好！”
　　“好！”
　　“好！”
　　连说了三句好，朱由检说道：“好个李植，好个李植。”
　　“不愧是朕要封的亲王。”


第0964章 忠臣
　　王承恩喘了一口气，犹豫地说道：“皇爷三思，这亲王一旦封出去了，便收不回来了。”
　　朱由检哈哈一笑，说道：“朕当然知道。”
　　王承恩说道：“皇爷慎重啊，李植如今已经是一镇九省的主宰，一言九鼎。如果皇爷再封他做亲王，那当真是权势滔天。我怕到时候李植稍微操纵一下权术，满朝文武都要变成他的爪牙。”
　　“圣上，封了亲王，圣上恐怕压不住他啊。”
　　朱由检听到这话脸上十分不喜。
　　眉头一皱，朱由检喝道：“王承恩，你要离间朕和天津郡王么？”
　　王承恩被天子这句话吓得慌张失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张皇喊道：“圣上明鉴，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离间圣上和郡王。”
　　朱由检皱眉看着王承恩，说道：“士绅叛军包围京城，天下大乱。如今天津郡王勤王救驾大功在此，焉能不赏？”
　　“李植是忠臣！”
　　“这个亲王爵位，无论如何是要封出去的。”
　　王承恩匍匐在地，不敢说话。
　　朱由检抚了抚胡须，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天津郡王是怎么打赢这一仗的？”
　　王承恩抬起了头，说道：“奴婢不知，只听报信的斥候说史可法已经被击毙，江北军的吴三桂已经被天津郡王抓住了。”
　　听到吴三桂的名字，朱由检脸上一沉。
　　“让天津郡王将吴三桂押入京城，凌迟！”
　　王承恩赶紧答应：“明白了，奴婢这就去传旨。”
　　朱由检站在甬道上，又想了想，说道：“让礼部准备好册封典礼，准备封亲王的仪式。”
　　……
　　三月初三，北京城晴空万里，春意盎然。
　　菜市口门前的刑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们。百姓们喜气洋洋，看着刑场上的死刑犯们。
　　江北军总兵吴三桂和七名江北军将领跪在刑场中间，身上五花大绑。
　　百姓们是十分乐意看到吴三桂被砍头的，毕竟天子变法得利的是百姓。虽然京城的百姓不是农民，没有直接从均田赋的政策中得利，但是天子的法院同样造福了京城市民。
　　以前那些官宦人家、士绅豪强在京城中就像霸王一样，欺行霸市。百姓们即便被这些人欺辱了，也是无处投诉，只能忍气吞声。
　　但在天子变法，开设法庭以后，百姓们惊讶地发现真的有人为自己作主了。那些法官们一个个都十分公正，甚至有不少法官都是直接从天津调来的老法官，完全不会因为官宦和豪强的权势而左右司法。
　　京城的百姓们涌入了法院，控诉官宦豪强的种种不法。法官们秉公办案，刚正不阿。几年时间下来，打官司的人越来越少，而官宦和豪强的种种不法行为却被大大遏制了。如今京城的百姓娶了漂亮妻室的不怕豪强惦记，做买卖的也不怕衙役来打秋风，再不需要向大小官吏孝敬。
　　而对于吴三桂这种想推翻变法的叛军，京城的市民是恨之入骨。
　　吴三桂跪在刑场上，看着下面欢天喜地的市民们，瑟瑟发抖。
　　李植要诛他九族，正派人去各地捉拿他的亲属，而天子则要凌迟他。吴三桂这个造反失败的武将，正受到最严厉最可怕的惩罚。
　　刑场的旁边，观刑台上坐着几个见证的官员，包括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都御史。而这些文官们围坐的中间，则坐着天子亲信，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文官们看着吴三桂，一个个脸色凝重。此时江北军已经溃败，士绅们控制朝廷的企图已经变成一个幻想。文官们如今即便再同情江北军，同情吴三桂，也绝对不敢表现出来。
　　现在文官们考虑的，都是朝廷的局势问题。
　　如今江北军已经不复存在，新军只剩下两万人，而李植手上有雄兵几十万，六万虎贲军却陈师京郊。接下来的局势到底会变成怎样，要看天津郡王李植的心思。
　　这些天来，尤其是江北军包围京城以来，文官们对天子十分不敬，甚至威胁天子。李植会不会因此追究这些文官的大不敬罪名？
　　接下来的朝堂，到底是天子说的算，还是功高盖主的李植说了算，一切都扑朔迷离。
　　王承恩坐在观刑台上，看着左右文官的脸色，知道这些文官们都在琢磨当下的局势。如今整个天下只有虎贲军一支能打的军队，李植的实力实在太突出。
　　文官们都在琢磨怎么和李植相处。
　　王承恩脸上丝毫不变，只端坐在那里等待李植。
　　过了一会，道路远处的百姓突然喊叫起来，无数百姓传了话过来：“天津郡王来了，快将道路让出来！”
　　“天津王来了，让路！”
　　本来百姓们是挤满了道路的，但是看到李植的依仗，百姓们全部挤到了道路两边，硬是在中间让出一条两米多宽的道路供李植经过。
　　李植打着华丽的郡王仪仗，一身四爪金龙龙袍，在亲卫的保护下骑着高头骏马朝刑场这边走过来。
　　仪仗所到之处，百姓们鸦雀无声，仿佛发出任何一点噪音就是对李植的大不敬。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看着马上的李植，朝打灭叛军救下天子的李植行最崇敬的注目礼。
　　看到李植这么受百姓拥戴，文官们和王承恩对视了一阵，不敢怠慢，全部走下了观刑台。
　　他们一直走到刑场的最前面，一个个朝李植的方向一揖及地，把腰完成了一百多度。
　　李植缓缓骑到刑场前面，跳下了马。
　　“诸位免礼！”
　　文官们一站直，就窃窃地看向了李植。
　　兵部尚书陈文岳看了看左右，拱手出列说道：“郡王此番大败江北军，则天子的新法守住了，天子的天下守住了。郡王立下次等盖世大功，可喜可贺，我等京城的文官们有意摆下一桌宴席，贺喜郡王立此大功。”
　　听到陈文岳的话，李植心里冷笑了一声。
　　请自己吃饭是假，试探自己会不会对文官们大开杀戒是真。
　　如果自己拒绝这个宴请，恐怕文官们会乱成一锅粥，弃官逃亡甚至暗杀李植恐怕都做得出来。而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个宴请，文官们恐怕就会慢慢向自己靠拢，投靠自己形成一个新的党派，一个比天子更有权势的党派。


第0965章 心志
　　历史上曹操在官渡之战打败袁绍后，就面临怎么处理汉室大臣的问题。
　　曹操面临的问题是大臣大多都私通袁绍，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果曹操惩罚这些汉室世家大臣，就会失去天下世家的支持。
　　最后曹操选择了妥协，不但不罚有异心的汉臣，还将袁绍麾下的汉臣名士纳入自己的体系。这些汉臣感念曹操的“胸怀”，在曹操在世的时候比较老实，大多支持曹操的事业。
　　高立功向李植建议的，就是像曹操一样处理朝中的文官。
　　但是李植知道，在曹操阵营中的汉朝世家虽然在曹操时代引而不发，但在曹操一死后，就利用自己的庞大势力卷土重来，变本加厉，让继位者曹丕通过了臭名昭著的“九品中人法”。
　　曹操一生建立的法家文化，在九品中人法面前全面溃败。从此世家大族不但把持朝廷，更让贫寒出身的人才完全失去了出仕做官的渠道。
　　曹操的做法是有原因的，他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来自世家，他害怕失去世家的支持，没有世家的支持就无法统一天下。但李植却不怕，李植的所有力量都源自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来自李植苦心经营的从上到下都以公德教育、以法治国的天津、山东和东北三省。
　　力量的源泉不同，所采取的对策就会完全不同。
　　李植是绝不可能让一败涂地的文官们混进自己的队伍中的。
　　不过李植倒也不急于处理这些文官，毕竟这些都是天子的臣属，李植要处理他们，当然首先要和天子说清楚。
　　如果现在就杀气腾腾地拒绝这些文官，恐怕文官一个个都要四散奔逃，隐姓埋名逃到江南去。到时候韩金信就算手眼通天，也要漏掉许多藏得深的。
　　李植看了看和自己搭话的陈文岳，决定先稳住他。
　　“百官如此殷勤，寡人自然不会推脱，只是京城初定事务繁杂。若要欢宴，要等天子的封赏下来之后。”
　　听到李植的话，陈文岳身边的文官们眼睛一亮。
　　李植居然答应了陈文岳的宴请。
　　要知道朝中的文官一直都是百般诋毁，打压李植的。除了东阁大学士张光航，朝廷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文官和李植亲善的。
　　而如今李植大获全胜之时，李植却答应了文官的宴请。
　　看来李植并不准备继续和文官为敌，是准备借大胜的威风和文官交好，在朝廷上建立自己的班底。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眼睛里都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李植如今在兵力上一家独大，如果李植再联合文官，就可以牢牢的控制朝廷，成为超越天子的权威。届时整个大明都要李植说了算，天子有什么想法，都要首先征得李植的同意。
　　对此，文官们当然是乐观其成。对于精于权术的文官们来说，只要能生存下去保持目前的权位，就总有翻身的那一天。
　　文官们仿佛一瞬间全变身为李植的同僚，纷纷围上来。
　　“王爷此番大胜，威震海内，当真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天下再无人可挡郡王。”
　　“郡王今后可执朝政，和天子共治天下。”
　　看到文官们刹那间和李植变得无比融洽，甚至已经露骨地表示李植可以控制朝政了，王承恩瞳孔一缩，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如果李植真的和文官们联手，天子就会变成完全的劣势，这天下就当真要由李植说了算了。
　　这李植当真是狼子野心。
　　然而天子还觉得他是忠臣，还要册封他为亲王。
　　王承恩想着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李植看了看周围围上来的文官们，皱了皱眉头，却不愿意和这些文官们多言。一抖龙袍袖子，李植不再停留在刑场下面，而是大步往观刑台上走去。
　　文官们兴高采烈，仿佛已经成为李植的跟班，跟着李植往台上走去。
　　王承恩看到那场景，忍不住又哼了一声。最后在众人的最末尾，他独自一人慢慢走向了观刑台。
　　众人各怀心思坐上了观刑台，行刑的侩子手们便开始干活了。
　　“时辰已到！”
　　侩子手喊了一声，台下的百姓们就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显然，百姓们对妄图推翻天子新法的江北军吴三桂是恨之入骨。
　　侩子手举着短刀，走向了瑟瑟发抖的吴三桂。
　　首先第一个动作，就是将一大块棉布塞入吴三桂口中，防止被绑着的吴三桂咬舌自尽。
　　这个动作彻底让吴三桂崩溃了。
　　所谓凌迟，就是在死刑犯的身上割肉，一刀一刀将死刑犯身上非要害部位的肌肉脂肪全部割下来，让死刑犯在无比的痛苦中逐渐死去。据说经验丰富的刽子手能在死刑犯身上割三千多刀，直到第3357刀才了解死刑犯的生命。
　　这种刑法的残酷，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吴三桂想到接下来要承受的痛苦，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志。他口中含着棉布，拼命朝李植所在的方向磕头。磕着磕着，他头上都磕出了血来。
　　他求的不是活命，只是希望能得一个痛快的，不要承受千刀万剐。
　　李植看着把头磕破的吴三桂，一言不发。
　　刽子手把吴三桂抓了起来，绑在了一根行刑柱子上，很快就剥去了他身上的囚衣。
　　行刑开始了。
　　一刀又一刀，刽子手的短刀在吴三桂身上挥舞。
　　刑场上顿时响起了吴三桂杀猪一般的惨叫声。然而吴三桂每叫一声，刑场上的百姓们就响起一片大笑。时不时还有兴奋的百姓大声叫好，为谋逆造反的士绅终受严惩而欢欣鼓舞。
　　这种刑罚实在太残酷，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看了十几刀以后便看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文官们看到李植的样子，越发觉得李植是个意志不坚强的“老好人”。他们对视了一阵，觉得李植最终联合自己这些文官的事情必成。
　　李植发明新武器的本事了得，但若论权术，恐怕完全不是文官们的对手。文官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骄横，什么时候要隐忍。
　　李植连个凌迟都看不下去，如此心志不坚，拿什么和文官们斗？
　　这朝堂，终究还是文官的天下。
　　士绅的特权，也会在一次又一次博弈后重新获得。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的样子，又看了看文官们满脸欣喜的表情，又哼了一声。
　　刑场上，刽子手的刀法十分精湛，当真在吴三桂身上割了三千多刀。到了后面，吴三桂已经失血过多，完全昏死过去，无论怎么割他都没有反应了。
　　在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刽子手最后一刀刺进了吴三桂的心脏，了结了这个叛军大帅的生命。


第0966章 齐王
　　三月初七，李植受封亲王的册立仪式在紫禁城中举行。
　　京城的文武百官个个身穿华丽冠服，站在了皇极殿和皇极殿外的广场上。
　　浩浩荡荡上千文官武将，气势十分了得。
　　不仅是百官们衣着正式，京城中的宗室们都来了，一个个穿着正式场所才穿的冕服，手持牙牌站立在皇极殿内。
　　李植同样身穿郡王冕服，头戴七旒冕冠，站在皇极殿的中央。
　　透过垂旒，李植看了看周围的文官们。
　　李植“接受”陈文岳宴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此时的文官们都知道李植有意接受文官们的亲善。原先江北军覆灭时候的绝望情绪已经消失，文官们又对未来的朝局有所期待。
　　在文官的想法中，既然李植有心亲善文官，自然是想联合文官控制朝廷。既然李植要借助文官的力量控制朝廷，自然就会给文官们一些好处。
　　这样的局面，当然是对文官，甚至对天下士绅都极为有利的。说不定李植和文官博弈一阵后，会保持大明的现状，仅在北方保持新法，而不降均赋变法推广到南方去。
　　总之，因为李植的亲善，朝局大有可为。
　　文官们看向李植的目光中，一时间少了许多敌视和仇恨，倒是有了几分期待。
　　兵部尚书陈文岳看到李植打量自己这边，还冲李植点头微笑。
　　李植心里冷笑了一声，暗道这些文官们当真是毫无廉耻。
　　前几天江北军围攻京城的时候，这些文官们还站在天子面前耀武扬威，满脑子都是随江北军杀进天津活捉自己。然而此时江北军全军覆没，没有依靠了，这些文官们就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希望了。
　　这些文官希望李植和天子争权，他们可以从中渔利。
　　不过李植暂时没有打破这些文官的幻想。
　　在皇极殿里站了三分钟，他就听到鸿胪寺的官员大声唱道：“天子驾到。”
　　皇帝朱由检入皇极殿。
　　跟在朱由检后面的是太子和宗室诸王。尚宝卿捧宝、及导从奏乐如常仪。鸣鞭司晨报时讫。引进四人引皇太子。引礼四人引亲王。俱由奉天门东入。
　　皇极殿中吹响了《大明歌》，一时羌鼓齐奏，浩浩荡荡。
　　朱由检的儿子们，除了去年刚刚出生的小儿子尚幼，其他的都来了，由皇太子朱慈烺率领站在御座的东面，同样是一身冕服。最后宗室亲王们走到御座下面，百官前面站立。而太子和诸皇子则站在御座左右，面朝群臣。
　　在乐声中，朱由检一甩天子龙袍，缓缓坐在了御座上。
　　抬头看了看站在百官中间的李植，朱由检点头说道：“真中流砥柱矣！”
　　朱由检话音一落，教坊司的乐器手们又换了一首曲子，吹响了《威风八面曲》。
　　五名太监走了进来，为首一个中年太监手捧册封亲王的册宝，进入了皇极殿。
　　看到那个亲王册宝，皇极殿中的文武百官们都露出嫉妒的表情。
　　亲王，当真是人臣的最高爵位。除了天子，就数亲王最大了。李植年纪轻轻，屡次拯救天子朝廷、江山社稷，最后竟得到了这异姓人本不可企及的亲王爵位，当真是令人唏嘘赞叹。
　　这亲王和郡王又有不同，以后见了李植百官们都要下跪了。
　　鸿胪寺的司仪举起了一封圣旨，开始大声念诵册封的册文。
　　“朕仰膺眷佑，驯致治平，受真检于大霄，启仙源于邃古，盛仪交举，鸿瑞洽臻，方徇群心，以建藩室。”
　　“天津郡王李植，上穹降祉，列圣储精。凝正气以渊深，禀五精而英秀。辨惠之性，言必有章。趋进之容，动皆合礼。力挽狂澜，屡救朝堂于危难。独擎大厦，每振社稷于欲倒。愿涓吉时，特颁明命。眷寿阳之奥壤，控淮水之明区。爰锡旌旄，俾开茅社。”
　　“维城之制，虽稽周室之彝章。半楚之封，用遵汉氏之谦德。顾兹承卫之重，聿表灵长之休。钦我训言，无怠祗率。进封李植齐国亲王，定都天津，岁禄万石，世袭罔替。”
　　“……”
　　那长长的圣旨念了好久。李植虽然这些年接触了不少古文，可还是没能把这册封圣旨听懂。前前后后，真正听明白的只有“进封李植齐国亲王，就藩天津，岁禄万石”这一句。
　　从此以后，李植就是大明朝的亲王了，名号是齐王。
　　礼部尚书董九器走了出来，从太监手上接过册宝，唱道：“李植上前受宝！”
　　按照礼制，李植要三次谦让，已证明自己的易退难进。
　　李植拱手说道：“臣资年尚浅，不敢受此大宝。”
　　朱由检说道：“爱卿如今已经三十有五矣，正值壮年，已非弱冠少年，正当受封。”
　　李植拱手又说：“臣屡屡受封，进阶太速，恐引议论。”
　　朱由检哈哈大笑，抚须说道：“爱卿谬矣。爱卿南征北战，北拓三省，东征朝鲜，再平日本，南吞吕宋。我华夏几千年不曾有疆土之功如此盛者。爱卿之功，名震海内声驰九州，妇孺蒙童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以卿之功受封亲王，无人可议，无人可论！”
　　李植眨了眨眼睛，最后说道：“臣非大明宗室，以外姓身份受封亲王，于祖制不合。”
　　朱由检正色说道：“爱卿谬矣。祖宗在世时候，可曾遇到如今这三百年未有之大势？流贼横行，东奴南下，士绅叛军围攻京城，江山社稷屡屡陷于危难之中，正是爱卿挺身而出，这才救下朝廷社稷。”
　　“爱卿这亲王之位，当仁不让！”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拱手说道：
　　“臣谨受命！”
　　李植接受了亲王册封，这亲王爵位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朱由检哈哈大笑，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亲自从礼部尚书手上拿过那个册宝，亲手交到了李植手上。
　　抓着李植的手，朱由检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齐王拱卫！”
　　看到天子如此看重李植，亲自授予册宝，百官们都有些吃惊。皇极殿内外的千名文武官员们齐齐跪了下去，大声唱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0967章 误会
　　三月初九，李植坐在乾清宫中，面对坐在书案后面的天子朱由检。
　　在乾清宫被赐座，坐着和天子畅谈国家政策这件事，对于一般的大臣来说是很大的荣耀。一般的大臣坐在这样的椅子上，都是小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脸上挂着必恭必敬的表情。
　　不过对于李植这样的亲王来说，堂堂齐王，自然不需要摆出这样谦卑的姿态。
　　李植坐的椅子是带有靠背的花梨木椅子，坐着很舒服。李植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和天子论事，不像是恭垂圣听，而更像是一起商量大事。
　　朱由检从书案上拿出了一封奏章，看了看，交给了李植道：“齐王看一看这封奏章。”
　　李植打开了奏章。
　　那奏章是东阁大学书张光航所写，所奏的事情是请天子抓捕兵部侍郎贾三为、礼部尚书董九器、吏部尚书赵光清、大理寺少卿汪合泽等七人。要三司仔细审查这七人是否沟通叛贼史可法、吴三桂。
　　李植看到这七人的名单，知道这是前段时间江北军围城时候跳出来的七个文官。那时候北京城眼看就要攻破，文官们极为嚣张。而嚣张的文官中，又以这七人最为出众。
　　那汪合泽当时甚至在朝堂上号召众臣打死张光航。要不是朱由检派东厂番子保护，张光航早已经一命呜呼了。
　　现在江北军已经失败，张光航当然要反击这七人。不光张光航要反击，天子也要反击。
　　但是反击之前，不能不征询李植的意见。
　　现在朝野中实际上有三方力量，失去了武装的文官士绅依旧控制着江南，只剩下两万新军的天子是大明的皇帝，而拥有几十万强军，将六万虎贲军陈师京郊的李植则控制着一镇九省。
　　天子办这九名文官，就等于惩治文官和士绅的背叛，就等于向集体反叛的士绅发难。如果没有李植的支持，必然遭到士绅的反扑。
　　士绅的江北军是灭了，但天子的新军也同样灭了。如果李植不支持天子，士绅有足够时间在江南再拉出一个江北军出来。
　　天子此时，急需李植的支持。
　　所以天子把李植请到了乾清宫，给李植看这封奏章。朱由检需要李植的表态。
　　但看到天子的动作，琢磨着天子的心思，李植却有些不高兴了。
　　翻看了一会儿奏章，李植问道：“圣上给这封奏章给臣看，是怀疑臣和文官们交好么？”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好不尴尬。
　　确实，最近宫廷内外风言风语太多，让朱由检对李植的立场有了些许怀疑。
　　最近宫中都传李植答应了陈文岳的宴请，要在陈家大会文官，和文官们修缮关系。
　　如今李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已经熏天。而李植此时放出讯号要和素来敌对的文官们交好，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天子相信李植是忠臣，也不免得怀疑李植交好文官是为了控制朝廷。
　　所以朱由检不确定，自己和张光航追查这七人的行为能不能得到李植的支持。如果李植是真的准备利用手上的兵权做权臣，准备交好文官，那李植是不会支持自己了。
　　那样的情况下如果朱由检向文官开战，就会陷入大江南北官员和士绅的围攻。
　　所以朱由检急需李植的表态。
　　李植把张光航的奏章合了起来，缓缓说道：“臣以为，如此操作大为不妥。”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眼睛一瞪，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脸上一白，眼睛里已经显现出无奈颓然的情绪。
　　站在一边的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一下子激动得满脸血红。他猛地朝李植一指！大声喝道：“李植，你真的想控制朝堂，要做曹阿瞒、贺六浑么？”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喝骂，脸上一变，怒声喝道：“闭嘴！王承恩，朕和齐王议事，何时轮到你插嘴？”
　　王承恩怒瞪着眼睛，却不看天子，而是怒视着李植，仿佛他那瘦小的身躯中满是力量。他往前逼了一步，对着李植说道：“李植，你听清楚了，你若是要做曹阿瞒，我王承恩第一个冲上去刺死你！”
　　朱由检听到这话，慌张地看了李植一眼，猛地用手在书案上一敲，用极大的声音喝道：“放肆！”
　　王承恩这才收起了狰狞脸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匍匐不起。
　　朱由检看着地上的王承恩，眼睛转动，许久都没有说话。
　　朱由检在担心王承恩的安危。
　　王承恩说出了这样的狠话，如果李植真的想做权臣控制朝纲，那绝不会放过王承恩。王承恩是朱由检一手从信王府中带出来的亲信，朱由检岂能看着他说出这样自杀一般的言语？
　　然而王承恩话已出口，水已泼出。
　　朱由检看着地上的王承恩，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朱由检看向李植，问道：“齐王以为，该如何处理这在朝堂上挥舞拳头的几个大臣呢？”
　　朱由检听李植说“如此操作大为不妥”，以为李植无疑是要结好文官了。他此时已经不奢望李植杀这七人，所以不再说七人威胁自己这个天子，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七人要打张光航。
　　李植再不济，也比江北军的史可法强吧？自己这些年和李植君臣相处甚为融洽，李植至少也要给自己这个天子留点颜面？至少要将这大逆不道的七人降职处理吧？
　　李植看了看匍匐在地上的王承恩，说道：“圣上误会臣了。”
　　“臣的意思，不是不处理这七人，而是要处理的，不该只是这七人！”
　　“臣的意思，是说不该只杀这七人。依臣看来，满朝文武，京城中私通江北军史可法的一千一百六十一名文官武将，皆可杀。”
　　听到李植的话，地上的王承恩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植。
　　朱由检像是听到一声惊雷，轰一下被震呆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将手上的压书石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的身子僵在那里，怔怔地盯着李植，好久都反应不过来。
　　“一千……一千？……要杀一千一百六十一名官员？”


第0968章 失望
　　李植正色说道：“圣上，这一千一百六十一人个个该死，圣上看了他们私通江北军的信件就明白了。”
　　朱由检问道：“私通江北军？信件？”
　　李植说道：“臣已经将五大箱官员私通江北军的信件运至午门之外，请圣上派人搬进来阅览。”
　　朱由检愣了一会儿，挥手说道：“速速派人去取来！”
　　几十个番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五个沉重的大箱子就被搬到了乾清宫中。
　　“圣上，这里面有一千八百三十七名京城官员给江北军写的信，有的是写给史可法的，有的是写给吴三桂的，有的是写给其他江北军官员的。按照臣的统计，其中有三百一十七名写信人论罪可降职，三百五十九人论罪可贬为庶人，一千一百六十一人论罪该斩！”
　　朱由检站了起来，走到那五个大箱子旁边，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信纸，头皮有些发麻。
　　从箱子里拿出一封信，他打开信纸看了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看着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无怪小曹将军湖广大败，原来朝中满是奸细矣。”
　　李植挥手说道：“圣上，这些朝中要员趁京营新军和江北军决战之际，将京营的装备、人员、战术、将帅布置全数泄露给史可法和吴三桂。”
　　“小曹将军之败，正是因为这些无耻官僚的出卖。”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朝堂上的官员更把陕西、山西、北直隶和京城的虚实全部告之了江北军。所以史可法才这么肆无忌惮地一路北上，收拢叛军，围攻京城。”
　　“史可法在信中封官许愿，给予京城的官员各种承诺。而官员们则各种感恩戴德，仿佛史可法不是叛军首领，而是大明的皇帝。不少官员甚至许诺要赚开京城的城门，迎江北军入城。”
　　“若不是小曹将军生前练出的京营士兵忠勇尽责，若不是虎贲军赶来的及时，恐怕京城早已被这些奸佞卖给江北军了。”
　　朱由检又取出一封信件，仔细看了看。信中前面说的是北京城各城门的守备虚实，兵力布置，后面则是催促江北军速速北上，“改乾坤之絮乱，正绝户之恶法。匡士人之天下，立贤德之君皇！”
　　最后一句，已经赤裸裸地说要废掉朱由检了。
　　看了看信件的落款人，朱由检脸上一白：“原来刑部尚书也叛了。”
　　将书信放在书案上，朱由检双手微微发抖，又打开了其他几封信件，最后他脸上变得雪白一片，站在箱子边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竟几乎全是叛贼。原来自己日日殚精竭虑，竟一直在和一帮叛贼讨论如何平定江北军。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自己的每一个布置，都一字不差地被朝臣们通报到江北军处。
　　自己苦心经营这个朝廷，二十多年来反复推敲，细细选择提拔官员，想不到最后满朝都是叛贼。
　　原来自己提拔的这些官员，全是小人。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虚妄。自己提拔的官员，没有一个对自己忠诚。
　　自己给这些人高爵厚禄，这些人不感激自己。自己一变法，所有人都要废了自己。
　　朱由检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感觉到挫败感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将书信放回箱子里，朱由检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用力地咳了几声。
　　好不容易理顺了气息，天子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拱手说道：“圣上，这些便是圣人文章教授出来的大儒。名为朝臣，实为奸贼。臣以为，不杀这一千一百人，天下人不知道什么是法，什么是国！”
　　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话，扶着书案没有说话。
　　李植看了看天子雪白的脸庞，拱手说道：“铁证如山，请圣上圣裁！”
　　朱由检缓缓走到御座后面，坐了下去。
　　想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杀这么多人，将朝廷中的官员尽数杀了，这朝堂还如何运转？”
　　李植拱手说道：“圣上勿虑，没有了朝廷，天下未必就一定会打乱。万历显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天下依旧正常运转。”
　　“与其在朝堂上藏匿吃里扒外的硕鼠，倒不如让朝廷瘫痪。”
　　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话，思索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至于必须处理的紧要事情……”李植说道：“对于紧要事情，天津可以支援朝廷一批官员。天津的官员臣管得严，教育得紧，素质有所保证。杀了这些奸贼后，可以让天津的官员先到朝廷中充任官员，处理紧要事情。”
　　听到李植的话，王承恩眼睛一瞪，猛地看向了天子。
　　李植的建议实在太荒谬，以天津的官员治理天下，这些李植提拔培养的官员到底听李植的还是听皇帝的？如果真的依了李植的意思，那朝堂岂不是成了李植的一言堂，岂不是比让李植拉拢文官控制朝政更可怕？
　　王承恩生怕天子点头同意这个荒谬的提议。
　　天子听到李植的建议，也抬头看向了李植。
　　他似乎是在辨别李植这句话的意图，想看清楚李植到底想的是什么。是真正大公无私一心为国，还是别有所图想控制朝廷。
　　许久，朱由检才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李植的初衷。
　　不过他又摇了摇头。
　　李植见天子犹豫不决，说道：“圣上，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这些奸贼不杀，天下人不知道何为忠，何为奸。若是朝廷再有危难，恐怕没有一个义士会顶得住诱惑坚守自己的本分。”
　　朱由检看着地上的那五个大箱子，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此事事关重大，齐王容朕仔细考虑，从长计议。”
　　李植愣了愣，看了看天子。
　　天子没法下决心杀这么多人。
　　天子似乎因为被所有人背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孤独无助。
　　这一年噩耗连连，先是苦心经营的京营新军全军覆没，京城被叛军包围，然后又被几乎所有官员背叛，朱由检锐意进取的心思似乎已经消失一空，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然。
　　杀了满朝文武，然后再用李植的人重整朝纲，这对于如今的天子来说太夸张了。
　　李植不好再逼天子，拱手说道：“圣上明鉴，臣告退。”
　　朱由检点了点头。
　　李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失望地走出了乾清宫。


第0969章 祭天
　　三月初十，李植坐在虎贲军的中军大帐中，身边坐着郑开成、钟峰和崔昌武等寥寥数人。
　　李植在商量大事，不能让太多人参与，以免走漏消息。
　　崔昌武拱了拱手，说道：“王爷，属下以为，天子不可能动手处决这一千一百人。”
　　众人看向了崔昌武。
　　崔昌武说道：“如今朝堂内外都传王爷要亲近文官，都传王爷想吸收文官的力量控制朝廷。这样的形势下，即便天子愤怒于朝堂上的文官背叛，也投鼠忌器，害怕向文官发难造成的政治孤立。”
　　“试想，天子如果以天子之名杀死这么多官员后，若是王爷有一丝不臣之心，结果会是如何？天子动用朝廷法度杀了满朝文武之后，就是公开和天下士绅决裂，届时只要王爷放出一点消息造谣说这次大屠杀是天子主导的，则天下士绅就会完全站在王爷身后，往死里对付天子。”
　　“如今天子不动手，文官们虽然背叛了天子，但如果王爷和天子有矛盾，士绅们还是支持天子的，朝廷上多少有些制衡。若是天子杀了满朝文官，届时且不说王爷可以控制朝廷，就是废立天子都是轻而易举。到时候王爷无论如何对付天子，士绅都会大声叫好，普天之下完全不会有人反对。”
　　“站在天子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的话，天子是绝不会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站在最前面对文官和士绅发难的。”
　　听了崔昌武的分析，众人都沉默了。
　　崔昌武说得有道理，天子此时不仅是悲观失望无力杀人，更会考虑朝堂上的政治平衡。一个皇帝，最重要的就是制衡之术，不可能猛打猛冲。
　　钟峰猛地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说道：“这天子当真是辅佐不来。王爷，我看也不要管这些文官的事情了，我们直接发兵江南，先着力于扩大我们的地盘吧。”
　　李植看了看钟峰，没有说话。
　　崔昌武说道：“即便我们占了更多地盘，如果不能明正法度，社会的秩序也同样会被奸臣扭曲。重要的不是我们统治多大的地盘，而是这个国家的是非曲直多大程度得到伸张。”
　　听到崔昌武的话，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崔总长的话，深得我心。”
　　站了起来，李植说道：“如今寡人已经是齐王，不能不为天下人考虑，不能不把大明的这副重担挑起来。寡人不能坐视这么多奸佞藏在朝堂之上，拿着高爵厚禄破坏这个国家的秩序。”
　　“天子不敢杀，寡人来杀！”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眼睛一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郑开成有些慌张地说道：“王爷，使不得。”
　　站了起来，郑开成说道：“王爷，这些奸佞虽然犯有谋逆死罪，但是在天子没给他们定罪前他们都是堂堂朝廷大臣。他们是天子的属官，是这个国家的管理者。王爷岂能以藩王的身份杀光天子的大臣？”
　　“王爷，如果这样做，会被天下人视为造反的。”
　　众人听到郑开成的话，皱紧了眉头。
　　郑开成接着说道：“而且天子既然无意杀光这些奸佞，又岂能坐视王爷挥舞屠刀？这些文官虽然全部背叛了天子，但全是天子二十多年提拔起来的熟悉人物。到时候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臣属，震怒之下，天子和王爷如何相处？”
　　“王爷不见那尔朱荣之祸乎？”
　　帐篷中的官员们听到郑开成的分析，一时都陷入了深思。
　　李植如果自己动手杀文官，等于同时挑战天子的皇权威严和天下的所有士绅，风险是很大的。
　　南北朝的尔朱荣便是前车之鉴。
　　南北朝时候北魏大将尔朱荣就曾经因为朝廷腐朽糜烂，动手杀光了几千文武大臣。最后的结局是尔朱荣一手支持的北魏天子和尔朱荣越来越合不来，容不得尔朱荣，在京城设伏杀死了不做防备的尔朱荣。
　　其实彼时的尔朱荣军权在手，北魏天子杀尔朱荣根本是义愤之举。最后尔朱荣的子嗣们杀进京城，血洗天子宗室。
　　有尔朱荣的前车之鉴在，李植杀死一千多天子的大臣，天子会作何反应？实在难以预料。
　　众人齐齐看向了李植。
　　李植冷笑了一声，说道：“便是有多大的风险，寡人也要闯一闯。”
　　“没有尔朱荣的铁血屠杀，北魏朝堂上的奸佞还要控制北朝几百年，哪里有赳赳关陇老兵的生存空间？哪里有百年之后巍巍大唐的辉煌？”
　　“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寡人要将京城中的寄生虫一次性杀干净。”
　　众人都被李植的话惊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爷下决心了？要以亲王身份屠杀朝堂上九成的大臣？
　　天下人会怎么想？天子会怎么想？
　　具体怎么操作，攻打京城？
　　郑开成咬紧牙关，说道：“王爷，三思啊！”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说道：“瞻前顾后，如何做大事？”
　　崔昌武走了出来，拱手朝李植一礼，大声说道：“殿下为苍生社稷不顾个人安危，敢行险峰愿涉险地，实乃我大明之福，百姓之福。”
　　钟峰看了看李植，大声说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钟峰便率领虎贲军杀进京城去，一家一户将这些文官抓出来。”
　　郑开成脸上发白，说道：“使不得，王爷，攻打京城使不得，那是谋逆无疑啊！要想别的办法。”
　　李植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抬头琢磨了一会。
　　最后李植问道：“兵部尚书陈文岳说要宴请我，定的日子是哪天？”
　　郑开成答道：“是三月十五。”
　　李植抬头想了想，说道：“好，就定在三月十四，拿我的帖子进京城，传所有的官员到城外大运河边祭天。”
　　钟峰愣了愣，问道：“祭天要天子率领，而且也是去天坛，怎么去大运河边祭天？王爷这样设圈套，怕那些文官们不信。”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那些文官贪得无厌，岂能用常理衡量？你们就按我说的去送帖子，那些文官自然会上钩。”


第0970章 司马昭
　　兵部尚书陈文岳和几个朝廷要员坐在陈家府邸的三堂中，看着桌子上的李植名帖，脸上既有喜色，又有一丝惊疑。
　　陈文岳看了看礼部尚书董九器，问道：“董公以为如何？”
　　董九器笑了笑，说道：“此番祭天，大有玄机。”
　　兵部侍郎贾三为脸色一变，焦急地问道：“如何？”
　　董九器看了看贾三为。他见贾三为脸上十分紧张，不由得沉思了一阵。
　　不过想了好久，董九器还是说道：“这显然是李植要拉拢我们这些京城中的官员，想控制朝局的信号。”
　　陈文岳脸上一喜，问道：“董公何以见得？”
　　董九器抚须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祭天是家国大事，本该由天子亲登天坛，率领百官奉献祭品。然而李植作为齐王，手握雄兵陈兵京郊，却擅自召集群臣到运河边去祭天。”
　　看了左右几人一眼，董九器说道：“毫无疑问，李植这是要越过天子统帅诸臣，行使天子的权力。”
　　“大运河直通天津，是漕运的关键，是天津控制京城锁钥的标志。在运河边而不在天坛边祭祀，更是一个明显的讯号，说明以后的朝廷要由天津说了算，要仰天津的鼻息。”
　　“恐怕这次祭天之后，李植便会带领群臣上朝。天子知道了这次祭天的事情，也会明白群臣都站在了李植这一边，不会再做无谓的抵抗。从此以后，朝堂上就是李植说了算了。”
　　众人听了董九器的分析，都不做声。
　　许久，陈文岳才叹息说道：“这李植做事，好张扬霸道。”
　　董九器哈哈大笑，说道：“我们要的就是李植的霸道。”
　　“如果李植不霸道，怎么会挑战天子试图控制朝廷？如果李植不率领千名官员一起祭天，他和天子就不会产生争斗。天子和李植没有矛盾争斗，我们这些文官怎么生存？”
　　“只有怂恿李植霸道起来，更霸道一些，和天子斗得不可开交，我们这些文臣才能如鱼得水，从中得利。”
　　众人对视了一阵。
　　陈文岳突然问了一句：“天子的走狗张光航有没有受到邀请？”
　　大理寺少卿汪合泽答道：“没有，李植没有邀他。李植这次邀请的，单单没有那少数几十个死忠于天子的蠢货。”
　　陈文岳摸着胡须想了想，说道：“这李植的情报倒是精准。看来董公分析得不错，这李植是想控制朝廷，所以只邀请了我们这些识时务的。”
　　董九器微微颔首，表示陈文岳说得不差。
　　坐在一边的兵部侍郎贾三为突然说了一句：“李植把我们这些识时务的大臣聚在一起……不会是要杀人吧？”
　　众人听到贾三为的话，诧异地看向了贾三为。
　　许久，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贾三为，你当真是被李植吓坏了。李植再大的胆子，能杀我们一千多人？”
　　董九器指着贾三为说道：“贾三为，你倒是说说看，李植眼看就可以联手我们控制朝政，为什么要杀我们？”
　　“难道李植是个见儒生就杀的杀人魔王？天津那些士绅虽然被均了田赋，但只要不反抗李植，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贾三为毕竟年轻，被董九器这样一指，紧张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董九器摇头笑了笑，再不言语。
　　陈文岳笑了笑，说道：“我听宫中的小太监说，李植在乾清宫和天子谈得并不融洽，李植是黑着脸走出乾清宫的。”
　　众人听到陈文岳这句话，纷纷琢磨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有喜色。
　　汪合泽突然正色说道：“我们加入李植的阵营对抗天子可以，我们帮助李植掌控朝政可以，但李植也不能不分一点好处给我们。”
　　众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集体看向汪合泽。
　　汪合泽说道：“我们要在祭天仪式举行之前向李植要求，要李植答应保持江南田赋的现状，绝不把天子的恶法推广到江南去，在大明留下一块王道乐土。”
　　众人听到汪合泽的话，纷纷点头。
　　陈文岳说道：“善！李植既然要借助我们的力量，自然就要考虑我们的根本。我们在祭天大典的前头提出这个要求，若是李植不答应，我们就撤了！让李植独自挑战天子的皇权。”
　　众人纷纷叫好。
　　老谋深算的董九器也点了点头，说道：“就这么办，派人到各官的家中传话，说这次祭天事关重大，大家一定要到场。这样的紧要关头，我看李植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
　　东厂太监王德化跪在养心殿的地上，将李植邀请千名官员一起祭天的事情汇报给了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背对着王德化，看着窗外的巍峨紫禁城，许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看着天子的背影，小心地走了上去，说道：“圣上，李植这是想做什么？”
　　朱由检轻轻关上了养心殿新装的天津玻璃窗，卡死了窗栓，才缓缓说道：“李植是要杀人了。”
　　王承恩听到这话，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脸上变得雪白一片，跪在地上左右思索，越想越觉得恐怖。这可是一千多名朝廷要员，相当于整个大明朝廷啊。李植说杀就杀了，天子不同意，李植就自己动手了？
　　这李植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规矩？
　　如果王承恩没记错的话，那一千人的名单中有给天子上过课的大儒，有天子尚是信王时候就在王府中做事的文臣。这些人都杀了？就因为向江北军提供了情报，就把大明的整个中枢连根拔起？
　　王承恩越想越觉得李植可怕，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你抖什么？”
　　王承恩浑身抖得像一个筛糠一样，哆嗦着说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抖了起来。”
　　朱由检吸了口气，打开一本《资治通鉴》，把自己藏在里面的一千一百六十一名奸佞名单拿了出来，仔细看了起来。
　　王德化上前一步，问道：“圣上，姚铭令是直讲官，圣上还要听他讲《春秋》，要不要私底下通知他一声，救他下来？”
　　朱由检将那长长的名单放在了桌上，叹了口气。
　　“救？如何救？若是因为救人走漏了消息，恐怕齐王的计划就要被朕毁了。”


第0971章 菜地
　　王承恩和王德化听到天子的话，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王承恩忍不住问道：“圣上，前几天齐王来劝圣上杀奸佞，圣上不是不愿大开杀戒么？”
　　朱由检在书房中踱了几步，说道：“通敌的文武百官，朕杀不得。但是齐王杀得。”
　　王承恩看着天子，想了想，明白了。
　　天子如今势单力孤，动用国法诛杀满朝大臣不但不能立威，反而会激起天下士绅的怒火和反抗。如今李植势大，天子如果再和士绅死磕，会让李植的影响力更加巨大。
　　比如说，若是天子动手朝士绅发难，到时候若是江南士绅狗急跳墙，再组织一个江北军出来，恐怕天子又要内外交困。到时候再求李植平叛，事成之后拿什么封李植？
　　李植已经是亲王了，天子真的不能再让李植立大功了，否则拿什么封李植？
　　而李植动手杀人就完全不同，李植手握大军，舍我其谁。就算江南士绅有心组织兵马，在李植日强于一日的大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所以李植杀奸佞，就不像天子那样瞻前顾后。
　　现在天子、士绅和李植这三方势力中，任何一方都希望其他两方斗起来，自己才能稳操胜券。而李植既然愿意主动挑起和文官的死斗，天子朱由检自然乐观其成。
　　王承恩前后想了一通，想明白了。
　　他朝天子磕了一个头，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没有说话。他转身又看向了窗外的巍峨宫殿，沉思起来。
　　……
　　京城东面，大运河“通惠河”小玉门段是一片菜地。京郊的农民在这里种植蔬菜，然后每隔几天就挑着菜进京城去贩卖，聊以糊口。
　　不过今天这些菜地遭了殃，李植在运河河堤上摆了一个巨大的祭台。祭台前面摆着一个青铜鼎，里面插满了硕大的祭香。
　　一千多身穿红、青两色官袍的官员涌进了这片菜地。
　　对于这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们来说，这些菜地上的蔬菜算什么？看到了李植的祭台，官员们毫不犹豫地踩在了菜地上，将那些翠绿的青菜踩得东倒西歪，再不能用。
　　不过官员们虽然蛮横，但对李植安排在菜地里祭天，还是颇为不满。
　　和使用鸟粪肥料的天津农民不同，京城的农民们都用农家粪水肥沃菜苗，所以菜地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令人感觉难堪。
　　兵部尚书陈文岳站在田垄上，看了看在菜地里愁眉苦脸的官员们，冷哼了一声说道：“这李植让我等士人全部站在这粪浇尿淋的菜地里，怕是想给我们这些官员一个下马威。”
　　在陈文岳看来，李植和文官们关系不好。虽然李植有心借助文官的力量，但二者之间的磨合是需要时间的。在磨合的这个阶段，双方免不了互相试探底线，轻慢、拖延、欺骗甚至恫吓各种手段都会层出不穷。
　　而今天李植让官员们在菜地中祭祀，显然就是故意轻慢文官，想看看文官们的底线在哪里。
　　不过这一点难堪还不足以文官们退却。对于菜地中的脏污，文官们捏着鼻子忍了。
　　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汪合泽眯着眼睛说道：“李植是不是打听到我们要提江南赋税的事情，故意弄一个下马威来恫吓我们，想让我们把话吞下去？”
　　众官沉思了一会，都觉得汪合泽说的有道理。
　　李植一定是不想答应文官们的条件，所以摆出一副怠慢文官的姿态出来。
　　不过文官们一个个老谋深算，“算死了”李植想做司马昭。而李植既然想做司马昭，那控制朝廷就必然需要文官的力量，岂会被这区区菜地吓倒？
　　礼部尚书董九器冷哼了一声，说道：“齐王不和我们客气，我们也不要和齐王客气了。等下齐王来了，我们就开门见山直接说江南赋税的事情。”
　　“这事他答应也要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他若是犹豫不决，我们就全部离去，让他独自面对天子的怒火。”
　　众人看着脚下的菜田，一个个点头称是。
　　在文官的眼里，李植这次召集千余京城官员祭天，主要目的就是向天子展示实力。对于这样的事情，天子无疑是十分忌惮愤恨的。但如果李植的“盛事”举行到一半文官全部离场，天子少了忌惮多了愤恨，必然会将全部怒火对准李植。
　　到时候文官们就可以看李植和天子死斗的好戏了。
　　所以董九器、陈文岳和汪合泽等人，倒是有把握让李植答应自己的要求。
　　众官们在菜地里站了两刻钟，却在等到李植之前，看到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一些虎贲军士兵。
　　文官们愣了愣，都伸脖子去看那些士兵。
　　陈文岳观察了一会儿，说道：“齐王搞出好大的架势，这祭天还带兵士来护卫。”
　　董九器抚须说道：“也罢，祭完天，我们便随这些杀气腾腾的虎贲军一起回京城。看这些虎贲军的气势，恐怕天子当真会被吓到，将全部权柄交给李植！”
　　众人听到董九器的话，唏嘘赞叹，都道李植做事好霸道。
　　陈文岳身边，兵部侍郎贾三为却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的反应。他满头的细汗，看到那些虎贲军士兵，仿佛是看到夺命的阎王，吓得浑身忍不住颤栗起来。
　　然而他的颤栗并未引起其他人的关注，众人还是在那里商量江南赋税的事情。
　　又等了一刻钟，李植终于来了。
　　一杆巨大的戟氅引导下，李植打着亲王仪仗，从东面来到了祭坛前面。
　　李植身边跟着钟峰、郑开成等武将。蒋充带着一队虎贲军在前面开路，用钢刀分开了挤在一起的文官们，在拥挤的菜地中分出了一条直通祭台的道路。
　　那些虎贲军士兵们穿着范家庄的精制钢甲，手上摁着长刀刀柄，背上背着后装步枪，满脸的杀气。
　　看到李植这气势，贾三为吓得身子一抖，差一点就摔到在菜地里。
　　陈文岳眯着眼睛看着李植，说道：“耀武扬威，想吓住我们？”
　　董九器冷哼了一声，说道：“老夫不怕，这江南赋税的事情，老夫来说！”


第0972章 皇天
　　李植走到祭台前面，转过身子，扫视了一眼私通江北军的官员们。
　　一千一百六十一名官员，除了两个病了的，其他一千一百五十九人全部到场。
　　那两个病了的，事后也会被韩金信的暗杀队解决，绝对逃不了。
　　李植点了点头，蒋充掏出一张纸，准备念颂。但蒋充的话还没开始说，就被礼部尚书董九器打断了。
　　董九器大声咳嗽了一声，走到众人面前，拱手朝李植行了一礼。
　　“老夫代表满朝文武，天下士绅，有一句话要和齐王说。”
　　本来官员们见到亲王是要行跪礼的。但今天这些文官们感觉自己是和李植来谈判的，一个个都端着架子，没有一个人行跪礼。董九器和李植说话，也只是作揖拱手。
　　李植看了看董九器，淡淡说道：“说！”
　　董九器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所有文官们，大声说道：“齐王要做周公！我们是支持的！”
　　董九器转身回来，说道：“我等都愿意出力，扶齐王上青天，助齐王一臂之力！”
　　李植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看着董九器。
　　“不过！”
　　话锋一转，董九器说道：“不过齐王想我等文臣出力，我等却有一个条件。”
　　董九器看着李植，等待李植询问他具体条件。
　　然而等了半天，李植只是铁青这脸，却一句话不说。
　　董九器舔了舔嘴唇，一甩袖子说道：“好！我就直说吧，我们满朝文官要的，不是钱财权力，而是要齐王一个许诺。齐王要答应我们，以后保持江南税赋的现状，允许江南的士绅免赋！不将天子的恶法和天津的新政加诸于江南！”
　　“只要答应我们这个条件，我们就愿助齐王一程！”
　　董九器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看向了李植，等李植的回答。
　　贾三为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看着李植身边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有些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手心里满是细汗。
　　在一千多人的注视下，李植终于有了反应。
　　李植冷笑了一声。
　　摇了摇头，李植觉得这些文官们实在荒谬可笑，又冷笑了一声。
　　李植只料到文官们会来参加“祭天”，却没想到这个文官们还敢在这“祭天”大典上提条件。
　　看到李植冷笑，钟峰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极为夸张，头朝青天大声狂笑，仿佛听到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条件！”
　　钟峰笑着笑着，感染了李植身边的所有人。最后郑开成和蒋充也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个满脸的讽刺和嘲弄。
　　但李植身边的虎贲军大兵们却没有笑。这些大兵们一个个摁着钢刀，铁青着脸，仿佛随时要上去杀人。
　　文官们的外围，两千名虎贲军越走越近。他们举着上好子弹的步枪，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一千一百名京城官员。
　　看着李植的样子，文官们一下子呆住了。
　　再看看四面八方包过来的士兵们，有些文官们开始慌张了。
　　依旧寒冷的春日里，汪合泽只觉得背上突然冷汗直流。他眼睛一眯，猛地朝李植喝道：“李植！你说今日祭天，怎么只摆了祭台，却不放祭品？”
　　李植看了一眼汪合泽，脸上冷若冰霜。
　　拱手朝青天一礼，李植说道：“寡人这十八年，南征北战东伐西讨，风餐露宿戎马倥侗，只恨不得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寡人在范家庄血战扬古利，在青山口血战多尔衮。寡人在锦州和皇太极拼命，被鞑子的骑兵冲破了正面，死了不知道多少年轻的大兵。”
　　“寡人每一次出征的时候，面对妻儿，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寡人每次带出去的士兵，都总有一些无法带回来。每次面对牺牲烈士的老父老母，面对那些老泪纵横，寡人总是无言以对。”
　　“摇摇欲坠的大明朝，不夸张地说，是寡人和虎贲军这些战士们，是已经牺牲的勇士和尚在人间的士兵们用自己的鲜血支撑住的！”
　　“然而每次寡人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们这些文官，你们这些士绅，都要在后面捅刀子！”
　　“寡人在锦州血战，你们掐断粮草。寡人在天津，你们调关宁军来攻打寡人。寡人出关征讨奴酋多尔衮，你们指使江北军从背后发难。寡人对付准备北上直隶的李自成，你们联合红夷围攻寡人！”
　　“在你们眼里，可曾有一丝家国？”
　　听到李植的怒骂，董九器等人瞠目结舌。
　　看李植的气势，这哪里是来和文官们联络感情一起控制朝廷的？这简直是来讨伐文官们，当面来问罪的。
　　董九器看了看周围的虎贲军士兵们，发现士兵们已经把步枪举到了胸口。
　　李植把众人叫来祭天，到底是什么打算？难道李植真的要在这运河边杀人？
　　董九器眼睛一瞪，双腿忍不住颤抖起来。
　　董九器的身边，兵部侍郎贾三为已经尿了一裤子。他没有了一丝主见，扑通一声跪在了菜地上，号啕大哭：“齐王殿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齐王饶了小官一条贱命，饶了我……”
　　李植冷笑了一声。
　　“江北军率领地方军镇公然造反，攻打京城。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团结在天子身边抵御江北军，反而一个个私通江北军，将京营新兵的底细，将京城的布防，全部交给江北军，一个个争先恐后，恨不得加入江北军攻城。”
　　“五大箱私通信件，看得寡人触目惊心。这朝堂内外巍巍千人，竟只剩下几十个忠臣。”
　　听到李植这句话，下面的文官们彻底慌张了。
　　李植得到官员们私通江北军的书信了。
　　李植要怎么处理官员们？
　　他们看向四边的士兵，发现虎贲军的大兵们已经举起了步枪，将带着刺刀的步枪枪口对准了一千一百五十九名京城官员。
　　李植要杀人了？
　　李植要杀人了！
　　李植举起一碗浊酒，将浊酒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圈，将酒水洒在了泥土中。
　　“皇天后土，不杀你们，寡人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在乱军中的百姓，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在疆场的士兵？”
　　往地上一摔，将瓷碗摔得粉碎，李植大声喝到：“今日，寡人就用你们这些奸佞的头颅，祭天！”
　　李植的身边，鼓号手号角长鸣，发出了开枪的命令。
　　文官们一个个浑身战栗，抱头鼠窜。
　　汪合泽猛地高举右手大声吼道：“不能坐以待毙！大家冲上去抓住李植！”


第0973章 京官
　　汪合泽冲出了文官群中，直朝李植冲去。
　　汪合泽身后的十几个文官们眼睛一瞪，明白了如今的处境——现在虎贲军几千人围在文官外围，一个个全副武装，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可以对付的。现在唯一的生还可能就是冲上去抓住李植，用李植做人质冲出重围。
　　十几个文官齐齐冲了出来，冲向了十几米外的李植。
　　李植冷笑了一声，挥手喝道：
　　“杀！”
　　李植面前的虎贲军士兵拔出了范家庄精钢弯刀，朝迎面而来的十几个文官扑了过去。只看到手起刀落，文官们身上的官袍就被割开了巨大的缺口，刀刃破开衣服直直往下面割去，把文官们的皮肉全部剖开。
　　汪合泽被胸口剖开的剧痛刺激得大声惨叫。血花像是泉水一样从巨大的伤口中喷了出来。汪合泽在地上翻滚抽搐，很快就因为流血过多失去了力气，渐渐没有了动静。
　　十几名冲出去的文官无一例外，全部被虎贲军老兵砍死在祭台前。
　　后面的其他文官们就没有那么勇敢了，他们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同僚，一个个瞪圆着眼睛，张大着嘴巴，脸上一片雪白。
　　一些胆小的更是浑身发抖，屎尿不受控制地从裤裆中滴了下来。
　　李植大声喝道：“杀！这些叛贼皆可杀！”
　　号角声再次吹响，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虎贲军士兵开枪了。
　　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几千名虎贲军像是猛虎入了羊圈，朝瑟瑟发抖的文官们开始了大屠杀。子弹像是暴风雨一样扫过菜地，将一片一片的无耻文官撂倒在地面上。
　　血花像是下雨天池塘中的水花，此起彼伏，一朵一朵地在文官身上绽放。
　　文官们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虎贲军，看着身边倒下的同僚，满眼的不敢置信。
　　他们不相信，他们不理解，他们不明白虎贲军居然真的敢朝他们开枪。
　　他们是寒窗十年金榜题名的进士，他们是天子脚下的朝廷要员，他们是呼风唤雨的京官，他们是百姓眼中的权贵。
　　平日里，他们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平头百姓的生死。他们一个安排，就能决定几户商人的兴衰。他们作为天下士人的翘楚，士绅的代言人，自认为自己的性命是高人一等的。
　　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的一条命抵得上上百个普通百姓的性命。
　　明末的官军就像是土匪，动不动就杀良冒功。地方上的军镇杀气平头百姓起来毫不手软，动辄杀几十几百人。可还从来没有哪个兵痞敢杀一个举人，更不可能有哪个兵痞敢动金榜题名的进士。
　　进士出身的文官，是明末社会最顶层的统治者。如果硬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这些进士的话，他们就是傲然翱翔于天空的仙鹤，超然于这个社会的柴米油盐之外。
　　他们的结局，本来就该是在官场上捞足银子，在地方上占领大量的民田，开枝散叶生下子孙无数，成为一个书香传家的世家。
　　哪怕是掌控一方的地方军官，看到他们也要尊称一声进士老爷。
　　然而今天的李植，却像杀狗一样屠杀他们。
　　转眼间，就有几百人倒在了虎贲军的枪下。
　　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户部郎中被虎贲军的士兵射中了大腿，倒在了地上。然而他倒在地上却没有时间惨叫呻吟，他看着举着步枪逼近的虎贲军士兵，慌得在地上拼命的爬着。
　　他拖着不停流血的右脚，瞪大了两只眼睛死死看着后面的虎贲军，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往官员群的中间爬去。但是他用手在地上爬哪里有虎贲军士兵走得快？转眼就被追了上去。
　　他惶恐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家的一万三千亩田地，我这些年积攒的十九万两银子，都给你们，全部给你们。不要杀我，我不做官了，我回家乡做个老农，不要杀我！”
　　他前面的虎贲军士兵冷哼了一声，端起刺刀往前一刺，刺入了这个户部郎中的心脏。
　　这个郎中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他死命抓着虎贲军士兵的刺刀，却控制不住心脏中喷出来血液。
　　“不能杀我……我是……我是京官啊……”
　　大运河边的菜地上，火光喷射鲜血横飞。
　　一个兵科给事中看着冲得越来越近的虎贲军士兵，看着扑通扑通倒在子弹下的文官们，吓得拼命往官员最里面逃跑。
　　他丢掉了头上的乌纱帽，往人群里面冲，不断地将瑟瑟发抖的同僚推到自己身后为自己挡子弹。
　　虎贲军的士兵使用后装步枪，射速极快。这个给事中几乎每拖拉一个文官到自己身后，那些同僚就立即被虎贲军的士兵的步枪打死。
　　等这个给事中跑了十几米，准备拖第四个人到自己身后的时候，突然发现耳朵上一凉，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朵，射在了自己手抓着的同僚胸口。
　　那个同僚不知道是心还是肺被旋转的锥形子弹打烂了，哇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把这个给事中的脸上喷得一片鲜红。
　　“我……我是进士……我……”
　　那个同僚喷完了血，死死抓着给事中的肩膀，渐渐失去了力气，倒在了菜地的田垄中间。
　　这个给事中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得双腿发软，一下子竟跑不动了。
　　一发子弹稳稳地从五十米外射来，嗵一声射穿了这个给事中的脑袋。给事中眼睛猛地一瞪，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同僚尸体的脚下。
　　后装步枪掀起的大屠杀效率极高，只过了二十秒钟，菜地中已经是尸横遍野，一千多文官起码被打死了八百。地上血流成溪，到处是抽搐翻滚的伤员。一些文官明明已经死了，身体还在抽搐，看上去无比地残酷。
　　大红色和青绿色的绢丝官袍像是不值钱的裹尸布，在菜地中到处都是。
　　最靠近李植的地方，贾三为身上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大声喊道：“别杀我！齐王千岁！不要杀我！”
　　“我不支持江北军，我支持齐王！齐王万岁！”
　　一颗子弹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啪一声射入了贾三为的肚子。贾三为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在地上翻滚起来。
　　滚着滚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滚不动了。
　　董九器和陈文岳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此时还没有被打死。他们两人脸上吓得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只瞪着眼睛看着这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第0974章 噩梦
　　兵部尚书陈文岳只觉得眼前的大屠杀是一场梦，一场无法言喻的噩梦。
　　一分钟之前，他还在琢磨李植会多大程度给文官们让利，文官能多大程度谈妥江南的士绅免税权。陈文岳刚才还把李植当做一个心志不坚的年轻人——要知道李植在观看吴三桂凌迟时候都闭着眼睛，可见其内心之软弱。
　　陈文岳是玩弄权术的老手，一分钟之前，陈文岳还认为：既然李植决定到自己家宴会文官，既然李植决定率领文官们集体祭天向天子示威，既然李植决定和文官们合作，那以后这朝堂就迟早是文官们说的算的。
　　李植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和朝堂内外几千老谋深算的进士斗心计？
　　一分钟之前，陈文岳还在琢磨怎样得寸进尺。
　　一分钟之后，陈文岳却明白自己想的一切都是幻梦。
　　李植从来就没准备联合文官，更没想过和这些老进士们斗心计。
　　李植就是简单粗暴地用天津体系那无可匹敌的力量，横扫一切。
　　眼前的菜地已经是一个尸横遍野的阿鼻地狱。
　　菜地外围的低阶文官们已经基本上全部倒下了，像是屠宰场里随意摆放的死猪一样横七竖八。一些没死透的文官身上在不停地流出鲜血，在菜地的田垄间呻吟着，似乎是想用最后的力气求来一点帮助。
　　然而他们求来的只是虎贲军的钢刀。虎贲军的士兵停止了射击，准备用刺刀对付最后的文官。大兵们一边前进一边打扫战场，将锋利的刺刀刺进了地上文官的身体中，确保没有装死的和半死不活的文官能逃过这场大屠杀。
　　钢刃入体，那些半死的文官们身体猛地抽搐几下，便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了。
　　外围的文官被全部被打死刺死，最后只剩下中间两百多官位最高的官员。这些高级文官和外面的文官不同，全部穿着大红的官袍。
　　看到外围的惨状，两百多一身红袍的高级文官们身子不停地发抖，不停地往中间挤去。
　　一些人已经被吓得大小便失禁，屎尿一起从上等丝绸制作的官袍下面流了下来，让本来就有异味的菜地变得臭哄哄。
　　一些文官已经被吓疯了。生死一线间的时候，这些文官最自私的本性暴露出来了。他们疯癫一样往文官的中间挤，想把其他的文官挤到自己的外围挡刺刀。
　　但里面的文官又岂愿到外围去被打死？在生死关头，里面的文官拼命的推搡挤过来的外围文官们，要守住自己的位置。
　　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最后活着的两百多文官自己打了起来。
　　陈文岳满脸地不敢置信，只希望眼前的惨景是一场噩梦。他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希望自己能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然而现实让陈文岳失望了，他掐自己越重，只是让眼前的大屠杀更加清晰。
　　虎贲军的大兵们举着刺刀走到了高阶文官的面前。
　　“杀！”
　　刺刀猛地往前刺出，又准又狠，刹那间便有几十个身着红袍的高阶文官被钢刃入体，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刺刀往后一拔，中刀的身体上飙出两米多高的血花。
　　陈文岳看到好多熟悉的身影被刺中了。
　　刑部侍郎翟人贵被刺刀割开了肚子，不敢置信地看了自己肚子一眼，竟呆了两秒钟。
　　翟人贵作为一个刑部“堂官”，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决定各种案件的裁决结果，定人生死。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人破开肚子，被人夺去性命。
　　他本以为自己天之骄子聪明过人，在江北军破城之前就先联络好史可法提供情报，等史可法、吴三桂入主京城后可以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没想到那书信，竟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见翟人贵没被刺死，他面前的虎贲军士兵又往前一刺，这次刺入了翟人贵的胸口。
　　翟人贵眼睛一瞪，却依旧没有叫出来，只是用手抓着刺入他身体的刺刀。
　　刺刀一缩，血花飞溅，翟人贵终于发出了惨叫，往后一倒就摔在地上，身体在血泊中不停地抽搐着。
　　虎贲军大兵对着抽搐的翟人贵再刺，直到他变成一具不能动弹的尸体为止。
　　董九器已经是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了田垄上，嘶哑着嗓子大声说道：“齐王殿下，我等再不敢向齐王提任何条件。齐王饶了我们，我们一生甘做齐王的帐前驱策。”
　　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将头深深地往田垄上一磕，然后张皇地抬起头来看着李植。
　　李植没有搭理他。
　　“殿下！殿下千岁！殿下万岁！刀下留情！”
　　李植看也不看这个老头的求饶。
　　虎贲军团长蒋充大声吼道：“无耻奸佞私通江北军，叛国背主，杀！”
　　“杀！”
　　虎贲军的士兵们齐声喊杀，刺刀前刺，又捅死了几十个身穿红袍的高阶大臣。
　　陈文岳脸上已经是惨白如纸，他看到刑部尚书、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太仆寺卿、兵科给事中这些朝廷要员一次性地死在了虎贲军的刀下，惨叫翻滚，变成了倒在菜地里的尸体。
　　这可是日日面对天子的朝臣啊。
　　这些人物放在地方上，哪个不是小民争先投献土地，坐拥良田万亩的权贵老爷。但在李植手上，这些重臣的性命就像一张纸一样脆弱，刺刀一捅就没了。
　　举着刺刀的虎贲军大兵们继续前进，将杀戮深入到了文官的更内一层。
　　面对着凶残的虎贲军士兵，内阁次辅谭云松已经是浑身战栗，他瞪着眼睛大声呼喝：“我乃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谁敢杀我？”
　　然而内阁次辅的官位救不了谭云松。
　　蒋充大声喝道：“谭云松，江北军在山西能收服边镇三万人，你出力甚大。要不是你那五封书信，山西的总兵、参将还未必敢和史可法、吴三桂一起造反。你谋逆之名已经坐死，就是千刀万剐你也算是轻的。”
　　谭云松想不到自己的机密书信已经落到了李植手上，瞪大眼睛看着蒋充，又看了看李植，说不出话来。
　　谭云松前面的士兵用力地往后一扬刺刀，积蓄力道，然后就猛地将刺刀往谭云松的胸口刺去。谭云松慌张往右边躲避，却没有虎贲军大兵的刀势快，被刺刀狠狠地刺进了右胸。
　　“啊～～”
　　谭云松咬着牙发出了一声压抑地惨叫，然后胸口一顿，鲜血就从口角流了出来。
　　虎贲军的大兵用脚踩住谭云松的胸口，往后一抽刺刀。
　　血雾喷了出来，内阁次辅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了菜地上，压在几棵已经被踩坏的青菜上面。
　　虎贲军的士兵对着倒地的谭云松再刺，直到这个奸佞彻底被刺死，才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第0975章 猜疑
　　董九器看到谭云松的死，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要知道，谭云松是当今朝廷中官位最高的人。首辅王铎因为支持江北军被天子贬为庶人后，谭云松就实际上管理着内阁。虽然大明朝并没有宰相，但谁掌握了内阁和票拟权，谁就能拥有不亚于宰相的权力。
　　换句话说，虎贲军的小兵几刀刺死谭云松，可以说是当众诛杀了大明的“宰相”。
　　董九器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居然深信李植是要联合文官，后悔自己居然自以为是地号召所有文官都来参加李植的祭天。
　　若不是自己以礼部尚书之名召集朝堂内外的一千多京城文官，李植怎么可能一次性把文官们聚齐？这场大屠杀怎么会如此高效？
　　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董九器看着谭云松的尸体，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文官尸体，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董九器身后，虎贲军的士兵们已经围住了最后还活着的七十多名文官。
　　这七十名文官都是朝廷要员，不是尚书、九卿就是侍郎、御史。然而此时众官却没有了一丝往日的威风，在虎贲军的刺刀面前瑟瑟发抖。
　　一些人已经吓得站不直了，倒在了菜地上。那漆黑的乌纱帽掉在了地上，也无人去捡。
　　陈文岳无助地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恐惧，他的两条腿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每退一步都感觉有千钧之重。
　　陈文岳看着跪在地上的董九器，突然指着李植说道：“李植，你目无君上，血腥屠杀满朝文武。如此暴行罄竹难书。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江南的士绅，甚至紫禁城中的天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这样自行其是，和天下所有人为敌，你的下场一定是千刀万剐！”
　　李植冷冷看着破口大骂的陈文岳，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蒋充拱手朝苍天一礼，大声说道：“尔等奸佞名为京官朝臣，实为窃贼硕鼠。天下膏粱十有其九被尔等奸佞鲸吞。坐拥高爵厚禄，吃里扒外联络叛军。齐王殿下杀了你们，是为这个国家，是为天下苍生。”
　　“杀光你们，除了士绅文官，天下的其他人都会欢欣鼓舞。天下人如何看待齐王殿下，你一个将死的叛贼就不需要担心了。”
　　陈文岳被蒋充骂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蒋充还要呵斥，却被一个虎贲军大兵欺到了身前。那大兵刺刀往前一举，就将刀插进了陈文岳的咽喉。
　　陈文岳再发不出一丝声音出来，用双手拼命地抓着咽喉上的刺刀，却怎么也拔不出这致命的钢刃。
　　大兵将刺刀一收，兵部尚书咽喉上喷出一大片血雾，喷了大兵一身一脸。
　　陈文岳用双手使劲抓着咽喉上的伤口，发出无声的惨叫，一点点跪在了菜地上。很快他就因为咽喉被割断失氧了，倒在了地面上，时不时抽搐抖动一下。
　　渐渐死透了。
　　虎贲军大兵的屠杀还在继续，转眼间，菜地上的文官就只剩下十几人。
　　菜地上遍布尸体，尸体叠着尸体，看上去十分的血腥残酷。
　　董九器突然间意识到身后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停止了大哭，转身看向了身后。
　　他看到一个大兵举着手铳走了过来。
　　董九器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响，然后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想逃。
　　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满身鲜血的虎贲军，根本无处可逃。
　　董九器在菜地上进退失据，跑了十几步就停了下来，浑身剧烈地抖动。
　　那个举着手铳的大兵对准了董九器，一枪打了过去。
　　董九器肚子中弹，惨叫着捂住了肚子，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停地翻滚。
　　又有一个虎贲军士兵走了上去，踩住了剧痛中失去了理智的礼部尚书，一枪打在了董九器的左胸。
　　董九器又发出一声无力的惨叫，死透了。
　　大运河边，一千一百五十九名通敌京官已经全部被杀光，只剩下一地的尸体。
　　郑开成看着菜地上堆叠着的尸体，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然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却让郑开成有些受不了，他忍不住那股气味，咳嗽起来。
　　看着地上的尸体，李植说道：“灌溉了这么多血，这菜地的青菜来年一定会长得很好。”
　　他从亲卫手上接过三柱高香，在祭台前面的红烛上点着了，恭敬地插入了香炉之中。
　　“苍天在上，今日李植杀死一千一百五十九名叛国奸佞，让我大汉民族身上的寄生虫又少了一些！皇天有眼，必保佑我华夏武运昌隆，人丁繁盛，威加四海。”
　　李植身后的天津官员们齐齐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武运昌隆！人丁繁盛！威加四海！”
　　……
　　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书房中，有些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朱由检在等大运河那边的消息。
　　直到现在，虽然种种迹象都指向着一场大屠杀，虽然朱由检明白这必然是一场大屠杀，但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敢相信李植真的会杀死整个朝廷的官员。
　　即便在整个华夏的历史上，从东西魏以后，这样一次性杀光朝廷重臣的屠杀就再不曾发生。而李植就要做这千年以来的第一人？
　　所有的大臣都被杀死了，李植接下来的动作是什么？李植会不会杀得兴起，做出更进一步的事情，试图控制朝廷？
　　朱由检吸了口气，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甬道上，东厂太监王德化用手提着衣襟，正小跑着朝乾清宫跑来。这个东厂太监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脚下有些飘忽，走在汉白玉宫砖上有些跌跌撞撞。
　　他好不容易跑入了书房中，朝天子跪拜行礼，说道：“圣上，李植真的杀了！”
　　朱由检脸上一白，问道：“全……全杀了？”
　　王德化嘭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颤声说道：“全杀了！”
　　朱由检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好久，才问道：“给朕讲经的姚铭令？”
　　王德化答道：“杀了！”
　　朱由检又问道：“内阁次辅谭云松？”
　　“杀了！奴婢望远镜里看的清楚，被刺刀刺死的。”
　　“信王府的老臣余先合？”
　　“被乱枪打死在队伍里。”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脸上变得有些惨白。坐在椅子上，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大屠杀带来的震撼实在太惊人，朱由检下意识地问道：“齐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王德化抬起了头，小声说道：“齐王在收集文官的尸体，似乎……似乎是要入京城。”


第0976章 城楼
　　从朝阳门入城，李植骑马走在京城的道路上。
　　李植的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士兵，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运尸队。一千一百五十九具京官尸体被装在双轮平板车上，由虎贲军的辎重队民夫拖入城中。
　　城墙上的京营新军看到齐王带队，倒是没有阻拦这支队伍，直接让李植的兵马入城了。
　　道路两边挤满了京城的百姓。百姓们怀着前所有有的震惊，看着那一车车的官员尸体。
　　开始的时候，百姓们还以为运来的是几十具尸体，以为齐王是杀了几十个贪官奸佞。到后来，百姓们以为是几百人，已经是满脸的惊讶——齐王刚刚封亲王就大开杀戒？惩罚奸佞？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双轮平板车入城，看清楚了那后面浩浩荡荡的平板车队伍，百姓们才明白李植杀了一千多朝堂官员，几乎把朝廷杀空。
　　道路两侧的百姓们一个个鸦雀无声，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可怕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平日里对百姓不屑一顾的朝廷大员们，一下子就被齐王杀了一千多？
　　那朝廷不是没人了。
　　这些人做了什么了，竟让齐王这样血腥屠杀。
　　不过百姓们的疑问很快就被虎贲军的大嗓门解决了。李植在队伍的各段都布置了嗓门大的士兵，大声吆喝着向百姓们说明这次屠杀的原因。
　　“朝堂奸臣私通江北军，穿针引线提供情报，实为谋逆罪不可赦。齐王身为大明亲王当仁不让，杀奸佞以正是非！”
　　“奸臣里应外合联络江北叛军，人赃俱获，齐王大开杀戒屠杀叛贼，以明王法！”
　　百姓们听到大嗓门们的话，这才明白李植为什么要杀这么多大官。
　　很快，虎贲军的大嗓门又说出了更多的细节。
　　“内阁次辅谭云松联络山西边军，劝说边军将领加入江北军，谋逆无疑，死罪！”
　　“大理寺少卿汪合泽和史可法约定赚开东直门，因京营新军死守未成，谋逆无疑，死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听到虎贲军大嗓门们的吼叫，京城的百姓们一个个惊讶无比。原来朝堂上的文官武将们，一个个全做了叛贼。天子变法给百姓好处，这才没几年，文官们就因为失去原先的利益一个个全部变成了反贼。
　　这些反贼，反的不仅是天子，更是百姓啊！
　　满朝文武都是奸佞，恐怕即便是天子也无处下手。也只有齐王这样的人物才敢铁血清洗朝堂上的官员，在国法面前不讲一点讨价还价。一次性杀了这么多叛贼。
　　齐王维护的，是天子的新法，更是百姓的利益。
　　李植在一镇九省给百姓富裕的生活，直接带动了天子的新法。李植的话，京城百姓们是相信的。李植根本不需要证明什么，就获得了京城百姓的无条件信任。
　　百姓们相信虎贲军大兵们说出的每一条罪名！
　　然而京城的百姓相信，天下的文官武将未必相信，江南的士绅百姓未必相信。齐王杀了这么多官员，要承担多大的压力？要面对天下士绅和文官怎样的口诛笔伐？
　　齐王当仁不让，是用一个人的肩膀，扛起天下的是非正义。
　　百姓们听着听着，脸上越来越严肃。他们口口相传，将齐王杀官的原因一路往前方传去。等李植走到长安街的时候，道路两边的百姓们已经全部跪在了地上。
　　从李植的角度看过去，便看到道路两边无数黑压压的人头。无论老翁弱冠、妇孺蒙童，全部跪在地上默然不语。
　　此时此刻，只有最崇敬的跪礼，才能够表达百姓对独擎大厦者的感谢。
　　李植没有向百姓还礼。
　　李植以一己之力为百姓杀了一千多名奸佞，受得起百姓的这一礼。
　　李植在马上挺起胸膛，缓缓向紫禁城骑去。
　　……
　　一千一百五十九具摆在午门之下，让午门前的小广场上满是血腥味。
　　李植率领五百名虎贲军士兵守在这些尸体旁边，等待天子的驾临。
　　天子朱由检没有让李植久等，只过了一刻钟，就带着仪仗登上了午门。
　　站在午门之上，朱由检看了看下面的血腥尸体，摇头叹了口气。
　　他朝王承恩说道：“去请齐王上城楼和朕说话。”
　　王承恩答应下来，一路小跑地跑下了午门。他走到李植身边，拱手说道：“殿下，圣上有请，请殿下上城楼说话。”
　　听到这句话，郑开成慌张地看了看城楼上的东厂番子们，脸上一凛，说道：“王爷，此时局势复杂，天子的态度不明。这个城楼上不得。”
　　郑开成的意思很明确，李植先斩后奏一口气杀了这么多朝堂大臣，谁知道朱由检现在是什么心情？李植杀光了天子的大臣，确实爽快。但天子颜面大失，天子面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却是难以揣度。
　　万一天子愤恨李植越疽代疱令天子皇权颜面无存，万一天子对自己提拔起来的文官们有感情，觉得李植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要拿下李植怎么办？
　　钟峰从后面抓住了李植的手臂，在李植耳边说道：“王爷，这个城楼千万上不得！有什么话，就在楼下讲吧？”
　　李植皱了皱眉头，看向了钟峰。
　　钟峰朝李植摇了摇头，手上怎么也不肯放手。
　　李植犹豫了片刻，一时竟也有些进退失据。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这边的形势，瞄了钟峰一眼，朝李植拱手说道：“殿下若是不方便上楼，咱家就上去和圣上说……也是无妨的。”
　　李植想了想，一把推开了钟峰，说道：“圣上有令，寡人当然要上楼倾听圣言！”
　　钟峰愣了愣，呆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
　　郑开成反应却更快，扑通一声跪在李植前面。
　　“王爷！你要为一镇九省的百姓考虑，这个城楼上不得啊！”
　　王承恩看到这一幕，十分地尴尬，竟下意识地把头转了过去。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吸了口气，说道：“平东伯多虑了！”
　　一抬脚绕过郑开成，李植大步往午门上走去。
　　“中贵人，引寡人上楼！”
　　王承恩愣了愣，看了看表情焦虑的钟峰和郑开成，赶紧朝李植追了过去。
　　钟峰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不敢怠慢，也朝李植追了过去，要随李植一起上楼。若是天子真的要在午门上拿下齐王，两人便是拼了命，也要护送齐王下楼。


第0977章 尚方宝剑
　　在钟峰和郑开成的护卫下，李植登上了午门城楼。一路行到城楼中央，李植朝天子行礼。
　　“臣见过天子！”
　　朱由检一直在看午门下面那密密麻麻的文官尸体，脸上有些发白。显然，满朝文武一次性被李植杀了大半，这样的事情实在太令人感到震撼。
　　那些往日在朝堂上左右局势的大臣，一朝之间全变成平板车上面的死尸，再无一丝动静。朱由检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朱由检的大臣。
　　扶住了要行跪礼的李植，朱由检冷冷地说道：“齐王威震天下，何须如此大礼？”
　　李植闻言沉吟片刻，知道天子这是在说自己杀文官的事情。
　　这句挪揄，已经是讽刺自己目无天子了。
　　李植站直了身子，拱手说道：“圣上，这一千一百五十九人皆是该死罪人，不杀不足以正国法。臣幸不辱使命，已将这些奸佞全部枭首！”
　　朱由检看了看李植，慢慢问道：“不辱使命？朕何尝让齐王杀这许多大臣了？”
　　听到天子对李植的质问，钟峰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
　　看天子的意思，似乎确实因为李植的杀戮十分恼怒。李植有心将这场大屠杀的总指挥名义套在天子头上，一句“不辱使命”给天子戴了高帽，但天子毫不犹豫地把帽子给李植退了回来。
　　天子这是要和这场大屠杀划清界线。
　　是觉得自己被文官挟持了几个月，灰头土脸，这个总指挥做不来？还是不愿意得罪江南的文官和士绅？
　　无论如何，天子都没有赞成这场大屠杀的意思。
　　李植想了想，转口说道：“叛国奸佞，天理难容。臣身为大明亲王，不能不为大明除此寄生虫，以正视听。”
　　朱由检叹了口气，问道：“齐王可曾想过，这样屠杀犯法文官，百姓固然是为齐王叫好，然朕的颜面何存？”
　　钟峰和郑开成又对视了一阵，皱紧了眉头。
　　天子这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说李植这是在邀买人心。
　　满朝文武背叛天子，公然通敌，天子毫无反应。而李植的虎贲军入京不过几天，就刚正执法血洗运河。天子的软弱和李植的铁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植做这屠杀，打的是天子的脸。
　　此事过后，恐怕北方的贫苦百姓都要说齐王贤明。而投鼠忌器的天子，则没有那么形象高大了。
　　朱由检在质问李植越疽代疱。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
　　“这些奸佞中，有天子的老师，有天子的旧臣，臣担心天子下不了手，故不得不代天子动手。”
　　“当日在乾清宫中和圣上谈论这些奸佞后，天子无意动手。然国法巍巍，臣岂能容这些通敌奸佞逍遥法外？若是这些奸佞不杀，日后再有危局，则人人皆争先做叛贼了。所以臣无论如何，要杀这些人！”
　　“若天子怒臣先斩后奏，可以夺去臣的王爵，削为庶人！”
　　朱由检眉头一皱，看向了李植。
　　李植的意思是，大屠杀确实打了天子的脸，但是这个脸他李植当仁不让，是一定要打下去的。
　　听到李植的话，郑开成脸上一凛，跪地说道：“圣上，臣以为，齐王的王爵夺不得！”
　　“齐王杀奸佞，为的是家国，为的是大明，为的是天下百姓。奸佞不除，他日必有卷土重来者。奸佞杀尽，虽然看上去触目惊心，却足以教育后来人。”
　　“圣上岂不见，齐王入城之时百姓的虔诚跪拜？诛杀奸佞维护新法顺天应人。若天子因此夺去齐王的王爵，恐怕圣上要尽失民心！”
　　“一镇九省，何去何从？”
　　“臣为圣上计，劝圣上嘉奖齐王，以安民心！”
　　听到郑开成的话，朱由检脸上更白，许久都没有说话。
　　郑开成确实是有资格在这里说话的，郑开成是平东伯，也是朝廷的勋贵。大明朝并没有给予亲王建立小朝廷的权力。所以名义上郑开成是朝廷的大员而非李植的私臣，有权向天子谏言。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才冷笑了一声。
　　看李植的臣属对李植的拥护样子，朱由检哪里能夺去李植的王爵？如果他真的对李植惩罚，恐怕天津体系的一镇九省依然是李植的一言堂，而这个半独立于大明的体系就要真正独立出去了。
　　没有了李植的支持，天子的新法如何推行？如何面对江南士绅的反扑？
　　扶着城楼上的垛墙，朱由检又看了看午门下面的一千多具尸体。
　　朱由检看到了这几年自己一手提拔的刑部尚书古定山。朱由检本想把他培养成第二个张光航，依为羽翼，想不到他在这关键时刻也通了敌，死在李植的屠刀下。
　　这一场大屠杀之后，朝廷上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吸了口气，朱由检生硬地说道：
　　“确实可杀！”
　　见天子终于拐了弯过来，郑开成脸上一喜，大声唱道：“天子圣明！”
　　朱由检看了看郑开成，又看了看李植，缓缓说道：“齐王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护住了巍巍国法，护住了这世间的公理人心，朕心甚喜！”
　　李植和郑开成对视了一眼。
　　天子的这个转折实在太生硬，说“甚喜”实在是有些牵强。恐怕天子心里此时还是恼怒的，只是因为一镇九省的势力太大，天子无论如何不敢惩罚秉公执法的李植。
　　朱由检突然说道：“这次惩罚奸佞后，京城的文武官员们还活着的只剩下两、三成，朝廷无法运转。”
　　顿了顿，朱由检朝李植说道：“不如请齐王调派天津的官员来执掌朝廷，保证中枢的运转？”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知道这是一句试探。
　　天子岂会让朝堂上站满天津的新式官员？上次李植这样提议已经让天子满肚子狐疑了。现在天子恼怒的时候，又怎么会真的把朝廷交到李植手上？
　　李植拱手说道：“圣上贤明，自然有办法维持中枢的转运。天津的官员不懂朝廷礼仪，不来也罢！”
　　朱由检看了看李植，笑道：“终究是忠臣！”
　　一挥手，朱由检说道：“赐齐王尚方宝剑！以后再有奸佞犯法，齐王可先斩后奏！”
　　朱由检看了看李植，问道：“如何？”
　　李植拱手喊道：“天子圣明！大明幸甚！”
　　朱由检笑了笑，不再说话，带着王承恩往乾清宫回去了。


第0978章 缅甸
　　崇祯二十五年四月初三，本来是春天，但在缅甸的群山中却已经十分炎热。
　　这天气太热了，穿遮挡皮肤的长袖会热中暑，穿短袖的军装，却又经不住蚊虫的叮咬。
　　到处是可恶的蚊虫。只要义字营的士兵稍微停止驱赶，那些蚊虫立即攀附在士兵的皮肤上，将吸血的吸管刺入皮下。义字营的士兵们在山岭中被咬得一身的大包小包，却无可奈何。
　　这么热的天，什么训练都无从谈起，李定国给义字营的任务就是修养，养精蓄锐准备大战。
　　士兵们没有训练任务，但同样要和蚊虫作战。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蚊虫叮咬被传上疟疾。因为疟疾，非战斗减员的人数比打了半年的战斗伤亡都多。
　　士兵们为了健康和安全，只有远离低洼处的水塘河流，到地势较高的丘陵山头休息。
　　义字营“忠勇局”“理字旅”第四队第三行第一伍的士兵靖善宁人称过山猫，是这个伍的活跃分子。他看了看头顶上嗡嗡作响的蚊子，说道：“大麻子，我们还要在这天杀的地方待多久？”
　　大麻子是这个伍的伍长，他撇了一眼过山猫，说道：“有吃有喝的，你急什么？”
　　过山猫啐道：“什么有吃有喝的，这疟疾死了多少人了？这南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咱还是想回河南去。”
　　顿了顿，过山猫又说道：“而且王爷到现在都不给我们义字营发饷。虽说我们是贼兵投降过来的，但在日本打了一仗，如今又到南洋打，灭了四个国家了，怎么说也该给我们发饷了吧。”
　　“当兵没有饷，你让我怎么娶媳妇？”
　　大麻子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那德性，还想娶媳妇？”
　　过山猫脸上一怒，骂道：“我怎么了？我过山猫虽然瘦了点，但是脸长得好看。小时候我在村里女娃娃都喜欢和我玩耍，谁说我找不到媳妇的？”
　　大麻子看了看山头上的密林，没有说话。
　　过山猫身边，被称为“满地爬”的矮个士兵凑过来说道：“大麻子，打了这么久的仗，我觉得当真该发饷了。要不你去帮我们问问，说不定开始发饷了，没通知到我们伍呢？”
　　大麻子愣了愣，问道：“你听到消息了？”
　　满地爬摸了摸脑袋，说道：“我出恭时候看到隔壁信字旅的兵丁抓着一张天津的钞票左看右看，一脸的兴奋。你说要是不发饷，他哪来的钞票呢？”
　　大麻子想了想，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去旅里问一问。”
　　大麻子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了。
　　满地爬看着大麻子走了，凑到过山猫身边，说道：“过山猫，大麻子在这里时候我不敢说，如今他去旅里了，我问你一句。”
　　“你说我们义字营和武士军十一万人在这天杀的缅甸守着，要对付二十万印度兵马，这不是找死么？”
　　“我听说印度人也有枪有炮，装备和我们差不多。我们义字营贼兵出身又不是什么劲旅，怎么可能以一敌二，打垮印度二十万大军？”
　　“那些武士军就更寒碜了，连步枪手铳都没有，真打起来哪里顶得住印度人的步枪大炮？”
　　“用十万对阵二十万人，这不是让我们送死么？”
　　过山猫抬头看了一眼满地爬，皱眉说道：“满地爬，你想做逃兵？”
　　满地爬慌张地挥手摇头，说道：“不是！过山猫你别乱说！”
　　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满地爬说道：“我就是觉得，不能让我们这样去送死啊。”
　　过山猫冷笑一声，说道：“别想了，这天杀的缅甸你想逃都没地方逃？走大路肯定被抓回来枪毙。山里都是被我们打垮的缅甸土著，进山肯定被土著砍死。你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这里不是河南，可以一路逃回老家。”
　　满地爬听到过山猫的分析，无力地往地上一摊，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声音虽然小，但周围的另外两个士兵还是听到了。他们见伍长大麻子不在，都凑了过来。
　　“过山猫，你脑子最好用，你给分析分析，这一仗能不能打赢，要死多少人？”
　　“有没有办法逃走？”
　　“弄一条渔船开走怎么样？”
　　过山猫骂道：“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傻货，你们哪个会升帆开船？一条渔船没有老船把子，怎么开得回万里之外的河南？”
　　“都老老实实待着，让你们打仗就打仗，让你们休息就休息！当兵就是这个命，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命！”
　　众人对视了一阵，无奈地叹起气来，各自回到了阴凉处躺下。
　　过了一会，王麻子背着一个大麻袋走了回来。
　　众人脸上都有些无精打采，竟没人关心王麻子背了什么东西来。
　　王麻子看了看众人的脸色，一琢磨，骂道：“趁我不在，又说打仗的事情了？想做逃兵？”
　　“我告诉你们，谁逃了我王麻子第一个打死他！”
　　过山猫说道：“没有，王麻子，我们就是琢磨这饷银什么时候发！”
　　王麻子小心地将麻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二十七张天津钞票出来。
　　“都来拿钱，从这个月起有饷银了，我王麻子七两，你们一人五两。”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眼睛一亮。五两银子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要知道湖广官军的军饷才二两一个月，还要被军官克扣。
　　五两银子一个月，存几年钱，回河南可以过好日子了。
　　王麻子给自己留下七两，将二十两递给了过山猫。其他三人兴高采烈围住了过山猫。王麻子则从麻袋里掏出一把霰弹枪出来。
　　“旅里新发的枪。叫做霰弹枪。”
　　四个人听到有新武器发下来，都停止了抢钞票的动作，齐齐看向了那把新枪。
　　比起钞票，打赢这场大战保住性命更重要。
　　霰弹枪的用法和普通步枪是一样的，王麻子熟练地装药上弹，对准了十米外的浓密山林。
　　“轰！”
　　步枪喷出一朵巨大的火花，将霰弹喷射到了浓密的山林上。
　　十米外的山林像是遭到了一阵风暴。一米范围的圆形区域内，那些小树枝噼里啪啦地全部被打断了，树叶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就连一棵两根指头粗的榕树树枝都断了，露出了黄白色的粗糙断口。
　　五个人傻傻地看着霰弹造成的杀伤，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好久，大麻子才哈哈大笑起来：“好枪！好枪啊，有了这枪，来多少印度兵都给打死！”


第0979章 胡马雍
　　莫卧尔帝国的皇帝胡马雍骑马行在缅甸的山谷中。
　　山谷两侧，到处都是起伏的山岭。山岭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布满了整个视野，让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是绿色的。
　　如果说缅甸有什么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一定是这山岭和树林了。
　　山岭和树林中间，唯一能行走的就是一条蜿蜒的小道。这条小道不过两米宽，却已经是缅甸的官道。
　　此时的土路上挤满了来自印度的贵族私兵。这些士兵们挎着弯刀，背着各式火枪，排着长长的队伍在缓缓前进。二十万军队像是一群无边无垠的蚂蚁，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
　　军队的后面还跟着十几万人的辎重队，让整个队伍更加浩荡。
　　胡马雍走在庞大军队的正中间。
　　久在气候凉爽的阿富汗和波斯生活，他已经有些不适应这湿热的天气了。擦了擦头上的细汗，胡马雍说道：“这缅甸的山林真密啊！”
　　荷兰使者韦尔特曼跟在胡马雍的身边，讨好地说道：“皇帝陛下，这山岭和树林越密集对我们越有利。李植最擅长的就是火器，但是在山林中李植的火器无法展开，战争只能变成白刃战。”
　　“李植只有十万人，而我们有二十万人。只要战争变成刀剑拼杀，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胡马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是个性格极为宁静的人。他这样的人本来不该作为君主，但身上的血统却让他不得不成为一个不断对外索求的皇帝。如今，他要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李植作战。
　　不过，胡马雍认为自己必然赢下这场大战。
　　不但因为二十万莫卧尔大军人数是明国人的两倍，更因为莫卧尔不是单独作战。胡马雍的身后有荷兰人，而荷兰人已经将大明的江北军和沙皇俄国拉进了这场战争。在胡马雍看来，李植正面对三方的围攻。
　　根据荷兰人提供的情报，江北军集结了二十万人，是李植根本无力阻拦的。
　　胡马雍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沙俄哥萨克和江北军都已经被李植打溃。
　　这个噩耗一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荷兰人的巴达维亚。但荷兰人并没有把刚刚得到的消息传给胡马雍。
　　荷兰人希望无论如何有一个势力能拖住李植的扩张脚步，否则李植眼看就要打到爪哇，眼看着就要占领荷兰人的巴达维亚。
　　而且单看缅甸一地的兵力对比，胡马雍也确实稳占上风。
　　胡马雍带出来的兵马并不是印度人，这些兵马是印度各邦贵族的私兵，大多是从中亚杀出来的波斯人和中亚人。这些士兵都是职业战士，战斗力十分可观，使用刀剑的能力并不逊于李植的日本武士。
　　而对比流贼出身的义字营，这些中亚职业军人的战斗力恐怕要高得多。
　　在茂密的东南亚密林中，火枪的作用是极为有限的。在树木遮蔽的密林中开枪射击冲锋过来的敌人，往往因为目标的高速移动打不中。而且两军一旦接触，火器就会完全失去作用。最后两军缠在一起的结果只能是白刃混战。
　　所以在缅甸这样的地形上，胡马雍有必胜的把握。
　　韦尔特曼大声说道：“陛下，只要打败了李植的十万杂牌军，你就是印度和缅甸的主人。”
　　“我们荷兰人会继续向你出售武器，让莫卧尔帝国完全统一印度南方。届时你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征服者。”
　　听到韦尔特曼的话，胡马雍忍不住笑了起来。
　　即便是他这样性格宁静的人也不禁为韦尔特曼描述的美好前景所吸引。流亡波斯多年，胡马雍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到印度，然而想不到峰回路转，自己竟两年之内就依靠先进的火器杀回了德里。如今，自己更朝着莫卧尔帝国从未征服过的缅甸进军。
　　胡马雍大声说道：“尊敬的荷兰使者，你放心，我们莫卧尔帝国将成为印度洋上最坚强的堡垒，将李植的扩张拦在印度的东面，绝不会让李植往前再踏一步。”
　　韦尔特曼笑了笑，说道：“上帝保佑你，伟大的莫卧尔皇帝。”
　　部队不断往前前进，却看到前面跑过来几骑斥候。
　　斥候穿过一道道关卡，直接骑到了胡马雍面前。跳下了马，这些斥候朝胡马雍说道：“陛下，前面百里之外，明国人的兵马主动朝我们攻过来了。”
　　胡马雍问道：“明国人有多少人？”
　　“明国人动用了缅甸的全部兵马，大概是十余万人。”
　　胡马雍愣了愣。
　　十余万明国人不躲在城池中死守，反而攻出来迎战莫卧尔帝国的二十万大军？明国人疯了吗？
　　他看向了韦尔特曼。
　　韦尔特曼想了一会儿，说道：“李植的大将李老四一定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压疯了。他在缅甸的群山中修养了五个月，终于明白自己无路可躲，干脆攻出来送死了。”
　　胡马雍想了好久，也觉得明国人不可能有胜算。
　　莫卧尔的中亚战士征服了印度，也终将征服缅甸。李植的十万杂牌军根本不是对手。
　　明日胜利之后，胡马雍要将所有的明国和日本士兵变成莫卧尔帝国的奴隶。
　　他高高举起右手，朝前方一指说道：“全军前进，争取明日杀到战场和明国人决战。”
　　“大胜之后，缅甸的土地和人口将全部分封给参战的士兵。”
　　听到胡马雍的这个命令，周围的莫卧尔大将们对视了一阵，暗道这绝对是一个慷慨的许诺。
　　传令兵策马出去，将莫卧尔皇帝的慷慨封赏通知给了军队中的每个士兵。
　　听到传令兵的嘶吼，来自中亚的士兵们一个个喜上眉梢。这些印度的征服者们最渴望的就是土地和奴隶。只要有这些东西，他们就可以衣食无忧地在南方殖民地上繁衍子孙。
　　一个慷慨而且能团结所有中亚战士的莫卧尔皇帝，是一个伟大的英雄。
　　他们举起了战刀，齐声高吼：“胡马雍！”
　　“胡马雍！”
　　“胡马雍！”
　　那声音山呼海啸，在缅甸的群山之中来回回响，振聋发聩。


第0980章 计谋
　　李老四身边的亲卫紧张地看了十里外的莫卧尔大军，说道：“伯爷，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赶紧回去吧！”
　　“万一遇到印度人的斥候，当真要出事！”
　　李老四朝亲卫挥了挥手，示意亲卫不要再说。
　　他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莫卧尔大军，朝李定国说道：“李总兵，莫卧尔的兵马人人披甲，看上去战斗力不弱。这仗怎么打？”
　　加入李植阵营一年，义字营四处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不但义字营的士兵开始发军饷，而且义字营的统帅李定国也升为了总兵，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天津体系将官。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拱手说道：“伯爷，印度的兵马看上去刀剑娴熟，我们和他们拼刀剑的话兵力不足，只能依靠霰弹枪取胜。”
　　“不过要让霰弹枪真正起作用的话，需要专门的布置。这群山峻岭之间，如果我们贸然冲上去和印度人正面对战，恐怕并不能发挥霰弹枪的威力。”
　　“霰弹枪只有在两军接战，距离十来米时候使用。但是如果我们简单冲上去和莫卧尔大军交战，两军都使用深厚的队形，那前面交战的战场宽度就会十分有限，给霰弹枪发挥威力的机会也十分有限。”
　　“那样战斗的话，七成以上的霰弹枪在后排，无法开枪就陷入白刃战了。”
　　李老四听到李定国的话，点了点头。
　　“那么怎样才能布置好，让霰弹枪发挥威力呢？”
　　李定国拱手说道：“如今之计，只有诱敌深入，才能把敌人的阵型拉成薄薄的长条，把战场宽度拉到最大，便于我们霰弹枪发挥威力。”
　　李老四虚心地问道：“如何诱敌深入？”
　　李定国拱手说道：“伯爷，这徉败诱敌的本事，就要靠义字营了。义字营贼兵出身，做这事十分熟练。”
　　“以两万义字营徉败，在道路上狼狈奔逃。印度的兵马自恃人多势众，必然追击。追击时候前后不能相顾，一定会在道路上拉成长长的一字长蛇阵。等这一字长蛇阵行到我们的埋伏区后……”
　　李老四哈哈大笑，说道：“好！李定国，你是个有计谋的，就按你说的战！”
　　李老四身边的亲卫突然焦急地说道：“伯爷，前面有印度的斥候摸上来了！”
　　李老四点头说到：“我们撤，回去布置埋伏！”
　　……
　　两万义字营士兵挥舞着刀剑冲进了胡马雍的军阵中，开始厮杀。
　　作为诱敌的队伍，这两万人也没有带霰弹枪，而是背着标准步枪前进。不过步枪在热带山林中没什么大用，最后还是靠手上的刀剑作战。
　　此时莫卧尔的大军顺着山谷道路前进，挤满了整个山谷，但在战场正面的战场宽度却不宽，只能是这个山谷的宽度，也就是二里左右。所以虽然义字营的兵马和胡马雍的中亚战士们杀得热火朝天，但真正在阵前捉对厮杀的也只有万把人，两边各有几千人在战斗。
　　胡马雍有心调集更多兵马上去包围两万义字营，可限于山谷两边的山岭密林，后面的人根本没法调上去。
　　胡马雍只能站在高处，静静地等待前面的鏖战结果。
　　“尊敬的荷兰使者，为何明国人只派两万人上来对敌厮杀？”
　　韦尔特曼说道：“陛下，李老四这是来试探我们兵马的战斗力。”
　　“明国人从来不曾和莫卧尔的兵马战斗过，不知道我们的实力，所以想上来试个究竟。如果这两万人占了上风，明国人可能就会倾巢而出。反之如果这两万人落了下风，李老四可能就望风而逃了。”
　　这韦尔特曼当过几年军官，在欧洲打过一两次仗，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胡马雍仔细想了想，觉得韦尔特曼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战场上，两万义字营士兵和中亚的殖民者厮杀了半个小时候，似乎没占到便宜。义字营是贼兵出身，许多士兵本来也就是走投无路的农民，战斗力并不突出。比起莫卧尔帝国那些职业的中亚战士，刀剑厮杀能力有些不足。
　　明国人突然金声大响，撤退了。
　　义字营后面的几千莫卧尔战士哪里愿意放过这群肥羊，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不过这几千人也只能追一小会，孤军深入追击可能会被义字营反咬一口。真正要追击这两晚义字营士兵，还是要更多大部队。
　　胡马雍看着前面的义字营败军，有些踌躇不定。
　　此时韦尔特曼和胡马雍站在一个高处，对前面的战况一目了然。韦尔特曼肩负着荷兰国王的使命，是一定要让印度皇帝和李植打个你死我活，阻拦李植继续西进南下的，所以他倒是比胡马雍更着急。
　　他看着义字营的溃军说道：“陛下，快下令追击吧！你看！明国人已经把旗号全部扔掉了，溃不成军。”
　　胡马雍抚摸着自己的弯刀刀鞘，没有说话。
　　韦尔特曼焦急地看着前方，生怕这两万人顺利逃走。
　　“陛下，你看！明国人为了逃命，已经把身上的盔甲丢弃了！”
　　胡马雍脸上有了些心动的意思。
　　韦尔特曼突然叫道：“陛下，明国溃兵连步枪都丢弃了，明国人已经是一溃千里。此时不追，后悔莫及啊！”
　　看到义字营的两万溃兵开始扔步枪，胡马雍终于动心了。刀剑、步枪全扔了，这两万人就彻底丧失了战斗力，不管这是不是徉败，至少明军就只剩下九万可战之兵了。
　　胡马雍最后问了一句：“若是中了明军的埋伏怎么办？”
　　韦尔特曼大声说道：“陛下，这山林中只能刀剑厮杀，就算中了埋伏也无非是用刀剑战斗。我们多派些人上去追击，大军在后面接应，就算明国人埋伏我们，也丝毫占不了便宜！”
　　“如果明国人埋伏我们，反而会被我们二十万人前后夹击。”
　　胡马雍终于被韦尔特曼说动了，点了点头，说道：“派八万人上去追击，剩下的大军保护辎重队，准备接应。”


第0981章 十两
　　过山猫趴在道路一百米外的山林中，观察着道路上的情况。
　　过了一会，他就看到了两万丢盔弃甲的义字营在道路上逃了过去。那两万人跑得十分狼狈，身上所有的装备全部丢掉了，旗帜号角全部丢失。就连明知道这两万人是诱饵的过山猫也不禁怀疑这是真的溃败还是假的诱敌。
　　“驴毛球，这演得也太像了些，这是真的被打溃了吧？”
　　大麻子瘪了瘪嘴，说道：“这是逃着逃着真的溃了。若不是知道这边设有埋伏可以活命，这些溃兵也不会往这边跑。”
　　满地爬吞了口口水，说道：“大麻子，这莫卧尔的士兵厉害啊，这么一会就把两万人真的吓溃了。我们等下冲上去，会不会也打不过印度兵。”
　　大麻子拍了拍手上的霰弹枪，说道：“满地爬你不要怕，我们有霰弹枪，上去炸他一枪，就是神仙也挡不住。”
　　听到伍长的话，这个五人的小队伍士气提升了一些。他们继续趴在树林里，从树木的间隙处观看道路上的情况。
　　又过了一会，莫卧尔帝国的八万追兵追了过来。
　　那些追兵一个个手持波斯式的弯刀，个子高大，看上去十分的精悍。
　　过山猫看着看着，忍不住骂了一声：“直娘贼，怎么来了这么多，这到底有多少人？”
　　满地爬看着那些高大的中亚战士，身子已经有些发抖了。
　　“大麻子，这么多人我们打不过啊！这哪里是伏击啊，这是硬碰硬啊！”
　　过山猫想了想，说道：“我们要想不被后面的印度兵马包围，就要在半个小时后内全部打溃这追上来的人。”过山猫摇头说道：“这不可能啊！”
　　满地爬看了看身后督战队的方向，小声地说道：“大麻子，督战队没有注意我们……”
　　大麻子听到这话，上去啪一巴掌打在满地爬的脸上，打得满地爬身子一歪在地上滚了一圈。
　　满地爬右脸顿时就肿了起来，血红血红的。
　　周围其他伍的士兵见这边打人了，都看了过来。
　　大麻子低声喝道：“满地爬，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就不是抽你巴掌了！”
　　满地爬捂着被打肿的右脸，惶恐地看着大麻子，再不敢说话。
　　过山猫吞了口口水，也不敢说话了。
　　大麻子狠狠地扫视了其他四人一眼，说道：“等下上去，按照前几天训练的顺序开枪。过山猫在最前面开枪，然后是满地爬，然后是‘一根葱’，然后是‘大海碗’，最后是我大麻子！”
　　众人听了大麻子的话，不再吱声，都点了点头。
　　大麻子看了看手下的兵，见四人全部蔫蔫的，便转口说道：“伯爷说了，打印度兵杀一个赏银十两。等下我们炸死一个、两个印度兵，回河南请媒婆说媒的钱就有了。”
　　过山猫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他将背上的霰弹枪取了下来，开始装弹上药。
　　大麻子点了点头，说道：“好，所有人装弹！”
　　……
　　在树林里趴了十分钟，前面道路上的印度追兵依旧是连绵不绝。
　　过山猫端着自己的霰弹枪，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起来。
　　到后面，他已经没法用鼻子呼吸，开始张开嘴巴喘气。
　　大麻子看了一眼大麻子，说道：“过山猫，你不要紧张，等下上去反正是一枪，你睁开眼也是打死一个印度兵，闭着眼睛也是打死一个印度兵，横竖都是十两银子。你哪怕找个再漂亮的婆娘，这媒钱也够了。”
　　过山猫喘着气，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苍凉的号角声。
　　这号角一响，山林里所有的义字营号角就全部响了起来，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杀气。
　　大麻子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大吼了一声：“冲啊！”
　　过山猫一下子呼吸顺畅了，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一边冲一边喊着：“杀！杀啊！杀一个十两！”
　　满地爬颤颤抖抖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端着霰弹枪瑟瑟发抖。大麻子恼怒地从后面踢了满地爬一脚，骂道：“天杀的，上去，你是第二个！”
　　满地爬这才踉踉跄跄地往前面跑，但跑了一会，就被一根葱和大海碗超了过去。
　　前面的莫卧尔战士听到山林的号角声，愣了一会儿。
　　明国人果然设有埋伏。
　　不过他们自恃人多，根本不怕中伏。等他们看到从山林中冲出来的义字营士兵，就一个个拔出了波斯弯刀，举刀迎了上去。
　　此时印度的士兵摆的是追击敌人的一字长蛇阵，从过山猫的角度看过去，自己这个伍占据的三米多的战场宽度上有七个印度士兵。
　　那七个士兵看到了最前面的过山猫，眼睛一瞪，就全部提着弯刀朝过山猫杀过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卷曲的高大中亚战士。那战士穿着一身锁子甲，看上去竟比过山猫高一个头。
　　若是拼刀剑，过山猫显然不是这个高大战士的对手。
　　然而过山猫有霰弹枪。
　　距离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过山猫将霰弹枪对准了最前面的那个莫卧尔士兵，开枪了。
　　“轰！”
　　霰弹枪的枪口喷出一片巨大的火花，那后坐力冲得过山猫身子一顿。一团黑色的钢砂从枪口中的火花中猛地喷了出去，直直朝前面的莫卧尔战士射去。
　　过山猫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这霰弹枪的威力，看清楚这枪能不能打死对面的敌人。
　　过山猫的身后，‘一根葱’和‘大海碗’同样瞪大了眼睛。
　　这是第一枪，这霰弹枪到底有没有用，就看这第一枪了。
　　过山猫无比地紧张，突然在战场上用力地吼叫起来，仿佛他的吼声可以杀人。
　　“啊！”
　　与过山猫同时叫起来的，是前面中弹的那个高大莫卧尔士兵。
　　那个高大莫卧尔士兵和过山猫之间隔着一棵龙血树。那龙血树大概有大腿粗细，帮助莫卧尔士兵挡住了三分之一的霰弹钢渣。
　　但剩余的钢渣，还是把这个士兵打得鲜血横飞。
　　他的胸口被霰弹枪打中了，那冲击力极大的霰弹钢渣打穿了他身上的铁质锁子甲，打得他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从过山猫的角度看过去，他胸口已经彻底被打烂了，只看到飙射出来的鲜血和模糊的烂肉。
　　这个士兵往后一倒倒在了地上，大声惨叫，在地上拼命的翻滚挣扎。
　　过山猫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莫卧尔士兵。
　　这霰弹枪真有用。
　　“十两……十两到手了！”


第0982章 差距
　　莫卧尔的士兵都被过山猫的霰弹枪吓到了。
　　这是什么武器？怎么杀伤力这么惊人？寻常的步枪只能打一个点，在这浓密的山林中没什么作用。然而这种步枪却能打一个面，根本不需要瞄准，稍微对准十几米外的敌人就打，一打就是一大片。
　　这根本无法躲避。
　　前面那个卷发的战士死得太惨了，被这种枪打中了那根本就没得救。几个莫卧尔士兵被霰弹枪吓得脸上发白，一下子都放慢了脚步。
　　战线的其他地方，义字营和武士军纷纷对莫卧尔帝国的士兵开火了。李老四站在后面一点，他的视野被茂密的山林遮蔽，看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树林里不断传出来的枪声和惨叫声，证明王爷的士兵正在朝敌人猛烈开火。
　　李老四看了看李定国，面露喜色。
　　过山猫前面，还活着的莫卧尔士兵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才从霰弹枪带来的震惊中醒过来。一个莫卧尔士兵眼睛一瞪，举着波斯长枪朝过山猫冲了过来。
　　过山猫眼睛一瞪，将霰弹枪一扔，拔出自己的长刀准备应敌。
　　关键时刻，过山猫身后的一根葱举着霰弹枪冲了上来，冲到了过山猫的前面，对准冲上来的莫卧尔士兵就是一枪。
　　那一枪打得有些高，差一点就打飞了。但是霰弹枪的杀伤范围实在是比较大，即便打偏了，圆形杀伤半径的边缘也依旧炸在了莫卧尔士兵的脸上。
　　那个举着长枪的士兵脸上顿时变得血肉模糊，被无数钢渣刺进了头颅。他惨叫着扔掉了长枪，抱着脑袋在地上咆哮翻滚。
　　一根葱哈哈大笑，把霰弹枪高高地举了起来。
　　后面的‘大海碗’冲了上来，轰一枪射向了第三个莫卧尔士兵，打在了那个士兵的胸口。
　　那个士兵的胸口整个被霰弹打成了肉糊，往前冲锋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鲜亮的锁子甲顿时变得千疮百孔，无数道血箭从皮甲上面的创口中喷了出来，溅得一、两米远。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就被剧痛吞没，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他抓不住弯刀了，似乎是想用手去捂住流血的伤口。然而手一碰到伤口，刺入身体里的钢渣便继续切割皮肤下面内脏器官，更加刺心地痛。
　　最后这个惨遭重创的战士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屠杀一般的霰弹枪轰击此起彼伏，在整条山间道路附近不断上演。
　　一个武士穿着草鞋从山林中冲了出来，对准十米外的一个莫卧尔基层军官“哈克布”开火。
　　莫卧尔帝国的士兵大多是从波斯和阿富汗征召的中亚人。这些人都习惯于使用波斯样式的装备。那个哈克布头上戴着尖顶的土尔班盔，身上穿着精钢打造的锁子甲，银光闪闪。
　　但在无孔不入的霰弹钢渣面前，这些盔甲都是摆设。
　　钢渣刺入了锁子甲的缝隙里，直接破开皮肤突进了“哈克布”的血肉下面。更有一些钢渣切断了锁子甲的锁链。这个军官胸口和脸面都被打成了一片血糊，刹那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指挥这八万人的旁遮普王公被明国人的霰弹枪惊呆了。
　　他身边的亲卫们一个个往道路两边的密林中冲锋，然而这些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霰弹枪枪口下。在十米的距离上，霰弹枪是无敌的。这种新式火枪比寻常步枪口径更大，火力更猛，拥有不可思议的命中率和破坏力。
　　使用霰弹枪开火的明国士兵承受着巨大的步枪后坐力，而这巨大后坐力在霰弹钢渣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无坚不摧的破坏力。
　　印度战士的锁子甲根本拦不住这种霰弹枪。
　　明国人的武器太先进了。这种武器上的差距，不是从荷兰购买几万把“福尔摩沙式”步枪就能弥补的。
　　这个旁遮普的王公开始慌张了——从树林里冲出来明国士兵和日本武士似乎人手一把霰弹枪。一波接一波地朝自己这边的八万人开火。
　　而因为在狭窄道路上追击“溃兵”，莫卧尔帝国的队伍拉得很长。
　　三十几里的山路全部变成了战线，而这漫长战线的每个地方都只有七、八个印度战士。在明国士兵后排换前排的轮番轰击下，印度士兵往往还没有冲到明军士兵前面，就被全部打死了。
　　旁遮普的王公看着一片接一片倒在山林中的勇敢战士们，面如死灰。
　　这仗没法打！
　　李老四放弃了立在高处的中军，走到了战场的近处。
　　在这茂密的热带森林中，旗语指挥已经不可能了。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乱战阶段，军官看不到远处的士兵，士兵也看不到远处的军官。唯一能起作用的就是义字营伍长和武士军小队长这样的基层军官。
　　所有人都是凭自己的感觉在作战。
　　但是李老四的士兵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对霰弹枪的感觉变成了战场上巨大的优势。一片又一片的弹雨朝莫卧尔的士兵射去，敌人像是被魔鬼点了名一样身上喷血，惨叫倒下。
　　李老四透过树木，看到附近的霰弹枪统治着战场。
　　李定国拱手朝李老四一礼，说道：“伯爷，大王的霰弹枪无以伦比，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李老四吸了口气，惊喜地说道：“这山林中，霰弹枪确实无可匹敌。”
　　战场中央，大麻子的兵丁“满地爬”终于冲到了“大海碗”前面。
　　莫卧尔的战士还不甘心失败，还举着弯刀往这边冲。此时冲上来的这个士兵瞪着满地爬，嘴巴里用波斯语大声嘶吼着，似乎想用狰狞的表情吓住满地爬。
　　满地爬被这个印度士兵吓到了，闭上了眼睛，随便往前一指就开火了。
　　“轰！”
　　然而霰弹枪的杀伤范围实在太大，即便是随手一指，满地爬还是打死了五米之外的莫卧尔士兵。那个士兵下身中了弹，大腿根部被打得鲜血淋漓，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满地爬打完枪才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前面的印度士兵，不相信是自己打残了他。
　　大麻子最后从后面冲了上来，对准前面两个站得很近的印度士兵，轰一声射出了霰弹。


第0983章 绝望
　　那两个印度士兵眼睁睁地看着大麻子手上的霰弹枪喷出火焰，将一团钢渣射到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团极速飞行的钢渣在空中变成了一米多宽的圆形杀伤圈。两名士兵几乎是均分了钢渣，一人被打中左胸，另外一人被打中了右胸。两人被击中的身体部位刹那间喷出无数血雾，红的白的变得模糊一片。
　　两名印度士兵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一枪打伤两个人，这还是枪吗？霰弹枪的杀伤力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转眼间，大麻子这个伍前面的七个莫卧尔士兵已经被打倒了六个，最后只剩下一个印度兵。
　　过山猫、大麻子等五人看向了那最后一个印度士兵。
　　此时五人这边的霰弹枪已经全部打完，那个印度兵再冲过来的话，就要用手铳打或者用钢刀白刃战了。
　　那个士兵在山林中愣了两秒钟，却没有了继续冲杀的勇气，哇一声丢掉了手上的长矛，撒腿往来路逃去。
　　“贼妄八！”
　　过山猫只觉得到手的十两银子没了，端着两把手铳就追了上去。
　　不光是大麻子这边的印度兵开始逃了，整个战线上的印度军队几乎全部溃败了。
　　霰弹枪的火力实在太凶悍。
　　此时八万印度兵马散布在长长的道路上，单位距离中的士兵人数实在太少。从道路两侧发起冲锋的义字营和武士军把战斗变成了小队战。而在这种数人对数人的小队战中，霰弹枪的威力更是完全得到体现。
　　李老四走到了战线最前端观察战情，他的右边是一队武士。
　　那二十几个武士射了一顿霰弹，打死了十八、九个印度士兵。还活着的十来个印度士兵自知道无路可逃，睁着血红的眼睛上来和武士们拼命。
　　那些武士倒也精明，前排的武士们拔出短刀“肋差”和印度士兵拼杀，后排的武士则全力给霰弹枪装弹上药。
　　等后面的武士装好了子弹，就猛地冲前面的武士大吼一声。前面的武士猛地挥刀逼退和自己缠斗的敌人，然后就往后一滚离开战圈。
　　趁这一瞬间，后面的武士“轰！”“轰！”地开火了。李老四看到最后那十几个印度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中弹，脸上身上被打成了肉糊，发出了渗人的惨叫声。
　　一个没有头盔的印度士兵的脸上中弹，右边半边脸几乎被霰弹打没了。脸上的皮肤全部被打掉了，右耳也被完全打掉，看上去血红一片，十分恐怖。
　　莫卧尔的士兵终于彻底被打垮，扔掉武器撒腿逃跑。那些武士追上去就是几枪。
　　距离二十米，霰弹枪的散射半径更大。霰弹中的钢渣几乎是覆盖了两米的范围，完全笼罩了印度逃兵的后背。那些逃兵背上顿时血花飙射，往前走了几步，受不了血肉中钢渣的割扯，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霰弹枪散射不足以毙命，但足以让敌人失去战斗力。而在战场上失去战斗力，和毙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指挥这八万追兵的旁遮普王公骑在波斯大马上，发现形势刹那间就急转直下。
　　计划中的八万人追击两万溃兵，变成了八万人对阵九万明军伏兵。其实即便是对阵九万伏兵，这八万人也是丝毫不惧的。莫卧尔帝国战士的白刃战水平远高于明军义字营，而这密林中，本来唯一能进行的就是白刃战。
　　然而对面的明军却祭出了霰弹枪。
　　旁遮普的王公脸色惨白，因为他发现身边所有的印度士兵都被打溃了。明军的霰弹枪就像是会喷火的魔鬼，一片一片地杀伤来自中亚的印度征服者。高大的莫卧尔战士一个个倒下，还活着的则抱头鼠窜。
　　在密林包围的蜿蜒道路上，这个王公也不知道八万人有多少还活着。在他的视线中，他只剩下身边一百余亲卫还没有崩溃。
　　他猛地催动马匹，策马往来路逃去。
　　然而这个王公越往前跑，看到的情景就越让他绝望。
　　受伏击的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整个八万人的军队。他一路往西面逃，却一路看到的都是追杀印度士兵的明国霰弹枪兵。道路上的印度士兵狼狈奔逃。而明国士兵则疯狂地朝道路上的溃兵开枪。
　　他看到十几个明国士兵站在道路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举着霰弹枪朝道路上的溃兵乱射。而道路上的印度士兵早就丢弃了武器，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后面的士兵踩着前面士兵的尸体，只拼命地往西边逃。
　　更有一些印度士兵觉得走道路是没法生还了，转而往道路两边的山林深处逃。此时一切都是为了活命，他们已经不考虑如何逃回大军中了。
　　这八万人，已经完全带不回去了。
　　这个王公不知道回去以后胡马雍会如何惩罚自己。莫卧尔帝国的皇帝虽然是帖木儿的后裔，但上层贵族全是波斯和中亚人，各种规矩都是按波斯的传统来。胡马雍会不会按照波斯的传统，把自己杀死后挂在城墙上？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骑在马上有种控制不住坐骑的感觉。
　　一群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盯上了这个盔甲华丽的旁遮普王公。
　　他们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端着三十几把霰弹枪冲到了王公的亲卫旁边，对着亲卫一顿怒射。
　　“轰轰轰！”
　　那些亲卫们早就胆战心惊，此时被这些霰弹一射，顿时崩溃了。亲卫们弃了他们的王公，撒腿往山林中逃去，希望能在那密林中找到一条生路。
　　在王公惊慌的目光中，三名武士冲到了他的面前，举着霰弹枪就朝他射击。
　　“轰！”
　　王公身上穿的是带钢板的锁子甲。这种锁子甲胸前、肚子和大腿上都覆盖着大块的钢板，足以屏蔽霰弹枪的钢渣。但是再好的钢甲也有暴露出来的地方，比如盔甲正面的脸庞。
　　旁遮普王宫只觉得脸上一凉，一只眼睛就被钢渣射瞎了。
　　眼睛中传来的剧痛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捂着眼睛蜷缩在马上。
　　一名武士将霰弹枪抵在了他的左腋下，轰一声摁响了扳机。
　　那个位置没有钢板保护，锁子甲立即被霰弹枪打碎了。这个旁遮普王公的左腋不知道被多少碎钢渣刺入，心脏刹那间就被钢渣割成了碎肉。他瞪大了唯一还能睁开的左眼，惨叫了一声，从高大的坐骑上摔了下来。
　　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他就失去了生命。


第0984章 良将
　　胡马雍看着不断从前面道路上逃下来的溃兵们，脸色铁青。
　　这是莫卧尔帝国难以承受的失利。
　　八万来自中亚的印度征服者，转眼就被李植的兵马全部打掉。活着逃回来的只有一万多人，这些溃兵一个个丢盔弃甲草木皆兵，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要知道这些兵马全是莫卧尔各邦的精锐，当年胡马雍的祖宗就是靠这些职业军人的先辈征服了整个印度。
　　印度之所以被来自中亚的莫卧尔贵族统治，之所以地方上的印度土著丝毫掀不起风浪，就是因为这二十万精兵在镇压着。
　　然而转眼间，二十万人就失去了七万。另外还有一万人无法再战。
　　胡马雍和李老四的战争，从二十万对阵十一万，变成了十二万对阵十一万。从人数上看，胡马雍已经没有了优势。
　　就连指挥这八万先头部队的旁遮普王公都没有回来，显然是阵亡了。这个王公是胡马雍麾下最重要的统帅之一，是一直忠诚响应胡马雍的地方贵族……
　　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胡马雍中伏了，彻彻底底地中伏了。胡马雍原先估计八万人对阵九万人，即便中伏也没有关系。没想到李植的兵马拿着胡马雍闻所未闻的新式火枪出来，能够在十米内一扫一大片，改写了战争的形态。
　　一个王公下属的高级贵族“塔库尔”趴在胡马雍的马下，嚎啕大哭。
　　他头上的尖顶头盔没有了，身上的锁子甲下面一身的汗，显然是战马被打死了，全靠双脚从道路上逃出来的。他整个人散发着汗臭味，神色慌张，看上去十分的狼狈。
　　“陛下，李植的武器太可怕了。我们的人一进入山林，就一个一个被那种新式武器打倒。我们的人希望冲上去肉搏，却根本无法近身。他们一个接一个冲上来开枪，一扫就一大片。”
　　胡马雍沉吟不语，许久才说道：“一扫一大片？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火枪？”
　　那个塔库尔泪流不止，大声说到：“陛下，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趁现在还有十二万大军，赶紧撤回印度吧！”
　　听到地方贵族的话，胡马雍面色发青。
　　现在撤退？这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根本无法操作。
　　印度士兵一个个都穿着沉重的锁子甲，这些装甲需要辎重队运输。还有那些沉重的粮草，都使用大车用牛拖拉。十几万人带着辎重在缅甸的崎岖山路上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从印度长途跋涉走到缅甸，现在胡马雍的兵马已经十分疲劳了。从印度攻过来时候胡马雍是进攻方，没有考虑前进速度的问题。跋涉五千里从德里攻到缅甸，胡马雍也没法使用快速机动的辎重队。
　　但现在如果胡马雍战败撤退，这些沉重的装备和辎重将让胡马雍举步维艰。
　　以逸待劳的明国兵马距离此处不过八十里，如果有心追杀，胡马雍迟早是会被咬住的。而辎重队一旦被李植吃掉，失去了粮草的印度大军就会彻底溃败。
　　逃是逃不掉的。
　　然而不撤退，又怎么对付李植的新式步枪？
　　胡马雍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们。那些士兵们看到前面溃下来的一万人，一个个都惊惶失措，仿佛大败就在眼前。二十万人一下子损失了七万人，这战损比已经超过了三成。虽然后方的十二万人并未参加战斗，但这么大的损失也让将士们胆战心惊。
　　这样的十二万人上去迎战，凶多吉少。
　　胡马雍一时竟失去了方寸。
　　荷兰使者韦尔特曼看了看胡马雍的脸色，在一边说道：“陛下，陛下不用担心。再怎么样的火枪，也终究是一种火枪。他们有火枪，我们同样有！”
　　胡马雍皱眉看向了韦尔特曼。
　　韦尔特曼说道：“陛下，我们同样装备了最先进的火枪。既然李植的兵马使用火枪避免刀剑厮杀，我们就让我们的士兵端着火枪和他们对射！”
　　胡马雍听到这个建议，没有说话。
　　韦尔特曼说道：“陛下，我们可以让士兵举枪冲锋。先在近距离朝李植的兵马射一枪，然后再冲上去拼杀刀剑。如此一来，我们的士兵杀伤力可以倍增。”
　　“李植的枪再厉害，也是一种枪而已。我们有这么多新式武器，如何需要怕他？”
　　韦尔特曼话音未落，前面的突然冲过来三骑斥候。
　　“陛下，明国的大军追杀过来了，前锋距离这里只有六十里不到了！”
　　胡马雍听到这个消息仿佛听到一个噩耗，一时竟有些目瞪口呆。
　　果然，明国人开始急行军追杀自己了。
　　胡马雍是个性格平和的人，严格的说，他并不是一个良将。在关键时刻，他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
　　许久，他咬牙说道：“所有士兵给火枪装弹，两军接触后先用火枪射击，然后冲上去刀剑厮杀！”
　　……
　　李老四看着道路上连绵不绝的印度士兵尸体，摇了摇头。
　　四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像是河谷中的鹅卵石一样铺满了山道两侧，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条山路是在山谷中间的，地势比周围的山岭要低一些。那些尸体上流出的血液全部积在山路上，竟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血潭。
　　人马经过那些血潭时候，一踩下去就是一脚的腥臭血液，令人作呕。
　　印度人在这条山路两侧战死了六万多人，死伤实在是太惊人。
　　按照十两银子一个印度并的价钱，这次李老四要发六十万多两银子赏钱下去。
　　不过能打败莫卧尔帝国，这些银子也是值得的。
　　踩着尸体和积血，义字营和武士军的士兵们雄赳赳地往前前进，要追击只剩下十二万人的印度军队。
　　如今士兵们都彻底理解了手上霰弹枪的威力，他们对打败十二万印度军队信心十足。
　　现在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印度人弃了辎重粮草一哄而散。那样的话李老四就抓不住他们了。
　　前面跑过来几个斥候，快马骑到了李老四跟前。
　　“伯爷！印度人没有逃，迎着我们攻过来了！”


第0985章 抚恤金
　　山谷中，十二万印度士兵和李植的十一万士兵攻到了一起。
　　李老四看不到战场的全貌，这缅甸的茂密山林拦住了他的视线，让他能观察的范围只限于周围的二十米。再远一点的战斗，就被密密麻麻的树干遮住了。
　　李老四能做的就是让号角手一次次吹响号角鼓舞全军。同时让中军的鼓手奋力敲鼓，让那嗵嗵的鼓声激励将士们奋勇冲杀。
　　回应李老四的，是战场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枪声。
　　印度人这次也使用了火枪。他们抓着火枪冲到了义字营和武士军的前面，试图用火枪和李植的南征大军对射。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搞清楚状况。
　　使用长柄的火器在十米距离上射击，命中率是极低的。因为敌人不是静止不动的，义字营和武士军看到这边在射击，往往会快速朝两边横向挪动。这样的情况下，李植的士兵每移动半米、一米，印度士兵就要将几斤重的步枪转动十几度。
　　这样快速的角度转动下，命中率极低。
　　枪管越长，枪身越重，移动角度越艰难，命中率就越低。
　　所以在后世的巷战中，歹徒和警察往往都使用手枪杀敌，没人会不知死活地在狭窄地形中使用长柄步枪，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印度士兵却没有选择。他们没有手铳，只能在近距离使用笨重的步枪，试图用这种武器拉近和明国士兵之间的武器差距。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过山猫看到对面一棵大榕树下面冲出来三个印度士兵，骂了一声娘，赶紧往旁边的地上一滚。
　　“啪啪啪！”
　　三发子弹打在过山猫滚过的地面上，打得攀枝错节的榕树树根一片木屑飞舞。
　　过山猫从地上站直，伸手就往前一枪。
　　“轰！”
　　巨大的霰弹弹花射了出去，覆盖了直径一米多的距离。对面的印度士兵虽然试图躲避，但却根本躲不开那巨大的着弹范围。最中间的那个印度士兵中弹了，身上飙出了一片血雾，惨叫着倒在榕树下。
　　大麻子从一棵盐巴树后面冲了出来，对准对面的印度士兵同样就是一枪。
　　他没能对准目标，霰弹打在了榕树上，打得那棵老榕树的表皮全部变成碎渣飞溅出来，露出里面的黄色树干。
　　不过跟着大麻子冲出来的一根葱打准了。
　　“轰！”
　　试图冲上来的两个印度士兵立即倒下了一个。似乎是被打破了咽喉，那个士兵使劲用手抓着他的喉管，在满是落叶和树根的地上翻滚挣扎。
　　最后一个印度士兵丢掉了手上的步枪，拔出波斯弯刀，冲上来就往大麻子脑袋上砍去。
　　大麻子拔出自己的范家庄大钢刀，一刀挡住了印度兵的弯刀。
　　满地爬突然大喊了一声：“大麻子，让开！”
　　大麻子听到这句话猛地往旁边一扑，倒在了地上。
　　距离五米，“满地爬”端着霰弹枪“轰”一声朝那个挥刀的印度兵射去，顿时把他打得千疮百孔不成人形。
　　满地爬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打死的这个印度士兵，看着他一点点倒下去，兴奋得哈哈大笑。
　　“大麻子！看你满地爬爷爷多威风！”
　　大麻子往前一瞥，突然大吼起来：“躲开！”
　　“啪”一声脆响在前面响起。
　　一个印度士兵躲在榕树树干后面，朝满地爬打了冷枪。
　　大麻子和过山猫睁大了眼睛，看着满地爬，希望满地爬没被打中。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满地爬中枪了。他痛苦地捂着肚子，被剧痛压倒，一点点倒了下去。
　　“大海碗”猛地冲了上来，朝那十米外的榕树树干就是一枪。
　　躲在那里的印度士兵立即被笼罩过来的霰弹弹花打伤了，脑袋上被刺入了好几片钢渣，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起来。
　　不过战斗才刚刚开始，更多的印度士兵从榕树后面冲了出来。而义字营这边，也由大量的士兵从树林深处杀出来。在这十几米的战场上，双方的士兵举着步枪和霰弹枪激烈对射。
　　大麻子冲到了满地爬的身边，看了看满地爬的伤口。
　　“大……大麻子，我不行了。我是……我是河南府嵩县王家村的，我家里老母没人照料。我死了以后，你帮我把我的抚恤金……抚恤金带回村里去……让我娘能吃上一口饭……”
　　大麻子大喝一声：“这是火绳枪打的，你还有救！”
　　滑膛火绳枪的弹丸是圆形的，不会旋转，不会像线膛枪子弹那样搅碎人体内的器官。如果中弹者运气好的话，这铅弹入体后没有碎开，还是能用简单手术取出来的。
　　“大海碗！你背满地爬到医疗组！”
　　大海碗吆喝了一声，冲过来一把将满地爬背在了背上，大步并小步地就往后方走。
　　大麻子飞快地给霰弹枪上弹，嘴巴上骂咧咧地说道：“贼妄八！”
　　一个高大的印度士兵举着弯刀冲到了大麻子的五米内，举着弯刀就要砍大麻子。
　　大麻子对准那个印度士兵，猛地开火了。只听到轰的一声，那个印度士兵脸上和胸口都变成了血红一片，发出了撕心裂肺地惨叫。
　　往后退了几步，他往地上一倒，就没有了动静。
　　但前面又有两个印度士兵冲了过来。
　　关键时刻，大麻子身后的一个日本武士哇哇叫地冲了上来，他轰一枪打死了一个印度士兵，然后就拔出短刀肋差，和印度的士兵近战厮杀了。
　　十几米战场上的士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士兵拔刀砍杀在了一起。
　　大麻子掏出腰上的两把手铳，对准冲上来的一群印度士兵开了两枪。他也没时间关心那两枪打中没有，就被两米外的印度士兵逼得扔掉了手铳。
　　他挥舞自己的大钢刀，和印度的士兵搅杀在一起。
　　战场上变成了一片混战。
　　李老四看着周围乱成一片的战场，皱紧了眉头。
　　李定国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伯爷莫急，印度的士兵早上被我们霰弹枪打死六万多前锋，现在近身时候又被霰弹轰了一阵，胆气已丧。”
　　“别看这些印度士兵还能冲杀，但只要坚持一百秒，这些印度士兵就要崩溃了。”
　　李老四看了看李定国，没有说话。
　　李定国自顾自地数了起来：“一百。”
　　“九十。”
　　“八十。”


第0986章 背叛
　　“四十。”
　　“三十。”
　　李定国尚未数完一百下，战场上的印度士兵就开始崩溃了。
　　印度人的伤亡率实在是太高了。印度追击义字营“溃兵”的追兵本来就战死了六万多人，刚才主力和明国人接战时候又被霰弹枪轰了一轮，又被打死了两万多人。伤亡率已经达到惊人的四成。
　　在这个十七世纪，没有任何一支封建部队能够承受这样的伤亡。印度士兵早已经是满肚子恐惧。
　　战场上还能战斗的印度士兵人数已经比李老四的人更少，他们的精神崩到了极限。当他们发现白刃战也不能赢明国士兵的时候，整个士气就崩溃了。
　　先是一处、两处印度士兵开始转身逃跑。在某些局部上，印度士兵被义字营和武士军优势兵力包围，这些地方的印度士兵首先崩溃了。
　　这些心理脆弱的怯懦者丢弃了沉重的“福尔摩沙式”步枪，撒腿往西面逃去。这些士兵的溃败导致了印度人形势的恶化，带垮了整条战线。很快，所有的印度士兵都开始逃跑。
　　印度大军崩溃了。
　　印度的士兵刹那间变成了狼奔豕突的溃兵，往山林中狂奔——大多数印度兵都知道从道路上逃跑会被明国人追上，他们选择了钻山沟，希望能借那些密林能逃下一条性命！
　　李老四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大声说道：“追击！追击印度人！”
　　中军的号角再次吹响，鼓舞全军追杀印度溃兵。
　　大麻子正和一个印度士兵白刃战，杀得眼睛血红，却突然看到周围的印度兵一个接一个拔腿跑了。和大麻子对垒的那个印度兵一看形势不对，转身就往来路逃去。
　　大麻子怒喝一声：“贼妄八！”便抓着自己的大钢刀追了上去。
　　过山猫看见印度人要逃，将地上的一根长矛捡起来，奋力朝印度逃兵扔去。一个印度士兵被过山猫刺中腰部，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过山猫举着钢刀冲了上去，嘴里叫道：“又是十两！”
　　胡马雍骑马立在山路上，看着全面崩溃的印度大军，嘴巴张得好大。
　　输了？
　　荷兰使者这一年多来给自己带来的好运结束了？自己横扫印度北方的好运没有了，印度倾巢而出的二十万大军输了？
　　二十万大军在缅甸溃败，那印度的秩序会不会崩溃？各邦的王公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背叛自己？莫卧尔帝国会不会因此崩溃。
　　胡马雍面如死灰，身子开始发抖。
　　荷兰使者韦尔特曼见形势不对，抛下了胡马雍，一甩马鞭奋力往西面逃去。这个荷兰人本来对胡马雍就是利用，这生死关头他想的只是自己的性命，一句废话都懒得和胡马雍多说。
　　其他的印度王公们对视了一阵，一个个掉头就跑。
　　胡马雍身边的亲卫们见形势不对，牵过胡马雍坐骑的缰绳，策马拉着胡马雍的坐骑往西边狂奔。
　　胡马雍身后的仪仗和旗令兵们看见皇帝和贵族们也逃了，终于明白此战已经是大败。他们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扔了，一个个撒腿追着胡马雍而去。
　　山谷里已经没有了战争，到处都是狂奔的印度士兵和紧追不舍的明国士兵。
　　胡马雍跟着亲卫往前逃着，在那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逃了十几里，遇到了一个同样策马狂奔的印度王公。
　　那个王公是贾坎德邦的王公，叫做巴尔迪普，也是波斯化的蒙古人，是随胡马雍的祖先一起攻入印度成为贵族的。
　　巴尔迪普去年刚刚承认胡马雍的皇帝地位。然而此时胡马雍输了二十万人，巴尔迪普看向胡马雍的眼睛里满是愤怒。看见胡马雍的坐骑和几个亲卫冲过来，巴尔迪普不但不上去追随，反而反手就从马鞍上取出了自己的角弓。
　　胡马雍素来能力平平，在莫卧尔帝国的贵族圈子里威望不高。此时大败之际，巴尔迪普已经把无能的胡马雍当成了莫卧尔帝国的罪人。在他眼里，胡马雍是一个顶着皇帝称号的荷兰人傀儡。
　　不是这个废物皇帝，怎么会有二十万莫卧尔战士的崩溃？这些人可是莫卧尔帝国统治印度的根基。现在大军崩溃了，莫卧尔的战士能从缅甸逃多少出去？
　　巴尔迪普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向了胡马雍。
　　胡马雍看着疾射而来大弓矢，大惊失色，慌张地把头一低。
　　箭矢没射中胡马雍，却射在了胡马雍的坐骑上。胡马雍的战马脖子中箭，猛地往前一倒，摔在了山谷间的道路上。
　　胡马雍猛地被战马摔到了地上，惨叫了一声，被摔得天摇地转。
　　巴尔迪普一箭射完还不罢休，又搭起角弓射第二箭。
　　胡马雍身边的亲卫对视了一阵，都明白了胡马雍大势已去。
　　连地方上的王公都朝胡马雍射箭了！显然，输掉二十万印度精锐的胡马雍将受到所有印度贵族和战士的唾弃，再不可能成为印度至高无上的皇帝。胡马雍要么死在缅甸，要么将回国承受各邦的愤怒，面临此起彼伏的叛乱。
　　正如二十多年前胡马雍刚刚继位时候一样，因为无能无谋，被所有印度王公唾弃。
　　亲卫们嚎叫着朝巴尔迪普冲了过去。
　　但这只是掩饰逃跑的虚招。冲到半路，他们就放弃了目标，策马朝西面逃去。
　　巴尔迪普看见胡马雍众叛亲离，冷哼了一声。他仿佛已经断定胡马雍逃不出缅甸，不再搭理胡马雍，往西面逃去了。
　　在地上喘息的胡马雍看着逃散的亲卫们，好久都没能爬起来。
　　等他终于缓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支骑着蒙古马的明国骑兵。
　　李老四见印度兵马大势已去，派出骑兵追杀印度的将领了。
　　胡马雍脸上一白，毫不犹豫地往山林中冲去。
　　然而他身上穿着华丽的钢甲，根本跑不快。他用尽力气往前跑了十几秒钟，还只是刚刚走到密林的边缘。
　　那些骑兵看见这边一个印度大贵族要往山林中逃，策马骑到了胡马雍的附近。他们举起了步枪，齐齐射向了胡马雍的后背。
　　“啪！”
　　“啪啪！”
　　胡马雍背上起码被三发子弹打中，惨叫了一声，倒在了缅甸的山林边缘。


第0987章 抗命
　　长沙府茶陵州知州衙门三堂内，长沙府的几个地方官正聚在一起议论最新的吏部行文。
　　益阳县知县唐通临拍了拍椅子扶手，说道：“如今的京官不做也罢。这个吏部行文，本官当真要掂量掂量。”
　　茶陵州知州丁又贵打开了唐通临的吏部行文，看了看，说道：“夺了你的知县官位，让你去京城做礼部郎中？”
　　唐通临拱手朝南京的方向虚虚一拜，说道：“史兵部牺牲以后，这大明已经不成体统。李贼贼胆包天，竟然一次性屠杀一千一百多京官。我大明素来以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谁料如今京城的士大夫竟被李贼屠杀殆尽。”
　　“人神共愤，国将不国！”
　　“正因为朝中大臣几乎被李植杀光，所以天子才从地方上征调我等补缺。”
　　“但这缺可是好缺？如今李贼守在京城旁边的天津，随时可能冲进京城再杀朝廷大臣。朝堂上的文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日战战兢兢。与其说是官，不如说是仆，哪里还有往日的一丝体面？”
　　“这样的京官，不做也罢。我宁愿在益阳县做一个七品知县，牧守一方，也绝不进京做这毫无尊严的京官。”
　　丁又贵问道：“唐知县，你准备不听这调令？”
　　唐通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显然，他要看看其他人的意思。要看其他人是如何反应的，和其他人同进同退。
　　半响，醴陵县的知县吴知敢说道：“唐知县说得没错！”
　　“如今的京官不比从前。从前时候，京官掌握天下大权，随便一个郎中都可以左右地方上的事务，财源滚滚。那时候大家抢破头做京官，视京官为中枢显贵。”
　　“但如今天子在京城变法，设了法庭。随便一个平头百姓看京官不顺眼，都可以以民告官把官司打到法庭里。那些京官一个个就像是被人用笼子关了起来，连小民都不敢得罪，前怕狼后怕虎，哪里还能赚银子？”
　　“更可怕的是李贼！这李贼在京城布置了大量的眼线，比天子的东厂番子还厉害。一发现京官的失职小事，轻则上奏天子让皇帝惩罚，重则自己带兵入京杀人。这就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京官又在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如今的京官，当真是只能每日忙碌公务，一钱银子都赚不到。”
　　“我在醴陵做知县，逍遥快活，和地方上的士绅往来交往，自有其中的好处。我又何苦听这吏部的调令，去京城做那奴仆一般的七品京官？”
　　众人听到吴知敢的话，对视了一阵，都忍不住点起了头。
　　吴知敢说的是大白话。
　　如今江南的地方官在地方上还能贪污受贿赚银子，帮助士绅欺压百姓。但是进了京城，就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天子的法庭和李植的屠刀同时约束着京官，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京城受那样的罪。
　　善化县知县往前坐了坐，说道：“只是这吏部的行文白纸黑字，我们能不听么？”
　　益阳知县唐通临说道：“前番江北军控制江南时候，吏部的调令、户部的文书没有一个人听。大家都在江南听史兵部的，天子的圣旨到了江南都不管用。”
　　“现在江北军虽然败了，但天子的新军同样全军覆没。天子凭什么控制江南？我就是不听调令，天子又能奈我何？带兵来抓我们？就凭京城那两万新军？”
　　唐通临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而且，这不是入京做奴仆一件事情。”
　　“史兵部在的时候，江南不听天子管辖。如今江北军兵败，天子就大肆从江南征调官员，这实际上是想重新掌握江南。如果这次天子的征召没有遇到阻碍，恐怕天子就会得寸进尺，下一步就是在江南施行均赋恶法了。”
　　听到唐通临的话，几个同样收到吏部调令的文官都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
　　唐通临说得没错，天子如今打败了江北军，是肯定会尝试在江南施行均赋新法的。
　　如今天子没有了京营新军，江南士绅没有了江北军，但是地方上的军镇卫所还是听文官的，总体说起来士绅的力量还是强过天子。
　　此时若是向天子退让，士绅的均赋权恐怕就要全部失去。
　　文官和士绅们虽然没有了江北军，但仍然有巨大的影响力，可以左右地方上军镇的行为。这样的情况下，文官们岂能甘心受天子摆布？
　　众人都沉思起来。如果地方上的文官不听调令赖在地方官的位置上不走，天子会怎么反应？
　　发东厂番子来抓人？恐怕番子们还没走到湖广就被地方上的士绅和地方军弄死了。
　　以前万历朝征商税，锦衣卫到江南抓抗税的商人都被百姓们打得连夜逃走。如今朱由检均田赋，这是要江南士绅的命，靠几个东厂番子怎么可能成事？
　　唐通临说道：“罢了，我唐通临便带个头不听这调令，我看天子如何处理我。”
　　茶陵州知州丁又贵抚着胡须说道：“唐知县高风亮节，挺身而出，我辈佩服！”
　　“不过我看诸位不需担心。我们不是几个人挑事，而是和其他的文官们同进同退。湖广一省襄阳府、宝庆府、郧阳府被天子征召入京的地方官们都写了信给本官。他们都说他们准备不听天子的调令，继续在江南做官。”
　　众人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
　　果然，在天子和文官们争夺江南控制权的关键时刻，文官们还是能团结一心，一起抵抗天子，抵抗均赋恶法的。
　　唐通临哈哈大笑，弹了弹自己的乌纱帽，说道：“如此一来，我等倒是不惧天子。天子远在京城，手上没兵，如何越过几千里掌控江南？”
　　丁又贵说道：“不过此时此刻，老夫担心的不是天子，而是天津的李植。”
　　“李贼此次南征北战大获全胜，此等关键时刻，他会不会站出来用军队支持天子？”
　　唐通临笑道：“知州大人多虑了！天子和李贼并不和睦！”
　　“我听京城的人说，天子那日在午门上匆匆说了几句话，李贼就灰溜溜地回天津去了。天子表面上赐了李植尚方宝剑，实际上对李贼擅杀大臣十分恼火，连一顿宴席都没有赐给李贼。”
　　“实际上，如今天子和李贼之间彼此提防。我听人说，当时李贼要上午门城楼，李植身边的武将们如临大敌，生怕天子当场拿下李植。”
　　众人听到这句话，一个个眼睛一亮。如果李植不支持天子，天子根本没有实力控制江南。
　　知州丁又贵沉思了一会，也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老夫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第0988章 借势
　　崇祯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七，天子朱由检看着江南各地寄来的奏章，眉头紧蹙。
　　这些奏章堆满了朱由检的书案，大大小小，都是来推脱朱由检的征调的。
　　如今朱由检的朝廷已经勉强运转起来了。
　　李植虽然杀死了一千一百名通敌文官，但是朝廷上罪不至死的文官还是有几百人。朱由检象征性处罚了一些向江北军示好，但不曾出卖情报的文官，并利用这些比较“忠诚”的文官把中枢的架子搭建起来。
　　中枢运转起来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地方上征调文官。
　　当然，这征调谁，不征调谁，就有许多名堂在里面。出于控制江南的目的，朱由检在江南征调了七百多文官。基本上，江南各府州县的主政官员被朱由检换掉一大半。
　　这些人全部被要求入京，填充大屠杀后空荡荡的中枢。
　　江南这些年来依仗江北军的兵威，完全不把天子放在眼里，朱由检此时便将这些文官大换血。这次的征调名义上是普通人事调动，实际上是把江南不听指挥的地方官换掉，把比较听话的官员提拔到江南去主政。
　　但显然，朱由检的意图被江南的文官看穿了。江南的文官们使用了很简单的一招对付朱由检——抗命不从。
　　各地的官员以各种名义狡辩，有的说地方遭灾，有的说百姓挽留，有的说患病卧床，总之就是赖着不走。朱由检让吏部官员发出的几百封行文，没有几封是能起作用的。
　　更无奈的是，朱由检对这些公然违抗吏部调令的行为却是无能为力。
　　京营只有两万人，守卫京城尚且兵力不足，朱由检不可能派兵马杀到江南将这些集体抗命的文官们抓起来。
　　新军败给江北军以后，朱由检手上的实力可以说是大不如从前。这重新控制江南的事情，任重而道远。
　　王承恩看着那些抗命的奏章，气恼不过，说道：“圣上，这些文官当真是蝇营狗苟无法无天。如今江北军已败，他们居然还敢违抗上命！”
　　朱由检叹了口气，踱步走到了乾清宫的窗户边，对着窗外的景物沉吟不语。
　　王承恩跟了过去，说道：“圣上，不如派东厂番子去江南拿人！抓几个带头的官员关进东厂，让这些文官们知道圣上的天威！”
　　朱由检听到这话，看了看旁边的东厂太监王德化。
　　王德化脸上一凛，面露难色。
　　朱由检知道王德化完不成这个任务，摇了摇头说道：“东厂那几千人有什么用？江南的地方营兵和卫所军都听文官的。东厂的番子若是跋涉几千里到江南去拿人，恐怕人拿不到，自己的性命都要提心吊胆。”
　　若真的派东厂番子去江南拿人，恐怕最可能的结果是番子在江南非正常死亡，然后结果全部被推到盗贼山匪的头上。
　　王承恩想了想，不再言语。
　　许久，他也叹了口气，说道：“好不容易把江北军打垮，难道皇爷就没法重新控制江南？没法将新法推行全国？”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风景，皱眉不语。
　　许久，乾清宫中都没有人说话。
　　三人沉默了好久，王德化才壮着胆子说道：“皇爷，奴婢以为，江南文官所惧唯有齐王。如今想控制江南，只能依赖齐王的力量！如果以齐王的名号号令江南，那些文官们恐怕都会听令。”
　　朱由检愣了愣，转头看了看王德化。
　　王承恩皱眉说道：“王德化，你说得什么浑话？若是让齐王号令江南，那整个天下岂不是听齐王的？”
　　王德化被王承恩呵斥一句，低头不敢多说，往后退了一步。
　　“是，咱家失言了。”
　　朱由检却对王德化的话来了兴趣，挥袖说道：“王德化，你有什么主见？大胆说！”
　　王德化抬头看了看王承恩，又看了看天子。
　　朱由检又说道：“大胆说！”
　　王德化舔了舔嘴唇，说道：“如今江南文官最害怕的就是手上有几十万雄军的齐王，天子不如和齐王商量这次征调江南文官的事情，若是能让齐王表示对天子的支持，恐怕事情就好办了。”
　　朱由检问道：“要齐王如何支持朕呢？”
　　王德化想了想，说道：“要征调官员布置人事，莫不如让齐王兼领朝廷的吏部尚书一职。届时天子有什么人事征调，直接让齐王盖亲王印玺。”
　　“同时再让齐王调两万虎贲军驻扎南京，威慑江南。则江南的屑小都会瑟瑟发抖，一个个老实听命了。”
　　王承恩听到这话，犹豫说道：“这怕是不妥吧？让齐王掌朝廷人事，甚至驻兵南京，这以后天下官员岂不是都听齐王的？”
　　朱由检也是面露犹豫神色，一甩龙袍前襟坐到了椅子上，矛盾地思考起来。
　　想了一会儿，他问道：“借齐王之威号令天下倒也是一个法子。只是时日长久，若天下人因此都习惯了齐王的权柄，纷纷倒入齐王旗下，藐视朝廷，如何？”
　　王德化拱手说道：“此事若想成，便需要齐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齐王的忠奸，只有圣上能分辨了。”
　　天子听到这话将双手放在了书案上，没有说话。
　　王承恩慌张地说道：“圣上，如此大大不妥。齐王在天津已经是尾大不掉。如果再让他染指中枢主掌人事，那天子什么决定都要和他齐王商量？恐怕当真是权势熏天啊！”
　　朱由检却还在回味王德化的那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突然抚须说道：“有趣！”
　　王承恩愣了愣，“啊？”了一声。
　　朱由检笑着看了看王德化，说道：“王德化！你的谏言有趣！”
　　王德化拱手说道：“皇爷圣明！”
　　朱由检站了起来，说道：“王承恩，速速拟旨，就说朕调齐王入朝担任吏部尚书，主掌天下人事。这封圣旨王德化你亲自送到天津去，看看齐王什么反应。”
　　王承恩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王德化拱手一礼，说道：“奴婢遵命！”


第0989章 基业
　　齐王府三殿中，李植坐在王座上，和自己的下属讨论王德化的来访。
　　如今的齐王府其实就是当初的国公府。说起来，这个宫殿对于如今的李植来说已经显得太小了，无法体现李植的身份。李植已经让人在范家庄的东郊建造一座全新的齐王府，有更大的正殿和更体面的后宫。
　　不过这王府的修建需要时间，没有一、两年是不可能建好的。暂时来说，李植还不得不使用这座规格较低的国公府。
　　王德化奉天子命令来和李植商量“大事”，不过李植没有立即接见他。李植让他在王府中暂时住下，让密卫大使“安平伯”韩金信先去和他聊了聊。
　　王德化倒也干脆，和韩金信和盘托出天子的意思，将天子希望借助李植力量的想法全部说出。
　　听韩金信汇报了王德化的来意，李植召集群臣，商量这件事情。
　　天津的主事官员们站满了李植的三殿，分文武两班立在三殿的左右。
　　钟峰一上来就表示了反对。
　　“臣以为此事不可为。”
　　钟峰站了出来，说道：“大王在天津主政一方，每一分劳碌就有一分收获，已经自成局面，又何苦去趟朝廷的那一池浑水。做天子的吏部尚书支持天子的决策，利用天津的力量为天子威慑江南官吏，此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大王如果真的去了，在京城劳心劳力，到头来能收获什么？任命一大堆科举出身的儒生做这个官、那个官？恐怕归根到底也只是天子的一个忠臣。届时如果因为精力耗在京城，耽误了一镇九省的建设，当真是得不偿失。”
　　听到钟峰的话，李植的臣属们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表示了赞同。
　　就连郑开成也站出来说道：“王爷明鉴。如果此番王爷西进京城，恐怕是要做了天子的挡箭牌。”
　　“天子有心号令天下施行新法，但江南的士绅和文官不听调遣。如果王爷进京做吏部尚书，以一镇九省的实力威慑江南，则江南士绅恐怕会加倍仇恨王爷。”
　　“天子施行新法，收获的是天下民心。但天子没有实力，空有想法无力实施。如果天子借助王爷的实力推行新法，则出力的全是王爷，得利的全是天子。最后天下的士绅个个记恨王爷，王爷却两手空空什么都得不到。”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可取的事情。”
　　听到郑开成的话，李植的臣属们又议论起来。大多数人都同意郑开成的话，对做天子驱策，去硬扛江南所有士绅文官的事情没有兴趣。
　　如今天子一遇到难题就找李植，天津的官员们当真厌倦了天子的这个习惯，不愿意再出力了。
　　钟峰又站了出来，说道：“我们天津的事情我们可以做，朝廷的事情朝廷自己做。如果天子把江南全部划归给王爷治理，让我们在江南收税办报，我们倒是可以真正把江南的事情管起来。”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
　　曹余站出来说道：“既然天子管不来江南，不如就把江南交给王爷管理。又要借助王爷的力量，又要按天子的意思任命官员。好处全是天子的，出力全是王爷，这岂不是冤大头？”
　　众官又是一阵赞同声。
　　然而李植听到这些话，却是沉吟不语。
　　天津的官员们说了一大通，见李植没有表态，都渐渐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李植什么态度，都不说话了。
　　崔昌武看了看李植的脸色，站起来拱手说道：“王爷，臣以为，此事也有可为之处。”
　　李植看了看崔昌武，来了些兴趣，说道：“昌武说！”
　　崔昌武走出队列，说道：“王爷一心为民，之所以不断扩大天津体系的管理范围，所求也是为民做主，为民谋利。然而无论王爷如何扩大领地，所管理的大明国土也只有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几地。造福的百姓有限，并不能普惠所有汉民。”
　　“然而如今天子有求于王爷，等于是给了王爷一个机会，让王爷将天津的政策推广到整个大明。”
　　说到这里，崔昌武抬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
　　李植听到这话神情愉快，笑道：“昌武的话有意思，继续说！”
　　崔昌武见李植有兴趣，神色一振，又说道：“天子如今要依赖王爷的威势管理江南，但是又害怕王爷的权柄过大，只许了王爷一个吏部尚书的职位。所以这件事情看上去十分不划算，完全是为天子驱策。”
　　“但是王爷坐拥一镇九省，是天子所依赖的力量。以此为筹码，大可以和天子讨价还价。天子开价一个吏部尚书，王爷可以还价一个内阁首辅。”
　　“如果天子让出内阁首辅的官职，则王爷可以不动兵戈，直接将王爷的雄图大志在整个大明施展。如果王爷能在整个大明讲公德均田赋，办学校开报纸，兴矿山工厂，建铁路码头，那王爷岂不是可以造福整个国家。”
　　“若是能如此，王爷便是出力为朝廷办事，也算是值得。”
　　众人听了崔昌武的话，一个个都有些恍惚。
　　崔昌武说的是让李植去造福整个大明。但是让李植去管理整个大明，一镇九省怎么办？
　　李植去做内阁首辅，不管一镇九省了？
　　一镇九省的官员怎么办？
　　钟峰眉头一皱，说道：“王爷，臣以为不可……”
　　李植挥了挥手，制止了钟峰的话，说道：“寡人戎马倥侗十余年，打下了一镇九省的基础。如今一镇九省的百姓和官员都奉寡人为主，这份基业，寡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
　　“一镇九省这份基业是寡人的，这是要传给李欢的。”
　　众人听到李植这句话才放心下来，不再恍惚。
　　李植想了想，说道：“不过如今也确实是一个机会，利用一镇九省的实力造福整个大明的百姓。”
　　看了看崔昌武，李植说道：“崔昌武，寡人便推举你入朝廷，在朝廷上作为寡人的代表影响整个大明的政策吧！”


第0990章 助益
　　乾清宫中，王德化躬身朝天子朱由检说道：“圣上，齐王提出条件，要派崔昌武担任我大明的内阁首辅，然后才会支持天子的江南政策，派兵到江南去震慑屑小！”
　　“崔昌武是齐王李植的妻弟。”
　　听到这话，朱由检有些不快地坐到了椅子上，面沉如水。
　　王承恩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王德化，说道：“李植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要控制朝廷啊！”
　　“若是让李植的人当了内阁首辅，那天子岂不是事事要和李植商量？”
　　“这朝廷，岂不是要姓李？”
　　王德化看了看天子的脸色，说道：“然而如今文官们集体抗命，若是不依靠齐王，天下就要由文官们说的算。与其让文官们自作主张，倒不如和齐王商量。”
　　“至少齐王派来的还只是一个内阁首辅，首辅只有票拟的权，最终下决定的还是天子。”
　　明代以内阁制治理天下，各地的奏章送到朝廷后，先到内阁。由内阁中的大学士商量对策，最后由首辅将内阁的建议写在纸上并贴在各奏疏的对面上，进呈给天子。这个程序称为票拟。
　　天子收到内阁的票拟后，如果觉得没问题，就让司礼监秉笔太监用红色墨笔抄一遍票拟的建议，作为最后决策。当然，如果觉得内阁的票拟不好，天子也会另写最后的决策。这叫做批红。
　　所以内阁虽然有对天下大事的建议权，但是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天子手上。只要天子勤政，将所有的重要奏章都亲自阅览，内阁首辅的“相权”还是相对有限的。
　　所以王德化认为，此时既然要依赖齐王李植的力量，便让崔昌武来做这个内阁首辅也没什么。就算崔昌武提出各种谏议有问题，天子批红时候改了便是。
　　而只要齐王以虎贲军支持天子，天子就能控制整个大明。
　　王承恩说道：“票拟虽然可以改，天下人心难收！”
　　“齐王已经是尾大不掉，在地方上实力已经超越朝廷。如今朝廷的首辅也让齐王的人来做，天下人会怎么想？”
　　王承恩躬身朝朱由检拱手，说道：“让齐王的人做了首辅，天子不怕，天下人却怕。奴婢就怕天下的人才人物像百川汇海一样投入齐王门下，届时世人只知道齐王，不知道朝廷啊！”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吸了口气。显然，天子也确实在担心这个问题。
　　毕竟这是内阁首辅，是执掌天下的内阁之长，不是吏部尚书。
　　王德化想了想，说道：“圣上既然担心李植权势过重，不如就和齐王商量商量，这派来的人就不做首辅了，便当个内阁次辅。”
　　“首辅的职位，以后就空悬着，不设了。”
　　按明代的规矩，首辅若在，内阁以首辅为长。首辅若不在，以次辅领事。所以王德化说不再任命首辅，将次辅职位交给崔昌武是给了崔昌武首辅的权力，却不给他首辅的职称。
　　无论如何，内阁次辅的威权还是远低于首辅的。这样一来，可以让李植的权势看上去不那么扎眼。
　　朱由检想了想，转头朝王德化问道：“这个崔昌武是个怎样的人物？”
　　王德化拱手说道：“崔昌武是李植的妻弟，目前在天津做纪检组总长。听说是个明事理的人物。”
　　“纪检组总长？”
　　“齐王的纪检组专掌风纪台谏，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样的职位。”
　　朱由检沉思了一会，说道：“原来是个御史。”
　　想了想，他说道：“此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让崔昌武来一趟京城，朕要亲自见见他！才能做决定。”
　　……
　　齐王府的怡宁宫中，崔昌武坐在崔合面前的椅子上，笑道：“姐姐莫要担心，这是好事。”
　　崔合抱着小儿子李荣，摸了摸李荣的鬓角，说道：“好事确是好事，只是我听说京城中的规矩和天津大不一样。那边讲究出身讲究资历，你终究只是一个秀才，京城里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老进士，我怕你去那里被人排挤。”
　　崔昌武笑了笑，说道：“姐姐莫忧，愚弟虽然只是一个秀才，但愚弟的背后是王爷。就凭这一点，那些文官们也要一个个上来巴结愚弟。愚弟只担心到了京城风头太劲抢了天子威风，倒是不担心会受人排挤的。”
　　崔合说道：“怕你是怕你的，但是心里排斥你也是有的。就怕到了关键时刻，那些文官给你下绊子。”
　　崔昌武想了想，说道：“姐姐放心，愚弟会小心的。”
　　崔合想了想，又说道：“弟弟，你这次到了朝堂上不是去抖威风的。你凡事要多顺应天子的心意，不能为了天津的利益处处和天子针对。”
　　“这些年你姐夫平步青云，把天津的事业发展成这么大的一镇九省，如今连南洋都打下来了。姐姐这些年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津和朝廷的关系。”
　　“这异姓王终究是不合体统的。今天你姐夫能坐得住，却不知道我儿李欢能不能坐住。”
　　“你姐夫是星宿下凡，处处人心向背。他在的时候天下百姓都向着他，自然是无忧无虑的。然而他若是不在了，朝廷会不会卷土重来废了天津？会不会记恨李家人的飞扬跋扈？会不会追杀我们母子？我日日担心的，就是你姐夫百年之后，李欢能不能维持住天津的人心。”
　　“所以你这次到朝廷去，你要多给些好处给朝廷上的大臣，多尊重天子，让朝廷看上去体面。你如果在朝廷中能建立起一些根基，拉拢一些大臣真心跟着你，以后你外甥继承了王位后也算是朝中有人，也算是有一个大的助益！”
　　“到时候天津内部有叔叔李兴帮衬，外部有你这个舅舅扶持，李欢这个不合大明体统的异姓王位才能坐得住。”
　　“否则到时候人心一散，都去巴结天子去了，天津就垮了。”
　　崔昌武看了看崔合，觉得自己的姐姐平日里虽然什么都不管，看上去甚至有些稀里糊涂，实则是个明白大事的人。
　　平日里什么都不管是因为不用管，是因为李植已经把事情办好了。但对于关键的事情，姐姐却是心细如发。
　　崔昌武拱手说道：“姐姐放心，崔昌武这次带着天津的资源去京城闯荡，一定为姐夫，为李欢闯出一片天地出来。”


第0991章 答对
　　崇祯二十五年五月十一，朱由检在乾清宫见到了崔昌武。
　　崔昌武恭敬地朝天子行了一个跪礼，听到免礼的声音，才站了起来。
　　“赐座！”
　　崔昌武拱手说道：“臣不敢！”
　　朱由检见崔昌武十分拘谨，一点没有依仗李植的权势而跋扈，十分满意。他抚须说道：“崔相公何方人士？”
　　崔昌武答道：“天津卫城人士，和齐王是一个街坊长大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崔昌武。
　　“崔相公的样貌不凡，如此英武，做我大明的辅臣倒是撑得住场面。只是看上去年轻了些，少了些上位者的威严。”
　　崔昌武笑了笑，说道：“圣上明鉴。为人臣者以才取，不敢言威。齐王常教导我们，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让百姓得利了，让国家富强了，这官便是好官。只要是一个好官，便是没有一丝官威，也能取人心。”
　　朱由检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哈哈笑了起来。
　　“这么说，天津的官员们不图私利？都是为百姓劳碌的？”
　　崔昌武拱手说道：“在天津，以前还有一些自私自利的官员。不过自从臣做了纪检组总长后，抓了几十个人，硬是把牟私利的屑小都震慑住了。如今天津的官员不说个个大公无私，但敢中饱私囊的没有了。”
　　朱由检抚须看了看崔昌武，似乎是在琢磨崔昌武的话。
　　许久，他才说道：“我大明的辅臣虽无前朝宰相的权，却有宰相的职责！若我以崔相公为辅臣，这大明该如何治理。”
　　崔昌武听到天子说辅臣，而不说首辅，琢磨了一会。然后他拱手说道：“如果天子以臣为辅臣，臣首先要做的是在江南均田赋。”
　　“所谓民富国强，士绅不纳田赋盘剥百姓，是我大明的蛀虫。只有断了士绅盘剥百姓血汗的渠道，百姓才能富裕。百姓富裕了就不会跟随流贼造反，朝廷也能收得到税收，才能养兵。”
　　“所以臣若为辅臣，第一件事情就是敦促齐王发兵南京，落实在南京驻兵两万的事情。而且这南京的兵马必须是骑兵，要保证能日行百里，能最快速度杀到江南的任何地方，抓捕违抗圣旨的奸佞。”
　　朱由检和王承恩对视了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
　　显然，崔昌武已经代替李植答应了驻兵南京的事情。崔昌武显然已经接受了不做首辅而做次辅的安排，准备督促李植出兵。
　　有了崔昌武这句话，事情就成了一半。
　　朱由检笑道：“崔相公如何站着说话，坐！来人，上茶！”
　　崔昌武想了想，坦然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便有小宦官送上了乌龙茶。
　　崔昌武说道：“臣这些年跟着齐王，倒是学了一些治国的方略，请圣上明鉴！”
　　朱由检抚须说道：“崔相公请讲！”
　　崔昌武说道：“齐王常言，民以食为天。我大明朝这些年灾荒连年，最缺的就是粮食。一些遭灾地方粮食价格翻了几番不止，百姓易子相食，争先投贼。所以臣以为，治国的第一步就是足食。”
　　“均赋之后，便要建立法庭，在乡村间树立规矩。规矩很简单，谁出力谁得益！我大明土地辽阔，地方上可以开垦的土地以亿计。只要乡间有了规矩，百姓们开垦荒地能够自己耕作不受盘剥，则无数的荒地都会变成良田。”
　　“开垦新田需要的农具，水车，都可以向天津购买。天津大批量生产这些东西，价格十分便宜。百姓十户人一甲联合起来，往往只要投入几十两银子就能开出几百亩田地出来。”
　　“有了新田，百姓们就能足食，朝廷就有了更多的田赋。则民富国强的第一步便成了。”
　　“而这第一步的关键，就是法庭法院要公正无私，在地方上树立规矩。按齐王的话来说，只要产权一清晰，社会的效率自然会得到最大化。”
　　“臣执掌法纪多年，最擅长镇压奸佞铲除屑小，所以若天子以臣为辅臣，臣敢担保大江南北的法院法庭都能发挥作用，厘清地方上的种种丑恶。”
　　听到崔昌武的话，朱由检有些意动，抚须不语。
　　如果崔昌武所说的第一步能实现，他朱由检就不失为一位流芳百世的贤君了。
　　“第一步若成，则民间再无饥荒之苦，朝廷再无流贼之忧，天下可以太平了。但仅仅是太平尚不行，还要有第二步。臣以为大明各地都要向天津看齐，让百姓不但温饱，更能富裕。”
　　朱由检去过天津，是知道天津的百姓有多富的。听到崔昌武说要让大明的百姓向天津看齐，他忍不住问道：“如何富民？崔相公请讲。”
　　崔昌武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富民的关键，是要提高百姓的产出水平。市面上的人数不变，商品多了，最终百姓能享用的商品自然就会提高，百姓自然就富了。”
　　“对于农民来说，富裕便是要扩大耕地面积，引进齐王的农业机械。同时提高农业的亩产，从天津购买鸟粪土做肥料。”
　　“几年之后农民产粮提高了，就会大量消费城市生产的工业产品。”
　　“对于城市中的手工业者来说，就是要从天津引进先进机器开立流水线工厂。将以前需要做一个月的东西变成几个时辰就能完工的产品。可以从齐王处购买蒸汽机，用蒸汽机带动机械，大大节省人力。”
　　“有了工厂，衣服、家具、陶瓷、农具和各种生活用品的价格都会大降，百姓就能买得起。”
　　“对于乡间的闲散劳动力来说，便是要侦查开挖矿山。我大明物产丰饶，各种矿藏应有尽有。如今天津各种工业发展很快，十分缺铁矿、铜矿、铅矿、硝石、硫磺、锡矿和钨矿，我们大可以在各地开挖矿山出售矿石，一矿可富十里。”
　　“对于商人，则要鼓励商人发展海洋运输。同时可以仿效天津兴建铁路，在大明建设两纵两横的铁路路线，让大明各地的物产流动起来。”
　　崔昌武说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最后说道：“臣亲眼见证，齐王在天津正是如此发展，才能在十几年的时间内建设出如此富饶的一镇九省。”
　　听到崔昌武的话远景规划，朱由检的眼睛里不禁有些兴奋。
　　他突然哈哈大笑几声，抚须说道：“齐王果然得人！齐王得人啊！”


第0992章 江南
　　南京城西城外，城门大开，迎接李兴大军的文官士绅们站满了道路的两侧。
　　道路的远处，两万名荷枪实弹的精锐骑兵缓缓从长江渡口北来。这些骑兵一个个穿着红色的制式军装，脚踩牛皮靴，腰上系着结实的腰带。他们头上戴着新配的钢盔，背上插着一米高的小旗。
　　远远望去，几万面红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片红云。
　　骑兵胯下的战马一匹匹都是膘肥体壮，整个队伍排着长蛇阵走在官道上，那气势难以用言语形容，只可谓侵略如火，徐徐如林。
　　道路两侧的南京百姓看到这样的军队，又惊又怕。他们远远站在几十丈之外打量着这边，聚得密密麻麻的，倒是在道路的两侧形成了两道人墙。
　　李兴策马走在这支军队的最前面，趾高气扬。
　　此时李兴胯下骑得是从哥萨克那里缴获的欧洲大马，那马足有两米高，气势非凡。
　　和讲究实用的钟峰、李老四不同，李兴最重排场。钟峰发一封电报来说缴获了许多欧洲大马，李兴立即跟钟峰要了几十匹去，说是育种，实际上是充作自己的坐骑。
　　不仅李兴骑着这样的大马，李兴身边几个团长和二十个亲卫也同样骑着这样的大马。二十几匹两米高的大马压过来，让城门前的文官们十分紧张，呼吸都有些阻滞。
　　走到靠近城门的地方，李兴麾下的团长瞿映山说道：“伯爷，要不要下马见一见这些文官？”
　　李兴啐了一声，说道：“本伯奉大王诏令镇守南京，控制江南，眼中岂有这些猥琐文官？”
　　“以后吾在南京，便奉大王和天子的诏命行事。哪个敢违抗天子的圣旨，本伯就率大军破城抓人！整个江南都是本伯的势力范围。这些文官，在本伯的眼里都是奴仆罪犯，本伯懒得见他们。”
　　瞿映山笑道：“伯爷，现在崔昌武入朝为相，天下的官员调动都听崔昌武的。要抓哪个也是崔昌武说了算，伯爷岂不是变成崔昌武的阵前驱策了。”
　　听到这话，李兴脸上猛地一黑。
　　这些年，天津唯一敢不给李兴面子的就是崔昌武。那时崔昌武当着花楼头牌拿下李兴的场景犹历历在目，整个天津都知道李兴和崔昌武不和。
　　想不到这个崔昌武步步高升，如今竟跑到朝廷当辅臣去了，当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而李兴进驻南京威慑江南屑小的任务，也变成了听命崔昌武的差遣。
　　李兴咬了咬牙，只觉得心里冒出一股恨出来。他怒视了瞿映山一眼，低声喝道：“瞿映山，你皮痒了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瞿映山嘿嘿一笑，赶紧说道：“小的说错了，伯爷莫怪！”
　　李兴黑着脸，斜睥南京城外的文官们一眼，越发看这些文官不顺眼起来。
　　“这些小人！皆可杀！”
　　一个招呼都不打，李兴突然大喝了一声：“加速入城！”
　　马鞭抽在欧洲大马的屁股上，李兴猛地加速，快马往南京城中骑去。
　　后面的骑兵们看见主将前驱，一个个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两万骑兵像是一阵狂风，猛地往南京城的城内冲去。
　　其实这两万兵马的军营是在城外的。不过李兴有心炫耀一下武力，所以准备带两万骑兵进城游街。
　　两万骑兵在官道上扬起无数灰尘烟土，碎石乱飞，呛了路边的士绅和文官一脸。
　　那些文官们本来是要迎接李兴的，没想到李兴转眼间就冲了过去，见都不见文官们一面。这些文官们除了吃了一嘴巴的土灰，什么都没有等到。
　　南京吏部尚书叶尚翰看见千军万马从道路上冲过来，吓得往后面连退几步，在官道旁边的石头上绊了一跤，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一跤当真摔的是骨头散架。
　　其他的官员们也都是慌张后退，赶紧给疾驰而来的骑兵们让出空间，生怕被虎贲军的铁蹄踩死。
　　官道两侧的文官士绅们顿时乱成一片，好不狼狈。
　　不过南京的官员们虽然被李兴轻视，却丝毫不敢轻视李兴。应天府知府呆呆地看着那骑兵洪流一眼，就撩着官袍前襟跑到了乐队面前，大声喊道：“大军入城！吹起来！吹起来！”
　　热闹的锣鼓声顿时在城门处响起，和滚滚入城的铁蹄声汇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
　　长沙府茶陵州知州衙门三堂内，附近几个州县的地方主官再次聚到了一起。
　　不过和上一次的同仇敌慨比起来，这次的众官就有些灰心丧气了。三堂中的气氛，可以说是灰蔫蔫的。
　　益阳县知县唐通临摇头说道：“想不到李贼竟真的出手帮助皇帝控制江南。李贼这两万骑兵往南京城中一放，江南万马齐喑。”
　　众官听到唐通临的话，纷纷摇头叹息。
　　这李植当真是天下文官的死敌。文官和天子较劲，他也要插一脚帮助天子。
　　醴陵县的知县吴知敢撇了撇嘴，说道：“我听南京的友人说，这李植的亲弟弟李兴现在驻扎在南京，好大的架子。南京的官员上门求见，上至南京留都的尚书九卿，下至应天府的地方主官，他李兴没一个见的。”
　　“李植的兵马入江南，南京的文官们战战兢兢，生怕李植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掀起江北军的账清算南京的官员，都想讨好李兴。有送银子的，有送美人的，有送玉帛的。但这李兴忙着打猎练兵，愣是让南京的官员们全部吃了闭门羹。”
　　“这李兴的两万骑兵往南京一摆，形势大不一样啊。恐怕要不了多久，李兴就要抓抗命的官员了。”
　　众官对视了一阵，眼睛里都有些惊惶。
　　茶陵州知州丁又贵叹了口气，说道：“已经开始抓了，最新的消息，应天府句容县知县孙庆元因为拒绝入京为官，被李兴抓进了虎贲军军营。据说李兴让人用鞭子抽这孙庆元，活活抽死了。”
　　用鞭子活活抽死？
　　那死的得有多惨。
　　听到这丁又贵的这个消息，三堂中的文官们顿时骇然变色，一个个都神态慌张起来。


第0993章 立威
　　善化县知县突然恶狠狠地说道：“这李植是想置江南的士绅于死地！如果我们江南的文官们畏惧后退，恐怕天子下一步就是在江南均平田赋，设立法庭了。”
　　醴陵知县吴知敢恼怒地说道：“这江南又不是李植的领地，李植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
　　益阳知县唐通临无奈地说道：“如今天子聘李植的妻弟崔昌武为内阁次辅，总揽朝政。可以说是将一半的朝局交到了李植手上。”
　　吴知敢说道：“即便如此，他李植也不该处处和我们士绅死斗。他在自己的领地上均平田赋是为了税收，尚有个理由。他在天子管辖的土地上和我们士绅死斗是为什么？和天下的士绅有仇么？”
　　众官沉默了一会，心里都对李植的行为恨之入骨。
　　吴知敢大声说道：“虎贲军只有两万人，而江南的几十万地方营兵和卫所军都听我们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联络各地的要员，调兵攻打虎贲军。”
　　在明朝后期，地方上的军镇、卫所不但将领是文官们提拔的，而且平日里兵饷粮草全部依赖文官们拨划。这么多年下来，地方上的兵马可以说完全听文官调遣。
　　所以江北军北上的时候，可以把山西和北直隶的地方军全部聚拢。
　　江南的文官们因为这一层缘故，敢和天子对峙。如果天子派东厂番子到江南来拿人，江南的文官有把握调集地方将领的兵马杀了东厂番子。
　　不过虎贲军来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三堂中文官们此时对视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支持吴知敢的话。
　　地方上的将领都是兵痞一样的人物，虽然依附于文官，但都是没什么信义的。江北军能挟持地方军北上攻打京城，那是在士绅们力量处于上风的时候。如今虎贲军出兵了，地方上的将领们却不傻，哪一个会去死磕天下第一强军虎贲军？
　　虽然南京只有两万虎贲军，但是在一镇九省还有十几万呢。就是江南的全部营兵和卫所军一起上，也不是虎贲军的对手。
　　此时文官们如果想调集地方军对抗虎贲军，恐怕调集出来的兵马走着走着就一哄而散了。
　　唐通临看着咬牙切齿的吴知敢，叹了口气。
　　李植一插手这件事情，江南的文官们就必败无疑了。
　　唐通临拱手说道：“盖了崔昌武大印的吏部文书前几天又到了老夫的官衙，老夫不敢怠慢，明日便赴京做京官。诸位，老夫告辞了。”
　　丢下这句话，唐通临就自顾自离开了三堂，出衙门去了。
　　唐通临一走，其他的地方官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都朝茶陵州知州丁又贵拱手告辞。
　　最后丁又贵也借口家里有事，离开了三堂。
　　吴知敢张大嘴巴，看着同僚们一个个走了，最后只剩下善化县知县和自己两个人。
　　善化县知县咬了咬牙，说道：“此时李贼势大，我们且避他一避，暂且应征入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李植总有翻船的一天。”
　　说完这话，他也一挥袖走了。
　　吴知敢在三堂中呆立了一分钟，叹了口气，瞪着眼睛走出了知州衙门。
　　……
　　崇祯二十五年六月初三，皇极殿上的早朝，从各地征调来的文官们站满了朝堂。
　　李兴两万人入驻南京后，江南的文官们一个个都识了时务，北上入京了。
　　到了京城，在两万京营新军和几千东厂番子的控制下，这些地方官一个个都要听天子的。
　　而江南的地方主官，则被朱由检全部换成了在北直隶和山西操作过变法的文官。虽然不能保证这些官员绝对的忠诚，但至少曾经服从过，比江南的文官们就好调遣多了。
　　此时的朝堂上，东厂的番子们摁着绣春刀站在两侧，对着手持牙牌的京官们虎视眈眈。即便江南来的文官们一肚子坏水，也没有一个敢在朝堂上泼出来。
　　许久，天子朱由检才从皇极殿的后面走了出来。
　　朱由检的身边，华盖殿大学士，内阁次辅崔昌武穿着正一品的大红官袍，手持牙牌，一脸严肃地走到了朝堂上。
　　显然，在上朝之前崔昌武和天子还私下商量了一些事情。
　　看到李植的妻弟崔昌武这副做派，朝堂上的文官们恨得牙痒痒。然而李植的兵威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对李植的妻弟出言不逊。
　　实际上，因为崔昌武代表李植站在天子身边，众官眼中的天子都份量重了些。
　　朱由检看了看各怀心思的文官们，冷笑了一声。他一甩龙袍前襟，身子一转坐到了御座上。
　　鸿胪寺的官员等天子坐定了，一甩净鞭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崔昌武上前一步，大声唱道：“新任礼部主事吴知敢、户部郎中冯留山等十二人在家中妄议朝政，交游朝廷官员污蔑朝廷新法，其心可诛。臣请天子拿下此十二人，交由东厂审问盘查！若无差错，诚宜处斩！”
　　说完这话，崔昌武就朝御座前的太监手上递过去一份名单。
　　听到崔昌武的话，朝堂上的官员们眼睛一瞪。
　　吴知敢这些天确实嘴巴不干净。他到了京城后被分配到最没有油水的礼部，做的又是最没有权力的主事，每天怨声载道。他确实找了十几个同年的老友发了发牢骚，说了新法的几句不是。
　　这十几个人确实说话比较激进，说要阻止天子在江南变法。
　　但那也不至于处斩吧？一下子杀十几个人？
　　这崔昌武也太狠了吧？和李植学的？
　　他是拿吴知敢这十二个人立威？
　　众官们面面相觑，有心想出来救这些人，却被崔昌武和朱由检的气势吓到，一时都有些犹豫。
　　朱由检看了看崔昌武的名单，脸色一沉，说道：“无知老叟胆敢议论新政，王德化何在？”
　　“奴婢在！”
　　朱由检将手上的名单朝王德化一扔：“去千步廊，将吴知敢等十二人擒下。若无差池，便按次辅的话，将这些人斩了！”
　　“奴婢遵旨！”
　　听到朱由检的话，朝堂上的文官们一时噤若寒蝉。
　　天子废了大明朝几百年的传统，开始因言罪人，这是要做什么？
　　要在江南均田赋？
　　果然，崔昌武抛出了那一分名单后，接着说道：“变法大事，关系天下亿兆百姓的温饱足食。如今时机已经成熟，臣请在江南推行新法，均田赋，开法庭。”


第0994章 压力
　　崔昌武的话像是一勺冷水浇进了一锅热油中。
　　顿时，整个朝堂上炸开了。
　　文官们怒目相视，看崔昌武宛如看到无耻仇寇，恨不得上去手刃这个内阁次辅。
　　新任兵部尚书张步凉原来是四川巡抚，在四川待了十几年，和当地的士绅们相得甚欢。他此时听到崔昌武的话，眼睛一瞪，站了出来。
　　“臣以为，江南变法一事不可行。北方和江南地理不同，风俗不同，人情不同。在北方获得成功的变法在南方可能变成恶法。”
　　“南方的士绅大多数书香传家的世族，以仁义为本。这些世家待佃农颇善，绝不会盘剥百姓。所以这些年南方虽然灾年不断，却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贼作乱。”
　　“天子的新法，断不能轻易铺展到江南去，否则一定会激起大规模的民变。”
　　崔昌武皱了皱眉头，朝张步凉说道：“以尚书的意思，这士绅逃避田赋，接受投献帮助他人逃避田赋，向小民收取本不该有的地租，将天下膏腴尽聚于自家门庭，让朝廷的税收一年比一年低，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了。”
　　张步凉被崔昌武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崔昌武骂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朝堂之上皆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个个都是进士出身，你一个秀才知道什么？”
　　听到这句话，张步凉身后的文官们一个个兴奋得眼睛发亮。他们恨代表李植的崔昌武入骨，此时听见张步凉骂崔昌武出身，都觉得痛快无比。
　　东阁大学士张光航听到这句骂，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道：“张尚书，崔阁老是天子任命的内阁大学士，是齐王推举的贤才，你岂能因为出身……”
　　然而张光航的话还没说完，礼部尚书杨尚贤就站了出来，说道：“治国不同于治家，治家所需唯有一杆秤，一把尺，再有一根戒木便可。但治国需要的学识见地，非饱读经史的苦读之士才能知道分寸。”
　　“崔昌武童生出身，年不过三十，治家尚可。治国，实在有些勉强。”
　　听到两个尚书跳出来赤裸裸攻击崔昌武的出身，朱由检脸上一沉。
　　坐在御座上，朱由检一言不发。
　　崔昌武却是被两个尚书骂得面红耳赤。
　　他缓缓说道：“齐王在天津尽用寒士治理地方，一镇九省打理得繁华富庶，丝毫不见什么乱子！我看天津的中学生比你们这些大儒治理的水平高得多！”
　　听到崔昌武的话，张步凉和杨尚贤对视了一阵，都有些语塞。
　　崔昌武一挥官袍袖子，大声说道：“圣上，兵部尚书张步凉和礼部尚书杨尚贤都曾在地方上组织捐募活动资助江北叛军，罪大恶极。此番前罪未洗，二人又在京城串联活动，试图阻止圣上在江南均平田赋，罪不可赦！”
　　“臣请圣上拿下二人，押入东厂大牢中细细审问。”
　　听到崔昌武的话，张步凉瞪大眼睛一吹胡子，大声喝到：“崔昌武，你一个黄齿小儿敢拿老夫？老夫在四川十几年，你拿了老夫，不怕整个蜀地尽举反旗？”
　　崔昌武冷笑一声，说道：“本官不才，有齐王十几万虎贲军为援。我便要看看，四川的地方军镇有没有挑战虎贲军的勇气。”
　　张步凉眼睛一瞪，猛地朝崔昌武一指，说道：“你……你！”
　　崔昌武拱手朝天子一礼，说道：“圣上，此二人名为官，实为反贼。不拿下二人，恐怕天下没人服天子的变法。”
　　朱由检看着崔昌武，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王德化看到这个点头，把心一横，带着东厂番子就冲了上去，把目瞪口呆的张步凉和杨尚贤拖了下去。
　　朝堂上的文官们顿时傻了眼。
　　崔昌武比他们想像得更凶残。
　　仗着李植的支持，这崔昌武比天子更急着在江南变法啊。
　　现在的局势看下来，李植比天子更想在江南均田赋。天子均田赋是为了增加税收减少叛乱，而李植和崔昌武均田赋纯粹是为了将士绅吞下去的膏腴还给贫苦农民。
　　天子的变法还可以商量，天子尚需要文官们治国，需要忠孝的书生们维护整个统治秩序。而李植和崔昌武的新政完全是没有一点余地。
　　李植什么都不需要。在李植的眼里，只有铁血大兵和公平正义，完全不把文官士绅的既得利益放在眼里。
　　文官们对视了一阵，顿时一个个愁云惨淡。
　　新任阁老，文渊阁大学士董有为一甩官袍前襟，扑通一声在朝堂上跪了下去。
　　“圣上！圣上！我大明三百年以士大夫和皇家共治天下，才有了江南的殷殷太平。若是圣上如此急促突然变法，恐怕江南要生大乱兴大变，不知道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不知道多少忠臣要变成逆贼。”
　　“圣上，你不能听齐王的一面之言啊！齐王之法可施展于天津一地，断不可施展于江南全境！”
　　“天下万万读书人的忠诚，全在天子的一念之间啊！”
　　喊着喊着，董有为已经是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董有为这一跪，朝堂上的文官们扑通扑通全跪了下去。
　　老进士们一个个眼泪鼻涕，在地上长跪不起。有的人不停地磕头，有的人大声朝天子哭诉，场面顿时一片乱哄哄的，许久都没法安静下来。
　　像张步凉那样来硬的不行，文官们就来软的。
　　动江南士绅的免税权就是要士绅的命。没有了免税权，士绅们怎么接受土地投献？没有土地投献带来的地租收入，士绅们一大家子人怎么养活？
　　作为士绅的代表，作为士绅的一员，进士出身的官员们就是拼了性命也要阻拦。
　　朱由检看着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文官们，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了崔昌武。
　　“辅臣，如何？”
　　崔昌武皱了皱眉头，觉得天子这一句话把所有的压力都交到了自己身上。
　　难道天子不准备在江南变法了？
　　但是即便天子不准备变法，齐王也是要在江南变法，将被士绅盘剥的江南百姓解救出来的。
　　崔昌武大声答道：“齐王之法可推行全国，绝无江南江北之区别！”
　　地上所有的文官刹那间都停止了哭泣，死死盯着崔昌武，满眼的愤怒仇恨。
　　朱由检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崔阁老如此说了，想必齐王也是一样的意思。在江南变法一事就定下来了。人员调配，具体施行由辅臣全权负责。”
　　崔昌武拱手一礼，说道：“臣遵旨！”


第0995章 情报
　　吴应熊狼狈地跳上了巴达维亚的码头，看了看这座红夷的港口城市。
　　巴达维亚并不大，码头上面只停着几艘荷兰战舰、十几艘荷兰商船和十几艘大明帆船。此时还是六月，南风尚不稳定，从大明来的商人们依旧滞留在巴达维亚的码头上，等待着八月份返航的日子。
　　吴应熊扫视了一眼码头，看到好多汉人在往红夷和大明的商船上装货物，一个个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而这些瘦弱的汉人奴工背上却扛着沉重的货物，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船上搬运。
　　手上拿着皮鞭的爪哇土著则明显地位高一些，时不时用鞭子在地上抽打，吓唬那些搬运东西的汉人。
　　吴应熊诧异地朝身边的海商问道：“刘叔，怎么这些土著拿着皮鞭抽打汉人？”
　　吴应熊身边的海商看了看那些搬运工，皱眉说道：“少将军，那些搬运工都是红夷从福建和广东沿海抓来的奴隶。前些年李植还没有兴起的时候，红夷每年都派舰队袭击大明的东南沿海，抓到的汉人就送到巴达维亚来做苦工，做奴隶。”
　　“这些汉人做事没有酬劳，唯有一日两顿半饱的饭，在码头上累死为止。每年都有两、三成的汉人累死病死在巴达维亚。这些年红夷被李植打怕了不敢去东南沿海抢奴隶，巴达维亚的人力是越来越紧张，这些还活着的奴隶也越来越辛苦了。”
　　吴应熊听到这话，愣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他才悻悻地问道：“刘叔，红夷会如何对我们？”
　　吴应熊是吴三桂的儿子。吴三桂死后，李植诛吴三桂九族，派韩金信的人南下抓捕吴家人。但是吴应熊逃得快，从南昌一路策马逃到了广州。在广州他找到了吴三桂派驻在那里联络荷兰人的使者刘信，也就是他称为刘叔的这个海商，坐海船逃到了巴达维亚。
　　然而没想到到了巴达维亚，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汉人奴工的悲惨境遇。吴应熊被吓到了，开始怀疑投奔红夷的下场。
　　刘信叹了口气，说道：“少将军，这红夷对我们汉人是最残暴的。原先我们得了红夷的好处自然就不去管这些事情。如今少将军你来投奔红夷了，当真要小心一些。说话做事都要谦卑一些，千万别触怒了那些红夷军官。”
　　“李植追杀吴家九族，如今李植的势力又遍布南洋，如今这些地方少将军你都不能容身了，只有投奔红夷这一条道。我们如今也只能希望红夷仗义，能给我们一条活路了。”
　　吴应熊站在码头上，一时间觉得满腹的悲怆，低头难受了好久。
　　刘信陪吴应熊站了一会，看到一个爪哇土著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刘信赶紧催促吴应熊：“少将军，这码头上不能久立，我们还是快去荷兰人的官厅里报告吧。”
　　吴应熊慌张地看了看走过来的爪哇监工，不敢再呆在码头上，赶紧跟着刘信往红夷的棱堡那边走去。
　　两人快步走到了那座棱堡前面，刘信用荷兰人给的文件通过了三层卫兵盘查，进入了荷兰人的棱堡。一个红夷书记官把两人带到了一件干净的会客室里，然后就兀自离开了。
　　两人站在那会客室里也不敢坐，就巴巴地等着红夷人的召见。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一个微微发胖的高大荷兰人带着两个侍从走进了这间会客室。
　　刘信赶紧跟吴应熊说：“这就是巴达维亚总督库恩。”
　　库恩走进房间里，打量了吴应熊一眼，说道：“你是吴三桂的儿子？”
　　吴应熊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总督大老爷！我是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我爹和你们一起攻打李植，战死在大明京城了！”
　　听到身边翻译的转译，库恩皱了皱眉头，显然吴应熊又提醒了他一次荷兰人的战败，这让他心情很不好。
　　他傲慢地抬起了下巴，说道：“那么你来巴达维亚做什么呢？”
　　吴应熊眼巴巴地看着库恩，说道：“我无路可走了，是来投奔……”
　　然而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刘信打断了。刘信陪着笑，大声说道：“总督阁下，少将军是从万里之外跋涉过来，将北京城下那场大战的情报提供给总督的。”
　　刘信知道，如果吴应熊对荷兰人没有价值，会立即被库恩轰出巴达维亚。如今吴应熊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将京城那一战的经过描述给荷兰人听。
　　听到这话，库恩来了兴趣。
　　“我们确实对那一战的细节十分感兴趣。”
　　他决定在吴应熊身上花一些时间，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为什么江北军拥有那么先进的武器，却还是敌不过李植的虎贲军呢？”
　　吴应熊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北京那一战，但在南昌和好几个逃下来的校尉聊过，知道那一战的经过。
　　“总督大人！李植的武器越来越可怕了，他造出了会自己行走的钢铁战车！”
　　库恩愣了愣，问道：“钢铁战车？”
　　“正是钢铁战车！这些战车尾巴上喷着浓烟，身上披着重甲，不需要牛马拖拉能自己往前走。即便是总督卖给我爹的红衣大炮，也拿这些战车没有办法！”
　　库恩皱了皱眉头，仿佛听到一个天方夜谭。
　　然而李植确实总是造出一些让人不敢相信的东西出来，比如不需要风帆的铁甲舰。
　　“那么这些钢铁战车是怎么作战的呢？”
　　吴应熊见库恩十分关心，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了。他赶紧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说道：“总督大人，那李植派士兵在战车后面朝我们的壕沟里扔炸弹！”
　　“炸弹？”
　　“对呀，李植的士兵有好多炸弹。他们的步兵守在战车后面让我们没法冲击战车，炸弹兵则从战车后面投掷炸弹炸我们的壕沟。”
　　“我们的壕沟一段接一段地被这些炸弹炸垮了，士兵们很快就崩溃了。”
　　吴应熊绘声绘色，开始描述那一战的种种经过。
　　库恩皱着眉头听吴应熊叙述那段战争，最后朝身边的书记官说道：“把明国人的话记下来，这是很重要的情报。我们要组织军官，分析怎么应对李植的这种新式战争方法！”


第0996章 石油
　　几十个大坛子摆在了范家庄东郊一座新建小工厂的门口。那些大坛子一个个都有一米多高，沉甸甸的。从旁边看过去，倒像是装酒的大酒缸。
　　蔡怀水打开了一个坛子的盖子，说道：“王爷，这就是你要的猛火油。”
　　李植走到那坛子的旁边，朝坛子里面看了看。
　　果然，李植看到了黑色的粘稠原油。
　　明代中国已经有人开发利用石油：明曹学铨《蜀中广记》中记载：“国朝正德末年（1521年），嘉州开盐井，偶得油水，可以照夜。”“近复开出数井，官司主之。”四川地区凿井取油已较为普遍。何宇度所著《益部谈资》中记载，“油井在嘉州、眉州、青神、井研、洪雅、犍为诸县。”
　　明代还使用石油做燃料制作喷火战车，将这种战车称为猛火油车。
　　因此李植想寻找石油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蔡怀水去了一趟四川，就买了几十坛原油回来。
　　蔡怀水凑到李植身边，跟着李植看了看坛子中的石油，说道：“王爷，这油是挺厉害的，烧起来的光亮很大。所以四川的百姓都叫这种油为猛火油。就是有味道，闻久了让人不舒服。”
　　“王爷，你寻这猛火油来做什么？”
　　李植笑了笑，说道：“蔡怀水，这油不叫猛火油，这叫石油！”
　　蔡怀水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李植要给这种燃料改名。
　　“王爷说是石油，那便是石油。”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这石油全世界到处都有，是一种储量很大的地下矿藏。尤其是中东地方，也就是在我们的西边，亚洲、非洲和欧洲交界的地方。”
　　蔡怀水虽然是范家庄的技术干部，但也抽空自学了李植的各种中学教材。对地理有一定的概念，知道李植说的中东是什么地方。
　　“当然，我们大明也有好多地方产石油，就是开采不容易。以后我们开发装油的轮船，去中东开采浅层原油。”
　　李植继续说道：“这石油可一身都是宝。”
　　蔡怀水愣了愣，问道：“王爷，这石油也只能拿来烧啊，怎么叫做一身都是宝了？”
　　李植哈哈大笑，说道：“你让人搬两坛石油进炼油工厂里面去，我变戏法给你看。”
　　蔡怀水赶紧让人去张罗，抬了两坛沉重石油进炼油厂。一进炼油厂那高大的厂房，蔡怀水就看到一台高耸的分馏塔。
　　那分馏塔的主体是用水泥建成的，少数地方使用钢材。整个分馏塔有五层楼高，建有楼梯上下。分馏塔不同层级的地方都开有口子，那些口子上面伸出各种导管，连接到各式罐子中。
　　分馏塔下面有一个地方可以装原油，是一个大铁罐子。铁罐子下面是一个炉灶，炉灶下面堆满了煤。
　　现在范家庄周围因为持续的开发，树林几乎全部被砍光了，木柴已经很难获得。一方面是因为持续的新田开垦占用越来越多的地方，树林变成了农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城市的扩张，范家庄的工业区和居民区也开始在树林中开拓土地。
　　如今的范家庄已经不局限于城墙包围的区域了。因为对齐王武力的信心，没有人相信敌人能打到范家庄来，所以很多脑子灵活的民营工厂主把厂房建在了地价便宜的范家庄郊外。而工厂一旦落地，工厂旁边的小型居民区也就应运而生。
　　有了工厂和居民，商业区也渐渐聚集，所以范家庄的郊外现在发展极快。
　　根据范家庄官方的统计，去年年底范家庄和天津卫城附近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七十三万。各种民营工厂、作坊无数。
　　所以现在范家庄大量减少了木柴的使用。平日里蒸汽锅炉都烧煤，而百姓取暖则烧木炭。也就是做饭时候烧一些木柴，需要从北直隶进口。
　　李植指了指炉灶上方的铁罐子，朝蔡怀水说道：“将石油倒进那铁罐子里。”
　　蔡怀水赶紧招呼搬运工倒石油。
　　很快，铁罐子下面的炉灶就燃烧起来。炉灶上的温度计开始升温。等炉灶上面的石油开始沸腾时候，李植一声令下，让工作人员打开了锅炉和分馏器之间的闸门。
　　灼热的石油原油变成了气体，进入了分馏器。
　　蔡怀水睁大眼睛，看着那分馏器上上下下的管子和罐子。
　　大概过了一刻钟，最下面的管子中开始流出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是黑色的，看上去比能流动的石油更浓稠。因为此时温度还很高，还能在管子里流动。但蔡怀水怀疑温度一降低，那粘稠的东西就会凝固起来。
　　李植指着那粘稠的黑东西，高兴地说道：“蔡怀水，你看，这第一个产物是沥青。”
　　“王爷，何谓沥青？”
　　“沥青是一种防水材料，也可以用于防腐。当然，最大的用途就是铺路。用沥青铺设的道路有一定的弹性，行走车马时候比水泥路更平稳舒服。而且沥青铺设的道路便于维护，坏了再铺一层沥青就可以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这沥青可以从石油中直接分馏获得，成本低价格便宜。不像水泥那样需要高温烧制，造价较高。”
　　蔡怀水啧啧称奇，拿眼睛去看那沥青。
　　李植抬头看了看分馏塔的第二层管子。果然，没多久，第二根管子就开始流出产物。
　　李植带着蔡怀水走到炼油厂第二层，去看那第二根管子流出来的产物。
　　“王爷，为何这石油进入分馏器后，能变成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李植说道：“这石油本来就是混合物，并不是一种东西，而是多种东西混在一起。高温变成气体后，在不同的温度下冷凝，不同的成分就分离出来了。”
　　蔡怀水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李植指着第二层管子中冷凝出来的粘稠油状物，说道：“这第二个产物，是润滑油。”
　　“这石油产的润滑油远胜过一般的动植物油脂，用在机器和车马的轴承上可以很大程度降低结合部的摩擦力，对于改进我们的机器性能和效率有极大的作用。”
　　蔡怀水听到这话十分惊讶，说道：“地底下冒出来的石油，竟有这么大的用处？”


第0997章 汽油
　　李植笑道：“这些只是附属产物，真正厉害的东西在楼上。”
　　李植带着蔡怀水走到了上面一层，等了一会，便看到管道中渐渐有一种透明发红的液体滴了下来。那液体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但和沥青的臭味又不一样。
　　李植笑道：“这叫柴油。”
　　蔡怀水问道：“何谓柴油？”
　　“所谓柴油，就是一种重型燃料油，比较粘稠，能量密度较大。”
　　“何谓燃料油？”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燃料油就是拿来烧的油啊。你别看这柴油不起眼，他烧起来的热量极高，单位重量的柴油提供的热量是煤炭的一点五倍左右。如果我们使用这种燃料油驱动我们的坦克，我们就能在坦克上少装一些燃料，坦克的自重就能降低不少。”
　　蔡怀水点了点头，打量了这种刺鼻的柴油一番，问道：“王爷，莫非这就是这炼油厂的主要产物。”
　　李植指了指楼上，说道：“上面，我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两人看到那里的管道中已经开始漏出一些液体。
　　旁边的桌子上早就准备好了器材。李植用一个小瓶子装了一些液体，将一根棉布条插入液体中，用火镰一点就点着了棉布条。
　　“这叫做煤油。这是很好的照明用油料。我们在大城市虽然已经开始使用电灯了，但广大的农村地区暂时还是没有通电，还是使用桐油灯。桐油作为一种植物油，价格是很高的。而这种石油中提炼出来的煤油完全可以替代桐油。”
　　“他经济上有极大的好处，原先全家人只舍得点一盏桐油灯的百姓现在可以在家里每个房间都点一盏煤油灯。”
　　蔡怀水抱着双手说道：“这猛火油从地上一挖就啾啾冒出来，价格确实远低于桐油。这倒是一个经济实用的好东西。”
　　李植笑道：“我们上楼，最厉害的东西在五楼。”
　　两人直接走到五楼，等了一会，看到五楼的管道上流出液体了。
　　“王爷，这最厉害的又是什么？”
　　李植笑道：“这便是汽油了，有了汽油，我们就可以做内燃机。”
　　“再过一段时间，等我们的机床水平再提高一些，我们就可以生产内燃机了。内燃机使用汽油作为能量来源，机器较轻，转速很快，效率更高，适合驱动小型机械。”
　　“我们的坦克以后都可以使用内燃机驱动，自重会大大下降，前进的速度也会更快。现在的蒸汽坦克只能走三公里每小时，以后速度起码能翻一倍。”
　　蔡怀水惊讶地问道：“这么说起来，内燃机是比蒸汽机更先进的机器了？”
　　李植点头说道：“当然！不过现在我们还生产不了。这些汽油先储藏起来，以后内燃机批量生产出来了，我们就可以直接拿来使用了。”
　　蔡怀水从五楼的护栏上面往下看了看，说道：“王爷，经你这一炼化，这猛火油竟变出这么多宝贝出来。这炼油产业必然是一本万利的产业。我们是不是要抓紧时间建立更多炼油厂，大量生产各种产品啊？”
　　李植拍了拍护栏，说道：“这炼油厂我倒不想组织国有企业，还是交给民间生产吧。”
　　“炼油厂其实就是高温分馏，生产工艺很简单。我们如果想对这种简单工艺长期保密，保密成本是很高的。而且我们的工业部下属国营企业实在是太庞大了，企业越大管理成本越高，到时候得不偿失。”
　　“倒不如设置一个专利费，让民间的企业加入进来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像沥青、润滑油、煤油这些产品都是市场急需的，民企投资了就能马上见效，这个产业也可以帮助我们培养一批合格的企业家出来。”
　　蔡怀水抱胸说道：“这企业家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李植说道：“企业家多了，我们一镇九省的市场就会更活跃，工商业的效率会更高，如何不是好事？”
　　蔡怀水说道：“物极必反，这企业家如果太富裕了，实力雄厚了，自然就要琢磨谋取官身，甚至想像江南的士绅那样逃税。所以我觉得这未必是好事。”
　　李植看了看蔡怀水，笑道：“这倒不是大问题，我们一镇九省最看重的还是军功。我们提拔的军功贵族阶级手上有枪，想要镇住这些企业家们还是很容易的。”
　　蔡怀水拱手说道：“王爷自有计较，下属倒是杞人忧天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我们一镇九省走的是普鲁士道路，企业家只是社会的润滑油，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统治阶级。”
　　蔡怀水听到普鲁士三个字愣了愣，琢磨了一会似乎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三个字，最后还是拱手说道：“王爷英明！”
　　……
　　兵工厂中，曹余兴奋地将一把全新的津王式步枪交到了李植手上。
　　“王爷，我们已经实现了津王式步枪的全机械生产，关键部位全部使用机床批量生产。”
　　李植接过那把步枪，打开了枪击。
　　枪击上上了蓖麻油，李植前后拉了两下，觉得很顺畅。
　　当然，蓖麻油不是合格的润滑油。如今有了炼油厂，以后步枪枪击润滑都要使用石油中分馏出来的润滑油了。
　　李植走到兵工厂外面的小型靶场上，从曹余手上接过一枚纸壳弹，将子弹装进了步枪中。他瞄准了五十米外的靶子，正要射击，却被身边的连长张宇拦了下来。
　　“王爷，万一漏气了烧到王爷的脸就糟了，我来试射吧！”
　　李植点了点头，将步枪交到了张宇手上。
　　张宇举起步枪，啪一声射出了子弹。
　　子弹果然命中了靶子。让张宇和李植都惊讶的是，这把机械生产的津王式步枪枪击上没有漏出多少气体。
　　张宇将步枪左看右看，说道：“这倒是比手工生产的还要好一些。”
　　曹余哈哈大笑，说道：“那是当然，机械化生产只要达到了精度，生产时候的偏差度是小于手工作业的！”
　　他眼睛里发亮，说道：“王爷，我们现在立即就可以开始大批量生产津王式步枪，一年之内就能让虎贲军人手一把。”


第0998章 拉栓式手榴弹
　　李植又看了看手上的步枪，说道：“既然机床的精度有了进步，接下来就是攻坚研发金属壳定装弹。”
　　曹余问道：“王爷，何谓金属壳定装弹？”
　　李植说道：“金属壳定装弹就是将底火和纸壳弹结合起来，将这些东西全部整合为一个金属壳子弹的步枪。金属壳定装弹将底火安置在子弹的底部，士兵射击时候只需要在枪机中安放子弹即可，不需要再装底火了，射速更快。”
　　曹余听到李植的话，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王爷，这津王式步枪的纸壳弹射速已经极快了，再把装底火的步骤也省却了，岂不是三、四秒钟就要射出一枪？”
　　李植点了点头。
　　曹余想了想，说道：“王爷，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吧？津王式的射速已经天下无敌了，从北打到南，都没有敌人能够和津王式对射的！”
　　听到曹余的话，张宇啐了一声说道：“曹大总管，你说这话就稀奇了，这还有嫌武器太厉害的？”
　　李植皱眉说道：“谁说天下无敌的。随着我们的领地越来越大，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多。不发展更厉害的步枪，我们根本无法为汉人开辟足够的生存空间！”
　　曹余见李植脸色不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说道：“王爷高瞻远瞩，下属望尘莫及。小的这就去组织人手建立一个研究小组，准备试制金属壳定装弹！”
　　李植皱眉说道：“今天晚上我画出这种新式步枪的设计图，明天早上你到王府来拿。这种金属壳步枪对生产工艺要求很高，你要调集最老练的工匠组成攻坚小组，早日研究出生产流程。”
　　“攻坚过程中遇到解决不了的难点就来找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找出解决办法。”
　　曹余赶紧答应下来。
　　李植又问道：“拉栓式手榴弹的生产怎么样了？”
　　曹余低头拱手说道：“回王爷，已经开始批量生产。”
　　李植这才脸色好转，说道：“走，看看去。”
　　曹余赶紧在前面带路，很快就将李植带到了手榴弹组装厂房中。
　　那厂房采用流水线作业，最后生产出来的手榴弹被装在一个个木头大箱子里。
　　曹余取出一颗手榴弹给李植看。
　　“王爷你看，这就是我们最后生产出来的手榴弹成品。”
　　李植问道：“使用的哪种击发方式？”
　　曹余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说道：“王爷，开始时候我们也想按你说的使用击针配合弹簧的方式击发底火，让手榴弹内部的弹簧一直处于蓄力状态，在外面轻轻一拉保险栓解放弹簧，就能击发底火。但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的工艺还无法保证这种击发方式的安全。”
　　“手榴弹运输过程中来回颠簸，很可能把弹簧震开了，手榴弹自己就炸了。”
　　李植听到曹余的话点了点头。
　　李植交给曹余的第一种保险栓式手榴弹设计图是二十一世纪美军的手榴弹样式。不过李植其实也只是知道一个粗略的原理，对那种手榴弹的工艺细节知道不多。曹余按李植的图纸生产遇到问题，是很正常的。
　　李植问道：“那你们使用了我说的第二种方法？”
　　曹余答道：“是的，王爷。我们最后采用了王爷你说的第二种方法，在手榴弹尾部装了一个拉栓。士兵使用手榴弹时候用力一拉拉栓，就能触发手榴弹内部的底火点燃引信。这样的设计比较安全，平时运输时候也不会有自爆的风险。”
　　李植点头说道：“技术无所谓好坏，关键是适用。你们能选出合理的生产工艺，这是好事。”
　　曹余听见李植表扬他，欢喜起来。他赶紧走到生产线的尾部抱出一盒手榴弹出来，说道：“王爷，要不要试一试这手榴弹的使用？”
　　李植点头说道：“去工厂外面的校场上试用！叫郑开成他们都来看，这以后就是我们虎贲军的制式武器了。”
　　李植和曹余往工厂外面走去，没一会，钟峰和郑开成就骑马赶来了。
　　众人站在校场上，站在一段壕沟的三十米外。
　　钟峰看了看那一盒手榴弹，眼睛发亮，说道：“王爷，这手榴弹真的不需要火种点燃就能自己炸？”
　　李植笑道：“你自己炸一颗看看不就知道了？”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好，我来试一试。”
　　他从盒子里捡了一颗看上去做工最好的出来，在手上掂了掂。曹余赶紧上去告诉钟峰使用方法。
　　钟峰按曹余的指点，用力一扯那手榴弹尾部的拉栓。
　　不过这拉栓不像用火把点手榴弹引信，拉栓触发底火后手榴弹没有一点反应。钟峰看着手上的手榴弹，倒是楞了一瞬，不知道自己激发了手榴弹没有。
　　曹余大声喊道：“快扔啊！”
　　钟峰如梦初醒，猛地一甩手，将手榴弹扔向了三十米外的壕沟。只听到轰一声，那手榴弹一进壕沟就炸了，在壕沟中激出一朵巨大的冲击波火花。
　　众人看着那爆炸激起的烟尘，啧啧赞叹。
　　郑开成摇头说道：“王爷，这手榴弹改用拉栓点火后，适用范围大为提高了。以前我们只有攻城时候和在坦克后面，按照作战计划带着火种使用手榴弹。而一般的行军中，因为不会人手一个火把，士兵们都视手榴弹为无用铁球。”
　　“但如今使用拉栓点手榴弹，我们的士兵随时可以在遭遇战中随时使用手榴弹。”
　　钟峰又捡了一颗手榴弹，猛地一拉，再次用力扔了出去。
　　这次钟峰没扔准，手榴弹没有进壕沟。手榴弹在三十米外的土地上炸了。
　　火焰冲击，冲击波炸出的烟尘笼罩了两米多的范围。
　　钟峰哈哈大笑，说道：“王爷，这手榴弹如今当真是大不一样了。这才是真正的手榴弹啊！”
　　一挥手，钟峰说道：“不管是在壕沟战还是在城内巷战中，这改进了点火方式的手榴弹都是杀敌利器啊！”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抓紧时间开始大规模生产这种手榴弹，给我们的二十多万士兵人手装备三枚新式手榴弹。”


第0999章 商会
　　范家庄最大的酒楼“聚仙楼”上，这一天高朋满座。
　　范家庄最大的农业机械生产商华可芳站在酒楼的门口，身上穿着体面的潞绸圆领，一个一个欢迎来参加酒宴的商人。这华可芳十分春风，几乎认识来赴宴的每一个商人，和每个人说话时候都是笑容可掬。
　　“袁老板，别来无恙！里面请！里面请！”
　　“段大掌柜，好久没见了，最近棉布的行情怎么样？”
　　“尤员外，果然是尤员外，我刚才远远就看到你了，尤员外儿子的伤寒可好了？”
　　“好了？我就知道尤员外一定会逢凶化吉！”
　　随着一个一个商人的来临，聚仙楼渐渐坐满了。酒楼里的客人们今天都有些兴奋，坐在酒席上议论纷纷，眉眼间都有些企盼神色。
　　来参加宴会的都是范家庄的大商人，一个个都是腰缠万贯，宴席上摆满了鱼翅鲍鱼等等丰盛的酒菜。酒宴很快就开始了，华可芳一座一座地过去敬酒。每到一处，都是引得满桌人的喝彩回应。
　　等敬完了酒，酒宴才进入了正题。
　　华可芳站到了宴会厅的中间，举着酒杯说道：“诸位！诸位静一静！”
　　众人听到这话，都停止了宴席，抬头看华可芳。
　　这个华可芳可是个能人，他不但善于经营企业，开办了一镇九省最大的企业“华氏农械厂”，雇佣了三千多工人，更长袖善舞，是范家庄商人们公认的领袖。
　　这一次范家庄总商会的成立，就是他一力发起，组织筹划的。
　　华可芳说道：“诸位，今天是我们范家庄总商会成立的日子。来参会的，都是我们范家庄有数的商号，工厂！”
　　“不客气的说，范家庄和天津卫城合起来七十万人，起码有十五万人是仰赖我们这一屋子人吃饭。”
　　听到华可芳的话，下面的商人们发出了骄傲的笑声。
　　华可芳说得没错，这一屋子可以说是聚齐了范家庄最成功的商人。来参加宴席的三百多人代表着三百多个工厂、商号。这些民营企业在范家庄和天津卫城大量雇佣工人，直接被这些工厂、商号雇佣的人起码有七、八万。而间接依赖于这些工厂、商号的服务性人员大概又有七、八万。说有十五万人靠这些企业吃饭，丝毫不为过。
　　不仅是人多，这些企业的生产能力和盈利能力同样可怕。
　　这些企业在李植的倡导下，普遍使用蒸汽机作为动力，广泛使用流水线作业。在这个十七世纪中期的时代，这样的工厂其生产效率是手工业工人的几十倍。这些民营企业家雇佣的七、八万人，生产能力甚至超过几百万传统手工业者。
　　而得益于这样高效率的生产力，这些企业的盈利能力非凡。除了上缴少量的利润给李植作为专利费，效率提高的大多数收益以利润的形式进入了企业主的个人账户。这三百多人合在一起，其盈利能力甚至超过李植的国营工业。
　　华可芳说道：“我们这一屋子人管理的生产能力，恐怕比天子管理的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所有手工业工匠加起来还要强！”
　　宴会厅中的商人们哈哈大笑，都充满期待的看着华可芳。
　　华可芳点了点头，大声说道：“确实，我们能够有今天的成功，全赖王爷提供的商业环境。如果没有法院在社会上维持公平公正的环境，我们的企业根本没法做大，随便一个地痞无赖就能刁难死我们！”
　　“虽然王爷不可能来参加我们商会的宴会，但我们也该饮水思源，感念王爷的恩德。”
　　“所以我华可芳提议，今天在我们范家庄总商会成立的日子，我们首先要站起来敬齐王殿下，敬王爷一杯。”
　　众人听到这话，轰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端着酒杯，遥遥朝西边王府的方向一举，然后将那金华美酒一饮而下。
　　等众人喝完了酒，华可芳又说道：“然而话说到这里，我华可芳又不得不说，王爷有些忽视我们这些工厂主和大商人了。”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这里，都屏息静气，听华可芳说话。
　　华可芳说道：“在王爷的国营工厂里，那些管理国营企业的总管、大总管都是官！都是有各自的等级的。今天在工厂里管工人，明天就可能调到外地去做知县知府。有些国营企业的总管甚至本身就是王爷体系中的武官，动辄五品、四品、甚至三品、二品！”
　　“这些国营企业主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受人尊敬。老百姓和这些官员们说话，都要作揖行礼，毕恭毕敬。”
　　“比较起来，我们这样私营企业主，就当真是灰麻雀，没人理睬了。”
　　“我华可芳手下雇佣各种人员三千多，工厂在范家庄东郊就像是一个小镇，工厂外面开设的酒楼商店都有上百家。按我这个规模，放在王爷的国营工厂里起码是一个三品的总管官！”
　　“然而实际呢？”
　　“实际情况是，我们这样的民营企业主，连一个七品的百户都不是。王爷的政府里来了一个十八岁的税务员查税，我华可芳都要紧张得亲自去接待，将账房那里一屋子的账簿翻个底朝天给他随意查看。”
　　众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华可芳说出了众商人心中的不平之处。
　　在一镇九省，虽然有完善的法制和友好的经商环境，让有才能的人可以迅速发家致富。但是在范家庄，富起来的商人、企业家们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社会地位。
　　一镇九省的官员作风廉洁，李植抓得十分严，想靠贿赂官员获得特权是不可能的。范家庄的民营商人和平头百姓一样受法律约束。商人们虽然掌握着巨大的经济资源，却并不能因为这种资源获得相应的权势。
　　华可芳大声说道：“一镇九省的繁荣，当然是王爷一手建立起来的。但是刨根问底问一句，我们这些做企业，做买卖的，雇佣了这么多工人帮闲，每个月发下去那么多月钱，难道就没有贡献么？”
　　“我看，王爷是把我们这些商人忽视了！”
　　“王爷没想到我们，我们要提醒王爷。我们今天成立这个范家庄总商会，就是为我们这些公司、商号奔走，为工厂主，为商号东家的地位呐喊。”
　　华可芳话音未落，下面就响起了巨大的叫好声。
　　商人们一个个全部站了起来，猛烈的鼓掌，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领路人。


第1000章 官身
　　华可芳带着两个大商人毕恭毕敬地跪在齐王府三殿前，一看见李植走进来，就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行礼。
　　“庶民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植坐到了王位上，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华可芳和两个商人听到李植的话，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华可芳爬起来以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恭敬地站住了。他这个动作逼得他身后的两个大商人不得不同样后退一步，这让三人看上去十分的谦卑。
　　李植打量了一番华可芳。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黑色的山羊胡子。身材颇高大，脸上微微有些发福。肚子因为肥胖有些挺起来，在潞绸圆领上顶出一个弧度。
　　大概是中年得志生意越做越大，他整个人看上去充满十分自信。如果和其他两个中年商人比较起来，就会觉得这华可芳身上满是能量，似乎随时可以做大事。
　　李植开口问道：“你就是最近兴办了商会的华可芳？”
　　华可芳拱手说道：“王爷明鉴，庶民便是华可芳。庶民牵头办了范家庄总商会。”
　　李植淡淡说道：“我听说你办这商会，是要给商人谋地位？谋出路？”
　　李植的话有些不客气。
　　华可芳身后的两名商人听到这句话，都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暗道不妙。
　　然而华可芳却不以为意。
　　听到李植的质问，华可芳丝毫不惊。
　　以齐王的能量和权势，华可芳放言要为商人谋取政治地位，这个事情齐王一定是会知道的。但华可芳自度事情做得有分寸，不会激起齐王的镇压。
　　而且华可芳也自信于自己做这件事的正确性。
　　以范家庄和天津卫城民营商人的整体能量来说，这些民间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一个临界点。可以说即便自己不出来组织商会，这股民间的力量也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到一镇九省的政治生活中。
　　也许商人们会选择支持某一个地方官作出政绩，又或者以财力影响地方上的民心，总之，既然企业家和商人们有了如今的实力，这种实力就终究会展示出来。
　　这一点，华可芳明白，华可芳相信齐王李植也明白。
　　正是因为齐王必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华可芳才敢站出来说为商人们谋地位，因为华可芳只是顺势而为，实为顺潮流而动。他相信这样的自己并不会受到齐王的惩戒。
　　听到李植的话，华可芳拱手说道：“王爷明鉴，华某人确实有为商人谋前途出身的想法。”
　　李植看了看华可芳，没有说话。
　　华可芳拱手说道：“王爷，大明素来轻视商人，在大明的规矩里，便有士农工商的先后顺序。在这个顺序里，商人是最贱最低下的人。在太祖高皇帝心中，恐怕最希望天下没有商人，没有企业家才更好！”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大明朝廷，也给了商人一条明路。商人若赚到了钱，便可以捐监。只要付足了银子，从此便是监生，也算是衣冠人士，社会名望！”
　　听到华可芳的话，李植一言不发。
　　华可芳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见李植并无怒意，华可芳才继续说道：“齐王崛起于海河之滨，以工商为立国之本，最重实业。殿下兴道路，建港口，开法院，立股市，所以我们这样的市井小贩能够在齐王的扶持下做了一些事情，如今一个个都成为了商人，企业主。”
　　“范家庄总商会中，光是在股票交易所上市的企业主，就有一百七十二人。”
　　“我们这些商会会员雇佣的人员，经过最近详细的统计，总共是十一万六千人。这个数字比我原先估计的还要多。而这十一万人散布在范家庄郊外各个厂区，恐怕又带动了十几万商贩服务人员的就业。”
　　“王爷，说句实在话，庶民确实觉得，我范家庄的商人确实为百姓们做了一些事情。”
　　听到华可芳的统计，李植身边的亲卫们都有些惊讶。想不到没什么政治地位，从来不列于朝堂之上的民间企业竟然雇佣了这么多人。这么说起来，范家庄和天津卫城一小半的市民是依赖于民间商人的生意。
　　华可芳继续说道：“更别提一镇九省其他地方。要知道其他地方并没有国营工厂，地方上的工业和商业，全部是民间商人在经营。”
　　“但是王爷，到了今天这个水平，我们这些商人们依旧没有一点发言权。我们的生意惠及几十万人，或者更多，却不能得到一点该有的尊荣。路上遇到嬉戏的顽童，闲散不干活的懒汉，都有可能被他们指着辱骂。”
　　“王爷，这样的情况，恐怕是不好的。我觉得，王爷该给我们一个出身，一个出路。让我们捐输银子也好，让我们为王爷的事业出力也好，最后总该给我们一个奔头，一个希望，让我们能得到一个官身，能够取得受人尊敬的地位。”
　　华可芳说了一大串，最后抬头看向了李植。
　　听华可芳一口气把要求说了出来，说得不卑不亢，他身后的两名大商人也有些振奋。两人也抬起了头，充满希望地看着李植。
　　李植用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敲了敲。
　　许久，他才说道：“你们说的，就是想让寡人开放一个渠道，让你们能用钱买官吧？”
　　听到李植的话，华可芳和他身后两人脸上一凛，脸色顿时白了起来。
　　齐王说这么难听的话，显然是不准备答应他们了。
　　李植笑道：“最好是买了官就能获得特权，让生意做得更大，利润更高。这样赚了更多点钱以后可以买更大的官。这样良性循环，让天下的生意都由你们做，天下的政策都由你们指挥影响才好。”
　　华可芳皱了皱眉头，说道：“王爷，我等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官身。”
　　李植不快地说道：“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作为企业主，大商人，走到哪里不是鲜衣怒马？已经够风光了。”
　　“我看你们想要的官身，说白了就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你们想要的是和百姓起了冲突以后法院偏袒你们，想要的是犯了法以后警察可以轻饶你们。你们想要的不是简单一个官身，而是这个官身代表的特权。”
　　“更进一步，你们还想花钱当官，执掌政策吧？”
　　华可芳见齐王说得这么直白，不敢答话。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你们生意做得大，你们已经赚到足够的利润了。你们的钱可以让你们锦衣玉食三妻四妾，寡人觉得，这已经够了。”
　　“想要花钱买官身的事情，或者更进一步想花钱做真正的官员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第1001章 垄断
　　华可芳铁青着脸坐在自家宅邸的三堂内，半天都一言不发。
　　三堂中渐渐来了越来越多的商会商人，这些人一进门就询问两名随同华可芳见李植的商人，想了解交涉的结果。
　　“齐王怎么说？”
　　“最后是什么结果？”
　　那两个参加了交涉的大商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戏，齐王话说得难听，说我们是想买官，想获得特权。”
　　“恐怕齐王是铁了心不答应我们。”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恼怒起来，一个个议论纷纷。
　　“王爷这也太不通人情了。我们愿意出银子买个官身，这有何不可？”
　　“我们生意做得这么大，为齐王的经济贡献这么大。只想要一点小小的地位，这也不行么？”
　　“这样下去没人愿意做买卖。赚再多钱还没有一个小小法官威风。”
　　一个三十多岁的海商说道：“诸位，你们知道不知道？在欧洲那边商人不但可以得到官身，还可以直接成为百姓的代表进入议事会，直接选出执政官出来！”
　　其他的商人们听到这话愣了愣，纷纷说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欧洲的商人竟如此好运？”
　　一个老人抚须说道：“侯定平，按你这么说，在欧洲商人岂不是控制国家了？”
　　那个被称为侯定平的海商说道：“正是如此，我和红夷做过生意，红夷的执政就是由议事会的代表选出来的。这些代表大多是商人。”
　　“商人只要生意做得大，最后往往都能成为议事大员。”
　　“不仅红夷如此，英国人也是这样。英国的商人甚至发动武装变法，把……嘿，把国王斩了，实际上控制了国家。”
　　“荷兰人和英国人的东印度公司就是由商人控制的公司，但是这些公司却有和国家一样的权力。可以养兵，可以征税，可以和他国进行外交往来甚至宣战。那些商人们，俨然是国家主人！”
　　听到侯定平的话，众人摇头叹息，都有些唏嘘。
　　显然，商人执掌朝政是世界潮流。怎么齐王就这么死板？就不能松动一下政策，给予商人一点地位？
　　众人说着说着，越来越气愤，最后齐齐看向了华可芳。
　　“华老板，如今齐王不松口，众人都没有了主意，你给拿个办法吧？”
　　华定芳扫视了一眼三堂中的大商人们。
　　“如今以齐王的态度，好好谈是不可能谈出个结果了。齐王觉得我们商人要官身是犯上作乱，铁了心要和我们敌对。我们就是去齐王府磕头，把头磕出血来也丝毫改变不了齐王的观感。”
　　众人吸了一口气，都有些悻悻。
　　“没有官身，我们就永远是平头百姓。即便一个无赖都可以指着我们鼻子骂。齐王随便一条政策出来，就能左右我们的家族荣衰！市场上完全是靠本事竞争，虽然我们会做买卖，但我们的子孙们也许就不善于经营，这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如果有了官身，或者如果更进一步能影响政策和政治，用政治影响力为我们的生意保驾护航，我们的财富就能让我们成为长盛不衰的世家！”
　　华定芳说道：“如今想要官身，不做些动静出来和齐王斗一斗是不可能的了？你们有没有胆子和齐王斗？”
　　众人听到华定芳的话，都眼睛发红。
　　获得政治地位，影响齐王的决策，建立长盛不衰的商业世家，这件事情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
　　侯定平大声说道：“会长，你就直说吧，怎么个斗法。我们相信你的本事，你说的法子一定是有用的。”
　　华定芳点了点头，说道：“齐王有兵，我们商人手无寸铁，当然不能武斗。我们要文斗，既遵循齐王的规矩，又让齐王知道我们的实力，让齐王难受。”
　　看了看死死盯着自己众商人们，华定芳说道：“齐王最重法制，强调依法治国。而按照法律，我们这些企业主和商号又都是完全自主经营的。齐王不让我们买官身，我们关门停产抗议！”
　　众人听了华定芳的话，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工厂和商号关门休业，那可是十分费钱的事情。这些商人们雇佣着大量的帮工，每个月都发下去大量的月钱，一天不干活就亏一天的钱。再加上机器和门店的成本，这一关门，每天都是实打实的亏损。
　　侯定平忍不住问道：“会长，我们关门，能让齐王难受？”
　　华可芳大声说道：“当然会让齐王难受！我们商会的企业分开看是一个个普通商号，但合起来看，那就是垄断了范家庄和天津的农业机械、水泥、染料等等行业的生产。我们一关门，市场上的存货很快就会卖完，到时候市价会节节高升。”
　　“百姓很快就会买不到商品，到时候整个范家庄和天津的百姓都会怨声载道，王爷自然会如坐针毡。”
　　听到华可芳的分析，众人都有些意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商人突然一拍茶几，大声说道：“华会长不用再说了！为了儿孙，老夫干了！”
　　一个中年商人忍不住问道：“华会长，我们这么做，齐王会不会一怒之下押我们去见官？”
　　华可芳哈哈大笑，说道：“诸位不用担心，我们这是依法自主安排生产，齐王这些年辛辛苦苦把法制环境建立起来，把百姓对法律的信任树立起来，难道又亲手违法行事把自己的招牌砸了？”
　　“齐王如果因为我们关门停产抓捕我们，那齐王的法律就没人信了！”
　　众人听到华定芳的分析，一个个眼睛发亮。
　　华定芳最后说道：“诸位放心，齐王不会砸自己的招牌的。当初齐王在天津收商税，那些商铺全部罢市！老百姓米都买不到！齐王最后也不曾抓捕那些商人，只是从范家庄运来廉价的米来贩卖。”
　　嘿嘿一笑，华定芳说道：“然而这次，我们的企业合起来完全垄断市场，齐王就没法变出商品出来平抑市场了。”


第1002章 售罄
　　七月初三的早上，顾老二穿着一身精布短褐，推开了自家的房门。
　　顾老二的媳妇跟在顾老二身后，絮絮叨叨地说道：“当家的，这次你可要选对了，要买华家生产的收割机。华家的收割机坚固耐用，修修补补用十年都可以。那什么陆家、骆家的，用几年就坏了，当真是糟蹋银子。”
　　“我们前些年买的骆家播种机，全部不能用了。”
　　顾老二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有完没完，说了十几遍了。”
　　顾老二的媳妇这才停了嘴，站在门口送顾老二出门去。
　　顾老二走出房门，在屋檐下面将自己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隔壁的张老大看见顾老二骑车，大声说道：“顾大哥，骑车出去啊？干啥去啊？”
　　顾老二随口答应一句：“去买收割机！”
　　张老大听到这话，说道：“顾大哥，如今这收割机可不好买。”
　　顾老二瞥了张老大一眼，暗道这张家汉子咋咋呼呼的，一个收割机有什么不好买的？自己怀里有钞票，店家见了钞票还能不卖货给自己？
　　他不和张老大东拉西扯浪费时间，一踩自行车就骑了出去。
　　卖农业机械的农机巷子在范家庄的东边，距离顾老二家有四里路。不过骑着自行车行得飞快，顾老二只用一刻钟就骑到了那农机巷子。
　　农机巷子里，出奇的热闹。
　　好多人衣着体面的人围在大大小小的农业机械商铺前面，显然都是商铺的顾客，一个个抱着胸焦急地等待着。偶尔有一个店小二在商铺面前进出，那些顾客就抓住店小二问个不停，拉着那店小二不让他走。
　　顾老二暗自吃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自行车锁在巷子口，往巷子里面走去。
　　突然，一个高举着一张白纸的店小二从巷子外面跑了进来。那个小二十分的激动，一边挥舞手上的纸张一边大声喊道：“来了一台！从城南的仓库里调了一台收割机！严家生产的！作价七十三两。”
　　那个小二跑得太快，一不小心撞到了顾老二身上，把顾老二撞得往前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顾老二差点把头磕在水泥路面上。
　　那小二撞得一个踉跄，往前蹒跚了几步好不容易站住了。他看到自己把顾老二撞倒了，赶紧上来扶顾老二。
　　“这位客商，小的倒是把你撞到了。”
　　似乎是对自己的莽撞十分抱歉，那小二抱歉地说道：“这位客商，你是来买农机的吧？刚从仓库里调来一台严家的收割机，你买不买？”
　　顾老二暗道这小二倒是会推销产品，把自己撞倒了来推荐！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摇头说道：“严家的我不买。我媳妇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买华家的。”
　　那个店小二发现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翻了个白眼。他不再和顾老二啰嗦，举着手上的纸继续往巷子里跑去。一进那巷子，他还没喊话，就被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顾客围住了。
　　“收割机？我买！”
　　“是不是收割机，什么型号的？”
　　“不管什么型号的，我买了！”
　　顾老二看着那巷子里的场面，倒是愣了愣。这不像是农机巷子一贯以来样子啊。以前顾老二一走进这农机巷子就会被各家店小二包围，一个个围着顾老二吹嘘自家的机械。然而今天这里却反了过来，顾客把店小二包围了。
　　今天有促销活动？
　　顾老二暗自惊奇，眨巴着眼睛往巷子里走。
　　等他走到华家店铺门口，却发现那诺大的店铺门口却是人丁冷清。店里面八个店小二和一个掌柜在玩王爷发明的纸牌，围成三圈在“斗地主”。
　　顾老二走了进去，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我来买收割机！”
　　打牌的店员抬头看了看顾老二，用手指了指桌子上一个牌子。
　　顾老二往桌子上一看，才注意到那里摆着一个大牌子，上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大字：“全部售罄！”
　　卖完了？
　　华氏农械厂那么大的企业，几千员工，每天流水线生产农机，怎么会卖完呢？顾老二愣了愣，正要追问几句，那店小二却突然猛地一甩纸牌，大喝一声：“王炸！”
　　顾老二见店小二不搭理自己，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又大声追问一句：“什么时候进新货？”
　　那个店小二不耐烦地抬起头，说道：“客商！你没看到这巷子里的人群吗？整个范家庄的农械厂全部停产了。你要买农械，只能去隔壁的小厂里去碰碰运气。他们的仓库里或许还有一台两台以前卖不出去的次品。你到我们华家店铺里来，是绝对买不到农械的。”
　　顾老二被这店小二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退出了华家的店铺。
　　走回到巷子里，顾老二又看到其他店铺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顾老二这下子明白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了，都是在撞运气，希望等到一台两台仓库里的残次品运到商店里来销售。
　　刚才那店小二说要把严家收割机卖给自己，是好大的一个人情。自己不知轻重，居然拒绝了。
　　顾老二一下子十分后悔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头发漆黑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过来，走到顾老二身边问道：“华家有货？”
　　顾老二摇了摇头，说道：“没货！”
　　那老头笑了笑，说道：“后生，我看你今天才知道这农机巷子的事情吧。天津镇所有的农机工厂全部停工了，全都说自己经营不善亏损严重，没法再生产。这下子各地的地主全炸了，好多人农械旧了坏了得不到补充，眼看着庄稼熟了却没有人力收割。”
　　顾老二摇头说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那老头摇了摇头，说道：“不仅是农械，连水泥厂、染料厂、水车厂等各种民营工厂全部停产了。各种理由，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和顾老二多说，自顾自走开了，离开时候丢下一句话。
　　“范家庄商会一成立就出了这事，这怕是要闹几个月啊！”
　　顾老二听到这话，站在那里呆了好久。
　　要闹几个月？那自己在辽东的田庄怎么办？


第1003章 法治
　　李植坐在齐王府勤政宫中，他的长子李欢站在桌子前面，好奇地看着李植桌上的文件。
　　李植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十八年，而长子李欢也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李欢现在已经和李植一样高，只是少年人身子还没长阔，看上去有些瘦弱。
　　李欢看了看李植桌子上的法案，问道：“父王，何谓《市场经济法》？”
　　李植看了看李欢，缓缓说道：“所谓市场经济法，就是给予市场竞争中的每个企业自主决定经营计划的权力。让单个企业完全按照市场规律来行事。”
　　顿了顿，李植说道：“具体来说，就是在我们的经济体系中，企业和商号是拥有完全自主权力的。是否开工，完全是企业的自主权力，是企业根据当前的盈利、原材料和工人情况做出的决定，不应由外部力量和政府干预。”
　　“这种自主权力，是市场化经济高效率运转的前提。每个企业都只有在效益最大化时候才选择开工，才能避免本该用于其他地方的资源被浪费于此处。如果企业生产不能盈利，或者盈利水平不能超过社会利率水平，企业就该停产甚至倒闭。正因为每个经济个体都能自主决定自己的生产计划，整个社会的效率才能最大化。”
　　“如果政府外部干预企业的生产计划，让本该关门的企业继续生产，让本该生产的企业停工，整个社会就会陷入计划经济的不效率中。”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当然了解计划经济下企业的种种弊病。可以说，政府管制下的企业根本就不是企业，而是臃肿政府的一部分。
　　一旦遇到外部竞争，政府管制下的企业往往因为不效率而不堪一击。
　　李植主政一镇九省，是着力避免天津体系重蹈苏联式计划经济的覆辙的。李植从来不干预民间企业的生死，任企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沉浮，最终让最高效的企业生存下来。基本上，李植的这一套管理方法还是卓有成效的。
　　一镇九省的各个民营企业，都是十分富有生命力的高效企业。这些民营企业虽然不具备李植这样的发明创造能力，但管理和生产上的效率甚至比李植的国营企业更高。
　　可以说，这些民企激活了市场的活力，让每个可以创造财富的地方全部如愿地高效运转。社会上各种产品的价格降到了最低，质量则在竞争中达到了最高。
　　这些廉价耐用的工业品，支撑起了一镇九省各个行业的骨架。
　　李欢听了李植的话，点了点头，说道：“父王的管理思路与一般的官僚大不一样，其中精妙之处，令儿臣叹为观止。如今一镇九省经济的繁荣，正是因为父王这样的精妙管理，让每个企业和商号都发挥了最大的活力。”
　　顿了顿，李欢疑惑地问道：“但父王的种种布置如今早已经成为了规矩，所有一镇九省的官僚都遵照父王的规矩行事，父王又何故此时发布此法强调？”
　　李植点头说道：“然而凡事都有个界限。”
　　“如今一镇九省的市场秩序，正受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扭曲。今天我发布《市场经济法》明确市场经济的范畴，是为了发布《反垄断法》的时候，一镇九省的官员和商人不至于迷茫，以为以后政府就该干预市场。”
　　李植走到书架边上，把前几天就编撰好了的《反垄断法》小册子交给李欢。
　　李欢打开那小册子，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所谓垄断，是个别组织或者个人，凭借其控制的资本，足够的生产经营规模和市场份额，通过协定、同盟、联合、参股等方法，操纵与控制一个或几个部门的商品生产或流通。”
　　“垄断一成，则市场上再无竞争。垄断组织可以通过垄断地位获得超过正常利润范畴的暴利，或者利用垄断地位谋取超过市场范畴的政治利益和社会地位。”
　　李欢读了一会儿，抬头说道：“父王此时颁布此法，是为了对付华可芳的范家庄总商会么？”
　　李欢虽然还只是一个少年，但是他作为齐王世子，身边已经有许多能人。
　　李植给李欢配置了各种老师，这些老师有的是天津体系的老官僚，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将军，有的是韩金信麾下的情报头子。总之，李欢拥有东宫太子一样的一套班子，这套班子保证李欢能最大化获得社会上的消息，也保证李欢从小就能体验如何管理一个班子。
　　所以李欢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对社会上的种种事情十分清楚。华可芳集结商人挑战李植的事情，李欢虽然没有去农机巷子，却已经知道得十分清楚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李欢，凡事都不是绝对的，绝对的自由并不能带来绝对的效率。就拿范家庄的民营经济来说，为父让企业完全自主生长，却诞生了范家庄总商会这样一个怪物。这个怪物并不追求经济上上的效率，而是利用其控制的资源谋取政治权力。”
　　“范家庄商会的商人们，虽然分开看都是规模有限的商人，但是这些商人却通过商会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组织。这个组织，已经垄断了农业机械，染料、水泥和水车等行业的生产。不仅如此，他们更集体停产，利用其垄断地位挑战社会。”
　　“所以，为父要推出这个反垄断法，为政府官员调查、管理、处罚这种违背市场竞争和效率的垄断行为。”
　　李欢眨了眨眼睛，拱手说道：“父王的手段，儿臣佩服。有这《反垄断法》在，华可芳的商会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父王，你要依法抓捕华可芳么？”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这《反垄断法》推出，也不能立即就实行。法律从公布到实行都要有一个时间，要给予市场主体依法调整其行为的时间。否则法律就变成了儿戏，变成了当权者随意拨弄的绳子。”
　　“所以过几天《反垄断法》公布以后，要再过三个月才能实行。华可芳虽然可恶，但他是在反垄断法颁布之前操纵市场，不曾违反当时的法律。所以只要他在这三个月内改弦易张，为父并不能处罚他。”
　　李欢愣了愣，许久才说道：“倒是便宜他了！”
　　李植坐到了椅子上，缓缓说道：“这便是法治！”


第1004章 救急
　　这天早上起来，顾老二照例吃着媳妇上街买的油条和豆浆，坐在桌子上摊开了当天的《天津日报》。
　　那头版头条吸引了顾老二的目光，看得顾老二眼睛一亮。
　　《第三、第四、第七国营工厂开始生产农业机械》。
　　标题下面的内容很短，顾老二几眼就看完了，说的是国营工厂停止了步枪和坦克的生产，开始生产农业机械的事情。报纸上说在民营工厂那里买不到农业机械的农场主都可以到国营工厂那里买农业机械。
　　顾老二还没看完报纸就激动得一拍桌子，撒腿就往门外跑。
　　顾老二的媳妇大声喝道：“当家的，你不吃饭了？”
　　顾老二大声说道：“去抢收割机！今天登报纸了，去抢机器的人肯定很多，去得晚就没了。”
　　顾老二的媳妇把桌上的油条抓住，冲到给自行车开锁的顾老二身边，一把将油条塞进了顾老二嘴巴里。
　　“油条在路上吃，一边骑车一边吃，早上不吃早餐会身子虚的。”
　　顾老二打开车锁，取下了嘴巴里的油条，喝道：“你这妇道人家当真是麻烦，一天不吃早餐天能塌下来？”
　　顾老二的媳妇却不搭理顾老二了，转身走回了别墅里。
　　顾老二没办法，一口咬住油条，一手骑着车往纺织工厂冲去。顾老二今天不是休沐日，本来是要去上班的。他赶到纺织工厂的车间里写了一张请假条，放到了总管的办公桌上，才骑车往生产农机的第三工厂那里赶去。
　　此时不过是早上七点，第三工厂门口的工厂接待室门口已经是人头涌动。看到了报纸介绍的农场主涌到了这里来，挥舞着钞票要买农业机械。
　　顾老二看到那情景，心理咯噔了一下，暗道怎么这么多人？今天不会又要空手而归吧？
　　过了一会，工厂接待室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走了出来，朝大家挥了挥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老夫我说两句。”
　　顾客们看那老头的气场，知道这肯定是工厂里的领导，一个个全安静下来。
　　老人说道：“我们第三工厂原先是生产步枪的，厂里的机床精度很高，如今用来生产农业机械的零部件一点问题没有。经过半个月的流水线改造，昨天起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收割机。我们一个厂的产量，可以媲美七千人的民营工厂。”
　　“所以大家不要急，大家都能买得到农机。所以老头子我希望大家不要抢着买，而是让真正急缺机械的农场主先购买。大家发挥发挥公德，分个轻重缓急。”
　　听到这个老头的话，众人眨了眨眼睛，渐渐都安静下来。
　　其实这些买农机的人里，真正急用的倒也不多。大多都是为接下来一年的耕作做准备的，因为看到市场上农业机械断了货才急起来。
　　此时听老人说国营工厂产量充足，他们一个个都没有那么心急了。
　　顾老二从人群里往前面挤了进去，大声喊道：“老人家，我急的，我辽东的春小麦马上就要收割了，原先的收割机坏了两台，这是急着用的。”
　　那个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好，算这个后生两台收割机。”
　　顾老二见老人愿意把收割机卖给自己，脸上顿时笑容灿烂。他问道：“老人家，这国营厂的收割机多少钱一台？”
　　那个老头抚须说道：“我们的质量恐怕要比民营厂的好一些，而且耽误了枪械的生产，价格要高一些。我们的定价是三型收割机八十七两一台，四型收割机九十九两一台！”
　　听到老头的报价，买农机的人群对视了一阵。
　　这价格比民营工厂的农机贵了十来两。虽然说国营厂的质量可能好一些，可这毕竟是农业机械，不是复杂的蒸汽机，质量再好也好不了太多。一些本来不急着买的人倒是犹豫起来了。
　　王爷刚刚颁布了《反垄断法》，范家庄商会的民营企业估计过不了多久都会恢复生产。到时候去买便宜的民营工厂货色似乎比较划算。
　　顾老二却是急着用，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了钞票，数了一百七十四两出来说道：“我买三型机两台！老领导，国营工厂这次当真是救了我家的急！”
　　众人看顾老二的欢喜样子，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人看了看人群，问道：“还有急用的没有？”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站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家在辽东的水车坏了，这水车现在也买不到，怎么办？”
　　老头子抚了抚胡须，说道：“铸炮厂现在开始铸水车了，开始销售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你要是心急，今天就去铸炮厂问一问，碰一碰运气。”
　　那汉子脸上一喜，大声答应下来，便往铸炮厂跑去了。
　　……
　　七月初三，华可芳和十几个生产农业机械的商人站在“第三国营工厂”门口，看着一架接一架往外运的收割机，脸上一片阴沉。
　　侯定平说道：“啧啧，这王爷的国营厂当真不生产武器了。”
　　“根据我的观察，王爷生产步枪，大炮和坦克的机床工厂全部停止了生产，转而生产播种机、收割机和水车。而玻璃厂停止了一部分产能，把人手转到了原先荒废的国营水泥厂生产水泥。”
　　“只有染料是王爷的国营工厂没法临时转产的，但是国营纺织厂里早就囤积了足用半年的染料，支撑几个月没问题。看到民营的纺织厂里缺染料，国营纺织厂还主动将染料出售，看下来支撑两个半月是没有问题的。”
　　须发皆白的严氏农机厂老板严一山摇头说道：“华会长，我们这次停产损失颇大，然而对王爷来说，只是让国营工厂转产的问题而已啊。恐怕我们用停产逼迫王爷的办法，行不通。”
　　叹了口气，严一山说道：“反垄断法已经颁布了半个月了，再过两个半月就要正式生效。我们再不恢复生产的话，恐怕到时候王爷会严查我们的企业，把我们罚得倾家荡产。”
　　商人们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惶恐起来。
　　华可芳朝身边的商人挥了挥手，说道：“大家不要怕。王爷手段通天，但我们的实力同样不弱。王爷既然不允许我们停产冲击市场，我们就不停产了！”
　　“但王爷不给我们官身！我们不会轻易退让。”
　　扫视了一圈范家庄商会的会员们，华可芳掷地有声地说道：
　　“范家庄月钱水平太高，我们转移产业！”


第1005章 在商言商
　　商会的会员们看着华可芳，眼睛一亮。
　　华可芳说道：“诸位，从前我们只能在范家庄经营生意，那是因为只有范家庄有公平买卖的环境。我们在这里雇佣工人，销售商品都不会受到官绅刁难。而在别处做买卖，要处处给官差勒索，被衙役刁难。”
　　“范家庄的法院，可以说是我们合法商人的保护伞。”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的大明和往日已经不同。如今的天子锐意进取，在各地都开设法院。尤其是在天子掌控最紧密的北直隶，风气已经和往日大不一样。不客气的说，在京畿，天子的法院已经不比王爷的法院差了。”
　　“实话和诸位说，我在通州就开有一家水泥厂，每个月产水泥六万包。经营了两年了，颇有些利润。这水泥厂一切都运转正常，不曾被官绅敲诈勒索。”
　　“唯一有一次和几个刁钻的泥瓦匠人闹到了法院去，打官司，还打赢了！”
　　“我来和诸位说一说，京畿的工人工钱低到什么程度！”
　　“我的水泥厂在通州雇佣六百多工人，一个工人只需要一两三钱月钱。一个月下来，我只需要给工人开八百多两工钱。这还不需要包饭。而且京畿的闲汉还觉得这是稳定的好差事！挤破头要进我的厂，我都挑最壮的工人进厂。”
　　“要是在范家庄，这六百多工人要发三千多两工钱，还要包一顿午饭。而在京畿，一个月光是工钱饭钱就省了接近三千两，一年下来就是三万两银子！”
　　听到华可芳的介绍，商会的会员们眼睛发亮，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华可芳说的情境太诱人，如果一年可以省下那么大一笔工钱，工厂的利润率会翻番都不止。
　　华可芳一挥手，说道：“马路上人多眼杂，大家到我们的会馆里去谈！”
　　众人跟着华可芳走回了范家庄商会的会馆。成立到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月，范家庄商会已经租下一个颇大的靠街大别墅做会馆。众人在会馆中的会议室里坐下了，便有会馆的工作人员给会员们端上了茶水。
　　侯定平喝了一口茶，说道：“会长说得不错，现在既然天子在北直隶大力发展法治建设，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局限于范家庄一地发展。整个大明都在锐意革新，我们完全可以离开一镇九省大展拳脚。只是有几件事情要弄清楚。”
　　“第一、我们若是离开范家庄，把工厂转到大明天子脚下，王爷的专利使用还让不让我们用？如果王爷收回专利权，我们的工厂就全部没气了。”
　　华可芳哈哈大笑，说道：“大家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因为王爷讲究的是依法治国。这专利许可制度我研究得清楚，当初王爷和我们签专利许可合同的时候，并没有限制我们的办厂地址。”
　　“王爷是大明的王爷，只要我们是在大明办厂，王爷都没有道理违法中止我们的专利生产许可。”
　　“按王爷做事的风格，他不可能亲手破坏他的法治环境的。我的水泥厂在京畿运行了两年，王爷也没有找我麻烦。”
　　众人听到华可芳的解释，又议论起来。
　　侯定平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蒸汽机属于精密仪器，王爷的《保密法》里面规定过精密仪器不能离开一镇九省，这怎么办？”
　　华可芳点了点头，说道：“侯厂长心思缜密，想得很清楚。蒸汽机我们确实不能带走。”
　　“然而我算过账，在京畿开厂，即便是使用牛马畜力成本高一些，最后的总成本也低于范家庄。因为京畿的人工实在太便宜。我们在范家庄雇佣一个人的成本，在京畿可以雇佣四个人。我们生产农机、水车、染料和水泥，又不是生产坦克，用到蒸汽机的地方并不多。全部使用畜力也能够承受。”
　　“考虑到总体的成本，去京畿还是划算的！”
　　众人听到这话，又议论起来。
　　侯定平最后说道：“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资金的。我们在范家庄办企业是靠银行贷款周转。去了京畿没有银行，我们的周转资金怎么办？”
　　“我们这些工厂做买卖，一年的利润只有一分左右。我们之所以有可观的利润，全靠从银行那里得了四厘利息的低息贷款，把买卖做大所致。去了京畿我们得不到贷款，难道就真的靠一年一分的利润过日子？”
　　华可芳说道：“这一块，也不需要担心。京畿有的是失去地租收入的大士绅，这些士绅没有收入，手上抓着大把的银子。我就认识不少这样的士绅，我们去京畿可以以工厂和设备作抵押向这些士绅借银子。利率稍微比银行高一些，但也不高。”
　　“比起工钱上节约的巨大的开支，蒸汽机和银行利率都不是大问题。”
　　侯定平问完三个问题后，不再说话。想了许久，他笑道：“华会长果然高瞻远瞩，这是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严一山说道：“然而这产业转移涉及巨大，不可能一蹴而就。”
　　华可芳点头说道：“当然不可一蹴而就，我们一点点转移，花几年时间把工厂慢慢搬到京畿去。我们转移得慢，王爷也有充分的时间认识到我们对范家庄的贡献。等范家庄百业萧条到处都是找不到活计的闲汉，王爷他说不定就想通了，给我们官身地位了！”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严一山大声说道：“好，我严一山第一个吃螃蟹，今年就先去京畿办一个农械厂，把握范家庄三成的设备运过去。”
　　“我倒要看看，京畿的工钱能帮我省多少银子。”
　　……
　　李植听完韩金信的汇报，铁青着脸。
　　韩金信那是什么人？华可芳在商会中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被韩金信收集了，汇报到了李植这里。
　　李植十分地不高兴。
　　如果华可芳等人的计划成功，那范家庄和天津一半的工业产能将被转移到天子的京畿。届时李植引以为傲的工业能力，将由李植和天子共有。
　　韩金信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说道：“王爷，这个华可芳野心太大，是个祸水，不如让臣除掉他！”
　　李植看了看韩金信，说道：“华可芳没有犯法，用暴力手段除掉他太无趣。”
　　冷笑了一声，李植说道：“他既然处处小心总想按照寡人的规矩让寡人难受，寡人就让他明白，寡人的规矩不是他一个小工厂主可以摸透的。寡人在商言商，用商场上的手段整垮他，让他明白自己的幼稚！”


第1006章 出名
　　韩金信很快就将华可芳的财务情况摸清楚了，送到了李植的面前。
　　李植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说道：“想不到寡人对付一个小小商会还需要劳动安平伯，这华可芳也算是一个人物了。”
　　韩金信拱手说道：“这都是伯爷苦心孤诣要维护一镇九省的法制环境，决意用合法的手段对付他。否则像华可芳这样的做派，伯爷一不高兴，将他当作阮大铖、骆振定那样的人物，他就是十条命都活不成。”
　　顿了顿，韩金信又感慨地说：“然而也只有伯爷这样以身作则，处处维护法律的权威，我一镇九省的秩序才坚如磐石。百姓不惧官府，商贾不惧豪强，人人都安居乐业，大家都大胆投资消费。”
　　李植哈哈一笑，说道：“韩金信，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想了想，李植说道：“上次说的让你的侄子继承你香火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记得你侄子叫做韩云城吧？”
　　韩金信拱手说道：“王爷百忙之中居然记得末将侄子的名字，末将受宠若惊。”
　　顿了顿，韩金信说道：“如今韩云城在虎贲军当参谋，托王爷的福，他一进入虎贲军就当了副营级参谋，现在在选锋师参谋部锻炼。”
　　“好，以后也是我们虎贲军的栋梁。”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了桌面上的账本。
　　韩金信介绍道：“这华可芳原是天津卫城城北的一个贩油郎，因为娶了赵家的女儿得了二百两的嫁妆，就是靠这二百两嫁妆起家的。他来范家庄来得早，先是在范家庄贩油，后来发现范家庄缺牛马，就做起了贩卖牛马的生意……”
　　韩金信介绍了华可芳的发家史，最后说道：“华可芳六年前创办了华氏农械厂，靠的是自己牛马生意赚的八千两本钱和津齐银行的六千两贷款。后来做大了，他又不断向银行追加贷款。根据我们得统计，他现在各种不动产、固定资产、货物、原材料和现银大概有八十多万两，而他身上的银行贷款债务有三十七万两。”
　　“不过他的债务不止这一点，华可芳的农械厂扩张得很快，他不但向银行借钱，还长期占用供货商的货款，每每是把供货商的原材料全部变成商品卖完了，才向供货商结清原材料银子。”
　　“恐怕身上背着的材料欠款也有二十来万。”
　　李植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个人好大的心，身上背着这么多债务，还不断扩张。”
　　韩金信说道：“王爷，他若是没有这么大的心，又怎么会以卵击石挑战王爷呢？”
　　李植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他在京畿投资了一个水泥厂。”
　　韩金信点头说道：“正是如此。王爷，两年前天子一在京畿开设法院，华可芳就立即把生意做到了京郊去。在通州的水泥厂花了他十七万两银子。”
　　“当真是个机灵人。”李植拿着那些资料看了看，问道：“这么说起来，他华可芳如今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不超过十万两？”
　　韩金信答道：“哪里有十万两？按我们的估计，怕是全部合起来不超过五万两。”
　　“严一山，侯定平的情况呢？”
　　“此二人的债务比例比华可芳低一些，但也只是略低一些。都从银行贷了大笔的钱，也从民间借了不少钱。”
　　李植笑了笑，说道：“事情比我想象得要简单。”
　　想了想，李植说道：“现在津齐银行范家庄分行的行长是谁？”
　　韩金信愣了愣，说道：“王爷连这都不知道？行长是王爷的岳丈崔文定啊。”
　　李植倒也愣了愣，说道：“崔文定当分行行长了？”
　　韩金信答道：“正是，王爷。崔文定的支行业绩抢眼，在假币风波中又及时稳定了民心，种种表现实在突出。津齐银行行长岳善德去年已经把他提拔为分行行长了。”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将崔文定叫来，再把管报社的桓义华业叫来。”
　　“这民营企业总商会既然想搞大事，我就让他们好好出一出名。”
　　……
　　七月初十的早上，华可芳和往日一样起了个早。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自己的发妻，看到妻子那中年肥胖的大脸，华可芳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当年这个发妻给自己带来了第一笔银子起家，以今天华可芳的身份地位，他根本就不会再和这中年妻子同房。
　　不过华可芳这些年不但没有冷落结发妻子，更连小妾都没有娶一个。华可芳对妻子这样做派，让商界的朋友们都引为美谈，都说他华可芳知恩图报，是个涌泉报于滴水的人。
　　这样的名头，让华可芳生意都好做了许多。借钱给他的人一个个都丝毫不担心信用问题——身家几十万两的人对糟糠之妻尚如此义气，又怎么会对债主不义？
　　一个模样俊俏的小丫鬟看到华可芳起床了，立即给他端来了洗脸水、牙膏和牙刷。但那个丫鬟似乎有些紧张，走了几步脚一扭，差点把那一盆水泼在华可芳身上。
　　华可芳不是好色的人，他是个天生的商人，本来只对利益有兴趣。这个漂亮的小丫鬟是生意上的朋友送给他的，能歌善唱知书达理，本来是想给他做小妾的，华可芳却一直只让这个丫鬟给自己打杂。
　　不过时间久了，华可芳终究还是没忍住偷了腥。如今这个丫鬟身上已经有华可芳的血脉了。怀孕三个月，暂时还看不出来。华可芳一直在琢磨怎么处理这个丫鬟和她的孩子。
　　看到丫鬟手慌脚乱，华可芳眉头一皱，喝道：“怎么慌慌张张的。”
　　那个小丫鬟咬着牙，却不敢说话。
　　华可芳拿起了牙刷，在牙膏盒里蘸了一点牙膏，抬头看了看丫鬟。
　　然而那个丫鬟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打开报纸。
　　华可芳开口对丫鬟说道：“把报纸打开吧。”
　　那个丫鬟脸上一白，打开报纸，举到了华可芳面前。
　　华可芳将牙膏伸进嘴巴里，正准备刷牙，却突然睁大眼睛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天津日报》头版头条：“华氏、严氏和侯氏三家明星民营企业亏损严重，停产已经超过一个月。”
　　下面的小字更加劲爆：“……华氏农械厂对外宣布，停产的原因是管理不善持续亏损。目前该厂具体经营情况不明，但种种迹象表明，范家庄最大的民企华氏厂很可能已经失去了现金流来源。和华氏农械厂有业务往来的专家分析，目前最危险的是华氏农械厂的债务负担问题。而另一方面，市面上华氏农械厂的市场份额，已经全部被国营工厂鲸吞，前景不容乐观。……”
　　华可芳把牙刷往脸盆里一甩，一把抢过了那份报纸，上下看了好几遍。
　　李植什么意思？
　　让天津日报头版头条来分析自己的农械厂是什么意思？


第1007章 材料钱
　　华可芳看着那报纸，有种哑巴吃黄连的苦涩感。
　　那头版头条报道的情况或是现在的实情，又或者是华可芳对外宣传的借口。那报道没有造谣中伤，完全是按照现在的情况进行理性的分析。
　　但这样的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却是十分可怕的。这头版头条说自己的债务有风险，这影响力得有多大？有多少人看到这报纸会怀疑自己的偿债能力？
　　华可芳抓着报纸，脸色铁青。
　　他琢磨着琢磨着，渐渐明白李植这一刀是砍在了自己的七寸上。
　　自己的债务，确实有风险。
　　华可芳最大的问题就是扩张太快，债务过多。这些年，只要遇到能借钱的主，华可芳就没有放过的。华可芳坚信钱生钱的道理，向银行借钱，向供应商借材料，向商界的朋友直接借银子。为了加速扩张，华可芳的厂房和仓库全是租的，整个企业资产负债率极高。
　　华可芳和李植斗法，工厂停产甚至转移产能，头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债务的延期。没有农械销售收入，华可芳毫无疑问还不上钱，只能让借款人缓一缓收款日子。
　　本来这也不是问题，以华可芳的江湖声望，到期的借款缓缓根本不是问题。华可芳只要给借款人一点利息红利，借款人往往就乐呵呵地回去了。
　　但现在，出了这样一篇头版头条，情况会变成什么模样？
　　华可芳没有了刷牙的心思，他抓着那张报纸，把那篇头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华可芳的管家急冲冲跑了进来。
　　“老爷，厂里的几个供货商来了。”
　　华可芳眉头一皱，喝道：“他们来做什么？”
　　管家慌张地说道：“都是来要材料款的。”
　　华可芳脸上一白，暗道这些人来得也太快了。
　　此时不能虚，此时一虚，讨债的就会接二连三地全部上门。华可芳用毛巾擦了擦脸，镇定下来说道：“走，看看去！”
　　华可芳走到自家院子的正堂中，看到已经有五个材料供应商坐在那里。为首一人是给华可芳提供钢材的大钢贸商徐代，另外还有给华可芳提供橡胶轮子的，农械用刀具的。那五个人脸上都有些紧张不安，仿佛自己的钱随时可能打水漂。
　　华可芳走到大堂中，突然换上了一张笑脸，大声说道：“哪阵风把徐员外吹来了？”
　　徐代五人看到华可芳过来了，对视了一阵，都站了起来朝华可芳拱手作揖。
　　徐代看了看华可芳，拱手说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实在是有事情，这才来找华会长。”
　　华可芳佯装不明白徐代的来意，笑着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盏上面浮着的茶叶，华可芳好整以暇地问道：“那是什么事情？”
　　徐代看着华可芳胜券在握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华氏农械厂不是停工一个多月了吗？现在华可芳没有了收入，怎么一点不慌张？
　　这些小供应商都不是商会会员，不了解这次风波的底细。
　　现在市场上流传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说华氏农械厂是和王爷较劲，所以停业。但因为华可芳等人害怕李植惩罚自己，到处说自己是持续亏损才停工，把戏演得太像了，所以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说现在农械行业是普遍亏损，各大农械厂都处于困难时期，所以才停产。
　　在今天的天津日报报道过之后，第二种说法就占了上风。
　　而徐代等五个供货商，毫无疑问就相信了第二种说法。
　　徐代拱手朝华可芳说道：“华会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都是做小本买卖的生意人，不像你家大业大的。我们实在是耗不起。我们五人来这里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前面几批材料送到厂里都三、四个月了，华会长能不能先把材料钱给我们？”
　　华可芳眉头一皱，正想说几句应付的话，却看到门外又走来几个材料商。
　　那几个材料商脸上同样挂着焦虑，显然都是看了李植的报纸来讨债的。不过他们走进大堂中没有说话，而是站在下首看着徐代等人，似乎是在观察风向。
　　这要债的紧要关头，这些人礼数也顾不上了，站在那里像是大马路上看戏一样。
　　华可芳心里一琢磨，暗道此时若是不答应徐代的还款要求，自己无力还款的名声马上就要传到外面去，来要钱的人会踏破华家的门槛。
　　华可芳大声说道：“徐代，你给我农械厂提供材料也有两年了，我们一直都是延期半年结算材料钱。材料钱压在我厂里周转，我给你们七厘的高息。如今你提前三个月就来讨钱，我可以给你钱，但是这利息就没了！”
　　徐代愣了愣，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其他四人。四人对视了一阵，最后还是被天津日报的报道吓到了，都朝徐代点了点头。
　　徐代拱手朝华可芳说道：“华会长，我们要钱，利息没有便没有了！”
　　华可芳听到这话，脸上摆出不快的表情，又说道：“徐代，我和你做这么大的买卖，凡是都是有章法的。你突然来催债，打乱我的账簿，以后这生意能不能做就当真要两说了。”
　　徐代听到华可芳的威胁，依旧死死咬住银子，说道：“华会长，我们以后的生意以后再说，今天我们就是要银子。”
　　华可芳听到徐代的话，十分失望，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他看了看大堂外面的宅院门口，发现又有两个债主走了进来。显然，这些债主看到天津日报的报导，都到华家来看风向了。
　　此时不能虚，必须把徐代五人打发走。
　　华可芳点了点头，说道：“管家的，取两万一千两现银来，把材料钱给徐代他们结了！”
　　管家大声答应下来，立即指挥人进了库房，没一会就搬出了两万多两银子。
　　管家吆喝了一声，打开了箱子盖子。两万银锭摆在堂屋里，光彩夺目，顿时镇住了那些担心华可芳无力偿债的材料商。
　　徐代身后的四人看到这么多银子抬出来，都一下子愣住了。
　　华可芳还有钱啊。
　　自己这样逼债，以后和华可芳的生意做不成了？
　　站在大堂外围看风向的几个债主一见这架势，都决口不提找华可芳要钱的事情了。其中有几人更是直接一甩袖子，往门外去了。
　　徐代看了那白灿灿的银子一眼，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他大声说道：“华会长，你放心，你既然付清了我五人的材料钱，我们一定会把这消息传到范家庄的大街小巷去，让人人都知道华会长你的实力。”
　　“我们拿了华会长的还款，再不会有人担心华氏农械厂破产！”
　　华可芳笑了笑，暗道这徐代倒是上道。
　　只要自己有钱的消息传出去，就不会发生债主集体上门催债的可怕事情。
　　华可芳点了点头，正要教训徐代几句，却突然听到门人大声唱道：“津齐银行范家庄分行行长崔文定来访！”


第1008章 雨天收伞
　　听到门人的唱声，华可芳只觉得心里一个咯噔。
　　津齐银行可以说是华可芳最大的债主，华可芳在银行里贷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如果津齐银行对华可芳发难突然收回贷款，华可芳可当真是要倾家荡产变卖家当了。
　　当然，华可芳坚信津齐银行不会这么做。银行做事全靠一个信用，如果今天津齐银行突然收回贷款把华氏农械厂整垮，那以后哪个商人还敢和银行贷款？银行这样搞垮一家还有前途的企业，等于自己搞垮自己的信誉。
　　那以后银行的贷款就是不要利息，也没人敢贷了。
　　不过无论如何，崔文定作为银行行长轻慢不得。华可芳站起来拂了拂衣衫前襟，大跨步往门外迎去。
　　“崔行长，你怎么亲自驾到？”
　　周围那些看风向的华家小债主见银行分行行长来了，一个个站定在华家院子里看热闹。此时华家的动向事关债主的几千、几万两银子，这些债主一个个全然不顾礼数了，站在华家院子里就像是旁观法院打官司似的。
　　就连门外，也有不少听到风声的好事者推推搡搡地挤进了华家的院子，站在影壁旁边看起了热闹。华家的门人呼喝怒骂这些看热闹的人，却拿这些人一点办法没有。
　　华家再有钱，政治地位上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挤进他家里看热闹不算大事，好事者不怕。
　　崔文定扫视了一圈华家的环境，朝华可芳问道：“我听说华氏农械厂亏损停产了？”
　　华可芳此时对着银行行长，当真是不愿意说自己是亏损停产。要知道银行那是晴天打伞雨天收伞的角色，一碰到企业经营问题，银行往往都是抽身而去。在银行面前承认自己企业境况不佳，就等于对银行说你来整我吧！
　　但是华可芳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初为了停产逼宫齐王，商会的会员们已经统一口径说全行业亏损。如今这个谎无论如何得继续编下去，否则到时候齐王说自己阴谋串联扰乱社会秩序，那就是大罪了。
　　华可芳哭丧着脸，说道：“是有一点小亏损！”
　　崔文定追问道：“停产多久了？”
　　华可芳瞪了一眼崔文定，暗道这个崔文定来者不善啊。
　　崔文定是李植的亲岳丈，最近范家庄总商会掀起这么大阵仗逼宫李植，崔文定能不知道？恐怕对于范家庄商会的会员停产情况，崔文定比华可芳更清楚。这显然是一个明知故问。
　　华可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道：“崔行长不知道？停产一个月了。”
　　崔文定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
　　指着身后的三名银行员工，他说道：“华氏农械厂是范家庄的大企业，是津齐银行最大的客户，从津齐银行借了三十多万两银子的贷款。这么大的一笔款项我们不能不上心。所以现在华氏农械厂出了问题，我们要入厂进行信贷检查，确认我们贷款的安全性。”
　　听到崔文定的话，华可芳当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银行进行信贷检查，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如果华可芳拒绝，那银行就真的有理由立即停贷，收回所有的贷款，整垮华氏农械厂。
　　华可芳已经确认崔文定是李植派来对付自己的了，不禁冷笑了一声：“可以！检查！任意检查！”
　　一抖衣襟，华可芳大声朝下人喊道：“备马！去厂里检查！”
　　听到华可芳和崔文定的话，周围围观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看来华家真的是出大麻烦了，银行都来检查情况了。
　　华可芳铁青着脸，带着崔文定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气呼呼地朝自己的农械厂骑行而去。
　　农械厂在范家庄南郊，停业已经一个月，早已经是大门紧锁。除了门口有一个看门老头在抽旱烟，整座工厂几乎是空的。
　　崔文定看着那座空荡荡的工厂，问道：“华厂长，这工厂不开工，贷款到期了你们怎么还款？”
　　华可芳脸色愈发难看，冷笑道：“崔行长放心，银行的抵押物都完好。如果到时候我们还不上钱，你们可以变卖我们的抵押物。”
　　崔文定被华可芳噎了一句，没有说话，从小门走进了工厂里。
　　崔文定在工厂里走了几圈。
　　正如华可芳的描述，工厂里的机器和设备都还是正常养护的。机器还处于健康的状态中，抵押价值不存在问题。崔文定让人开了一台蒸汽机，发现蒸汽机运转也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检查厂房和土地地契，也是一切完备。
　　崔文定带着三个银行员工检查了一个上午，最后终于走出了工厂车间。
　　接下来是查看账簿，检查盈利情况和现金流。
　　账簿这一项上，停产一个月的华氏农械厂就十分难看了。一个月没有产品销售，整个工厂完全是靠华可芳私人的储蓄撑着，只有出项没有进项。
　　崔文定最后听了银行员工的汇报，说道：“华厂长，抵押物检查下来确实没有问题。但是贵厂的财务状况实在太糟糕。为了我们三十七万银行信贷资金的安全，我们要求追加抵押物。”
　　华可芳听到这话猛地一瞪眼睛。
　　冷笑了几声，华可芳说道：“我就不信了，崔行长，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话，你敢收我的贷款？”崔文定眉头一皱，说道：“华厂长，我听说你名下还有三处房产没有抵押。你们工厂现在这个状况你也清楚，我们担心农械厂的财务状况继续恶化下去。如果你不能提供新的抵押物的话，我们总行很可能召开专门会议讨论是否收回贷款。”
　　“如果贷款停止进入清算情况，恐怕农械厂的机械和厂房就全部要被拍卖变现了！”
　　华可芳听到这话，气得额头上青筋暴现。
　　“你们敢？我们是范家庄总商会的会长企业，在范家庄影响力巨大。我们厂好端端地摆在这里，你们若是敢突然收贷，整个范家庄就再不会有人敢借你们银行的贷款！你们银行全部喝西北风去！”
　　崔文定看了看华可芳，说道：“你是铁了心不配合我们银行了？”
　　华可芳冷笑了一声，都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崔文定点了点头，说道：“好，基于华厂长的态度，我们总行会召开特别会议，讨论农械厂的贷款问题。到时候会议开了，华厂长可不要后悔。”
　　华可芳几乎是咆哮着吼道：“开！随便开！我华可芳软弱可欺乎？”


第1009章 债主
　　“号外！号外！华氏农械厂拒绝追加抵押物，津齐银行考虑收贷！”
　　“号外！号外！银行可能收贷，范家庄最大民营企业面临破产边缘！”
　　茶馆里，韩氏钢材贸易公司的东家韩由良正坐在茶馆里喝茶，却听到走进茶楼的卖报小童喊出了令他心底一颤的消息。
　　如今范家庄识字率越来越高，能自己看报纸的人越来越多，读报人的生意已经不好。只有少数几个茶楼还设有读报人节目，大多数的茶楼都撤掉了这项业务，让茶客们自己看报纸。
　　所以韩由良没有听到读报人读出消息，而是听到街上的报童喊出消息。
　　他听到那报童念的消息，背上立即冒出了冷汗。
　　他赶紧走到茶楼门口，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份《天津日报》和当天的号外。
　　报纸的正文没有关于华氏农械厂的新闻，猛料都在当天的号外里。韩由良甚至来不及坐回自己的位置，就急匆匆地打开了那份号外，观看上面的内容。
　　当天的号外是一份专题，讲的是范家庄三家民营企业“华氏农械厂”，“严氏农机厂”和“侯氏染料厂”面临的困境。三家企业如今同样面临着管理不善经营亏损，全厂停工的困境。而不仅如此，三家企业还遭到了银行的检查，因为没有了经营收入被银行要求追加抵押物。
　　严氏，侯氏两家企业没有现成的抵押物可以增加，为了配合银行，不得不将自己持有的公司股权作为质押品押给了银行。但无论如何，算是渡过了银行检查这道难关。
　　而华氏农械厂则比较危险了，华可芳拒绝了银行增加抵押物的要求。银行和华氏农械厂之间的友好关系宣告破裂，现在津齐银行随时可能宣布停止对华氏农械厂的贷款。
　　看到这篇报道详尽，分析清晰的报纸号外，韩由良只觉得冷汗一颗颗从背上冒出来，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圆领长衫汗湿了。
　　韩由良是华可芳的老街坊，去年十一月借了七百五十两银子给华可芳，想赚华可芳八厘的利息。这笔钱对华可芳来说不值一提，却是韩由良做买卖一辈子的积蓄。
　　他一家六口人，都要靠这笔积蓄过日子。
　　也就是觉得华可芳买卖做的好，这笔借款没有风险，他才借出去的。当时是整个街坊一起筹钱，凑齐了一万两一起借给了华可芳。
　　旁边的几个茶客也买了报纸，看了一会说道：“啧啧！华可芳这次遇上大麻烦了！”
　　“一旦银行收贷，华可芳押给银行的土地、厂房和机器就会全部作为抵押品进行拍卖。这些东西买来的时候值钱，拍卖时候就没有那么值钱了，能五折、六折卖出去就不错了。到时候华可芳整个工厂全部卖光，都未必能还上银行贷款。”
　　旁边一个茶客说道：“华可芳倒是不怕哩！他这些年赚够了银子，大不了把工厂一扔不要了，任银行处理。只是倒霉了那些借钱给华可芳的人，这下子血本无归啊！”
　　“我听说华可芳到处借钱，什么材料商，什么四大钱庄，就连租门面给他做商铺的房东都借钱给他，都说他是个仗义的人，都想赚他的利息。”
　　“这下子好了，当真要鸡飞蛋打了！”
　　旁边一个茶客凑了过来，说道：“不会吧，津齐银行不会真的收贷吧？”
　　端着报纸的这个茶客显然见多识广，说道：“不会？什么不会？现在的情况是工厂欠了一屁股债却停工不生产。眼看贷款到期还不了钱，到时候迟早要处理抵押品。银行现在停贷可以抢夺抵押品变现，若是银行动作慢了，等到贷款到期再出手，可能抵押品就全部被其他债主瓜分了！”
　　众人听到这番分析，纷纷点头称是。
　　听到这个茶客的议论，韩由良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快站不稳了。
　　他二话不说，丢了五文钱到茶桌上，就撒腿往华家跑去。
　　……
　　华可芳脸色铁青地坐在大堂上，看着站满了整个大堂的债主。
　　这些债主都是些小债主，本来是贪图华可芳三倍于银行存款的利息才借钱给华可芳的，所出的金额一般不到一千两。然而这些小债主的金额小，风险承受能力同样极小。一遇到风吹草动，这些小债主就想收回本钱。
　　今天《天津日报》第二次报道了华氏农械厂的困境，而且是用整整四版的号外浓墨重彩地分析，将华可芳地资金问题彻底公布于众。华可芳现在没有收入，但欠了一屁股债，报纸上全部说开了。
　　华可芳前几天豪掷二万一千两还供应商货款塑造的形象，被天津日报彻底撕毁。
　　华可芳现在终于明白了崔文定那天来做信贷检查的险恶用心。崔文定不是来检查信贷的，是来搜集情报的。他把华氏农械厂的糟糕财务情报掌握清楚后，转眼就透露给了天津日报，把华可芳的财务问题完全暴露。
　　而崔文定要华可芳追加抵押物的要求，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崔文定一开始就不希望华可芳配合银行追加抵押物。
　　崔文定装得正儿八经地激怒华可芳，要的就是华可芳发火，让华可芳拒绝银行要求，让津齐银行总行有理由召开停贷会议。
　　然后再让“知情人”把银行可能停贷的事情爆出来。
　　李植这是要整垮自己。
　　津齐银行确实不可能突然收贷，那会破坏银行地名声，这一点华可芳知道，崔文定也知道。但是华可芳的那些小债主不知道，这些小债主哪里知道银行的事情？他们听到报纸上报道银行可能会收贷，就慌张得失去了分寸，冲到华家要求拿回本金。
　　华可芳现在只能恨自己这些年扩张太快，借钱太多。
　　只恨自己的这些小债主见识太短。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仗义”，“负责任”，“有本事”形象没有招惹到李植还好，还十分好用。一遇到李植出手，几下子就被彻底打垮。现在这些债主都觉得华可芳随时会破产。
　　华可芳现在哪里有钱还债？他家库房里只剩下二万多两银子，钱全部押在原材料和机器上。
　　韩由良走进华家大堂，看到华可芳的管家在冲讨债的人群大声呵斥着，华可芳则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韩由良看着那站满坐满一屋子的小债主，突然觉得自己的钱真的要打水漂了。
　　他冲到人群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华可芳面前，大声喊道：“华会长，华大善人！我那七百五十两银子当真是一家人吃饭的银子，我利息不要了，你先把本金还给我吧！”


第1010章 仗义
　　华可芳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由良，无助地瞪大了眼睛。
　　华可芳哪里有钱给韩由良？他这些年飞速扩张，一有钱就扩大工厂规模，增加机器，他现在库房里只有二万多两银子。如果他把钱给了韩由良，所有人更会拼命逼他，他的银子转眼间就会全部用完。
　　华可芳不可能给钱给韩由良。
　　然而大堂中小债主的气氛却被韩由良这一跪点燃了。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韩由良，仿佛自己的钱会被韩由良这一跪抢走一样。
　　华可芳只有那么点银子，如果给了韩由良，自己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小债主都坐不住了，无论华可芳的管家怎么呵斥这些人，他们都全部冲到了华可芳面前。一时间堂屋里像是变成了拥挤的菜市场，下跪的下跪，大声叫嚷的叫嚷，还有人扑到华可芳面前抓住他的脚，拼命地冲他喊着什么。
　　一个戏班子的东家抓着华可芳的右手，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借了三千多两银子给华可芳，这是整个戏班子几年的全部收入，甚至一些戏子半个月不舍得割一块肉吃，省吃俭用全部存下来交给了他。他把这些钱借给了华可芳，现在眼看着就要打水漂。
　　如果说现在捅他一刀能拿回银子，他宁愿被捅两刀。
　　他哭得涕泪横流，手上紧紧抓着华可芳的手，一抽一抽地说道：“华厂长，华会长！我们这些戏子赚点银子当真……当真是不容易啊……那真是一个筋斗一个筋斗跳出来的，华会长，你不能把我们的银子吞了不还啊！”
　　华可芳看着这些蛮不讲理的债主们，只觉得怒火中烧。现在库房里只有二万多两，就是全部拿出来还这一屋的人都不够。
　　他愤怒地甩开这个戏班子东家的手，大声地喝道：“吞钱？吞什么钱？我的钱都在机器和厂房里面，你们突然来找我要钱，我拿什么还你们？”
　　听到华可芳的话，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华可芳终于说出了一个事实，就是他没钱了。
　　大堂中的气氛突然间一滞，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哭喊叫嚷，悲天跄地的，全部安静下来。
　　华可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无论如何不该把自己没钱了这件事说出来。
　　华家的小债主们脸上渐渐都阴沉下去。
　　如果说刚才这些小债主还指望华可芳给他们银子，还是在巴巴求华可芳的话，现在他们已经对没有银子的华可芳失去了最后一点敬畏。
　　那个戏班子的东家突然停止了哭泣，转而发出了撕心裂肺地怒吼：“华可芳！当初我们借银子给你地时候说的好好的！八厘的利息，随借随还！你那个二掌柜说得好好的，说华家家大业大，真不在乎我这三千两银子！现在呢？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他狰狞着脸吼道：“你的家大业大呢？你三千人的农械厂呢！”
　　华可芳看着这个戏班子东家，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日日在戏台上舞刀弄枪的人。如果这人给自己来几下，自己的身体当真承受不住。
　　华可芳下意识地想退一步。
　　然而抱着华可芳小腿的菜贩子却不放过他，他紧紧抓住华可芳的左脚，大声喊道：“华可芳你别想走！今天你不把我的银子交出来，你哪里都别想去！”
　　华可芳有些慌张了，他拼命想把自己得脚抽出来。
　　那些债主们看着华可芳，一个个眼睛血红。
　　“华可芳，还钱！不然我和你拼了！”
　　“华可芳！把你家得房子和厂房拿出来抵债！不要便宜了银行！”
　　“华可芳交出银子，不然我今天和你拼了！”
　　“你这个奸商，你若是吞了我给儿子娶媳妇的银子，我一家人不会放过你！”
　　华可芳看着越来越激动的小债主们，脸上变得雪白一片。他紧张地朝四下里张望着，希望有个人能来救自己一把。
　　更令华可芳感到畏惧的是，屋子外面还有债主一个接一个地赶过来，满头是汗地冲进华可芳的大堂。那些债主里已经不止是小债主了，就连给农械厂供货的大供应商都加入了讨债的行列。
　　比如齐氏刀具厂，那厂长似乎是听到了小债主包围华家的消息，生怕来晚了什么都抢不到，一次性带了七、八个伙计冲进了华家的大堂。
　　局势已经不在华可芳的控制范围了。
　　关键时刻，华可芳的老管家站了出来。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推开了拽着华可芳小腿的菜贩子，朝人群大声喝道：“你们闹！你们闹！我家老爷若还在这里，你们还能拿回银子！把我家老爷闹病了，你们一钱银子都拿不到！”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有些投鼠忌器起来，停止了哭闹。
　　华可芳刚才被小债主们抓住了一会，当真是感觉到自己生命受到了威胁。他便是有天大的怒火此时也不敢发出来了。他正色说道：“大家不要慌张，容我到后堂去算算账。大家在这里等着，排队在我家仆人这里做个登记。我争取匀一匀账簿，先将今天堂上的诸位先还清。”
　　听到华可芳的话，堂上的债主们眼睛一亮，都不再哭闹了。
　　华可芳不再多说一句，带着管家，从人群中让出来的一条缝隙处走进了后堂。
　　走进后堂，华可芳的管家脸色一变，焦急地说道：“老爷，后门也被债主守住了，现在只能翻墙出去了。”
　　华可芳说道：“二叔，巧云有身孕，我带她出去避一避。你先留在这里稳一稳局势，库房里的二万多两银子……”
　　老管家听到华可芳关键时刻不管糟糠正妻，倒是要带上怀孕的漂亮丫鬟，只觉得心里一凉。
　　华可芳逃了，债主们会怎么对付华可芳正妻？
　　华可芳这些年伪装出来的仗义形象，彻底坍塌了。
　　但是老管家没有把心里的失望表现出来，他沉默了几秒钟，转口说道：“老爷放心，你先出去到别院去躲一躲。我晚上带人把银子给你运出去。”
　　华可芳看着老管家，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道：“二叔，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
　　老管家拍了拍华可芳的手，说道：“放心吧，老爷！快走吧，再晚了外面围过来的人更多，当真逃不出去了。”


第1011章 忠仆
　　华可芳架起梯子，从院墙上翻了出去。
　　他戴着一个遮挡面孔的大帽子，和他的漂亮丫鬟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倒是没有被人认出来。
　　躲到了别院里，华可芳看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工厂大掌柜曲自清。
　　华可芳看到曲自清过来了，舒了口气。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工厂停产了，工厂的大掌柜在这里和自己一起想办法，就还有希望。
　　曲自清看华可芳带着丫鬟逃跑，没有带上发妻，也是愣了愣。不过他毕竟是管工厂的，华可芳的家事他不该过问，他只当没看见华可芳身边的丫鬟。
　　他上前拱手朝华可芳说道：“厂长，如今怎么办？”
　　华可芳挥了挥手，说道：“如今我是不能见人了。我一见人就要被人逼债。接下来就靠你出面了。如今的关键是工厂不能再停工了，工厂一定要运转起来，给我们的债主信心。”
　　曲自清愣了愣，问道：“厂长，其他的商会会员企业还没开工呢？现在大家逼宫齐王，我们先复工不好吧？”
　　华可芳被曲自清这句话噎得脸上又红又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被逼债的债主逼疯，早已经失去了方寸。要不是曲自清提醒，他都忘记自己是在以停产逼宫李植了。
　　范家庄商会的会员们还有君子协议，要一起停产。
　　不过即便曲自清提醒他让他想到这个君子协议，也没用了。他现在丝毫没有继续和李植作对的勇气。他实在是小看了李植的手段，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好说话的下凡星宿，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只会讲法律的法官。
　　他不明白，李植来自商业竞争白热化的二十一世纪。在穿越前，李植不知道亲眼目睹多少种商场上的斗争，看到多少企业老板从高朋满座到家毁人亡。华可芳在范家庄法制环境的保护下一路顺风顺水，岂是看遍后世商战的李植对手？
　　华可芳算是明白了，李植轻轻一捏就能要他华可芳的命。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继续和李植斗法的念头？
　　他现在满肚子都是后悔，后悔自己挑战李植的莽撞。
　　如果有后悔药可以吃，他早就一大把吞下去了。
　　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保住自己的生意保住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上。什么停产协议，早就不能去管了。
　　华可芳苦笑了一声，说道：“大掌柜，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了。现在银行和债主都因为农械厂停产所以对我们没有了信心，现在关键是农械厂复产。”
　　“接下来几个月我躲在别院里，你在农械厂主持大局，恢复生产。遇到农械厂讨债的，你就说所有债务延期一年，等农械厂的产品卖出去了，一点点还。他们如果还逼迫，你就说如果现在农械厂被逼破产了，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曲自清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说道：“东家，要复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已经一个半月没给工人发月钱了。现在到处都是东家你要破产的谣言，人心惶惶的。东家你要是不把这一个半月的工钱发下去，那些工人无论如何是不愿意回来干活的……”
　　华可芳皱眉问道：“一个半月的工钱是多少？”
　　曲自清说道：“这样关键的时刻，管事的人员工资可以拖欠拖欠，但是三千一百七十七名工人的工钱是无论如何要先付的。这些工人月钱是四两八钱到五两六钱不等，一个半月是两万四千三百两。”
　　华可芳听到这个数字，半响没有说话。
　　曲自清说道：“东家，莫不如你去和商会的其他商号借一点银子，打个周转。”
　　华可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道：“现在李植的报纸宣传我要破产了，显然我们厂是被齐王盯上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哪一个还会借钱给我？谁都害怕钱借到我这里了会打水漂，现在没人会做好事，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曲自清听到这话，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的无数，雪中送炭的却是少有。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无外如此。
　　华可芳说道：“不怕，好在我家里的库房里还有二万五千两银子。二叔说了，今天晚上就偷偷让人把银子给我运出来。这笔银子一到，你就运到厂里去，给工人发月钱，把厂子运转起来。”
　　曲自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在屋里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华可芳的丫鬟正在这间别院的厨房里收拾，看到堂屋里的男人安静下来，他用瓷碗装了两碗清水端了出来。
　　华可芳喝了一口井水，琢磨了一下形势，突然笑道：“不怕，还有得救！”
　　“工厂里面原材料足够用三个月，只要工厂开工了，农械一点点卖到市场上去，我们的生意就能撑住。这些债主不怕，只要我华可芳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也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农械厂一点点赚钱还给他们。”
　　曲自清说道：“东家，如今关键的就是这二万多两工钱银子能不能运出来。若是运不出来，就全完了。”
　　华可芳哈哈大笑，说道：“不怕，掌柜的。二叔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了，他是我媳妇从徐家要过来帮我管账的，是徐家的忠仆……”
　　华可芳说着说着，突然张大嘴巴看着自己面前丫鬟巧云。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致命的错误。
　　管家二叔是他发妻徐家那边过来的人，对徐家忠心耿耿。而华可芳这次面临逼债，却把自己的发妻徐氏放弃了。
　　自己把徐氏扔在家里面对气势汹汹的债主，甚至有可能会被债主打伤打死。自己得罪了齐王，看不到希望的二叔真的会拼死保住库房银子，把银子运到自己这里来？
　　华可芳的脸上突然之间惨白一片，背上没来由地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别院的门口，华可芳的一个仆人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夫人带着二叔回徐家乡下去了！”
　　华可芳哐当一声将手上的瓷碗摔在了地上。
　　“库房里的银子呢？”
　　“银子被二叔分给来讨债的债主了。”


第1012章 破产
　　华可芳在那里呆了好久，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
　　这二万多两银子是他工厂复产的最后希望，如今却被管家发给了债主。
　　农械厂没救了。
　　他此时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树倒猢狲散。
　　农械厂大掌柜曲自清慌张地站了起来，说道：“东家，现在怎么办？”
　　曲自清明白，接下来华可芳将面临各种债主围攻，农械厂的材料和机械将以四折、三折的价格甩卖变现。然而这样卖出去的设备和原材料不足以弥补华可芳在外面欠下的债务。华可芳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欠债不还者。
　　华可芳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身上的债务。
　　他在范家庄的事业，算是完蛋了。
　　华可芳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看了看曲自清，强自镇定下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华可芳踉跄着往后面退了一步，坐到了椅子上。
　　他的丫鬟和曲自清都焦急地站在厅堂中，等着华可芳的办法。
　　华可芳的眼睛在自己丫鬟的身上乱转。许久，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李植想整垮我，没那么容易。”
　　“材料商和小债主合起来三十一万两银子，是以我个人名义借的，而从银行借了三十七万，是以农械厂的名义借的。”
　　“曲自清，你回厂里去，让小债主们放心，我华可芳一定会把他们的债务还给他们。你这些天马上组织人手，把厂里的原材料和机器设备全部折价抵给债主，不给那些材料商和小债主钱了，让他们进厂搬材料和机器。”
　　曲自清愣了愣，说道：“东家，这些设备和原材料当初都是质押给银行的。”
　　华可芳冷笑了一声，说道：“现在农械厂就要破产了，哪里还顾得了银行的质押权。你最快速度处理这些资产，给债主们抵债。”
　　曲自清又问道：“那厂房和土地怎么办？”
　　华可芳说道：“厂房和土地就不管了。这东西抵押给银行了在市政厅有记录，我们没法交易。现在急着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就留给银行吧。”
　　曲自清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东家是想金蝉脱壳，让农械厂破产？”
　　李植在一镇九省执行有限责任公司制，企业的债务并不牵连到企业主个人。企业如果宣布破产，债务追偿只进行到所有财产被清算为止，不会继续向企业主个人讨债。
　　华可芳冷笑了一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植想让我家破人亡，我破产也要拉他的银行垫背。我的农械厂确实是被他整垮了，但他的银行也要亏空三十万两银子。”
　　华可芳说着说着，大笑了几声，脸上竟有些狰狞了。
　　“巧云你不要怕，我在通州还有一家水泥厂。水泥厂虽然现在小了点，但前途无量。凭你男人的本事，再过几年，水泥厂能做得比农械厂更红火。这次李植整我，谁比谁更吃亏还说不清呢？”
　　华可芳的丫鬟看着华可芳，脸上泛出两朵红云，用力地点了点头。
　　……
　　十二颗白炽灯灯泡将齐王府的勤政宫照得敞亮。电灯灯光的照射下，李植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王爷，侯定平和严一山都比较老实，受不了债务人的逼债，双双在今天宣布破产了。现在银行和债务人一起进入了清算程序，开始拍卖侯氏和严氏两家工厂的设备、材料和厂房土地。”
　　“然而王爷，这华可芳却贼心不死，破产时候还想坑王爷一笔。他竟想把材料和机器全部抵给私人债主，让所有的亏损都由津齐银行承担。”
　　李植笑道：“华可芳下午才张罗着处理工厂，这才两个小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的？”
　　韩金信说道：“王爷，华可芳下午三点半派人去通知债主，四点半小债主韩由良就把华可芳的企图全部汇报到市政厅警察局去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一个密卫，那个密卫立即跑了出去。没一会，小型钢材贸易商韩由良就被带进了李植的勤政宫。
　　那韩由良看见李植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植问道：“你就是韩由良？”
　　韩由良大声答道：“草民就是韩由良，见过大王，大王千秋！大王福寿无疆！”
　　李植问道：“华可芳给原材料和机器给你抵欠款，你为什么不去拿东西，反而把华可芳给告了？”
　　韩由良大声说道：“小民知道华可芳的机器和材料都已经质押给银行，小民要是拿了银行的东西，以后肯定是后患无穷惹一身的官司。大王给了我们天津的百姓好日子，小民怎么能和华可芳这种奸商一起坑害大王的银行？”
　　“小民把华可芳告了，大王一定会妥善处理华可芳的财产，不会让我们这些债主吃亏。”
　　李植和韩金信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韩由良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无论是论公德还是论私德，都该站在李植一边。只要他站在李植一边，他的债务李植迟早会帮他解决的。
　　华可芳聪明过头，却低估了李植在范家庄的民心所向。
　　想了想，李植说道：“韩由良，你做的很好。你的债务，寡人会为你做主。”
　　“华可芳处处和寡人作对，破产的时候还想坑寡人一笔，寡人一定不会饶过他！”
　　“他现在还有一家水泥厂在通州，他想金蝉脱壳去通州做逍遥厂长，寡人便让他把这家水泥厂一起亏进来。”
　　韩由良在地上喊道：“王爷英明神武，小小华可芳岂是对手？”
　　李植想了想，说道：“让崔文定立即向法院申请，对华氏农械厂进行资产保全。”
　　所谓资产保全，就是有抵押权或质押权的债主为了防止债务人变卖抵押、质押物，对抵押物和质押物进行查封，冻结。只要法院做了这一步，法院的法警就会派人驻守在华氏农械厂的工厂里。
　　这样一来，华可芳就没法拿厂里的东西给债主抵债了。
　　接下来就是清算拍卖了。
　　韩金信拱手问道：“王爷，这农械厂拍卖，卖多少钱为好。”
　　抵押物一旦被银行清算拍卖，这拍卖的价钱就完全由银行操作了。银行可以广发请帖召集很多买家来买，卖个高价。也可以把拍卖会办得冷冷清清，让卖家以极低价格拍下抵押物。
　　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李植面无表情地说道：“就卖个四十五万两，三十七万两还银行的债务。多出来的八万两还其他债主的欠债。这样一来华可芳还有十八万两私人欠债没还上，让他把他全部的房子宅院，以及他在通州的水泥厂全部贴进来赔钱。”
　　韩金信笑了笑，说道：“王爷圣明。”


第1013章 巧云
　　华可芳站在自己的农械厂面前，或者说站在已经不属于他的农械厂面前，脸上雪白一片。
　　华可芳刚刚想把这里的一切偿给自己的债主们，李植就提前发难，让银行进行了资产保全。现在全副武装的法院法警已经控制了这家占地三百亩的工厂。接下来就要走拍卖程序，将这工厂低价卖成银子，偿还银行的债款了。
　　在这场商战交锋中，华可芳一败涂地，李植却凭借深入到范家庄每个角落的控制力毫发无损。
　　华可芳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蚍蜉撼树，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自己就是那蚍蜉，就是那螳螂。
　　华可芳回头看了看范家庄商会的会员们，这些人曾经因为华可芳意气风发而追随华可芳，和华可芳一起停产逼宫李植。但是在李植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以后，这些人全部失去了继续对抗的信心，纷纷投降。
　　不但他们全部恢复了工厂的生产，再无人敢操纵市场，而且没有一个敢援助漩涡中心的华可芳。
　　华可芳今天最后一次以商会会长的名义召集商会会员们，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明哲保身的脸庞。
　　华可芳拱手说道：“诸位，诸位都是范家庄的大商人。诸位眼睛就和明灯似的，我这工厂的选址，我这工厂的厂房，都是上佳之选。诸位中哪一位若是参加拍卖会，把这工厂和厂房便宜买去，绝对吃不了亏。”
　　华可芳此时心里和明镜似的，明白李植肯定会把他的财产拍个低价。他害怕到时候农械厂拍卖掉以后尚不足以偿还他从民间借来的款项，最后会把他在通州的水泥厂也折进去。
　　所以他以商会会长的名义召集会员企业，号召会员们参加银行的拍卖，抬高价格，争取多拍一些银子，多为他还一些债务。
　　此时华可芳的号召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他向所有会员企业发召集贴，最后来的只有区区三十多个企业主。
　　而且这区区三十多个些企业主，一个个都对华可芳颇为不满。
　　众人听到华可芳的建议，对视了一阵，最后由一个老商人说道：“华会长，范家庄的商会，几乎是被你一手毁了。”
　　听到这话，华可芳心里一个咯噔。
　　“你让我们和你一起对抗王爷，让所有会员企业停产一个多月，白白损失了大笔银子不说，还得罪了王爷。侯定平和严一山是跟你跟得最紧的两个，现在全部破产了。华会长，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这是作孽啊！”
　　那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企业主，一柱拐杖说道：“华会长，当初你在聚仙楼举事时候，老夫就和人说你这样做不行。王爷那是什么人物，星宿下凡！动一根手指头都能把我们捏死，岂是我们这些商号可以对抗的？”
　　华可芳看着这个老人，无言以对。
　　那老人叹了口气，说道：“华会长，你现在让我们帮你一把，你却不知道你已经把王爷彻底惹怒了。老夫都听说了，临到破产的时候，你还想着要坑王爷一把。你想把工厂的设备和材料全部交给小债主，让银行承受三十多万两银子的亏空。”
　　听到这个老人的话，周围的商会会员面露惊讶神色，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华可芳还使了这样一手。
　　这是和王爷结仇啊。
　　等众人消化掉这个消息，再看向华可芳的时候，眼睛里就多了一层防范。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华可芳这样处处和王爷死斗，被王爷整垮也是不可避免的。
　　华可芳看了那老人一眼，苦笑了一声，说道：“老汤头，你知道这么多，是已经联络过王爷的人了吧？”
　　那个老人瞪了华可芳一眼，说道：“怎么？华可芳，我们跟着你停产，承受了这么大的损失，现在还不能幡然醒悟，弥补这一个多月来的错误。”
　　那“老汤头”冷笑了一声，说道：“华可芳，现在这种事情，你不惦记你这些天给我们这些本分商人带来的危害，反而要我们得罪王爷来救你，为你多拍卖一些银子。你想的是什么，无非是想让你的通州水泥厂能保住，你的私人宅院房子能保住。”
　　用拐杖一柱地面，那老汤头突然发出一声大喝：“华可芳！你咎由自取！我们帮不了你！”
　　不再和华可芳废话，那老人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华可芳地农械厂。
　　华可芳被那老头暴喝了一句，脸上顿时一丝人色都没有了。他慌张地看向了其他几十个商会会员，却看到那些会员纷纷摇头。
　　会员们一个个都转了身，离开了华可芳的农械厂。
　　华可芳终于意识到局势已经无可挽回，自己即将变得一贫如洗。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厂，身子抖了起来。
　　李植会夺走他的水泥厂，会夺走他所有的房产和土地。
　　他未来的日子怎么过？他的巧云，巧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一脚深，一脚浅，他走回了自己的别院。
　　丫鬟巧云红着眼睛，在房间里缝着一个香囊。
　　华可芳看见巧云那样子，身子猛地一震。
　　“有人来和你说了？”
　　华可芳现在明白了，李植是要他家破人亡。要用最合法的手段，让他身边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抛弃他。对付敌对自己的人，李植的报复总是来得最直接。
　　李植肯定让人把自己的惨境告诉巧云了，想让巧云也离自己而去。
　　巧云点了点头。
　　华可芳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也要走了？”
　　巧云忍不住哭了起来，擦着眼泪说道：“老爷，我不走！你不要再出去求人了。以后我们就两个人过日子，你去市场上贩油，我在家里织线做香囊。我们租两间房子过日子，把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老爷，我们有手有脚，工厂和房子没了，没有关系。在范家庄，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
　　华可芳听到这话，愣了好久。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时候，巧云没有抛弃他。
　　没有了一切，他还有巧云肚子里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抱着自己的丫鬟，华可芳突然控制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起来。


第1014章 咨政协商会
　　老汤头看着围拢在自己身边的商人们，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王爷找我们来是何意。”
　　众人听到老汤头这句话，心里都打起了小鼓。
　　老汤头是在停产风波以后第一个主动投靠政府的商人。据说老汤头的“义举”赢得了政府的大力表扬，天津镇代理巡抚高立功亲自接见了老汤头，给予了老汤头极高的礼遇。
　　而老汤头都不知道今天这是做什么，形势似乎是有些不妙。
　　今天政府派出人员，把天津镇的私营大商人全部叫到了范家庄市政厅来，也没说要做什么。进了市政厅，工作人员在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大会议室摆下了椅子，让商人们坐在椅子上等着，说要开会。
　　然而工作人员既没有给商人们端茶水上来，会议桌上也没有摆零食茶点。
　　看这架势，来开会的商人们都犯嘀咕。倒不是李植故意吓这些商人，实在是因为李植最近对付华可芳、侯定平和严一山的手段太骇人。三个天津镇最大的民营商人，因为试图挑战李植，一个回合都没走就被李植搞垮了。
　　侯定平和严一山的工厂破产，但还留了一些积蓄，还可以做其他生意。而始作俑者华可芳最惨，两家工厂，十几处房产全部被没收拍卖，已经是身无分文。据说华可芳最后变卖丫鬟的首饰，带着怀孕的丫鬟在菜市场旁边租了半套房子，开始在菜市场贩油。
　　李植的雷霆手段彻底吓到了天津镇的商人们，如今这些商人们就是被人拿刀子架脖子上，恐怕都不敢再对齐王发难，再不敢奢谈什么地位、什么官身。
　　现在众人担心的，就是李植还计较当初众人响应华可芳的号召停产，担心李植要打击报复自己。
　　众人见老汤头也没有准信，一个个十分失望害怕。
　　一个留着八字胡子的中年染料厂厂长说道：“齐王……齐王把我们聚起来，莫不是要宣布对我们停产一个半月的惩罚？”
　　一个戴着东坡巾的水泥厂厂长抖了一下身子，说道：“齐王今天把我们全部招来，不会是要把我们的民营工厂一并低价买去，对范家庄的产业全部国有化吧？”
　　听到这个水泥厂厂长的话，众商人们眼睛一瞪，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商人们经营产业，没有用手上的产业为范家庄谋福利，却用来对付齐王。众人都觉得齐王肯定会作出什么反应。
　　说不得，真的像这个水泥厂厂主所说的，齐王会把众人的工厂全部低价买去全部变成国营工厂。
　　水泥厂厂主右边的一个发福商人吞了口口水，突然手舞足蹈地说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昨天我就手快，已经把我的水车厂卖给十一个小商贩了。那十一个小商贩凑了七万两银子买我的厂，我把盘子全扔给他们了，协议都签好了。这下子殿下就算要买我的水车厂，也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个胖子的话，众人都是暗自吃惊。
　　众人吃惊的是，原来李植处理华可芳、侯定平和严一山三人形成的威慑力这么可怕，已经把这个胖子吓得工厂都卖掉了。
　　众人唏嘘摇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众人在那里猜测的时候，李植突然带着高立功、蔡怀水走进了会场。
　　门口的政府公务员大吼一声：“齐王驾到！”
　　听到这声清吼，再看到李植身上的四爪金龙龙袍，会场中的商人吓得身子一哆嗦。他们不敢怠慢，一个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
　　“齐王千岁！”
　　“大王千秋万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植走到了会议室的前面，带着两个属下在中间的主席台上坐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都起来吧！”
　　众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了椅子前面。
　　高立功见众人不敢坐，看了看李植。
　　李植只是坐在那里吹茶叶，没有说话。
　　高立功皱了皱眉头，大声说道：“坐！都坐！”
　　商人们对视了一眼，暗道什么情况？自己这些“罪人”们还有资格在齐王面前坐着听话？
　　他们战战兢兢地坐了下去，一个个都只敢在椅子上放小半个屁股。
　　李植还是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天津镇代理巡抚高立功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
　　他看了看下面的商人们，说道：“这次天津镇工厂停产风波，规模很大，造成的社会反应很恶劣，对天津镇的经济秩序形成了不良的影响。因为这次停产风波，我们不得不对现有的经济结构进行一些调整。”
　　“在这里，我给大家做个通报。”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如遭雷击。
　　什么叫对“经济结构”进行一些调整？真的要低价收购民营企业的工厂了？
　　高立功缓缓说道：“我们将调整银行信贷的政策，大力鼓励中小企业发展。在未来，诸位的大工厂能得到的信贷支持将逐渐下降。而范家庄的小工厂将能得到更多的信贷资源，我们计划将范家庄的产业集中度下降一半。”
　　“现在根据我们的调查，范家庄十一家农械厂控制一镇九省七成的农械产量。我们希望在五年之内，这个数字变成二十二家，也就是说，我们要在现有的基础上扶持十一家新农械厂出来。”
　　顿了顿，高立功接着说道：“其他行业，也是一样。”
　　“我们将利用信贷政策，降低整个一镇九省的产业集中度，防止出现少数企业串联控制市场的情况。”
　　听到高立功的话，下面的商人们又惊又喜。惊的是李植的反应这么直接彻底，要降低大商人们的市场份额。喜的是李植仅仅是通过信贷倾斜来操作，时间更是有五年。而以前面五年的经验来看，未来这五年内一镇九省的市场总量说不定要翻一倍。
　　换句话说，可能在座的大商人未来五年生意并不会变小。
　　下面的商人们忍不住激动，欢喜地对视起来，一个个面有喜色。
　　高立功咳嗽了一声，拉回了商人们的注意力，又正色说道：“这次停产风波中，范家庄商人表现出很强的影响力。我们政府不能放任这种影响力在市场上随意发力。所以，齐王决定，在一镇九省成立咨政协商会，建立商人和政府之间的沟通平台。”


第1015章 桥梁
　　听到高立功的话，下面的商人们一片哑然。
　　咨政协商会是什么东西？
　　范家庄的商人们消息都比较灵通，早就听说在欧洲国家有议事会这种东西。据说在荷兰，英格兰等地方，商人通过议事会控制国家。就连国王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议事会的手上，议事会甚至发动革命斩首国王。
　　当然，这是敌国的东西，一镇九省不能学。
　　不过高巡抚说的咨政协商会是什么意思，咨询政策协商会议？这听上去有点像是议事会啊。
　　商人们四顾之下，都有些茫然。
　　高立功咳嗽了一声，说道：“大家不要误会，这咨政协商会不是西方的议事会。”
　　“西方那些腐朽堕落的政治制度，我们一镇九省不要学，也不能学。”
　　“咨政协商会，扮演的政府和商界之间的桥梁。”
　　顿了顿，高立功转口说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商业大发展的时代。未来的一百年里，毫无疑问商人们会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无论是越来越先进高效的工厂，还是越来越忙碌的海运，越来越深入细微的商品经济，都将给商人们更将广阔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商人是经营者，是领导者，是开拓者，是接下来一百年当之无愧的舞台主角。”
　　“我们看到在西方，商人组织的东印度公司宛如一个国家，甚至拥有战争权和外交权。这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这说明商业时代的到来。以后的国家中商业将成为经济命脉，一切国家政策都将围绕商业利益开展，农业将退居二线，成为保障性而不是决定性的角色。”
　　“在我们一镇九省，毫无疑问商人也将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我们不可能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假装看不见商人在这个时代的力量和作用。”
　　“正因为如此，经过王爷慎重的思考，我们一镇九省的政府决定把爱国商人的力量组织起来。不但让商人在市场中自由竞争适者生存，同时也要让商人的合力对社会，对国家，对民族作出应有的贡献。”
　　“商人和政府之间，必须有一个渠道。让政府的意志能为商人所知，也让商人的视野，商人的愿望，商人对经济对社会的好建议能够为政府了解。”
　　“我们发展咨政协商会，解决的就是商人和政府之间的这个渠道问题。”
　　“这个渠道建设得好了，商人就有渠道了解王爷的战略计划，为国家和政府作出贡献。同时王爷也能及时了解商人们的诉求。遇到合理的诉求，我们可以改变国家的政策，甚至法律，为商业的发展和经济的繁荣作出贡献。”
　　高立功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安静下来看商人们的反应。
　　听到高立功的话，商人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爷这是真的要重视商人了？
　　给予商人这么重要的角色？甚至能影响国家政策和法律？
　　显然，王爷不准备给商人官身，也不准备给商人特权。但是对于整个商人群体，对于商品经济，王爷看得极重。为了商人和企业的效率，为了商品经济的繁荣，王爷愿意倾听广大商人的声音，左右国家的决策。
　　这可是大好事，说明王爷会保障商人群体整体上的利益。
　　李植在台上喝茶，一言不发，台下的商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商人们现在都不敢和李植对抗，十二分想和政府合作，所以隐隐都以最早投靠政府的老汤头为首。一些大商人似乎有些想法，弯着腰跑到老汤头身边，对老汤头说些什么。
　　老汤头仔细倾听这些商人的话，不住地点头。
　　议论了一阵，汤重道，也就是被称为老汤头的染料厂厂主站了起来。他脸上因为兴奋和紧张发红，说话有些发颤。
　　“王爷在上，我们范家庄的商人们对王爷的政策都是从一而终地支持的。”
　　“王爷现在让我们加入咨政协商会，我们是十二分地欢喜，一定会按照王爷的部署，按照王爷的计划加入咨政协商会，为王爷的事业添砖加瓦。”
　　高立功看了看其他的商人，见商人们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禁点了点头。
　　老汤头话锋一转，又说道：“然而咨政协商会既然要成立了，我们商界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希望王爷能加大对商人财产的保护。”
　　“这些年我们范家庄的商人富起来了，一些大商人动辄资产几十万两。这些财产按照普通百姓的标准，是一笔数不清的巨款。商人们最担心的不是这些财产如何变大变强，而是如何保护自己的财产。”
　　“平日里那些地痞无赖，市井流氓，看到我们这些大商人的轿子就要跟在旁边叫骂吵嚷。平日里过年过节，孩子们一群一群地聚在老夫门口要喜钱，老朽根本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但不得不一人给三钱银子打发走。但有认识的人娶亲办丧，无论多远也会塞七八个帖子到老朽的家里，表面上说是要礼钱，实际上就是借机敲诈我们商人一笔。”
　　“虽然王爷在范家庄实行新法，这些人做事有些顾忌，不敢超出分寸，但占我们商人便宜的意思昭然若揭。我们商人在范家庄行走，就像是‘稚子怀金过市’，十分地惴惴不安。”
　　“希望王爷能帮我们改变这种局面，保护我们的财产。”
　　汤老头说完了这些话，就坐了下去，不敢再多说。
　　高立功看了看李植的脸色，点头说道：“汤重道先生是我们商界的老前辈，是几十年的老商人了。他积极向我们政府靠拢，是我们一镇九省商人的表率。他说的建议，代表着商界的共识，我们政府会慎重考虑，及早拿出解决办法出来。”
　　话锋一转，高立功又说道：“不过咨政协商会作为政商之间的桥梁，也会向诸位传达政府的战略方向，给商人们为国家出力的机会。”
　　“目前一镇九省最关键的项目，就是在各地修建铁路。修铁路这事不仅可以由政府牵头，也欢迎商人们牵头开展。对于铁路建设，我们给予最优惠的政策和奖励。如果哪位有实力，有雄心修建一段支线，甚至干线铁路，可以联络一镇九省咨政协商会主席蔡怀水，由他整理后转交给王爷审阅。”


第1016章 商人勋章
　　高立功看了看蔡怀水，蔡怀水站了起来。
　　他朝门口的两个公务员挥了挥手，那两个公务员从门外抱出一张大地图出来，爬上椅子将地图挂在了主席台后面的墙上。
　　看到那幅地图，会议室里的商人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地图画得也太严谨细致了，似乎是精确到每一厘米，甚至毫米。
　　那地图是李植这些年不断向全国各地排出测绘人员，使用相对先进的测绘仪器和方法统计绘制的，精度已经和后世民用的地图差不多。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表示大明和一镇九省的山川地理，地势高的地方就用黄色乃至暗黄色表示，地势低的地方就用绿色乃至深绿色表示。整个地图一挂出来，就让人对整个东亚的地势地形一目了然。
　　一股现代科学技术的气息扑面而来，有着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精度和张力。这一张地图一亮出来，就把个别商人们心里最后一丝不满彻底镇住了。
　　在王爷的通天手段面前，谁还敢有不满？
　　蔡怀水举着一根小木棍，指着地图说道：“目前，我们已经建成了辽东省的铁路网，吉林省的铁路正在建设，干线已成，支线尚未成网。”
　　“在山东，我们的铁路已经连接了登州港和济南城，从天津出发的铁路一路往南，现在已经修建到了河南境内，目前正等待跨越黄河的钢铁大桥完工。这个月大桥完全竣工后，一路从天津到开封的铁路干线就算是竣工了。”
　　“在江淮省，我们的干线铁路规划是将山东延伸出来的铁路连接扬州城。但是这条铁路还处在规划测绘阶段，还没有开始施工。不过整体来说，这条干线铁路的修建计划都已经列好，人员和材料生产都已经进入日程，资金已经到位。没有意外的话，这条干线也将由政府负责。”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蔡怀水的指点，这才注意到地图上有一些黑白相间的线，正是已建成的干线铁路路线。还有一些虚线，是尚处于规划的江淮省干线铁路。
　　蔡怀水看了看下面的商人们，说道：“目前这些干线铁路已经大大降低了一镇九省的物流成本，想必诸位工厂的不少货物都是通过铁路运往山东的。”
　　“而随着商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未来各地的运输需求会进一步增加。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干线铁路，还需要支线铁路。对于一镇九省的铁路网，王爷有更加宏大的计划。”
　　蔡怀水正要继续介绍，李植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地图旁边，拍了拍地图说道：
　　“诸位商号东家，我们一镇九省的发展是跨越式的。基础设施的建设将赶超在实际需求之前，最大程度为商品经济流通提供条件。我们希望能将一镇九省的每一个府城都修通铁路，让任何一个工厂和农场都在火车站的三百里之内。”
　　李植如今通过种种发明创造，已经把一镇九省的商品经济水平拉到了十九世纪水平，至少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水平。而十九世纪中期，正是欧洲列国开始大力兴修铁路的时代。比如美国，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起，几十年间建设了40.9万公里里程的铁路，相当于两百条从北京到广州的铁路。这些铁路正是美国能够超越大英帝国成为世界霸主的内在支撑。
　　如今的一镇九省，也面临同样的铁路需求。
　　李植准备大干一场，让一镇九省的基础设施达到十九世纪中期的西方国家水平。
　　听到李植的话，下面的商人们对视了一阵，一个个拱手说道：“王爷圣明！”
　　“大王高屋建瓴！”
　　“王爷英明！”
　　李植笑了笑，说道：“这支线铁路的建设，不能全部由政府来做。政府一来管不过来，二来财政上也吃力。我希望这些支线铁路，有相当一部分由商号牵头来建。”
　　李植在地图上一划，说道：“比如这条扬州府到庐州府的支线铁路，长五百多里，大概需要一千二百万两银子上下。如果由范家庄商人牵头组成股份有限公司兴建，我估计五年之内就能建成通车，通车两年内就能盈利，十五年内就能收回成本。”
　　李植说完这些话，停顿了一会，让下面的商人们消化消化。
　　商人们果然是被李植的大手笔项目震住了，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一千二百万两成本的生意当真是大生意。一年下来营业额起码也是一百万两以上，这已经超过了范家庄最大民企华氏农械厂的规模。
　　最后汤重道站出来说道：“王爷，这建铁路的风险有多大？”
　　李植笑道：“只要管理妥当，风险比较低。我们允许私营铁路征收较高的通行费，所以随着经济的发展，铁路最终肯定是会盈利的，唯一的问题是盈利时间的问题。到底是十年收回成本还是十五年收回成本，这取决于当地经济发展的情况和物资流通的速度。”
　　“不过在如今的一镇九省，工厂普遍使用新式机器，蒸汽机动力和流水线结构，将手工业完全打败了。各种商品都渐渐集中到大城市的工厂中生产，在各地之间运输。加上原材料的运输，我们对铁路运输的需求还是很大的。按照我们在辽东的经验，一般来说十五年内是必然可以收回成本的。”
　　“如果觉得资金占用情况太大，也可以向百姓发行铁路建设债券。”
　　下面的商人们听到李植这一番话，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一镇九省的百姓富得流油，如果允许铁路公司发行债券，只要债券利息超过五厘，那么资金就完全不是一个问题。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铁路建设关系到民计民生，是为国出力的工程。所以对于牵头建设铁路的商人，我们政府将给予一定的荣誉。”
　　“我们设计了七个等级的商人荣誉勋章，将分别授予不同程度参与到铁路建设中的商人。这些商人荣誉勋章和军人勋章一样，是为国家出力立功的证据，持有勋章的个人，在生活中将受到整个社会的尊重和礼让！”
　　听到李植最后这一句话，下面的商人们一下子眼睛发亮起来。
　　商人勋章，这可当真是商人们最想要的东西。
　　虽然这东西不是官身，没有行政权力和特权，但在范家庄，这勋章非常受人尊敬。那些戴着勋章的功勋士兵或者烈士家属走到哪里不是受人高看一眼？就算买个菜排个队都有人让他们到前面去，哪怕是走路摔了一跤都一堆人上来搀扶。
　　有了这勋章，连警察都会对你热心些，那些敲诈商人的屑小自然会知难而退。
　　李植虽然不准备给商人们官身和特权，但是如果给了商人勋章，那也足以让商人们拥有安全感和成就感了。
　　下面的商人一个个都呼吸急促起来。


第1017章 沉箱
　　汤重道第一个站了起来，拱手说道：“王爷在上，王爷给我们商人们这好的政策和机会，我们自然不能落后。老汤头我愿意组织铁路公司，承建这条扬州到庐州的支线铁路。”
　　其他的商人见老汤头带了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我等愿意响应王爷的号召，组建铁路公司！”
　　“王爷的铁路大计气势恢宏，我等愿意添砖加瓦！”
　　勋章制度一出，商人将全部为李植所用，成为国家建设的急先锋。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商人们，李植笑了笑。
　　……
　　李植坐在疾驰的火车上，随着轰鸣的火车头朝河南开封开去。一路上一镇九省的种种美景像是电影一样往后面划过去。天津、山东的风土人情，在火车车窗外一览无遗。
　　火车一过山东，就进入到了新开通的河南地段。
　　在这里，第一次出现的火车头显然引起了百姓们极大的兴趣。火车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丢下手上的农具，睁大眼睛看着喷着浓烟的火车。看到这新式机械以五十多公里时速从铁路上飞驰而过，百姓们像是看到了神仙法术。
　　机车工厂厂长苏老三坐在李植的对面，兴奋地朝李植介绍道：“王爷，如今蒸汽机车已经开发到第五代。我们现在乘坐的这一辆‘金星号’是第四代成熟的产品。这种机车采用机床厂最先进的机床加工，运行时锅炉压力高达零点九兆帕。”
　　听到苏老三的介绍，李植点了点头。
　　李植肚子里有很多蒸汽机技术的窍门，这是李植穿越前查阅蒸汽机历史资料时候看到的。但是如今范家庄的蒸汽机发展到现在这个水平，实际上苏老三对蒸汽机的理解和掌握已经超过李植了。李植所能教授给苏老三的，只是一些理论上的新技术关键。
　　苏老三依旧把李植奉若神明，因为李植的一句话往往顶的上他自己几年的灵感。
　　然而实际上，具体把这些只言片语描述的新技术变成实用的新产品，完全要靠苏老三和他的工匠团队埋头摸索，逐渐提高。
　　其实范家庄的各种产业发展到今天，很多领域李植都已经无法完全掌握了。在机床技术上，在枪械技术上，在化工领域，一些站在前沿的工匠都掌握了超过李植水平的技术细节。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工匠，李植自己根本搞不了具体的科研。
　　现在范家庄的科研队伍已经基本上进入“后李植时代”。李植现在只是从战略方向提纲挈领，偶尔能拿出一些关键技术窍门为科研团队指明方向，让科研团队少走弯路。
　　所以李植现在非常尊重礼遇科研人员，给予科研人员很高的待遇和礼遇。比如苏老三，现在身上就是游击将军的官身，算是出人头地了。
　　零点九兆帕已经是相当高的压力了，相当于九个大气压。这样的锅炉对蒸汽机的制造精度产生了极高的要求，也只有范家庄最先进的机床才能生产出这样的蒸汽机。达到这样的锅炉压力后，第四代蒸汽机车的输出马力远超最初的那种机车。
　　苏老三说道：“如今我们的火车最高速度可以达到七十公里每小时。不过出于运行安全的考虑，我们还是把运营速度控制在五十五公里每小时。”
　　李植赞赏说道：“很好！苏老三你做的很好。”
　　苏老三摸了摸脑袋，哈哈大笑，说道：“王爷，哪天你有空去见见我们的机车研究团队，好多理工学院毕业的后生哩，一个个都是能吃苦的好后生。”
　　李植笑了笑。
　　高立功拱手朝李植说道：“王爷，如今有了铁路，从天津到开封的距离被大大缩短了。”
　　“从天津到开封一千七百里的路程，以前两地之间货运靠牛车，路上要走半个月。要是碰到雨雪风暴，时间就需要更多。我们天津的工业产品运到河南，运费比生产的成本还要高，直接让范家庄的工业品价格虚高失去竞争力。”
　　“但如今铁路一通车，运费直接降到极低的程度。按照目前我们的运费水平，一吨货物从天津发到开封运费是四钱五分银子。如果运一石粮食，运费还不到五分银子。如果运范家庄的棉布，一匹布重十斤左右，运费只有几文钱。”
　　“铁路一修好，各地的原材料和工业品就可以畅通无阻地来回运输。铁路沿线地区可以大力扩张自己的优势产品，接下来地方经济会得到极大地促进。”
　　李植点了点头。
　　铁路继续往前飞驰，渐渐开到了黄河边。
　　高立功突然往前一指，大声说道：“王爷，前面就是开封黄河大桥！我们要过桥了！”
　　李植把头伸出窗外，从窗外看向前面的钢铁大桥。
　　那钢筋混凝土和钢铁制造的大桥大概有五、六公里长，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长龙架在波涛翻滚的黄河上。桥墩全部是水泥墩，桥身几乎全是钢铁，看上去十分的壮观。
　　高立功说道：“王爷，这桥全厂七点三公里，主桥长一千一百六十三米。桥墩是王爷传授给匠人的沉箱技术，使用底面和基底相同的矩形沉箱为桥梁桥墩打地基。”
　　沉箱技术并不复杂，在原先的历史上，1892年一穷二白的大清甚至都使用沉箱技术修建铁路桥。李植将这个技术的关键传授给桥梁匠人后，匠人在范家庄工厂的帮助下很快掌握了这种技术。
　　有了沉箱技术，在黄河河道中建桥墩就不是问题了。
　　钢筋混凝土的桥墩建好了，铁路桥的难度基本上就没有了。
　　实际上在原先的历史里，早在清末黄河上就建起了铁路桥。
　　高立功继续介绍：“王爷，大桥的桥身是钢铁桁架组成的，桁架由型钢和钢板组成，用铆接技术结合。”
　　高立功话还没说完，火车已经开上了大桥。
　　李植看着大桥两侧的滔滔黄河水，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这新式机车和黄河大桥是我们范家庄技术宝座上的明珠，高立功你回去通知财政部，让新版的钞票上面全印上我们新式火车经过黄河大桥的景象，壮我国威！”


第1018章 本分
　　村上名信抱着自己的武士刀，坐在船舱的最下层，身子随着这艘大轮船的前后摇摆不停晃动。
　　距离越南海岸越来越近，海浪越来越大，这让极少上船训练的武士们很不适应。村上名信十米之外的一名武士控制不住自己，哇一声吐了出来。
　　好在这个武士这几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干呕了一些胃液出来，没有造成船舱的大面积污染。
　　本来几百名武士挤在轮船底舱中就十分狼狈，再加上这名武士的呕吐物，让底舱中的气氛更显得压抑。
　　听到底舱的动静，一个头上包着头巾的日本女人提着半桶水小跑着冲了下来。她跪在了地上，飞快地用抹布在地上擦拭，很快就把甲板上的呕吐物擦干净了。
　　女人用日语说了一声：“实在是不好意思。”就提着水桶退了下去。
　　村上名信看了看那个日本女人的背影，长吸了一口气。
　　村上名信旁边一个高大的武士用手拍了村上脑袋一下，大声骂道：“笨蛋，你在想什么？”
　　村上名信讪讪说道：“小早川君，我在想，那么好的日本女人居然嫁给了汉人的水手，在船上清理卫生。”
　　被称为小早川的武士眉头一皱，又用手拍了村上名信脑袋一下。
　　“笨蛋，你现在也是明国人，也是明国的武士，你还不明白吗？”
　　小早川大声说道：“天皇已经死了，我们都是明国人了！我们以后将以明国武士的身份生活下去，在全世界战斗，你还不明白吗？”
　　听到小早川的呵斥，半个底舱的武士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睁着大眼睛，看着在底舱里颇有威望的小早川。
　　小早川看了周围的武士一眼，大声说道：“天皇已经死了，我们的主君全部灭亡了。我们已经投降，以后只能以明国武士，以一镇九省武士的身份战斗下去。村上！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日本女人嫁给明国的水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轮船上的水手一个月有九两月钱，生活富裕，远比我们这些武士更加殷实……”
　　小早川的话音未落，角落里就传来男人抽泣的声音。拥挤底舱的角落里不知道是谁在偷偷地哭泣，听上去十分地压抑。
　　村上名信有些失神，他茫然地坐在船板上，突然也流下了一滴泪水。
　　小早川看着周围的武士们，皱了皱眉头。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汽笛声，然后小早川所在的这艘轮船上部也发出了汽笛声。轮船开始转弯。
　　一个穿着丝绸圆领的汉人文吏从上面一层甲板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个文吏，船舱里机灵一点的武士们全部站了起来，伸出右手朝这名文吏敬礼。小早川也站了起来，他一把将村上名信拉了起来，带着村上名信向这名文吏敬礼。
　　最后所有的武士都站了起来。
　　那名文吏扫视了一圈底舱的武士。
　　“到越南了，准备准备上岸吧。上了岸列队到四号泊位前面集合，听我的命令。”
　　武士们齐齐低头，大声喊道：“お！”
　　“お！”
　　小早川对这名汉人文吏十分恭谨，用敬语大声喊道：“分かった！”
　　汉人文吏见武士们都答应自己了，点了点头，又走回了上面一层甲板。
　　小早川舒了口气，重新坐到了甲板上。
　　村上名信却失神地继续站着，好久都没有什么反应。
　　小早川将村上往甲板上一拉，呵斥道：“村上，你这副样子，迟早会吧我们陆奥武士的名声毁掉的。”
　　村上名信看了小早川一眼，说道：“汉人对我们好差，让我们挤在这底舱里。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武士。”
　　小早川大声呵斥道：“村上名信，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德川将军已经死了，我们效忠的伊达家也已经灭亡了。我们现在的主家是一镇九省的齐王殿下。我们的上级武士……我们的上级是越南军管区二级文吏宁蓝合。”
　　“别说宁大人让我们挤一挤底舱，就算他让我们立即破腹自杀，我们也不能有丝毫怠慢。这是我们作为下级的本分，也是我们作为武士的本分。”
　　村上名信问道：“我们到越南来做什么？”
　　小早川冷冷说道：“不知道。”
　　村上名信想了一会，说道：“我在仙台码头看到过一条船，那船上装着好多的武士尸体。我听码头上的用心棒说，那都是在缅甸战死的陆奥武士。”
　　“我听说齐王在缅甸抵挡印度人，战死了好多武士。”
　　“齐王根本没有把最先进的武器装备给日本的武士，其他的汉人士兵有手铳，武士没有。武士们冲到战场上放一枪，就只能用武士刀和高大的中亚战士厮杀在一起。”
　　小早川听到这话，怒瞪着村上名信。
　　村上名信却不管小早川的态度，继续说道：“一镇九省的齐王殿下不会是让我们到越南去送死吧？”
　　小早川听到这话怒火中烧，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扑到了村上名信的身上，举起拳头就往村上名信的脑袋上打去。
　　村上名信却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甲板上挨打了几拳，用力一甩身子竟把小早川甩下来了。他和小早川剧烈的扭打在一起，在甲板上来回翻滚。
　　船上的其他武士们目瞪口呆，看着两人的剧烈打斗，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许久，到底是小早川的力气大一些，他终于控制住了挣扎的村上名信。
　　他左脸被村上名信打肿了，右手摁着村上名信的脸，把对手死死摁在甲板上，大声吼道：“村上废物，你还不明白吗？日本已经亡了，我们这些投降的武士只能随意汉人处置。现在我们被征召，他们让我们冲锋，我们就必须把性命抛却。他们让我们去死，我们也不能眨眼。”
　　“这就是我们这些武士的命运。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如今我们只有用我们最大的忠诚向汉人证明我们是有用的，我们才能获得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村上懦夫，你还不明白吗？”
　　村上名信听着小早川的咆哮，脸上苍白一片，说不出话来。
　　底舱里的其他武士们一个个全部低下了脑袋。
　　好久好久，都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第1019章 忍耐
　　武士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走上了码头。
　　一直坐在底舱的村上名信到了码头上，才发现从仙台出发的轮船已经和其他的轮船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船队。各条船上装满了从日本各地被征召来的武士们，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服，从船上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岸上。
　　和村上名信一样，这些武士一样满身的落魄气息。在李植征服日本后，日本的武士们全部失去了主君和收入，只能靠积蓄和做杂役生活。大多数武士此时都穿着压箱底的绢羽织，只是那羽织大多打着补丁，看上去十分寒碜。
　　这样的情况再持续五年的话，武士们恐怕就要忘记自己曾是武士了。
　　村上名信随着人流走到了第四泊位前面的平地上，等待着文吏宁蓝合。
　　小早川依旧和村上名信走在一起，他们二人是来自同一个村庄的地侍。所谓地侍，便是指战国时代的土豪武士。他们身上没有贵族血统，是在乡土著并在当地拥有势力的大族武士。
　　不过地侍同样依赖于武士系统，他们是仙台藩伊达家的基层组织。在德川幕府和伊达家双双灭亡后，地侍也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权，失去了经济来源。
　　小早川显然对村上名信十分不满，他推搡着村上，不停呼喝让村上走快一些。
　　村上名信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早川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手上一用力，猛地推了村上名信一下，把村上名信推得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去。
　　“混蛋！”
　　村上名信也发怒了，他摁着腰上的打刀刀柄爬了起来，眼看就要拔刀和小早川拼命。
　　周围的武士都吓了一跳，赶紧让开，生怕被暴怒的村上名信乱刀砍到。
　　关键时刻，站在一边的日本女人季子撒腿跑了过来。这个嫁给中国水手的日本女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村上名信的身边，双手贴地深深拜倒在村上名信的跟前。
　　“武士！忍耐！要忍耐！”
　　村上名信看着这个嫁给汉人的日本女人，忍不住大声喝道：“滚开！”
　　季子抬起了头，大声说道：“弟弟，我们都是陆奥的日本人，我的父亲也是武士。要忍耐啊！最苦难的日子过去，就一定会有晴天的。”
　　村上名信用眼睛瞪着季子，却发现这个女人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暴怒而畏惧。
　　季子甚至朝村上名信点了点头。
　　在季子的劝阻面前，村上名信的怒火显得有些无力和任性。他在地上发了一会呆，无奈地爬了起来。他不再有拔刀和小早川拼命的念头，而是走到了小早川较远处的队伍里，静静地在第四泊位上等待。
　　等了半个小时，文吏宁蓝合才走了过来。
　　村上名信看见这个男人站到了众人前面的高台上。
　　“船上颠簸，大家辛苦了。”
　　武士们齐齐朝宁蓝合鞠躬，大声用蹩脚的汉语喊道：“不辛苦！”
　　宁蓝合点了点头，说道：
　　“让你们在底舱里挤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次我们要运来的武士实在太多了。”
　　“你们都是低层武士，本来是在日本乡间维持地方秩序的。但是仙台藩伊达家灭亡后，你们都失去了生计，只能在酒馆和市井间打杂役维持生活。”
　　“但是到了越南，你们可以重新昂着头做武士了！”
　　听到宁蓝合的话，陆奥的武士们脸上一白。宁蓝合说要让他们重新做武士，是要他们挥舞武士刀上前线战斗么？
　　所有的武士都沉默下来，没有人说话，不少人流下了自怜的泪水。
　　人群中的小早川突然挥舞拳头大吼一声：“即便是为齐王战死，我们也义无反顾！”
　　武士们听到这句嘶吼，都看向了小早川。
　　很快，武士们就被小早川的慷慨感染了，他们都学着小早川一样举起了右手，大声吼道：“不惧战死！”
　　“义无反顾！”
　　只有村上名信站在人群的末尾，一声不吭。
　　宁蓝合看着情绪激动的武士们，哈哈大笑。
　　“不是让你们上前线去。”
　　“你们要做的，只是进山区镇压不安分的中南半岛山民而已。任务很简单。”
　　武士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露出迷惑的表情。
　　宁蓝合一挥手，大声说道：“中南半岛森林密布，山岭纵横，这些山区林区中有许多不服王化的南蛮土著。他们占有大量的土地，但难以管束。你们这些武士到达山区后，就成为基层的武士，负责向这些土著征税，负责维护山区林区的秩序。”
　　听到宁蓝合的话，武士们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让武士负责征税，维护地方秩序，这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差事。
　　这不是德川幕府灭亡之前武士们在日本做的事情吗？这是个体面的差事，可以别着自己的打刀和肋差威风凛凛地在平民的房屋前巡视，做高人一等的社会上层。
　　宁蓝合点了点头，又说道：“经过我们的统计，中南半岛有土著一千余万。这些土著将全部迁到山区和林区里。平原地带将空出来迎接江淮省的汉人移民。为了管理山区中的土著，我们从日本征召了十五万失去了生计的武士。”
　　“你们这些武士大概每个人要管理一百个土著。”
　　“你们的俸禄从管理区域的农民田赋中抽成。我们在中南半岛实行三成地租制度，也就是土著的收成要上交三成给政府。而这些由武士们收上来的田赋，一成归负责当地秩序的武士私有。”
　　听到宁蓝合的话，村上名信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人每人收取三成田赋，那这些田赋足以养活四十人。这足以养活四十人的田赋有一成归武士所有，那武士得到的田赋足以养活四个人。
　　四个人的生活开支归一个武士所有，这听上去是很好的政策。虽然这是以越南土著标准而言的生活开支，可能土著们的生活开支仅够糊口，但无论如何武士也可以娶妻生子，过温饱的生活了。
　　汉人又给武士们过体面生活的机会？
　　宁蓝合积蓄说道：“你们可以把你们的梯田和水利技术传授给土著。如果武士能够发展山区经济，这一成的田赋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每个武士都有自己的片区，如果武士管理得好，让片区中人口孽殖，产出提高，武士的收成自然也会越来越高。”
　　“反之，如果武士不善经营，导致土著逃亡土地荒芜，不但武士本身会承受贫困，我们中南半岛军管政府也会处罚这样的武士。”
　　“我们承认武士在地方上的治理权。武士是当地的税务官，也是治安官和法官。武士有权处理当地土著的官司和纠纷，除了死刑需要报备，其他对土著的刑罚可以酌情自己决定。”


第1020章 镇压
　　八月二十三，村上名信站在一群越南土著的身后，握着自己的武士刀刀柄。
　　理论上，这群山区中的越南土著以后就是村上名信的“领民”，或者说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村上名信的领民。而村上名信，以后就将成为这些农民的首领。
　　这让村上名信有些紧张。他虽然出生于武士家庭，但毕竟只有二十三岁，还从不曾管理过这么多人。
　　而且这些越南山民明显不好管理，他们对日本武士十分仇视。
　　这些越南山民实际上并不全是山里的人，实际上一半人是在虎贲军的强迫下从越南红河平原迁入山中的。肥沃的红河平原以后将由江淮省的汉人移民耕作，作为亡国奴的越南人不得不离开世代耕作的土地。
　　村上名信感到齐王对中南半岛土著的政策十分粗暴。和这些越南人比起来，日本的农民就十分幸运了，日本的农民至少仍然在祖先的土地上耕耘。
　　村上名信认为齐王之所以这么区别对待，可能是因为日本人长得和汉人一样，而中南半岛的居民和汉人长得不一样。而且日本人的文字也和汉人一样。想到这里，村上名信突然对灭亡日本的汉人有了些亲近感。
　　凡事总要经过对比，才知道好歹。
　　对于日本的武士，汉人们也给了一条活路，让武士进山管理越南土著。
　　虽然这是个危险而报酬不高的活，但比起在日本完全失去生计靠打杂赚取食物，这工作看上去就显得还可以了。至少在这山区里，武士能昂着头别着刀，做他们引以为豪的“上等人”生活。
　　不过要过上这样的生活，首先要压服这些桀骜的越南农民。
　　村上名信被文吏宁蓝合大人分到了顺山谷这个村庄，和小早川以及另一个武士“留守为清”分为一个组。三个陆奥来的武士将瓜分这个三百多人的顺山谷村。
　　文吏宁蓝合并没有给三个武士任何文书和证明，在这个有些混乱的中南半岛军管区，尤其是在更混乱的越南山区中，实际上没有任何机构控制着越南百姓。三名武士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接，他们只是一人带着一大袋行囊，别着自己的两把武士刀就进山了。
　　只要山区越南人不爆发大规模的骚乱，虎贲军就不会进山接应武士们。他们三个人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三把打刀和三把肋差。
　　而现在，村上名信相信他很快就要拔刀了。
　　小早川站在山民的最前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让越南的山民们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小早川说的是日本话，越南人只听得懂越南语，沟通很艰难。足足用了半个小时，小早川才让越南人明白了他们以后的三成收成要作为税收上交。
　　越南的山民们明白这一点后，就发出了各种怪叫声和咆哮声，显然是极为不满。
　　他们很快就拒绝再听小早川训话，而是齐齐转身往村庄中走去，朝押后的村上名信这个方向走来。
　　小早川看到越南人的举动，明白自己的征税政策被越南人拒绝了。他大喊了一声“混蛋”，大步冲到了村上名信的旁边，指着想离开的越南人大声呵斥。
　　“笨蛋！不交税是死罪！”
　　留守为清也踩着木屐冲了过来。
　　这群越南人有一百多男人。仗着人多，他们并不把只有三个人的武士放在眼里，他们企图越过村上名信和小早川防守的一线，回到村庄中去干活。
　　村上名信皱了皱眉头，一把拔出了打刀，将刀锋对准了这些蔑视自己的越南山民。
　　“回去！”
　　留守为清和小早川也拔出了武士刀。
　　“抗令者死！”
　　村上名信和小早川对视了一眼，暂时不再纠结于两人之间的矛盾，准备联手对付这些越南山民。
　　显然不杀几个人，三名武士是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这个三百多人的村庄的。
　　越南的男人们对视了一阵后，也从腰上拔出了镰刀和砍刀，对准了三名武士。
　　越南男人去掉老人和孩子也还有七十多个。七十多人对付三个人，越南的山民们无论如何不愿意认输。
　　三成地租意味着一百多人的口粮，意味着越南山村要少养活一百多个孩子。在越南人的理解中，这就是一百多条人命。
　　武士们举着锋利的武士刀，一点点压向了人多势重的越南山民。
　　被三名武士的杀气震慑，越南的山民们有些害怕，竟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但很快他们就回过了神。
　　“杀了日本人！”
　　七十多山民男人举着镰刀和砍刀扑向了武士。
　　村上名信往前迈了一步，猛地一刀砍向了冲过来的一名瘦弱越南山民。他使用了最简单的劈砍方法，砍完这一刀后迅速撤回脚步，将砍出去的打刀收回来，准备砍向下一个目标。
　　血花猛地溅开，穿着棉布短衣的越南山民胸口被武士刀狠狠割开，皮肉下面的肠子都爆了出来。
　　三名武士开始杀戮这些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的越南人。
　　一转眼，三名武士已经杀了八人。
　　再杀下去，越南人就要被杀光了。村上名信大叫了一声“收刀！”，往后连跃了几步跳出了战局。
　　小早川和留守为清下意识地服从了村上名信的指挥，往后跳出了战线。
　　越南人这才发现，仅仅是十秒钟，地上已经有八具山民尸体。
　　武士们的战技优势，不是越南人可以用人数优势抵消的。
　　还活着的越南人脸色发白，双腿开始颤抖起来。他们是农民，何曾见过这么多人被砍死？恐惧已经完全笼罩了他们的意识。
　　村上名信拔出自己的肋差，示范性地将这把短刀扔在地上，大声吼道：“弃刀！”
　　越南人完全没有了斗志，他们显然明白了村上的意思，一个个把自己的镰刀和砍刀全部扔在了地上。
　　村上名信又示范性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吼道：“跪下！”
　　三百多越南男女老少不敢怠慢，扑通扑通全部跪在了地上。
　　村上名信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步擦干了打刀上的鲜血，将打刀收进了刀鞘。
　　“小早川！留守君！我们三人先不要分开，一起管理这个村庄吧。”
　　小早川突然间觉得村上名信远比自己强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1021章 聚宝盆
　　九月十七，李老四骑马走在暹罗的湄南河平原上。
　　李定国骑在李老四的旁边，向李老四介绍山区中的情况。
　　“伯爷，如今山区中的日本武士已经基本控制了局势。各地的中南半岛土著都基本被镇压，除了极少数武士失败被土著赶了出来，大多数武士都成功成为了山区中的管理者。”
　　李老四好奇地问道：“还有武士打不过土著，被赶出来的？”
　　李定国笑道：“总有滥竽充数，武艺不精的武士。”
　　李老四点了点头，看向了北方。
　　在山区里使用武士作为基层管理者是十分划算的事情：中南半岛生产力发展水平很低，这里的农民也没有汉人那么勤劳，一年到头只能糊口。这里的土地虽然肥沃，但这里的人却得过且过，成年人人均只耕作两、三亩的水田，每人平均只收获五、六石的稻子。算上老人儿童，每个人仅仅有三石左右的粮食做口粮。
　　所以武士们虽然能够获得总田赋的十分之一作为俸禄，也不过是获得四个土著的生活资料，十二石粮食而已。这些粮食按照范家庄的粮价来说不过是三十两。
　　也就是说，武士们为李植维护大山中的秩序，每个月月钱只有二两五钱。
　　而且这些武士们要能文能武，不但要武艺精湛镇得住大山中的山民，还要有算术能力能够收税算账。
　　放眼望去，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同时具备这样文武才能的群体也只有日本的武士了。
　　每个日本武士每年都要为李植输送近三百两的田赋收入。而且日本武士还往往擅长水利和梯田技术，能够督促懒惰的东南亚土著发展农业。所以说李植未来的中南半岛的田赋收益还会继续扩大。
　　李老四觉得，真田信之临死前提出的用武士管理山区的建议当真是一个好建议。
　　最关键的是，武士们也喜欢做这件事情。武士们很享受作为基层管理者的风光。把失业的武士从日本运到东南亚，极大降低了日本爆发武士起义和战乱的风险。
　　这是一箭三雕的安排。
　　李老四觉得随着计划的顺利展开，王爷一定会夸奖自己这个安排。
　　未来几年，随着迁入山区的东南亚土著渐渐开发出山谷田地和梯田，中南半岛每年将给一镇九省输送以千万两计的田赋。随着这笔收入的逐渐增加，王爷的实力也会有上一个台阶。
　　王爷可以养更多的虎贲军了，听说王爷最近已经有了扩军的计划。
　　但是王爷显然不是一个醉心于钱财的人。对于李植来说，更重要的是让汉人在新的土地上孽殖。也就是说，最关键的是安置好从内地迁来的汉人移民，真正把东南亚变成汉人的土地。
　　李植大笔地投资于移民的迁移，大量补贴愿意南下开垦东南亚的汉人农民。
　　李定国指着前面的一片树林，大声说道：“伯爷，过了那一片小树林，就是湄南河第一百七十九殖民地了。”
　　现在齐王在各地广泛宣传移民东南亚的好处，民间的轮船公司像是倾销货物一样将一船又一船的移民，一船又一船的移民物资送到中南半岛来。这些新移民到达的地方甚至来不及取名字就开始建设了，中南半岛的军管政府只能以数字来给这些汉人殖民地命名。
　　李老四在马上坐直了，顺着李定国的手指看了过去。
　　湄南河平原的绿野葱葱，便映入了李老四的眼中。
　　到处都是低矮的热带雨林和树林之间的稻田，地势十分的平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小河流过，让整个平原显得极为富饶肥沃。
　　在平原上有很多地方还未开发，树林很多。
　　如果单论农业生产条件，东南亚可以说是得天独厚的。日照充沛降水充足，平原地区土地平坦河流众多。然而在十七世纪，这里的土著民族却没有大力发展农业的组织能力，白白浪费了这样沃野千里的大平原。
　　比如说，肥沃的湄公河三角洲在这个时代基本是无人的沼泽地区。
　　不过这样的局面就要被一船一船迁来的汉人改变。
　　李老四“驾”地一声，策马冲了出去，朝前面的第一百七十九殖民地驰去。
　　越过那片树林，李老四看到了一个五、六十间砖瓦房子组成的村庄。
　　村庄的附近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蹦跳玩耍，几个老头老太在那里守着孩子。
　　村庄的外面，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水田。那些水田蔓延在一条小河的两侧，不知道有多少亩。小河上已经架起了龙尾车，龙尾车旁边有水牛在不断地转动，河水不断地通过灌溉渠流入水田中。
　　李老四看到一些农民驱赶耕牛，在水田里插秧。
　　和江南的水田不同，湄南河平原这里的水田位于热带，最冷的冬天温度也有十度以上。一年四季都光照充足，水稻一年可以种三季。所以即便是现在九月，农民仍然在种植第三季水稻。
　　李老四对那些蓄力驱动的插秧机有了些兴趣，停马下来看了看。
　　那些机器由蓄力驱动，随着水牛不停往前走，机器将一个大铁盘上密密麻麻的秧苗插进了水田里。李老四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田里的秧苗，发现秧苗插得很正，秧苗和秧苗之间的行距保持得很好，看上去十分整齐。
　　李老四跳下了马，走到了田垄深处，朝那些农民喊话道：“老乡，你们这机器叫什么？”
　　那些农民抬头看了看李老四，见李老四一身血红色军装像是个大官，便恭敬地答道：“官爷！这是王爷给我们发的畜力插秧机啊！”
　　李老四问道：“插秧也要用机器？”
　　那个老农停了身边的耕牛，笑着答道：“官爷，这王爷的插秧机真是神仙机器。以前我们一个人一天最多插七分地，插不了一亩地，所以一个人只能照看二十亩庄稼。”
　　“如今有了这畜力插秧机，我们一天可以插五亩水田，插秧这个最忙的事情变成最轻松的事情了。再配合王爷给我们贷款买的畜力收割机，我们一个人照看四十亩水田不成问题。”
　　“有了王爷新发明的机器，这暹罗的平原当真要变成我们的聚宝盆！”


第1022章 萨菲皇朝
　　畜力插秧机的需求，是和农民的人均耕作面积高度相关的。
　　在后世的中国，畜力插秧机并没有成为主流。因为在后世的中国，农民的耕作面积极为有限，人均只有几亩田。这样的条件下，购置动辄几万元的插秧机就显得得不偿失了。明明可以辛苦几天就坚持过去的事情，当然没有购置高价机器的必要。
　　但是在李植的经营下，十七世纪的汉人在东南亚高速扩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辽阔土地，这就导致了人均耕作面积的急速膨胀。
　　李植目前已经占有了东北三省、台湾、吕宋等大粮仓。如今又占领了农业条件极为优秀的中南半岛。第一批迁居到中南半岛平原地带的移民随随便便就能分到几十亩水田。
　　这些农民的人均耕作面积在四十亩左右。
　　在这样的人均土地占有量上，农业机械的需求就出现了。因为对于人均四十亩水田这样的量级来说，完全使用手工劳动会把人累死。即便是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拼命干一个月，也无法把四十亩水田的秧苗全部插好。
　　一个月能插三十亩秧就很不错了。如果用手工操作，总有十亩田会荒废掉。
　　而购买一台手扶式小型插秧机，价格也不过一百一十两。一台插秧机一个月可以插一百五十亩水田，可以满足差不多四个农民的需求。插秧机避免了四十亩水田的荒废，带来的收益是二百多两银子的收益。
　　这样算下来，农民们毫无疑问会大量装备插秧机。
　　所以在李老四的面前，人均耕作面积可观的中南半岛移民普遍使用农业机械。这是由土地数量决定的。
　　……
　　阿巴斯二世戴着红色的头巾，头巾上面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他身上穿着红色的对襟长袍，腰上别着锋利的波斯弯刀。这一整套行头让这个波斯帝国的沙赫，或者说皇帝，显得高贵而英武。
　　他跪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跪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看着巴尔迪普送上来的米尼步枪和瞄准镜。
　　这些装备是荷兰人卖给莫卧儿皇帝胡马雍的。胡马雍用这些装备武装了莫卧儿的大军，包括贾坎德邦的巴尔迪普。然而此时莫卧儿二十万大军兵败缅甸，胡马雍战死沙场，刚刚统一的莫卧儿帝国再次陷入了分裂和内战中。
　　巴尔迪普很聪明，他明白印度北部的任何一个贵族都没有短时间统一北方的实力。而李植的大军就在缅甸，随时可能侵入印度。所以巴尔迪普和曾经的胡马雍一样选择了波斯。
　　此时的波斯正处于萨非王朝的统治，国力强盛，是能够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对阵几百年的中亚强国。
　　奥斯曼土耳其发源于小亚细亚，和欧洲之间的交流十分方便，因此拥有先进的武器。在波斯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中，开始时候土耳其占据绝对的上风。土耳其人的大炮和火绳枪让波斯军团一个接一个的崩溃。
　　但是技术和武器总是处于扩散状态的，在亡国的压力下，仅仅用了十几年，本来只有冷兵器的波斯人就学会了制造大炮和火绳枪。在十七世纪早期，萨菲王朝甚至主动向土耳其发起进攻，夺取了中东大片的土地。
　　到了阿巴斯二世统治的时期，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总算实现了和平。波斯和土耳其之间的疆域，也在这个时代确认下来。
　　实际上，此时的波斯强大到可以轻易左右整个中亚的局势。当初莫卧儿皇帝胡马雍流亡波斯时候，阿巴斯二世只是借给胡马雍一个军团，就帮助胡马雍征服了整个阿富汗。
　　阿巴斯二世看着谦卑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巴尔迪普，问道：“莫卧儿的巴尔迪普，你为什么把这些先进的武器送给我。”
　　巴尔迪普头都不敢抬，只是用波斯语说道：“伟大的波斯皇帝，胡马雍已经战死，莫卧儿帝国已经灭亡。现在从缅甸到波斯之间的几千里土地上只有印度王公之间的战争和混乱。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明国人了。”
　　莫卧儿的王公几乎都是波斯化的中亚人，包括巴尔迪普。所以巴尔迪普会说一口流利的波斯语。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波斯帝国的文化十分昌盛，影响着整个中亚。而阿巴斯二世又是这个强大波斯帝国历史上有名的贤主。
　　所以聪明的巴尔迪普在阿巴斯二世面前极尽谦卑。
　　阿巴斯二世看着地面上的新式武器，尽量控制自己不去仔细端详它们。
　　作为一个在中亚享有盛名的贤主，阿巴斯二世不会在达成协议之前占据对方的礼物。
　　他朝旁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侍从很快举着一张大地图走了上来。
　　阿巴斯二世看着地图上缅甸的方向，沉默不语。
　　巴尔迪普抬起了头，大声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从缅甸到波斯之间七千里的印度国土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皇帝。明国人的铁蹄即将踏平印度。而印度沦陷后，明国人毫无疑问会继续东进。到时候波斯帝国也会成为明国人的目标。”
　　“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你是莫卧儿帝国的赞助人，你是绝不会坐视明国人鲸吞整个印度的！”
　　阿巴斯二世坐在地毯上，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问道：“聪明的巴尔迪普，明国人有多少军队？”
　　巴尔迪普回答道：“明国人在缅甸有十万人，有时候有十五万人。他们都使用这种新式武器，战斗力十分强悍。”
　　阿巴斯二世对着地图，叹了口气。
　　外部的威胁实在是太多了。
　　波斯好不容易和土耳其达成了和平，却已经面临沙皇俄国南下的威胁。印度北部的中亚王公一度试图挑战波斯帝国，阿巴斯二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扶持了胡马雍，压制住了印度的挑战者，却在一朝之间就失去了胡马雍。
　　而现在，遥远的明国人又开始威胁这个古老的帝国。
　　在中亚，和平这个东西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
　　如果说明国人拥有十五万大军的话，这就是一个比沙皇俄国更强大的对手。
　　巴尔迪普充满了期待地看着阿巴斯二世。
　　阿巴斯二世对着地图思索着。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到了巴尔迪普的目光。
　　“让我想想，巴尔迪普，让我想想！”


第1023章 奥斯曼土耳其
　　在地图上端详了好久，阿巴斯二世才收回了他的目光。
　　他看向了巴尔迪普，说道：“波斯可能不够强大，无力独自保护印度。”
　　巴尔迪普脸上一沉，低头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如果你也不对印度伸出援手，恐怕印度会在三年之内被明国人占领，而三年之后，明国人就会继续向西……”
　　阿巴斯二世朝巴尔迪普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继续申诉。
　　“只有波斯人一家，是打不过明国的李植的。如果巴尔迪普你真的想阻拦住李植，就必须把更强大的盟友拉进来。”
　　巴尔迪普愣了愣，问道：“更强大的盟友？”
　　阿巴斯二世指了指亚洲和欧洲交界的地方，说道：“如果奥斯曼土耳其愿意加入进来阻击李植，我们波斯和土耳其的军队合力在印度发起一场战争，或许有打败李植的希望。”
　　巴尔迪普看向了地图上的伊斯坦布尔，正色说道：“伟大的陛下，如果土耳其的军队进入印度抵抗李植，战后的印度势力如何划分呢？”
　　阿巴斯二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说道：“如果土耳其和波斯联手对抗李植，胜利后印度南部的国土可以由土耳其统治。印度的北方，则由波斯管理。”
　　巴尔迪普再次匍匐在地上，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你是如此的英明。我一定会去伊斯坦布尔，组成这个伟大的同盟。”
　　……
　　十月初七，伊斯坦布尔皇宫“托普卡帕宫”的觐见大殿中，巴尔迪普跪在地上，准备接受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苏丹的召见。
　　和波斯帝国不同，此时的奥斯曼帝国是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奥斯曼的疆域北达乌克兰，西达意大利边境，往东面一直控制了波斯以外的大部分中东，往南面则控制着北非和埃及。
　　奥斯曼不断鲸吞欧洲的小国，像一个膨胀的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每一次奥斯曼的大军攻击欧洲，欧洲国家都不得不组成多国联军进行抵抗。在这个西元一六五二年，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能够独自对抗奥斯曼土耳其。
　　实际上，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完全控制了亚非欧三大洲交界的土地。东方的货物，比如丝绸和瓷器被奥斯曼帝国征收重税。在最近两个世纪内，价格飙涨的东方奢侈品是欧洲大航海时代的重要原动力之一。
　　觐见大殿中的陈设极其华丽。
　　墙上贴满了弯曲的图案装饰，一些图案甚至是用宝石拼接而成。每隔几步就摆放着来自中国的瓷器，或大或小。由于离欧洲太近，这种宫殿的建筑风格有些受到欧洲人的影响，呈现一种非常时髦的洛可可风格。
　　要知道这是十七世纪中期，洛可可风格在欧洲也只是刚刚兴起。
　　一些窗户的框架和门的外壳是用金子制作的，在窗户上露出来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让巴尔迪普有一种不在人间的感觉。
　　觐见大殿中的每一个侍从都穿着丝绸制作的大袍，头上戴着丝绸质地的头巾。这些丝绸都来自遥远的东方，十分昂贵。即便是在靠近中国的印度，巴尔迪普的侍从也没有财力人人使用丝绸服饰。
　　此时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一些高阶的侍从不但穿着丝绸服饰，更在肩上披着华丽的动物毛皮。那些毛皮有熊皮，有貂皮，一个个发黑发亮，彰显着这个帝国的富庶繁华。
　　巴尔迪普在地上跪了好久，才看到在二十几个佩刀侍从的带领下，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走进了觐见大殿。
　　苏丹穆罕默德四世是个十岁的少年，他腰挎一把华丽的大马士革刀，肩上披着一块金黄色的虎皮。
　　然而默罕默德四世终究是个少年人，尚不能处理国事。真正在奥斯曼帝国主事的是他的首相，来自阿尔巴尼亚的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同样一身华丽的丝绸大袍，厚厚的头巾下面留着长长的胡子。
　　走进觐见大殿后，默罕默德四世跪坐在了波斯地毯上，而柯普吕律则站在苏丹的旁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巴尔迪普。
　　“印度来的王公，恐怕你要失望了。波斯人拦在印度和奥斯曼帝国中间，我们奥斯曼帝国没有理由越过波斯去征服遥远的印度。即便你用半个印度作为报酬，我们也兴趣不大。”
　　巴尔迪普看了看苏丹的首相，把头低下，说道：“伟大的苏丹在上，睿智的首相，这不是印度的问题，而是如何面对李植的问题。我相信奥斯曼帝国必须向东迎接李植的挑战。”
　　“短短十年之内，东方的李植已经打败了满洲人，征服了朝鲜、日本、吕宋、越国、缅甸和暹罗。”
　　“满洲人的铁蹄拦不住李植，日本的武士拦不住李植，就连荷兰人和英国的人联合舰队也败在了李植手下。李植管理的土地，在十年之中扩大了几十倍。”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包括陆地上的步枪、大炮和海上的战舰，都出自李植的发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面对李植的挑战。”
　　“印度二十万大军、明国内部的江北军和沙皇俄国的哥萨克一起围攻李植，都被他轻松打败。”
　　“这样发展下去，李植迟早会占领整个亚洲。迟早，奥斯曼帝国在中东的所有利益和国土都会由李植占据。”
　　柯普吕律看了看苏丹，看到年轻的苏丹脸上浮现出焦虑的表情。
　　显然，奥斯曼帝国的情报系统是强大的。这些年来李植的扩张已经引起了奥斯曼帝国的警觉。现在印度乱成一片，如果奥斯曼帝国不介入，印度必然在几年内被李植征服。而奥斯曼帝国的中东领土距离印度只有二千多里。
　　柯普吕律想了想，转口说道：“聪明的巴尔迪普，奥斯曼帝国的财政是很紧张的，我们无法耗费那么多金钱发起这样一场远征。”
　　巴尔迪普大声说道：“如果李植攻打印度，我们希望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一起保护印度。奥斯曼帝国保护印度，自然不能由奥斯曼帝国承担远征的开支。印度的所有王公将凑齐经费，支援奥斯曼帝国的所有后勤需求。奥斯曼帝国只需要派出军队，其他的事情完全不需要担心。”
　　“另外，我们还有礼物送给伟大的奥斯曼帝国。”
　　巴尔迪普举起了福尔摩沙式步枪和瞄准镜，说道：“伟大的苏丹，这是来自东方的神奇武器。”
　　柯普吕律看着那把步枪，脸上浮现出贪婪的表情。


第1024章 科举
　　皇极殿上，正是大明皇朝的早朝。
　　大明天子朱由检看了看下面的百官们，抚须问道：“朕的新法已经执行数年。各地都均平了田赋，建立了法庭。朕想看到我大明各地像天津镇一样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然而几年过去，北直隶和山西依旧是古井无波。”
　　“均平了田赋后，税赋是收上来了，而且比以前多。但天津镇那样产业发展工厂一个接一个建成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北直隶和山西的农田是比以往多了一些，有一些农民确实开了一些新田。但是这新田的数量也并不多，朕深感失望。”
　　“诸位爱卿，这其中的缘故，却是如何？”
　　下面的文官们听到天子的这句问询，四下里对视了一阵。
　　不少文官心里十分高兴。这些文官们就想看到新法的失败，如今天子对变法失望，这是最好的事情。如果天子能够对新法绝望，中止新法，那就更好了。
　　新任户部尚书陈元步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圣上，新法与其说是变法，倒不如说是对士绅的劫掠！我大明素以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然而新法一出，天下士人皆齿冷心寒。那些油滑差役一个个带着麻袋到士绅家中抢夺财税，恨不得将士绅的幼弱子女绑去卖钱。其中苦难，罄竹难书。”
　　“如今天下苦新法久矣，既然天子也觉得新法没有什么成效，不如恢复祖宗法制，免除士绅的田赋。”
　　新任东阁大学士胡永年拱手出列，说道：“圣上，新法荒谬，不能久，久必有变。此时废法，尚可救！”
　　文官们一个个站了出来：“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没想到自己问个问题，竟惹得文官们这么兴奋地攻击新法，皱紧了眉头。
　　新任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看了看天子脸色，拱手出列，大声呵斥道：“荒谬！士绅逃税何时就变成了祖宗法制？新法在民间可以降低贫苦小民的负担，在朝堂上可以增加太仓库的岁入。就算北方的新法没有达到天津的效果，也绝不是恶法！”
　　李植在京郊运河边杀死一千多文官后，天下文官的胆子都小了一些。虽然他们依旧为士绅的逃税权奔走，但却再不敢勾结外部势力，也不敢公开和天子的心腹为敌。听到张光航的话，文官们不敢反驳。
　　不过虽然不能厉声质问张光航，他们还是可以死乞白赖。
　　户部尚书陈元步突然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他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装出来的，竟流下了两行眼泪，沙哑着嗓子喊道：“圣天子，我朝以忠孝儒家为治国根本，儒生便是士绅，士绅便是儒生。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儒生比士绅更懂得忠孝的。若是圣天子坚持新法伤了天下儒生的忠孝之心，这天下哪里还有赤子？”
　　“难道天津齐王培养出来那些虎狼之辈会对天子忠心耿耿？若没有了儒生，这朝廷社稷由哪个为我圣天子撑住？”
　　听到这陈元步的中伤，崔昌武眉头一皱。
　　他拱手出列，说道：“户部尚书不谈赋税，却无端攻击天津的齐王。试问如果说天津的新式官僚都是虎狼之辈的话，那北讨建奴，南平流贼，力挽狂澜的虎贲军都是乱臣贼子了？那巧取豪夺逼得穷苦百姓揭竿而起，差点造成不能言之局面的士绅，都是忠臣贤士？”
　　“世上岂有这样荒谬的说辞？”
　　朱由检见崔昌武不高兴了，也是眉头一皱。
　　现在朱由检在大江南北全部实行新法，太仓库大大地充实了。这半年，太仓库就比去年半年多收了七百万两银子，这对于以前处处捉衿见肘的朱由检来说可谓是一笔巨款。
　　有了银子，事事都好办。
　　虽然大明朝廷执行新法的效果远没有天津来得好，但是无论如何，朱由检对新法还是基本满意的。
　　而现在新法能够在大江南北执行的关键，就是在南京驻扎的虎贲军。
　　两万虎贲军摆在南京，看似人不多，其实威慑作用十分大。因为既然李植派了两万人来，就随时会再增兵。一旦发生地方军镇联合文官抵抗新法的事情，虎贲军骑着骏马会立即杀过去，灭族抄家不在话下。
　　所以李兴一入南京后，江南新法立即成了，太仓库立即足了。
　　现在这样的局势下，朱由检在财政上完全依赖李植，当然十分看重崔昌武。
　　见崔昌武十分不快，天子一挥手，喝道：“陈元步胡言乱语，惑乱朝廷，拖下去廷杖二十，罚俸一年。”
　　陈元步听到这话，扑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圣上，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赤子之言！若没有儒生，若没有儒教，天下哪个还知道忠孝？哪个还懂得维护朝廷？太祖高皇帝定下制度让儒生和天子共治天下，其拳拳之心圣上可感知否？”
　　东厂番子们走了上去，把陈元步拉下去打板子。
　　听到陈元步的话，朱由检似乎有些触动，脸上微微变色。
　　坐在那里，他许久没有说话。
　　崔昌武看着朱由检的脸色，有些担心。
　　把心一横，崔昌武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出来，大声说道：“圣上，齐王殿下有本奏，奏章已经到了内阁。”
　　听到崔昌武的话，朝堂上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盯着崔昌武手上的奏章。
　　李植上奏章了？
　　李植好久都没有上过奏章了。现在李植是齐王，手握天下雄兵，一举一动都影响巨大，他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向天子献策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齐王所奏何事，阁老请念！”
　　崔昌武把那封奏章打开，大声说道：“齐王奏章说得简单，‘儒生为官和法制精神有悖。每日浸淫在私德理论中的儒生不懂得何为执法如山？请天子废科举！选天下有公德的寒士为官治理天下。’”
　　听到崔昌武的话，朱由检瞳孔一缩，一下子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的文官们听到这句话，扑通扑通全部跪在了地上。
　　天要塌下来了！李植要废科举？！


第1025章 根基
　　李植这一封奏章的威慑力太惊人，文官们仿佛被人挖了祖坟，一个个面色发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许久，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天下儒生的根本，就是科举。
　　正是因为有了科举，儒生才获得了功名身份。往大处说，正是因为科举，才有了进士及第的文官出仕以大儒的身份执掌社稷，管理上至朝廷下至黎民。往小处说，正是科举，才让儒生变成了功名在身的士绅，在地方上超然物外成为人上人。
　　科举制度，是天下士绅控制这个大明的出发点。没有科举制度，就不存在什么文官集团，就不存在什么士绅。
　　李植这已经不是要文官和士绅的命了，李植这是要从根本上灭绝这样一个阶级。
　　就连朱由检也是无比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一声晴天霹雳。
　　废除科举制度与收缴士绅免税权不同。这士绅的免税特权从来不曾作为大明的官方制度，始终是士绅和文官串通的“盗窃”行为。朱由检为国为民限制士绅们逃税的行为，是毫无心理障碍的顺势而为。
　　然而废除科举，就不一样了。
　　从明朝开国朱元璋手上起，这科举取士的制度就是大明的官方制度。大明朝一切的官僚机制，都是建立在这科举取士的基础上。官场上的出身，晋级，官僚之间的“同年”，“座师”关系，一切的一切都是由科举这个出发点决定的。
　　如果没有科举，大明朝将由另外一群人来治理。整个社会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大明朝的朝廷和民间都将重新洗牌。
　　李植要废除这个根本制度，要用公德标准来选拔官员。
　　朱由检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
　　地上的官员们匍匐在地，却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吓破了胆，仿佛已经被齐王的士兵用枪逼着。
　　整个皇极殿陷入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昌武看了看天子，看了看齐齐跪在地上的群臣，眉头紧蹙。
　　好久，东阁大学士胡永年才勇敢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朱由检。
　　他发现朱由检也在看着他。
　　胡永年从朱由检的眼神中读到什么，把头一低，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间不害怕了。他一甩袖子爬了起来，大声说道：“圣上，万不可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道，万不可废了至圣大道，圣人微言！”
　　胡永年看了看崔昌武，说道：“不错，按照齐王的说法，儒生每日学的，都是私德。”
　　“然而圣上，正因为儒生学的都是私德，正因为儒生都是日日浸淫在私德中的学子，所以才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才懂得忠孝，懂得报答皇恩浩荡，才懂得感激大明皇朝给他们的身份地位，才会发自内心地维护朝廷和皇家啊！”
　　“所谓自古忠臣出孝子之门，这只有讲究忠孝的人，才会真正义无反顾地忠于君主。”
　　“齐王在天津宣传的公德，不谈忠义，只讲是非和公利。那臣不禁要问一句，若是为人主者违反了是非，损害了公利，那做臣子的是不是就该打起反旗讨伐君主？”
　　“如果为人主者能力不出众，不能横扫六合为国家为百姓牟取利益，是不是百姓就要换掉这个君主？推一个更贤能的上来？”
　　“试问，如果按照齐王的规矩，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了？”
　　听到胡永年的话，朱由检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崔昌武看着天子，暗道不妙。
　　和废除士绅免税权不同，废除科举不仅是向儒生动刀，也是对天子的统治根基动刀。
　　大明朝绵延几百年，之所以能经历这么多风雨而岿然不倒，说到底就是依靠天下人的忠孝。正是因为万万子民都浸淫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理论中，所以无论大明的皇帝由朱家的哪个子孙做，无论皇帝启用的文吏多么腐败无耻，天下依旧是对皇家和朝廷忠心耿耿。
　　这儒家思想虽然不讲公德不讲是非，但对于维护统治秩序的稳定是十分有效的。
　　君不见秦以严刑峻法治世，北逐匈奴南平蛮越，却二世而亡。而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祚绵延四百年。
　　理论上，对于不讲公德是非只讲私德的人来说，天子给了你荣禄官爵，你从此就该抛却一切公德甚至良心，一门心思只维护天子的利益，皇家的利益。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皇家都大为推举儒教，纷纷以儒家治国，乃至以学儒学学得好不好来决定能否当官，也就是以科举取士。
　　大明朝的科举制度最后一级考试是殿试，殿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通过殿试成为进士的读书人都自称天子门生，从此天子成为所有文官的座师。
　　也就是说，科举制度不仅要选出学忠孝仁义学得好的儒生，还要保证所有官员的功名身份都由天子亲自决定。这是保证天子得到读书人拥戴的制度设计。
　　崔昌武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当然明白儒教对整个朱明社稷的重要性。
　　崔昌武知道的，朱由检也知道。
　　崔昌武对齐王的奏章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实在不确定天子能不能下决心废除儒学，真正以公德以是非来强国。
　　崔昌武上前一步，说道：“圣上，新法之所以在地方上没有建树，正是因为儒学的私德体系仍然统治着地方。虽然有法庭主持公道，但是官员信仰的还是私德，百姓还是受到私德压制，哪里敢论什么是非曲直？敢论什么公德？”
　　“没有是非曲直，就不能保证出力者得到回报，百姓就没有勇气开拓进取。”
　　“只有采纳齐王的谏议废除科举，以公德取士，才能真正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听到崔昌武的话，不敢反驳，都抬头看着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睁开眼睛看了看文官们，也没有回答崔昌武的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说道：“朕累了，今日便这样了，退朝吧！”


第1026章 试探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十七的乾清宫中，朱由检坐在堆满了奏章的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将桌子上的一张纸揉成一团，朝一丈外的瓷瓶中扔去。
　　废纸团没有命中瓷瓶的口子，砸在瓷器外壁上，弹到了地上。
　　王承恩小跑着冲了过去，将那个废纸团捡了起来，又跑回来交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朱由检看着那一团“废纸”，突然将“废纸”打开了，开始看那废纸上的字。
　　那哪里是废纸？那分明是湖广巡抚给朱由检上的奏章。和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其他奏章一样，这一封奏章也是痛心疾首劝天子绝不能废除科举的。
　　“科举制度攸关社稷安危，动一发而牵全身，天子圣明，绝不能轻易更张。”
　　朱由检看着看着，有些无奈起来，啪一声将这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奏章拍到了桌子上。
　　然后朱由检就无声地坐在椅子上，一直都没有说话。
　　王承恩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乾清宫中就这样沉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实际上，朱由检已经二十天没有上朝了。自从崔昌武念了李植的奏章后，朱由检就一直躲在乾清宫中，似乎是在忙于处理奏章，又像是在回避崔昌武，像是在等待天下各方面的反应，更像是在逃避现实。
　　总之，朱由检这二十天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而这二十天里，整个大明都炸锅了。各地的文武官员，士绅人物得知了李植要求废除科举后，纷纷向天子上奏，各种引经据典说明科举对国家的重要，阐述科举的重要性，说明科举绝不能废除。
　　李植的十几个字，在整个大明引起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奏章太多了，朱由检就连所有奏章看一遍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那些奏章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朱由检即便是不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所以到后面，他也懒得一封一封去翻看奏章了。
　　他只是简单看看上奏者的姓名，就把奏章放到了一边去。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许久，乾清宫的沉默终于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王德化踩着皂靴跑进了乾清宫。
　　“皇爷，京城的两千多文官们全部聚集到了西直门，叩首请愿了。”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王德化。
　　王德化跪在朱由检面前磕了个头，爬了起来。王承恩见天子也不问王德化细节，忍不住问道：“京官们请什么愿？”
　　王德化拱手说道：“京官们一致反对齐王的奏章，在西直门前叩首声援科举，极言儒教不可弃，科举不可废。”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乾清宫的大门，没有说话。
　　王德化说道：“圣上，文官们说了，齐王虽有十万虎贲，大明也不弱。大明尚有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军。若齐王以武力逼迫天子，天子大可以破釜沉舟，调集天下大军和齐王一战。”
　　王承恩听到这话，看了看朱由检。
　　朱由检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恐怕在虎贲军面前一刻钟都顶不住。”
　　王承恩看到天子这个表情，不由得也尴尬地一笑，附合天子的嘲讽。
　　朱由检有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一张奏章，把那封奏章揉成一团，用力朝更远处的一个瓷瓶扔去。
　　废纸还是没有命中瓷瓶口。
　　王德化看着天子的举动，抬头问道：“皇爷，两千多京官都跪在那里呐！阁老九卿都在，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皇爷不去看一看？”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王德化和王承恩对视了一眼，十分惊讶。
　　朱由检站了起来，走到瓷瓶边上，捡起了被自己扔偏的纸团，打开看了看。
　　“朕不去西直门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果然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朱由检看完那一纸奏章，恼怒地将奏章揉成一团，将它一把扔进了瓷瓶中。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齐王的奏章已经呈上来二十天了，无论如何要给个答复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朱由检打开了乾清宫的玻璃窗，让窗外的冷风吹了进来。
　　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你去一趟天津，去试一试齐王的口风。”
　　“看看齐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下决心要逼朕废除科举，还是随口一说。”
　　王承恩拱手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朱由检又补充到：“势必摸清楚齐王的底牌，齐王现在在天津有多少驻军。搞清楚如果朕不愿意废除科举，齐王会怎么反应，种种事情，都要摸清楚。”
　　王承恩恭敬答道：“奴婢接旨。”
　　……
　　十月二十一，王承恩坐着马车行在范家庄西郊的沥青地面上，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不安。
　　王承恩这次到天津，李植没有马上接见他，而是让王承恩去郊外视察虎贲军。然而虎贲军还没看到，他先看到了范家庄的沥青道路。
　　这一条黑色的沥青道路给予了王承恩极大的震撼。比起水泥道路，沥青道路更有弹性，让坐在马车上的人感觉更平坦更舒服。
　　而如果把沥青道路和石板路比较，那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沥青道路没有一点凸起和接缝，几十里的道路浑然天成，远比石板路平坦万倍。
　　在范家庄之外，王承恩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路面。
　　每一次到天津来，王承恩总是有被震撼到的地方。然而王承恩却还不能将心底的震撼暴露出来，因为他代表的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绝不能表现得大惊小怪丢了颜面。
　　不过来范家庄的目的不是来体验这沥青道路的，头等大事是了解齐王的底牌。
　　王承恩拱手朝接待他的天津镇代理巡抚高立功问道：“高巡抚，如今虎贲军在天津有多少驻军。”
　　高立功拱手说道：“中贵人，如今我虎贲军已经扩大到了二十五万人。其中两万驻扎在朝鲜，三万驻扎在日本，吕宋省的吕宋岛和棉兰老岛上有两万人，南京有两万人，在中南半岛加派了六万人，剩余十万人全部在范家庄驻扎。”
　　听到十万这个数字，王承恩眼睛一瞪，一下子竟惊得说不出话来。
　　十万虎贲军，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四万多虎贲军就能对关外的满清犁庭扫穴，十万虎贲军，就是两个朝廷也打不过。
　　王承恩身子忍不住一哆嗦。
　　高立功看着王承恩的反应，问道：“中贵人脸色不好，如何？”
　　王承恩赶紧说道：“巡抚不要担心，这是在紫禁城呆久了，多吹一吹风就好了。”


第1027章 震慑
　　高立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向前，很快就进入了一条支路，王承恩看到了好多驾驶马车的民夫站在马车旁边等待。那些马车上装满了高高鼓起的货物，上面用油布包着，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支路旁边，似乎是在等待前面的军需官检查货物，依次放行。
　　王承恩明白这是给部队运送军需的车辆，开始时候还不怎么在意。但随着他所在的车马一路往前，他却发现那等待在道路上的军需车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王承恩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军需车，但至少有几百辆。
　　“怎么……怎么这么多军资？”
　　高立功看王承恩一脸的震撼，说道：“中贵人，我虎贲军最近加强了后勤保障，提供了远多于此前的物资清单。我们的虎贲军士兵现在在第一线携带一把津王式步枪，配子弹五十发，瞄准镜一具。背上背着一把霰弹枪，配霰弹子弹十二发。腰佩两把手铳，配手铳子弹四发。另外每名士兵还有钢质头盔一顶，行军水壶一个，拉栓式手榴弹三个。”
　　听到高立功的话，王承恩已经是暗自乍舌。
　　津王式步枪，霰弹枪，手榴弹或者手铳，这些装备中的任何一个装备给京营士兵，京营士兵都堪称装备精良的精锐了。而在李植这里，这些武器竟全部装备给单个士兵，这单个士兵的战斗力得有多强悍？
　　不到虎贲军军营中亲眼观察，哪里能明白虎贲军的精锐？
　　李植的兵工厂生产能力得有多可怕，才能生产这么多装备武装新兵？
　　高立功又说道：“不仅如此，我们最近还为虎贲军制作了新的秋装两套，冬装亦是每人两套。绳系式牛皮靴两双，冬用皮手套一双，护膝护肘各一对，牛皮皮带一条。行军睡觉用睡袋每人一个，被褥每人一套，大帐篷六人一个。挖掘壕沟的工兵铲每人一个，驱蚊用花露水每人一瓶……”
　　“依靠一镇九省大量的民用蒸汽轮船，我们可以在太平洋西岸的任何一个登陆点投射我们的补给。只要战场距离海岸不超过四百里，我们的后勤线就能有百分之百的效率。”
　　“新招募士兵所需配备的装备实在太多，所以在军营门口出现这么长的军需车队伍。”
　　王承恩不知道所谓的“太平洋”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花露水。但是听着高立功说出那长长的装备清单，他惊得目瞪口呆。这虎贲军的装备也太精良了吧，这样的配备，恐怕成本是京营新兵装备的四倍以上。
　　有这样的后勤装备，恐怕虎贲军士兵的士气高得可怕，对战场环境的适应力也高得可怕。
　　虎贲军的装备水平，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比拟。这个时代的很多冷兵器部队后勤根本是一塌糊涂，甚至基本依靠在占领区掠夺进行补给。而虎贲军的后勤装备已经进化到十九世纪晚期水平，直逼一战水平。
　　任何人和这样精锐的部队作战，都要做好完败的准备。
　　王承恩听着高立功的介绍，有种受人威胁的错觉，似乎高立功是在耀武扬威。
　　他不再说话，在马车上沉默下来。
　　马车往前行进了二十里，终于开进了新兵兵营。兵营门口有一整套严密的检查程序，高立功虽然贵为代理巡抚，也要亲自向门卫出示腰牌才能入营。
　　一进军营，王承宗就被那大校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震惊到了。
　　近万名壮汉穿着短袖军装，脚踩牛皮靴，在巨大的校场上不停地跑圈。那些士兵一个个都入伍几个月了，都练出了一身肌肉。最可怕的是，除了带队排长的吆喝声，诺大的校场上没有一个人发出杂音。
　　虎贲军对纪律的服从已经被深深刻入了骨髓。
　　“这些士兵吃的什么？怎么一个个这么强壮？”
　　高立功笑道：“中贵人，我们虎贲军一日三餐，有管饱的白米饭和随便吃的鱼肉。自从拖网捕鱼技术普及以后，我天津的鱼肉就十分的贱。”
　　王承恩在那里看了一会士兵跑圈，脸色有些发白，随高立功进入到打靶区。
　　巨大的靶场上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千士兵在这里练枪法。
　　王承恩站在靶场后面看了一会，说道：“似乎是每个士兵打二十枪？”
　　高立功点头说道：“没错，中贵人，我们每个士兵每次打二十枪，两天打一次靶。一个月打三百发训练弹，五个月在靶场上打一千五百枪。在每个士兵上战场之前，我们都保证让士兵的射术练出来，达到十发九中的水平。”
　　一千五百次射击？
　　王承恩站在那里，愈发觉得虎贲军的士兵杀气腾腾。
　　要知道，这枪管是最容易损耗的军资，那一次次打靶打的不是子弹，打的是银子。京营的士兵上战场之前连一百次靶都打不够。
　　王承恩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高立功看了看王承恩的脸色，抬头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中贵人，我们去见王爷吧。”
　　……
　　李植坐在齐王府大殿的王位上，脸上挂着微笑。
　　王承恩再次看到李植时，不得不感慨这个男人的青云平步。
　　曾几何时，李植还是王承恩不曾正眼看待的一个参将，在皇极殿受赏武将的最末尾，差一点就要被挤出大殿去。在王承恩大多数的记忆里，他见到李植时候李植还是参将、总兵，或者是个伯爵，还要毕恭毕敬地巴结王承恩。
　　然而一转眼，李植已经是齐王，在大明除了天子就数他最大。
　　以李植现在的地位，即便是天子亲信王承恩，也不得不在李植面前行跪礼。王承恩走到李植的王座前面，恭恭敬敬地伏地磕了一个头。
　　李植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免礼，笑道：“王公公别来无恙，此番来天津所为何事？”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说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李植笑了笑，问道：“哦？”
　　王承恩整理了一下语言。
　　他本来想直接质问李植，为何李植身为藩王竟敢干预朝政。
　　但是在虎贲军新兵营转了一圈后，王承恩发现自己虽然是天子亲信，却也没有底气质问实力强得无法形容的李植。看到了那十万精锐大兵，王承恩有些蔫了。
　　他拱手说道：“王承恩只是来问一句，殿下那封奏章说要废除科举，以公德取士，不知具体何解？”


第1028章 难堪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说道：“寡人的意思，奏章里说得很清楚了。”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儒教不分是非只论私情，误国颇深。我大明既然要励精图治，自然要废除儒教，以公德治国。”
　　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有心驳斥李植，却又有些不敢。
　　最后千言万语在王承恩肚子里划过，只变成一句：“然则圣上若是不愿呢？”
　　李植皱眉说道：“天子这些年励精图治，始终以强国富民为本。在这决定大明前途的关键关头，我相信天子不会犹豫徘徊！”
　　王承恩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说得很凶。
　　李植如今贵为亲王，做事当然有后手。如果天子不愿意废除科举，李植自然有办法让天子同意。只是名义上李植是大明的藩王，实在没有道理强迫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李植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不说了。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有些发慌，也不敢再多问。
　　他当真怕李植发怒，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出来。以如今李植的实力，就是他犯上作乱，天下又有谁能拦住他？
　　两人之间各怀心思的对话，匆匆结束了。
　　王承恩拱手朝李植一拜，说道：“齐王高义，咱家不敢在天津久留，这便回京去了！”
　　李植也不留他，只是淡淡说道：“中贵人慢走。”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又朝李植拜了一礼，缓缓退出了齐王府正殿。
　　……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五，大明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香炉前面，打开炉盖拨弄了一会炉子里的炭火，没有说话。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那天津的兵威，实在太强。”
　　“不夸张地说，那虎贲军的大兵一个打两个京营新军没有问题。那些装备，奴婢当真是头一次见到，头一次见到世间竟有装备那么精锐的兵马。”
　　“一个虎贲军大兵，就有步枪、霰弹枪和两把手铳四支枪。不管是远距离射击还是近距离厮杀，完全没有弱点。”
　　“而如今在天津，齐王有十万大军。”
　　朱由检皱眉看了看香炉里面的香料，问道：“你可问出齐王的后手？”
　　现在朱由检最关心的，就是如果自己拖着不废科举李植会怎么操作。
　　王承恩脸上一白，摇了摇头。
　　“皇爷，在天津的兵营待了一阵后，奴婢就被吓到了。奴婢在齐王面前……在齐王面前实在是不敢问。”
　　朱由检愣了愣，琢磨着王承恩的这句话。
　　许久，朱由检明白了王承恩的难为之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承恩没有完成使命，有些气馁，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东厂太监王德化上前一步，问道：“圣上，如今齐王十万大军驻扎在天津，我们要不要按照齐王的奏章所言，先停了科举。”
　　朱由检脸上一沉，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李植一直以来和儒生士绅为敌，处处以公德捍卫者自居，他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试图在大明废除科举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但是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却和以前所有的事情不一样，让朱由检十分难堪。
　　儒教作为大明朝的政治基础，是对皇权有巩固作用的。这是祖宗定下的法制，正是这法制保证了大明二百多年绵延不绝。这和禁止士绅逃税完全是两码事。
　　朱由检作为一个大明天子，又怎么会愿意自己削弱自己的政治基础？
　　朱由检沉吟说道：“朕这些年观察李植的言行……朕不相信他会造反。”
　　王德化说道：“可是圣上，如今齐王兵威赫赫，这拖下去，局势怕是会败坏。”
　　朱由检皱眉说道：“王德化，如果论功业威望，朕和齐王哪个更强？”
　　王德化脸上一变，拱手说道：“奴婢不敢说。”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论功业论威望，朕远不如齐王。”
　　“正是因为天下人都信奉儒教的忠孝礼法，所以哪怕齐王再强，世人也毫不犹豫地奉朕为主。即便齐王北灭鞑虏南平流贼，南征北战拓地万里，这天下的人心依旧是在我朱明皇室一边，不会有丝毫动摇。”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但若是儒教废了，天下人都论公德，都讲究贤明圣主为民造福，这世间的舆论会偏到什么地方去？到时候人人都说齐王负四海之望，朕这个天子……”
　　朱由检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将手上的香炉盖子一合，朱由检说道：“这儒教，不可废！”
　　王承恩和王德化见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都是噤若寒蝉。两人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带着乾清宫里的其他小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这些天子的近侍一个个慌张失措，全部匍匐不敢起来。
　　……
　　十一月初三，李植坐在齐王府的三殿中，翻看着各地呈交上来的公文。
　　如今一镇九省的摊子并不比大明小多少，李植治下的人口足有七千多万人，各种事务纷繁复杂。如果李植事必躬亲，肯定会被累死。
　　不过李植对于政务并没有一把抓的欲望，李植深谙分权的好处，将各地的事务分配给管理地方的官员。
　　在一镇九省，地方上的巡抚和军管“总督”权力是很大的，即便是一些大事，李植也仅仅是要求地方大员事后报备。李植对于地方上的事情只要求管得好，并不要求事事听从自己的安排。
　　比如中南半岛从日本雇佣十五万失业武士管理山区的事情，李老四只是写了一份文件报到李植这里，李植回了两个字“准了”，负责日本事务的郑开成和负责中南半岛的李老四就把事情办了。其中错综复杂的人事和财务，李植一点都没有管。
　　李植的这种作风和一镇九省不断对外拓展的文化是息息相关的。如果想把前线的事情办得有效率，高度集权是不太可能的。以史为鉴，无论是不断扩大华夏版图的东周列国还是气象巍巍的盛唐，其政治都是高度分权，而不是集权。
　　公文到了李植的办公桌上，其实李植看不看都无所谓。李植其实只管领地的战略方向。
　　翻看了一会儿各地的文书，李植突然抬起头，皱眉说道：“一个多月了，天子还没有回复寡人的奏章。”


第1029章 使命
　　听了李植的话，殿中的一镇九省高官们抬头对视了一阵。
　　洪承畴表情复杂地看了李植一眼，拱手问道：“大王，这科举非废不可？”
　　李植看了看洪承畴。
　　在天津，人人都知道公德和私德的区别，人人都知道儒教忠孝仁义的误国，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实际上，李植在一镇九省已经先人一步废除了科举，改以公德取士，这种改变带来的效果就是一镇九省的朝气蓬勃，生机勃发。
　　洪承畴在天津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科举的危害，不可能不知道公德社会的巨大活力。
　　洪承畴明知道这些，却还是问李植是否一定要废科举，显然洪承畴是另有所指。
　　沉默了一会儿，李植才说道：“洪部长何出此言？不废除科举和儒教，不在大明推行公德社会，怎么让大明的百姓富裕？怎么让大明这个国家富强？”
　　洪承畴沉吟片刻，说道：“大王，科举以儒学开科选士，选的是把忠孝仁义学得最好，学到骨子里的儒生。下官幼时读书几十载，深知其中的厉害。这科举与其说是选人才，倒不如说是选奴才，选对天子最感恩的奴才。”
　　“当然，几百年下来文官控制官场，进身的士子越来越不把当官看成是天子的恩德，而看成是自己的本事，看成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对天子皇家的感激，是越来越少。”
　　“但是无论如何，科举这个制度还是保证了儒教在大明的统治，保证了忠孝仁义成为一种礼制，成为王爷你常说的‘主流文化’。儒教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因为科举这种制度而深入到百姓的生活。”
　　“平日里在地方上最有地位的，清一色是苦读圣贤书，开口仁义闭口忠孝的秀才。如果学忠孝仁义学得好，成为了举人，那在地方上更是一言九鼎，被人称为老爷，前呼后拥不事生产。而一句话定人生死的县老爷，那更是进士大儒。”
　　“因为这样的制度，百姓对儒教的种种教训那是奉若神明。”
　　“在这样的制度下，哪怕是公德败坏作恶多端的无耻小人，只要是个孝子，那也是让人另眼相看甚至竖起大拇指的。哪怕是横行霸道欺负好人的衙役，只要他帮对他好的人办妥了事情，对得起一个义字，那便是百姓眼中有‘规矩’的差爷！”
　　“这忠孝仁义，通过科举制度确保了其在社会的统治地位。而百姓既然信奉了忠孝仁义，自然就对天子和皇家忠心耿耿。哪怕是朱明皇室昏庸无道，百姓们也只骂贪官不恨天子。”
　　“因为恨天子，本来就是不忠的表现，信奉儒教的百姓们下意识地不敢这么做！”
　　洪承畴吸了口气，拱手说道：“大王，大王你要废了科举和儒教，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为的是把大明建成象天津一样朝气蓬勃。但恐怕在天子的眼里，大王这要废除的是天子的权威，要废除的是天下百姓对朱明皇室的愚忠。”
　　听到洪承畴的话，李植没有说话。
　　洪承畴拱手说道：“我看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这一条奏章的。大王如果进一步动作逼迫天子，恐怕会被天子视为挑战皇室，大王三思啊。”
　　听完洪承畴的话，李植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物，李植摇了摇头。
　　“这废除科举一事，确实事关重大。”
　　一转口，李植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然而儒教在这大明的统治越强，我就越要废除他。儒教不分‘善恶’只讲仁义，不辨‘是非’空谈忠孝，对社会的公理公德危害极大。寡人如今有一镇九省的基业，当仁不让，要为华夏百姓废除此祸国之源。”
　　和洪承畴等人不同，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深刻了解儒家思想禁锢下的中国经历了什么。
　　因为明朝的文官和武将们没有公德，整个大明坐拥万万子民，却被几十万人的满清破关而入。无耻文官开门揖盗。亿兆汉人剃发为奴。然而被满清统治只是汉人悲惨命运的开始，满清为了维护统治同样尊崇儒教，整个社会依旧昏昏沉沉。西方的侵略者一个接一个地杀到了中国，以洋枪大炮叩关。
　　中国也曾发起洋务运动，也在十九世纪晚期和二十世纪初期一次次试图赶追西方科技，但因为社会没有公德，因为社会没有效率，这些追赶最终因为国家腐败和社会糜烂无疾而终。
　　国家贫弱不堪一击，百姓被称为东亚病夫。八国联军横扫京畿，沙俄和日本纷至沓来，洋人的租界在汉人的土地上到处开花，差一点这个民族就永远成为了亡国奴。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当然明白，不改变社会的文化单单发展先进的科学技术，可以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钟峰站在一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大王说得是，我早就看这孔夫子不顺眼了，该废！”
　　高立功也叹了口气，说道：“儒教虽有精妙之言，但对国家确有不妥之处。”
　　李植走到了殿堂中的世界地图前面，大声说道：“如今的世界不是二百多年前蒙元北逃后的大明，中国不再是一个封闭于世界的孤岛，如今的世界是一个高度竞争的世界。在欧洲，有十几个列强跃跃欲试，厚积薄发。我大明如果落后一步，就要挨打。”
　　李植指着美洲大陆，大声说道：“诸位，如果我们的子民只知道忠孝仁义，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将领和我们的官员就没有规矩。我们的军纪和后勤会一塌糊涂，我们的秩序会逐渐崩溃。便是有最先进的武器，也迟早会被夷狄打败。”
　　“看看东周时代崇尚儒学的鲁国贫弱到什么程度？想想儒生文官统治的大明曾被满清打得多么凄惨？”
　　李植一挥手，大声说道：“无论这次废除儒教会影响到谁，无论天子作何观感，无论这次改革会遇到多大的阻力，我都要为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完成这个使命。”


第1030章 反贼
　　郑开成听李植说的斩钉截铁，不禁有些脸色发白。他讪讪说道：“然而如今天子不可能同意废除科举，我们如何？莫非攻打京城控制朝廷？”
　　听到郑开成的话，殿中的官员们都是神色一滞。
　　攻打京城，那就是和天子撕破脸了。那样一来，李植就真的是要做曹操，做高欢了，几十年后就必须要改朝换代，再不可能往后退一步。
　　李植吸了口气，似乎也有些踌躇。
　　天子并不算昏君，李植是在朱明体系中发展起来的，现在并没有草草结束朱明皇朝的意图。
　　洪承畴赶紧说道：“大王莫急，事情恐怕还有转机。如今大王既然已经下决心废除科举，不如指挥十万虎贲军逼近京师，正如当日锦州大战后的故事，陈兵京郊武装请命。”
　　听到洪承畴的话，众人都眼睛一亮。此时此刻，兵谏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站起来看了看京城的地图。
　　想了好久，李植说道：“好，本王亲自带兵，赴京城兵谏请愿。”
　　……
　　皇极殿上，文官们义愤填膺，在口诛笔伐李植的奏章。
　　和上个月不同，如今的天子已经表明了立场。乾清宫中天子对王承恩王德化说的话早已经流了出来。文官们都知道天子是万万不会同意李植的奏章，在天下废除科举的。
　　所以文官们感觉天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一下子找到了靠山，说话底气足了十分。
　　东阁大学士胡永年举牌说道：“圣上，即便是齐王兵强马壮，朝廷也绝不能向齐王妥协。”
　　“这科举是本朝肇始以来定下的祖宗法制，事关社稷根基，岂能因为齐王一句话而妄加废除？如果今天圣上连科举都废了，那天下就再没有忠臣义士捍卫皇室了。”
　　文官们听到这话纷纷站了出来，大声喊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子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胡永年看了看天子的脸色，又说道：“臣以为，朝廷不能坐视齐王一枝独大。齐王虽然有兵，但是朝廷也可以练兵。前番京营新军覆没于湖广后，朝廷就再不曾练新兵，臣以为不妥。此时此刻，朝廷诚应练兵自强。”
　　“今年江南均赋，加上北方的新法赋税，朝廷料可多得白银近两千万两。臣以为天子应以杨国柱等为将，练京营新军二十万！”
　　听到胡永年的话，崔昌武眉头一皱。
　　这胡永年已经赤裸裸地提出练兵对抗齐王了。在他的描述中，齐王俨然是一个凶恶敌国。朝廷好不容易收上来的千万赋税，他竟要天子全部拿来练兵应付虎贲军。
　　这对齐王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崔昌武看了看天子。
　　但天子似乎并没有被胡永年的话打动。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胡永年，如果按你说的练二十万新军，能打得过齐王的虎贲军？”
　　天子侃侃而谈：“京营新军在湖广比江北军兵多，却全军覆没。而江北军在京城和虎贲军大战，兵力是虎贲军的几倍，同样是被虎贲军全歼。朕如果按你说的练二十万新军，能打得过十万虎贲军？”
　　胡永年被天子噎了一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圣上，手上有兵，总好过束手就擒！”
　　朱由检摇头说道：“恐怕银子花尽，也没有什么用。”
　　崔昌武听到胡永年和天子的这番对话，身子不禁震了一下。
　　天子已经公开谈论武力对抗李植的政策了。若是以前，天子即便是有满腹对李植的不满，也不会公开表露出来。天子一直尽量和李植维持温情脉脉的关系，营造一种君贤臣忠的氛围。
　　就连李植先斩后奏杀光朝廷上的大半文官，天子都没有发怒，甚至更在午门上赏赐了尚方宝剑给李植。
　　然而这次李植要废科举，天子的态度大变，开始公开谈论武力制衡齐王的事情了。
　　天子和齐王的友好关系，到此算是结束了？
　　崔昌武心里一沉，正要站出来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突然看到大殿外跑来几个东厂番子。
　　那几个东厂番子脚步虚浮，脸上满是急迫的神色。
　　“报！！！”
　　东厂太监王德化眉头一皱，喝道：“何事竟如此慌张！”
　　那几个东厂番子跪在了大殿中间，为首一人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圣上，通州一百里加急回报，齐王的十万虎贲军已经进入京郊，距离通州已不过五十里。”
　　听到东厂番子的汇报，朝堂上的文官们齐齐转过身来，死死看向来汇报的东厂番子。
　　个别胆子小的已经是一阵哆嗦，吓得面无人色。
　　李植要攻打京城了？
　　就连天子朱由检也是脸色发白，眼睛一睁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植这是要做什么？
　　崔昌武赶紧出列，说道：“档头，你可把话说清楚，齐王的大军来京郊做什么？”
　　那番子头目听到内阁次辅问话，赶紧答道：“齐王亲自率军，带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朝京城开过来。那大军不打明军旗号，全部举着‘齐’字大旗，声势浩大。”
　　听到档头的话，文官们仿佛听到一个噩耗。
　　造反了，李植终于造反了。
　　崔昌武眼睛一瞪，赶紧朝天子拱手说道：“圣上明鉴！齐王此番带兵入京绝不是造反，齐王一定是重演往日锦州边军陈兵京郊的故事。天子只要下令废除科举，恐怕不需要一兵一卒，齐王的大军就会全部退去。”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崔昌武，脸色一片雪白。
　　天子当然也了解李植的性格，不相信李植会突然举起反旗。但即便李植不是造反，这也是犯上至极。
　　李植胆子越来越大，兵谏的事情做了一次又做第二次。
　　朱由检眼睛变得微微发红，站起来愤怒地大声喝道：“朕若依了李植，这天下还有人把朕当天子么？”
　　崔昌武无奈地说道：“圣上，这废除科举一事利国利民。天津一镇九省以公德治国，成效之显著世人共睹。天子何不顺了齐王的奏章，做一个富国强兵的太平天子？”
　　朱由检恼怒地一拍御座，喝道：“让朕做太平天子，李植做执宰天下的摄政吗？还是说让朕禅让给李植，在京城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陈留王？”
　　朱由检恼怒地喝道：“齐王欺朕无兵甚矣！”


第1031章 尴尬
　　在天子的愤怒和无奈中，一天的朝会匆匆了结了。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就在乾清宫中拿出了京城地图，开始研究防守。
　　在御座上看了好久地图，朱由检指着朝阳门说道：“王承恩，你说朕若是以二万京营新军守卫京城，守得住几天？”
　　王承恩听到这话哪里敢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皇爷慎重，慎重啊！一旦和李植开战，撕破脸皮，那局势就无法挽回了。到时候李植真的攻入紫禁城，恐怕他会作出不可言的事情出来！”
　　“圣上，那些文官士绅也不是善类。说不定废了儒教，天下百姓还是向着圣上的呢？李植他要废科举，便废了吧！”
　　朱由检对王承恩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看向了王德化。
　　王德化身子一哆嗦，说道：“皇爷，恕奴婢直言。两万新军虽然配备了鲁密铳和开花弹大炮，但我听说齐王的虎贲军已经使用坦克和线膛炮了。京城的城墙，恐怕还挡不住虎贲军的一阵轰炸。”
　　“如果真打起来，新军恐怕一天都守不住。”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话，皱紧了眉头。
　　许久，他将手上的地图往书案上一拍，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了看南面，他似乎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说道：“走，去看看文官们有什么办法。”
　　“上朝！”
　　朱由检带着伞盖仪仗，从乾清宫出发，往皇极殿走去。一路上朱由检都心怀期待，不知道文官们会不会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出来，逼迫李植退兵。
　　王承恩和王德化小心伺候在朱由检的身后，却是惴惴不安。二人生怕文官说出什么和李植拼命的法子出来，造成北京和天津之间的矛盾激烈化。
　　走到半路，王承恩实在忍不住，说道：“圣上，如果文官们破罐子破摔，让圣上避难江南，圣上绝对不能依啊。”
　　朱由检面沉若水，一言不发。
　　王承恩说道：“圣上，文官们恨李植入骨，就是希望圣上和李植死磕。圣上如果宣布李植为反贼，避难江南，恐怕和齐王之间就再也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南方是士绅的大本营。那些文官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到时候皇爷你到了江南文官的地盘上，手上一点兵马没有，会被他们当一个无用的牌位高高供起，扔到一边。恐怕到时候北方不听皇爷的，南方也不听皇爷的，局势就完全要失控了。”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说道：“圣上，齐王的兵马实在太强，就连几万里之外的暹罗、缅甸都打下来了。圣上如果和他撕破面皮，恐怕他攻下江南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圣上就算避到南方去，也终究会被虎贲军追到的。”
　　“齐王如今兵强马壮，反与不反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皇爷当真该守住阵脚，万万不能给李植造反的理由。等下文官们无论如何说，皇爷都不能听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在甬道上跪了下去，沙哑着嗓子说道：“皇爷，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定要忍这一忍，不能中了文官的圈套啊！”
　　朱由检看着苦口婆心的王承恩，缓缓说道：“王承恩你不要慌张。朕为了儒教不听李植的，且看看文官们有什么办法。人多力量大，说不定那些文官能想出方策出来。”
　　不再管跪地的王承恩，朱由检一甩手走进了皇极殿。
　　但是一进入皇极殿，朱由检就呆住了。
　　站在皇极殿内门好久，朱由检都没有反应过来。
　　王承恩见天子站在内门门口不动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爬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天子身边，往皇极殿里面探头一看。
　　本该站满文武百官的皇极殿上空荡荡的，除了杨国柱等京营武官还站在那里以外，本该上朝的几百名文官竟一个都没有来。
　　也不能说一个都没有来，内阁次辅崔昌武、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两人倒是来了。还有一个不该来的人也来了，正是一镇九省的密卫首领，大明安平伯韩金信。
　　朱由检看到那空荡荡的朝会，心里顿时凉了一大片。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摔一跤。好不容易，他才满脸尴尬地坐到了御座上。
　　“张光航……满朝文官……怎么都不见了？”
　　张光航无奈地拱手一礼，说道：“臣不知。”
　　韩金信手持牙牌走到大殿中央，大声说道：“臣安平伯韩金信有话说。”
　　朱由检看着韩金信，冷笑了一声。
　　文官们都不来上朝了，这空荡荡的朝会上，李植的密卫首领倒是把礼数做得认真。
　　“说吧。”
　　“圣上，根据臣的线人哨报，满朝的文官昨天都一夜没睡，聚在东阁大学士胡永年家中商议对策。那户部尚书陈元步说李植这次若是攻入京城中，必会血洗文官，重演那通惠河边的血腥屠杀。所以今天早上京城城门一开，文官们就带着妻妾子女，财产银子，往山西方向逃跑了。”
　　“到了这个时辰，恐怕文官们已经逃出五十里之外了。”
　　听到韩金信的话，王承恩不禁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
　　他还以为文官们在事关科举生死、事关儒教兴废的关键时刻会拼死一搏，甚至会带着天子到南方去和李植死磕。然而想不到这些文官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都被李植三月份的大屠杀吓破了胆。
　　看到李植大军再次杀到京城来，这些文官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只会逃窜保命了。
　　此时偌大的皇极殿上只站着十几个人，看上去令人好尴尬。
　　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红了又白。
　　许久，他才睁开了眼睛。
　　“齐王所言废除科举一事，言之有物。朕反复思索，亦觉时事变迁，祖宗之法未尝不可变。朕有意停天下科举一年，以观后效。”
　　崔昌武脸上一喜，暗道天子终于想通了，按照齐王的奏章废除科举了。
　　看着皇极殿的大门，朱由检又说道：“内阁次辅崔昌武老成谋国，任事忠谨，可堪大任。即日起，崔昌武进内阁首辅，主持内阁事务！”
　　崔昌武和韩金信对视了一眼。
　　两人跪了下去，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32章 天翻
　　顺德府内丘县的正街上，马快周温登带着两个弓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家“醉客楼”的大门。
　　所谓马快，就是配了马的捕快。捕快本来就是县衙中人数不多的正牌职员，而配了马的捕快就更是红人，那都是能在县太爷面前站得住的人物。平日里周温登并不亲自巡街办案，他雇佣了十二个“弓手”为他驱策。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些弓手就是县衙中的临时工。
　　这些弓手几乎没什么薪俸，全靠从县城中各个街道的店铺里征收巡捕钱维持生活。因为这个惯例传了上百年，所以弓手们伸手朝商户要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县城商户的眼里，这些弓手当真是比县太爷还厉害的人物。
　　而统御这些弓手的周温登，自然是横行霸道的人物。
　　那醉客楼的小二看到周温登进来了，脸上一白。
　　周温登看了看酒楼二楼，说道：“二楼空着呢吧？”
　　那小二刚要说话，周温登已经自顾自上了楼去。走到二楼，周温登看到两个小商贩坐在临窗的位置吃酒。周温登打量了这两个小商贩一眼，确认这两人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周温登腆着肚子挥了挥手，说道：“既然没有人，就把二楼清一清，我和黄相公要商量事情。”
　　那店小二听到周温登的话眼睛一瞪，暗道这两个小商贩不是人么？
　　店小二讪讪说道：“捕爷，客人已经坐到桌子上吃酒，我怎么能把他们赶下去？”
　　周温登听到这话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二。
　　周温登旁边的一个弓手喝道：“哪里来的泼赖户？头翁的话你也敢不听？头翁有紧要事情和黄相公说，这是关系到内丘县士林的要事，若是让人听去还了得？头翁要你把二楼清出来，你赶紧去做就是了，不要聒噪闲淡！”
　　那小二被旁边的弓手骂了一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前几天刚到这酒家里做事，实在没有做过赶客人下桌的事情。
　　这个店小二正在发愣，酒楼的老板冲了上来。看到木讷的店小二，那老板眼睛一翻，赶紧朝周马快说道：“头翁！你好多天没来小店吃酒了？你要坐这二楼？我立即给你清出来。”
　　那老板上去捏着店小二的耳朵，大声喝道：“你说你能做个什么？看到头翁不知道做事？头翁让你做的事你也敢不做？”
　　那店小二被老板捏了一顿耳朵，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那两个小商贩的桌前。
　　他还没开口请客人下楼，那两个小商贩就自动站了起来，端着酒具往楼下走。这小县城里谁不认识周温登哩？又有哪个敢和周温登对峙抢夺酒席？两个小商贩都是小人物，不需要小二解释，自动避了周温登的风头。
　　周温登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坐到了临窗一张大桌子上。他的两个弓手则坐在靠近楼梯的另外一张小桌子上，仿佛是帮周温登把风一样。
　　酒楼老板陪着笑，走到周温登旁边请周温登点菜。
　　周温登大手一挥，说道：“莫急！等黄相公来了，请黄相公来定。”
　　酒楼老板小鸡啄米一样说道：“头翁说得有道理，该如此，自然是如此。”
　　说完这话，酒楼老板就坐到了两个弓手那一桌上，让店小二端上了猪耳朵，醋溜鱼等几个小菜上来。他生意也不做了，尽在那里和两个弓手套近乎。
　　过了一会，这场“酒席”的正主，黄桂吉黄秀才，终于从主街上走了上来。
　　看到黄相公走了上来，周温登哈哈大笑，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讨好地走到了楼梯边上，一边作揖一边说道：“黄相公果然给周某人脸面，从和庄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吃周某人的酒！”
　　黄桂吉苦笑了一声，脸上却满是灰败神色。
　　他也不和周温登还礼，只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坐到了桌子上。
　　周温登看了看黄桂吉的脸色，脸上有些奇怪。他看了看酒楼的老板，发现那老板也是一脸不解神色。
　　周温登挥了挥手，说道：“上菜来吧！捡些下酒的菜端上来。”
　　说完这句，周温登就陪着笑走到了黄桂吉身边，慢慢坐了下去。
　　“我听说黄相公刚从府城回来？”
　　黄桂吉说道：“然也，我去看了看几个同年。”
　　周温登哈哈大笑，讨好地说道：“果然是读书人的雅事，不是我们这些粗人可以明白的。”
　　黄桂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周温登见黄桂吉的样子，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了？”
　　黄桂吉叹了一口气，说道：“天塌下来了！”
　　周温登脸色一沉，暗道不妙。
　　看黄桂吉的样子，显然是出大事了。黄家招惹到大人物了？还是不小心得罪府城里的官爷了？总之显然不是好事情。
　　周温登当然不希望黄桂吉出事，周温登这些年好不容易结交到黄桂吉这样一个“士人”，当真是不容易。也就是那年黄桂吉家里在县城开了一家布庄，周温登主动上门帮黄桂吉赶走了那些来泼脏水搞事的同行，黄桂吉才捏着鼻子交了周温登这样一个“捕快”朋友。
　　交了黄桂吉这样一个秀才朋友，周温登感觉自己在县里的地位都高了一些。平日里其他的捕快都高看了自己一眼，就连酒家勾栏里的老板招呼自己时候都更客气了一些。
　　周温登这些年投资了不少感情在黄桂吉身上，就希望这个年轻的秀才能更进一步，能中个举人。如果黄桂吉中举，他周温登就当真要鸡犬升天，成为县城中的风云人物了。到时候黄桂吉如果能在县老爷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周温登成为捕头都有可能。
　　然而周温登此时看黄桂吉的样子，似乎是遇到大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自己这些年的投资全白费了？
　　周温登看着黄桂吉，突然觉得黄桂吉的样貌有些可恶起来。
　　黄桂吉却没有注意周温登的表情，只是在那里叹气。
　　连叹了几声气，他才说道：“齐王上奏天子，将科举停了！”
　　周温登听到这话愣了愣，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科举停了？
　　那官老爷从何而来？那以后秀才们算什么？
　　这天，要翻过来了？


第1033章 翻脸
　　周温登坐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因为这科举是天下第一大事，周温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科举都能停下来。
　　这内丘县的各行各业，哪个生活领域，不是被科举左右？
　　比如那正街上的米店、布庄、盐醋酱油铺子，哪一家不是有功名的士人开出来的？你若不是个秀才，不是一个举人，哪里敢开店铺和别人抢生意？
　　同行是冤家！或者让小厮来骂街泼脏水，或者让相熟的衙役差办来找你的茬，你敢和士人抢生意，那些有背景的士人自然有办法让你度日如年。
　　和京城或者天津那样的商业聚集区域不一样，大型商业城市的生意是竞争性的，做生意的还有一些普通商人。而内丘县的种种生意都是垄断性的，只要能开门就能赚钱。越是这种小郡县，就越看重官场势力。小小的内丘县一条主街六条小街各行各业都被士人把控。主街上各家店铺的大小和规模，可以说就是内丘县士林人物的势力地图。
　　这是县城上的情况。
　　在乡下，那就更是由士林中的人物一手遮天。
　　在以前，因为有功名的秀才、举人可以不交税，那些刁民争先恐后地带着土地往士绅家里投献。
　　这几年，天子在北直隶均平田赋，士绅不再可以免税，势力小了一些。但是因为士绅地位超然物外，县太爷处处偏袒，在乡间俨然就是土霸王，在乡下依旧是前呼后拥。说句不好听的，在乡下得罪了当地有权势的士绅，乡下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会来找你的麻烦，能把你逼得背井离乡。
　　在官场上，那就更是衣冠人士的势力。不说别的，县太爷本身就是进士。
　　任何一任县令来到内丘，不做别的先要召集士林人物见面。在官场上的惯例里，地方上的小民仿佛都不是人，仿佛只要熟悉了地方上的士绅就算是熟悉了地方事务似的。县太爷每年都要从内丘县的田赋中拿出银子来修缮县学，嘉奖上进的生员。
　　每个月，县里的那些秀才们都要举办诗会。有时候县太爷高兴了，也会亲自参与。
　　可以这么说，每个秀才在县城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都是能在县太爷面前说话的人物。县城里的吏员、衙役、捕快和差办哪里有机会和县太爷说话？所以在内丘县，横行霸道的是衙役捕快，但真正有权有势的却是那些秀才相公，举人老爷。
　　在内丘县生活的各个角落里，都写满着对士人的尊崇和畏惧。每次童试放榜，那些报信的差办所到之处往往是人潮涌动，几百人跟着差办跑，就想去看看哪家子弟又高中秀才了。这一中，从此就是跃过了龙门，变成人上人了。
　　至于乡试中了举人，那就更是为万人空巷。不夸张的说，哪里出了一个举人，那都是会影响内丘县几十年政治和经济的大事。
　　然而今天，黄桂吉说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科举没有了，秀才没有了，举人没有了，就连进士老爷以后也不会有了。
　　以后谁来做官？以后这县城中的商铺岂不是一夜之间都失去了靠山？那些巴结士人的平头百姓以后会怎么对待士人？乡下那些横行一方的秀才老爷以后算什么？要被人报复打砸？
　　这算什么，那内丘县的秩序岂不是要彻底混乱了？
　　周温登越想越觉得可怕，脸上越来越阴沉。
　　当然，周温登最不忿的还是自己对黄桂吉的巴结和投资。
　　这些年来，周温登光是请黄桂吉吃酒逛妓院就花了上百两银子。这都不全是在内丘县花的，黄桂吉眼里内丘县的本地酒楼妓院都太低档，周温登经常和黄桂吉骑马到府城里去花天酒地，不醉不休。
　　逢年过节，比黄桂吉大三岁的周温登总是持弟礼，恭恭敬敬到黄桂吉家里拜会，送礼。
　　然而今天，这些付出全部打水漂了。
　　科举要停了，大明要变天了。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秀才举人，进士老爷了。
　　这黄桂吉并不是一个玲珑的人物，除了读书并不善于做人，做事十分倨傲。以后他没有了功名，恐怕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黄桂吉还没注意到周温登的脸色，还在叹息。
　　“这齐王当真是天下的……天下的大害，我大明二百多年的祖宗法制，到了齐王这里竟说改就改了。我士林人士衣冠功名，从此都是粪土了！”
　　周温登黑着脸，问道：“这消息当真？”
　　黄桂吉苦笑道：“这还有假？府城里已经传开了，百姓们都炸了，一个个聚在市井茶馆里议论纷纷。只是还没有传到内丘县而已，我估计明天后天，内丘县也要炸了。”
　　“你听说过天津的公德考试吧？恐怕以后当官甚至做吏员都要考那公德考试！”
　　周温登有些恼怒地看着黄桂吉。
　　现在的黄桂吉在周温登眼里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一个白白花了他几年心血和银子的书生。
　　周温登正在那里恼火，窗子下面的道路上突然有人举着一份《天津日报》冲了过来。
　　“变天了！”
　　“变天了！”
　　“都来听我说！前天的天津日报登了！科举在全国取消了！”
　　街道上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抓着报纸的人。
　　那个矮个子的小商贩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被士子欺负狠了，这时脸上一脸的扬眉吐气，站在醉客楼门口大声喊道：“去他娘的妄八腌货，以后再没有什么秀才老爷了！”
　　“就连差役捕快，以后也要考公德，考不上就统统滚蛋！”
　　周温登听到最后那句话，愤怒地一拍桌子。
　　他这桌子一拍，顿时把黄桂吉吓了一跳。
　　周温登脸上已经有些狰狞，冷哼道：“黄桂吉，你也有今天？”
　　黄桂吉听到这句话，惊恐地看着周温登。
　　周温登这么快就对自己翻脸了？这也太快了。这句话怎么这么难听？这些年周温登一直对自己有不满？
　　旁边一桌的酒楼老板看到这边突然拍桌子了，也惊讶地看了过来。内丘县也只有几十个秀才，周温登和黄桂吉的关系在内丘县是人人皆知的，想不到科举一停，这周温登就翻脸了。
　　周温登看了看酒楼老板，又觉得自己这翻脸太快，传出去是个笑话。
　　而且以后要考公德了，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做这捕快，还真说不定呢。
　　他冷哼了一声，压住心里的无名怒火，笑着对酒楼老板说道：“店家，变天了，当真变天了，以后要讲公德了。恐怕我们这些捕快以后都要参加公德考试才行啊！”
　　那个酒楼老板眼镜不停地打转，似乎是在重新估计现在的形势。
　　周温登笑着说道：“老板，我一个人霸着酒楼的整整一层说不过去，让一楼的客人上来吃酒吧！”
　　“大家一起热闹，才开心嘛！”


第1034章 练兵
　　李植坐在齐王府三殿中，看着天子发到天津来的圣旨，沉吟不语。
　　理论上，天津也是大明的领地。天子既然要在全国停止科举，自然会发一封圣旨到天津来。
　　当然，这封圣旨实际上并不会在天津宣示，只是直接送到了齐王府来，作为文件放到了李植的办公桌上。
　　李植甚至连宣旨太监都没见。
　　一镇九省如今已经高度自立，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也不为过。从整体上来看，一镇九省比较像是大明旗下的一个诸侯国，完全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让李植忧心忡忡的，是那封奏章上只提出停止科举一年，却没有提出替代的选官办法。
　　科举制度是一种选官制度，天下所有的文官大多是进士出身，少数是举人出身。如今停了科举，那么官场上就没有了新的官员补充进来。按道理来说，此时应该推出另外一套选官制度出来，比如以公德为标准的公务员考试。
　　然而天子朱由检并没有拿出任何替代科举的选官制度，圣旨上说的，只是停了科举。
　　在李植看来，天子的停止科举只是权宜之计，诚意实在有些不足。
　　钟峰拱手问道：“王爷，我们的大军已经在通州驻扎了十几天了，如今要不要撤回来。”
　　李植把天子的圣旨放在桌子上，说道：“天子这封圣旨，似乎有些勉强和拖延。”
　　钟峰皱眉说道：“天子说停科举一年，却没有说一年以后怎么办，这明显是搪塞我们。王爷，我看虎贲军应该再往京城前进三十里，给天子更多压力。”
　　蔡怀水想了想，说道：“王爷，或许我们可以在京城附近搞一场有火箭车和坦克的联合演习，请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来看看。”
　　郑开成眼睛一瞪，说道：“那样做太跋扈了吧？若是让天子心生记恨，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洪承畴想了想，拱手说道：“王爷，此时天子已经同意停止科举一年，这就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谈，不宜逼迫天子太甚。”
　　“大明垂垂老矣，而天津一日比一日强，时间在我们的这一边。以老臣的估计，天子拖个两年、三年，一定会被天津的实力压倒，最终同意在全国彻底停止科举，实行以公德为核心的新式考试选拔官员。”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皱紧了眉头。
　　扫视了一圈下属，李植说道：“以前我在天津经营肥皂生意，便有官痞陆化荣上门挑衅。好不容易摆平他，又有巢丕昌、骆养性等等奸佞觊觎。寡人的起家，可以说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当初那些劫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寡人靠成仙道士传授技艺，有如此多的发明创造，尚不能平平安安造福百姓。那些有心做一些光明事业的能人志士，又岂能在大明这充满了恶意的环境中崛起？”
　　“多让私德统治大明一年，公德就要在大明多被压制一年。”
　　“天子拖一年，大明的小人就还要得志一年，就要多欺压良善一年。天子拖三年，说不定最后那些怀有志向人才都要向黑暗低头。天子拖得，本王等得，但是大明却耗不起！”
　　殿堂中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都发现齐王这嫉恶如仇的一面当真是世间少有。
　　如果说常人是要压制身边的丑恶，不让丑恶欺辱自己的话，齐王就是一心要翻转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平。所谓以天下为己任，无外如此。
　　放下那封圣旨，李植说道：“让崔昌武上奏天子，要求立即在全国进行公德考试的准备。同时虎贲军前进十里，给天子制造压力。”
　　……
　　乾清宫中，朱由检坐在御座之上，脸上已经满是怒火。
　　“李植眼里，可曾还有把朕看作是天子？”
　　猛地站起来，将手一甩，朱由检把崔昌武的奏章摔到了地上。
　　“这崔昌武竟如此紧逼朕！朕已经违背祖制停了科举，他竟要朕立即开始公德考试选官！”
　　“荒谬！荒谬！这大明到底朕是天子还是李植是天子？”
　　王承恩听到这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讪讪说道：“圣上，说不得啊！这些话说不得啊！若是让齐王知道你如此发怒，齐王会怎么想？如今齐王兵强马壮，齐王一念之间就会做出不可言的事情，万万不能让齐王知道你对他不满啊！”
　　朱由检眼睛一瞪，怒喝道：“李植可以陈兵京郊威胁朕，朕连火光都不能发了？”
　　王承恩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圣上，此时形势极为微妙，圣上三思！”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当真有些忌惮起来。他冷笑了一声，坐回到了御座上。
　　“王德化，虎贲军现在退兵没有？”
　　王德化趴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就不禁浑身紧张。这农历十一月的寒冷天气中，他的额头上竟流下一道冷汗。
　　“王德化？”
　　王德化给天子磕了一个头，说道：“圣上，虎贲军没有撤军，虎贲军又朝京城逼近了十里。如今距离京城朝阳门不过六十里。”
　　听到王德化的话，乾清宫中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一些小太监脸上明显都慌张起来，甚至有了恐惧的表情。
　　现在朝中的文官都已经逃光，人心惶惶。一些和文官集团亲近的宦官也害怕，害怕李植杀进紫禁城中大开杀戒。
　　李植的血腥那不是说着玩的。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闭，好久都没有说话。
　　起码过了二十秒，他才挥了挥手，朝王承恩说道：“崔昌武的奏章，准了，让他在全国准备公德考试。”
　　王承恩松了口气，赶紧答应下来，从地上捡起了崔昌武的奏章。
　　但他一颗心还没有放下，就听到天子压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召京营提督杨国柱进宫？”
　　王承恩慌张地抬起头，问道：“圣上？此时召杨国柱如何？”
　　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植欺朕无兵甚矣，朕要练兵！练京营新兵！”
　　王承恩张大了嘴巴，讪讪问道：“练多少？”
　　朱由检咬牙说道：“能练多少，就练多少！”


第1035章 权臣
　　杨国柱身穿正一品武官官袍站在天子面前，额头上却隐隐有些细汗。
　　倒不是乾清宫中的暖炉火力太旺，而是天子火中取栗的计划让杨国柱有些紧张。
　　现在齐王李植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六十里外的通州，这些士兵都是最精锐的虎贲军，随时可能攻入京城。然而在这节骨眼的时候，天子居然说京营要再次开始训练新军。
　　朱由检在御座前来回踱了几步，朝站在一边的张光航问道：“如今太仓库一年有多少盈余？”
　　张光航拱手答道：“回圣上，因为整个江南和北方全部均平了田赋，小民的税负大大降低。我们因此将总税收增加了二成，太仓库如今每年有一千六百三十万两的盈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道：“将这些银子全部用于练兵，可以练多少兵？”
　　张光航拱手说道：“京营新兵，前番月钱是三两五钱每月。按这个月钱，每兵每年需要饷银四十二两。如此算来，太仓库的税银可以支撑三十多万新军。”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等着他往下说。
　　张光航继续说道：“不过征募的新军不仅需要饷银，还需要粮秣支持。新征募的新军还需要打制火铳，装备火炮，制造铠甲。新兵训练阶段消耗火药和子弹、炮弹颇多，这也是一大笔费用。”
　　朱由检眉头一皱，问道：“这样算下来，能练多少新军？”
　　张光航在心里算了一遍，看了看杨国柱，说道：“依臣的计算，怕是能练二十万新军。”
　　朱由检也随着张光航的目光看向了杨国柱。
　　文官的计算，终究是账房先生般的粗算。真正能不能练这么多兵马，还需要带过兵的武官确认。
　　杨国柱头上流下一道细汗，却没有搭张光航这个茬，而是咬牙说道：“圣上……”
　　他一句圣上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朱由检看了看杨国柱，缓缓问道：“提督在担心齐王？”
　　杨国柱吞了口口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如今李植大兵压境，弹指间可以攻入京城，杨国柱当真搞不清楚李植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按京城这些天的传言，坊市中的闲人，尤其是那些读过书的儒生都说齐王这是羽翼丰满，开始压迫朝廷了。如今朝廷新军几乎全军覆没，江北军又一战被虎贲军全歼，天下的精军只剩下江北军，李植可谓是一人执天下兵权。
　　所以坊市间都传李植之所以逼迫京城，是有了不臣之心。
　　杨国柱当真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传言。按杨国柱在京畿、在锦州和李植并肩血战的经历看，杨国柱不太相信李植会反。想到那锦州大战时候李植在第一线迎战满清铁骑冲击的情景，杨国柱觉得李植不会走上乱臣贼子的道路。
　　然而人心隔肚皮，杨国柱也拿不准这个事情。
　　万一李植就是想做权臣呢？
　　如果李植真的有不臣之心，或者退一步说，如果李植想做一个权臣，那他此时一定是希望靠手上的兵权把控住局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植既然在兵力上有了优势，就绝不会允许天子突然站出来练兵。
　　天子此时练兵，按理来说，以兵锋逼迫朝廷的李植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以李植虎贲军如今的威势，李植逼迫天子放弃这个练兵计划那是轻而易举。
　　在杨国柱看来，如果天子宣布练新军，李植就会进一步兵逼京城，而到时候李植再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他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破裂，最后一丝君臣之间的礼数都会被撕碎。而君臣之间的礼数碎了，对天子如今的处境绝对不是好事。
　　所以杨国柱觉得，此时宣布练兵，绝不是一件好事。
　　杨国柱毕竟是个武夫，心里想的什么，几乎全部映在脸上。他的犹豫踌躇，让朱由检看得微微摇头，不禁冷笑了一声。
　　“杨国柱，你是在担心李植撕破脸皮！”
　　杨国柱被这句话吓得身子一哆嗦，一弯腰，拱手说道：“臣不敢！”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到了今天这个局势，还有什么敢不敢的？恐怕京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和你一样想。”
　　朱由检一甩袖子，说道：“然而朕知道，李植不会阻挠朕练兵！”
　　杨国柱愣了愣，张大嘴巴看着朱由检。
　　就连张光航也有些惊讶，天子如此肯定？有这么一定的把握？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李植是朕从一个百户官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朕了解此人的性情。”
　　“杨国柱，你大胆去招募良家子，制甲练兵！你放心，李植不会反！”
　　杨国柱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张光航。
　　张光航同样一脸疑惑。
　　杨国柱于是又看了看王承恩。
　　王承恩倒似乎对天子的话有些信服，睁着眼睛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国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末将接旨，臣这就回去准备。太仓库的银子一到京营，末将就开始招募人马！”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看着墙上新挂起来的一幅大明地图，看着那地图上的辽阔大海，再不说话。
　　……
　　韩金信站在齐王府的三殿内，把京营的情报报给了李植。
　　钟峰听到韩金信的报告，眉头紧蹙，朝李植说道：“王爷，天子居然此时开始练兵，这摆明了是针对我们。”
　　李植看了看钟峰，说道：“那又如何？”
　　钟峰说道：“王爷，我们这次驻兵通州威逼天子，已经把天子逼到了角落里。这天子既然是针对我们，若是等他练出了二十万新军，恐怕会对我们不利啊。”
　　钟峰看了看韩金信。
　　韩金信被钟峰看了一眼，脸上不禁一顿。
　　李植好奇地朝韩金信问道：“安平伯，你怎么看？”
　　“臣愚昧，不敢议论大事！”
　　“你说说看！”
　　韩金信把头一低，拱手说道：“王爷既然让臣说，臣就斗胆献丑了。”
　　“臣以为。如今不论王爷如何想，既然虎贲军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以大兵逼迫天子，这权臣是坐定了。自古以来，做了权臣没有放手权势，让天子重新控制局势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也要孤逼迫天子！”
　　韩金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臣不敢！”


第1036章 曹操
　　李植挥手让惶恐的韩金信站起来，点头说道：“的确，这次我们是把天子逼得有点狠。大明朝的祖宗制度科举一下子就被我们强行废除了，天子的心里一定十分窝火。我们天津镇和朝廷之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朝中的文官并没有犯罪，却吓得全跑了，仿佛我李植要杀光天下文官似的。”
　　“民间很多议论，都说我李植是要做权臣，要做曹操。”
　　“当年曹操把天子放在许都，自己居住在邺城，以绝对的实力遥控朝廷，局势和今天的形势确实有些相似。”
　　“然而天下人都忽视了的是，我以公德以法理治国，凡事要讲究道理讲究规矩。寡人在一镇九省建法庭讲公德，所求的就是一个规矩，一个秩序。”
　　“天子虽然私底下有些不满和怒火，但在大义名分上始终保持锐意革新的步伐。大明朝今天不但均平了田赋，设立了法庭，更废除了儒教科举，开始以公德为标准取士。”
　　“因为天子的审时度势，现在整个大明都显露出蓬勃朝气。”
　　“天子有德无过，寡人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行兴废之事。如果我那样做，就是为了个人的权力破坏了游戏规则。寡人这十几年苦心经营，在一镇九省建立凡事讲规矩的文化，不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自己打破这样的规矩，破坏寡人一手扶持起来的文化。”
　　李植说完这些话，看向了自己的下属们。
　　这些属官们听了李植的话，一个个都陷入了沉思。
　　在天子没有犯错之前，李植不准备做对天子不利的事情。李植这样做，是要在天下建立绝对的规矩，以身作则昭示“贤者居之”的一镇九省文化。
　　既然天子“贤”，李植就不能不“忠”。否则，就是告诉天下人，人人都可以为了私利破坏规则。
　　郑开成对李植的气度十分佩服，拱手说道：“王爷的恢宏格局，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立功突然站了出来，拱手说道：“臣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植说道：“高巡抚说吧。”
　　高立功说道：“如今北直隶的士人都说，王爷强行在大明废除科举扶持公德的政策，其实是为未来的兴废大事埋下伏笔。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就以儒教维持国家，上上下下的制度全是由儒教文化决定。天子之所以受到亿兆百姓的忠诚拥戴，正是因为天下的儒家文化。”
　　“而王爷英明神武，崛起于海河之滨，戎马倥偬南征北讨立下古人不曾有的功绩。秉公治理，在一镇九省建立起一个百姓富足，人人安居乐业的人间天堂。如果论公德，论公益，这个大明最有威望的无疑是王爷。”
　　“所以北直隶的士人都说，王爷之所以强行废科举兴公德，其实是让对自己有利的文化逐渐渗透入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毁除大明朝的民心民望。大明朝二百多年皇朝，在百姓心中根基牢固。王爷徐徐图之，为的是将来改朝换代时候一气呵成，众望所归。”
　　听到高立功的话，殿堂中的人都皱紧了眉头。
　　李植为了天下苍生挺身而出作出的事情，在儒生眼里都是为了私利而布下的格局了。在儒生眼里，别人为他做好事，也是为了夺取他财产的别有用心。
　　郑开成不高兴地说道：“这些儒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造谣诽谤，实在是令人愤懑叹息。”
　　听到高立功的话，李植冷笑了一声。他一甩袖子，没有说话，似乎高立功所说的儒生谣言根本不值得驳斥。
　　也不需要驳斥。
　　众官沉吟了一阵，细细想了想李植的话。
　　李植把道理说清了。但是天子练的毕竟是二十万大军，殿堂内还是有许多人转不过弯来。
　　钟峰眉头紧蹙，说道：“王爷，然而事情有权有变。如今我们虽然做的是有益天下苍生的事情，但在天子眼里，我们就是屡屡以下犯上。我们虽然秉持贤者居之的文化处处忍让天子，但天子若是得了势，未必会同样对待我们。”
　　“王爷，我们天津镇一旦失了势，可能面对的就是天子雷霆万钧的惩罚。”
　　钟峰素来是快人快语敢说敢做，这个关键时刻，他已经把话说得十二分的直白了。这一番话传出去有些大逆不道，但说的却是现在的实情。
　　听了钟峰的话，众人都表情严峻。
　　李植笑了笑，说道：“天子的二十万兵马，寡人还不曾放在眼里。”
　　“一镇九省如今的实力，已经不是天子的京营新军可以挑战。甚至寡人自己有时候都被这遍地开花的工商业发展惊到。现在在专利制度、技术保密许可制度和严明法治的保护下，匠人们在各行各业的每一道工序上拼命创新。我们一镇九省的科技水平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我们的武器已经超过了对手的想象。”
　　“打个比方说，莫卧儿的二十万大军也装备了火枪大炮，但在一镇九省的科技和效率面前，一败涂地。江北军聚集二十万人，却被几万虎贲军全歼。”
　　“别说是天子练二十万新军，即便是练三十万，孤都不在乎。”
　　“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寡人又怎么敢挑战天子，逼迫天子废除大明太祖定下的科举制度？”
　　李植笑了笑，说道：“天子要练兵，就让他练吧。若是不让他练，他一定觉得我们是以一时的势力压制朝廷，满腹火光。等天子练出来发现了差距，才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什么是巍巍王道，才会口服心服。”
　　殿堂中的官员们都不负责工业事务，没有第一手的数据，对一镇九省的实力理解并没有李植深刻。听到李植这番自信无比的豪言，众官都有些惊讶。
　　但很快，他们就对李植的话信服了。
　　李植的判断能力，这些年来是被一个个胜利反复证实过的。
　　李植想了想，从抽屉中抽出一张设计图，笑道：“你们看，这是兵工厂匠人们仿造后装步枪设计的后装炮设计图。现在很多发明创造，已经不需要寡人来设计了。”
　　殿堂中的官员们看了那复杂的图纸一眼，齐齐摇头叹息。
　　他们拱手作揖，大声喊道：“王爷英明神武！”
　　“王爷圣明！一镇九省幸甚！大明幸甚！”


第1037章 蚂蝗
　　十二月的湄公河三角洲，炎热宛如夏天。
　　李植挽着裤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那泥泞的烂泥地里，足足往前走了一里路，才找到一个比较突起的干燥地块。
　　走到那干地上，李植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短袖上衣脱了下来。他用力一拧，竟在那薄薄的上衣中拧出一颗颗水滴出来。
　　李植摇了摇头，接过侍从手上的水壶，大口大口喝起了水。
　　如今一镇九省沿海地区交通基本靠轮船，从天津坐轮船到东南亚也不过十天的路程。李植趁过年前还有一些时间，抽空到中南半岛看了看，视察一番这片新打下的土地。
　　然而没想到这里的气候却是如此炎热。在湄公河三角洲，这十二月的越南最南端和天津的夏天也没什么区别。现在正是中午十二点，李植估计室外的气温起码有三十度。
　　而且后世作为越南大粮仓的湄公河三角洲，或者说湄公河下游冲积平原，此时当真是一片尚处于原始状态的沼泽。到处是粘乎乎的湿地，生长着矮趴趴的湿地植物，看上去毫无农业价值。
　　李植放下水壶，却听到李老四突然喊道：“王爷，你脚上好大一只蚂蟥！”
　　李植愣了愣，看向了自己满是泥巴的小脚。果然，他看到泥污中有一只血红色的蚂蟥正吸在自己的小脚上，拼命地从自己的肌肉中吸吮血液。
　　李植吓了一跳，因为那蚂蟥实在是巨大，足足有七、八厘米长，和江南常见的小蚂蟥大不一样。那虫子不知道在李植脚上吸了多少血，身子鼓鼓的，仔细一看十分骇人。
　　站在一边的李定国眉头一皱，跳了过来。他说道：“王爷，这蚂蟥不能用强力拔出，否则它的口器会在血肉里拔不出来，伤口会溃烂的。我们的士兵对付这种吸血虫子，都是使用王爷你给我们发的花露水。”
　　李植愣了愣，说道：“花露水还有这用处？”
　　李定国点了点头，说道：“花露水当真是驱虫驱蚊的宝贝。王爷你等等！”
　　李定国跑到一个侍从那边，从侍从的背包中翻出一瓶花露水，走回来倒了一些涂在李植的小脚上。
　　花露水当真神奇，那水蛭一闻到花露水的味道，就不安的蠕动起来。过了一会，那虫子就把吸盘从李植的肌肉中抽了出来，一缩身体掉在了泥土上。
　　李定国立即上去狠狠踩了几脚，把那肥胖的水蛭踩成了血糊。
　　李植看了看脚上的伤口，发现那伤口周围黑了一大块，被咬处还在流血，不禁叹了口气。
　　“这中南半岛的开发，任重而道远。”
　　这南方湿热之地的开发，绝对是一项考验社会组织力和适应力的系统工程。比如说，中国的江南地区从秦汉时代就开始逐渐开发，然而一直到了隋唐生产力还落后于中原。
　　李老四拱手说道：“王爷，对于这中南半岛的开发，臣有一策，说起来有些唐突。”
　　李植说道：“什么策？只要是有利于我汉民族占领这肥沃土地的，都可以大胆说。”
　　李老四说道：“臣以为，天津、山东、河南甚至江淮省的百姓，都受不了这东南亚的湿热。北方人到了这里来，一年有半年必须在树荫下趴着，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要开发这里的土地，最好的办法是……”
　　李老四顿了顿，最后说道：“最好的办法是从两广迁徙耐热的岭南人到这里来开发土地。”
　　听到李老四的大胆建议，李植愣了愣。
　　这个提议确实有很多问题。
　　首先，李植迁移一镇九省百姓到中南半岛开发的重要目的是富裕百姓。百姓在内地一人只有几亩耕地，有些还是佃农，就算有气力想施展也无地可种。而到了东南亚，一人动辄耕作四十亩水田，一年动辄收获百石粮食，收入是以前的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所以移民权，也是一镇九省百姓的一项重要福利。
　　而李老四的建议，则是把这项重要的福利交给不受李植统治的两广居民。
　　这对一镇九省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损失。
　　更重要的事情在于朝廷的猜疑。两广的居民不是李植的子民，而中南半岛的大开发，需要的人口是以百万、千万计的。从两广迁徙天子的子民到中南半岛，会极大降低两广的人口密度和地方财税。对于大明朝廷来说，这就是人口的净流失。
　　这种做法很可能会被天子理解为挖墙脚。
　　李老四说完这个建议，就拱手说道：“不过此法施行起来颇有问题，对一镇九省的百姓不公，对天子来说不善。王爷就当臣下随口乱说，不要当真吧。”
　　李植听了这话，却说道：“我们未来要开拓的土地还很多，一镇九省的汉人以后会有更加辽阔的土地。将中南半岛给两广的汉人开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对一镇九省的百姓不公的说法，倒是不算什么。”
　　“至于挖朝廷的墙角，降低两广的财赋……”
　　李植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好久。
　　最近李植和天子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如果再从两广移民东南亚，会不会彻底激怒天子朱由检？
　　不过想了一会，李植还是下了决心。
　　“无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想天子一定会理解的。”
　　“李老四，这个政策可行。你准备准备，一切妥当后就去两广招募岭南汉人南下东南亚！”
　　李老四眨了眨眼睛，没想到李植同意了自己的建策。
　　他一拱手说道：“王爷圣明，臣这就去准备这件事。”
　　李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身边的沼泽，说道：“不知道习惯了湿热的岭南汉人来了这东南亚，能不能加速这蛮荒热带的开发？”
　　李定国站在一边，突然问道：“王爷，你说以后内地汉人会有更辽阔的土地，我们下一步要攻打哪里？”
　　李植听到这话，朝南方看了看，挥手说道：“接下来这一年，我们一路往南，打到澳洲和新西兰去！”
　　李定国愣了愣，问道：“何谓澳洲，何谓新西兰？”
　　李植笑了笑，说道：“当然，谈澳洲太远，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把爪洼岛上的荷兰人赶走，先控制整个东南亚。”


第1038章 计划
　　十二月二十一，李植回到了天津。
　　站在天津的港口大沽港码头上，李植看着码头附近人数不少的看热闹百姓，眉头一皱。
　　军港和民港之间只隔着一百米，不少百姓站在民港的泊位上使劲张望这边的军舰。那高大的铁甲战舰显然让百姓们十分的好奇。
　　李植不快地说道：“以后把军舰和民用泊位之间的距离拉开，起码要距离三百米。”
　　负责码头管理的港口长官脸色一白，赶紧答道：“是……是，王爷，我这就去办。”
　　他不再陪同李植，而是撒腿去重新规划泊位了。
　　李植仔细看了看在泊位上排过去的铁甲舰。
　　“这次我们能出动多少铁甲舰？”
　　海军司令吕虎拱手答道：“王爷，我们除了留下十五艘铁甲舰在各地巡逻，维持基本的制海权外，还可以出动四十艘铁甲舰攻击巴达维亚。”
　　“如今的铁甲舰已经升级，按照王爷的话说就是鸟枪换炮了，都是排水量七百吨的新船。”
　　李植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往前走动了一段距离。看到一艘铁甲舰的舷梯摆在码头上，李植信步走上了一艘铁甲舰。
　　一上船，就看到好多身穿白色军装的海军士兵在船上闲聊。此时不是战备状态，士兵们的神态都很轻松。
　　不过看到司令吕虎和舰队长石定平等人拱卫着一个穿着四爪金龙龙袍的男人上船，士兵们立即意识到这肯定就是王爷了。想不到居然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王爷了，海军士兵们激动得立即举手敬礼。
　　李植朝士兵们回手一礼，就直接走到了下层火炮甲板上。
　　一门一门铁芯铜体大炮摆在炮车上，布满了第二层和第三层的甲板。
　　李植问道：“这一艘船有多少炮位？”
　　吕虎笑了笑，骄傲地答道：“王爷，如今我们的新式铁甲舰每舰有四十二个炮位。船首船尾各有一个炮位，第二层甲板有十八个炮位，第三层甲板有二十二个炮位。”
　　“这些火炮都是二十四磅前装线膛炮，使用锥形开花弹。整个舰队四十艘铁甲舰齐射的话，一次侧舷射击就是八百门火炮齐射。”
　　“王爷，八百门哪！”
　　八百门火炮齐射，说起来确实有些骇人。
　　李植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层甲板走。
　　吕虎赶紧说道：“王爷，下面的锅炉甲板污脏。”
　　李植摇头说道：“下去看看！”
　　底层的锅炉甲板果然比上面的地方要油污，空间也更拥挤狭小。不过此时蒸汽机锅炉没有开，只有几个养护人员在慢悠悠地维护机器，气温倒不是很高。
　　李植看了看锅炉一边的煤堆，问道：“烧的煤是哪里来的？”
　　吕虎答道：“回王爷，烧的是山西运来的精煤，现在蒸汽机压力上去了，烧一般的煤火力不够，锅炉压力不够。”
　　李植又问道：“蒸汽机换代了？”
　　吕虎答道：“是的王爷。蒸汽机工厂技术进步后优先给我们换了机器，蒸汽机从三年前就换了，虽然铁甲舰变成了七百吨的大船，但是蒸汽机马力更大，航速反而上去了。现在我们的船全速前进的话可以开十一节。”
　　李植四下看了看，说道：“锅炉甲板的卫生还要加强。海军使用的是最先进的武器，可要把武器用好了。”
　　吕虎脸上一沉，赶紧站正敬了一个礼，说道：“王爷教导的是，我们一定改正！”
　　李植走到锅炉旁边，打开燃烧室看了看，说道：“攻击巴达维亚的作战计划订好了吗？”
　　吕虎又敬了一个礼，说道：“回王爷，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计划。如果荷兰人的六艘战列舰出击，我们就在外海将之击沉。如果敌人不出击，我们就控制海权，掩护陆军在爪哇岛登陆，攻击巴达维亚堡垒。”
　　李植听到这个计划，点了点头。
　　……
　　库恩看着毕恭毕敬跪在下首的吴应熊，脸色十分的阴沉。
　　“李植要攻击巴达维亚？”
　　翻译把总督的话翻译给了吴应熊，吴应熊点了点头，抬头说道：“总督大人，是这样的。从越国最南端那边漏出来的消息，李植很可能要攻击巴达维亚。”
　　吴应熊如今在巴达维亚做荷兰人的明国情报头子。
　　因为吴三桂的老部下逃亡在大明各地，这些人成为了吴应熊天然的眼线，因此吴应熊可以通过书信知道大明各地的情报。对于因为肤色无法深入大明的荷兰人来说，吴应熊提供的情报虽然有时滞，却是他们难得的资讯来源。
　　要知道原先为荷兰人提供情报的江北军已经覆灭，荷兰人的情报源是越来越少。而大明的李植却是荷兰的头号敌人。这些年来经过一场又一场战争，李植和荷兰人已经成为死敌。
　　库恩的副官脸上一凛，说道：“总督，我们在巴达维亚有三千士兵，两百七十四们岸防重炮，我们还有三万马来土兵，我们能够迎接李植的挑战！”
　　荷兰翻译看着这个副官，却没有把他的话翻译给吴应熊听。
　　库恩看了看这个副官，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翻译，说道：“三千士兵怎么和李植打？那些马来土兵不堪一击，更不是虎贲军的对手。”
　　副官脸色一白，说道：“那怎么办？总督，我们在巴达维亚已经统治了三十三年，在这里建立了坚固的棱堡，高大的军营，宽敞的码头。我们在这里有几千汉人奴隶，附近各岛上已经有七十多个马来酋长臣服于我们。”
　　库恩叹了口气，说道：“肖恩康，该走了，我们该离开远东了。”
　　副官慌张说道：“总督，我们不要远东了？”
　　库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远东只有三千人呢，六条战舰，如何是李植的对手？我们回到欧洲去，重新制定钳制李植的计划。”
　　副官脸色更白，看着窗外的巴达维亚城，说不出话来。
　　库恩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吴应熊，说道：“吴应熊，我们三千人要去印度执行任务。四个月后，我们欧洲将有大部队回到巴达维亚。我给你一个任务。你率领三万马来土兵，在巴达维亚坚守，等待我们欧洲来的支援！”
　　荷兰翻译官适时地重新开始了翻译，将库恩的话转述给了吴应熊。


第1039章 巴达维亚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初三，浩浩荡荡的南征舰队穿过整个中国南海和卡里马塔海峡，攻到了荷兰人的巴达维亚。
　　巴达维亚湾并不是一个深入内陆的海湾，而是一个相对开放的半圆形海域。荷兰人的码头几乎是裸露在海洋边缘。
　　荷兰人之所以敢在这样的地方建设海港，是因为三十年前他们对自己舰队的绝对自信。荷兰人自信他们的战列舰在远东是没有对手的，更不会有人敢于攻击荷兰人的军港，所以军港的防御力量并不需要太强大，只要稍微有些遮蔽就可以了。
　　但是这样的自信，到了崇祯二十六年，就显得很脆弱了。
　　吕虎将舰队开进了巴达维亚湾，站在旗舰的舰首仔细观察几公里外的雅加达城。
　　分舰队舰队长石定平说道：“司令，传言应该是真的，荷兰人好像真的放弃巴达维亚了。”
　　吕虎点了点头。
　　舰队开进了港口岸防炮的射程而荷兰人却没有进行炮击，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荷兰人的炮兵已经全部撤走了，港口里只剩下爪哇人，根本没人会操炮。
　　吕虎一挥手，说道：“不需要另选登陆点了，直接轰炸巴达维亚堡。”
　　旗语被挂上了桅杆，四十条铁甲舰像是四十个怪兽，一点点靠近巴达维亚码头。
　　码头上，吴应熊慌张地看着手慌脚乱的爪哇土兵。
　　荷兰人临走前并没有帮助吴应熊训练爪哇土兵，这些土兵并不知道怎么使用岸防大炮。荷兰人唯一给吴应熊的就是一本荷兰语的炮兵手册。
　　吴应熊这些天好不容易在爪哇土兵中找到几个粗识荷兰语的爪哇土著，但这几个人也不完全能看明白荷兰字。所以这些天没人敢操弄棱堡和码头上的大炮。
　　此时李植的舰队已经攻到码头近处，再不开火就要被李植的舰队轰炸了。
　　吴应熊赶鸭子上架，让那几个懂一点荷兰语的爪哇土著按照那本炮兵手册操作大炮。
　　瞄准越来越近的铁甲舰，装药，上弹，插火绳，点燃。
　　只听到轰的一声，吴应熊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炸聋了。
　　不知道是火药装多了还是怎么，大炮炸膛了。巨大的火花中，本该射出炮弹的加农炮炮管整个裂开，变成铁块朝四面八方飞射。炮管周围那个倒霉的点火绳土兵刹那间就被冲击波震死，尸体往后飞了几米才摔到地上。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其他几个土著也被炸到，一死四伤。吴应熊虽然站在二十米外，也被那炸膛的巨大冲击波吓得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很快爬了起来，脸色发白。
　　完蛋了，没有炮兵能攻击李植的舰队，要挨炸了。
　　开放海湾中的铁甲舰分成了两个分舰队，前面一个分舰队二十条船渐渐运动到了距离码头四里远的区域，排出了半圆形的阵势包围了码头上的堡垒。
　　船舷上的炮窗窗门被猛地打开，四百门大炮推了出来。
　　巴达维亚堡中的土兵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那些可怕的炮口对准自己。
　　“轰！轰！轰！轰轰！”
　　二十条船的侧舷上像是突然间开出了无数红花，缤纷耀眼。然后黑色的炮弹就划破天空，朝五里外的巴达维亚城主棱堡射来。
　　从吴应熊的角度看，那些炮弹从炮口射出来后，像仙女散花一样射向了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统治了棱堡前后四方的每个角落。
　　炮弹落地，轰然爆炸。
　　巨大的火花从棱堡的每一个角落里炸了起来。
　　整整四百发重炮炮弹掀起的铁雨风暴。
　　冲击波像是扫荡整个棱堡的暴风雨，在所有的空间里冲刺。炮弹落地周围的爪哇土兵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焦黑的身体随着冲击波往各个方向飞去。锥形炮弹的弹片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飞溅，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棱堡中土兵的生命。
　　只一轮炮击，整个棱堡就被完全被炸开了。
　　棱堡，或者说巴达维亚堡外围的垛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棱堡边缘的各种箭楼，防御塔全部被炸垮，变成了一地碎石砖。棱堡中到处是炮弹炸出来的大洞，炸碎了地面的砖石，炸出了几十厘米深的焦黑土坑。
　　不知道有多少爪哇土兵被炸死，变成了再没有一点动静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土坑周围。更有很多士兵被炸断了手，炸断了腿，炸破了肚子，流了一地的血，在弹坑的附近大声惨叫挣扎。
　　那无数伤兵发出的惨叫变成了棱堡中的背景声，听上去就像是一片噪音。
　　不过没有人会理会这些土兵，荷兰人带走了所有医生，本地的土著完全不懂得外科医术。
　　吴应熊看着棱堡中的惨状，脸上雪白一片。
　　荷兰人让吴应熊守几个月，这怎么可能。别说几个月，吴应熊就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吴应熊突然觉得红毛在耍自己。
　　以李植舰队的战斗力，就是红毛派几万人来估计也守不住，荷兰人怎么会相信自己能守住这里？红毛显然是逃跑了，把自己和土兵扔在这里送死。
　　吴应熊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准备逃跑。
　　然而吴应熊还没有迈开脚步，又是一片重炮齐射向棱堡袭来。
　　炮弹像流星一样飞过天空，狠狠砸进了巴达维亚堡中。巨大的冲击波再次在棱堡中炸起。无数的血肉被冲击波炸了出来，在狭小的空间中到处飞溅。
　　吴应熊慌张地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却突然觉得脑袋上一热。他往脑袋上一模，摸到一手的鲜血，夹杂着几片焦黑的碎肉。
　　吴应熊以为是自己脑袋被炸破了，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
　　然而他叫了好久，使劲在脑袋上摸索，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并没有破开，那血肉是其他人的。
　　吴应熊的心理彻底崩溃了，他猛地跳了起来，撒腿就往棱堡外面逃去。
　　他早就忘记了什么守住巴达维亚的鬼话，他现在只想逃下一条性命。
　　不过逃跑的并不是吴应熊一个人，好多土兵也在往棱堡下面逃，出棱堡的小路上挤满了人。
　　吴应熊自恃是指挥官，大声吆喝着推开前面的土兵，要其他人让开让自己先走。
　　不过没有人看得起吴应熊这个指挥官。
　　一个被吴应熊拉到后面的爪哇土兵猛地拔出了腰刀，一刀刺进了吴应熊的后背。
　　刀刃入肉，刹那间就完全没入了吴应熊的身体。
　　吴应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起来。不过刀刃对身体器官的破坏力太大，他只滚了几圈，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死透了。


第1040章 高压
　　巴达维亚堡中的爪哇土兵被两轮炮轰炸死了几千人，一哄而散，完全变成了溃军。
　　吕虎的舰队停在了巴达维亚的码头上，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士兵举着步枪走下了舷梯。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抓捕溃逃的爪哇土兵。
　　负责指挥登陆军的蒋充一声令下，两万虎贲军冲到了巴达维亚的陆地上。
　　刚刚晋升为连长的韦老大带着自己的连队在巴达维亚附近的农田之间快速奔跑，试图追踪到一个两个逃跑的土兵。
　　追了五里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班长突然跑了回来，大声报告道：“连长！前面发现一个土兵逃进了当地土著的村子里。村子里的人把土兵藏了起来。”
　　韦老大皱紧了眉头，冷哼了一声。
　　把津王式步枪往背后一扛，韦老大大跨步往前面冲了过去。
　　前面是一个吊脚楼组成的土著村庄，木头屋子上面铺着茅草，看上去十分的简陋落后。此时一个班的虎贲军士兵站在村庄的中间，而土著们则全部把房门紧逼，根本不搭理村庄中间的大兵。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冷哼了一声。
　　“王爷正式发文件通知各连队了，对爪哇诸岛的土著不用客气。这些土著既然不愿意交出溃兵，就把他们全部抓出来。”
　　“全部抓出来，集中到村庄中间的空地上。”
　　士兵们大声答应，举着步枪开始砸那些吊脚屋的房门。
　　但是那些土著相当抗拒汉人。荷兰人素来把汉人当成奴隶，巴达维亚城中有几千汉人奴隶苦工。当地的一些爪哇土著到巴达维亚去做事情，甚至还有做汉人奴隶的监工的。所以当地的土著觉得地位最高的是白人，第二是当地土著，而汉人是最下等的人，谁都可以欺负。
　　面对汉人大兵追捕爪哇土兵，这些爪哇土著还没有转过弯来，不愿意接受汉人即将统治爪哇的事实。
　　一些士兵踢开了土著的房门，却还是没法抓出爪哇土著。韦老大看到一个爪哇男人赤着上身，手上举着一把弯刀站在门口恐吓虎贲军士兵。
　　韦老大冷哼了一声，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霰弹枪。
　　“让开！”
　　那个士兵看见连长举着霰弹枪走过来了，吓得赶紧往旁边一跳。
　　韦老大对着负隅顽抗的爪哇男人就是一枪。
　　“轰！”
　　无数霰弹碎片射进了爪哇男人黝黑的皮肤下面，他上身顿时喷出无数血花，溅出一身一脸的血。他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巨大惨叫声，砰一声摔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看到韦老大的举动，其他的士兵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虎贲军素来军纪严明，在其他地方从来不曾这样对付过平民啊。
　　韦老大举着手铳大声喊道：“王爷有令！爪哇土著不是善类，若不把这些土著打服杀怕，这些土著将来一定会屠杀我们汉人。王爷说了，爪洼土著未来对汉人的屠杀可能是极为血腥残忍的。你们不需要客气。对违抗军令者，格杀勿论。”
　　听到韦老大的话，虎贲军的士兵们算是明白了。
　　这爪哇的土著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汉人的事情，暴露了野蛮无耻的本性，才让王爷下这种严格的命令。王爷是汉人的指路人，事事以汉人的利益为上。王爷让大家对爪哇土著不客气，自然是有道理的。
　　其实李植之所以厌恶爪哇土著，是因为后世这些印尼人屠杀汉人。在后世，印尼这个国家持续不断地杀戮当地华侨，将为印尼创造大量财富的华人当成是多金的肥羊。
　　李植既然占领了爪哇诸岛，就准备对这些残忍的土著进行高压统治。
　　士兵们不再手软，一个个对着反抗自己的爪哇土著开枪了。
　　不过这些士兵们没有韦老大心狠，开枪打的还不是要害。
　　陈幺儿却看这些东南亚土著不顺眼。他大喊一声，从腰上取下了一枚手榴弹，一拉绳拴就扔进了土著的吊脚屋里。
　　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声，那吊脚楼的侧面木墙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浓烟从屋里冒出，里面的土著居民发出了惨叫声，似乎是挨炸受伤了。
　　陈幺儿冲了进去，提着两个一身血的土著出来。
　　随着虎贲军士兵开始来狠的，爪哇土著立即害怕了。听到霰弹枪和手榴弹的轰隆声，一些土著浑身颤栗，哪里还敢反抗？他们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刀棍，走出了吊脚屋，被士兵们聚拢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
　　韦老大站在土著的前面，大声喊道：“你们藏起来的爪哇土兵在哪里？”
　　那些土著听不懂汉语，不知道韦老大在说什么。
　　韦老大拿出手铳，朝天空啪开了一枪。
　　“再不交出逃兵，就把你们这些东南亚矮黑人杀光了！”
　　土著们见韦老大又拿出枪来，眼睛血红地想反抗。巴达维亚附近历来汉人很多，做生意的做奴隶的都有。汉人人少土著人多，素来只有他们欺负闯南洋的汉人，何曾有汉人这样欺辱他们？
　　但是周围的一百多虎贲军士兵举着步枪对着这些村民，他们又不敢轻举妄动。
　　韦老大皱紧了眉头，又给手铳装上了子弹，准备杀人了。
　　一个年轻的爪哇女孩终于受不了这血淋淋的威胁了，她哭着跑了出来，冲到村子最大一间吊脚屋门口，往里面一指。
　　其他的土著一脸惊骇地看着那个女孩。
　　韦老大一见这样子就知道有戏，一挥手说道：“进去搜！”
　　果然，士兵们在吊脚屋里搜了一会，就把一个背上扛着福尔摩沙式步枪的土著土兵抓了出来。
　　韦老大看着那个爪哇土兵，上去啪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重，顿时把土兵的右脸打肿了。
　　“投靠荷兰人和我们汉人作对的，全部论死！”
　　在爪哇村民恐惧而愤怒的目光中，韦老大抓着土著兵的脑袋，用手铳对准了他的脑袋。
　　土著兵惊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但是韦老大力气大，愣是把这红毛走狗抓得紧紧的。
　　“啪！”一枪响起，爪哇土兵脑袋上血花四溅，脑壳被手铳打穿，一下子就死掉了。
　　被聚拢在一起的土著村民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面退了一步。
　　韦老大把土兵的尸体往地上一扔，对后面的士兵说道：“割了脑袋，准备到蒋团长那里领赏。”
　　韦老大话音未落，前面突然又跑过来一个士兵。
　　“连长，前面的镇子上又发现三个逃兵的踪迹，估计是被土著居民藏起来了。”
　　韦老大一挥手喝道：“进镇子搜！就是把镇子里的土著杀光了，也要把逃兵揪出来！”


第1041章 婆罗洲
　　巨大的铁甲舰停在了海岸线西北面的五里之外，放下了十条排浆船。
　　雷三站在一艘排浆船的船尾，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前面一个划桨的士兵突然喊道：“那就是婆罗洲哩！”
　　“好大，你看那海岸线笔直的看不到边，不像个岛，倒像是一片大陆哩。”
　　另一个士兵噗一声把嘴巴里的烟头吐到了海水里，骂道：“这破岛上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这海岸边上怎么连个渔村都没有？”
　　这个士兵叫做薛明，是营里最有名的烟枪。
　　婆罗洲是世界第三大岛，位于吕宋西南方，爪哇东北方，面积有七个浙江省大。整个岛屿压在赤道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炎热的大岛。这个岛屿虽然大，但人口十分稀少。
　　李植既然指挥舰队一路南下，自然也把这座大岛纳入了一镇九省的版图。
　　薛明吐完了自己的卷烟，就放下船桨在身上摸索。摸了一会，他咧了咧嘴，朝雷三说道：“副营长！我的烟抽完了，给我根吧？”
　　雷三看了看薛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卷烟来，面无表情地扔了过去。
　　雷三并不抽烟，但身上总是带着一包卷烟，是为麾下的士兵们准备的。
　　薛明满脸欢笑，一把接过雷三的卷烟。他不但自己抽出两根，一根叼嘴上一根别在耳朵上，更把雷三的烟分给了周围的其他士兵。
　　雷三的烟是最好的“范家庄牌”，一包要一钱银子，是士兵们平日不舍得买的。这烟选用烟草十分讲究，在山东南部有专门的烟田，味道和一般的卷烟不同。此时士兵们分了雷三的好烟，一个个眉开眼笑。
　　雷三淡淡说道：“准备登陆！”
　　划桨船上的虎贲军士兵们大声呼喊，回应着雷三的命令。因为一包香烟，这条小船上的士气高得有点不正常。
　　排桨船很快到达了海岸，士兵们吆喝着把小船拖到了沙滩上，然后就开始在海滩上面集合。
　　这十几艘排桨船上的几百人都由雷三指挥，他选了一个较高的地方站了上去，站在士兵们的前面。
　　雷三一站上去，士兵们立即就安静下来。因为士兵们知道雷三不喜欢大声说话，如果士兵们一嘈杂，雷三的话就听不见了。
　　雷三缓缓说道：“这个地方叫做洞昆，当然，以后就按照王爷的命名叫做云隆了。我们半个营的兵马登陆这里，目的是了解当地的地形、人文和其他基本情况。以后这里要建为北婆罗洲的首府。”
　　一个排长突然问道：“副营长，这大岛上都没有人啊！怎么探索人文？”
　　士兵们听到这句话，轰然大笑。
　　雷三依旧是面无表情，等士兵们笑完了才说：“接下来我们分为十个小队分头探索，将一路上看到的情况记录下来。没有人，人文一项就记录为无人。”
　　那个排长大喊一声：“明白了！”
　　另外一个排长又喊道：“报告营长？这地方以后要移多少人来？”
　　雷三看了看这个排长，说道：“保密！”
　　那个排长瘪了瘪嘴，说道：“明白了！”
　　雷三一挥手，两百多人分成了十个小队，分头朝陆地深处挺进。雷三自己也带着一队士兵，往正南方向摸索。
　　一出了海岸，探索队就遇到了无边无尽的热带雨林。雷三的士兵们挥舞着专门配发的开路刀，砍倒遇上的小树灌木，艰难地在雨林中前进着。
　　雨林里温度很高，很快，士兵们就热得不行了，一个个把上衣全脱了。
　　小队依靠指南针往南走了两公里，一个士兵突然往一棵大榕树上一指，脸上雪白的喊道：“龙！”
　　雷三脸上一沉，顺着那个士兵的手臂看过去，却看到榕树上盘着一只好大的蟒蛇。
　　那大蛇也不知道有多长，足有雷三的小腿粗，身子在树枝之间盘绕卷曲，眼睛正冷冷盯着雷三的小队。
　　显然，这蛇是在权衡要不要攻击雷三的小队。
　　雷三大声喝道：“这不是龙，这是蟒蛇！射击！”
　　士兵们听到了雷三的话，纷纷举起步枪朝蟒蛇射击。只听到噼里啪啦一片枪响，那大蛇也不知道被打中了几枪，嘴巴一张，飞速地从树上滑走了。
　　薛明讪讪说道：“副营长，当真不是龙么？我还没听说过那么大的蛇呢？怕是有四、五个我长吧？”
　　雷三皱眉说道：“这叫网纹蟒蛇，是世界上最大的蛇。”
　　士兵们不敢和雷三争辩，重新给枪上了子弹，继续往前面走。
　　又走了两里，树林里干燥了一些，队员们竟然在树林里找到了一条两人宽的“道路”。
　　众人十分惊讶，暗道这雨林中莫非还有人类，便沿着那道路前进。
　　情况有些蹊跷，雷三不太放心，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沿着道路往前走了几里路，前面是一条河流。雷三突然往地上一趴，压低声音喝道：“不要说话！”
　　然而雷三话音未落，队员们就听到一声巨大的象吼。
　　队员们往河边一看，看到了十几头大小不一的大象。显然是几头母象和他们的小象组成的象群。
　　一头两人高的亚洲象似乎是愤怒于两条腿的人类居然走在象群的“道路”上，从河边象群中冲了过来。
　　叼着烟的薛明眼疾手快，举起后装步枪，啪一枪射向了那头母象。然而大象皮粗肉厚，子弹没打中要害，一枪过去却没有什么效果。
　　士兵们慌张起来了，那母象离这边只剩下三十米，眼看就要撞过来了。
　　雷三大吼一声：“手榴弹炸！”
　　士兵们如梦初醒，拔出了腰上的手榴弹扔了过去。
　　“轰！”
　　“轰！”
　　一下子七八颗手榴弹在身边炸开，那头亚洲母象顿时被炸的血肉横飞。她往前冲了几步，终于压制不住伤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其他的母象和小象也被这手榴弹的威势吓到，发出了恐慌的吼声，拼命冲过小河往对面逃去了。
　　雷三的队友们长吁了一口气，身子一软一个个坐在了地上。
　　薛明被刚才的母象吓到了，出了一头的冷汗，忘记了自己曾声称身上没烟。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一模掏出了一包“天津牌”卷烟，一弹弹出一根，用火折子点燃抽了起来。
　　其他士兵都过来抢烟。
　　薛明连吸了几口烟压住惊，才朝雷三问道：“副营长，这地方能建城市？恐怕经营五十年也建不起一个城市。”
　　雷三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蛇或者其他东西，也坐到了地上。
　　“王爷说要建城，就是建城，你聒噪什么？”


第1042章 雨湾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虎贲军副营长张宇站在新几内亚岛的海边丘陵上，一边往前走，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座巨大的岛屿。
　　与其说是岛屿，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大陆。
　　按照李植发给张宇的小册子，这新几内亚岛是世界上的第二大岛，有五个山东省那么大，比西边一点的婆罗洲岛还要大。岛上山岭纵横，最高峰的海拔高达四千多米。沿海地带树林密布，人口十分稀少。
　　据说比婆罗洲的人烟还要稀少。
　　海岸地区几乎没有沙滩，山脉从远处一直延伸到海洋中。铁甲舰不了解海边的水文，害怕触礁，不敢靠岸，而是停在了很远的地方。
　　张宇带着几百人划小船登上了陆地。
　　和所有东南亚岛屿给人的感觉一样，热，十分的湿热。走了一会儿，张宇就忍不住把短袖军装的袖子全部撂了起来，但身上冒出来的汗水还是把衣服的背部全部汗透了。
　　实际上，这次远征东南亚群岛所需要占领的地方太多，所以虎贲军的军官们在远征中扮演的角色很重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张宇这个副营长就是这座大岛北部的军管负责人了。
　　这岛的南部另有一个副营长，两个副营长将统治这五个山东大的地盘。
　　当然，几百人有效统治这么大的地盘是不现实的，虎贲军能够实际控制的区域仅仅是一些重要据点。
　　所以张宇在这个地方登陆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寻找荷兰人遗弃的一个贸易站。据说荷兰人在这个地方建立过一个小型堡垒，和当地的土著进行物资交换。这个堡垒是整座岛北部唯一的“城市”，张宇希望找到这个据点，将其作为自己的大本营。
　　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浓云密布。
　　“轰！”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在远处一棵巨大的树上，那棵大树被劈成了两半，剧烈地燃烧起来。
　　要下雨了。
　　张宇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一里外有一个山洞。张宇朝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喊道：“跑步前进，进山洞避雨。”
　　二百多人跟着张宇跑了起来，冲向了那座山洞。
　　一进山洞，张宇却吓了一跳。
　　洞里有人。
　　看见张宇冲进山洞，山洞的主人，十几个黑色皮肤的本地土著蜷缩在山洞的最里面。那些土著皮肤是棕黑色的，个子很矮，身上除了一条遮挡私处的短裤就没有别的衣服。他们手上拿着木矛木盾，神情紧张地保持着防御姿态。
　　为首一个男人大声朝张宇吼着什么，似乎是要求张宇立即离开。
　　张宇想了想，拔出手铳，朝山洞顶开了一枪。
　　“啪！”
　　清脆的枪声在封闭的山洞里显得特别响，显得震耳欲聋。
　　那些矮黑人似乎是见识过这种火枪的威力，顿时吓得慌张失措。他们明白木头武器是无法和火枪对阵的，丢掉了手上的东西，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匍匐不敢起来。
　　张宇看了看这些土著，笑了笑。他看了看山洞外面开始飘落的雨滴，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到了山洞里的一个石凳上。
　　“宋仁非，这些土著显然见过荷兰人，你去和他比划比划，让他们带我们去荷兰人的贸易站。”
　　张宇手下一名排长朝张宇敬了一礼，走到了那些跪地的矮黑人面前，开始用肢体语言和他们沟通，试图让土著们了解张宇的意思。
　　张宇坐在石凳上，开始观察这些土著的生活设施。
　　山洞里有一个隐隐燃烧的火堆，大概是土著们精心维持的火种。
　　洞里有一些陶器，看上去十分笨重，但是这说明这些土著们已经会制陶了，证明他们有一定的文明水平。
　　除了陶器，洞穴里还有一些野果果核，小动物骨头，这说明这些土著并不耕作，而是打猎和采集为生。
　　山洞里并没有床，张宇看到一块大石头上面铺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大概就是这些土著的睡觉地方。
　　张宇看了一会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按照王爷编撰的《人类文明史》，这些土著基本上还处于王爷所说的原始社会晚期啊。
　　这么辽阔的疆域，就被这些尚未开化的半野人占据。而勤劳的汉人则挤在拥挤的东亚，人均耕作几亩土地？
　　张宇越发觉得王爷率领汉人杀到这海外来是一个英明的决定。海洋之大，超过人们的想象。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等待着汉人的耕耘。
　　如果几百年后这些岛屿上都住满汉人，汉人的人口要变成多少亿兆？
　　排长宋仁非在矮黑人面前比划了半个小时，在山洞外面雨停了之后，终于让土著明白了张宇要什么。土著们派出了三个男人，带领这两百人的队伍往山洞外面走去，去寻找荷兰人遗弃的贸易站。
　　刚下过雨的地面上十分湿滑。好在这岛屿上灌木十分密集，土壤都被植被根部紧紧包裹，倒是不会泥泞。
　　跟着三名土著往西面走了七、八里路，众人走进一个被山岭包围的海湾里，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大型人类聚居区域。
　　那区域中有几百间茅草屋，聚集着几百上千没穿衣服的矮小黑人。这些黑人看到黄皮肤的虎贲军大兵举着步枪走进了海湾中，一个个吓得不轻。很多人逃进了屋子里，另外一些人跪在了路面上，匍匐不敢起来。
　　显然这些土著都见识过荷兰人的火枪。
　　张宇跟着三名土著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幢石头砌成的两层建筑前，停了下来。
　　显然，这就是荷兰人的贸易站了。
　　张宇进屋子里看了看，发现除了一些桌子椅子还在，其他的东西已经被荷兰人全部运走了。
　　张宇拍了拍石头屋子的墙壁，说道：“好了，这就是我们的新据点了，我们起码要在这里待一年。”
　　“宋仁非，你给这个据点取个名字吧。”
　　宋仁非敬了个礼，说道：“属下以为，这港湾多雨，就叫做雨湾吧！”
　　张宇点了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说道：“好，就叫雨湾。”
　　一个士兵举着一镇九省的“星星旗”跑到了建筑的二楼，把象征主权的旗帜升了起来。
　　从此，这里就是汉人的土地了。


第1043章 捐钱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内丘县县城附近刚刚下完一阵小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因为道路湿滑，此时出门的人并不多，道路上只有三三两两打折纸伞的赶路人。
　　然而县城县衙门口却是人头涌动。
　　几十个身穿圆领春衫的读书人挤在那巨大的“告示”下面，红着眼睛看着上面写的内容。时不时有人满脸绝望地张大嘴巴，仿佛是看到了要人命的噩耗。
　　县衙两边的衙役们同样是神情灰败。他们耷拉着身体，把身体支撑在水火棒上面，似乎没有那根棍子支撑，他们就要无力地摊在地上。
　　读书人的外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那些百姓显然已经知道告示上的内容，指着告示下面的读书人指指点点。
　　“变天了，当真是变天了！”
　　“这下子读书人全完了！”
　　秀才黄桂吉站在那一群读书人的中间，他再次把那红纸黑字的告示读了一遍。
　　“本县将于四月二十七举行公务员考试，主考公德，次考数学和文学。成绩优异者将有资格入官衙为吏。成绩突出者可以参加省考，省考合格者可以做官！”
　　如果说之前天子停了一年的科举，还只是一个预示着科举即将被取代的信号，那这一次公德考试日期的确定，就当真实证明了科举完全完蛋了。
　　科举本来就是几年一次，停止一年不代表什么。李植和天子的博弈云诡波谲，谁也不知道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假如到时候李植失势，天子重新控制局势也很有可能。但是如今公德考试正式开始，就意味着天下的形势一下子被定下来了。
　　公德考试将正式取代科举，成为大明朝选官选士的标准。
　　秀才、举人、进士们的满腹经纶，将成为完全无用的东西，甚至成为一段黑历史。
　　黄桂吉踉跄着往后面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一个童生的身上。
　　他突然抑制不住悲痛，在那告示下面嚎啕大哭起来。
　　“斯文扫地！圣人先师何在？乾乾天日之下，斯文扫地啊！”
　　他哭着哭着，涕泪横流，越来越悲痛。最后他竟无力地弯下腰去，趴在了地上。他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泣着，眼泪像是水滴一样不断落在县衙门前地青石板上，和石头缝隙中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黄桂吉的痛哭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其他的秀才、童生们一个个都是长吁短叹，齐齐哭了起来。这科举亡了，当真是比亡国了更让人悲痛。
　　如果说大明亡了是亡国的话，那科举被取消就是亡了天下。
　　国家亡了但儒教还在，无论哪个人来当皇帝都还是要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教治国。在原先的历史上，满清入关也没有改变士绅的免税特权，没有取消功名人物的特殊地位。士绅还是老爷，儒生还是衣冠。
　　但亡了天下，这天下的所有读书人就全完蛋了。
　　以后有功名的读书人再不受人尊敬，能写文章的大儒再也不能通过科举做官。读书人将从受人仰望的衣冠人物变成百无一用的书生。
　　读书人们在那告示下面越哭越伤心，几十人在一起嚎啕大喊，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人在哭丧似的。
　　尤其是人群中的一个柳姓举人，那是无比的悲痛，眼睛里血红一片，似乎随时可能崩溃发狂。
　　马快周温登站在读书人的外围，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只是一个马快，但是久在衙门中做事，也自学了一些字，看得懂告示。
　　看到那以公德取吏几个字，周温登又叹了一口气。
　　得了，这以后自己的马快职位也算是完了，肯定要被通过公德考试的人取代了。
　　周温登把双手笼在袖子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童生、秀才和举人们，又不禁冷笑一声。
　　他周温登再惨，这些年也还存下不少敲诈商户得来的银子，还可以做一个富家翁。这些读书人失去了功名，就失去了一切，损失远比他周温登惨重。
　　周温登正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却突然看到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走了过来。
　　那老汉是菜市场中的菜贩子，历来独来独往。周温登欺负他孤苦，曾经敲诈过他十五两银子。此时周温登眼看就要失去衙门中的职务，权势全完，那个老汉开始朝周温登发难了。
　　“周温登，你跟我去法院敲鼓，我要告你敲诈勒索，诈了老翁我十五两银子！”
　　周温登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了这老汉一番！
　　周温登已经不记得这十五两的事情了。这内丘城中被周温登敲诈过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要是以前，周温登随时可以指挥弓手把这闹事的老汉打一顿，甚至把他抓起来。
　　但如今不同了，这告示一出来，全县人都知道周温登要失势了。那些弓手哪里还听周温登的调遣？再跟随周温登作恶，以后迟早是要吃官司丢性命的！
　　周温登正在那里瞪眼睛，却突然听到旁边一个中年人一声怒喝：“周温登，你在我的布庄抱走两匹杭丝不曾给银子！你今日不还来！我明日就去法院告你！”
　　周温登被这中年人一声怒喝骂傻了。
　　这是要集体清算自己的架势？
　　这当真是翻天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冲了上来，抓住周温登的袖子大声喊道：“周温登，你敲诈我家的两封银子，你还来不还来！”
　　周温登被这个妇女的拉扯拉醒了。
　　自己在内丘县是待不下去了。自己以前做了那么多敲诈勒索的事情，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如今一朝失势，恐怕要被这些仇人把皮都剥了。
　　那些法院的法官得了这告示的助威，很可能干脆把自己法办了。
　　周温登猛地一推把眼前的妇女推开，撒腿就往自己的家里逃去。
　　站在旁边的中年商人大声喊道：“周温登你别跑！”，一甩袖子追了上去。
　　黄桂吉本来正在嚎哭，看到周温登的狼狈逃窜，却停住了眼泪。
　　变天了！以前的风光倨傲都将变成以后的罪名。那些曾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老百姓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报复自己这些儒生呢！
　　黄桂吉突然间感觉到一股恐惧，慌张地看向了周围的百姓们。
　　人群中间，那个眼睛血红的柳姓举人咬着牙说道：“这天不能塌！不能坐视李植逼迫天子废除几千年的圣人大道！”
　　举人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读书人们都看向了这个举人。
　　“大家都清楚，科举若是完了，我们的银子我们的家产也保不住！以前的仇人都会跳出来剥我们的皮！”
　　举人扫视了周围的读书人一眼，大声说道：“天子之所以被李植逼迫，之所以违心废除科举，无非是没有兵！如今天子已经在京城练新军，所缺无非是银子。此时大家不能只顾眼前！大家都捐出银子来，支援天子练新军。”
　　“新军连成之日，就是李植倒台，科举再兴之时！”


第1044章 绝户
　　崇祯二十六年三月十一，天子朱由检站在京营营地的中央，看着在校场上拼命跑圈的京营新兵们。
　　虎贲军的成功令人感到惊叹，杨国柱对其战斗力十分佩服。所以如今的京营新军训练项目也越来越学习虎贲军，新兵入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练体能。只有把身体练好了，才能掌握好其他战斗技能，这确实是个道理。
　　而且新兵的训练也从原先大明边军惯例中的三天一练、两天一练变成了天天练，和虎贲军一样，每天都练几个小时的体能。
　　训练量增加带来的效果就是粮秣消耗的直线上升。原先吃一碗饭的大兵每天练两、三个小时体能，起码要吃两大海碗白米饭，配合半碗白菜青菜。这还不算完，光吃素的还不行，朱由检还要每两天让新兵们吃一顿荤的。
　　后勤的开支像是火箭一样直线上升。
　　不过钱虽然花下去了，效果却也出来了。入营的第一批一万新兵仅仅练了二十天，就一个个适应了每天十六里的拉练。拉练完还有抬石锁等力量训练，士兵们练了二十天后，平均完成训练量已经是刚入营时候的一倍。
　　王德化和王承恩站在朱由检的身边，看着新兵们眉开眼笑。
　　王德化笑着说道：“看！你看那个新兵，跑得好快，他以为是在比谁跑得快哩！”
　　王承恩哈哈大笑，指着另一个新兵说道：“看那个，那个大个子跑太快摔了个人仰马翻！”
　　朱由检看着两个亲信太监的兴奋样子，也是笑容满面。
　　如今这京营新兵，以后就是他朱由检手上的底牌。
　　最近朱由检实在是被李植欺负得太惨了，完全是李植说什么就算什么。天子的威严权势彻底扫地，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科举制度居然一夜之间就被李植废掉了，还不得不在全国各地搞公德考试。朱由检当真是满肚子窝火。
　　然而这京营新军却给予了朱由检抗衡李植的信心。
　　李植有兵，朝廷也有兵。
　　不过因为肉荤伙食的增加，练兵的成本比计划的要高一些，太仓库的银子有些不足了。
　　朱由检正在那里沉思，却看到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一路小跑进了军营，在一个校官的带领下朝自己这边跑过来。
　　朱由检笑着朝王承恩说道：“阁老来了。”
　　张光航跑到朱由检面前，已经是一头的细汗。
　　朱由检心情很好，抓着他的手问道：“阁老何事如此焦急？”
　　张光航拱手说道：“南方有一封急奏！”
　　朱由检点头说道：“阁老请说！”
　　张光航抬头看了看朱由检，见天子满脸笑容，便鼓足勇气说道：“两广总督报上来的急奏，说的是齐王上个月大规模在两广招募移民，垦殖新打下的暹罗、安南、缅甸等南方土地。”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一愣。
　　李植从两广招募移民，这倒是个新鲜事情。
　　“所谓大规模，是多大的规模？”
　　张光航脸色一白，说道：“根据两广总督的统计，上个月齐王的麾下大将李老四在广西征募了一十三万人，在广东征募了一十四万人，合计二十七万人。而从两广快马发过来的奏章上说，恐怕这个月征募的人数不会减少，以后恐怕每个月都有这么多人。”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瞪。
　　如果是几千人、几万人的移民，朱由检不会有什么观感。毕竟福建、广东一带的汉人素来喜欢南下南洋，民间零零星星的移民一直有，大明朝廷也管不过来。
　　而南方人口的自然增长，可以弥补人口外流后形成的亏空。
　　但是一个月二十七万的移民，就不是“零零星星”了。这样的规模，恐怕是会彻底改变两广的人口结构。
　　朱由检身子摇了一摇，有些慌张地问道：“王德化，两广有多少人口？”
　　王德化拱手说道：“回圣上，广东大概有一千一百万人，广西怕是有五百万人。”
　　朱由检脸上一白，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一个拳头，说道：“这么说起来，李植是准备五年之内把两广搬空，把朕的子民全部变成他的子民？”
　　王德化和王承恩对视了一阵，不敢说话。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如今齐王在暹罗等地打下大片的无人土地，据说汉人移民到彼处，人人能分得四十亩水田，所以两广的百姓趋之若鹜。尤其是广西的农民，据说已经有不少农民主动越过边境，步行到安南投奔镇南伯李老四，要求分配田地。”
　　“两广总督不敢得罪兵强马壮的镇南伯。如果朝廷不制止李老四的行动，恐怕三、四年之内，两广的人口就要减到现在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其地的财赋恐怕也要大大降低。朝廷的税收，怕是要大降。”
　　朱由检眉头紧蹙，脸上隐隐有了怒意。
　　两广的人如果全部变成了李植的子民，那就等于李植从朝廷手上抢走了两广。李植所做的事情，和直接发兵占领两广也没什么区别。
　　朱由检惨笑了一声，说道：“当真是绝户计！”
　　张光航叹了口气，说道：“圣上，要不要传首辅崔昌武来，向齐王声明朝廷的反对，让齐王停止吸取两广的人口。”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上前一步说道：“皇爷，此时不能和齐王摊牌啊！”
　　“皇爷，现在新军尚未练成，齐王的虎贲军一支独大。而齐王迁移两广百姓垦殖南方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利民的事情，即便皇爷严辞责备，恐怕齐王也不会听。到时候只会僵化朝廷和天津之间本来就紧张的关系。”
　　“如果齐王因此再次用兵逼迫朝廷，局势可能只会更糟。”
　　王承恩抬头说道：“皇爷，李老四迁走两广的人口需要时间，没有两年、三年都影响不大。而两年以后，我们的京营新军就练出来了！”
　　朱由检恼怒地将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却又无奈地松开了。
　　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看向了校场上奋力跑圈的京营士兵，仿佛看着自己的唯一凭恃。
　　突然，校场外面跑进来一个东厂档头。
　　那个番子头目跑到了朱由检面前跪下，大声说道：“圣上，南昌府来的举人田余进求见。”
　　朱由检愣了愣，一个举人求见自己做什么？
　　“何事？”
　　“他来献‘曲射炮’和‘福尔摩沙式’步枪！”


第1045章 水电站
　　田余进蹲在校场上，摆弄着那台虎蹲炮改造而成的曲射炮，或者说迫击炮。
　　迫击炮的结构其实十分简单，就是一种小口径低初速的小型炮。田余进摆弄的这门曲射炮口径很小，恐怕只有两寸半左右的口径。炮管看上去也很薄，和一般的虎蹲炮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这门炮就是使用明军的虎蹲炮改造而来，简单得让田余进可以单独一人操作它。
　　唯一让人侧目的地方是炮管底端改装了一个带螺旋固定装置的支架。那个支架让这门小炮可以任意调整射击的角度。
　　田余进将火药倒进了曲射炮内，朱由检身边的番子们下意识地挡在了朱由检的面前。这田余进来路不明，番子们担心会出现不可控的事情。
　　田余进将一枚带有木质底托的小炮弹装进了曲射炮炮膛内，调整炮口对准了四百米的一棵小树。
　　“嘭！”
　　炮弹带着黑烟飞了出去，砸在小树的六、七丈外，轰隆一声炸开。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脸上渐渐欢喜起来。
　　田余进再次摆弄曲射炮，调整了射击角度，再次开火。小型开花弹这次稳稳砸在了小树半丈之内，轰隆一声把小树炸断了。
　　朱由检脸上已经满是喜色，抚须点头。
　　田余进走到朱由检面前，拱手说道：“圣上，有了这曲射炮，就能攻击壕沟中的敌人。当初京营新军在湖广被江北军打败，原因就是江北军有这曲射炮。”
　　“这曲射炮制造极为简单，最普通大的铸炮工匠也会做。如果圣上急用的话，从各地征集虎蹲炮改造，得来的速度就更快。”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何谓‘福尔摩沙式’步枪。”
　　田余进说道：“福尔摩沙式步枪本是虎贲军的标准步枪，因缘巧合被红夷学去，更名为福尔摩沙式步枪。此后此枪被红夷传给江北军，成为江北军的标准装备。”
　　“此枪十分精悍，学生为天子演示。”
　　王德化看了看田余进，却不敢让他在天子面前玩枪，说道：“田举人休息休息，咱家来试枪吧。”
　　田余进点头说道：“好，我来教公公！”
　　王德化在田余进的指点下给步枪装上了弹药，对准了六十丈外的靶子，啪一枪打了过去。
　　第一枪、第二枪都没有打中。但是王德化没有气馁，连打了十枪。最后五枪他足足命中了三次。
　　田余进拱手朝朱由检说道：“圣上，若是熟练的士兵，使用这步枪打六十丈外的靶子，十发可中八、九发。”
　　王德化停止了打靶，将步枪交到了朱由检手上。
　　朱由检上下看了看那把步枪，脸上已经是满面笑容。
　　“善！得此良械，京营新军如虎添翼！”
　　“福尔摩沙式这名字太绕口，以后就叫它扬威铳吧！”
　　田余进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天子圣明！”
　　朱由检抚须说道：“只是如今又要造炮又要造铳，不知道要征募多少枪炮匠人，所耗银子实在太多。这样算下来，京营新军练不了原先那么多了……”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此事不需要担心。”
　　朱由检愣了愣，问道：“阁老有筹钱的办法？”
　　张光航说道：“圣上，如今大江南北的士子都知道圣上无心废除科举，都知道这公务员考试是齐王以兵威逼迫圣上所致。我听说许多地方的士子都发起了捐募，准备筹钱捐给京营新军。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有一车一车的银子往京城运来。”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愣了一会。
　　然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如此一来，朕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
　　李植看着那十二米高的水坝，出了一会神。
　　那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水坝虽然是李植亲手设计的，但李植画完设计图纸后就将工作扔给了靖一善。如今李植再看到这个水坝，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回到了穿越前的后世。
　　水电站这种象征着现代工业的建筑出现在明末，实在有些扎眼。
　　水坝此时没有开闸，河水都从旁边的排水管中流出来。水流在排水管中显然受到了阻碍，流速并不快。
　　李植从旁边的楼梯上走到了水坝顶端。
　　放眼望去，水坝后面的谷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湖泊。那湖泊长宽都有四、五里，波光粼粼，看上去十分美丽。
　　有几个闲人在湖边钓鱼。
　　靖一善依旧像从前一样毫无礼数。他组织施工完成了这个水坝，颇有些自得，挥舞着手臂在李植面前大声说道：“为了修这个水坝我们动员了两千劳力，建了三年，使用钢筋三百二十七吨，水泥……”
　　李植笑了笑，打断靖一善的话，问道：“发电机组已经摆好了？”
　　见李植打断自己的话，靖一善有些不高兴，眉头一皱没有回答李植。
　　旁边的高立功赶紧上来圆场，说道：“王爷明鉴，这水坝中的水力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好了。”
　　李植笑道：“去看看。”
　　众人又走下了大坝，走到了坝底东面的发电机组机房中。
　　一台两人高的高大发电机摆在机房中间，发出轰隆隆的转动声。整台机器外面有铁壳包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
　　这发电机不是李植亲自设计的。
　　高立功笑道：“王爷，这台发电机是范家庄大学工程学院电学教授陈一鸣设计的。”
　　陈一鸣李植认识，是以前李植研究发电机时候的第一个帮手，后来作为电力组的队长在国营工厂专事生产发电机。这陈一鸣颇有钻研精神，自学了李植编写的全部物理、化学书籍，再后来范家庄大学成立后他就去大学里兼职做教授了。
　　如今掌握了李植传授的知识，他已经能独立设计发电机了。
　　有了水力发电机，李植设计的混凝土水坝就可以发电了。
　　水电站的原理说起来也很简单。
　　水流被水坝拦起来以后，积聚在坝后提高了水压，就拥有做功的势能。水电站从坝底开一个口引水，水流从引水管中流动，经过水轮机带动水轮机叶片转动，最终带动和水轮机连在一起的发电机转动。


第1046章 变压器
　　李植看了那发电机好久，笑着问道：“这发电机是多少千瓦的？”
　　国营工厂大总管蔡怀水脸上一变，说道：“我听陈一鸣说，好像是三千千瓦的。”
　　李植见蔡怀水不太清楚具体数字，眉头一皱，问道：“陈一鸣人呢？”
　　蔡怀水慌张说道：“我昨天通知他两次，叫他按时到这里来等王爷你问话，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没来。我刚才派人去电力实验室里也没找到他。家里去找了，也没有人。”
　　电力公司的总管站出来说道：“王爷，这参数我知道。这水力发电机在水库下面有两台。我们这里一台，西边还有一台。每台都是三千千瓦，两台水电机合计是四千千瓦。”
　　“哦？”
　　原来只有六千千瓦，这个数字倒是让李植有些失望。
　　李植当初设计这个水坝，设计的装机容量起码是一万千瓦的。
　　李植在心里算了算，以每个家庭用电高峰时候使用三盏白炽灯为标准的话，这个水电站只能满足十五万人的用电需求。
　　这还是所有的家庭都只使用电灯，没有其他的电器前提下。以后随着各种电器的发明和普及，用电量会直线上涨。如果只使用这样的小发电机，不知道要建多少个发电站。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到底只是第一台水力发电机。”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这样的功率不能满足我们一镇九省越来越巨大的用电需求。现在很多农村的百姓都渴望用上电啊！”
　　“让陈一鸣和电力实验室的人加把劲，作出更大功率的发电机出来！”
　　电力公司的总管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蔡怀水。
　　蔡怀水赶紧说道：“王爷教导的是，我会加派人手、资金给电力实验室，让他们早日将发电机的功率翻番。”
　　李植不再纠结装机容量的问题，转头看了看电线，问道：“变压器也建好了吗？”
　　高立功赶紧答道：“变压器已经建好了，我带王爷去看。”
　　在发电机组外面的另一个机房中，李植看到了巨大的变压器。
　　变压器是长距离输电的必需装置。
　　任何导电材料都是有电阻的，在电流通过时候会产生热量消耗电能。即便是用手指头粗的钢缆做输电电线，距离长了也会形成巨大的电阻。如果使用发电机输出电压输电，可能大半的电流都会在传输路上消耗掉。
　　根据电学原理，经过电流的电压越高的话，电线通过电线产生的热量就会越小。所以对于长距离电力输送来说，一定是使用高压输电的。
　　要把低压的电力变成高压电，这就需要变压器。
　　变压器是利用电磁感应的原理来改变交流电压的装置，主要构件是初级线圈、次级线圈和铁芯。简单说来，就是在一个铁环的两端缠绕两套绝缘电圈，当初级线圈端电流进入后，环绕铁芯的电线会在铁芯中产生变磁通。这种电学现象会导致电磁感应，使得在环绕铁芯的次级线圈中也产生电流。
　　而次级线圈端输出电压的大小，又是和次级线圈的圈数成正相关的。圈数越多，输出的电压就越高。
　　利用这个电磁现象，后世的科学家在十九世纪末发明了变压器。
　　当然，要生产实际可用的变压器，其构造比这原理更复杂一些。只要是大型变压器就会不可避免地存在铜损、铁损和漏磁等，这回都会导致电能的消耗和漏失。为了降低这些损漏，又需要一整套具体应对方法。
　　比如变压器的铁芯不能使简单的铁线，而是按照李植的设计，由E型的铁片叠合而成。这样能很大程度降低漏磁。
　　李植看了看发电机的外部，突然说道：“好像没有达到我设计的电压。”
　　蔡怀水脸上一寒，拱手说道：“王爷火眼金睛，这确实没有达到王爷设计的电压。我们在实际建设中发现铁芯发热很严重，无论如何只能达到五千伏的电压。再往上走，铁芯就有些撑不住了。”
　　李植点了点头，看了看那静默却又能量无穷的变压器，说道：“第一台变压器能做到五千伏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辛苦了。”
　　“所以在天津卫城的变压器也已经做好了？”
　　电力公司的总管赶紧答道：“没错王爷，我们沿着官道的两侧修了二十三里的电线杆，把这五千伏的高压电输送到了急缺电能的天津卫城。如今在天津卫城西北角的变压器已经建好，我们的电流传到卫城后，就由变压器降为二百伏的民用电。”
　　“天津卫城内部的电网早就建好了。因为王爷只对电灯泡收取极为低廉的安装费和使用费，不少家庭都装好了电灯泡等着发电站的电。所以五天前水电站电路一通，半个天津卫城就亮起来了。”
　　“王爷你现在去小吃街逛逛的话，会发现那里已经被各商铺的电灯照得敞亮。晚上好多百姓都去那里买宵夜吃。”
　　李植听到这话，十分高兴，哈哈笑了笑。
　　有了电，天津自然会越来越繁华。
　　李植正在那里问话，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电力实验室的专家陈一鸣慌张地骑马冲了过来。他一到水电站门口就滚下了马，马也不拴就冲进了水电站。
　　李植笑了笑，说道：“专家来了！”
　　陈一鸣一头的细汗，慌张作揖说道：“王爷恕罪，在大学里做漏磁现象的实验，一不小心就错过时间了，让王爷久等了。”
　　李植问道：“陈一鸣，你现在是我们范家庄的第一号电力专家，你说说看，这水电站的发电机机组容量翻番要几年？变压器电压翻一番又要几年？”
　　陈一鸣站得笔直，大声说道：“回王爷，只要一年时间，王爷要求的攻关项目都可以完成。”
　　李植听到这话笑了笑，很满意，决定不惩罚迟到的陈一鸣。
　　“陈一鸣，你可要说话算话。若是到时候任务完不成，你这总工程师的头衔我可要给别人了。”
　　“王爷放心，一定完成攻关！”


第1047章 和平
　　葡萄牙的宫廷乐队演奏着欢快的音乐，让整个王宫中的气氛都十分轻松。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坐在王座上，认真地听他的外交副相拉斐尔汇报和荷兰、英国的议和结果。
　　这场欧洲列强战争持续了三年，最终迎来了和局。
　　在李植的支持下，自恃强大的荷兰和英国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虽然路途遥远距离几万里，但是李植还是努力发船，将关键的装备和物资运到了葡萄牙。蒸汽轮船优越的机动力在这次跨越半个地球的运输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英荷联合舰队虽然控制着非洲海岸线，却无法阻截航速十节、甚至十一节的蒸汽轮船一次次利用夜色进行突破。
　　确实，大规模的蒸汽船舰队是无法在这么漫长的航线的补给的。但是单独一艘、两艘蒸汽轮船却可以在沿海的小渔村中找到蒸汽机需要的木柴和水手需要的淡水。船上的干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因为运输船没有装备炮手，船上总人数不多，所以干粮的数量足以支持船员完成跨洋运输。
　　舰队总人数有限，也使得运输队能够在沿海的小渔村悄无声息地买到少量水果，补充关键的维生素。
　　总之，李植前前后后向葡萄牙运送了十六船的武器。
　　这十六船的物资有前装步枪，有前装线膛炮，有二十多斤的锥形开花炮弹，总之有葡萄牙人应该装备的一切武器。垂垂老矣的葡萄牙王国在李植的帮助下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保卫国家，打败了雄心勃勃的荷兰和英国。
　　荷兰人没有得到他们垂涎已久的巴西，巴西依旧是葡萄牙国王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战争打到第三年的时候，荷兰人和英国人都疲惫不堪了。陆地战场上，李植支援的线膛枪让葡萄牙人守住了防线，前线每个月战死的英荷士兵以千计。而英荷联合舰队虽然整体处于优势，但在前装线膛炮和锥形开花弹的可怕威力下无法封锁葡萄牙。
　　最后荷兰和英国都疲惫了，葡萄牙虽老，却依旧能战。
　　在最后一次攻击波尔图的城外战壕失败后，荷兰人和英国人绝望了。三年的时间足够英荷联军在全世界开拓几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然而如今时间全部浪费在和葡萄牙的虚耗上。于是一场真诚的和谈毫无悬念地来临了。
　　英国和荷兰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恢复战前国境线和势力范围。葡萄牙虽然尚有余力再战，但也只有防守的实力，无法进攻，所以最后也接受了恢复原状的和平条件。
　　对此，若昂四世感到基本满意。
　　葡萄牙从西班牙独立的时间并不长，击退欧洲最强大的两个王国，足以证明葡萄牙的实力，让其他列强不敢觊觎。
　　拉斐尔没用多长时间介绍和平协议。这是一个简单的协议，除了将各国的国境线和势力范围恢复到战前外，就是一个为期五年的和平协议。在五年的时间内，英荷葡三国不会再开战。
　　若昂四世拍了拍王座扶手，说道：“这次葡萄牙能够抵御英国和荷兰的联手攻击，最大的关键是东方人李植的帮助。”
　　若昂四世高度评价和李植的盟约。
　　不过拉斐尔对此并不同意。拉斐尔数次立下功绩，现在已经是葡萄牙内阁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有相当的发言权。
　　他朝若昂四世说道：“我的国王，李植并不是无偿帮助我们。他是把我们当作炮灰在欧洲吸引英荷联军的火力，在英国和荷兰将军队从远东抽出后，李植这三年横扫远东。整个印度支那已经全部变成了李植的领土。”
　　“如果最近在荷兰的传言没有错误的话，我想就连巴达维亚和更东面一些的大岛也已经被李植占领，整个远东已经没有了欧洲人。”
　　拉斐尔躬身说道：“我的国王，李植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欧洲白人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我们。我们付出了三年的时间和几万人的伤亡，什么也没有得到，而李植已经得到了一切。”
　　“我的国王，如果这次我们没有和英荷达成协议，继续牵制英荷的话，李植还会轻而易举地拿下印度。甚至波斯。”
　　听到拉斐尔的话，若昂四世沉默了。
　　拉斐尔说的没错，如果说李植和葡萄牙是并肩战斗的盟军的话，李植一方获得了太多的利益，而葡萄牙一方什么都没有得到。
　　若昂四世的首席外相阿尔维斯咳嗽了一声，说道：“拉斐尔，也不能说我们一无所获。我们得到了前装线膛枪，现在我们已经能仿制这种步枪了。我们也学会了制造前装线膛炮，虽然我们无论如何造不出合格的线膛炮开花弹……”
　　拉斐尔冷笑了一声，说道：“外相大人，难道这就是三年的战斗，几万牺牲士兵换回来的成果吗？据我所知，荷兰人并没有为李植付出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却也已经掌握了线膛枪和线膛炮的秘密。”
　　“而且殿下，根据我们派驻在范家庄的大使汇报，李植的军队现在已经使用更先进的武器了。据说李植已经给他们的军队装备后装枪，这些新式武器李植一把也没有卖给我们，就是防备我们仿造。”
　　“李植对待盟友，可以说是吝啬至极。”
　　若昂四世站了起来，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沉吟说道：“我们葡萄牙，在这场战争中收获的……确实不多。”
　　拉斐尔说道：“我的国王，我们应该让李植知道我们的不满，让他重新评估我们这个盟友的价值。”
　　若昂四世低头想了一会。
　　阿尔维斯躬身说道：“如果国王有需要的话，我愿意亲自去一趟东方，和这个传奇的李植谈一谈，让他理解葡萄牙的失落和不满。”
　　若昂四世抬头看着阿尔维斯。
　　许久，他说道：“确实，阿尔维斯，你该去一趟天津。”
　　“不光是你该去，我也该去！”
　　“和李植的盟约是我们葡萄牙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我必须实地了解李植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到底有多大的实力，他的军队有怎样的战斗力。我要亲自去天津看一看，去和李植谈一谈。”


第1048章 入港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初三，北半球已经进入初夏，“盟约号”蒸汽轮船缓缓进入了天津大沽港。
　　若昂四世站在盟约号的船首楼上，满脸地不敢置信。
　　这就到了？到了世界另一头的中国？
　　从葡萄牙里斯本出发，李植的蒸汽轮船只用了两个月就到达了天津，这种速度对于若昂四世来说绝对是风驰电掣。要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帆船来说，这样的旅程最少也需要六个月。
　　一些开得慢的帆船甚至需要两年的时间才往返一次远东，一年开到远东，第二年开回欧洲。也就是说，李植的蒸汽轮船足足把海上的运输时间减少了三分之二，至少三分之二。
　　若昂四世回头看了看轮船上两个大烟囱，摇了摇头。
　　虽然这种轮船已经无数次将关键物资运到了里斯本，但亲自坐轮船两个月感受一下这轮船的真实速度，对乘坐者世界观的冲击力大不一样。
　　这完全是革命性的交通工具，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为什么这么先进的机器会在远东被明国人发明，而不是由科学昌明技术先进的欧洲人发明？
　　若昂四世曾经三次向轮船船长提出参观轮机底舱，但都被船长以保密为由直接拒绝了。
　　拉斐尔对此十分不满，三次向船长发出了外交通牒，但最后船长始终没有改变主意，若昂四世一行人也毫无办法。
　　若昂四世也派了一个侍卫化装成汉人在晚上混入底层甲板。但黑暗中也看不清什么。在这个间谍被抓到之前，他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这驱动轮船的巨大机器是烧木柴的。
　　后来船长加强了底层甲板的戒备，若昂四世的人再没法混进去。
　　若昂四世明白，这蒸汽轮船所有的秘密都在于火焰的使用。这就是钢铁和火焰的力量，这种力量将改变整个世界，打破所有的旧制度和力量。而欧洲人目前对这种力量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种轮船完全改变了世界的地缘政治。正是这种轮船从天津发起向地球另一端的里斯本的战略运输，才让地球第三端的巴西继续留在葡萄牙王国内。
　　若昂四世突然觉得自诩先进的欧洲文明黯然失色。
　　说欧洲人已经落后于世界，毫不为过。
　　正因为欧洲人开始落后了，所以英国和荷兰的联军才会在远东输给李植，输掉了整个远东。
　　若昂四世看着那喷着浓烟的轮船烟囱，眼睛中满是贪婪。
　　拉斐尔躬身朝国王说道：“殿下，我们应该向李植说明，我们葡萄牙也需要蒸汽机在欧洲和新大陆之间运输，维持巴西和国内的联系。”
　　若昂四世看了看拉斐尔，却觉得这个要求李植不会答应。若昂四世有预感，李植不会把压箱底的技术传授给葡萄牙。
　　他看向了前方，看向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的大沽港。
　　那巨大的海港码头，又让若昂四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时代，大沽港已经是一个世界性的大港。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天津镇已经成为一镇九省的工业中心。一镇九省大多数地区都距离海岸不远，比如朝鲜和日本各地，所以长途运输的主要形式就是海运。虽然铁路的出现分流了一些运输，但并没有冲击到海运的主力地位。
　　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郊外现在布满了工业区，每一天都向一镇九省的其他农业区输送大量的工业产品。这些产品在大沽装船，装上范家庄注册的大小民营运输公司的蒸汽轮船，然后运往山东、东北三省、江淮省、朝鲜、日本、吕宋和中南半岛。
　　甚至不光是天津镇的工业品，一些一镇九省其他地方的工业品也往往被运到大沽港来展销，进行贸易。
　　所以若昂四世看到的，是一个无比繁忙，布满泊位，到处是忙碌水手的巨大港口。
　　在里斯本，在这个欧洲有名的大港，葡萄牙人只有三百多个泊位。那些船舶泊位已经足够支撑在全世界广有殖民地的葡萄牙王国了。帆船将全世界各地的货物运往里斯本，让里斯本成为一个享誉世界的繁华名城。
　　但此时若昂四世站在轮船船首楼上，却发现大沽港的船只泊位从南到北横亘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各种船只，或大或小，全部在码头上紧张地装货卸货，让整个码头看上去极为忙碌。
　　不仅是贴着海岸线有泊位，在航道的很多地方还建造了突出海岸线的人造陆地，在这些陆地两侧建造了泊位。若昂四世大概估计了以下，觉得这视野内的泊位至少有一千个。
　　这种规模，不仅里斯本比不上，恐怕已经超过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然而荷兰人是海上马车夫，是在全世界贩卖货物。而李植在大沽的贸易主要向海外殖民地出售工业品。所以，这码头上每一艘船只都代表着一艘船运载量的工业能力。
　　光看这码头的规模，就能感受到李植的工业生产能力有多么可怕。
　　若昂四世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个大沽港给人的感觉是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
　　轮船慢慢往前行驶，逐渐逼近了大沽港，若昂四世突然看到两条灰色的大船从码头内部开了出来。
　　那两条大船比若昂四世所在的轮船大一圈。不仅是大，而且十分沉重，船身在海浪中几乎不怎么起伏。
　　若昂四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脸上突然一白，然后又激动得发红起来。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横扫远东的铁甲舰。
　　两条船外船壳全部由铁板铆接而成，看上去坚固无比。
　　阿尔维斯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那两条迎上来的铁甲舰，脸上发白，说道：“主啊，世界上真的有可以在水里航行的铁船。”
　　拉斐尔同样睁大了眼睛。
　　上一次他来天津，并没能亲眼看到这传说的中的铁甲舰。
　　虽然拉斐尔早就知道天津有这种可怕的战争机器存在。但亲眼目睹这能在水上航行的钢疙瘩，拉斐尔还是吓得失去了分寸。
　　他下意识地感到压迫，感到恐惧。
　　“殿下……殿下……那钢船压过来了……殿下……”


第1049章 轮胎
　　两艘七百吨的铁甲舰开到了盟约号的两侧，突然炮窗全开。
　　若昂四世瞪大了眼睛，看着两艘铁甲舰侧舷推出的二十四磅重炮。
　　“轰！”
　　“轰！轰！轰轰轰！”
　　两艘铁甲舰的炮位从前到后，依序射击，朝盟约号鸣空炮示礼。
　　拉斐尔猛地身子一缩，躲在了船板的下面。
　　就连若昂四世也十分地慌张，脸上变得雪白一片。
　　过了好久，他才确定左右两艘高大战舰是在鸣放礼炮。
　　倒不是葡萄牙国王不懂得这海上的礼仪——此时鸣礼炮的规矩在欧洲已经传开了，渐渐变成了一种规矩。实在是因为欧洲人发明这礼炮时候就有耀武扬威的成分，而此时若昂四世一行人被铁甲舰的气势震慑到了，所以才会慌张到手足失措的地步。
　　盟约号上的翻译官走了过来，笑道：“国王殿下，这是欢迎殿下的礼炮啊！”
　　若昂四世确认盟约号没有被铁甲舰的开花弹撕成碎片，舒了口气。
　　拉斐尔也从船板后面伸出了脑袋，有些惊骇地看着和盟约号擦肩而过的两艘铁甲舰。这个外交官刚才当真被吓坏了，此时脸上的惊恐一下子还没法散去。
　　一艘小型蒸汽轮船快速开了过来，引导盟约号入港。盟约号在小船的带领下驶进了大沽码头内航道。
　　若昂四世自嘲地笑了笑，举起了单筒望远镜，再次看向前面的码头。
　　看了一会儿，他朝翻译问道：“翻译官，码头上每个泊位旁边都有的那些铁架子是做什么的？”
　　翻译笑道：“国王殿下，那是滑轮起重机啊！”
　　翻译朝视野东面一艘正在装货的轮船一指，说道：“殿下你看，那铁架子里面装了轴承，能很轻松地左右转动。配合滑轮组和麻绳，可以把沉重的货物从码头上吊起来，装进船舱中。”
　　若昂四世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那些“起重机”。
　　什么是轴承？
　　他看到一些工人正在操作那些铁架子。
　　那铁架子上面的滑轮组下面挂着四个大铁勾，一箱马车上的货物被港口工人用铁钩勾住后，铁架子上坐着的工人将滑轮组轻轻一拉就把货物吊了起来。然后铁架子转了起来，将滑轮组吊着的货物运上了轮船。
　　若昂四世看了好久，忍不住摇头叹息。
　　显然，这样的装船方式比欧洲人用肩膀扛的方法先进十倍，也高效十倍。仅需要三个工人，就能搬运十几个人才抬得动的巨大货箱。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看了好久，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大沽码头上所有的货物都是装在铁皮箱子里的？那些铁皮箱子似乎都是一样大的？”
　　翻译官笑了笑，说道：“殿下，那叫标准集装箱。”
　　“标准集装箱？”
　　“是的，殿下。天津的货物出厂时候要从工厂运到码头，从码头装船运到海港后，出了港还要再搭载牛车马车运到目的地。如果不用集装箱密封，这一路上光是装卸和堆积的工夫就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还容易出错导致货物丢失。”
　　“齐王在一镇九省推广标准集装箱。这集装箱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五，刚好三个立方。不管是什么货物，全部装进集装箱里面再运输，这样转换运输工具时候就不需要再分拆装卸，直接把集装箱运上船就可以了。”
　　“而且如今我们一镇六省的轮船货舱、铁路甚至马车的车厢宽度都匹配了集装箱尺寸。轮船货舱舱口刚好可以吊入一个集装箱，火车的货舱刚好是十八个集装箱大小。马车的车厢往往刚好是一个集装箱的长宽，所以货物运输方便了很多。”
　　若昂四世听到这样的介绍，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运输方式好神奇。
　　在欧洲，白人还是由运输者制造各种尺寸不一的木箱子包装货物。这些木箱子因为尺寸不同往往导致运输工具空间浪费。而使用集装箱这种固定尺寸的箱子，货物在运载工具上就会刚好放下，不浪费一丝空间。
　　使用集装箱，货物在转换运输工具时候十分方便。各种滑轮起重机只需要匹配同样尺寸的集装箱就可以了。否则起重机无法匹配木箱的尺寸，就只能用人去搬。
　　而且欧洲人的木箱子用两三次就要扔掉了，长期用会变形会坏掉。而李植的集装箱是钢制的，外面刷了漆，可以用几年。
　　恐怕可以用十几年。
　　这绝对是运输行业的一项伟大创举。齐王李植怎么想出这么了不起的规矩出来？
　　若昂四世站在船甲板上，唏嘘赞叹，却不知道集装箱制度是后世物流上一个最基本的规矩。李植拿来提高一镇九省运输行业的效率是再简单不过了。
　　盟约号停靠在码头上，若昂四世走下了舷梯。
　　若昂四世下船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水泥铺就的平坦无比的码头马路。
　　水泥马路这东西在天津镇如今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现在李植在关键道路上都开始使用沥青铺路了。不过对于从未见过水泥的欧洲人来说，这比石板路平坦无数倍的宽敞马路还是让他们震惊了。
　　若昂四世瞪大眼睛在舷梯旁边看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摁住自己的惊奇，继续往前方走去。
　　在码头上接待若昂四世的是国营工厂大总管蔡怀水。
　　蔡怀水拱手朝葡萄牙国王作了一礼，说道：“殿下一路辛苦了，先随我到天津卫城去，在我们的客栈中休息一个晚上吧。”
　　若昂四世赶紧答应下来，登上了蔡怀水为他准备的马车。
　　马车一开，若昂四世就发现不对。
　　这马车开得也太平稳了，走在平坦的水泥道路上几乎没有颠簸。
　　虽然水泥道路远比石板路平坦，但木头轮胎是远远实现不了这么舒适的行驶感的。若昂四世一脸的惊骇，想伸脑袋出去看马车轮子，却碍于身份不好意思这么做。
　　蔡怀水看了看若昂四世的脸色，笑道：“殿下，这马车上装的是橡胶轮胎。”
　　若昂四世一脸震惊地看着蔡怀水，问道：“你说的是巴西的树胶？”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没错，殿下，巴西的树胶运到天津后经过特殊的加工，就变成一种弹性极好的材料。有了这种材料，我们的马车就能极大的降低颠簸，让车内的乘客更舒适，让车上的货物更安全稳定。”
　　若昂四世睁大了眼睛，看了蔡怀水几眼。
　　巴西的胶乳能做马车轮子？
　　他突然忍不住，把头伸出了车窗。
　　果然，他看到了黑色的橡胶轮胎，在平坦无比的水泥马路上快速转动着。


第1050章 城市
　　若昂四世盯着那轮子看了好久，一脸的震惊。
　　尤其是走到一段略有损毁的水泥路段，看到橡胶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轻松越过，最大程度降低了颠簸以后，若昂四世更是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欧洲人从罗马时代就使用马车，在马上颠簸了两千年，却从不曾发现有橡胶这样可以降低车身震幅的“伟大”物品。
　　而轮胎通过坑洼地面时候的表现，让若昂四世明白这橡胶轮胎比木头车轮拥有更好的越野性能。
　　这是轮子的革命。
　　最后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也忍不住，把脑袋伸出了车窗，和他的国王一起观察那轮胎。
　　蔡怀水无奈，只能把车停下来，让葡萄牙客人们下车仔细看那轮胎。
　　若昂四世跳下马车，用手去捏那黑色的轮胎。当他发现那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的轮胎有巨大的弹力，外力一停就能剧烈反弹回来以后，惊讶得摇头叹息。
　　“神奇！神奇的东方！”
　　拉斐尔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轮胎，盯着轮胎看个不停。
　　阿尔维斯走到若昂四世身边，说道：“殿下，若是我们葡萄牙也能装备这样的轮胎，我们的战车能够跋涉到环境更恶劣的地形上。我们的后勤能力将大大增强，我们的军队就可以深入到殖民地更内陆的地区。”
　　若昂四世点了点头，充满期待地看向蔡怀水。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只要殿下向我们提供更多的橡胶原材料，我们大可以向殿下出售橡胶轮胎成品。”
　　若昂四世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用手捏了捏橡胶轮胎，这才重新上了车。
　　车辆在水泥路上快速前进，渐渐进入了天津卫城城郊。
　　天津卫城周围原先是有很多麦田的。不过随着天津镇工业的发展，现在道路两边的很多麦田都已经被厂房代替。那些厂房一般都是三、四米高的高大建筑，占地极宽，看的若昂四世几人满脸的惊疑。
　　为什么明国人的房子建得那么大？
　　看了好久，阿尔维斯终于问道：“大总管阁下，为什么明国人的住宅修得那么大？难道明国人一家人都住那么大的宫殿吗？”
　　蔡怀水哈哈大笑，说道：“那不是住宅，那是工厂！”
　　听到蔡怀水的话，那个来自澳门的翻译官倒是愣住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欧洲连珍妮纺纱机都没有发明，只有手工匠人，根本没有大量工人一起劳动的工厂。这个时代的葡萄牙语中还没有工厂这个词，翻译憋了半天，最后直接音译了工厂两个字。
　　葡萄牙来的客人们顿时迷糊了。
　　工厂？工厂是什么东西？
　　蔡怀水点了点头说道：“这工厂是我们一镇九省最了不起的东西，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有空，我带诸位去工厂参观。看看我们天津镇的流水线工厂。”
　　若昂四世此时已经被一路上看到的东西震慑到了，此时听到“最了不起”的这个定语，顿时肃然起敬，充满了期待。
　　阿尔维斯赶紧说道：“那就等待明日的安排了！”
　　蔡怀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马车在水泥马路上一路疾驰，开进了天津卫城。
　　一入城，道路两边的建筑顿时密集紧凑起来。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多。
　　天津卫城街道上的富庶繁华，整洁干净，让欧洲来的国王和大臣们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城市中的卫生完全是一塌糊涂。垃圾是随意乱倒的，粪便甚至堆积在马路上，城市中到处弥漫着可怕的臭味。
　　英国BBC拍摄的《肮脏之城》就记录了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城市有多么肮脏，令人作呕。
　　然而在天津卫城这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若昂四世看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地上没有粪便污秽，甚至连垃圾都看不到，马路被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二十多米就有一个垃圾桶，路人哪怕是有一团废纸，也要走到垃圾桶旁边才扔。
　　道路上的行人不像是欧洲市民那样蓬头垢面，一身破烂。他们身上一个个都十分整洁，仿佛每天都洗澡洗头洗衣服一样。
　　在欧洲，城市中的市民都十分贫穷，只有两、三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反复穿。然而在天津，若昂四世看到的是十分富裕的市民。这些市民身上的棉衣一点补丁都看不到，看上去衣服都很新，仿佛衣服太旧了就不穿了一样。
　　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市民穿着丝绸质地的衣服，这让若昂四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在欧洲，王公贵族都只能在重要场所才舍得穿丝绸衣服。而在这天津城的大马路上，这么多普通市民在寻常时候把丝绸衣服穿在身上。
　　难道说一镇九省的普通百姓比欧洲的王公贵族更富裕？
　　这不可能啊！
　　道路两边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别墅，看上去特别的体面。当然最令若昂四世惊讶的是那些透明的玻璃窗户。在这个时代的欧洲，玻璃虽然已经不再是宝石般的珍宝，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仍然是奢侈品。如果里斯本的市民把玻璃装在窗户上，唯一的结果就是会被窃贼把玻璃偷走。
　　从这些玻璃，就能明白天津的百姓有多富。
　　葡萄牙国王满心的惊讶，在车窗边盯着窗外的种种事务，仿佛生怕漏过一点风景。他突然看到一些奇怪的两轮交通工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外相阿尔维斯也注意到了这些奇怪车辆，同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个葡萄牙大臣指着道路上的自行车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两个轮子的车子能不倒下来？还走得那么快！那是魔法么？”
　　蔡怀水笑道：“那是自行车！是一种常用的民间交通工具，天津卫城和范家庄城市内已经替代了马匹。”
　　“自行车？”
　　葡萄牙来的客人们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蔡怀水笑道：“这自行车十分奇妙，一旦往前骑行就不会倒下来。在水泥和沥青路面上行驶十分省力迅速。”
　　若昂四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自行车，许久没有说话。
　　橡胶轮胎，钢铁车身，轮子和支架之间的接触点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仿佛没有摩擦力，飞速地转动着。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念道：“主啊！我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第1051章 夜景
　　怀着各种震惊，若昂四世终于在晚上七点到达了目的地：天津国宾馆。
　　这是一个十分富丽堂皇的国营宾馆，由四幢四层楼高的漂亮大楼组成，是专门迎接显要贵宾的地方。宾馆最外面一幢迎宾大楼外墙大量使用玻璃材料，看上去富丽堂皇充满了未来感，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光彩夺目的玻璃幕墙让跳下马车的若昂四世一行人看呆了，在大楼门口呆立了好久。
　　直到宾馆里的服务员出来帮助他们搬运行李了，葡萄牙人们才恍然若失的迈动步子，随着服务员进入了国宾馆。
　　给葡萄牙的国王和大臣分配了房间后，蔡怀水就回去了。
　　若昂四世站在自己的房间中，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里面的两扇门。他把那两扇门一推开，发现里面是两个铺着漂亮瓷砖的小房间。
　　那些漂亮的瓷砖把若昂四世看呆了。
　　要知道在欧洲，中国的瓷器是昂贵的奢侈品。比较富裕的市民如果能在家里摆上一个花瓶，就被视为是有品位的富户了。而如果家里有一套来自东方的瓷器餐具，那就是当之无愧的富豪了。
　　然而在这两个小房间里，整个房间下部，从地面到人脖子高度的墙壁上都铺砌着光滑美丽的瓷砖。那些瓷砖是黄褐色的，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工艺，不是纯色。颜色是黄褐色中带着一些棕黑色的斑驳，看上去尤为美丽，就像是一套艺术品。
　　把瓷器当墙砖铺，这是让若昂四世感到窒息的奢侈。
　　他伸出手抚摸那些颜色华丽的瓷砖，只感到一阵光滑的凉意。
　　在这美丽的瓷砖上面，若昂四世看到了一片一米长宽的大镜子。
　　这镜子又让若昂四世叹了口气。要知道在欧洲，镜子仍然是珍宝一样的东西，贵族女孩出嫁时候如果能有一套镜子作为嫁妆，就能让同为贵族的夫家礼遇赞叹了。
　　而在这个房间里，却直接摆着这么大的一面镜子。
　　若昂四世越来越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在欧洲被当作珍宝和奢侈品的新事物在天津会如此普及？李植是怎么把这些需要工匠手把手慢慢制造的工艺品变成如此廉价的普通商品的？
　　难道这就是蔡怀水在马车上所说的“工厂”的威力？
　　制造民用商品效率这么高，那生产军工用品的速度又会是怎样？
　　若昂四世对李植的实力不禁有些畏惧了。
　　镜子下面有一个瓷水盆，水盆中间有一个排水口，水盆上面有一根管子，管子上面有一个开关。
　　若昂四世一打开开关，那水管里立即喷出水出来，吓了葡萄牙国王一跳。
　　事情太诡异，若昂四世吓得连退了两步，确认那水管中喷出来的水不会伤到自己。
　　许久，那水只是不断地往瓷器水池中流淌，并没有其他的机关暗器射出来。
　　若昂四世放心下来，仔细打量那水管中喷出来的水。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浴室里没有窗户，若昂四世有些看不清。
　　突然，只听到啪地一声，小房间里整个亮了起来。
　　若昂四世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面一跃贴到了浴室的墙上，猛地抬起头寻找光源。
　　他很快发现了头顶上的电灯。
　　这国宾馆中的电灯泡颇为讲究，并不是一个裸露在外的白炽电灯泡，而是在电灯泡外面罩了一个磨砂玻璃罩子。整个灯挂在天花板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夜明珠一样。
　　若昂四世瞪着那颗“夜明珠”，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世界上竟有这么大的发亮的宝石？
　　这是无价之宝吧？
　　李植怎么会把这样的宝贝装载客人的房间，李植不怕自己偷偷窃取带走？
　　若昂四世正在那里纠结，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服务员走到了浴室门口，笑道：“国王殿下，按这个开关就可以打开浴室的电灯了。浴室和厕所各有一盏灯，房间里有两盏灯。”
　　若昂四世愣了好久，问道：“什么是电灯？”
　　服务员笑道：“电灯就是用电的灯啊，就是上面这个发光的灯！”
　　若昂四世讪讪问道：“这是灯？这不是夜明珠？”
　　服务员哈哈大笑，一按开关把灯关了，又一按开关把电灯打开，笑道：“殿下，这不是夜明珠，这是电灯，是王爷发明的新式灯！这灯没有火，不用油，使用电驱动，一按开光就亮。”
　　若昂四世看着服务员身边的电灯开光，沉默了好久，终于决定相信服务员，相信这宝石一样的圆形发亮物是一种灯具。
　　他想了想，又问道：“什么是电？”
　　服务员摸了摸脑袋，说道：“这一时半会真说不清楚。”
　　他走出了浴室，打开了卧室里面的两盏电灯。然后他走到房间外墙旁边的厚重窗帘前，将这些遮蔽物一把拉开。
　　若昂四世诧异地走出了浴室，看服务员在做什么。
　　一个宽敞明亮的窗户出现在若昂四世面前。
　　服务员指着窗外，笑道：“国王殿下，你看窗外的夜景。”
　　若昂四世愣了愣，暗道夜景有什么好看的？
　　在里斯本，一到了晚上整座城市就漆黑一片。如果从若昂四世的城堡上眺望里斯本城中的话，可以看到的就是黑糊糊的建筑影子。即便是月光最明亮的晚上，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建筑外墙，毫无美感。
　　若昂四世从来不觉得城市“夜景”有什么看头。
　　他带着怀疑走到了服务员身边，往窗外一看。
　　窗外的万家灯火，顿时让若昂四世惊呆了。
　　从四楼窗户看下去，整座天津卫城都闪闪发亮。街道旁的别墅顶上有路灯，将道路上的酒楼客栈，人行车马照得光亮一片。若昂四世看到离自己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夜市街，好多百姓在夜市上喝酒吃肉，大呼小叫。
　　不光是街道上有路灯，家家户户都亮着金黄色的灯光。那些灯光从建筑物的玻璃窗中漏出来，让一幢幢别墅看上去像是发光的盒子。无数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天津城的夜晚，让整个城市看上去玲珑剔透像是透明的一般。
　　若昂四世张大了嘴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主啊……我的主……这太美了。”


第1052章 工厂
　　五月初四，若昂四世站在范家庄国营自行车工厂的车间中，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可能！”
　　用惊讶已经不足以形容若昂四世的心情了，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词描述葡萄牙国王的心情的话，就是震怖。
　　妥妥的震怖。
　　在欧洲，此时的工业生产还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无论是玻璃镜子之类消费品的生产，还是火绳枪、燧发枪等军工产品的生产，都是手工匠人在自己的小作坊中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出来，一锤子接一锤子敲出来的。
　　在欧洲，机器还很简单，机床只在极少数行业使用。比如瑞士的钟表匠人和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大炮镗床。但是整体上来说，机器仍然停留在非常原始的状态，最复杂的机器也不超过十几个零件。
　　这样的手工业水平已经让欧洲人十分自豪了。凭借这种手工业的支持，欧洲人在四大洋六大洲横冲直撞，奴役他们遇到的一切土著，以世界的主人自居。
　　所以等若奥四世看到李植的自行车工厂以后，他的整个世界观一下子被冲垮了。
　　如果说前面一路上看到的种种事物是让葡萄牙国王有观感上的冲击，那么此时真正站在自行车工厂里，若奥四世就真正领教了天津镇最核心的力量。
　　然而亲自面对这种力量的时候，葡萄牙人才明白这种力量竟然是这么强大，这么可怕。
　　整座工厂建在一座巨大的厂房中，最中间摆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那蒸汽机足足有两人高，肚子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带来的力量源源不绝地从蒸汽机从喷发出来，带动厂房中的一条流水线流转。
　　流水线的主体是一个旋转移动的钢轨，有一人高。在蒸汽机的驱动下，钢轨在钢架子组成的框架内部移动，将钢轨上面吊着的半成品带到站在钢轨两侧的工人面前。
　　流水线工人的身后放着造好的零部件，工人们为自行车架子安装部件时候身子都不需要转，只把手往后一伸就抓出一个部件出来。
　　每个工人都只负责自己的那一道工序，在操作上熟练无比。给自行车架子拧上一个轮子，这些工人都不需要二十秒钟。手上的动作一气呵成，看的若奥四世瞪大了眼睛。
　　一个工人给车轴上链条，手上的工具一撬一拉，只用几秒钟就将一个链条装好。
　　自行车从东面吊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车架子。等他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以后，已经变成了一台完整的自行车。
　　这样一台自行车如果让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从头组装到尾，恐怕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再熟练的工匠对单个程序的操作次数都是有限的，他的效率也十分有限。而流水线制度把单个工序分配给了单独的工匠，这些工匠每个人都操作单个工序上万次。
　　在这么多次单一动作的重复后，这些工匠对单个工序的熟练程度已经到了叹为观止的程度。
　　欧洲此时还没有工厂，而范家庄不但有工厂，并且工厂的流水线已经直接进入到二十世纪初的水平。
　　这是欧洲人想都不曾想过的生产力。
　　若昂四世张大了嘴巴，看着一台又一台自行车被生产出来，摆在了厂房最西面的成品区中。整座工厂流水线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不断往外吐出工业品。
　　蔡怀水笑道：“国王殿下，这完全可能，这就是最普通的一家范家庄工厂。”
　　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同样是一脸的震怖，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流水线如果用来生产军工产品，一年能生产多少武器出来。
　　拉斐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惨白一片。
　　许久，若昂四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尊敬的大总管阁下，一镇九省所有的产品，包括军工产品都是这样生产出来的吗？”
　　蔡怀水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殿下。我们之所以可以一船船往葡萄牙运送标准步枪，短短一年之内就让所有葡萄牙男人人手一把标准步枪，就是因为我们的工厂都采用流水线生产武器。我们的产能是极高的。”
　　若昂四世听到这话，吸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已经说不出话来。这领先时代三百年的流水线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强了。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我们去看看后面的机床。”
　　若昂四世跟随蔡怀水走进了第二个大车间。这个大车间里举目望去，到处都是巨大的机床。
　　那些机床有车床、磨床、镗床，冲床、拉床。
　　当然，这是李植的分类，若奥四世完全看不懂这些分类。若奥四世只看到一台台两人高的复杂机器摆在车间中，一块块钢锭，钢板被伸进机器中。然后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或者尖锐的摩擦声，火光四溅，各种成型的钢铁部件就被制作出来的。
　　一些8字型铁条被车工放进磨床中打磨，磨床上的磨盘高速旋转，铁条一放上去就溅出烟花一样的火花出来。然后只用了一、两息的时间，那铁条上的毛刺就被消除了，被扔进旁边的陈品箱子里。
　　一架小型冲床中，工人将打磨过的8字型圆铁条放在冲床的卡槽中，一个一个摆好。然后踩一下冲床踏板，冲床就咔嚓一下压下来，将车链链条压合在一起。
　　若昂四世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发现那看上去精妙无比的自行车链条从头到尾也没有花费工人多少时间。
　　不超过五分钟。
　　一台更大的冲床则专门负责生产车链的外壳。一米长的铁板放进去，咔嚓一声，就变成了琵琶型的铁壳子出来。
　　拉斐尔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巨大的机床，仿佛看到了魔鬼，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思议！
　　无法理解！
　　要知道这是在十七世纪，欧洲的匠人还在用手摇钻头一点打磨枪管。
　　若昂四世脸上同样有些发白。
　　他站在一台镗床旁边看了好久，看着那本来粗糙的铁管被镗得无比光滑，变成合格的自行车车架。
　　葡萄牙国王忍不住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架，感慨道：“主啊，这就是机器的力量吗？简直比魔鬼还要强大。”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朝蔡怀水问道：“大总管阁下，葡萄牙也希望提高自己的手工业水平，你们愿意将这些机器卖给我们吗？”
　　蔡怀水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摇了摇头，蔡怀水说道：“国王殿下，自行车我们是卖的，这些机床则是不卖的。”
　　若奥四世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他摸着那镗床的外壳，十分的不舍。


第1053章 扈从
　　五月初六，若昂四世看着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的岛津光久，有些不自在。
　　因为岛津光久盘腿坐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若昂四世也不好意思坐在椅子上，不得不和岛津光久一样坐在地上。
　　好在这国宾馆的地板十分干净，坐下来倒也没什么大碍。
　　若昂四世自诩是李植的盟友，但到了天津三天，看到了各种超越时代的新鲜事物，见识了李植的工厂，却始终没能见到李植。相反，李植安排自己和一镇九省的扈从势力——日本岛津氏见面，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但无论怎样，让扈从势力岛津氏首先来见自己，李植显然并没有把葡萄牙放在一个平等盟友的地位上。
　　对此，若昂四世十分的失望。
　　拉斐尔更是有些愤怒，他坐在若昂四世的身后，从头到尾怒瞪着和岛津光久一起来的范家庄低阶文官，仿佛随时要爆发破口大骂。
　　岛津光久笑着看着若昂四世，说道：“我来为殿下介绍一下岛津氏的情况。”
　　“在齐王殿下攻打日本之前，岛津氏是日本西南部的小诸侯，统治三十多万人的领地。这些领地虽然由岛津家管理，但对德川幕府有许多义务，时常要受到德川幕府的征调，无偿完成各种任务。”
　　“所以岛津氏彼时是处于半独立状态。因为德川幕府的刁难，财政十分艰难，藩政开支几乎全靠借钱。”
　　“在齐王殿下第一次攻打日本后，岛津氏因为积极响应，受到了嘉奖。领地扩大了，统治的人口从三十多万变成了六十多万。独立性也大为提高，基本上不再受到德川幕府的管辖。”
　　听到岛津光久的话，若昂四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面的日本诸侯。
　　如果说岛津家统治了六十多万人口的话，也确实具备了和若昂四世对话的资格。毕竟葡萄牙从人口上来说也是一个小国，全国总人口不过一百多万，也不过是岛津光久的两倍而已。
　　岛津光久继续说道：“在齐王第二次攻打日本后，废除日本国主体，将日本变成了日本的一个省。我们这些日本的诸侯，也随之失去了领地，不再在地方上担任诸侯。”
　　听到这里，若昂四世心里一紧。
　　岛津光久笑着说道：“但是随着领地的失去，同时而来的是职位的提高。”
　　“岛津萨摩藩的武士们作为扈从国的有功将领，被齐王殿下，或者说齐王殿下的下属平东伯郑开成大量征调。日本省军管政府的大量官员都由岛津萨摩藩出身的藩士担当。原先管理一个村子的小武士，可能现在就管理一个城下町。原先管理一个城下町的奉行，可能现在就要负责一‘国’的政务。”
　　“萨摩的武士，成为了日本举足轻重的人物，俸禄也大大提高了。”
　　日本的行政区划和大明不一样。日本的城下町相当于大明的乡间市镇，日本的一“国”相当于大明的一个县。
　　“本人岛津光久，那时也成为整个九州的长官，协助齐王管理西日本的一百多万人口。虽然这些人口不再是我的领地，但是齐王给予的俸禄十分可观，我出行的仪仗和排场比以前更加气派。”
　　“而随着齐王事业的扩大，我们这些人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用。”
　　“在齐王攻下中南半岛后，出身萨摩藩的藩士受到极大的信任，大量分配到中南半岛管理山区。在东南亚，齐王以德川幕府和其他藩出身的藩士作为基层管理者，以萨摩藩、长州藩等扈从国出身藩士作为中层管理者。”
　　“我的儿子岛津家信，就成为了整个暹罗山区的管理者。管辖的人口超过两百万，每年的俸禄高达一千多两。而本人岛津光久，则被征调到五万人武士军中担任总大将，每年的俸禄是三千两白银。”
　　“这三千两是我个人的俸禄。我原先的属下，家人，稍有能力的，现在一个个都身居要职，拿着丰厚的俸禄。”
　　“我们的地位和财富，远远超过当初在萨摩国做一个小领主时候的水平。”
　　说完这些话，岛津光久就看着若昂四世，仿佛是在等葡萄牙国王消化自己所说的一切。
　　若昂四世皱着眉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次来天津，是来向李植表达自己的失落和不满的。葡萄牙和李植的一镇九省并肩作战打了三年的仗，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无论如何，葡萄牙方面对这样的结果十分不甘，希望李植能将得到的利益分一些给葡萄牙。
　　然而显然，李植并没有将利益分给葡萄牙人的意思。
　　李植派一个扈从势力的领袖来和若昂四世谈话，似乎是在向若昂四世展示另外一条道路。似乎是在暗示若昂四世：葡萄牙人可以像日本萨摩藩一样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国，成为李植的下属和外围力量。
　　若昂四世还从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但他还没有回应岛津光久，他身后的拉斐尔就开口了。
　　“难道齐王殿下派阁下来见国王的目的，是让葡萄牙人放弃自己的国家，成为汉人统治下的次等公民么？”
　　岛津光久仔细倾听翻译官的转译，看向了拉斐尔。
　　拉斐尔冷笑着说道：“我从岛津阁下话语中听到的事实是，齐王殿下不但丝毫没有给盟友分利的意思，更试图吞并盟友的国家，把并肩作战的盟友变成听他驱策的下属。”
　　岛津光久笑了笑。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说道：“有一点是我要强调的：齐王的事业绝不是以前任何一个人可以比拟的。大海和山川，都拦不住齐王的步伐。越早加入齐王的事业，我们能取得的成就就越大，我们的子孙能得到的利益就越多。”
　　“如果国王殿下能够早一点想通这一点，殿下未来的前途将和一镇九省一样不可限量。”
　　不等若昂四世回应，拉斐尔就大声说道：“总大将阁下，我们这次来天津是来向齐王要求分配利益的，不是来接受吞并的。你的话我们葡萄牙人十分不喜欢。”
　　岛津光久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对齐王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理解。”
　　“三天后，镇北伯钟峰在范家庄西面有一场演习练兵，请国王殿下一定来观看。看完了这场演习，国王殿下对一镇九省的实力会有新的认识，对我说的问题也一定会有新的体会。”


第1054章 风暴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初九，若昂四世坐在范家庄训练基地的观众席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一里外的五千虎贲军士兵。
　　若昂四世手上举着一镇六省制式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配备给前线士兵和军管的，放大倍数达到三十二倍。若昂四世用了一会发现这望远镜的透光性很好，比葡萄牙产的单筒望远镜效果要好很多。
　　远处的五千虎贲军士兵不是步兵，这些士兵旁边有各种复杂的战车和武器。那些武器若昂四世完全看不明白。他拼命用望远镜打量，却只能是越看越糊涂。
　　训练场上李植依旧没有出现，负责这场“演习”的是镇北伯钟峰。
　　钟峰倒是对顶住了荷兰英国攻击的葡萄牙国王很有礼貌，他在训练开始之前专门走到若昂四世面前寒暄了几句。
　　钟峰的地位显然比较高，看到钟峰这么看得起若昂四世，其他的范家庄官员对葡萄牙人的态度都恭敬了几分。
　　不过即便是尊敬，也只是对一个小国的客气。没有任何人把葡萄牙和一镇九省放在平等的位置，给予若昂四世亲王般的待遇。
　　在训练基地门口的钟塔时针指到九点位置的时候，钟峰手持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演习开始了。
　　若昂四世一下子紧张起来，死死盯着训练场上的士兵。
　　拉斐尔同样神情紧张，他甚至一度站了起来。然而他站起来以后拦住了后面的观众，不得不重新坐下看。
　　首先出场的是热气球。
　　热气球是观察用的。三个巨大的热气球点燃了柴油，利用热气慢慢升上了天空。抓着高倍望远镜的观察兵站在热气球的箱体内，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靶区。
　　看到这巨大的圆形物体升上天空，葡萄牙人的国王惊得脸色雪白。
　　他有些不相信望远镜中看到的情景，放下了望远镜用肉眼看了好久。然而肉眼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那巨大的热气球确实飞到了天上去，越飞越高。
　　人类上天了？
　　真的飞天了！！！
　　这是魔法？
　　若昂四世和阿尔维斯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震撼。
　　人类没有翅膀，却飞上了天空。这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共有的飞天梦想，在范家庄变成了现实？
　　他们想呼叫几声表达自己的惊奇，但又怕自己的“大惊小怪”把葡萄牙人的脸面丢掉。然而巨大的震惊让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他们转动身体，看后排观众席的其他观众反应。
　　让他们无比惊奇的是，那些观众似乎对热气球司空见惯，一个个都没什么表情。
　　若昂四世更加惊慌。
　　这飞天的魔法在一镇九省很常见？
　　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都无比沉静，若昂四世也不好意思太过于表现自己的“没见识”，只能带着巨大的震惊坐在椅子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热气球飞到了二百米高的天空中停住了，不再上升。地面上的演习正式开始了。
　　首先出场的是火箭车。
　　这些年火箭车经过改进，已经比最初型号更先进。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火箭车的发射不再需要引信和火源，而是改用拉栓式引信。
　　若昂四世看到火箭车兵走到了二十台火箭车的侧后方，猛地一拉火箭筒的拉栓。
　　“轰～”
　　车上的火箭弹尾部喷出了巨大的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火箭车的尾部顿时飞沙走石，鼓出十几米高的巨大烟尘。然后火箭弹就像是流星一样射出了发射筒，朝四里外的靶区射去。
　　若昂四世被这火箭车发射的威势震得脸上一白。
　　然而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火箭弹落地点的爆炸。二十枚火箭弹飞到了四里之外的靶区，轰隆炸开，掀起了几十米高的巨大冲击波。黑红色的火焰从冲击波的上方猛地喷出，在荒凉的训练场上炸出了二十多蘑菇云。
　　若昂四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令人畏惧的爆炸。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火箭车上的火箭就像是连珠炮，不停地朝靶区射击。半里长宽的靶区受到了地毯式的轰炸，火花和冲击波像是礼花一样一朵朵绽放，把整片靶区完全笼罩在铁和火之中。
　　拉斐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爆炸，握着望远镜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可怕，太可怕了，仅仅是六十名火箭车兵操作的火箭弹就能达成这样的地毯式轰炸效果。如果敌人是一支冷兵器军队遇到这火箭弹，恐怕被炸一轮就要全军崩溃。
　　葡萄牙人确实感到害怕。虽然在这次“葡荷英战争”中葡萄牙得到了李植的武器支援，全部使用标准步枪作战，完全使用战壕战术，但是这也只是刚刚出现的改变。要知道在三年前，葡萄牙人还是使用阵列作战的西班牙大方阵。
　　西班牙大方阵如果遇到了这火箭车，根本顶不住一个回合就要被炸崩。
　　葡萄牙遍布全世界航道要害的棱堡、要塞如果被这火箭车轰炸，恐怕要被炸得灰飞烟灭。
　　这火箭弹太恐怖了，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额头上渗出好多冷汗。他身子微微发抖，不得不掏出了手帕，狼狈地擦着头上的汗珠。
　　阿尔维斯的狼狈样子引起了身后一个少年的嘲笑。那少年指着阿尔维斯笑得前仰后合，一点情面都没有给老迈的葡萄牙外相留下。
　　阿尔维斯却不敢呵斥这个少年，这训练场上的观众非富即贵。少年人能够坐在观众席上观摩，显然是哪个高官的子弟。一镇九省的实力太强了，葡萄牙弹丸小国，随便得罪哪个一镇九省的高官都吃不消，被少年人嘲笑也只能忍了。
　　倒是钟峰很看得起为一镇九省战斗过的葡萄牙人，大声呵斥道：“李晓，谁让你笑的？你失了外交礼节，我发电报给你爹李兴收拾你。”
　　那个少年是李兴的长子。他被钟峰骂了，有些害怕，不敢再笑。
　　阿尔维斯感激地看了钟峰一眼，收起了手上的手帕。
　　若昂四世却没有注意到阿尔维斯这边的小细节，他双手微颤，抓着望远镜盯着训练场上接下来出现的武器。
　　六十门二十四磅线膛炮装好了弹药，同时开火，朝四里外的靶区喷出了火舌。炮弹像是流星雨一样砸向靶区，再次在那片区域中掀起了铁火风暴。


第1055章 恐慌
　　在线膛炮进行精确打击后，迫击炮组出动了。
　　一千名士兵抬着五百门迫击炮在战场上快速前进，攻到了壕沟区前面。
　　迫击炮自重只有四十多斤，两人合力可以轻松抬起来。实际上这种小炮只需要两个人配合就能快速射击，并不需要很多人员。
　　迫击炮炮兵进入“我方壕沟区”，在壕沟中使用规尺对“敌方壕沟区”进行快速测量，确定了迫击炮的射击角度。然后若昂四世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信号枪枪声，迫击炮炮兵们开始开火了。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盯着壕沟中的虎贲军大兵，要看清楚这些齐国士兵的战斗技能。
　　“嗵嗵嗵！”
　　只看到一颗颗黑影射出了壕沟，飞向了远处的敌方壕沟。
　　第一次射击，炮弹略微有些偏差，只有三分之一的炮弹落入敌方壕沟。
　　但是炮兵们很快就根据迫击炮炮弹落点校正了角度，开始了第二次射击。这一次，几乎所有的迫击炮都命中了目标，全部将炮弹射入了敌方壕沟中。
　　不仅如此，迫击炮手们还不断改变射击的角度，对自己正面的敌方壕沟进行了顺序轰炸。在五百门迫击炮的扫荡下，几里长的敌方壕沟被迫击炮炮弹犁了一遍，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迫击炮炮弹炸了。
　　虎贲军炮手表现出来的精湛炮术令若昂四世感到无比惊讶。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炮手的射击，却发现自己刚才看的一点没错——迫击炮炮手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要知道李植虽然也大量支援葡萄牙迫击炮，并将迫击炮测量工具和使用方法传授给了葡方人员，但是葡萄牙的基层迫击炮炮兵始终没有掌握这种火炮的角度计算方法。
　　毕竟这年头欧洲的识字率极低，除了教会的教士识字外，平民基本都是文盲。而用李植的测量方法调整迫击炮射击角度需要使用数学计算，这对于若昂四世的士兵来说是不可能掌握的技能。
　　所以在欧洲战场上，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英国人一样，都是靠经验调整火炮射角，闷着头射。这样的射击，往往都是打偏一发，根据上一发落点调整角度再射第二发、第三发。两、三发炮弹射出去能命中一发就不错了。
　　但是在李植这里，炮兵们是凭借数学计算得出的角度在射击。对一里外的目标射击根本就不会失手。
　　若昂四世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
　　阿尔维斯惊讶地说道：“殿下，明国士兵的炮击精度是我们的三倍，这轰炸的效率也是我们的三倍。同样的武器，在我们手上和在虎贲军手上效果完全不同！”
　　钟峰注意到了葡萄牙人的惊奇，笑道：“虎贲军的新兵前面两年都是要学语文和数学的。两年的老兵已经掌握一次方程式的快速计算了，所以能够快速算出炮口角度。”
　　所有的士兵都识字，还会数学？
　　若昂四世听到钟峰的解释，如梦初醒，却又如同坠入云雾，更加恍惚。
　　若昂四世正在那里走神，却看到阿尔维斯发出了一声惊呼。
　　迫击炮的炮手们停止了射击后，火箭车旁边的二十辆钢铁战车喷出了巨大的黑烟。
　　若昂四世赶紧用望远镜去看那些战车。
　　刚才观察这些战车的时候，若昂四世看清楚了，这些战车外面包着厚厚的铁甲。他以为这些战车是攻城器之类的设施，是需要人在里面推的。然而此时战车尾部喷出浓烟，似乎内部有动力，这让葡萄牙国王十分地惊讶。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些喷烟的战车，不明白这种喷烟的战车是如何战斗的。
　　在若昂四世的注视下，那些战车突然身子一抖，往前面运动起来。
　　若昂四世一下子呆掉了。
　　这没有牛马拖拉，没有人力推动的钢铁战车居然自己动起来了。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看到训练场上的这一幕，如遭雷击。两人对视了一阵，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
　　这又是什么魔法？
　　为什么那么重的坦克可以自己开起来？
　　这是魔鬼的法术吗？
　　阿尔维斯无奈地说道：“我的主啊！这太不可思议了！”
　　来自欧洲的客人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这绝对是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可怕武器。
　　若昂四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抓着望远镜，额头上禁不住流下了一道道冷汗。
　　此时的坦克已经是第二代坦克，经过了系统的改良。坦克的身形更大，长度超过了六米，高度超过了三米。在坦克的两侧也不再是藏在下面的大轮子，而是钢铁制造的履带。这样的坦克越野性能更好。
　　坦克在前面前进，形成了一层百余米宽的钢铁墙体。虎贲军的士兵们跟在坦克后面步行前进，向壕沟区域压过去。
　　若昂四世惊讶地看着前进的坦克和步兵们。
　　毫无疑问，这坦克保护了前进的步兵，让对面的武器无法杀伤这边的士兵。在坦克的保护下，敌人壕沟中的火力无法伤害后面的步兵。
　　坦克的出现，让壕沟失去了意义。
　　但是这些坦克怎么越过那些两米宽的“我方壕沟”呢？
　　若昂四世紧紧看着前进的坦克，随着坦克的前进呼吸越来越急促。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同样是死死盯着战场。拉斐尔用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显然是被这种钢铁战车的出现极大的震慑了。
　　突然，三个葡萄牙人猛地站了起来。
　　战场上，使用履带的坦克毫无阻碍的穿过了两米宽的壕沟，像是穿过平地一样轻松越了过去。六米多长的坦克在壕沟上跨越的时候就像是一座钢桥，始终能找到重心的支撑点。
　　葡萄牙人们放下了望远镜，用肉眼去看训练场上一往直前的二十辆坦克，脸色变得雪白一片。
　　若昂四世摇头说道：“主啊，我的主……”
　　坦克的出现，让若昂四世感觉到了恐慌。是的，是恐慌，不仅仅是震惊，更是极大的恐惧。
　　虎贲军的实力，已经彻底压倒了这个葡萄牙国王。如果说之前还有想法试图和李植建立“平等”的盟约关系的话，现在若昂四世已经彻底放弃这个“幼稚”的念头了。
　　葡萄牙外交副相拉斐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像是风中的小树，隔了好远都能看到他的颤动。


第1056章 画大饼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十一，若昂四世终于在天津见到了李植。
　　李植是在齐王府的三殿中见葡萄牙国王的。这个时代的殿堂中没有平等摆在大殿两边的沙发，李植是坐在王座上的。但是无论如何，李植并没有让从欧洲来的朋友站着，而是在三殿下首摆了三张椅子。
　　若昂四世并没有对李植居于主位的事实有什么不满。在确认自己可以坐着和李植说话以后，他甚至有些欣喜，有些受到礼遇的感觉。坐在椅子上，这个葡萄牙国王明显情绪不错。
　　这些天若昂四世实在是被一镇九省的实力吓到了，如今他甚至对李植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情绪，坐在三殿中微微有些紧张。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同样十分紧张，因为他们如今明白了，他们会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王，而是实力强大得令他们震惊的一镇九省齐王。这次会见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可能会影响到葡萄牙的兴衰。
　　李植想了想，首先开口说道：“那么，尊敬的葡萄牙国王，你来一镇九省的目的是什么呢？”
　　葡萄牙国王听到这句问询，抬头看向了李植。
　　他看到的李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从李植的眼睛里，若昂四世看到了蓬勃的朝气。
　　在见识一镇九省的实力之前，若昂四世的目的很明确，是来要求好处的。葡萄牙人帮李植吸引了荷兰和英国的火力，按照欧洲的规矩，因此获利颇大的李植应该分一些利益给盟友葡萄牙。
　　但是在和岛津光久会见，在见识了一镇九省的实力之后，若昂四世有些不敢提这个要求了。岛津光久说的很明白，葡萄牙不可能成为和李植平等相处的盟友，只能成为听命于李植的扈从国。而扈从国是没有权力向宗主国提出利益要求的。
　　对于扈从国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等待宗主国安排利益分配，正如一个臣属对主君那样。
　　若昂四世站了起来，朝李植鞠了一躬，说道：“伟大的齐王，我们从遥远的欧洲来到一镇九省，主要是想了解齐国的实力。”
　　李植笑问：“那么你们在一镇九省呆了几天，觉得我们一镇九省实力如何呢？”
　　若昂四世答道：“齐国很先进，非常先进。坦白的说，一镇九省的超过了我们的想象，让我们明白了一个文明可以先进到什么程度。从内到外，一镇九省都是十分地先进。”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见李植不说话了，也不敢多说，又坐了下去。
　　拉斐尔见葡萄牙国王已经彻底失去了谈判的底气，十分地不满。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伟大的齐王，我们代表葡萄牙的人民，不得不向你提出要求。”
　　李植看向了年轻的拉斐尔。
　　拉斐尔大声说道：“葡萄牙的人民这些年在欧洲英勇抗击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入侵，无数次击败这两个欧洲强国的进攻。”
　　“当然，葡萄牙人民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情。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葡萄牙人也是为齐王吸引了荷兰人和英国人的火力，将这两个强国的舰队和主力部队全部拖在欧洲。正因为荷兰人和英国人全部退出远东，齐王在东南亚的扩张才那么顺利。”
　　听到拉斐尔的话，李植笑了笑。
　　若昂四世看到李植的笑，立即觉得拉斐尔的话说错了——即便没有葡萄牙人托住英荷，恐怕李植也照样能拿下东南亚。
　　拉斐尔却没有注意李植的表情，依旧大声说道：“齐王殿下，在葡萄牙，我们战死了四万三千战士，更有十一万人受伤，留下永远的伤残。齐王殿下，葡萄牙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我们不得不代表葡萄牙的人民，向你要求一些合理的利益分配。”
　　李植打量了拉斐尔一番，没有说话。
　　他很快对这个浑身充满能量的年轻人失去了兴趣，这毕竟只是一个外交副相，李植完全可以忽略。
　　李植没有回答拉斐尔的话题，却转而朝若昂四世问道：“葡萄牙国王殿下，你对岛津光久所说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若昂四世愣了愣，站起来说道：“坦白地说，一开始我们对岛津总大将的建议十分不满。”
　　“但是在全面了解了一镇九省的实力后，我们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若昂四世吸了一口气，问道：“齐王殿下，我不得不慎重发问，如果我们像日本诸侯一样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国，我们需要做什么？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李植笑了笑，一挥手，让旁边的侍从打开了一幅欧洲地图。
　　李植说道：“葡萄牙是一个小国，是伊比利亚半岛西南面的一小块土地。十几年前，葡萄牙还曾经被西班牙吞并。是若昂四世你通过战争才得以摆脱西班牙人的统治，让葡萄牙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
　　“我需要若昂四世你做的，是将葡萄牙变成一镇九省在欧洲的桥头堡。葡萄牙将为我们牵制欧洲的敌人，搜集欧洲的情报，扮演我们的侦察兵。当然，我们会不断给葡萄牙提供先进武器。”
　　“至于结局……”
　　李植笑了笑，开始画大饼：“我保证让若昂四世你成为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执政官，管理整个西班牙和葡萄牙。也许届时你不再是国王，但我保证你可以得到不亚于国王的权力和地位。如果你做得好的话，你的管辖范围还可以扩张到意大利！”
　　顿了顿，李植补充道：“届时，葡萄牙的各级贵族都会得到重用，成为寡人统治欧洲的重要基层力量。”
　　听到李植的话，拉斐尔脸上一白。他不知道李植是在吹嘘还是真的有计划，竟把遥远的欧洲当作奖赏分发给若昂四世。
　　如果欧洲被李植征服，白人的未来是什么？成为一镇九省的殖民地？做汉人统治下的次等公民？
　　若昂四世却被李植描绘的前景吸引了，统治西班牙和意大利？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伟大事业！
　　他眼睛发亮，侃侃说道：“伟大的齐王殿下，经过慎重的考虑，我们葡萄牙的所有贵族都愿意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为齐王的事业战斗。”


第1057章 澳大利亚
　　崇祯二十六年六月十二，李植走在后世悉尼达令港南岸的位置，仔细观察着这一带的土地。
　　虎贲军已经攻到澳大利亚，占领了这块面积相当于中国的大陆。
　　得到了这么大的一块新土地，李植专门坐船来看了看。一路颠簸，李植花了十八天的时间才到达悉尼。
　　悉尼其实李植不是第一次来，穿越前的李植也到过。不过那时候的李植是以游客的身份到澳大利亚旅游，被白人以发达国家居民的眼光居高临下审视。而今天李植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却是来宣布这片土地从此归属于汉人的。
　　当然，现在这个港口现在不是英国罪犯的流放地，并不被称为悉尼。这个港口也不叫达令港，这片土地还是没有人烟的处女地，等待着汉人殖民者前来为他命名。
　　此时南半球正是冬天，李植穿着薄薄的棉衣——悉尼的纬度相对不高的，在冬天的温度也不低，大多数时间气温都在十几度，所以李植也不需要穿羽绒服。
　　李植在港湾边上的阔叶林中走着，看着周围的环境。
　　李老四跟在李植的身边，有些喜气洋洋的感觉。
　　“王爷，这个地方不错，温度适合我们天津的百姓居住。爪哇、婆罗洲和新几内亚岛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而这个地方有冬天也有夏天，虽然季节是和天津反过来的，但好歹能让人不整天浸在汗里。”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在中南半岛热坏了？”
　　李老四说道：“当真是热坏了，白天热，晚上更热。那些蚊子都成精了，只要我一出蚊帐就立即钉在我的身上。每天起码要贡献一酒杯的血给蚊子。”
　　“而且蚊子多的地方疟疾流行。我们虎贲军在中南半岛十分重视卫生，但依旧无法避免疟疾的传播。每个月都有几十人死于这种疾病，非战斗损伤十分巨大。”
　　“但是这里看上去当真不一样。王爷你看，那些树都和我们天津差不多，干干净净的。不像中南半岛的雨林树那样身上长满蔓藤。这里的毒蛇也少得多，这走了三里了，我还没看到一条蛇。”
　　李植走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小心地往外跨了一步。
　　树林外面，达令港美丽的海湾出现在李植的眼前。
　　中间是湛蓝的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闪烁着蓝宝石一样的光芒。海湾的两岸是几十米高的小山，上面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绿色阔叶树。蓝色的海水和绿色的山谷交相辉映，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一样。
　　李植笑了笑，说道：“李老四你有眼光，这地方确实不错。”
　　李植笑着问道：“李老四，你知道这片大陆可以养多少人么？”
　　李老四愣了愣，摇头说道：“王爷，我们的军舰刚刚杀到这里，内陆的地形和资源还没有侦探出来，我不知道这片大陆能养多少人。”
　　李植说道：“这块大陆可以养一亿人，以我们领先的农业科技，我看就是把大明所有的百姓全部迁过来，这片土地也能承载。”
　　李老四愣了愣，讪讪说道：“竟能养活这么多人？”
　　李植点了点头，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土质。
　　实际上澳大利亚是一块非常富饶的土地。
　　后世的英国白人占领了这片土地后，就用暴力把这块处女地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然而英国人当时在世界上有太多的殖民地，距离英国本土半个地球的澳大利亚是其中最远的一块。因此，只有很少的英国人移民到澳大利亚，早期更是只有罪犯来。
　　一直到二战，澳大利亚的人口都只有七百万。
　　英国人占领了这块富饶的土地，却没有人口来开发建设，内心十分恐惧不安。这个国家的人因此加倍防范外来移民，时刻担心着其他国家的移民依靠人数优势占领澳洲。
　　澳大利亚在历史上实行臭名昭著的“白人澳大利亚”政策，历史上多次发起欺压杀戮华人的暴乱，将一船一船的华人移民赶出了澳大利亚。
　　为了证明人数极少的白人占领澳洲这么辽阔土地的合法性，澳大利亚的整个社会都在拼命宣传澳洲土地的“贫瘠”。在澳大利亚白人媒体的宣传下，澳大利亚基本上是一片不毛之地，只能刚好容纳当地的白人人口，再不能支撑一点移民。
　　然而实际上，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以李植的地理知识，一眼就能看出澳洲白人的谎言。
　　澳大利亚在人口不到一千万的时候就拼命宣称澳大利亚人口已经达到极限，可是在人口接近二千五百万时候却还是有着接近百分之三百的粮食自给率，大量出口粮食。
　　白人无法忍受北方接近赤道地区的高温。在李植穿越前，澳大利亚白人仅仅居住在南方适合白人居住的寒冷地区，空放着北方辽阔的土地。后世的澳大利亚在北方有无比辽阔的热带森林完全是无人区，更大量的灌木草原没有开垦。即便如此，澳大利亚仍是全世界最大的肉类制品、乳制品出口国。
　　澳大利亚白人拼命宣传的所谓荒漠地区，其实只占澳大利亚总面积不到40％，而且大部分还是荒漠草原或者长满沙地植被的沙地，和亚洲大陆内部的纯沙丘有本质区别。
　　按照后世的农业生产水平，澳大利亚养活三亿人一点压力没有。
　　即便是按照崇祯二十六年一镇六省的农业水平，建设足够的水利设施，利用好鸟粪等资源，配合足够的人力资源，李植相信澳大利亚能养活一亿人。
　　如今这片土地落入了汉人的手中，李植当然不会再让这片土地像后世那样遍布无人区。
　　李植会大规模的向澳洲移民。南方汉人可以居住在澳洲北部较热地区，北方汉人可以居住在澳洲南方凉爽地区。
　　李植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郑晖和高立功，说道：“回天津和山东招募移民。以前那些抱怨台湾太热的移民这下有福了，可以到一个气候和天津、山东没有区别的地方获得大片的土地。”


第1058章 后装炮
　　郑晖赶紧答道：“王爷英明，王爷为汉人找到这样一片富饶的土地，可谓是我汉人的不世英雄，旷世英杰。”
　　李植哈哈大笑，指着西面说道：“这澳大利亚不但是一个富饶的土地，更是一个资源丰富的矿区。这里有丰富的金属矿藏，以后可以成为我们一镇九省的后方大基地。”
　　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有名的矿区之一。这里具有开采价值的铁矿和铜矿占世界的十分之一，而铝矿可开采量更占世界的三分之一。
　　澳大利亚很多矿产都靠近海边，经过路上短途运输就能船运到天津。这样算下来运费是很低的，毕竟一艘轮船几十个水手，十几天就能完成几百吨矿石的运输。
　　从澳大利亚海运矿石，比从大明内陆用马车拖拉矿石更省钱。
　　对于工业来说，廉价的原料是十分重要的。工业的本质就是把原料变成工业产品，如果原料价格低，产品的生产成本低，那么企业就能大幅降低产品的价格。而产品的价格降低后，整个社会对产品的需求会大幅上升。
　　得到廉价的原料，工业会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猛烈扩张。
　　高立功说道：“王爷，这澳大利亚被我们占领，这里如果找到矿产，比山西和蒙古的矿要可靠多了。”
　　李植点了点头，一挥手朝前面一指，说道：“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
　　七月初四，李植刚刚从澳大利亚回到天津，还没有休息几天就开始了工作。
　　李植首先要看的炮厂新生产出来的后装火炮。
　　在李植设计出津王式后装步枪后，这种新式步枪的设计方案给兵工厂的匠人们极大的启示。后装方式装弹大大提高了射速，同时也提高了步枪的战场适应能力，这让炮匠们感到十分新奇。
　　受此启发，兵工厂大总管曹余率领炮匠们开始攻关。曹余本来就是炮匠出身，对铸造火炮十分拿手。经过几年的时间，现在他们已经成功设计出一款后装火炮出来。
　　曹余的新式火炮摆在训练场上，李植看了看炮身，问道：“这炮是怎么实现后装的？”
　　曹余弯腰下来指着炮管的后部，说道：“王爷你看，炮管的后部是开放的，整个炮管的洞口是裸露出来的。我们的士兵如果要装弹，只需要将炮弹和腰包从炮管的尾部装入大炮底部即可。”
　　李植看了看那圆洞洞的炮尾，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怎么实现火炮的闭合呢？”
　　曹余从地上提起一个看上去颇复杂的铁柄状卡栓，和李植说道：“王爷你看，我们就是用这个卡栓插入炮尾侧面的这个洞口实现闭气的。”
　　李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卡栓。
　　那个卡栓是铜质的，并不是规则的长方形，而是呈不规则的梯形。卡栓插入炮尾的正面是和炮孔完全垂直成九十度的，但是卡栓的背面则有一定的角度。
　　“王爷你看！”
　　曹余将卡栓往炮底侧面的一个洞口插了进去。插进去以后一旋转，卡栓的卡尺就卡在洞口的内部了。然后他开始转动卡栓上面的大转柄，将卡栓的主体部分和卡栓的卡尺分离，将卡栓主体往洞口的深处压迫。
　　由于卡栓主体的背面是倾斜的，卡栓主体越往洞口内部压迫，背面就会和洞口内壁之间产生越大的压力，将卡栓的正面紧紧压在炮管的底部。
　　这样一来，炮管的后部就被卡栓密封起来了。
　　铜是一种具有相当弹性的金属。炮手转柄驱动内部的螺杆将卡栓往炮底压迫，虽然人力作用在转柄上的力气并不大，但是由杠杆原理转换，最后作用在卡栓上面的力量就非常巨大了，足以将卡栓牢牢地压在炮管底部。
　　而这种密封方法下，大炮开火时候作用在卡栓上面的力量并不会将卡栓喷出来。因为发射药的扩张力产生的力是直接往后面作用的，而卡栓是从侧面插入的，紧紧压进洞口，往后压的作用力和卡栓的进出方向是垂直的。
　　这种密封方式和十九世纪晚期的克虏伯后装炮密封方式是原理一样的。它比英式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巧妙一些，加工的难度也低一些。
　　当然实际的克虏伯炮的科技水平更高一些，炮栓的结构更复杂。李植觉得以现在天津的工业水平，发展克虏伯炮还不成熟。
　　而使用曹余的这种简单密封方式，后装炮可以实现相当程度的密封。
　　后装炮的发展也是逐渐前进的，并不是一蹴而就。实际上明末广泛使用的弗朗机炮也是一种颇实用的后装炮，当然这种炮密封性较差，射程有限。
　　李植又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击发呢？”
　　曹余用手指着炮尾的一个小洞说道：“我们还是使用雷酸贡做击发药。我们把雷汞和黑火药做成了一个管状击发药筒。开火的时候将这个药筒插在击发孔上，一拉击发绳，雷汞点燃黑火药，就把炮管内的发射药点燃了。”
　　李植挥手说道：“射一发试试！”
　　曹余大喊得令，和几个炮兵一起打开了炮管，将锥形的铅弹和袋装的黑火药塞进了炮尾。然后曹余将卡栓插进了炮尾的洞口，旋转转柄将炮尾密封起来。同时另一个炮手装上了击发火药筒。
　　“三！”
　　“二！”
　　“一！”
　　“开火！”
　　“轰”一声，这门小炮向靶区喷出了火舌。炮尾喷出了巨大的白色烟雾，让李植的视线受到很大的阻碍。
　　李植往旁边走了几步，透过烟雾看了看，发现一百米外的靶子被击倒了。
　　李植说道：“打更远的目标试试！”
　　曹余和炮手们赶紧调整炮口，又开始装弹上药。
　　在三个炮手的配合下，这门六磅的小炮大概每十五秒就能完成一次装弹，速度明显强于前装炮。
　　火炮向更远的靶子开火，命中率相当的可观。这后装炮内部同样有膛线，在精度上没有什么问题。最远可以打三里外的目标。
　　李植观察着后装炮，琢磨了一会。
　　“有些漏气……”
　　曹余摸了摸脑袋说道：“王爷，多多少少有一点点漏气，但是我们会想办法改进的。”
　　李植说道：“不过你们可以先把这种炮装到坦克上去。我们的坦克现在还没有攻击性武器，急需要你们的后装炮装备。”
　　曹余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王爷，这么说我们的后装炮能用？”
　　李植笑了笑，说道：“勉强能用，先凑合着用吧。就叫曹氏后装炮。”
　　“参与研制的工匠每人赏银子一百两。领导赏二百两。曹余赏五百两。要是气密性以后得到改进，还有更多的重赏！”


第1059章 会谈
　　波斯帝国首都大不里士的皇宫内，六个身份尊贵的人坐在一起，在讨论一件足以决定整个中亚和印度生死的大事。
　　首先开口的是来自土耳其的柯普吕律，这个奥斯曼土耳其的首相是众人中惟一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
　　“如果我们打败李植，土耳其得到的利益十分有限。你们说我们可以在印度南部得到和土耳其不接壤的土地，但这些土地管理上会有许多问题。那里的居民是印度教的土著，那里气候炎热，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殿堂中的翻译立即开始转译，将土耳其人的话转译为荷兰语和波斯语。
　　听到柯普吕律的话，波斯帝国的皇帝阿巴斯二世冷笑了一声。
　　柯普吕律一张口就说利益有限，显然这是摆明了态度要更多的好处。土耳其人总是那么精明，让人感觉他们不像是一个帝国的官员，而像是亚欧大陆交汇处的商人。
　　印度贾坎德邦的王公巴尔迪普听到柯普吕律的话，担心地皱紧了眉头。
　　在这次四方势力联合的会谈中，印度诸邦王公是地位最低的人。巴尔迪普作为印度王公们的总代表，还能坐在阿巴斯二世的地毯上。他身后另外两个印度王公却只能跪坐在地砖上。
　　然而无论波斯皇帝如何冷遇他们，他们依然只能卑贱地跪坐在下首，等待其他三方势力作出左右印度的决定。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帝已经战死，印度北方大贵族的二十万主力部队已经全军覆没。而李植的兵马在东面疯狂扩张，眼看就要攻入印度。
　　印度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防备的美貌女子，面对着李植这个凶悍的侵犯者。印度的王公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到波斯来求援。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给了他们希望，阿巴斯二世成功召集了土耳其的首先和荷兰的总督，举办了这次至关重要的四方会谈。现在就看印度的王公们能不能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希望了。
　　巴尔迪普谦卑地朝柯普吕律鞠了一躬，问道：“睿智的奥斯曼首相，那么奥斯曼希望得到什么呢？”
　　柯普吕律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说道：“奥斯曼需要的是利益！王公殿下，我们需要更低的风险和更可观的利益。”
　　巴尔迪普听到这句话脸上一白，和身后的两个“同僚”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有些惶恐，不知道印度贵族需要付出多少利益，才能说动柯普吕律加入保卫印度的战争。
　　阿巴斯二世看着惶恐的印度王公们，哈哈大笑。
　　“如果土耳其对印度的领土没有兴趣的话，我们波斯愿意管理这辽阔的土地，成为整个印度的主人。如果波斯的战士们能够成为印度领地上的贵族，我想他们都会很满意的。”
　　阿巴斯二世一句话就夺取了整个印度，柯普吕律眯着眼睛看了阿巴斯二世一眼，等待阿巴斯二世的下文。
　　阿巴斯二世继续说道：“而土耳其可以得到印度所有王公的全部财富！”
　　听到这句话，巴尔迪普脸上一白。
　　阿巴斯二世代替印度大小贵族们做主，将他们所有的金银和财富全部送给土耳其了。
　　柯普吕律眯着眼睛，仍然没有说话。
　　阿巴斯二世笑道：“这个数字，是三千万索拉普。”
　　听到这个数字，柯普吕律眼睛一睁，双手不自觉地合了起来。
　　索拉普是波斯萨非皇朝的银币，十分沉重。如果按照明国的度量衡，一个索拉普大概是二两三钱重。一千五百万索拉普相当于六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印度所有王公的积蓄，相当于奥斯曼帝国十几年的总赋税。即便是对于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来说，这也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关键时刻，巴尔迪普猛地一躬身，说道：“印度的所有贵族愿意凑出这笔钱，作为雇佣二十万奥斯曼军队的报酬。”
　　巴尔迪普没有选择，李植的军队已经在缅甸磨刀霍霍。如果奥斯曼和波斯不能联手打败李植，印度所有的贵族都将家破人亡。现在他们可以接受波斯的统治，可以交出他们全部的财富，只要能保住他们的邦国，一切都好商量。
　　柯普吕律显然是被印度人的慷慨打动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然而就我所知，李植的装备实在太先进，这不是用人数可以弥补的。”
　　奥斯曼的首相还在犹豫。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库恩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欧洲使者。
　　库恩说道：“如果李植占领印度，荷兰的损失将是惨重的。荷兰将失去香料和肉桂的垄断贸易，要知道我们东印度公司已经失去了巴达维亚，失去了日本贸易，失去了福尔摩沙，失去了整个爪哇群岛。我们如果再失去印度的香料和斯里兰卡的肉桂，我们的东印度公司就会解散。”
　　“但是我不得不说的是，诸位显贵们，荷兰的损失是可以承受的。而你们，如果你们坐视李植吞并印度，你们的损失是无法承受的。”
　　“李植的力量是横扫一切的。如果你们失去印度，你们很快就会失去整个中亚。李植的军队跨过印度攻打中亚只需要三年的时间。如果你们不能在印度阻止李植的扩张，那么你们的国家都会在几年之内灭亡。”
　　阿巴斯二世没有说话。
　　库恩说的一切他当然清楚，印度如果灭亡，下一个就必然是波斯。然后波斯西边的奥斯曼土耳其也会顶不住。李植就像是几百年前的蒙古帝国一样势不可挡，如果印度不能阻止李植，那整个中亚都会被黄种人统治。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奥斯曼有没有意识到这场危机的严重。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仍然在犹豫：“然而我们并不是李植的对手！”
　　库恩大声说道：“荷兰将援助你们！”
　　“荷兰、英国已经和葡萄牙停战，我们现在有大量的闲置武器。包括带瞄准镜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包括曲射炮，甚至是线膛炮。我代表荷兰和英国，愿意将这些不逊色于李植的武器卖给你们。印度人出钱，你们得到武器，上战场为了自己的国家和利益战斗！”
　　“战斗还是灭亡，这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柯普吕律搓动着食指和拇指。
　　许久，他才说道：“除了和你们联合起来，奥斯曼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1060章 电力机床
　　崇祯二十六年九月初八，李植蹲在北湖机床厂的地面上，看着那两台测量电力情况的仪器。
　　这仪器是电力试验室最新的产品。
　　一台是测电流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要测量的绝缘电线盘在铁芯上盘成一个线圈，让这个线圈形成一定的磁力，带动旁边一根铁质的指针旋转。经过的电流越强，形成的电磁场越强，指针就会更大程度偏离零刻度，在标尺上指示出现在的电流强度。
　　另一个是测电压的，是利用电磁感应原理在主电线旁边形成一个小型电流回路。主电线中的电压越强，小型电流回路中的电压相对就更强，形成的电流就更强。在小型电流回路上制作一个测电流的指针表，就可以测量主电线的电压高低了。
　　如今李植已经将自己掌握的物理学知识全部写成了教材在范家庄大学传授。这些物理学知识中当然也包括电学知识。基本上，范家庄大学的电学水平在后世电学专业大一、大二的水平，制造这样的仪表自然不在话下。
　　李植仔细看着仪表上的指针，发现此时的电流很稳定。
　　李植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电学专家陈一鸣，问道：“陈教授，为什么这里的电流远比范家庄火电站的电流稳定？”
　　陈一鸣拱手答道：“回王爷的话，这里的电是水电站发出来的，我们在水电站控制了出水的速度，进水道中的水轮机几乎是在匀速转动。这样的水轮机带动下，产生的电流自然是十分稳定的。”
　　李植点了点头。
　　水电站是个好东西。比起使用蒸汽机转化热能为势能的火力发电站，水电站的输出功率和电流十分的平稳。要知道如今的李植还不具备稳定电流的能力，想获得输出功率稳定的电能，只能从发电设备上想办法。
　　而水电站，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
　　李植站了起来，看了看蔡怀水，问道：“实际效果怎么样？”
　　蔡怀水拱手说道：“王爷，使用了这稳定电流的机床，精度比以前好多了。”
　　蔡怀水作为范家庄国营工厂的大总管，这些年也抓紧空余时间学习了范家庄大学的各种基础知识。如今他掌握的工程学知识已经不仅仅是烧玻璃，他更对电，对机械有了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时代，蔡怀水可以说是站在自然科学最顶端的人。
　　然而随着范家庄大学的人才培养，像蔡怀水一样知识水平远远超越时代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这些技术人才走到岗位上后经过实践的磨练，往往能迅速成为所在行业的业务骨干。
　　这些业务骨干，正是范家庄科学技术水平飞速发展的原因。
　　如果说十年前的范家庄是依赖李植一个人不断拿出新发明的话，现在的范家庄就是一群工程师在群策群力，不断攀登科学技术的高峰。
　　“哦？”
　　听到蔡怀水的话，李植高兴起来。
　　机床的精度，是直接影响一个国家科学水平的关键指标。
　　在后世的历史上，高精机床一直是各个国家紧紧捂住的尖端技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苏联受到西方技术封锁，机床的加工精度始终落后西方，无法改善潜艇的螺旋桨噪音，生产出来的潜艇被认为落后美国十年。然而这样的局面被日本东芝公司偷偷销售给苏联的高精度铣床改变。
　　美国潜艇技术上对苏联的技术优势，被几台高精机床抹杀大半。美国声纳本来一百公里内就能发现苏联潜艇，一下子变成了必须在潜艇附近二十公里才能探测到。
　　可见机床精度对工业和科技的重要性。
　　改善机床的精度有很多办法，包括刀具的材料水平，机床的整体设计，都十分重要。但在这些因素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机床动力源的稳定性。
　　只有得到稳定动力源泉的机床才具备高度的稳定性，能够把加工精度控制在高水平。
　　最初的机床，包括李植制造的第一批膛线拉床、磨床等都是采用人力、畜力驱动的，这样的机床动力小，动力不稳定，加工精度的低下可想而知。
　　随着范家庄科技的发展，后续的机床都是由蒸汽机驱动的。蒸汽机力气大，稳定性也远超过人力畜力，对于最初的机床来说够用了。
　　不过随着范家庄科技的进一步发展，随着加工精度达到十分之一毫米这个量级，即便是蒸汽机也显得不稳定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李植一直在组织对高精机床进行改造，使用电力驱动机床。
　　火力发电厂发出的电力显然不是好的选择，而水电站发出的电力十分稳定，成为了最后的选择。
　　李植拍了拍手，往机床工厂最核心的厂房区域走去。
　　这些机床都是范家庄最尖端的工业母机，有严格的保密设施，被用于生产蒸汽机，后装步枪，后装炮等军事装备，或者生产其他的机床。一般的民用设备都不在这里生产。
　　此时机床工厂中已经没有了轰鸣的蒸汽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电线和安静的电动机。电动机说白了就是绑在轴承上面的线圈，噪音很小。在电动机的驱动下，一台台机床在工匠的操作下高效运行着。
　　电动机带来的视觉改善是很强大的，整个机床工厂看上去仿佛是后世二十世纪的现代工厂。
　　唯一提醒观众这是十七世纪的标志物，是工厂中工人的明式头巾。
　　李植转身朝蔡怀水问道：“现在我们的最高加工精度达到多少了？”
　　蔡怀水拱手答道：“王爷，更换了电动机驱动机床后，精度一下子上了一个大台阶。现在如果使用机床和手工配合的方式，我们的加工精度已经达到二十分之一毫米的水平，差不多就是一根头发丝的厚度。”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有了这个精度，我们可以尝试上马内燃机了。”
　　蔡怀水早就听李植多次说过内燃机了。不过苦于加工精度不足，李植一直不曾让国营工厂试制这种高尖机械。
　　不过如今电力机床的改良，让生产这种新式装备变成了可能。
　　蔡怀水拱手说道：“只要王爷画出设计图来，我马上组织工匠进行攻坚研究。”


第1061章 北加州
　　十月的北加州已经很冷了。
　　当然，加州只是虎贲军内部的暂用称代，未来这片土地要重新命名。
　　连长谢晋从蒸汽轮船的侧舷爬了下去，爬到了大船旁边的一艘小舢板上。这靠近岸边的海面上浪很大，谢晋费了一些工夫才站稳在小舢板上，差一点摔进海里去。
　　这倒不是谢晋技艺不精，实在是因为谢晋是陆军连长，并不擅长船上行动。
　　小舢板上的士兵们都在等谢晋，看见连长上了船，众人就齐齐开始划桨，往东面的大陆前进了。
　　谢晋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谢晋是新大陆开拓军的第一批人马，他们的任务是在新大陆西海岸建立汉人的第一个据点。
　　谢晋之前一直对新大陆没什么概念，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太远了。这地方虽然一直被王爷标示，画在大大小小的地图上，但始终没能让谢晋有什么观感。毕竟几千年来汉人都不曾对外扩张，一直守着长城内的祖宗土地，何曾到过几万里之外的地方？
　　所以虽然经过王爷的教育，人人都知道东面几万里外有一片辽阔大陆，但一镇九省的百姓们都对此没什么感觉。
　　因为实在太远了。
　　然而谢晋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真的有一天作为军官被派到这片大陆来，代表汉人来征服这块土地。
　　一艘铁甲舰带着满船的煤和补给品，装着谢晋这一个连队开到了北加州。横跨太平洋实在耗时太久，为了给燃料和补给品腾地方，这艘七百吨蒸汽轮船上的炮手全部撤下去了。全船只有三十多水手和一百多陆军士兵。
　　从天津出发开了二十五天，先遣队到达了北加州。
　　一镇九省已经占领了中南半岛、东南亚群岛和澳大利亚，如今再来占领新大陆，那汉人的疆域将辽阔到什么程度？
　　王爷的事业，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海岸线距离小舢板越来越近，谢晋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谢晋加入虎贲军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前谢晋参军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三十一岁的军队基层军官。这十四年，谢晋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晋参军那一年是崇祯十二年，鞑子破关而入肆虐京畿。谢晋带着老母和妹妹避祸县城，结果误了庄稼，差一点饿死。最后是因为被虎贲军选上，从此有了虎贲军的军饷，所以各个小商贩都拼命赊卖东西给他，让他家人没有饿死。
　　那时候的谢晋家一家三口佃种十九亩旱田，要多穷就有多穷。妹妹从小因为营养不良，又瘦又小。
　　然而从谢晋加入虎贲军开始，家里就象火箭一样富了起来。
　　开始时候，虎贲军的月钱是三两一个月，这已经很可观了。谢晋那时候不舍的花钱，拼命存银子，每个月回家都把钱给老母和妹妹带去。但是这份丰厚的月钱并不足以衡量谢晋的前途——在虎贲军干了五年大兵后，谢晋升为班长，月钱水涨船高涨到七两，后来又随着全军标准提高变成八两。
　　谢晋妹妹出嫁的时候，谢晋花了一百两银子做嫁妆，让妹妹风风光光嫁了出去。这笔令人羡慕的嫁妆在大洞乡被人议论了大半年。
　　崇祯十八年，谢晋随军北上灭了鞑子，占据了辽东，然后就分到了三百亩辽东田庄。
　　这三百亩田庄一下子让谢晋变成了富家翁，谢晋把田庄承包给“服务队”，每年收地租都能拿到两、三百两银子。
　　再后来没多久，谢晋升为了排长，一个月月钱变成了十多两。又过了四年，谢晋升为连长，月钱变成了三十两。
　　谢晋一直在军队里征战，成亲很晚，二十五岁才成亲。不过这“晚婚”并没有影响谢晋的竞争力，他的媳妇是大洞乡最漂亮的姑娘。谢晋在老宅子旁边买了一块三亩的地，盖了一幢三进的大宅院。
　　当然，谢晋的大宅子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着的。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范家庄军营里。他的媳妇跟着他也住在范家庄，他在范家庄还有一套豪华别墅。
　　谢晋在虎贲军只是一个连长，看上去职位不高。但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谢晋已经是出人头地的军官了。虎贲军的大兵都是普通人羡慕的对象，何况管着一百多大兵的连长？如今的谢晋已经成为老家十里八乡有名有名的人物，是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谢晋明白，自己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人才，自己的成功全是因为王爷的事业。正因为王爷的事业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自己才跟着水涨船高，越活越出息。
　　然而现在王爷已经攻到了新大陆，北美洲！那以后自己这些追随王爷的人，要跟着发达到什么地步？
　　王爷真的要率领汉人占领全世界？
　　现在在一镇九省人人都坚信王爷是星宿下凡，王爷的声望已经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有不少富起来的百姓在村子里，在城市里给李植立生祠，把王爷当神仙供奉。
　　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北美洲海岸线，谢晋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舢板一点点往前，最终停在了沙滩上。
　　谢晋跳下了舢板，站在沙滩上给霰弹枪装上了子弹，大声喊道：“菱形散兵阵，互相掩护前进！”
　　谢晋代表汉人第一次踏足这块辽阔的土地，有些紧张。
　　按照王爷在书里的介绍，北美洲并不是无人区。这里有被称为印第安人的土著。
　　当然，在北美洲的东海岸有白人，包括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北美洲东岸建立了殖民地，不断朝这片土地移民。不过那是在东岸，在北美洲西岸这边并没有白人。
　　谢晋带着队伍朝陆地深处探索。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密集的杉树。那杉树和大明的杉树不一样，一棵棵十分巨大，足有几十米高。树木和树木之间的空隙动辄一、两米，谢晋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树林里骑马。
　　到处都是大明不曾有的植物，这让士兵们感到十分好奇。士兵们举着枪往前面走着走着，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打量周围的情况。
　　气温大概在十二、三度，大概和天津差不多。因为在海边，湿度很大。太阳光从杉树的树叶间隙处洒下来，照的谢晋身上暖洋洋的。
　　气候条件和天津差不多，这是一片适合汉人开拓的沃土。


第1062章 野牛
　　空旷的杉树林中没有人，谢晋带着队伍往前走了五、六里，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穿过杉树林，迎面而来的一片巨大的矮树草原。
　　北加州这一带的气候是相对湿润的，按照王爷的说法，这里是温和的季风气候，全年湿润多雨，是世界上有数的优良农业区。
　　王爷说过，新大陆南方一点的南加州是比较干燥的，那里一年都没有什么雨，除了沿海地带就全是沙漠和荒原。
　　所以李植让谢晋在北加州一带登陆。如今的一镇九省海军广泛使用星盘和象限仪，能够比较准确地计算自己所在地纬度，能够在茫茫太平洋中控制自己的方位和方向。
　　谢晋一路上看到的情景也证明了李植的判断。海边的巨大杉树林说明这里的雨量是充沛的，而眼前的矮树草原上也长着厚厚的草。此时那些草全部都已经黄了，把整个视野都变成草黄色。两人高的矮树夹杂在一米高的草丛中，在十月的冷风中枯黄了叶子，似乎就要把所有树叶脱落。
　　这一片矮树草原看不见尽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天大地大，新大陆的东西仿佛都比大明大一号，不光是那些杉树要大一些，这随便一个草原就是方圆几十里，在大明是极少看得到的。甚至就连这草原上的野草都要高一些，比蒙古草原、辽东荒原上的野草的枝叶更粗壮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在一米高的野草中行走有些艰难，谢晋带队走得慢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尽快了解这片登陆点的地理，谢晋应该把这一百多人的队伍分散开来。不过谢晋始终有种不安全的感觉，所以始终让整个连队聚集在一起。
　　往前走了两里，谢晋手下一个士兵突然往东北面一指，大声喊道：“连长快看，好多牛！”
　　谢晋顺着这个士兵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东北面果然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草丛里。谢晋举起了自己脖子上的望远镜，发现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真的是牛。
　　是野牛。
　　那些野牛足足有三、四百头，身上的毛是棕黑色的，样子和中国的水牛和黄牛都不一样。这些野牛有着很大的牛头，上面长着一对尖锐的牛角。它们的前肢极为粗壮，肩胛骨是高高突起的。
　　望远镜里看过去，这些野牛很高大，怕是有一人高。
　　那个指出水牛的士兵叫做刘正道，是个三级列兵。此时他十分兴奋，挥舞着手臂说道：“连长，我们这下有新鲜肉吃了！我吃了一个月大饼配肉干了，都快吃吐了！”
　　跨越太平洋的路上没有补给点，船队为了节约淡水和补给品的空间只带了面粉和肉干上路。在大海中吃了一个月这个东西，确实有种淡出鸟来的感觉。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好！打死一头吃肉！”
　　士兵们听到谢晋的话，一个个喜上眉梢。三个侦查兵主动请命，带着狙击步枪朝远处的野牛群摸了过去。
　　谢晋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侦察兵的行动。
　　在高处用望远镜仔细观看，谢晋才发现矮树草原中间有一条弯弯折折的小河。野牛群聚集的地方正是这条小河的河滩。
　　看着看着，谢晋突然看到远处有人。
　　谢晋心里一紧。
　　在距离河滩一里的地方，有三十几个穿着牛皮外套留着长发的“野人”手上抓着“长矛”蹲在草丛中，似乎是在准备伏击野牛群。
　　谢晋赶紧从旁边的勤务兵那里拿了一柄大口径高倍望远镜，发现那些野人手上的武器是石质的，黑色发亮。
　　这些人大概就是王爷所说的印第安人。
　　这些印第安人躲在草丛中，身上的黄色牛皮外套和杂草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埋伏。
　　谢晋心里一紧，正准备吹号把侦察兵撤回来，却听到“啪”一声，侦察兵开枪了。
　　侦察兵们一门心思杀牛吃肉，倒是没有注意几里外的印第安人。他们射击的是野牛。
　　处在外围的一头野牛中弹了，猛地从草丛中跳了起来，仿佛背上有野兽在撕咬它，拼命的弹跳了几下。不过津王式步枪口径很大，锥形子弹的杀伤力十分惊人，野牛跳跃了几下，就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牛群顿时乱了，它们慌张地开始逃窜，拼命朝四面八方逃去。
　　但是另外两名侦察兵的枪声接着响起。
　　“啪！啪！”
　　又是两头野牛中弹。
　　谢晋紧张地观察着远处的印第安人。
　　不过谢晋担心的土著人冲冠一怒并没有出现。
　　那些印第安人显然被这边的情况吓坏了。本来蹲在草丛里的他们不敢再蹲，一个个全趴到了草丛里。他们被威力巨大的火枪吓坏了，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希望自己不要被前面来的“强人”发现。
　　然后只用了十几秒，这些印第安人们就开始逃跑了。
　　此时其他的虎贲军士兵才发现远处有人，都愣了愣。
　　印第安人跑得很快，在草丛中撒腿狂奔，很快就逃到了几里之外。
　　旁边一个排长问道：“连长，我们要不要追土人？”
　　谢晋眼睛一翻，说道：“追什么追？这是土人们活动的地方，说不定他们布有陷阱和圈套，闯进去就完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
　　虽然不敢追击，但是印第安人的望风而逃让虎贲军士兵们很得意。原先大家还担心受到当地土著的袭击，但看到这些印第安人的样子，大家都觉得自己多虑了。显然，只要自己这些人不攻击印第安人，这些土著无论如何是不敢挑战虎贲军的。
　　谢晋也因为那些印第安人的逃窜多了一些信心，不再满腹的危机感。
　　他一挥手，说道：“以班为单位散开搜索，寻找一个靠近水源的高地筑堡垒。轮船要往天津开回去传信，去接第二批士兵。我们的补给品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天天吃野牛肉了！”
　　“天天吃肉喽！”
　　士兵们听到谢晋的话，欢喜地举起了手上的枪支，在空旷的草原上大声呼喊。


第1063章 生祠
　　转眼已经是崇祯二十六年十二月。
　　海外的虎贲军在各大洲飞速开疆拓土，但是在一镇九省的权力中心，齐王府勤政院中的公文却是越来越少。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植把驻扎在日本的郑开成调了回来，成立了一镇九省的海外事务部。这个部专门负责处理东南亚、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北美洲的移民事务。
　　这些新打下的领地上面基本上没有汉人移民，当地的土著人数也少，基本上没有赋税收入，被李植定性为“海外领地”。对于海外领地，李植的政策就是虎贲军军管，同时大量从内陆省份移民，逐渐让汉人占据这些新领地。
　　如果汉人在这些地区的人口密度超过三人每平方公里，这些省份就能转正为正式领土，按省份的形式建立地方政府管理。
　　当然，这个人口目标短期内是极难实现的。三人每平方公里是后世澳大利亚白人的人口密度，意味着在澳大利亚要有二千五百万人。而李植在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省的汉人总人口也才四千万人。
　　在一百年内，恐怕澳大利亚都不会出现两千五百万汉人。把李植一半的领民搬到澳大利亚都不够。
　　所以海外领地军管的时间还很长。
　　因为是军管，所以当地的实际管理者全是军人和军官。一般的文官都搞不定这些手上有枪的大兵，所以李植专门把郑开成调来做这个部的部长。
　　郑开成作为虎贲军四个师长之一，在军队体系里很有威望。有他坐镇的海外部建立起来，发出的命令才能令行禁止。
　　郑开成开始处理海外事务后，李植立即就轻松了许多。每天他都只到勤政院坐一个半小时处理公文，有时候三天来一次也可以。
　　不过今天，李植专门坐到了勤政院中，招呼从南京赶回来过年的李兴。
　　李植给弟弟倒了一杯乌龙茶，笑道：“南方的情况怎么样？”
　　李兴喝了一口茶，说道：“好，挺好的！”
　　李植听到这话没有说话。
　　好久，李植才问道：“你多少天打猎一次？”
　　李兴脸上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被哥哥看穿，笑着说道：“五天一次。”
　　李植眉头一皱，还是没有说话。
　　李兴咳嗽了一声，知道不可能骗过李植，说道：“在南京是两天一次。”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你就这么闲？”
　　李兴正色说道：“大哥，真没什么事情。我们虎贲军驻扎在南京是威慑南方屑小的，我们又没有接手南京的政务！南京的留京六部尚书倒是很害怕我，开始时候每三天就来和我汇报一次南直隶的政务，后来被我轰出去了。”
　　“现在我们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如果再插手南方的政务，恐怕就要授人以柄了。所以我都不管政事。所以在南京真的没什么事情。”
　　李植倒是被李兴噎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挺会说。”
　　李兴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李植想了想，问道：“那除了打猎，你还做什么了？”
　　李兴说道：“除了打猎，我就练兵啊！那些大兵都被我折腾得累死了。还有就是每隔半个月就去一趟江北的江淮省，参加各大生祠的落成礼。”
　　李植愣了愣，问道：“什么生祠？”
　　李兴笑道：“大哥你不知道啊？现在江淮省一天比一天富，也被山东省的百姓带动了，供奉你长生牌位的生祠像雨后春笋一样建了起来。现在基本上生祠已经建到乡镇一级，每个乡都有供奉你牌位的生祠。”
　　“不过这一般的小祠堂请不动我，大的生祠才敢邀请我去。上个月扬州一个地方十六亩的生祠落成，请我去揭牌。当时扬州城城南那是人山人海……”
　　李植皱眉说道：“我不是不让地方上修生祠吗？”
　　李兴笑了笑，半天没说话。
　　似乎是犹豫了一会，他还是直说道：“大哥，这点你就不懂了，现在地方上的百姓真的是崇拜你。都说你是西方星宿正主白虎下凡，是来率领汉人开拓四方的。现在各地的生祠是拦也拦不住，地方官虽然知道你有政策不让建，但是哪个敢对抗民意强行拆老百姓建的生祠？”
　　“万一激起民变，那不是要丢官？”
　　“也只有天津卫城和范家庄的百姓消息灵通，知道大哥你自己不让建生祠。而且这两城的官员在你的眼皮底下，也不得不强力镇压生祠的建设。在外地，尤其是在山东、台湾和辽东，那生祠一个比一个华丽，一个比一个建得大。”
　　“韩金信估计也觉得这事说不清，估计他是觉得百姓给你修生祠是好事，觉得把这事汇报给你是逼大哥你拆自己的生祠，所以干脆不说这事。”
　　“现在好多百姓病了都不去庙里求和尚了，都到家里摆你的长生牌位，据说每天早晚磕头两次能褪百病。”
　　李植听到这话，好久没有说话。
　　李植没想到自己的形象在民间已经不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也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变成了半个神仙。
　　李植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天津镇巡抚高立功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说道：“王爷，出事了。”
　　李植皱眉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虽然李植不提倡跪礼，不过此时的高立功还是下意识地跪在了李植面前，说道：“静海县本地人和从山西来静海县务工的外来人员械斗，两边打得厉害，一下子死了三十多人。”
　　李植愣了愣，脸上一黑。
　　“为什么什么事情械斗？”
　　高立功听到李植的严厉语气，身子忍不住一颤，抬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
　　上次李臻品的厂房砸死三十多条人命，李植最后杀了李臻品和李有盛。静海县是高立功的辖区，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李植会不会处理自己？
　　好久，他才鼓起勇气说道：“山西来的一对兄弟破坏了静海县县衙门口王爷大生祠的泥塑雕像，静海县的百姓群情激奋，要打死这对兄弟。这对兄弟躲在山西工人的聚集区不出来，山西工人团结，要保这对兄弟的命。静海县的百姓拿出刀剑强攻山西工人聚集区，双方死伤惨重。”
　　李植听到这话，一下子呆住了。
　　好久，他才啪地一声将手拍在了桌子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064章 虎糖
　　李植盘问了高立功一番后，决定亲自去静海县看看，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海县和范家庄之间距离很近，坐火车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李植带着李兴、蔡怀水和高立功去到火车站，火车站的站长赶紧在最近一班列车的车位加了一节专列，让李植乘坐专列到了静海县。
　　到了静海县城外的火车站，李植发现这座本来安静的小城也已经渐渐进入了工业时代。
　　火车站附近是静海县的工业区，举目望去有不少中小型工厂，到处都树立着蒸汽机的烟囱。
　　不过出了主客械斗的事情，工人们显然都停工了。那些烟囱中此时都没有冒烟，一眼看过去有些肃杀的气氛。
　　静海县县令不知道怎么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县丞和几名衙门中的要员守在火车站上，恭恭敬敬地等待李植驾到。
　　李植一下火车，火车站里面的服务人员呼啦啦跪了一地，全部给李植磕头行礼。静海县知县匍匐在地上，身子看上去有些瑟瑟发抖。
　　这个知县叫何乾义，是军队转业人员。他以前在军队里也只是一个连长，后来在地方上辗转锻炼当上了县官。这次民间械斗一下子死了三十七人，他不担心自己的官位丢了，倒是担心李植要他的命。
　　李植看了看地上的知县，冷哼了一声。
　　又看了看火车站周围的工厂烟囱，李植问道：“静海县现在有多少工厂？”
　　蔡怀水拱手说道：“回王爷，现在静海县没有国营工厂，这里的工业都是民营厂。这些年有很多不能承受范家庄高月钱高物价的民营小厂南下搬迁到了静海县。据臣的了解，静海县有大小工厂一百六十七家，大多是生产鞋袜、家具和瓷器的工厂。”
　　李植问道：“这里产瓷器？”
　　蔡怀水答道：“正是，王爷！这些年静海县的工厂使用范家庄传过来的新式工厂规范和新式机械生产瓷器，产出来的瓷器成本大降。虽然在艺术价值上比手工烧制的瓷器差一些，但是胜在价格便宜，现在也颇畅销。”
　　李植点了点头。
　　蔡怀水继续说道：“因为静海县有了大量工厂，出现很大的用工需求。本地人月钱都是五两以上，工厂雇不起，就开始雇佣外地人。这些年很多北直隶、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来静海县打拼，在静海县县城南面建房搭屋，形成了一个聚集区。尤其是西南面的何庄一带，现在已经被称为了‘山西街’。”
　　李植经常把一些后世的词语说给手下听，一来二去这些词就成为了一镇九省的常用词。比如“外来务工人员”这样的后世词汇，蔡怀水用得也很溜。
　　李植对大明的影响不仅是科技和文化上的，在语言上，李植也对自己身边的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李植雇佣的人这些年来不断从李植这里学习后世词汇，经常让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大明人听得瞠目结舌。
　　现在一镇九省的公文往来，也越来越呈现白话文的趋势。
　　李植问道：“有多少外来务工人员？”
　　蔡怀水看了看地上的知县。
　　地上的知县察觉到蔡怀水在给他说话机会，抬头看了一眼李植，赶紧搭腔。
　　“王爷，静海县有来自北直隶的外来务工人员一万五千，来自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比较多，有二万二千多人。”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
　　原来静海县的外来人员已经达到这样巨大的规模。要知道静海县人口不过十来万，县城人口不超过两万。这样算下来，县城中外地人的数量比本地人还要多。
　　这样看下来，县城的主客人群管理确实是一个难点。
　　沉吟片刻，李植说道：“去县城看看。”
　　冷笑了一声，李植说道：“先去看看我的生祠！”
　　听到李植的冷笑，地上的县令吓得身子一颤。不过此时不是发抖的时候，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招呼人牵来了几匹马。
　　李植带领一行人进入了县城，走到了县城的主街上。
　　还没走到县衙门口，隔了好远，李植就看到“王爷大生祠”的高大主殿屋脊。
　　那生祠的主殿在规格上采用的是重檐庑殿顶。
　　这样的规制，让李植更加皱紧了眉头。
　　重檐庑殿顶是这个时代最高规制的建筑式样，按道理是只能皇家使用的。当然在一些历史悠久的佛寺中，僧人们凭恃香客众多也使用这种屋顶体现寺院的气势。对于寺庙的逾越，大明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李植想不到静海县百姓给自己立的生祠也敢逾礼使用重檐庑殿顶，还修得这么高大。
　　好在那生祠的屋顶没有用金色琉璃瓦，用的是黑色瓦片。
　　不过即便是黑色的瓦片，那生祠主殿看上去也足够气势恢宏了，显然是县城中最高大的建筑。在两里外的街道上望过去，生祠主殿屋顶就像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在那主殿的对比下，主街右边的县衙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破旧的危房。
　　李植吸了口气，越发觉得这民间百姓对自己的崇拜已经偏到一定程度了。
　　骑马走到生祠门口，李植发现那生祠香火十分鼎盛。
　　生祠门口对着县衙大门，本是一个小广场，但此时已经被在此玩耍嬉戏的当地孩童占领。那些孩童一个个挽着总角，在生祠门口追逐打闹，完全不把对面庄严肃穆的县政府放在眼里。
　　一些商贩扛着冰糖葫芦在那里兜售，还有两个画糖人在铜板上画糖。
　　那个画糖人画的图案全是老虎，一边兜售一边大声喊道：“吃一串王爷虎糖！不用天天拜牌位也能得到白虎的庇护！兴旺发达聪明伶俐！”
　　他喊着喊着，突然发现他身前的孩子都停止了奔跑，齐齐看向了自己身后。
　　他发现不对，一转头，看到身穿赤红色虎贲军军长军装的李植正看向自己。李植旁边站着一堆穿着大红官袍的大官，县衙门口进出的县官何乾义像个跟班似的站在一堆人最后面。
　　显然这是王爷真人来了。
　　他吓得脸色雪白一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王爷在上，王爷赎罪！小民盗用王爷的名头卖糖！罪该万死！王爷赎罪！”
　　李植皱了皱眉头，没有和这个小贩废话，一甩袖子朝生祠大门走去。


第1065章 匕首
　　李植站在生祠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祠堂门口摆着两只大石狮子，倒是普通。不过在祠堂门里面本该建照壁的地方却没有墙，而是摆着一只雕的栩栩如生的石质卧虎。那石虎雕的是一只在那里戏绣球的老虎，雕得栩栩如生，看上去十分的威风，显然是出自巧匠之手。
　　生祠的门口墙壁上镶嵌着厚实的青铜片，青铜片上纹着立虎图案。那些立虎图案比较简单，比较像调兵虎符上面的图形，看上去古色古香，却又十分富丽堂皇。
　　这生祠看来花了不少钱，静海的百姓当真是富裕。
　　显然这道观是由一群道士管理的，祠堂门口把风的是四个手持宝剑的高大道士。这几天出了主客械斗的事情，这些道士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神情高度紧张。四个高大道士中间还有一个白须老道坐镇，手持拂尘。
　　那个老道看到李植的队伍走过来就眼睛一瞪，撒腿往祠堂里面跑去，报信去了。
　　进门是一个门楼，门楼颇大，两边各有宽敞的门房。在门楼的门道两侧放着两尊泥塑的雕像，李植看了看，看明白两个神像分别是秦琼和尉迟恭。
　　生祠里面香火十分旺盛，主殿前面的广场里面站满了人。有的人在那里闲聊，有的人在那里上香。
　　李植穿过门楼，却看到管理祠堂的道长跑了出来。
　　和那个道长一起出来的，还有三个须发皆白的老翁。
　　道长见到李植不敢怠慢，五体伏地跪在了道路的一侧。
　　“小道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到道长的大喊，广场上的百姓们才明白这是李植来了，呼啦啦一片片跪了下去。
　　百姓们跪得十分虔诚，一个个头都不敢抬。
　　李植挥了挥手，说道：“都起来说话吧！”
　　不等道士和香客们起来，李植就信步穿过供奉着岳飞的前殿，绕过正殿前巨大的香炉和宝鼎，走到了后面的正殿前。
　　道长和几个老翁赶紧跟了上去。
　　正殿前面的香客更多，看到李植进来了，一个个慌张跪伏。
　　李植站在大殿前面看这个巨大的主殿，更觉得这大殿气势恢宏。此时一镇九省已经广泛使用钢筋混凝土建造水泥建筑，建筑成本可以说是直线下降。像天启皇帝修三大殿把国库耗光的事情在一镇九省这里是不可能的。
　　这道观充分利用了一镇九省的建筑技术，修得高大雄伟。
　　大殿大概高十米多，有三层楼高。左右宽四十多米，前后深二十多米，面积足有八、九百平方米。大殿的墙体上镶嵌着漂亮的青铜虎纹装饰，在木门和窗框上还雕着复杂的虎狮形状花纹，正应了民间说李植是白虎下凡的传说。
　　正殿里面摆着一尊五米多高的雕像，李植看了一会，确定那雕像雕的确实是自己，站着的自己。
　　不过那雕像雕得比李植本人要英俊高大一些。
　　雕像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抓着一把步枪，眼睛直视远方，十分的威严。
　　雕像前面摆着巨大的牌位，上面写着李植的名字。
　　李植的牌位两边还有一些小牌位，有五个，是李兴，钟峰等五个伯爵的牌位。
　　李植看了一会，问道：“这雕像不是好的吗？哪里被破坏了？”
　　道长拱手朝李植一礼，说道：“王爷明鉴，王爷请看那雕像的腿部，那里有一大块被歹人用匕首破坏了。”
　　李植顺着道长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观察，才发现在雕像的小腿部位确实有一块半米长宽的地方颜色有些不一样。那一块地方显然是被匕首凿了几下，上面的材料和颜料都没有了。现在经过修补，颜色略微和原先不一样。
　　道长沉痛说道：“王爷，这塑像那天差点就倒了！差点摔碎了！”
　　李植沉吟片刻，说道：“这是山西务工人员做的？”
　　那道长身后的老翁听到李植这话十分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植面前，大声说道：“王爷！那些山西来的歹人十分恶毒，他们杨姓兄弟二人买了一身新衣服，用本地口音骗过了门口的持剑道士，带着匕首混进了祠堂。”
　　“进了祠堂他们就直奔正殿，冲到雕像前就挥舞匕首破坏雕像。”
　　地上的老翁抬头说道：“王爷，王爷！生祠是静海县百姓的精神寄托，是静海县百姓对王爷忠心耿耿的象征！这座雕像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一家一家的募集银子塑起来的，这些山西的歹徒上来就直接破坏我们的雕像，这是直接攻击王爷，直接攻击我们静海百姓对王爷的忠心啊！”
　　另外一个老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老头，突然也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声说道：“王爷！王爷明鉴！这两个山西的歹徒至今还逍遥法外。山西的那些务工人员在城外筑垒守卫，和我们本地的百姓对峙。”
　　“前天我们想进城外山西街拿人，山西贼娃子上来就操家伙打我们，打死了本地十六个百姓，还打伤了五十七人……我们拼命还击，也只能仓皇撤回县城而已。”
　　“王爷在上！这些贼人一定要严惩啊！”
　　那个道长听到两个宿老的话，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摇头叹息。
　　李植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会。
　　这祠堂不让外地务工人员进？只向本地百姓开放？
　　李植问道：“杨姓兄弟为什么要破坏雕像？山西人又为什么要保护杨姓兄弟？”
　　地上的老翁对视了一眼。
　　最后其中一人说道：“回王爷，说到底山西贼娃子还是嫉妒本地百姓的好生活！”
　　“静海县是王爷最早管理的领地之一，本地的百姓不断在荒野里开垦水利，成年壮丁的人均耕作面积现在有近百亩，农民十分殷实。城中的百姓也大多经营酒楼客栈，都有自己的小生意。就算没有生意，托人介绍到熟人处做伙计，月钱起码有五两以上。”
　　“山西的贼娃子在山西本地做事情一个月只有一两三钱月钱，到了我们静海县可以赚到二两五钱月钱，但是这些贼娃子贼心不死，还眼红我们静海本地百姓的富裕。”
　　李植算是听明白了。
　　这本地的生意人对本地工人和山西工人区别对待，把好的岗位全部给予本地人。山西的务工人员只能做没有技术含量的低薪工作。
　　时间一久了，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人的矛盾就越来越尖锐。
　　李植问道：“山西人全部都是在务工？为什么不开门经营生意，雇佣山西人，多赚些银子呢？”
　　地上的老翁磕了一个头，说道：“王爷明鉴，山西贼娃子开的生意没有公德，我们本地的农民和市民都是不去的。山西贼娃子只能在‘山西街’做生意，哪里能到城里来经营买卖？”
　　李植皱眉问道：“按你的说法，山西就没有有公德的买卖人？我看这话过了。”


第1066章 山西街
　　李植皱了皱眉头。
　　显然，这老翁说的是代表本地百姓的一面之词，李植也不能全信。
　　静海县的百姓久在李植的教化下，培养了十几年的文化，公德水平高一些是有可能的。但是就算山西的百姓不曾接受李植的文化培养，也总归会有一些讲公德有素质的个人。按道理说，这些有素质的个人做老板管理生意，也应该能做出有声誉的买卖出来。
　　然而按这个老翁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山西人只能在城外的山西街做买卖，甚至没有一家人能把生意做到县城中。
　　这就十分蹊跷了，显然真实的情况不是这个老翁说的这么简单。
　　静海本地人和山西外来人员的对立似乎不只是在经济上，更是在政治、文化上的。
　　李植问道：“这生祠不允许外地人进？”
　　跪在地上的老翁说道：“回王爷的话，这生祠是八年前由我们静海县本地的百姓一家一户凑钱出来，花费了一万三千六百两银子盖的。这地是我们本地的百姓买的，这些祠堂是本地百姓出钱盖的。”
　　“我们本地的百姓崇敬王爷，花钱修了这样一座祠堂。但是外来的务工人员并不像我们这样崇敬王爷。以前有外地人入祠堂，大大咧咧十分不敬。所以后来我们就定下了规矩，只允许本地的百姓入祠堂上香拜祭。”
　　李植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越发觉得这静海县的主客两群人高度撕裂。
　　地上的三个宿老嗵嗵地在地上磕头，声泪俱下地说道：“王爷！我们静海县的百姓从崇祯九年起就跟随王爷你打天下，当真是王爷你的大忠臣！静海县的百姓加入虎贲军的就有一万一千人！”
　　“王爷你看我们本地百姓为王爷修的生祠！王爷！我们当真是一心一意跟随王爷！”
　　听到这三个宿老的话，李植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没有说话。
　　显然，他们是因为这几个老翁的话说得有些动容。毕竟静海县可以说是除了范家庄之外最早跟随李植的领地。当初李植刚做了一个小官，就在静海县大规模开垦荒地。李植稍有权势，就在静海收商税，实际上控制了静海县的种种权力。
　　当地的百姓可以说是李植最初的子民。虎贲军的士兵中，来自静海县的人数是最多的。李植早早就在静海县设立小学中学，这里也有很多人才在受到系统教育后成为李植的官吏。
　　而山西的外来务工者，就和李植没什么联系了。
　　对于李植事业的贡献，这些在民营工厂中务工的外来人员和静海的百姓不可同日而语。
　　静海本地人和外地人有冲突，李植麾下官员们下意识地选择帮助静海本地人。毕竟这些官员大都是天津人。
　　李植注意到身后手下们的异常，扫视了众人一眼。
　　李兴咳嗽了一声，说道：“大哥！山西务工人员不管有什么不服，有什么委屈，也不能朝大哥你的塑像下手！这破坏塑像的凶手，其心可诛！”
　　“大哥我看这事不需要多说了，首先把那杨氏兄弟抓出来枪毙了。主客械斗的事情再细细调查。”
　　地上的三个宿老听见李兴的话，十分振奋。他们嗵嗵地朝李兴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二将军英明！”
　　李兴倒是好久没听人叫自己二将军了，这还是当初李植当总兵时候百姓对李兴的称呼，李兴听了倍感亲切。
　　李兴挥袖说道：“你们放心，王爷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清白！你们放心吧！”
　　正殿中的百姓们听到李兴这句话，都扑通扑通给李植和李兴磕头起来。
　　“王爷千岁！”
　　“王爷万寿无疆！”
　　“二将军贤明！”
　　李植皱了皱眉头，许久没有说话。
　　高立功作为巡抚现在是事故责任人，他不敢说话。一向沉稳的蔡怀水却走了上来，说道：“王爷，静海县是最早跟随王爷的地方，不能不考虑当地百姓的感情……”
　　李植眉头一皱，不高兴地看了蔡怀水一眼。
　　蔡怀水脸上一白，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拱手退了下去。
　　李植沉声说道：“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要查清楚！”
　　说完这句话，李植就不再管周围的人，大步往城外走去。
　　“何乾义！”
　　静海县的知县听到李植叫唤，赶紧追了上去。
　　“臣在！”
　　“带路！去山西街看看！”
　　在正殿中的众官对视了一阵，没有办法，追了上去。
　　三个宿老见情况不太对劲，颤颤巍巍追到李兴身边，拉着李兴的衣角说道：“二将军，你是王爷最信任的人！你可要为我们静海县的百姓说几句好话！”
　　李兴看了看这些老人，没有说话，快步朝李植追过去。
　　李植骑上马，快马朝城外的“山西街”行去。
　　刚才从火车站附近的东门进入县城，倒是还觉得一路太平。但此时李植走到靠近山西街的西门，他却发现城门上的地方警察一个个如临大敌。这些警察别着手铳站在城门附近，隐隐竟摆着阵势，仿佛是要防备敌人进攻。
　　李植越发觉得事态严重。
　　往西面走了三里路，前面出现一个小镇子。那“山西街”名字叫做街，其实这些年已经发展成一个占地颇大的大镇子了，说是一座城都不为过。静海知县凑到李植马旁说道：“王爷，前面就是山西街了，那镇上全住了山西外来务工人员。”
　　李植看了看那镇子，觉得镇子虽然大，但明显比静海县城穷一些。屋子建得都很小很窄，镇上的道路很狭窄，远看过去不像是天津镇的镇子。
　　天津镇本地的百姓一个个都富起来了，建的房子不说是雕梁画栋，也都是高大体面。
　　这个镇子明显已经被动员起来了，镇子的街道上堆着破旧的家具，桌子椅子，把道路封起来了。这些“街垒”后面站着手持刀剑的山西工人，高度戒备。就连屋舍的屋顶上都站有人，在瞭望观察。
　　李兴突然一夹马追了上来，大声说道：“大哥！你不能这么过去，危险！”
　　李植停马站在镇子外面观察了一会。
　　镇子里面的人看到一大票大红官袍的人骑了过来，都有些慌张。很多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站在镇子口张望，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植一挥马鞭，说道：“寡人连鞑子的铁骑阵都敢闯，难道还不敢进这工厂工人的镇子？”
　　说完这话，李植就一甩马鞭，朝“山西街”骑去。
　　李兴不敢怠慢，带着二十几个侍卫冲了上来，护在了李植的身边。
　　李植身后的亲卫把一路上都包着的仪仗打了出来。各种旗帜、金瓜、金棒之类的东西被举了起来，最显眼的就是绣着四爪金龙的齐字王旗。
　　“山西街”里的工人看到了那些旗帜，渐渐明白这是齐王李植来了。
　　那些手持刀剑的“强人”不敢对抗齐王，一个接一个跪在了道路两边，把刀剑丢在了地上。
　　见“敌人”全跪了下去，李兴长舒了一口气。
　　李植骑马慢慢穿过了那些“街垒”，骑进了看上去狭窄破旧的“山西街”。


第1067章 伏法
　　走进山西街，李植看到道路前面的人都慌张逃进屋中。随着李植的队伍往前前进，原先稀稀拉拉站着人的街道越发显得空空旷旷。各家各户都闭上了房门，李植没能在这里感受到在天津镇惯有的被拥戴。
　　那些外来务工的外地百姓，似乎对自己这个齐王十分害怕、疏远。
　　李植走着走着，越发觉得这“山西街”不像是一镇九省的地方。
　　李植突然停住了马，朝静海县知县问道：“何乾义！这里的百姓怎么这么畏惧寡人？”
　　何乾义听到李植问话，手慌脚乱地从马上滚了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他躬身站在李植身边，拱手说道：“下臣不知……”
　　李植皱了皱眉头，看向这个知县。
　　知县旁边的县丞见李植不高兴，赶紧咳嗽了一声，走上来说道：“王爷！这山西街的居民只知天子，不知王爷。在一镇九省，本地的百姓尊崇王爷更甚于天子，所以山西街的外来人员有种种不习惯的地方。看到王爷，他们下意识地就是要躲避。”
　　李植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看着这个县丞。
　　这话听上去有些道理。但仔细想一想的话，李植又觉得这话不是好话，怀疑这个县丞是在自己面前毁誉山西街的工人。
　　李植往前面看了看，发现主街的中央有一个关帝庙，门面看上去很大。
　　李植抬步走进了那庙宇，左右看了看，最后在关帝神像面前拉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去把破坏塑像的杨氏兄弟带上来。”
　　何乾义听到这话愣了愣，颤声说道：“王爷……这里是山西街，我们静海县的人去拿人的话……”
　　旁边的县丞拱手说道：“王爷！山西街不服王化，武装抗法！我们强行拿人恐怕会激起暴乱！”
　　李植看了看这两个地方官员。
　　一挥手，李植指着旁边的举旗侍卫说道：“你们打着我李植的旗号去！传杨氏兄弟来关帝庙。”
　　两个地方官听到这话，不敢再多说。李植已经说到这程度，两人再强调困难，就是质疑李植的旗号不管用了。在一镇九省李植的旗号不管用，这事情说出去没人信。
　　举旗侍卫跟着两个地方官，带着几个警察走了出去。
　　李植静静地坐在关帝庙中等待。
　　过了一会，杨氏兄弟倒是没有来，关帝庙外面却渐渐聚齐了山西工人。
　　那些工人和家属显然都知道了李植亲自来“拿”杨氏兄弟的事情，都觉得出大事了。他们齐齐涌到关帝庙门口看李植要拿杨氏兄弟怎样。
　　如果是地方官强行拿人，恐怕这些工人当真会一拥而上对地方官动武。但是地方官打着李植的旗号，山西的工人们却没有出现暴乱的情况。
　　毕竟李植不只是一镇九省本地百姓的保护神，同时也是救下大明、灭亡鞑虏的英雄。李植要拿人，山西工人们虽然有些茫然，却不敢动粗。
　　山西街的男女老少都来看李植拿人了。关帝庙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最后竟把整条主街都堵住了。关帝庙的主殿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山西的工人和家属们挤在这广场上，畏畏缩缩地看着端坐在小凳子上的李植。
　　不过也有一些男人的目光中有着愤怒。
　　外面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过了好久，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杨氏兄弟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露出中间的道路。
　　杨氏兄弟被反绑着双手，在县令和县丞的押护下朝关帝庙走了过来。
　　何乾义带着二人走到李植面前，拱手说道：“王爷！这便是破坏塑像的杨家大郎和二郎！”
　　李植打量了一番这两个人。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比较瘦，穿着半旧的棉袄。两人头上都没有戴头巾，只是用绳子绑了一下头发盘在头上，显得十分粗豪。
　　走到李植面前，两人的表现不太一样。
　　看上去年长一些的汉子显然是哥哥，不敢看李植，上来就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较年轻的一个身子则站得笔直，站在李植面前瞪着李植，仿佛有一肚子的气。
　　李兴看到那弟弟的样子，忍不住喝道：“兀那汉子！见到齐王不知道跪下？”
　　地上的哥哥听到这话脸色一白，赶紧用手拉僵在那里的弟弟。弟弟却伸手把哥哥的手打落，扯着嗓子大声说道：“造反也已经造了！还跪他做什么？大不了千刀万剐不要这条命了！”
　　这个杨家二郎的话却引起了周围观众的共鸣，不少山西工人都不管不顾地叫好起来。
　　李植这些年救国救民，造福百姓。平时李植走到哪里不是受到崇拜？李植的侍卫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紧张起来。
　　看到百姓为对自己“无礼”的罪人叫好，李植皱了皱眉头。
　　清了清嗓子，李植沉声问道：“杨家大郎！杨家二郎！你们为什么要破坏静海县百姓的祠堂？”
　　站在那里的杨家二郎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把脸往旁边一转。
　　地上的杨家大郎便要答话！
　　但哥哥刚要说话，弟弟就大声骂道：“不要答他！我们就是造反了，解释什么？”
　　杨家大郎看了看弟弟，叹了口气，说道：“二弟！这是从鞑子手上救了整个大明百姓的齐王，他就是灭了我们满门，我们也只能认了！”
　　杨家二郎眼睛一瞪，说道：“大哥！你砍神像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杨家大郎说道：“那神像是静海本地人的神像，却不是王爷的真人！神像可以砍，王爷的真人面前不能无礼！”
　　听到哥哥的话，杨家二郎嘴巴一张，一时答不上来。
　　杨家大郎不再管弟弟，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王爷，小人之所以砍那祠堂里的神像，是因为我兄弟二人实在是被逼急了。”
　　“小人的妻子柳氏本是个山西女子，我俩刚刚成婚一年，还未有子女。静海城中的文吏简氏凭借他博学多金，迷得小人的妻子神魂颠倒。小人的妻子不愿意和小人过苦日子，竟自愿做简氏的小妾。她趁简氏往暹罗去做官，离开静海县的机会抛弃了小人，跟着简氏往极南方去了。”
　　“小人成亲一年，却一下子没了家室。那天晚上喝了一壶烧酒，只觉得再没脸做人，脑子发狂带着弟弟破坏了静海县的王爷生祠。”
　　“此事已经过去几天，小人如今已经清醒，如今王爷在上，小人知罪伏法。”
　　“小人愿意受死。只是小人的弟弟是个二愣子，当初是被小人几句话调拨才和小人一起做了错事。愿王爷有好生之德，手下留情，能给我们杨家留一个男丁活口。”


第1068章 牛马
　　李植听到这杨氏兄弟的话，沉吟不语。
　　原来这两兄弟破坏塑像，是因为老婆跟人跑了。
　　但是老婆跟人跑了和李植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破坏静海县大生祠的塑像？
　　李植琢磨着这里面的联系。
　　见李植并没有大发雷霆处死杨氏兄弟，关帝庙正殿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这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老旧的青色棉袄，头上戴着一个东坡巾，生得高高大大一走出来就自带一种气场。
　　看见那中年男子走出来，其他的山西工人都不说话了，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而静海县的县官何乾义看到这个男人，却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男人上来就大声说道：“王爷，这杨氏兄弟甚可怜，求王爷法外开恩！”
　　李兴皱眉喝道：“你是哪个？”
　　那男人拱手说道：“我是山西街最大酒庄得意楼的老板丘可度。”想了想，他又说道：“小民虽然贫鄙，但是在山西街上却有些人望。平日里山西的工人们有大事小事，都到得意楼来听小民几句话。”
　　李兴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冷冷说道：“这次械斗就是你组织的？”
　　丘可度脸上一白，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挺胸说道：“明人不做暗事，这次山西街保护杨氏兄弟的大事，小民确实出了力，喊了话。若王爷要追究小民的责任，小民也是跑不掉的！”
　　李兴脸上更不高兴，又要说话。
　　李植挥手制止了李兴的话，说道：“丘可度，这杨氏兄弟如何可怜？你们为什么要和本地人械斗厮杀，你都说清楚。”
　　丘可度看了看李植，说道：“王爷贤德，一定会体谅我们山西工人的苦楚的。”
　　一抖袖子，丘可度大声说道：
　　“那杨家大郎今年二十一岁，是四年前十八岁时候来静海县的。他之所以来天津，是因为他有个青梅竹马柳氏，是和杨家大郎在一个镇上长大的。杨家大郎和柳氏订了亲，但家贫买不起房子成亲，所以不得不背井离乡到静海来做杂役赚钱。”
　　“王爷你不要看杨家大郎如今一脸皱纹，瘦弱肤黑，那是这两年在静海县瓷窑里搬瓷土压的，烧煤火熏的，才这么显老。这杨家大郎刚来山西街的时候，那是少年英俊，是个十分出众的少年。”
　　“杨家大郎刚来时候在静海县酒楼里做杂役，做了两年存钱在山西街买了两间瓦屋，回了一趟山西把柳氏娶了过来。杨家大郎是个聪明人，虽然家贫，但小时候在义学角落听了三年学，识得字。山西街上的百姓都看得起杨家大郎，平日里但有人要写信写对联，都拿十几文钱给大郎让大郎润笔。”
　　“他的妻子柳氏我也见过，是个漂亮的女子，和杨家大郎本是十分般配。两人成亲时候山西街上的百姓都十分高兴，都说来了一对金童玉女。”
　　丘可度叹了口气，说道：“但这柳氏却不是个本分的女人。她在山西只晓得杨家大郎人才，守着杨家大郎。但她到了静海才长了见识，才知道一镇九省有那么多博学多才，富裕多金的男人。”
　　“城中的税吏简展合，本是中人之姿，但是因为读过中学是税吏科长，一个月拿着十二两月钱，走南闯北博古知今。柳氏在城里的缝纫铺子做杂工，见到了简展合，就和简展合勾搭上了。”
　　“柳氏从此再看不起杨家大郎。杨家大郎觉得柳氏瞧不起自己没钱，从酒楼辞了工，到工钱有三两的瓷窑里去做苦力，只想多赚些银子给柳氏花销。但两年下来没能挽回柳氏的心，柳氏反而趁简展合去暹罗做官时候和简氏一起跑了。”
　　听到这里，关帝庙外面的百姓都垂下了脑袋。这件事情实在太让他们绝望难堪。杨家大郎在山西街上也是一个人物，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众人都觉得满头灰败。
　　丘可度激动地说道：“王爷，静海县的百姓确实跟随王爷早！他们都上过学，都识得字，能读书看报，甚至还学过公德，我们没得比。”
　　“这些年静海县的百姓把我们这些外来人当牛马，只给最卑贱的差事给我们差遣。我们都忍了。静海县的百姓自恃跟随王爷早，在县城建富丽堂皇的生祠祭祀，不让我们这些外人入内。名义上是为王爷求福禄，实际上是在彰显本地人追随王爷最早这件事情，是在区分我们这些外来人和本地人之间的身份。”
　　“那生祠拜祭的人越多，静海县的本地百姓就越团结，就越卑贱我们这些外来人。我们这些外来人哪怕是进城贩油，那油摊子也一定是无人问津。”
　　“本地人月钱五两，我们月钱二两多。本地的女人看都不看我们这些外来人，从来没有本地女人嫁给我们外来工人的，但是本地的男人时不时娶我们这些外地人中的貌美女子。这些我们也忍了。”
　　“但是杨家大郎这样拼命的养家，本地人还要抢去他的妻子……”
　　丘可度激动得满脸血红，大声喝道：“王爷！我问一句，王爷你南征北战救下汉人的江山，建起这么富庶的一镇九省，但一镇九省这样对待我们这些外省人，还有良心吗？”
　　听到丘可度的喝问，关帝庙外面的百姓顿时情绪失控了，一个个热泪盈眶。
　　杨家大郎的事情虽然是个个案，但这些外来人员受到的委屈却是普遍的。说得不好听的，外来务工人员在静海做的是牛马，甚至妻子被人夺去的都不是个案，但像杨大郎这样敢于鱼死网破的却没有几个。
　　听到丘可度的话，无数人流下了眼泪，用袖子擦着眼泪哭了起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关帝庙内外只听到男人女人的抽泣声。
　　看到这个场面，李植身后的官员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何乾义见形势不对，猛地跳出来说道：“丘可度，你妖言惑众！王爷去年已经颁布了新的婚姻法，现在即便是女方也可以提出离婚！柳氏愿意做简展合的小妾，那是柳氏的自由！”
　　听到何乾义的话，丘可度冷笑了几声，越笑越是满脸嘲讽。
　　“何乾义你这个狗官！你静海出生静海长大，就知道维护本地人的利益！你仗着县令的身份，要杀我丘可度一家吗？”
　　关帝庙外面的外来工人们却没有丘可度那么倔强，他们一时间满眼的绝望，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
　　这些男女老少一个个朝李植叩头不起，仿佛名震天下的齐王李植是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第1069章 北圳
　　李植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山西工人们，好久没有说话。
　　李植确实有些同情这些山西工人。
　　在穿越后，李植有心拯救受苦受难的汉人。在事业蓬勃发展，将一镇九省经营到今天这个地步后，李植更希望带领汉人将华夏民族的疆域扩张到全世界，让炎黄子孙的血脉在世界的每一条大江大河边上繁衍。
　　虽然李植是穿越到天津卫城井边坊，但对于穿越者李植来说，他从不曾认为自己是天津土著，也不曾把天津卫城，或者说天津镇百姓的社会地位放在大明其他百姓之前。
　　虽然按照论资排辈的社会潜规则，李植也给早跟随自己的人更多的利益。比如李植在提拔官员时候就很讲资历，从不曾直接提拔刚刚加入自己势力的新人。
　　这样的手段，让李植麾下的官员都感到相对安全，增加了整个队伍的忠诚度。
　　但李植没有想到，也不愿意的是：讲究先来后到的风气弥漫到了地方上。李植想不到先加入自己势力的静海县居民竟如此排斥外来新人。本地居民和外来人员的收入差距拉到这么巨大的程度。
　　收入差距不是一个小问题，经济问题一旦尖锐到一定程度，就变成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了。本地居民和外来务工人员之间的矛盾已经从银子变成了文化上的敌对。问题已经不是钱那么简单了，甚至直接导致了杨大郎这样的人失去妻子。
　　每个人都是要有妻子的，如果没有了妻子，就无法繁衍后代。没有了后代，生命结束后自己的血脉就断了。杨大郎在静海县失去妻子，这让他四年的静海县生活十分失败，甚至不如在山西过苦日子。
　　从杨大郎身上可以看明白，山西的工人在静海县卖力干活，得到的东西却没有表面上那么多。增加的月钱背后，是失去的社会地位，尊严甚至交配权。
　　在外地人和本地人对立情绪中，静海县的文化高度扭曲。本该是用来表现对李植感激的王爷生祠在这种文化氛围下变了味，变成了本地人培养地方保护主义情绪的温床，变成了加强本地人团结加强对外地人排斥压迫的工具。
　　所以杨氏兄弟最终把满腔愤怒投射在代表本地人优越感的李植生祠上，愤怒地砍毁李植塑像。
　　一镇九省发展很快，和大明其他地方发展水平的差距也在越拉越大。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因为李植的严格管理，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省的工业化程度会越来越高，会有越来越多的外省务工人员到一镇九省来干活。
　　如果不处理好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关系，一镇九省经济发展带来的就不是幸福，而是仇恨。
　　李植看着哭得稀里糊涂的山西人们，说道：“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确实有委屈。”
　　听到李植的话，民间领袖丘可度眼睛里亮光一闪，激动得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想不到王爷会说山西工人们委屈。
　　王爷会帮山西工人？
　　地上跪着的百姓们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植。
　　齐王会改变现在外来务工人员受苦受难的现状？
　　静海县知县何乾义听到李植的话，猛地把眼睛一瞪。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王爷，静海的百姓和山西工人公平买卖，按法律雇佣人员，这有什么委屈？”
　　李植皱眉看了看何乾义。
　　一挥手，李植喝道：“静海县出了三十多条人命，激化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何乾义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来人！把何乾义拿下！仔细调查。”
　　李植身边的侍卫冲了上去，按住了静海县知县，一把将他拖了下去。
　　李植身边的其他官员们一下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植要帮助外来务工人员，要打压地方保护主义，要改变一镇九省的地方政治结构？
　　高立功、蔡怀水等人对视了一阵，都不敢说话。
　　李植提拔的这些官员虽然都算得上称职，但并不是什么经世济国的大才，并没有李植这样胸怀天下的家国情怀。这些人都出身于天津镇，打心底里是希望维护天津本地百姓的利益的。
　　李植现在不高兴，高立功、蔡怀水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他们不可能愿意看到外来人员压制本地百姓，获得更多经济发展的红利。
　　最后李兴站了出来。
　　“大哥，一镇九省的百姓是大哥的子民。外来的务工人员是天子的子民，这是有本质区别的。本地的居民没偷没抢，大哥如果这次帮外来人，恐怕会伤了一镇九省百姓的民心。”
　　李植看了看李兴，点了点头，说道：“静海县的本地百姓，包括一镇九省其他地方的本地百姓并没有做非法的事情，寡人不能横加指责他们。”
　　“寡人也不会强迫本地人对外地人让利。”
　　跪在地上的山西人听了李植的话，都十分失望。他们本来还希望李植会出政策帮助自己，没想到李植明说了不会让本地人对外地人让利。
　　外来务工人员和外地人之间的矛盾，说到底是利益问题。因为本地人把经济发展的福利完全占据，才会让外来务工人员这么惨淡。如果不逼本地人让利，外来务工人员的地位如何能得到提高？
　　齐王怎么左一句，右一句？齐王到底帮谁？
　　李兴听到李植的话，也愣了愣。
　　李植似乎两边都不准备得罪，他不知道李植到底决定怎么解决这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的矛盾。
　　无论怎么看，以大明人的智慧都解决不了这个矛盾。
　　李植见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自己，一挥手说道：“拿地图来。”
　　侍卫赶紧翻找物品，找出一幅两米长宽的布质地图出来。李植一挥手，侍卫们把地图高高举了起来，敞开在众人面前。
　　李植在地图上看了好久。
　　“以后外来务工人员不需要挤到人烟密集的地区做次等公民了，外来人员也是汉人，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到人口稀少的地方建设新城。”
　　许久，李植在天津大沽港北面的荒凉盐碱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特区！名字就叫做北圳！”


第1070章 无中生有
　　听到李植的话，关帝庙内外的人都愣住了。
　　建立特区？让外地人去海边建一座新城？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座特区新城建在无人的盐碱地上，所有人都是外地迁入，再不分本地人和外地人。这个特区的口号就叫做‘来了就是北圳人’！”
　　李植现在要建一个特区新城的规划其实也是应运而生。
　　经过李植的催化，一镇九省已经走到了工业化时代的初期。在严格法律和专利制度的保护下，工匠进行技术创新的热情高涨，整个社会处于工业大爆炸的前夕。此时的一镇九省和八十年代的中国极其相似，正面临一场史诗般地工业大发展。
　　而工业的发展必然伴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后世中外的经验证明：接下来的几十年，一镇九省将飞速进入城市时代，大多数农村人口都将从乡村转入城市，成为市民。
　　静海县本地人和外地人的问题，其实就是城市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从山西、北直隶来到静海县务工的几万人表面上是外地人，实际上就是从农业地区流入工业地区的新市民。
　　但是在这个前所未有的人口流动过程中，必然在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在各地积累，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矛盾。在静海，本地人和外地人因为对于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产生的利益分配出现巨大矛盾，最后激化成为了械斗，一下子就死去了几十条人命。
　　但是李植知道，接下来一镇九省面临的大工业城市化会比现在静海出现的小工业浩荡百倍，而其中产生的矛盾，也会激烈百倍。如果李植不能妥善处理其中的矛盾，整个社会可能会经历一场巨大的动荡。
　　静海县的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受到歧视而把仇恨发泄到李植的生祠上，可见这种矛盾的破坏力。若是外来人员的数量翻十倍，歧视和矛盾累计的时间增加十年，这股仇恨最终会怎样爆发出来？
　　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李植必须引导，釜底抽薪将产生矛盾的源泉抽走，将这个矛盾的根源解决。
　　在大沽港北面建立新城既符合大工业时代发展和城市化发展的浪潮，又能解决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
　　在海外殖民地建立新城是不现实的。一座城市发展需要大量的工人，几万里之外的海外殖民地人烟稀少，不可能形成大的城市。而且海外殖民地远离人口密集区，商品的运输成本也高于北圳。把原材料运到海外去，再把原材料运回主要消费地大明，这是不经济的。
　　比如说美国，这个科技昌明的国家建国几百年，在人口达到临界点之前其实一直是一个农业国家。
　　一个成功的新城，必然是在交通便利的大明。
　　李植看了看愕然的众人，大声说道：“我们要建一座大城市。”
　　“有一句话说得好，一张白纸好作画！”
　　“在现有的城市里，我们有虽然均平了田赋，声明了法律，但是那些社会地位很高的儒生，那些过去依靠关系背景经营买卖的官商，那些依靠私德思想维护的宗族群体仍然存在。我们的公德文化虽然在进攻，但是也不可能一日之间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文化和势力全部消灭。”
　　“在现有的城市中，我们一步踏进了工业时代，其实是困难重重。虽然工业也在发展，但是还会受到种种约束。”
　　“但是在特区新城中，我们就没有这些束缚。特区中所有人都是新人，那些依靠从前的社会地位影响百姓的儒生没有了熟人这个关系网络，再不会受人尊敬。那些依靠关系做生意，耍阴谋诡计搞手段经营的奸商到了全是陌生人的地方，阴谋诡计根本耍不出来。而那些依赖私德维护的宗族群体，更将因为老人年迈无法移居到特区去完全瓦解。”
　　“因为新城是崭新的，所有限制地方发展的落后因素在新城中都不存在。”
　　山西的工人们听到李植的话，一个个振奋起来。
　　而李植身后的官员们也是若有所思。
　　李植在地图上指了指，大声说道：“我们会在北圳建立严明的法院、保证北圳有良好的法制环境。我们会在北圳的海岸规划港口，联通北圳和天津的铁路网，确保北圳有完备的基础设施。我们还会在北圳大力培养公德思想，确保我们建立的是一座文明新城，降低整个城市的交易成本。”
　　听到这句话，山西的工人们欢喜起来。
　　一镇九省的发展，最重要的就是李植带来的科技、法制和公德思想催化。山西和其他地方的大明百姓也是汉人，并不比静海县的本地人差。如今李植把一切关键要素都带到特区新城去。那北圳的发展是没有悬念的。
　　李植说了，“来了就是北圳人”，再没有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区别了。外地人去了北圳，可以挺着胸脯做主人翁，再不是寄人篱下的外来人。
　　山西的工人们越想越欢喜，一个个兴奋起来。
　　丘可度大声说道：“王爷英明！只要北圳市有了第一条马路，我丘可度就和王爷买他一个专利生产权！去北圳办厂兴业！”
　　其他的山西人一个个热泪盈眶。
　　一些小有资产的生意人跪在地上，纷纷抬头说道：“我们都去！去北圳做买卖！”
　　“我们集资去北圳办厂！建实业！”
　　那些工人更是激动，要知道他们在静海寄人篱下，是最可怜的一群人呢。此时李植说他们可以用双手建立自己的城市，做主人翁，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他们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情绪，就拼命在地上磕头起来，大声喊道：“王爷英明！”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充满感激的喊叫声汇成了一片洪流，在关帝庙内外响个不停。
　　而几个静海县本地的官吏们也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中国人地方守土思想是十分浓厚的，静海的本地人面对汹涌涌来的外地人，大有一种自己家乡被外地人占领的危机感。而如果能让外地人都离开静海去特区新城发展，守土意识浓厚的本地人也会松了一口气。
　　天津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当真是佩服李植的办法，一个个全部跪在了地上。
　　“王爷睿智！无中生有！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爷英明神武，天下幸甚！”
　　“大哥实在是高！”
　　李植暗道这穿越者在后世的见识就是不一样，轻松解决了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难题。
　　看着关帝庙内外跪了一大片，皆大欢喜的本地官、外地人，李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第1071章 改造
　　李植坐在齐王府的勤政院中，仔细审视各地的齐王生祠情况汇总。
　　郑晖、高立功和韩金信站在李植的面前，大气不敢出。
　　韩金信脸色十分尴尬，躬身站在李植面前，额头上隐隐有些细汗。
　　这次因为生祠出了大事，隐瞒不报的韩金信难逃其疚。韩金信这些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为李植鞍前马后，并没有什么小动作。但他在这生祠一事上还是没能领会李植的态度，犯下了错误。
　　韩金信毕竟是个明朝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别人为李植立生祠是个坏事。作为魏忠贤的前爪牙，韩金信是目睹了当初九千岁得势的时候全国各地官员为魏氏立生祠的潮流的。那些辉煌壮丽的祠堂确实在短时间内增加了魏忠贤的威望，让魏忠贤的权势更盛。
　　魏忠贤倒台以后的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韩金信的心里，这百姓自发为齐王立生祠，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对内可以增加一镇九省的凝聚力，对外可以增加李植的威望。
　　然而李植却不这么认为，在李植眼中，这为自己立的生祠虽然无伤大雅，但是算是一种个人崇拜。李植觉得这种绝对的崇拜对自己不好，可能会让自己麻痹大意骄傲自满，失去前进的动力。
　　而且个人崇拜上升到神化后，就可以说是一种迷信了，可能会影响一镇九省的科学之精神，公德之文化。
　　所以李植前些年对待生祠的态度不甚好，甚至在得知几个生祠耗资巨大后下令拆除。这让韩金信十分乍舌，觉得李植实在有些死板。
　　然而李植的冷淡态度阻止不了民间百姓拥戴李植的热情，各地的生祠还是雨后春笋一样出现。而地方官们和韩金信为了不让李植作出拆自己生祠的死板行为，干脆不报告给李植了。
　　民间生祠这东西不影响地方经济，也不影响财政报表。地方上不上报，李植的确是不知道各地的生祠已经发展到这个规模了。
　　然而如今静海县的生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韩金信和地方官们的隐瞒终于瞒不下去。现在韩金信不得不把各地生祠的情况全部报告给李植。
　　对于经历过人生落魄，在中年突遇李植这个明主得到重用的韩金信来说，他一直信奉的是忠心事主。如今的情况让他感到十分难堪，他不知道李植从今以后会不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李植当然注意到韩金信的心思。
　　李植看了好久，摇头说道：“想不到地方上的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郑晖和高立功偷偷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惊惶。
　　韩金信隐瞒不报，他们二人作为巡抚同样没有汇报生祠的事情。
　　许久，郑晖才鼓起勇气说道：“王爷，这生祠说起来有坏事，但也有好处。虽然静海县的生祠出了事情，但其他地方的生祠并没有出事。整体说起来，这生祠还是能增加百姓在一镇九省的凝聚力的。”
　　李植把桌上的资料一扔，看了看郑晖。
　　郑晖不敢再说，身子一躬低头下去。
　　李植问道：“这些生祠都不合时宜！”
　　听到李植的话，高立功瞠目结舌，诧异地问道：“王爷……难道都要拆了？”
　　李植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要改造！”
　　三个手下瞪着眼睛看着李植，不明白他准备如何改造这生祠。
　　李植说道：“这生祠说到底是一种宗教设施。我一阵九省需要的宗教设施不是对寡人的个人崇拜，而是科学之精神，法制之规范，公德之思想。”
　　“我们要把这些崇拜寡人个人的祠堂，改造成弘扬科学、法制和公德的地方。”
　　高立功诧异问道：“如何改造呢？”
　　李植皱眉说道：“这还要我来想么？”
　　高立功把头一低，飞速的转动脑袋。过了一会，他抬起脑袋说道：“王爷，臣以为，百姓拥戴王爷，进生祠是为了祭拜王爷的，所以这王爷的塑像还是要保留。”
　　李植不置可否。
　　高立功接着说道：“但是我们可以在塑像的外形上下点功夫。我看可以在正殿塑像的胸口位置用烫金大字写上公德二字。然后让塑像左手持一张大牌，上书法制二字。右手持另一张大牌，上书科学二字。”
　　李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高立功见李植点头，大喜过望，又说道：“我们还可以强制地方上的祠堂撤了门楼和前殿中的神像，改立公德、法制和科学三个大牌。百姓要上香，也只能给这三个牌子上香。”
　　李植又点了点头。
　　郑晖不甘落后，也拱手说道：“王爷，可以组织生祠中道士进行培训。让道士给到生祠中祭拜的百姓说明白，王爷之所以成为王爷，一镇九省之所以成为一镇九省，就是依靠这科学之精神，法制之规范，公德之思想。”
　　“让百姓们祭拜的时候也受到道士的熏陶，耳濡目染。”
　　李植点头说道：“可以！”
　　郑晖脸上大喜，暗道这下子将功赎罪了。
　　李植沉默了一会，扫视一眼自己麾下的三名重臣。
　　“这次瞒报生祠一事，我十分失望。你们三人我本来是很信任的，但是你们所做的事情配不上我对你们的信任。”
　　三人十分惶恐，都跪到了地上去。
　　“臣有罪！”
　　“臣死罪！”
　　李植敲了敲桌子，说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信任你们一次。如果以后再有隐瞒不报的事情，轻则发配你们到海外岛屿上去做总督，重则立案调查，严肃处理了。”
　　“静海知县已经被查处。这个例子，你们可看到了？”
　　这次静海县一案，现在已经基本查清楚。杨氏兄弟破坏塑像被杖刑三十，丘可度组织反抗被杖刑六十。参加械斗伤人的人各自杖刑甚至死刑。而带警察冲击山西街，扬言要杀杨氏兄弟，挑起械斗的静海县知县则被斩首。
　　三名重臣都一头的细汗，在地上匍匐不敢说话。
　　李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就这么办吧！”
　　三人如释重负，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步退出了勤政院。


第1072章 人权
　　崇祯二十七年一月的北加州已经很冷了，不过比起天津，温度还是要高一些。
　　谢晋穿着薄薄的棉袄站在山岗上，看着下面的一条河流边的印第安人部落。
　　在北加州登陆三个月。谢晋担心的危险从未出现，虎贲军一个连队在这个充满了蛮荒气息的北加州是完全统治级的。谢晋和他的连队已经对周围一百里范围的区域进行了初步的探索，在周围的几个险要地区建立了小型木质碉堡。
　　对于虎贲军来说，建立碉堡就是宣示主权了。一镇九省的星星旗已经飘扬在碉堡的上空，代表李植的统治已经延伸到北美大陆。后世美国的土地，自此已经被李植咬下一口。
　　但占领这么方圆一百里的领土还是远远不够的。李植的目标是占领整个新大陆，谢晋在北加州开始的征服活动只是一个序幕。
　　不过谢晋却有兴趣把这个序幕演绎得精彩一些。
　　在更高级的军官到达新大陆之前，谢晋就是新大陆上虎贲军官衔最高的军官。虽然他只是一个连长，但却是这一百多虎贲军的最高统帅。
　　为了提高效率，一镇九省实行高度分权。在海外领地征战的军事指挥官不仅仅是军队的长官，同时也是所在领地的军管首长。
　　换句话说，军队在海外领地打到哪，军官的职责范围就管到哪。军官不但可以管军队的作战和后勤，也对海外领地，或者说殖民地上的所有事务有最高管理权。
　　实际上，谢晋对于附近的印第安人有绝对的生杀大权。现在这一百里范围内的印第安人命运，完全决定在谢晋的手中。
　　当然，这是因为尚处于石器时代的印第安部落完全不曾形成国家，以至于在谢晋这样一支一百二十多人的部队面前都毫无抵抗力。
　　谢晋看着山脚下的印第安部落，吸了口气，心里有些躁动。如果他能够妥善处理印第安土著的问题，为后来的北美高级管理者积累土著问题的经验，那么他这个先遣队连长的任务就算完成得相对漂亮了。
　　谢晋一挥手，朝手下喊道：“下山！进入土著部落！”
　　一百多大兵举着步枪进入了那个印第安部落。
　　印第安人看着这边走过来的征服者，一个个抓着石器走了出来。他们脸上十分惊惶，因为虽然他们文明程度很低，但智商却没有缺陷。形势很明显，他们的石头武器不是这边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对手。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希望用敌对姿态拦住征服者。
　　谢晋取出腰上的一枚手榴弹，拉开引信朝旁边一扔。
　　“轰！”一声，火光四射。
　　印第安人顿时被这巨大的爆炸吓坏了。这个部落的猎人早就见识了虎贲军步枪的威力，此时又看到手榴弹的威能，哪里还有反抗的意思？所有的男人立即抛弃了手上的石头武器，五体伏地跪在了地上。
　　谢晋在部落外面稍微看了看，就带着士兵走进了印地安人的部落。
　　这个部落不小，有一百多个帐篷，怕是有四、五百人。当然，其中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老人并不多。
　　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也都跪在了地上，充满恐惧地看着汉人大兵。
　　谢晋在部落里转了一圈，看到了部落中屈指可数的中年人——部落的酋长。
　　这个酋长戴着满是雄鹰羽毛的羽冠，穿着同样插着羽毛的牛皮外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到谢晋走过来，酋长突然高高举起了一块东西，双手托举送到了谢晋面前。
　　谢晋走上去看了看。
　　那东西却让谢晋吃了一惊。
　　那是一块玉质的人形雕像，虽然那雕像十分粗糙简陋，但那雕像的材质毫无疑问是玉石的。
　　谢晋抓起那块玉石，仔细看了看。那玉石和大明的玉不一样，质地比较差，显然就产自附近，或者美洲的其他地方。
　　但从这个酋长高举玉器向谢晋供奉的姿势来看，这玉器是这个部落中最珍贵的东西了。把这个东西献给谢晋，似乎是说明印第安部落已经向谢晋投降。
　　谢晋想不到印第安人和汉人一样，也尊崇玉器崇拜玉。
　　谢晋把玩了那玉雕好久。
　　旁边一个排长等了一会，问道：“连长，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印第安人。”
　　另一个排长说道：“连长，我们是不是把印第安人抓去做奴隶给我修碉堡。”
　　谢晋摸了摸玉雕，把玉雕还给了印第安酋长。
　　那个酋长诧异地看着谢晋，不明白谢晋为什么不夺走他们的玉雕。
　　谢晋四下里看了看，说道：“印第安人也是人，我们不能把他们当奴才驱使！”
　　那几个排长诧异地对视了一阵，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北美洲土著也是人？谢晋作为临时军管首长要给予这些土著公民权？
　　谢晋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把这个部落的女人都聚集起来，我来看看。”
　　那几个排长又诧异地对视了一阵，最后无奈地带兵下去了，去聚拢这个部落的女人。
　　很快，二百多印第安女人就被集中到印第安帐篷中间的空旷地带上。
　　谢晋扫视了一番那些印第安女人，发现这些女人也是黄皮肤，黑头发。她们的颧骨比汉人女子要高一些，整个脸部轮廓看上去野蛮一些，但整体上还是符合黄种人的标准。
　　大概因为生产力水平太差，工具太简陋，这些女人很瘦，不过都很年轻健康。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印第安的女人不错！”
　　谢晋手下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咳嗽起来。虎贲军纪律严明，一般不会对占领区的女人乱来，所以在虎贲军中很少说到女人的话题。谢晋一下子冒出这句话，让士兵们都有些尴尬。
　　谢晋说道：“我作为北美殖民地现在的最高军事长官，宣布给予印第安人次等公民权。在我的命令被更高级长官推翻之前，我下令给予印第安人作为人的权力。所有对印第安人的驱使和雇佣都必须建立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除非是在战时非常时期，否则不得非法役使印第安人，不得将印第安人当作奴隶。”
　　顿了顿，谢晋又说道：“我宣布！印第安的女人可以嫁给汉人做妻妾，生下的后代视为汉人。印第安的男人可以娶印第安女人，生下合法的印第安人。但是印第安人男性不得娶汉人女子为妻妾，也不能和汉人女子繁衍后代。”
　　谢晋旁边的排长们听到这里，齐齐敬了个礼，让气氛显得庄重一些。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留三个士兵在这个部落里教印第安人汉语。能够做基本的沟通以后就问这些印第安人愿意不愿意帮我们修碉堡，我们每天给他们吃新鲜野牛肉！”


第1073章 内燃机
　　崇祯二十七年三月初四，李植看着苏老三摆弄的机器，有些欣喜。
　　苏老三是范家庄最好的蒸汽机匠人，当初李植试制蒸汽机时候苏老三就在旁边帮忙。后来李植制造蒸汽机车，苏老三又是工匠长。再后来李植不断改进蒸汽机车，苏老三是机车厂厂长。经过这些年的不断研究，苏老三已经成为蒸汽机领域的能人。
　　内燃机虽然和蒸汽机原理不同，但在构造上却有相同的地方。李植这次试制内燃机，还是把任务交给了苏老三。
　　起初李植听说苏老三把自己设计的内燃机做出来，还有些不相信。毕竟从电力机床开始正式使用到现在只有六个月，内燃机制造的条件也只是刚刚成熟。而内燃机作为一种全新的产品，一旦成功其效果效果将是革命性的。
　　但看到苏老三安置在桌子上的机器，李植觉得苏老三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那是一台颇大的机器，远比后世的汽车发动机更大一些。李植虽然能画出后世发动机的结构图，但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却无法完全复制后世的精密机械。实际做出来的机器比较大，长宽都超过一米五，机器上布满了复杂的管道。
　　苏老三欣喜地说道：“王爷，这是我们制作出来的第一台内燃机。王爷你画的设计图很精妙，但是一些零件我们现有的工艺水平做不出来。所以我们只能采取退而求其次的方法，采用折衷的方式用土法尽量实现设计图上各个零件的功能。”
　　苏老三介绍道：“不过整体来说，整台机器还是实现了正常运转，能够对外输出转力。”
　　李植点了点头。
　　站在一边的曹余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爷，这蒸汽机和内燃机，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苏老三说道：“大总管，这蒸汽机和内燃机最根本的区别就是，蒸汽机是在发动机外部燃烧燃料产生蒸汽，利用蒸汽驱动机器。而内燃机却直接利用燃料在汽缸内燃烧，利用燃料燃烧后高温膨胀产生的压力直接驱动机器。”
　　曹余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蒸汽机是烧煤的，内燃机是烧汽油的。”
　　苏老三笑道：“大总管，蒸汽机也不全是烧煤的。我们坦克使用的蒸汽机就是烧汽油的。蒸汽机只要得到热量就可以了，烧什么燃料都不重要。”
　　曹余想了想，问道：“那这么说起来，内燃机需要更高的压力了？”
　　苏老三摇头说道：“大总管，那也不是。我们的蒸汽机现在也是高压蒸汽机，内部压力也很高。内燃机刚刚研制出来，目前汽缸内部的压力实际上还没有我们成熟的蒸汽机高。”
　　曹余听到这里沉吟不语，不再多问。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这内燃机四冲程的整体结构没有改变吧？”
　　苏老三大声说道：“没有改变。王爷。”
　　旁边的蔡怀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却忍不住问道：“王爷，何谓四冲程？”
　　苏老三说道：“所谓四冲程，就是整台内燃机的运转分为四个阶段。首先是进气冲程：活塞落下，将汽油和空气的混合物体吸入，通过进气门注入汽缸。然后是压缩冲程：升起的活塞将汽缸入口挤压关闭，同时将燃料和空气的混合物压缩。接下来是点火冲程：接近压缩冲程顶点时的燃料和空气之混合物体被火花塞点燃，将活塞推下。最后是排气冲程：活塞升起，将燃烧过的废气通过排气门排出气缸。”
　　曹余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问道：“那被吸入气缸的燃料怎么点燃呢？”
　　苏老三笑道：“我们用火花塞点燃。内燃机转动以后就会驱动汽缸内部的一个小磁圈生电，这个电流每隔一段时间产生一个增加足够的电压来越过一个小的缝隙，形成火花点燃气缸中的燃料。”
　　听到苏老三的介绍，蔡怀水已经越来越听不懂了，啧啧赞叹，说道：“这听上去十分复杂。”
　　苏老三大声说道：“确实是十分复杂。凭借我们目前的加工能力，也只是能勉强加工出来。”
　　李植听到苏老三的话，不禁点了点头。实际上四冲程内燃机是1876才由德国科学家尼古拉斯·奥托发明的，算是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技术。
　　范家庄工业水平的上一个标志产物是后装步枪。后装步枪的批量生产让范家庄的机床行业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达到了十九世纪中期水平。而如今范家庄的电力机床不断进步，已经达到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水平了。
　　这每一步前进都越来越难，却又都是了不起的跨越。要知道十九世纪下半叶是科学发明的爆炸阶段，不知道多少新机器，新设施在这个时代被更强大精细的近代工业创造出来。李植的机床达到这个水平，意味着李植可以逐渐复制这些伟大的产品。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启动机器给我们看看！”
　　苏老三大声说道：“得令！王爷！”
　　他走到那台颇大的内燃机面前，开始用力转动内燃机外面的一个摇柄。
　　内燃机在未启动之前，火花塞上是没有电的，没有电燃料就无法被点燃，这就需要外力旋转摇柄驱动内燃机启动。李植小时候看到过一些老式卡车在启动时候也要外力摇动转柄，就是这个道理。
　　苏老三憋足了力气，将那个转柄越摇越快，终于把机器驱动起来了。
　　那转柄在内燃机带动下飞速旋转，差点把苏老三的手臂打到。苏老三猛地一拉，将转柄从内燃机上拔了下来。
　　内燃机的烟囱上开始排出黑烟，整台机器发出了轰轰的声音，运转起来了。
　　内燃机上面的一个轮子在机器的带动下，一点一点倾斜，然后越转越快，最后飞速地转动起来了。
　　苏老三见自己做出来的机器成功了，满脸笑容，说道：“王爷你看！”
　　李植点了点头，赞赏道：“好！苏老三你立功了！”
　　想了想，李植说道：“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机器小型化，装上车子和坦克！”


第1074章 游行
　　崇祯二十七年八月初八，范家庄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挤到了城墙上面，看着齐王李植组织的汽车游行。
　　经过五个月的改良，最初一批小汽车已经生产出来，具备实际使用价值了。
　　李植将这些汽车向整个范家庄的百姓展示。
　　此时的范家庄经过无数次扩建，早就扩张到了原有的城墙外面。原先修的城墙已经变成了纯装饰用的城市景观，城墙下面就是范家庄的“内环路”。内环路是原先范家庄护城河填平后铺上水泥形成的，十分宽敞。
　　这环绕范家庄中心位置一圈的内环路如今正标示着范家庄老城的位置。内环路内部的别墅虽然旧，价格却尤其贵。
　　对于今天的盛事来说，这个城墙仿佛是一个观众席，刚刚好。
　　顾老二站在城墙的东段，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往前面挤，希望能挤到前面一点看清楚内环路上的情况。
　　他身边站着已经是青年人的长子顾为升。顾为升却不像他爹那样往前挤，而是伸长脑袋往城墙下面张望，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看到关键的汽车游行。
　　顾老二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片空间，招呼儿子道：“为升！快过来！别错过表演白来一趟。”
　　顾为升看着拥挤的人群，眨了眨眼睛。
　　他突然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挤了，发挥发挥公德，让小个子和孩子到城墙边看仔细了。大个子和大人往后退几步，从后面也能看到表演！”
　　城墙上拥挤的观众听到这一句喊叫，都愣了愣。
　　范家庄终究是一镇九省的首善之地，大家都久受李植的公德文化浸淫，听到顾为升大的这一嗓子吼叫，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挤来挤去的，成什么体统？
　　众人看着眉清目秀的顾为升，都觉得肯定是个高材生。大家按他说的停止了拥挤，让小个的站到外面，大个的站在里面，让最多人看到城墙下面的内环路。
　　顾老二个子矮，被众人让到了靠近城墙外围的好位置。他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组织才能，诧异地看着自己儿子。
　　顾为升云淡风轻地走到了顾老二身边，说道：“爹，这汽车有什么好看的？”
　　顾老二眉头一皱，喝道：“说什么胡话！在范家庄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见识，王爷的什么新鲜事情出来我们第一个知道。你住在范家庄不睁亮眼睛看王爷的新东西，你在范家庄就白住了。”
　　顾为升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老二吸了口气，说道：“我的儿，你真的申请去暹罗做助理法官了？”
　　顾为升点了点头，说道：“爹！暹罗那边是海外领地，急缺人才。像我这样的中学生在内地只能做法官助理，一做就是五年才能转为助理法官。再做五年考核合格才能做初级法官。去暹罗可以直接做助理法官，三年就能转初级法官。”
　　顾老二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去那极南的地方，你成亲的事情怎么办？”
　　顾为升说道：“我是不急的……”
　　顾为升一句话没说完，城墙上的人群就沸腾了。
　　“汽车来了！”
　　“快看！汽车！”
　　顾老二不再听儿子的话，猛地一转身看向城墙下面的内环路。
　　城墙下面的水泥路上，一个连队的开路骑兵后面，缓缓开了一队令人匪夷所思的车子过来。
　　那车子大概有四米长，两、三米宽，全部刷成黑色。车子下面是四个很大的橡胶轮子，装在钢轱辘上，钢轱辘里面显然装了轴承，轮子转动得很顺畅。每部车都有一个长长的车头。车中间是坐席，坐席全部是敞篷的，坐了四个人。
　　李兴坐在第一辆汽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墨镜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玻璃镜片的生产过程中加入一些化合物吸光。如今的范家庄早就能生产各种墨镜，已经是一种普通的出口商品。
　　李兴身后，范家庄的一些有名工匠喜气洋洋地坐在敞篷车中，享受着城墙上百姓的注视礼。
　　没有牛拖，没有马拉，那五辆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范家庄的内环路上，仿佛是施展了魔法一样，获得了从魔鬼那里得到的滂湃动力。
　　如果说看到坦克，范家庄的百姓还能从坦克那庞大的身躯和不停冒气的烟囱中窥到蒸汽机的威能的话，这看上去十分紧凑小巧的汽车就当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力气，能够无风自动无马自行。
　　顾老二整个人都看傻了，张大了嘴巴。
　　他猛地一拉顾为升的袖子，喊道：“为升！看那汽车！不用马不用牛！开得好快好平稳！”
　　顾为升笑道：“爹，我看着呢！”
　　顾老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在城墙上追着汽车跑了起来。
　　顾为升无奈地追着父亲跑动，喊道：“爹！你跑慢点，别摔着了！”
　　顾老二一路追着汽车队伍往前跑，最后跑到了一个城门上。
　　开路的骑兵和汽车车队停了下来，准备进内城结束游行了。
　　李兴取下了墨镜，在副驾驶位置上站了起来，朝城门上和道路两侧的百姓们挥了挥手。
　　百姓们顿时欢声雷动，齐齐喊道：“定兴伯！”
　　“定兴伯！”
　　李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王兄有言！这汽车是造来给一镇九省的百姓用的！”
　　“五年之内，这汽车就会批量生产，大幅降低价格！王兄说了！以后一镇九省的百姓，家家都能买得起汽车。”
　　“王兄说了！以后大家有了车，就不用挤在范家庄城内了。大家大可以去几十里外的郊区买带花园的大别墅。大家以后到厂里上班都开车！几十里路半个小时就开过去了！”
　　听到李兴的话，城门上的百姓们目瞪口呆。
　　这神奇的汽车以后家家户户都要有？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城门上的顾老二却立马就相信了李兴的话。
　　作为十几年的范家庄老居民，顾老二亲身经历了无数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就算李植说要登上月球，恐怕顾老二都会相信。既然王爷的亲弟弟定兴伯李兴说汽车可以家家一辆，那这就一定会实现！
　　顾老二高举着双手，最大力气欢呼起来。
　　“王爷万岁！”
　　所有人都看向了顾老二。
　　不过很快，大家都和顾老二一样相信了李兴描绘的美好前景。他们一个个举起了双手，在城门上欢呼起来。
　　附近的百姓们顿时变成了沸腾的海洋，一片山呼海啸。
　　李兴哈哈大笑，戴上了墨镜，一挥手让车队入城了。


第1075章 金属弹壳
　　崇祯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八，李植站在了靶场上，看着自己设计的新式步枪。
　　其实枪的升级倒不是最大的，因为这把枪本质上还是类似于津王式步枪的后装式步枪。最关键的是如今这把步枪的子弹是完全不同的。
　　这把步枪已经开始使用全金属弹壳，使用整装一体子弹。
　　李兴走了过来，充满好奇地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两把备用枪。
　　曹余和其他的枪匠不敢阻拦李兴，只能任李兴在桌子上乱翻。
　　不过步枪看不出具体细节，李兴很快就被步枪旁边的子弹吸引，举起那铜壳子弹仔细端详起来。
　　水滴形的铜金属弹头，圆柱形的弹壳底部。整个子弹似乎是一体压制而成，浑身充满特殊的工业感。李兴把弹壳放平看了看，发现子弹尾部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是银色的东西，乍一看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李兴瘪了瘪嘴，赞道：“真漂亮！”
　　他拿着一颗子弹走到李植面前，问道：“大哥！这子弹是怎么设计的？和以前的纸壳子弹完全不一样啊！”
　　李植笑了笑，接过李兴的子弹，说道：“这新式子弹把弹头、底火和发射药装一起了。”
　　李兴眼睛一亮，说道：“底火在哪里？”
　　李植指着子弹说道：“底火在子弹的尾部，这子弹尾部凹陷进去的地方就装着雷酸汞。子弹装进枪膛后，枪膛尾部的击针就对准了这底火雷酸汞。”
　　李兴神情专注，看着那子弹的尾部。
　　李植说道：“子弹尾部的雷酸汞是易燃易爆击发药，雷酸汞前面则装着发射药。发射药是我们范家庄生产的无烟火药，如果步枪的击针一撞在底火上，雷酸汞就会受击爆炸，点燃前面的发射药。”
　　李兴用力点了点头。
　　李植接着说道：“发射药是装在弹壳里的，点燃后就会导致弹壳的急速膨胀。弹壳会飞出枪机。而卡在弹壳前方的铜质弹头受到挤压，就会和弹壳分离出来，高速射出枪膛。”
　　“射出枪膛的过程中和枪膛中的膛线挤压，弹头会高速旋转，让弹头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保持稳定。”
　　李兴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哥，这太神奇了，这是把以前的子弹，发射药和底火三个东西结合在一起了。这样一来，士兵只需要一次装填就能完成从前需要三次操作才能完成的动作。”
　　李植点头说道：“就是这样。”
　　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你不要小看这一个金属子弹。这子弹的生产技术含量极高。也就是我们如今有了大型精密冲床，能精确地把易爆不稳定的雷酸汞底火和发射药、弹头压在一起，紧紧结合在弹壳里面。”
　　“倘若我们的冲床的精度稍微有一点偏差，底火就会在压制过程中爆炸，引燃子弹形成事故。”
　　“也只有机床工厂如今使用电力驱动冲床，我们才能把冲床做到这样的精度。”
　　金属弹壳子弹的加工精度要求是很高的。在原先的历史上，在1860到1870年这一阶段才出现金属弹壳子弹。
　　李兴吸了一口气，从李植手上接过子弹，前后看了看。
　　“大哥，以前我们的子弹全是铅的。铅软，不会伤害膛线。如今我们用铜弹头，这铜质比铅硬，会不会导致步枪没打几枪膛线就坏了。”
　　“不会！”
　　李植答道：“虽然铅软，但是铅因为太软，熔点太低，会出现挂铅现象。我们以前的步枪打了几百发子弹膛线上就挂满了熔化的铅，把膛线全部填实了。所以以前我们的步枪用不了不久就要送回兵工厂清理膛线，这工作量很大。”
　　“但是铜虽然比铅略硬一点，熔点却很高。使用铜做弹头，就不会出现挂铅、挂铜的问题。”
　　“而且我们的枪管用钢现在也升级好多次了，现在的枪管广泛使用低含量钨钢做原材料。钨钢硬度高韧性好，耐磨耐高温，在五百度基本没有形变，在一千度高温下还能保持基本形状。金属弹头的铜质弹头，在钨钢面前可以说是很软的。”
　　“这种新式步枪的膛线经过测试，可以经受一千次铜质金属子弹的射击。”
　　李兴啧啧称奇，举起步枪仔细看了看。
　　李兴旁边的其他官员听李植介绍了这么一通，对李植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李植怎么会创造出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发明出来的，这金属一体子弹的发明看似简单，其实完全改变了子弹的形态，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发明。
　　郑开成吸了口气，说道：“王爷当真是星宿下凡……”
　　蔡怀水、高立功等人齐齐躬身拱手，说道：“王爷手段通天，我等看得目眩神迷，忘乎所以。”
　　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看一看效果。”
　　一名虎贲军士兵走了上去，举起了新式步枪。
　　他打开枪膛，将一颗金属子弹塞了进去，然后关上了枪击，举起步枪，瞄准了两百米外的靶子，啪一声打响了步枪。
　　第一次射击，没有打中目标。
　　士兵脸上一红，再次装弹，再次射击。
　　两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士兵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装弹射击，最后总共射了十发子弹，打倒了八个靶子。
　　众人估算了一下，发现这个士兵射十发子弹，前后用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也就是说士兵三秒钟就能完成一次射击。
　　没见过这种神奇步枪和子弹的官员们惊得脸上发白，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每提高一倍射击速度，部队的火力就能提高一倍，战斗力能直接增加一倍。
　　三秒钟的速射，带来的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众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士兵手上的步枪说不出话来。
　　许久，李兴才赞叹道：“这也太犀利了。有了这样的步枪，冷兵器的敌人就彻底被淘汰了。”
　　曹余拱手说道：“请王爷为新式步枪命名！”
　　李植笑了笑，说道：“就叫齐王式吧！”
　　一挥手，李植说道：“尽快组织生产，争取让部队早日用上这种强大的新式子弹和步枪。”


第1076章 决策
　　崇祯二十八年大年十四，过年的余韵还没有结束，李植已经开始在勤政院中处理政务。
　　就住在天津的李兴、郑开成、韩金信和高立功等人都赶到了齐王府，坐在勤政院中等待李植发号施令。
　　李植站在办公室的墙壁前面，对着巨大的世界地图沉吟不语。
　　如今一镇九省的势力在世界各地飞速扩展，李植控制的领地早已经达到一个巨大的版图，甚至超过了天子朱由检管理的大明。
　　在正南方，整个东南亚已经完全被虎贲军控制。无论是早先占领中南半岛、爪哇还是婆罗洲，虎贲军都不断深入陆地深处，建立碉堡，教化当地土著。就连标志着欧洲人在亚洲势力起点的马六甲，也兵不血刃地落入了李植的手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港口和据点被建立，整个东南亚已经完全是汉人的土地。
　　在东南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已经成为了李植的囊中物。大洋洲辽阔的土地完全是处女地，到处都是空旷的原野和肥沃的土地。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源源不绝地将全国各地的汉人运到那遥远的土地上，将那些沃土变成汉人的新家园。
　　在北美洲，虎贲军同样也在飞速扩张。在第一船探险队顺利占据北加州的海岸后，一年之内又有两批虎贲军登录北美洲。如今在北美洲的虎贲军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人，越过了西部的落基山脉，实际控制了半个后世美国西海岸，掌握了几千公里的土地。
　　不过这些土地，都是无人区。
　　现在李植最捉衿见肘的资源，就是运输移民的轮船和资助移民的银子。
　　对于一镇九省如今的移民规模来说，原先的轮船队伍已经远远不够。造船厂在夜以继日地生产新的船只，甚至一些大型远洋渔船都被改造为装载移民的客船。但即便这样，一批批的移民们还是抢不到民营轮船公司的船票。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海外领地太肥沃，希望移居到殖民地去的贫困佃农实在是太多了。比如江淮省的佃农，原先可能只有几亩租地，穷得几个月吃不到一块肉。但是一去殖民地，就能直接分到几十亩上百亩水利设施和地力最好的土地。
　　不仅如此，李植还给愿意移居海外的人补贴。政府出资借给每名移民六两银子购买口粮，同时还借给移民各种适合于目的地的农械、建屋材料，防身武器。在李植的资助下，开拓海外变成一个风险极小稳赚不赔的事情。
　　个人失败的风险，统一由李植承担。而因为李植的资源力量极大，从整体上来看，少数人失败的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去殖民地，已经成为一股风潮。
　　中国人并不缺乏开拓精神。在后世的清朝，南方汉人几百年不断移民台湾和东南亚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中国人的进取精神。
　　现在在一镇九省，远洋客轮的船票是一票难求，甚至在黑市上炒到原先几十倍的价钱。
　　不过这汹涌的移民潮，却不能为李植带来丝毫的利益。
　　移民到达殖民地后前面两年的时间都在开垦新田，修建水利，构建住宅，基本上是不可能带来赋税的。而李植还资助和借给移民大量的物资，财政上压力颇大。
　　一个移民移民海外，需要从李植这里借的物资价值大概是九十两银子，崇祯二十七年的对外移民数量大概是一百六十万，一年下来总耗资超过一亿两银子。
　　也就是说，殖民地拓展越多，移民潮越汹涌，李植付出的资金就越多，财政就越紧张。
　　崇祯二十七年的财政总账相当难看，一镇九省本来富裕的财政因为移民事务大量亏空。而到了崇祯二十八年，李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加速移民潮的速度了。
　　李植对着世界地图沉吟不语。
　　“中南半岛的虎贲军一直处于待命状态？”
　　郑开成站起来说道：“是的王爷，现在在中南半岛已经没有了敌人。经过去年的扩军以后，中南半岛现在有六万虎贲军、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处于待命状态。”
　　李植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养中南半岛十七万军队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一个士兵要发月钱，要提供补给和弹药消耗，要维护各种装备，一个士兵一年起码要一百两银子。十七万军队的开支接近二千万两银子。
　　李植看向了中南半岛西边的印度。
　　印度是一个富庶的地方，有平坦的土地和密集的居民。和在基本无人的殖民地拓展不同，如果占领印度，每年可以得到大量的赋税。这些赋税不但能支持十七万军队，更能成为持续不断的白银提供地，助益李植的殖民事业。
　　而莫卧儿帝国覆灭后，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统一的国家，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地方邦国。
　　李植问道：“印度的王公们有什么动态？”
　　原先李植兵力还比较紧张，统治整个印度有些吃力。但经过扩军后，虎贲军可机动的兵力大涨，已经有了控制印度的实力。
　　韩金信躬身答道：“王爷，印度的王公们在缅甸大败后，群龙无首。目前尚没有任何一支力量有能力压服其他势力建立政权。”
　　“有一些消息说印度的王公们频繁往波斯跑，似乎是在联络波斯的皇帝。波斯以前是莫卧儿帝国的赞助人，和印度关系密切。但是印度和波斯实在太远，语言不通，我们也无法得到具体的情报。”
　　李植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印度西北面的波斯帝国。
　　波斯难道也对印度有意思？
　　李兴拱手出列，说道：“大哥！我们亲手把莫卧儿帝国打垮，把印度打成诸侯割据的乱局，不能让波斯坐收渔人之利！”
　　“大哥，现在我们的虎贲军已经扩军，我们在中南半岛兵强马壮。事不宜迟，我们该发兵印度，将印度各邦的王公彻底打垮，统治富饶的印度！”
　　郑开成也拱手说道：“王爷，现在我们财政紧张，去印度抢一把是最好的选择。”
　　李植问道：“波斯有多少兵力？”
　　韩金信答道：“波斯有三十多万兵马，但是能拉出来到印度战斗的精锐只有二十万。”
　　顿了顿，韩金信又说道：“印度各邦王公也还有一些士兵，杂七杂八恐怕也有二十万人。”
　　李植点头说道：“能打赢。”
　　拍了拍地图，李植说道：“通知李老四，让他开始准备西进，最快速度征服印度！”


第1077章 巴格达
　　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穆罕默德四世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骑在一匹矫健的阿拉伯大马上，看着在巴格达东面荒漠中列阵的二十万奥斯曼大军。
　　少年人吸了一口气，赞叹道：“首相，这很好，这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军队。”
　　柯普吕律躬身说道：“苏丹陛下，这也是我柯普吕律见过的最强大的军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军队能够打垮这支大军。”
　　默罕默德四世点了点头。
　　他眼前是一支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装。
　　二十万土耳其士兵清一色穿着红色的土耳其传统长袍，这是一种上身紧身的长袍，在肩膀位置有两个袖子。不过长袍的下摆很长，一直拖到士兵膝盖的位置。长袍的下面是染成蓝色的裤子，脚上则穿着清一色的短筒土耳其皮靴。
　　士兵的头上全部包着白色的头巾，将所有的头发全部包裹住。
　　在士兵的肩上扛着的，是各色火枪。
　　有一些士兵还是使用老式滑膛枪，不过在印度人将米尼步枪送来后，土耳其人显然跟上了时代的步伐，将老式滑膛枪全部改装成了燧发枪。
　　有一些士兵扛着的是土耳其自己仿造的米尼步枪。
　　米尼步枪对于十七世纪强国土耳其来说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得了样枪后，土耳其人很快就发现了这种结构简单步枪的神奇之处。奥斯曼这两年组织几千工匠大规模仿制米尼步枪，生产了四万把米尼步枪。
　　这些土耳其产的步枪，如今全部装备给了眼前这个驻扎在伊朗边境的阿拉伯军团。
　　当然，还有一些步枪来自于欧洲，是英国人的货色。
　　英国人掌握米尼步枪的生产已经七年了。英国本土大概有三千多火枪匠人投入于米尼步枪生产，这些匠人每人每月可以生产一把米尼步枪，三千多人一年可以生产四万把步枪。
　　米尼步枪被英国人视为国之利器，不但可以自用也可以高价出口，所以他们这七年多从来没有停止步枪的生产，七年生产了二十多万把步枪。
　　英国、荷兰和葡萄牙停战以后，英国不再继续维持战时动员状态，削减了陆军规模，于是大量的步枪堆积在仓库中。这些步枪并没有被废置生锈，而是很快就被高价卖到了奥斯曼土耳其。
　　急于建立米尼步枪新军的土耳其以三点五磅，也就是相当于明制四十两白银一把的价格，向英国人购买了九万把米尼步枪。
　　九万把步枪，英国人卖了三百多万两银子的天价。英国人跟随荷兰向李植挑战的国策虽然屡次失败，但却在这一笔交易中就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奥斯曼不缺银子。印度的王公贵族们为了求得奥斯曼的支援，向奥斯曼许诺了相当于六千五百万两白银的天量报酬。这些报酬中已经有一大半运达了奥斯曼土耳其。所以三百多万两的买枪资金，对于奥斯曼来说不算什么。
　　有了这些步枪，奥斯曼的阿拉伯军团如虎添翼，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有数的强大陆军。
　　当然，跟随米尼步枪一起来到中东的还有曲射炮。
　　曲射炮其实就是提高了仰角的小型臼炮，对于英国人来说不存在生产技术的问题。所以这次被卖给土耳其的也包括二千六百门曲射炮。
　　英国版的曲射炮生产水平低于李植的迫击炮，所以比较重一些，是一种六十斤重的铜炮。因为炮重，所以炮手也多一些，每门炮需要三个人操作。火炮使用四磅的小型开花弹。
　　这二千六百多门火炮，又花费了奥斯曼一百多万两银子。
　　奥斯曼得到这些火炮后，稍微研究，就发现自己的技术水平也能仿制。不过那是后话了。
　　穆罕默德四世脸上浮起了微笑。
　　奥斯曼帝国的皇帝素来早熟，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早已经明白了军队对于帝国的意义。看到这样一支“先进”的武装，少年人不禁十分自豪。
　　柯普吕律躬身说道：“伟大的苏丹，根据我们在欧洲的哨探汇报，法国人，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的间谍都成功从葡萄牙战场上偷窃到了福尔摩沙式步枪和曲射炮，开始仿制。这些装备的价格在未来会飞速下跌，英国人这次是狠狠地宰了我们一笔。”
　　默罕默德沉吟片刻，问道：“印度人的银子什么时候补齐？”
　　柯普吕律答道：“印度人剩下的银子已经全部运到了波斯边境，在一个叫做坎德法的城市中看守着。只要我们的援军一进入印度，印度人就会把报酬全部运入土耳其。”
　　少年苏丹点头说道：“柯普吕律，贪婪的英国人敲诈了我们一笔，但是我们从印度人那里赚回来了。柯普吕律，有时候办大事就是需要一些银子，只要我们付得起，这就不是问题。”
　　柯普吕律有些佩服少年默罕默德四世的气概，躬身说道：“伟大的苏丹，只要我们的军队进入波斯国境，波斯的二十万大军就会和我们汇合，一起进入印度。波斯的军队向荷兰人购买了大量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和曲射炮，战斗力可观。另外，和我们并肩作战的还有二十万印度各邦士兵。”
　　“合在一起，我们有六十万大军。”
　　少年苏丹问道：“李植的兵马攻到哪里了？”
　　柯普吕律答道：“李植的十七万兵马已经进入印度东境。印度的信使到达巴格达需要一个月时间，所以我们只知道一个月前的情报。一个月前，李植的大将李老四在库尔纳一带攻打城市，扫荡乡村。”
　　“印度的信使告诉我们，李植这次十分凶恶，遇到贵族宫殿一律抢光所有金银财宝。印度最东面的贵族们不敢死战，带着家眷和军队一路往西边撤，在等待我们的援军。”
　　默罕默德四世思考了一会。
　　很快，他就点头说道：“好，很好，柯普吕律，六十万人对阵十七万人，我们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
　　“明日就发兵！让想征服全世界的李植明白失败的滋味！”


第1078章 民怨
　　大名县的县衙门口，百姓们越聚越多。
　　县衙前面的道路上铺着青石地砖，是一个小广场。小广场的一边是县衙大门，上面挂着大名县署的匾额。另一边是一堵青砖厚墙，墙上挂着“爱民如子”，“正大光明”两副字刻。
　　小广场的中间竖着一杆大旗杆，是挂县衙大旗的地方。
　　聚集在小广场上的那些百姓大多是市井小民，脸上一个个都满是愤怒表情。那种愤怒不是一时的义愤，而像是积累了多年的抑郁爆发。
　　开始时候还只有十几个小贩模样的人站在广场外围，隔着几十米怒视衙门门口的衙役。但是随着菜市场被封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赶来，一点点往衙门门口挤压。
　　衙门门口的衙役们有些慌张了。
　　站在门口的衙役被称为皂卒，这些皂卒的头目是一个中年班头。看到百姓们越聚越多，这个中年班头脸上变了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开始朝聚过来的百姓大声喝骂：
　　“站在此处做何？此乃衙门重地！你们可知？”
　　“回去！都回去！别站在衙门前面。”
　　百姓和小贩看到班头的暴喝，互相对视了一阵。
　　这个班头姓刘，叫刘取义，是二十多个衙役的头目，平日里在县太爷面前都站得住说得上话，是大名县一个人物。寻常时候他去哪都带着两个跟班皂卒，被人称为刘老爹。
　　有些商人生意人要求县令办事，甚至还要求这刘老爹的关系，通过刘老爹给县令送钱。
　　若是哪个得罪了刘老爹，那真是要吃官司的。
　　刘老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大声喝道：“一炷香以后我再来看，哪个还敢站在广场上的，我拖他进衙门打板子！”
　　聚集在县衙门口的人群听到这句话，都沉默了。
　　刘取义冷笑了一声，一甩手走进了县衙大门。
　　但是往里面走了几步，刘取义就脸上一白，露出了慌张表情。他脚下越来越快，往县衙三堂里面跑去。
　　“老爷！老爷！”
　　县令魏祖冰也已经听说了外面的情况，瞪着眼睛看着冲进来的刘取义。
　　“聚了多少人了？”
　　刘取义慌张说道：“来了上百人了，还在聚集，越来越多。”
　　县令慌张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封了一个非法菜市场么？”
　　刘取义转了转眼睛，说道：“老爷，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我们大名县毗邻河南省和山东省，这里面问题很大。”
　　县令魏祖冰吸了一口气，讪讪说不出话来。
　　大名县的问题，魏祖冰当然知道。这大名县东面是山东省、南面是河南省，被一镇九省的两个省份夹在中间。原先崇祯初年大家都一样穷，没什么问题。但是李植管理了山东几年后，和大名县隔着一条小河的山东冠县越来越富。
　　原先冠县县城里打杂的小厮一个月赚一两多月钱，现在则已经可以赚五两月钱了。
　　南面的河南省南乐县情况略差一点，但也差不多。现在南乐县县城小厮的月钱大概是四两五钱，乡间农夫的收入也差不多。
　　而没有被李植统治的北直隶大名县，却依旧年复一年地停留在贫困线上。至今县城里的杂役小贩只能赚一两多一个月，乡下的农民甚至更穷。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和近在咫尺的山东、河南对比了，大名县百姓的不满一日盛于一日。同样是一样的中原百姓，凭什么大名县的人就这么穷苦？
　　谁不想多养几个孩子？谁不想多吃几块肉？
　　这几年大名县的茶楼客栈里，挑夫贩子的议论中总是说，要是大名县归齐王李植管就好了。
　　那日子就大不一样了。
　　刘取义拱手说道：“老爷！恐怕这些刁民是要闹事！”
　　魏祖冰手上一颤，说道：“闹……闹什么事？”
　　刘取义说道：“这些年大名县太穷了，每年都有好多饿死的。而旁边的山东河南那么富，这些刁民怨气冲天。我看外面聚拢过来的刁民并无人组织，恐怕这次是因为百姓们自建的菜市场被老爷你关闭的事情，自发地想闹大事了！”
　　魏祖冰脸上一白，好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说道：“你出去喊话，说那菜市场本官不关了！”
　　刘取义愣了愣，说道：“那老菜市场里面那些关系户送过来的银子怎么办？”
　　老菜市场的菜贩子认识刘取义，凑了银子给刘取义让他送给县令，要求县令关闭百姓在城外自发聚集形成的新菜市场。没有新菜市场，老菜市场里的关系户就能把菜价卖得很高，赚取垄断利润。
　　要在以前，这都不是个事情。但这一次，民怨积累太深，激出事情来了。
　　魏祖冰猛地一拍椅子，喝道：“几千两银子算什么！回头再说！”
　　刘取义脸上一怔，暗道县令这话似乎不准备把银子全还回去啊！这钱到了魏祖冰的口袋里，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刘取义点了点头，往县衙门外跑去。
　　然而县衙外面的情景，却让他眼睛一瞪。
　　短短一炷香时间过去，县衙外面已经聚满了更多百姓。衣衫褴褛的大名县百姓们恶狠狠地瞪着县衙门口的衙役。一眼看过去只看到愤怒的人群，根本算不出那里站了多少人。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吼几嗓子。
　　“狗官凭什么封我们菜市场？”
　　“狗官出来！”
　　刘取义快步走上去，正要喊话，却看到人群中一个一身补丁瘦弱不堪的男人大喊一声：
　　“冲进去打死狗官魏祖冰！”
　　“我们大名县的百姓不干了，我们自己占领县衙，投奔齐王了！”
　　那些满眼怒火的百姓们听到这句话，顿时沸腾了。
　　“我们大名县的百姓投奔齐王了！打死狗官！”
　　“打死狗官！”
　　“投奔齐王！吃饱饭！”
　　“大名县归一镇九省了！”
　　上千人突然一下子发出了巨大的嘶吼，沸腾起来。
　　前排的市井小贩们是城外菜市场中的菜贩，是这次被封的主要受害人呢。他们像是发了疯，对着县衙门口的衙役就扑了上去。
　　那些衙役哪里敢和这么多百姓对抗？他们惨叫一声，丢了水火棍就跑。
　　愤怒的百姓冲进了县衙，直奔三堂而去。百姓所到之处，衙役们望风而逃。
　　刘取义脑袋一缩，飞快地从一间押签房后门跑了出去，撒腿往县衙外面逃，头也不敢回。


第1079章 根基
　　乾清宫中，气氛十分凝重。
　　朱由检看着大名县县令的奏章，眼睛有些发红。
　　大名县的百姓居然占领了县衙，鼓噪要求加入齐王李植的一镇九省，这当真是一巴掌打在了朱由检的脸上。
　　这一巴掌，宣告朱由检变法政策的完全失败。
　　这些年朱由检目睹李植一镇九省的强大，目睹大明的风雨飘摇，也曾经锐意改革。他先是在北直隶和山西均平田赋，建立法庭，号称变法。接着又把这新法推行到整个北方。最后在江北军溃败整个江南都被朝廷控制后，朱由检又迅速把新法推向全国。
　　朱由检为了推行新法，曾经站在整个官僚集团的对立面。甚至在人身受到东林党威胁后，朱由检还是想法设法控制了新军，最后通过东厂番子翻盘，压制住文官强行推行新法。
　　朱由检曾以为新法一旦推行，天津和大明其他地方的巨大差距就会被逐渐追上。朱由检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抑制住士绅逃税的行径，只要通过新式法庭维护一下底层百姓的生存权，整个大明就会朝气蓬勃，中兴有望。
　　然而预料中的大发展，却迟迟没有出现。
　　虽然均平田赋后税赋确实得到了保证，原先频频拖欠，甚至基本收不上来的地方税赋开始足额征收了。地方上小农的税赋压力也大大减轻了，动辄被士绅和贪官逼反，加入流贼的情况再不曾出现。
　　但是大明其他地方却始终没有出现象一镇九省那样的经济腾飞。
　　朱由检想简单依靠均平田赋和建立法庭中兴大明，成为一个不世明君的想想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幻想。大明朝的士绅依旧是候补官员，即便不能逃税依旧一手遮天。在地方上士绅仍然是统治阶级，文官们以种种手段对抗势单力薄的法庭，用行政命令约束法庭的职能，甚至完全对抗法庭的判决。
　　大明朝依旧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农业社会，除了眼看就要倒塌的大厦稍微撑住了一些，除了差点就要被逼反的农民们勉强吃上了饭之外，原先期望的大变化一个都没有发生。
　　朱由检花了几年时间，投注极大希望的新军也全军覆没在湖广。
　　新军的覆灭，让朱由检受到极大的震撼，原先雄心勃勃要大干一番的朱由检自此明白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的。大明朝上上下下已经腐朽透了，不是一个均平田赋的新法就能成就伟大事业的。
　　曹变蛟的新军覆灭后，朱由检就再没有原先那种大干一场的雄心，转而希望做一个守成之主，能守住满清被灭，流贼平定，江南平静的大明江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由检想就这样守着江山，缝缝补补过了，李植却不愿意。李植没有什么私欲，却有澄清宇内造福天下的抱负。对于大明朝士绅官僚，豪强宗族蝇营狗苟，对于大明的百姓昏昏沉沉日复一日，李植不能忍。
　　李植是睁眼看世界的人，李植不能看着欧洲人在全世界开拓，繁衍子孙，而大明的百姓却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枷锁中变成可以随意欺辱的东亚病夫。
　　李植一打败江北军，就先斩后奏对朝廷中的文官举起了屠刀，一次杀了一千多人。李植更强迫朱由检废除科举，打破儒教在中国几千年的统治地位。
　　在朱由检看来，这废除的不是儒教，这废除的是大明朝根深蒂固的统治基础。
　　如果大明朝的百姓不再信奉儒教，不信奉君臣父子，那百姓们信奉什么？信奉李植的公德？谁造福百姓就尊崇谁？那李植让这么多大明百姓吃饱饭，富裕了，李植打灭满清和流贼救了天下百姓，那是不是都要去崇拜李植。
　　那以后这天下的民心，朝廷还能占据一分一毫？
　　李植希望用公德强盛大明，造福华夏子孙。但是在朱由检看来，李植是在一步步蚕食大明的根基。
　　朱由检看着桌子上的大名县县令奏章，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朱由检叹道：“这些小民想赚高月钱，为什么不搬家到李植的一镇九省去？”
　　内阁阁老张光航脸色同样很难看，大名县发生的事情，让朝廷上下都十分难堪。他拱手答道：“圣上，一镇九省的本地百姓是富，但外来的百姓并不富裕。大名县的百姓若去一镇九省务工，不但要承担较高的房租和物价，还要承受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之苦，做最苦的事情，做社会最底层的人。”
　　“到了一镇九省，外地务工人员根本找不到般配的媳妇。本地的富裕百姓不但娶光了本地的女人，还要娶外来人员中好看的女子。”
　　“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寻常百姓是不愿意迁徙到一镇九省去的。”
　　朱由检眼睛看着桌上的奏章，眼睛有些游离。
　　张光航吸了口气，说道：“圣上，若是在以前，大名县的百姓受士绅控制，日日受忠孝仁义教化，也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但如今，百姓一个个都被齐王的公德教化，都说遵守公德的人才是好人，只有造福百姓的官才是好官。什么忠孝仁义君臣父子，现在都没有人提了。”
　　“现在的百姓，一个个都说一镇九省那样的官员才是该有的样子。”
　　“百姓忘记了忠孝的本分，就无法忍受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官员了。百姓要过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怨气一日盛于一日。”
　　朱由检脸色有些发白。
　　“其他地方的情况，也是如此？”
　　张光航叹了口气，说道：“圣上，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随着公德思想的普及，随着一镇九省的富庶情况传入内陆，百姓们都对朝廷不满。”
　　张光航犹豫了一下，说道：“如今情况唯一好一些的是两广。因为齐王在那里招募移民开垦海外，一年就募了几十万人，所以那里的百姓对生活有指望。但其他地方的百姓一个个都是满肚子怨气。”
　　“皇上，这么发展下去，恐怕天下要生变啊。”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最后这句话，脸上更是雪白。


第1080章 决断
　　朱由检手上抓着一块压书玉，不停地转动，脸上有些惊惶神色。
　　朱由检可不想大明皇朝断送在自己的手上。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传了两百多年，繁衍养活了朱家的百万皇族。如果大明朝断送在朱由检手上，朱由检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但是看现在的形势，事态已经失去控制了。
　　李植不停地蚕食朱由检的天下，如今这天下的民心已经快收不回来了。
　　如果说从前的李植还让朱由检有安全感的话，那是因为李植只有虎贲军，却没有大义和名分夺取天下。李植一直是以大明的忠臣良将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无论是一镇九省的百姓，还是大明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明白这一点。
　　如果李植造反，他将受到世人的反对。李植如果顶着乱臣贼子的骂名造反，即便成功也是隐患重重，且不说在历史上留下可耻的记录，光是这个以权臣谋反的事实都会让新建的朝代毫无合法性。
　　没有合法性的帝国是脆弱的，掌权的将军们会发起一次又一次的下克上，就好像在五代十国时候不断上演的剧情。
　　又或者因为开国皇帝没有合法性而毫无自信，用各种手段限制武将的手脚，最后因为军队没有战斗力被外敌欺辱征服，就好像宋朝一样。
　　朱由检不相信李植会放弃大明齐王这个千古佳名，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放弃实际统治一镇九省的权势，去开创一个毫无合法性的新朝代。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李植强迫朱由检废除了儒教，废除了维持大明朝礼法的君臣父子。同时李植又逼迫朱由检在全国宣传公德，以公德考试取士。于是全国百姓都明白只有为民造福的官才是好官，只有富国强兵的朝廷才算好朝廷。
　　朱由检的科举出身文官们显然不是好官，朱由检这个暮气沉沉的朝廷和李植的一镇九省政府比起来，也绝对不算是好朝廷。
　　天下的百姓看着一镇九省的富庶繁华，再看到昏昏沉沉的大明朝，有怨气。
　　这怨气一日甚于一日，而且随着儒教的瓦解，随着公德思想的普及，失去了约束。
　　大名县的贫苦百姓已经受不了了，他们看到的繁华最多，受到的刺激最大，愤怒地揭竿而起。而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最终会把真实的情况传到各地，百姓们的怨气终有一天会爆发。
　　大名县的百姓希望李植代替朱由检统治大名县。
　　而要不了多久，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希望李植代替大明皇帝统治这个国家。这是朱由检的文官们和东厂番子们在全国各地看到的真实情况，根本不需要怀疑。
　　如此一来，李植一直缺乏的大义名分就具备了。
　　不是李植自己要反大明，是天下人要李植取而代之。
　　再过三年，等越来越的百姓反对朝廷，渴望李植的时候，朝廷可能就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了。再过六年，等公德考试选出的官员成为地方主官的时候，李植可能一纸檄文就能招降大明所有地方官，兵不血刃地推翻明朝。
　　朱由检拼命地转动着手上的压书玉，眼睛里写满了焦虑。
　　他感觉自己正在飞速地失去这个天下。
　　张光航观察着天子的脸色，一咬牙，跪在了地上。
　　“圣上，大明江山社稷危矣！臣请圣上早做决断！”
　　朱由检听到这话手上一颤，把压书玉掉在了地面上。
　　哐当一声，玉块碎成了三片，碎了一地。
　　王承恩眼睛一闭，牙齿一咬，知道事情完了。他睁开眼睛跪到了地上，把三块碎玉捡了起来。
　　朱由检有些惊恐地看着张光航，看着这个有名的“变法派”领袖。
　　张光航曾经因为帮李植说话，曾经被控制朝政的东林党视为李植党羽。东林党那时候在京城内外大肆造谣，说张光航和李植私通，李植造反后要立张光航为首辅，封开国公。
　　就连朱由检也一度怀疑张光航和李植关系好。
　　但实际上，张光航帮的却不是李植，而是那时立志于变法的天子。那时朱由检被文官们挟制不能自主，张光航跳出来为李植的天津说话，实际上是为天子的新法说话。
　　然而等东林党覆灭，李植逼迫朝廷以后，张光航就立即站到了李植的对立面。张光航甚至公开反对李植，声讨李植，组织了一帮人和内阁首辅崔昌武对抗。
　　张光航自始至终是一个大明忠臣。
　　这一次，感觉到李植的势力已经要颠覆大明，张光航和天子朱由检一样焦虑。
　　张光航说的是“早做决断”，实际上是劝说朱由检动手。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对李植动手？怎么动手。
　　王承恩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光航，吸了口气。
　　他刚要说话，却看到站在他旁边的东厂太监王德化站了出来。
　　王德化突然间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圣上，大名县的情况不是孤例。以奴婢的了解，整个大明处处都是怨声载道。这样下去五年，恐怕李植不需要造反，天下人就把大明反了！”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圣上早作决断啊！”
　　朱由检往御座后背上一靠，好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齐王兵强马壮……你们让朕做决断……如何决断？”
　　王德化噗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圣上！奴婢有消息，西方极远处的奥斯曼国、波斯和印度联兵攻打李植的南方军队。李植感觉南方吃紧，已经调了三万虎贲军南下。”
　　“这些年李植一直在开拓海外，天津的虎贲军一调再调，如今这三万一走，天津就只剩下五万虎贲军。”
　　朱由检眼睛一瞪，慌张地看着王德化。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李植的所有工业基地，后勤基地，军火供给工厂，银粮储运仓库全在天津。我们有二十万新军。只要二十万新军发诏天下讨伐逆贼李植，发兵东进把天津占了，李植的海外领地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到一年就会土崩瓦解！”


第1081章 围攻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僵在了那里。
　　好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王德化和张光航等了好久，不由得抬起头看天子。
　　然而他们看到的天子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这乍暖还寒的春天里，端坐在御座上的天子竟突然间流出了满头大汗。那不是细汗，那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冷汗，即便是张光航和王德化这样隔着三米跪在前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王德化和张光航的心目中，朱由检就算不是英明神武，也从来都是镇定自若指挥若定。他们当真从不曾看到天子这副样子，一下子也呆住了。
　　朱由检也发现了自己在臣子面前的异常，抬起手来想掩饰一下。然而抬起手来他才发现右手在微微颤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自己的慌张，只能无奈放下去。
　　王德化和张光航对视了一阵，眼睛里也有些慌张起来。
　　天子举棋不定成这个样子，如何做大事？
　　王德化把牙一咬，大声说道：“圣上！天津只有五万兵，我们有二十万。只要我们一鼓作气，一定能攻破李植老巢！”
　　朱由检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他才看着地上的王德化，重复地说着：“五万……”
　　“五万……”
　　朱由检突然看向了站在一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你怎么不说话。”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询问，突然间就满眼泪花，仿佛是大难临头。
　　他蹒跚地跪了下去，俯身说道：“皇爷！此等大事，奴婢哪里敢置喙？只要皇爷下了决心，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悬崖峭壁，奴婢粉身碎骨也要为皇爷冲锋陷阵。”
　　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王承恩！”
　　王承恩赶紧答道：“奴婢在！”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你去京营传令，让杨国柱准备骏马器械，弹药粮草，准备发兵。”
　　王承恩愣了愣，抬头看向了朱由检。
　　作出发兵的准备？打天津绝对是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怎么能大张旗鼓准备？如果让李植知道京营新军已经准备打仗，李植能不防？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要么就雷霆万钧杀到天津，要么就不做声张！如果我们大举备战又不速攻，恐怕只会增强李植的戒备！”
　　朱由检又闭上了眼睛。
　　王德化扑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喊道：“圣上！此时绝不是犹豫的时候！”
　　朱由检叹了口气。
　　“朕累了，今日便这样吧。”
　　王德化和张光航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在御座上坐了几秒钟，不再和臣属们多说，一转身走进了寝宫。
　　……
　　大明历三月十七，西伯利亚的冷风依旧凛冽。
　　沙俄西伯利亚东岸的指挥部就在黑龙江的北畔，是沙俄在远东扩张的桥头堡。沙俄伯爵，东岸指挥官科科林坐在他的办公室内，仔细观看着桌子上的情报。
　　“天津已经只剩下四到六万人？”
　　科科林不是粗豪的哥萨克，相反，他是一名出身高贵的沙俄普尔顿家族贵族。他身上穿着紧身的绒质大衣，大衣下健壮高大的身材显得极为魁梧。嘴唇上蓄着的胡子让他看上去很儒雅，有一种温和的气质。
　　站在旁边的副官叫做孔巴罗夫，躬身说道：“没错，指挥官，上次在明国东北大败后我们就加倍投入了侦探力量，在天津时刻侦查李植的情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自然能掌握天津的虚实。”
　　“李植这一年一直在往海外调兵，现在天津已经是极度空虚。”
　　顿了顿，孔巴罗夫说道：“而且！”
　　科科林追问道：“而且什么？”
　　孔巴罗夫兴奋地说道：“而且伯爵！大明国的皇帝上个月动员了二十万京营新军，似乎是要进攻天津。”
　　科科林愣了愣。
　　怔了一会，他才问道：“大明的皇帝要做什么？”
　　孔巴罗夫笑道：“伯爵，毫无疑问，大明的皇帝已经无法忍受李植了。李植这些年在大明飞扬跋扈，甚至动刀大屠杀大明皇帝的大臣，一次杀了一千多人。明国有一句话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明国的皇帝也发现了天津的空虚，要采取行动了。”
　　科科林看向孔巴罗夫，沉思了一会儿。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旁边墙壁上的远东地图旁边。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
　　“李植在印度面临波斯、奥斯曼和印度的抵抗，为了胜利投入了二十万人，现在在北方只剩下四到六万人。”
　　“大明的皇帝动员了皇家的军队，现在这二十万明国御林军也成为了李植的敌人，随时会扑向李植的大本营。”
　　孔巴罗夫兴奋地说道：“是的！伯爵。”
　　科科林沉吟问道：“孔巴罗夫，你觉得李植还有能力守卫他的东北三省么？”
　　孔巴罗夫大声说道：“不可能！伯爵。我们的兵马若是攻入东北劫掠一番，李植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满载而归。”
　　孔巴罗夫抬起了头，看向了窗外还依稀有些白雪的西伯利亚针叶林。
　　西伯利亚实在是太冷了，俄罗斯帝国虽然是世界上最耐寒的民族，却也极度渴望得到南方的土地。西伯利亚东岸的海港一到了冬天就被海冰冰封，根本无法航行。而在李植的东北三省，则有冬天不冻的优良海港。
　　对于沙俄来说，向南扩张是在他们血管中流淌的天然血液。
　　西伯利亚和莫斯科距离万里，不可能来回通报商量。作为西伯利亚东岸的总指挥，科科林拥有便宜行事的全部权力，完全可以调动麾下的两万三千俄罗斯士兵。
　　孔巴罗夫躬身说道：“指挥官，李植的东北三省富庶无比，我们冲进去劫掠是稳赚不赔的。如果我们进去劫了几次彻底破坏李植的东北经济，李植最后就不得不放弃东北，那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科科林点了点头，大声说道：“你说的对，孔巴罗夫。调集我们所有的军队进入东北三省劫掠！如果李植抽不出军队抵抗我们，我们就一路抢到辽东去！”


第1082章 逆贼
　　大明历四月初八，大明朝内阁首辅崔昌武端坐在自己宅邸的大堂中，细细品茗着北直隶保定府的新茶。
　　窗外突然飞来一朵桃花花瓣，飘落在崔昌武的茶几上。
　　崔昌武诧异地抬头往外面看去，却看到玻璃窗外，一树桃花已经是迎风怒放。
　　崔昌武看了许久，忍不住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把目光从桃树上收了回来，崔昌武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天子已经快两个月没有上朝了。自从京营新军被动员起来以后，天子就抛弃了所有的常规政务。如今天子只关心各地的军情，从乾清宫中不断发出圣旨调集各地兵马，隐隐用各镇边军摆出了包围天津的态势。
　　内阁中的来自各地的奏章堆积如山，天子的宦官们一份都不来取。到了这个月，崔昌武都懒得票拟了，只任那些奏章积压在案桌上。天子不上朝，崔昌武干脆也给自己放了长假，在家中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但是这闲暇时光，却是越来越危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堂堂内阁首辅崔昌武门前就变成了门可罗雀的状况。京城的文官对崔昌武避之不及，武官们更是生怕和崔昌武沾染一丝一毫关系。崔昌武家里的门童几天都迎不来一个客人。
　　崔昌武叹了一口气。
　　崔家的管家崔七突然提着一袋杂物从门外跑了进来，满脸的慌张。
　　“老爷！老爷不好啦！”
　　崔昌武看着慌张跑进来的崔七，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崔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老爷，京城待不得了，赶紧出城吧！”
　　崔昌武叹了一口气，问道：“天子终于还是张榜了？”
　　崔七愣了愣，问道：“老爷你怎么知道？”
　　崔昌武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天津城仅有的五万士兵又抽调了一万北上迎击白夷，犹豫了两个月的天子也该下决心了。”
　　崔七被崔昌武的话惊得瞠目结舌，慌张地看着崔昌武。
　　“老爷，这次天子是真的要发兵讨伐王爷了，老爷！王爷已经被打为逆贼了！老爷你既然知道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还待在京城里？”
　　“老爷，天子要讨伐齐王，第一个就会来拿老爷！老爷！京城的所有城门都戒严了！再不想办法走，说不定会被天子的番子夺去性命啊！”
　　崔昌武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显然，崔昌武也怕死，也怕被东厂番子剁了脑袋。
　　他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崔七，番子们封住城门却不来拿我们，就是希望我们乔装打扮灰溜溜逃窜。我们不能走。”
　　“老爷，我们如何不能走？”
　　崔昌武顿了顿，说道：“崔七，我们是齐王在朝廷中的人，我们是齐王派来振兴大明的。我崔昌武这几年兢兢业业，按照公德和法制的思想在大明变法，为的是造福大明的百姓。”
　　“我们在朝廷上做的一切，都是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现在天子因为逐渐失去权势和人心，就突然发难要讨伐兵力紧张的齐王，这是倒行逆施！天子这是毁了天下的公道和人心。”
　　“我们毫无过错，我们不能逃。我们为天下百姓做事，为什么要做逃窜的老鼠？要乔装打扮逃出京城？我们要堂堂正正坐在这里，呵斥倒行逆施的天子。”
　　“现在是王爷事业的关键时刻，我们要做得堂堂正正，让天下人明白谁在倒行逆施，谁在造福华夏！”
　　崔七听到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老爷……你怎么这么古板？你这是在用性命博名声啊……”
　　崔昌武吸了一口气，说道：“崔七，不是我崔昌武眷恋虚名，实在是王爷此时实在太需要大义名分。我崔昌武可以死，王爷绝不能被天下人视为奸佞反贼！”
　　崔七看着崔昌武，两道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爷……”
　　崔七一句老爷没有说完，崔家大院外突然传来一片兵马喧嚣。传入耳中的遍是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和刀剑剑鞘碰撞的声音。
　　崔七张大了嘴巴，说道：“番子……番子来了……”
　　过了一刻钟，似乎是东厂番子们包围了整座崔府，东厂太监王德化才别着绣春刀，阴沉着脸撞开了崔昌武的大门，带着人走进了崔府。
　　看到闭眼端坐在大堂上的崔昌武，王德化愣了愣。
　　眉头几乎拧成竖的，王德化怒瞪着崔昌武喝道：“逆贼崔昌武！你如何敢端坐在这高堂之上？”
　　崔昌武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德化。
　　“王德化，我如何不能端坐在高堂之上？”
　　王德化看见崔昌武的镇定模样，有些怒火中烧，冷笑一声说道：“崔昌武！李植谋逆作乱！已经被天子传令天下讨伐。你助纣为虐，已经也打为反贼，你如何不逃？”
　　崔昌武冷冷看着王德化，笑道：“吾问心无愧，如何会逃？”
　　王德化现在就想看到崔昌武乔装打扮狼狈逃窜，甚至化装成女子逃跑被当场拿下。那样一来，朝廷可以把崔昌武的丑态公布天下，让世人轻视李植。
　　他实在没想到崔昌武这么硬气，竟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模样。
　　王德化一挥手，东厂番子们冲了上去，把崔昌武从椅子上摁了起来。
　　王德化冷笑一声，说道：“崔昌武你别得意，你的罪名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罪名。等京营的大兵攻陷了天津，你留在天津的妻儿老小全部要被斩首。就连你姐姐崔合也逃不过一死的结局！”
　　崔昌武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攻陷天津？哈哈哈哈！”
　　王德化被崔昌武笑得有些尴尬，愤怒地吼叫一声：
　　“京营有二十万人，同时发兵的还有十六万边军，我们的人数近乎天津四万人的十倍，你崔昌武觉得虎贲军是神兵天将么？”
　　崔昌武收住了大笑，摇了摇头。
　　“王德化，你要明白，天子和齐王之间的差距，不是十倍可以弥补的。”
　　王德化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崔昌武哪来的自信。
　　他愤怒地喝道：“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贼带下去，严刑审问！”


第1083章 游行
　　范家庄大学的大三学生岳正区站在范家庄一条小街的一家商铺台阶上，挥舞着手上的《天津日报》。
　　那商铺的台阶高于主街，比主街地面要高一米多，刚好变成了岳正区的演讲台。
　　“试问！天子何德何能，竟敢将救国救民的齐王打为逆贼？”
　　岳正区话音未落，下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范家庄百姓就齐声叫好。一些兴奋的年轻人高高举着拳头，仿佛要用这个手势表达他们的不满。
　　岳正区的同学们站在商铺的两边，为岳正区的话奋力鼓掌。
　　岳正区一挥袖子，大声说道：“崇祯九年，鞑子破关而入，十几万边军望风而逃。是谁在危难之时举起义旗在范家庄大败正黄旗，阵毙扬古利，一下子扭转了大明对鞑子十几年一败再败的局面？”
　　下面的范家庄百姓们大声答道：“是齐王！”
　　岳正区大声问道：“崇祯十一年多尔衮破关而入蹂躏京畿几千里，攻陷大小城池百余座，朝廷上下束手无策，就连兵部尚书卢象升都陨落敌手。眼看大明就要成为鞑清的猎场，大明的百姓就要成为鞑清肆意掠夺的奴隶，是谁站出来在青山口杀得多尔衮落荒而逃？”
　　岳正区的一个同学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喊道：“是齐王！”
　　周围的其他百姓们一个个同仇敌忾，大声喊道：“是齐王！”
　　岳正区点了点头，说道：“正是齐王。大明朝被鞑子欺凌了几十年，自萨尔浒之后就再不曾取得关键性的胜利。鞑子自奴酋皇太极即位以后更是跋扈骄横，进入长城如入无人之境。大明朝的百姓如无土的浮萍，在鞑子的铁骑威胁下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象畜生一样被杀死，又或者象牛羊一样被绑到辽东去！”
　　岳正区一挥手，厉声问道：“试问！大明皇帝朱由检，可曾对这个局面有一丝办法？在崇祯九年齐王崛起之前，高高端坐在皇座上的朱由检可曾保护了一个大明的百姓？”
　　岳正区指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范家庄百姓们，大声说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天津镇的普通百姓，若是没有齐王，你们都只能象猪羊一样在鞑子的屠刀下瑟瑟发抖，剃发为奴，世世代代成为鞑子的包衣奴！”
　　岳正区面前的百姓们都沉默了，岳正区说的一点没错。如果天下没有齐王，只有朱由检，那汉人早已经成为了满清鞑子的奴才。
　　岳正区扫视了一圈百姓们，指着其中一个中年妇女问道：“齐王掌控范家庄之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中年妇女。妇女说道：“来范家庄之前，我本是武清县县城的烧火厨娘，一个月月钱不过一两一钱，天天忍受着灶房中的烟熏火燎！”
　　岳正区又问道：“现在呢？”
　　妇女答道：“现在我在国营肥皂厂做事情，一个月月钱五两六钱。我在辽东还分了田庄，一年收入一百多两。我生了三个孩子，顿顿荤腥鱼肉，家人都穿丝着锦，但感觉银钱基本用不完。”
　　岳正区大声说道：“说的好！如果王爷被天子杀了，如果大明再没有王爷了，如果那些士绅文官卷土重来，你还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吗？”
　　中年妇女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瘦弱年轻汉子的胸膛，大声问道：“这个汉子，你来范家庄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个汉子看了看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热泪盈眶。
　　他大声说道：“我原来是宝坻县的穷光蛋，在士绅老爷家做长工。我二十一岁了还是一个人，一天两顿半饱饭，象牛马一样给士绅老爷干活，从来不敢奢望娶媳妇。”
　　“后来我到了范家庄！在一家炼油作坊里找到了事情做，现在我月钱五两，买了小别墅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大胖儿子。”
　　那个汉子擦了一把眼泪，大声说道：“没有王爷，我根本就做不了一个人。”
　　岳正区大声说道：“王爷让我们吃饱了饭，王爷让我们穿暖了衣，王爷让我们有钱养娃！”
　　岳正区猛地一挥袖子，大声说道：“王爷做的只有这些吗？不对！王爷还打灭了席卷黄河上下的流贼，王爷还均平了大明的田赋，王爷给一镇九省的每个乡镇都建立了法庭，让升斗小民再不受豪强的欺辱。”
　　“王爷教给我们科学，王爷让我们明白什么是法制。王爷让我们睁开眼睛看世界，让我们汉人变成了开拓者，举着一镇九省的大旗走向全世界，占领那些最肥沃的膏腴之地！”
　　下面的百姓们都已经完全被岳正区的义愤填膺打动了，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岳正区，甚至都不曾举起双臂呼喊。
　　岳正区大声说道：“然而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个倒行逆施的皇帝，却站在反动的士绅和文官一边，他要毁灭我们的生活，毁灭一镇九省，毁灭给我们这一切幸福的齐王。”
　　“他居然敢把我们造福华夏的齐王，打成逆贼。”
　　“他依靠齐王均平田赋的政策收到了田赋，现在却用这些田赋建新军，养边军，用这些兵马来攻打齐王，攻打我们的一镇九省。”
　　听到岳正区的话，所有的百姓眼中都充满了怒火。
　　岳正区大声问道：“我们怎么办？”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振臂高呼：“打倒朱由检！”
　　围在岳正区前面的人群顿时沸腾了。
　　“打倒朱由检！”
　　“打倒朱由检！”
　　“齐王万岁！”
　　岳正区举起了放在一边的一镇九省“国旗”，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走向了主街。周围的百姓立即跟上了他的步伐，齐齐在道路上游行，呼喊口号。
　　“打倒朱由检！”
　　“齐王万岁！”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岳正区率领的人群遇到了另一群同样高喊口号支持齐王的游行队伍，两支队伍汇合在了一起。越来越多的游行队伍汇合起来。随着越来越接近主街，岳正区身边的队伍越来越，最后竟充满了道路的每一个角落，前前后后看不到尽头。
　　无数面一镇九省国旗在街道上迎风飘扬。


第1084章 步兵战车
　　崇祯二十八年七月初七，印度北方的格拉克纳邦，连长韦老大惊讶地看着停在城外泥土地上的几百台“步兵战车”。
　　印度地域辽阔，援军强大，征服印度的战争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战争开始了几个月，而大规模的决战却还没有开始。
　　看到那些钢铁铸就的强悍装甲车，韦老大开始觉得这几个月在军中流传的不安情绪不值一提。
　　本来，在印度的战争有些困难。
　　印度不是一个小地方，是一个面积巨大的次大陆。虽然李植前后派出了九万虎贲军、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攻入印度，但对于一个次大陆来说，这些兵力撒开来根本不够看。
　　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的骑兵很多，拥有远高于李植军步兵的机动力。而且莫卧儿帝国的贵族在印度经营近百年，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李植的军队在印度次大陆上进行“侵略”战争，当地的百姓非常支持抵抗“入侵者”的联军。所以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李植的后勤补给线几乎是完全裸露在抵抗军的视线中。
　　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或者说印度抵抗军随时可以使用骑兵包抄虎贲军的补给线。如果补给线被打断，就是虎贲军能以一当百，也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抵抗虎贲军的联军并不准备上来就和虎贲军决战，他们很充分地利用了印度次大陆的宽度，在零星的接触中逐渐往西北方向撤退，希望将虎贲军拖入难以补给的印度内陆。
　　所以即便暂时不考虑占领印度的辽阔疆域，李老四也不得不投入大量兵力在后勤保障上，在补给线的各个战略要地上驻扎兵马保护辎重运输。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已经全部被派往后方保护后勤线，只有最精锐的九万虎贲军还在朝西北方向挺进。
　　也就是说，李老四统帅的远征军一大半都在后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参照后世抗日战争时期日军的情况，侵华日军在中国一百多万部队，但在三次长沙会战中日军调遣的参战兵力却只有十万人，绝大多数兵力都在后方。
　　九万虎贲军要面对的是整整六十万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兵力上的对比接近一比七。虽然虎贲军素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习惯性以少胜多，但还从不曾打过这样兵力对比悬殊的战争，尤其是在虎贲军是进攻一方的情况下。
　　而当虎贲军攻入印度北方，零星和奥斯曼、波斯联军发生接触后，虎贲军的士兵们就很快发现对面的士兵同样有前装线膛枪，有曲射炮。这样的装备加上七倍于虎贲军的数量，让虎贲军上上下下下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情绪。士兵们开始在晚上的睡眠时间议论纷纷，写给后方的书信数量也大大增加，似乎有不少士兵们都忙着交待后事。
　　这种忧虑情绪，显然是对虎贲军的战斗力，甚至对整个印度战役的战局都极为不利的。
　　韦老大也忧心忡忡。虽然韦老大是个不错的军官，是个久经考验的老兵，但他也不想死在这天杀的印度。虎贲军以绝对劣势的兵力深入印度内陆，迎战装备精良的印度援军，这情况让韦老大很担心。
　　直到他看到那三百辆崭新的步兵战车。
　　军营外面的泥地上已经是人山人海，没有警戒和训练任务的战士们全部聚到了战车旁边看热闹，围着一圈一圈的人。不少人还爬到不远处的树上，看战车表演。
　　此时虎贲军的军装已经整体更换，原先大红色明式红袍被淘汰，士兵们都穿上了杂色的迷彩。迷彩服的主色是军绿色，配以草灰色和雾黑色，趴在草地里就能和背景融为一体。此时上万士兵围着步兵战车，一些士兵还佩戴着钢制头盔，让整个场面看上去像是后世美军大兵挤在一起。
　　韦老大毕竟是个连长，有专门一片观摩区是向排长以上军官开放的。所以韦老大一走过去，就找到了观察步兵战车的视野。
　　三百辆巨大的战车横在泥地上。
　　那些步兵战车看上去有些像和江北军大战时候使用的坦克，整个尺寸都和坦克差不多。高大概有三米，长五米多，宽三米多，里面似乎能装十几个人。战车整个全是用钢铁制成的，不用说也知道用的是范家庄国营钢厂生产的上等好钢。
　　步兵战车上没有烟囱，显然步兵战车已经和报纸上的“汽车”一样使用内燃机了。
　　战车上也刷着绿色为主的“迷彩”。战车下面没有轮子，使用的是钢制的履带。
　　不过这些东西坦克都有，不是重点，最让韦老大惊讶的是步兵战车上左边伸出来的一根炮管和右边伸出来的一簇枪管。
　　韦老大看着那粗短的炮管，有些看不明白。在步兵战车上安装火炮，怎么给火炮装弹？难道驾驶员开着开着停车下来，跑到战车外面给火炮装弹？
　　韦老大的营长韩老头看到韦老大，叼着烟凑了过来。
　　“韦老大，没见过那战车上的火炮吧？”
　　韦老大朝韩老头敬了个礼，答道：“营长，确实没有见过。”
　　韩老头把香烟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了，笑道：“看不明白？”
　　韦老大点了点头。
　　韩老头笑道：“那是后装炮。”
　　“炮弹和火药从后面装进去，炮栓一关，炮弹就能打出来。打完了炮栓一开，又能从后面装弹上药。步兵战车上的士兵可以在车里面不断开炮，根本不需要下车。”
　　韦老大诧异地看向韩老头。
　　他一直在海外征战，好久没回范家庄了，对范家庄最近涌现出来的新武器并不熟悉。想不到现在王爷的火炮又进化了，已经能从后方装弹了。
　　这样坚不可摧的步兵战车配上这样无坚不摧的后装火炮，那产生的效果是怎样的？
　　韦老大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许久，他才问道：“营长，那右边的一簇枪管是什么？”
　　韩老头看着韦老大，笑了笑，说道：“那叫加特林机枪。”


第1085章 加特林
　　韦老大听到韩老头的话，半天反应不过来。
　　“加特林？机枪？”
　　韩老头笑着看着韦老大，说道：“所谓机枪，就是使用机关，能够连续不断开火的步枪。”
　　韦老大愣了愣，问道：“能连续不断开火？不需要装药上弹？”
　　韩老头点了点头，说道：“不需要，一切上弹步骤都由机械完成，开枪的士兵只需要摁住扳机，就能够连续不断地射击。”
　　韦老大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努力去想想一把火枪连续不断射击是什么模样。
　　不过韦老大最后还是没有想出来，毕竟虎贲军才刚刚进入后装枪时代没几年，韦老大熟悉的还是纸壳弹六、七秒一发的射速。刚刚装备到他手上的金属弹壳步枪，韦老大还没有完全习惯。
　　而到了韩老头这里，射速就已经不说几秒一发了，而是直接说“连续射击”了。
　　韩老头看了看韦老大一头雾水的样子，笑了笑。他不再和韦老大多解释，而是自顾自地摸出了一根范家庄牌卷烟，叼在了嘴巴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
　　看到那盒火柴，韦老大眼睛一瞪。半年前送到前线来的《范家庄日报》就宣传火柴已经研制成功，齐王大力表彰了范家庄大学化学科研组。但是这刚刚发明的火柴还未能大规模生产，只以配给方式分给了少数军官试用。
　　韩老头是营长，才分到了这盒火柴，能拿来点烟。
　　韩老头拿起那火柴在火柴盒上一划，呲啦一声点着了火柴，然后将烟嘴凑过去在火焰上点着了卷烟。
　　韦老大这是第一次见识火柴点火，目前虎贲军的士兵要取火都是用火镰的，十分不方便。而以前虎贲军的手榴弹都是需要明火点燃引信的，那时候为了能随时点燃手榴弹，虎贲军的士兵甚至需要随身携带火把。
　　范家庄的科技一日千里，到了崇祯二十八年，火柴终于被生产出来。从后，生火就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再也不需要时时保存火种了。
　　韩老头点完烟，潇洒地一甩手把火柴熄灭了，扔到了泥土地上。不过他转头过来看韦老大时候却发现韦老大正瞪大两只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火柴。
　　韩老头不禁笑了笑。
　　他想了想，把火柴扔给了韦老大，笑道：“这盒火柴给你玩。”
　　韦老大如获至宝，手慌脚乱地接过那包火柴，在手上看了好久才装进军装口袋中。
　　他刚装好火柴，泥土地上的步兵战车已经开动了。
　　不像蒸汽坦克需要很长的时间预热，使用内燃机的步兵战车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开动了。最前排的十台战车在地上抖动了一阵，就发出巨大的力量转动了履带，缓缓朝前方开动了。
　　步兵战车比蒸汽坦克开得更快，在泥土地上开了一会，就有了十几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再往后战车越开越快，速度已经接近二十公里每小时。
　　围在泥土地外围的大兵们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这步兵战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牛车马车，达到了只有机械才能实现的水平。
　　泥土地上的土堆，石头之类的东西在沉重坚硬的履带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被毫无悬念地碾压成粉末，被步兵战车轻松跨越。
　　即便是两、三米宽的堑壕，甚至一两米高的土丘，步兵战车也都能一一通过。比起轮式车辆，履带战具的维护费用要高得多，但是适应能力的提高却不只是一倍两倍。
　　十辆前进的战车每跨越一个障碍，外围的观众们就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赞叹声。
　　战车在泥土地上完成了转弯，倒车等复杂的动作，然后停在了靶区的外围。
　　首先开火的是步兵战车上的火炮。
　　战车上的火炮并不是重炮，是一种六磅的小炮。火炮瞄准了五十米外的堑壕，将五斤重的小型开花弹对着壕沟射了进去。
　　对面的壕沟中顿时火花飞舞，火光四溅，里面摆着的稻草人被炸成了灰灰。
　　接下来加特林机枪出场了。
　　战车开到战壕的二十米外，十辆战车右侧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战壕中的稻草人，猛地喷出了火舌。韦老大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就看到子弹象暴风雨一样从旋转的加特林枪管中喷射出来，一枚接一枚不停地倾泻在前方的壕沟中。
　　机枪的旋转速度太快了，韦老大已经无法通过机枪的转速分辨机枪的射速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机枪旁边不断飞出的空弹壳，努力计算着那不断飞溅的弹壳数量，试图算出这种可怕武器的射速。
　　最后韦老大算清楚了，一分钟起码是一百三十发以上，每秒钟超过两发。
　　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韦老大张大了嘴巴。
　　看到机枪的恐怖射速，聚集了万人的泥土地上面一时出奇的安静。所有的虎贲军大兵都被惊呆了，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韦老大看向了韩老头。
　　韩老头笑了笑，取下了嘴上的卷烟，说道：“其实这机枪的原理很简单。”
　　韦老大使劲点了点头，想听营长的指点。
　　韩老头说道：“这加特林机枪其实可以说是十把步枪合在一起，每把步枪都有自己独立的枪击和枪膛。十根枪管合用一个供弹口和扳机，只要负责旋转机枪的机枪手一旋转枪管，供弹的机关就不断往旋转到供弹口的枪管中安装子弹。”
　　“只要射击手摁下扳机，等枪管旋转到射击位置后，由复杂机关组成的装置就会触动枪管中的枪机，射出枪管中的子弹。”
　　“然后枪管继续旋转，转到退弹口弹出空弹壳，继续下一个循环。”
　　韦老大听得云里雾里，只不住地点头。
　　“这么说起来，步兵战车里面有两个人在操作机枪？”
　　“两个人不够，要三个人，还有一个人负责给机枪供弹。”
　　韦老大点了点头。
　　泥土地上，十辆步兵战车结束了演示，开始调头回到停靠区域。
　　围观的大兵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了这样的装备，虎贲军的战斗力将出现质的飞跃。弥漫在士兵们心头的忧虑情绪一下子缓解了好多。他们齐齐举起了双臂，发出了山呼海啸般地欢呼声。


第1086章 狂妄
　　来自的中亚战士排着宽阔的方阵走在一片草原上，他们身上中亚风格的锁子甲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闪耀着银色的光芒。草原上的人马实在太多了，无边无垠，让盔甲上反射出来的银色光芒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片银色的海洋。
　　奥斯曼帝国的首相柯普吕律骑着一匹矫健的阿拉伯骏马，兴奋地看着四面八方的浩大军队。
　　“波斯帝国的沙赫，伟大的阿巴斯二世，我们的胜利已经没有悬念了。”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骑着一匹雪白的波斯长毛马，头上戴着鲜红的头巾。听到柯普吕律的话，他看着远处的草原，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说话。
　　莫卧儿的地方王公巴尔迪普骑马凑了上来，大声说道：“伟大的波斯沙赫，伟大的奥斯曼首相，我们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李植的虎贲军，而这些来自东亚的蠢货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况。”
　　柯普吕律哈哈大笑，用马鞭指了指四面八方的中亚战士们，最后满意地看向了巴尔迪普。
　　“巴尔迪普，你做的很好。你成功地联络了整个印度的地方小贵族，将李植军队的一举一动全部汇集到我们的情报桌上。李植以为他可以用二十万人征服印度，却不知道这二十万人进入辽阔的印度，就像一滴井水落入一片沙漠一样，瞬间就会干涸。”
　　听到柯普吕律的话，周围的印度地方王公们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巴尔迪普咳嗽了一声，说道：“李植这些年横扫整个远东。他在亚洲东面的沿海地带无人能挡。所有的半岛和岛屿都已经落入到这个明国贪婪者手上。我听说在东南方向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大陆，也已经被李植控制。”
　　周围的王公们听到这话有些兴趣，都睁大眼睛看着巴尔迪普。显然这些地方贵族并没有巴尔迪普消息灵通，他们并不了解澳大利亚的事情。
　　巴尔迪普点了点头，说道：“在西南方向有一个巨大的大陆，此前都没有船只到达。李植率领船队征服了这个大陆。这个大陆的面积和明国差不多，甚至比波斯和印度更大。”
　　听到巴尔迪普的话，其他的王公都吸了口气。
　　一个比印度更大的大陆，轻易就被李植占领了，李植的疆域已经膨胀到怎样的地步？
　　巴尔迪普说道：“我更听说，李植已经从地球的另一个方向攻入新大陆，在新大陆的西部海岸飞速扩展殖民地。”
　　听到这话，柯普吕律皱了皱眉头。巴尔迪普说的事情他当然早就知道了，但是作为横亘欧亚非三大洲奥斯曼帝国的首相，柯普吕律对于自己无力殖民新大陆这件事情感到有些难堪。
　　然而李植却做到了。
　　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敌人。
　　巴尔迪普看着周围的同僚们，一挥手，说道：“但是这个一胜再胜，从不曾尝到失败滋味的李植，将在印度输得一败涂地！”
　　“我们已经把李植的情况侦探得一清二楚，他的二十万人中有十一万人分散在从巴哈克的海港到贾德来一带的漫长补给线上。我们的骑兵持续不断地给这条补给线制造压力，李植的义字营和武士军已经草木皆兵，却也只能勉强守住辎重车的安全。”
　　“李植的虎贲军挺进到格拉克纳邦的西部，为了守住格拉克纳邦东南部的战略要地齐博格城又分兵五千驻守。李老四现在布置在正面的只有八万五千正规军。”
　　“而我们的六十万大军在印度作战受到地方贵族和平民支持，却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我们的六十万兵马全部可以投入正面作战，虽然因为后勤问题走得很慢，但却可以全部走上战场。”
　　“李老四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持续西进，而我们在充分的情报下合围包抄。现在格拉克纳邦北部、西部和南部的宽广地带全部是我们的兵马。只要我们朝中间一包夹，李老四的军队就会陷入被包围歼击的惨境。”
　　巴尔迪普笑了笑，说道：“六十万人，使用新式步枪和火炮的六十万人，歼击八万五千人。”
　　周围的王公们哈哈大笑，充满了骄傲和狂妄。
　　六十万人三面夹击八万五千人，就是神也救不了李植。
　　巴尔迪普拍了拍手上的前装线膛枪，大声说道：“李植还以为他的兵马都是神兵天将，我们的武器还是弯刀长剑，他可以一枪一枪把我们撂倒在靠近他们的步兵之前呢！”
　　就连附近的贵族亲兵们也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一阵风，在满是中亚战士的草原上弥漫出去。
　　柯普吕律摸了摸自己的头巾，笑道：“这次在印度击败李老四后，李植所谓的中南半岛就完全没有兵力防守了。我们的联军将继续东进，占领欧洲人称为东南亚的整个中南半岛。”
　　阿巴斯二世听到这句话，才微微扬了扬眉毛。
　　显然，阿巴斯二世对打败李植充满了信心。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打败李老四后继续西进中南半岛的事情。
　　打败李植后，波斯帝国的疆域就将拓展到整个印度。而如果能继续占领中南半岛，他阿巴斯二世就将成为波斯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阿巴斯二世看了看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注意到了阿巴斯二世的眼神，笑道：“我们奥斯曼不需要中南半岛的土地。我们只要那片土地上所有的汉人和白银。”
　　“汉人是最能吃苦的民族，我们奥斯曼要把中南半岛的几百万汉人作为奴隶运回奥斯曼。这些奴隶将为我们修建道路和城堡，帮助我们奥斯曼继续拓展我们的辽阔的疆域。”
　　巴尔迪普想了想，说道：“以一千五百巴达索（十七世纪印度西北部流行的一种银币）一个汉人奴隶的价格计算的话，李植在中南半岛的几百万汉人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柯普吕律哈哈大笑，说道：“李植以为移民汉人到海外就能永远占领这些土地，却不知道自大狂妄的他是把汉人变成奴隶送给我们。”
　　周围的贵族们听到这句话，又是一片哈哈大笑。
　　在这些中亚贵族的眼里，既然双方兵力部署发展到现在的程度，战争的结局就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阿巴斯二世也笑了起来，下巴上茂密的胡子在风中飘扬。
　　他举起马鞭往前一指，大声说道：“加速进军，让李植明白什么叫做一败涂地。”
　　周围的传令兵骑着马匹冲了出去。没一会，无边无垠的印度联军中就吹响了悠扬的中亚海螺号。所有的士兵们都大声怒吼起来，加快了脚步，要将“孤军深入不堪一击”的明国军队歼灭在格拉克纳邦。


第1087章 陈幺儿
　　陈幺儿看着草原上无边无垠的印军士兵，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前面的印度联军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令人感到畏惧。
　　陈幺儿是一名三等列兵，是韦老大的部下。他和韦老大的连队一起驻防在象耳山东侧的土坡上，躲在刚刚挖出的浅壕沟中。在他的左右，是虎贲军连绵十几里的环形战线。
　　虎贲军的战线上有整整八万五千人，依靠地形在西北南三个方向挖出了壕沟防守。
　　不过虎贲军的壕沟都挖得很浅，宽度不超过一米，想在壕沟内行走通讯基本不可能，只有最基本的遮蔽炮弹碎片作用。
　　之所以这么简陋仓促，是因为印度联军攻上来十分突然，虎贲军没有当地百姓提供的情报，只能依靠散播在广大范围内的斥候侦查。然而印度联军利用本土作战的优势，行踪十分狡猾，虎贲军斥候此前并未能锁定印度大军的具体位置。
　　直到印度联军昨天放弃了隐蔽，从一百多里外急行攻过来，虎贲军才真正明白了敌人的兵力布置。
　　虎贲军的准备十分仓促。
　　壕沟内外，各种人员在慌乱地奔跑着，将守卫壕沟需要的弹药，淡水和物资抱进狭窄的壕沟中，时不时有各种东西从士兵的怀抱里掉下来，然后被手慌脚乱地捡起来。各级军官穿着军绿色的军官服在大声指挥喝骂着，场面有些混乱。而一线士兵一刻不歇，奋力挥动工兵铲挖掘土壤的样子则让气氛更加慌乱。
　　陈幺儿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远处压过来的印度联军，一咬牙抓紧了手上的工兵铲。他一铲子刺进壕沟中的泥土中，却不小心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只觉得虎口一麻，铲子就不受控制地从手上跳脱出去。
　　陈幺儿身子一颤，只觉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他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其他士兵听到陈幺儿的哭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惶地看着陈幺儿。
　　许久，才有一个叫做卢度的高大上士问道：“陈幺儿，你哭什么？”
　　陈幺儿用头去撞壕沟边上的泥土，大声喊道：“完了！完了，我们八万多人被六十万人包围，他们八个打我们一个，这次是真的完了。”
　　陈幺儿的话让所有士兵都心头一颤。
　　虽然形势确实很危险，但自己在心里想和听到别人说是两码事。自己闷着头想还会怀疑自己想的不对，只要军官指挥官指挥若定，单个士兵内心的慌张会被镇定的军官感染，渐渐安定下来。但如果士兵之间交流彼此的恐慌情绪，在言语中彼此确认现在的危险的话，就会数倍放大单个士兵的恐慌。
　　所以军中临战往往不许士兵说话张望。
　　现在虎贲军被印度联军包围，士兵们听到陈幺儿的嚎叫，恐慌程度直线上升。
　　陈幺儿看了一眼卢度，眼泪像是泉水一样不停流下来，大声说道：“我们孤军深入一路攻到这距离海岸三千多里的内陆，补给线这么长。六十万印度联军人数这么多，我们只能守不能攻。中亚人只要将我们的战线一围，我们的补给根本运不上来……”
　　陈幺儿毕竟从军五年，虽然因为胆小无能一直只是一个列兵，但对战争的种种要素还是很清楚的。对比周围的其他士兵来说，资历深的陈幺儿更明白仗是怎么打的。所以他的话一说出来，就让周围的士兵更加慌张。
　　周围的士兵们对视了一阵，脸色都有些发白。
　　虎贲军虽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但是依然是人。再铁血的军队，也是由普通人组成的，是人就会怕死。现在八万五千虎贲军深入到印度北方的内陆，以一敌八四顾无援，局面确实让人感到窒息。
　　陈幺儿猛地倒在了地上，在壕沟里打起滚来，一边翻滚一边喊道：“娘啊！我的娘啊！我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还要回天津去给俺娘养老，我不要死在这天杀的印度啊！”
　　“王爷英明一世，这次是真发昏了啊！这哪里是征服印度，这是让我们来印度送死啊！”
　　看到陈幺儿的样子，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都被感染了。有的人已经慌张地左看右看，似乎死战一场的斗志已经不稳。
　　一些士兵抓着工兵铲坐在了地上，脸色凝重。几十名虎贲军士兵的士气一点一点往下沉。
　　关键时刻，韦老大举着手枪冲了过来。
　　看到陈幺儿这边聚集了一帮士兵，韦老大就知道出状况了。但举着手枪冲到这些人近处，韦老大才发现形势的严重。
　　韦老大推开人群，一把将地上的陈幺儿抓起来，嘭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陈幺儿的脸上，顿时把陈幺儿的鼻子打得鼻血四溅。
　　韦老大抓住陈幺儿的军装领子，大声骂道：“陈幺儿，你个驴毛球当了五年兵，都当到眼儿里去了？一点印度杂兵就把你吓成这样。”
　　陈幺儿脸上满是眼泪和鼻血，怒视着韦老大，大声喊道：“直娘贼，外面是六十万印度联军，我们只有八万人。我们有枪他们也有枪，我们有炮他们也有炮，韦老大！你说这仗怎么打？”
　　陈幺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喊着喊着又嚎啕大哭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战死，大声吼道：“韦老大你这个直娘贼！你说怎么打？”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发现士兵们脸上都越来越惶恐。
　　韦老大愤怒地用手枪指着陈幺儿的脑袋，瞪圆了眼睛骂道：“陈幺儿！你敢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枪毙你！”
　　陈幺儿跟了韦老大五年，在韦老大还是一个班长时候就是韦老大的大兵，颇有交情。他却不信韦老大会就这么毙了他。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韦老大，竟顶着手枪枪口和韦老大对峙起来。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十米的壕沟附近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韦老大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差一点就要摁下手上的扳机。
　　突然，卢度往后一转头，看向了身后。
　　所有人都被卢度的动作吸引，齐齐转头往后看。
　　韦老大抓着陈幺儿看了看远方，却看不清，愤怒地大声吼道：“什么声音？什么声音这么吵？”
　　卢度突然兴奋起来，大声喊道：“连长，是步兵战车！”
　　“步兵战车来了！”
　　韦老大愣了愣。
　　距离韦老大五里左右，后方的士兵们突然欢声雷动，齐齐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韦老大和他身边的战士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数不清的步兵战车举着炮管和机枪枪管，喷着黑烟，浩浩荡荡朝战场的正面开过来。


第1088章 武器
　　步兵战车所到之处，一片山呼海啸。
　　此时的情况确实不同寻常，虎贲军只有八万五千人，但对面的敌人是虎贲军的七、八倍。虎贲军虽然装备先进，但印度联军也有前装线膛枪和迫击炮。以前虎贲军在锦州面对四、五倍的鞑子都打得伤亡惨重，而鞑子却基本都是冷兵器兵马。
　　面对七、八倍于自己装备了先进热武器的部队，战争的结局如何哪个都没有底。如果是依靠战壕和印度联军血战，最后能不能保住补给线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外部补给线一旦被切断，八万五千虎贲军就必然会被全部报销在这格拉克纳邦。
　　整个虎贲军上下此时都有些战战兢兢。不仅是战斗素养低下的陈幺儿一个人在害怕，实际上所有的士兵都有些惴惴不安。
　　此时看到浩浩荡荡开过来的步兵战车，士兵们的心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那坚硬无比的战车装甲，那碾压一切的强悍履带，那黑洞洞的后装炮炮口和让人看了就害怕机枪枪管此时在士兵眼里就是力量和胜利的象征。如果说此时形势危急，那再没有看到这么一大片步兵战车开过来更让人放心的了。
　　负责搬运辎重的后勤兵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兴奋地朝战车挥舞手臂，大声呼叫。
　　就连第一线的虎贲军士兵也兴奋莫名，高高举着手上的工兵铲，发出了最大的欢呼声。
　　步兵战车就像是一群救世的超级英雄，在欢呼声中渐渐开向了正面战场。
　　韦老大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披着迷彩色的步兵战车，渐渐松开了手上抓着的陈幺儿。
　　陈幺儿失去了韦老大的抓持，一下子摔到了壕沟里。不过他掉在地上后很快就爬到了壕沟外面，趴在地上，张大嘴巴，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那些战车，仿佛眼珠都要掉下来。
　　卢度手舞足蹈地在壕沟里面跳了起来，大声说道：“连长！连长！来了这么多步兵战车！这仗打得！打得！”
　　韦老大看了看卢度，问道：“你数数！这来了多少辆步兵战车？”
　　卢度愣了愣，试图数着那些密密麻麻开过来的战车，却无论如何数不清楚。最后卢度无奈地说道：“连长，太多了，我数不清楚。”
　　韦老大看着卢度点了点头，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松开了。不管如何，反正数量很多就是了。
　　旁边一个站在较高处的士兵叫做孔志苏，大声喊道：“连长，起码有六百辆！”
　　韦老大看向了孔志苏，说道：“有这么多？”
　　这个士兵大声说道：“连长，我学过侦查计数，我刚才算过了，确实有这么多。”
　　韦老大吸了口气，说道：“王爷的工业能力太可怕了，这才半年时间。”
　　旁边的孔志苏大声说道：“连长，一辆步兵战车可以装七个操作人员和十名突击士兵，这六百辆步兵战车里面起码装着八千突击兵！”
　　卢度猛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这仗打得！打得！”
　　韦老大用右手摸了摸嘴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前面突然冲过来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冲到韦老大这边一挥令旗，高举令牌，大声喊道：“第三连连长韦老大听令！”
　　韦老大赶紧敬礼：“韦老大在！”
　　“团部调你连队跟随步兵战车部队前进，担任殿后辅攻任务。具体安排，由第三方阵营长吕从良指挥！”
　　韦老大赶紧答道：“韦老大得令！”
　　传令兵点了点头，不再废话，调转马头往下一个连队传令去了。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发现士兵们的士气又重新鼓舞起来了。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把陈幺儿绑起来，准备交给军事法庭审讯。”
　　陈幺儿张大了嘴巴看着韦老大，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站在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小山上，小山上已经被各种物品装饰成了一个临时皇宫。地上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面架着别致的中亚风格遮阳亭。阿巴斯二世站在遮阳亭下面，举着荷兰人送给他的高倍数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做工极为精致，镜筒上用铜雕饰着复杂的花鸟图案，看上去像是一个艺术品——此时毕竟还是十七世纪，在高水准武器上使用艺术造型装饰依然十分流行。
　　阿巴斯的前后左右，无边无际的印度联军正在虎贲军的外围挖掘壕沟。实际上印度联军利用人数优势带来的主动权已经完成了合围，从四个方向包围了虎贲军。虎贲军除了掘壕固守的三十多个平方公里，已经完全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这意味着虎贲军将失去后勤补给线。除非虎贲军强行突围，否则就将被印度联军困死。
　　阿巴斯二世本来心情很好，直到他看到那些喷着黑烟的步兵战车。
　　那些钢铁铸就的战车给了波斯沙赫极大的压迫感，让他本来气定神闲的心情出现了裂缝。
　　阿巴斯二世看了好久，最后皱着眉头问道：“巴尔迪普，那是什么？”
　　巴尔迪普自从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步兵战车起就一直张着嘴巴，此时被阿巴斯二世一问，他慌张起来。
　　“伟大的沙赫，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
　　阿巴斯二世眉头一皱，狠狠看了巴尔迪普一眼。
　　巴尔迪普被波斯皇帝这样瞪了一眼，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沙赫！我绝没有欺骗你！这种武器我们在缅甸从未见过！我对真主发誓，我绝不敢欺骗你！”
　　阿巴斯二世咬了咬牙齿，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同样瞪直了眼睛，讪讪说道：“那战车开得好快，比马车还要快一些。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不需要牛马能自己行走，而且看上去像是铁制的。”
　　看着看着，柯普吕律忍不住大声说道：“沙赫！那些战车朝我们的正面壕沟冲过来了！似乎是要攻击我们的正南面！”
　　阿巴斯二世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汗。
　　他失去了前几天的镇定自若，猛地一挥手大声吼道：“把荷兰人和英国人送来的所有重炮调到正南面去，轰炸这些会自己行走的战车！”


第1089章 轰炸
　　李老四站在草原中部的小土丘上，用二十四倍的望远镜观察着对面印度联军的动向，冷笑了一声。
　　放下望远镜，李老四朝李定国说道：“定国，印度人准备用欧洲运来的陆战炮攻击我们的步兵战车。”
　　李定国正色说道：“以卵击石，荒谬无知。”
　　站在李定国另外一边的岛津光久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这个日本诸侯加入一镇九省多年，如今已经学会了基本的汉语，可以和李老四和李定国进行简单对话。
　　岛津光久说道：“这些中亚土著对力量一无所知。”
　　听到岛津光久的话，李老四愣了愣。“对力量一无所知”是王爷李植说过几次的话，这个岛津光久倒是学得挺快，把这句话都学去了。
　　李老四笑了笑，又看向了印度联军的火炮阵地。
　　“中亚人有什么炮？”
　　李定国大声说道：“伯爷！中亚人自己的炮威力小自重大，不值一提。现在中亚人带到前线来的炮都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卖给他们的欧洲火炮，主要是九磅炮，十八磅炮和二十四磅炮。”
　　李老四问道：“对我们有威胁吗？”
　　李定国舔了舔嘴唇，说道：“伯爷，我们的步兵战车以每小时十公里以上的高速在战场上前进，极难被击中。而且王爷生产的步兵战车正面装甲虽然没有坦克厚，但也有二点六厘米。王爷英明神武，既然派出步兵战车到印度战场，想来是有把握克制印度联军的火力的。”
　　“不过……”
　　李老四问道：“不过什么？”
　　李定国答道：“不过末将也未见过滑膛炮和步兵战车对轰的场景，不知道胜负如何？”
　　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热气球立即开始引导火炮射角，后方大口径重炮掩护射击！掩护装甲部队突阵！”
　　……
　　六百辆步兵战车像是六百只不可阻挡的野兽，用履带将草原上的植被撕成了碎片，在起伏不平的草地上高速前进。
　　步兵战车后面，两万名手持霰弹枪的虎贲军士兵跟着战车往前机动，离波斯人、奥斯曼人和印度人的阵地越来越近。
　　小山上的阿巴斯二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了。那些钢铁巨兽冲杀过来的气势让阿巴斯二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强大力量带来的压迫感，那种超越了时间的强大让人感觉到窒息。
　　无能为力，令人完全无能为力的窒息，在这种窒息面前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的渺小。
　　柯普吕律同样紧张不安，他的额头上已经流下了细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内心焦躁。他用望远镜死死看着压过来的六百辆战车，双手有些难以察觉地颤抖。
　　阿巴斯二世首先忍不住了，步兵战车距离印度联军正南方阵地还有四里的时候，他就猛地一挥手。
　　“重炮射击！”
　　“集中所有重炮，打烂这些卑鄙的战车！”
　　小山上的一面旗帜被高高举起，海螺号被猛地吹响，印度联军的火炮阵地上立即开火了。
　　来自中亚的炮兵们早就将大炮对准了压过来的战车，此时命令一到，来自欧洲的大炮立即喷出了火舌。
　　六十万印度联军大概有两千多门各式火炮，此时经过阿巴斯二世的调整，布置在正南面的火炮有一千二百余门。这些火炮一半是九磅的小炮，但也有七百多门十八磅，甚至二十四磅的重炮。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千炮齐发！一千多发炮弹像是一片流星雨，在天空中划出弧形弹道，狠狠朝六百辆超越时代的武器射去。
　　在步兵战车后面小炮前进的韦老大看到那些飞过来的炮弹，脸上一滞。
　　“所有人卧倒！”
　　韦老大的连队集体趴到了地上，然后他们就看到各种圆形炮弹砸在草原上的情景。炮弹砸在草地或者被履带破坏的泥土地上，发出嗵嗵的巨大声音，弹动几下，激溅出无数泥土。
　　不过实际上炮弹的命中率很低。六百辆步兵战车拉出了四里宽的战场宽度，而韦老大这样的辅攻步兵又吊在战车后面远近不同的宽广区域，所以一千多发炮弹的轰炸密度其实不高，并没有打到几个辅攻士兵。
　　当然，也有运气好的炮弹砸在了步兵战车上。韦老大就看到右边五十米外一辆步兵战车中弹了。一枚圆形铅弹狠狠砸在战车的正面，在钢甲上激出巨大的火花。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中，那激射出的火花大得就像战车头部绽放出一片烟花一样。
　　战车猛地往前一滞，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停止了。
　　不过等炮弹被弹开，韦老大却发现那战车并未被炮弹击穿。虽然战车正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但显然战车的战斗力并未受到影响。
　　二点六厘米的精钢钢板在防御能力上超过四十厘米厚的硬木船壳。在欧洲这个时代的海战中，战列舰上的四十磅加农炮都无法击穿战列舰的硬木船壳。虽然欧洲战列舰的船壳一般都超过七十厘米，但二十四磅炮想击穿步兵战车二点六厘米的正面钢甲也是极难的。
　　六百辆步兵战车顶着猛烈的炮火，气势不减地朝前面突进。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看清楚了炮兵的无功而返，脸色开始有些发白了。
　　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咬牙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虎贲军后方的重炮开火了。
　　二十四磅线膛炮在热气球观察员的指挥下朝印度联军的炮兵阵地猛烈开火。
　　线膛炮射出的开花弹飞过了八里的距离，在空中划出巨大弧度的抛物线，砸在中亚炮兵的欧洲火炮附近。印度联军的阵地上顿时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印度联军的火炮是藏在壕沟里的，从八里外射过来的炮弹想直接命中几米宽的火炮壕沟是概率不大的，但是猛烈的开花弹爆炸却给印度的炮兵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开花弹炸出的巨大烟雾和泥土像是迷雾一样笼罩了印度炮兵的视野，没过多久就让炮兵们渐渐失去了目标。
　　印度的炮兵没有观察热气球，很快就哑火了。
　　小山上，巴尔迪普张大了嘴巴，看着在草原上冲压过来的步兵战车，脸上变得雪白。
　　柯普吕律猛烈地喘着气，似乎在承受着无法承受的压力。
　　阿巴斯二世猛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悬崖边上才停了脚步。他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猛地一瞪眼，大声喝道：“南面的所有士兵放弃壕沟，带上炸弹和火药，冲上去和明国的战车近战厮杀！”


第1090章 恐慌
　　悠长的波斯号角在战场上响起，随着小山山顶的令旗挥舞，正南方的印度联军都收到了阿巴斯二世的铁血命令。
　　出壕沟作战！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一个个紧张起来，看着逐渐逼近的钢铁战车。
　　此时冲上去作战风险很大，因为一离开壕沟就会失去掩体，可能就要和对面战车后面的士兵在旷野上对射。当然，印度联军预感到战车上内部也会有枪支对准这边，冲出去可能要会被这些冷枪射击。
　　但是如果不冲出去，印度联军的士兵如果守在壕沟中，就会被压过来的战车各个击破。壕沟一个面上的士兵数量是极少的，一米的宽度上最多两个士兵，以这样的厚度对阵钢铁战车显然毫无胜算。
　　只有以南面所有士兵集体冲击对面的战车，才能形成合围，利用兵力优势压垮六百辆战车。战车后面的辅攻士兵只有两万人，而印度联军在正南方的士兵有整整十七万，以十七万包围两万人，看上去胜算很大。
　　就算战车上有冷枪打出来，六百辆战车又能有多少把枪？以印度联军对步枪的理解，二十秒钟能开一枪就是高射速了。就算每辆战车上有十把枪，六百辆战车也就六百把枪。十七万人有充分的把握顶着这种火力冲到战车面前。
　　到时候火药桶往战车底下一塞，战车就可以飞天了。
　　所以权衡了一番利弊，正南方的印度联军军官们都明白了目前的状况，全部红了眼。
　　这些中亚贵族们嚎叫着，挥舞着闻名于世界的波斯弯刀，率领壕沟中的士兵冲出了战壕。一时间，整个正南面二十几里的战线上冲出了十几万中亚战士，举着各种步枪，甚至抱着火药就往虎贲军的战车群中冲锋。
　　李老四握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印度联军，笑了笑。
　　李老四不得不承认，指挥印度联军的阿巴斯二世是个合格的统帅。在步兵战车方阵即将碾压壕沟的时候，这个统帅放弃了看似安全实则脆弱的壕沟，开始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法冲击王爷最尖端的新式武器。
　　但是这些波斯人却不了解，步兵战车不是一个简单的装甲车。在步兵战车的车身上，有后装炮。
　　更有加特林机枪。
　　李老四放下了望远镜。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南方远处，十几万波斯人像一群无边无际的蚂蚁一样冲向了钢铁制成的步兵战车。
　　岛津光久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愚蠢的人，他们对于力量一无所知。”
　　李老四看了看岛津光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战场正面，六百辆步兵战车面对十几万人的冲锋，调整前后位置摆出了一个半圆形的方阵。韦老大和其他两万辅攻步兵被战车包围在中间，在战车之间的间隙处摆出了射击阵型。
　　韦老大趴在地上，用使用金属弹壳的新式步枪瞄准了前面密密麻麻的中亚士兵。不过他还没有射击，他前面的草地上就泥土飞溅，有两发子弹打在了他脑袋一米前面。
　　冲上来的印度联军士兵可不是赤手空拳，他们手上都举着步枪，走着走着就会突然站稳射击。相对于战车后面的两万虎贲军来说，印度联军的人数多得多，火力也密集得多。
　　韦老大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和密密麻麻的敌人对射，而是躲到了步兵战车后面。
　　背部贴着一辆战车，他暗道这下子只能靠战车发威了。
　　双方的距离一点一点靠近，蚂蚁一样冲上来的印度联军士兵逐渐靠近韦老大所在的战车圆阵。
　　距离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等待已久的机枪声猛地响起。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第一辆步兵战车开火，附近的步兵战车全部从右方向逼过来的中亚士兵开火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机枪声在韦老大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那声音有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顿时统治了整个战场。
　　加特林机枪的枪管高速旋转，像是一个搅拌机一样做着圆心运动。而旋转枪管的上方，枪口的火焰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样不停喷射颤动。那无烟火药在枪膛内爆燃产生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战场。
　　被打空的金属弹壳噼里啪啦地从枪管下方往外面掉，散落在泥土地上，一个撞在另一个上面，在机枪的射击声下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六百具加特林机枪像是六百个喷火的怪兽，将密集的弹雨射向包围过来的波斯、奥斯曼和印度士兵。
　　机枪所指之处，印度联军的士兵像是被点了名一样往地上倒。
　　加特林机枪的射击精度是很有限的。实际上，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李植的加特林机枪根本没法瞄准，射出去的子弹几乎是散在十几米误差的平面上。
　　然而实际情况是印度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越靠近这边越密集，机枪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往对面人群中打，相当部分的子弹会毫无悬念地射在印度联军士兵的身上。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身上穿着中亚风格的锁子甲，这种锁子甲的防御能力是相当不错的。对于使用弓箭的一般士兵来说，在三十米外就拿这种锁子甲没有办法。
　　但是在大口径的加特林机枪面前，这些锁子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那些三、四毫米粗的锁子甲链锁结构一遇到九点六毫米的机枪子弹，立即就被毫不留情地击穿，打成了破断的铁丝。然后子弹继续往下，撕碎锁子甲下面的动物皮甲，刺进中亚士兵的血肉中。
　　血液像是不值钱的水花，在一个个惨叫抽搐的印度联军士兵身上溅射出来。加特林机枪扫射之处，印度士兵一片一片地往地上倒。
　　十几万印度联军士兵围上来的战场宽度是很宽的，但是具体冲到步兵战车的附近，包围圈就相对较小了。在这个不大的包围圈上，六百台机枪像是六百个死神，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印度联军的生命。
　　小山上，奥斯曼、波斯和印度的贵族看到南方的场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那不停喷火的旋转枪械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竟出现了这样一种武器？这样连续不停的射速算什么？
　　阿巴斯二世的眼睛变得血红一片，本来镇定的脸上突然间写满了恐慌，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1091章 作呕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把眼睛瞪得和铜钱一样，用望远镜死死看着战场上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奥斯曼士兵。
　　他嘴唇上的胡须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脸部肌肉在发抖。
　　“魔鬼，这是魔鬼。”
　　他实在无法理解那种不停喷火，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横扫前方士兵的加特林机枪。毕竟此时还是十七世纪中叶，在李植的出现之前，欧洲和中亚的战士们还在使用火绳枪和刀剑弓箭。
　　然而此时李植却把转管机枪带到了这个时代。
　　柯普吕律有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慌张感。他已经五十三岁了，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可以完全掌握战场上的种种情况。然而看到这枪管旋转的加特林机枪，柯普吕律却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知。
　　自己在李植的军队面前，在被李植完全改变的战争面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沉默了几秒，他惶恐地放下了望远镜，慌张地说道：“沙赫，这样冲上去是送死！”
　　印度王公巴尔迪普同样大口地吸着气，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高低起伏。他的牙齿因为望远镜里不断倒下的印度士兵而咬得咔咔作响，整个人处于极度紧张状态。
　　他猛地跪在了阿巴斯二世的面前，大声喊道：“沙赫，那喷火的枪太可怕，我们这样往上冲是白白送死啊。”
　　阿巴斯二世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地上的巴尔迪普，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了南面的战场。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却是死死攥住了。
　　“只能冲！一边射击一边冲。退下来就垮了。”
　　他愤怒地吼道：“吹号，加速冲锋！冲上去把那些战车炸了！”
　　周围的中亚贵族们听到阿巴斯二世的话，一时间都面色发白。
　　但是没人敢违抗阿巴斯二世的命令，催促大军加速冲锋的旗令和号角很快被吹响了。
　　战场上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机枪面前倒下的中亚战士们高声喊杀，端着各式步枪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他们试图一边冲锋一边射击步兵战车。但是步兵战车那坚厚的装甲却丝毫不惧怕米尼步枪的轰击，最多让米尼弹在车身上打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中亚战士们唯一的胜利希望，就是冲到步兵战车面前用火药炸。
　　不过这个希望是如此的渺茫。
　　韦老大把半个脑袋伸出战车前方，眼睛因为加特林机枪的火焰光芒不得不微微眯着。
　　战场上的大屠杀场景，让他张大了嘴巴。
　　战车围成一个圈，周长也只有七、八里，而在这七、八里的距离上却有六百挺重机枪以每分钟一百三十发的射速在扫射。不算射飞射偏的子弹，对于任何一个前排的印度联军士兵来说，往前跑六、七秒就会有一发子弹打在他身上。
　　而六、七秒的时间，对于举着火枪的步兵来说也只能前进二十米。
　　所以战场上的情况就是，被机枪扫射的中亚士兵像是沙包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在哒哒哒作响的机枪枪口下。
　　如果说步枪射击造成的杀伤是点射的，机枪造成的排射伤害就更让人心惊肉颤。步兵战车上的加特林枪管在旋转中左右摇动，弹雨所到之处，印度联军的士兵就一排一排地中弹。
　　机枪一扫，子弹就在一片士兵身上炸出一连串血花，看上去像是一条能连接起来的血线。
　　印度联军试图加速冲到步兵战车面前的企图，在划时代的武器面前，只能是一个荒唐的幻想。
　　韦老大瞪大眼睛看着加特林机枪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看到一个举着新月旗帜的高大中亚士兵正往前冲刺，然后只看到一团红色东西一闪，那个高大士兵就中弹了，一个踉跄往前方倒去。
　　然后操作机枪的士兵显然是射歪了，让机枪的射击线扫到了地面上去。像是连珠炮一样，这个中亚战士身边的地面上因为被机枪子弹射中不停地迸射泥土，连成一条线。然后过了一会这个射击线被重新拉到了印度联军士兵身体上，中亚士兵旁边一个棕黑皮肤的印度士兵胸口中弹，绽出血花。
　　韦老大还没看到这个印度士兵倒在地上，再往右边两个端着米尼步枪的奥斯曼士兵也被打中了身体。一个头部开花，一个大腿中弹，血花四溅。
　　接下来是一个举着火绳枪的波斯士兵。
　　然后韦老大看到机枪的射击点继续往右边横扫，右边更多的敌人士兵往地上扑通扑通地倒。那感觉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死神拿着镰刀在印度联军的战线上划动，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六百挺加特林在不停地喷火，同样的场景在整个战场上不停地上演。
　　有了六百挺机枪，跟随步兵战车前进的辅攻士兵完全成为了看客。只需要眼睁睁看着喷火的加特林表演就可以了。
　　李老四站在远处的高地上，也被步兵战车的摧枯拉朽惊呆了。
　　毕竟李老四也只是在训练场上看过几次机枪射击表演，还从没有实际看过机枪扫射真实士兵的情况。李老四知道机枪扫射的场景会是十分血腥，但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大屠杀。
　　六百挺机枪完全统治了战场。
　　战车中的机枪手拉着机枪来回扫射，将子弹倾泻到正面的每一个角落。印度联军的士兵往上冲，被机枪扫中，一条线一条线地倒下，然后后面的人再冲，再被扫回来的弹雨射倒，又是一片片地倒下。
　　站在一边的李定国更是看呆了，握着望远镜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战场上的血腥场景。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效率的大屠杀。
　　在李定国的望远镜里，印度联军的尸体是一批一批的产生的，在战场上东倒西歪。甚至挡住了后面士兵的脚步。
　　李定国突然看到一辆步兵战车停止了射击，车门被猛地打开，一个机枪手猛地冲到车门旁边，大口大口地对着车外呕吐出来。
　　早上和中午吃进胃中的食物全部都被吐了出来。
　　这样的屠杀实在是太残酷，即便对面是高鼻深目的中亚人和印度土人，也让操作机枪杀人的士兵感到作呕了。


第1092章 一分钟
　　李定国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理解那个呕吐士兵的感受。在机枪手的手上，一分钟就有一百三十发子弹射出去，而对面的印度联军是如此密集，子弹就是一顿乱射也能命中目标。随着敌人离步兵战车的距离越来越近，机枪手的命中率也越来越高。
　　对于步兵战车上的机枪手来说，几乎每一秒，他都要亲手杀死一个人。
　　一秒钟杀死一个活人是什么概念？一个男人成长到能拿起武器上战场需要十七、八年的时间，这需要父母的哺育，需要师长的教授。从一个呱呱坠地的男婴变成一个在战场上冲刺的战士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辛？
　　在乡野中嬉闹的欢笑，在河边扑腾的样子，看到心仪异性的悸动，每一次挥舞武器的训练，对于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宝贵的记忆。
　　但这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艰难经历，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只是一秒就结束了。
　　生命，在划时代的武器面前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数字。
　　那个机枪手扫射了半分钟，已经打死了二十多个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是集市里的屠夫杀猪屠羊也不曾有这样的效率，一个没杀过几个人的机枪手岂能不吐？
　　不过李定国此时却担心这个机枪手出来呕吐耽误战局。
　　毕竟印度联军人数实在太多，李定国不想看到任何一把加特林机枪停止扫射，给予敌人冲进步兵战车的机会。
　　李定国向李老四指了指，指出了那个呕吐机枪手的位置。
　　李老四眉头一皱。他一挥手，让号角手吹响了鼓舞士气的号角。
　　趴在战车边上呕吐的机枪手突然听到号角声，愣了愣，赶紧擦干净嘴巴钻回了战车中。就算是把肠子都吐出来，在战场上也要执行命令。很快，这架战车上的机枪又喷出了火焰。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被机枪扫射了半分钟，已经是损失惨重。
　　印度士兵有些被打懵的感觉，经过几十秒的扫射，刚才嗷嗷叫着往上冲的士兵一个个都有些惊慌表情。这种划时代的屠杀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而对于被屠杀的人群来说其震撼更是无法言喻。对面中亚人的脸上都瞪大了眼睛，冲锋的脚步也慢了很多。
　　战场上让人听不懂的中亚人吼叫声弱了许多，哒哒哒哒作响的机枪声更加刺耳。
　　韦老大再次伸出脑袋，看了看战场对面的情况。他从战车的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尽量减少被印度联军士兵射中的可能。
　　他看到越来越畏缩的印度联军中，一个高大的军官高举弯刀，在战场正面大声嘶吼着鼓舞士气。
　　那个军官穿着一身精致的波斯板甲。虽然波斯人的盔甲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但实际上十七世纪的波斯拥有不逊色于欧洲的制甲技术。因为火器在中亚的缓慢发展，十七世纪的波斯钢甲到达了盔甲历史上的最巅峰。
　　这个中亚军官头上的头盔叫做土尔班盔，身上的铠甲是典型的jawshan甲——身上最下面一层是皮甲，皮甲外面是一层铁板板甲。板甲的关节处是链甲组成，但在胸口、腰腹和大腿等位置都有坚硬的铁板保护。在左胸的地方有一个非常厚重的圆形护心镜。
　　不过这些坚硬的保护只能抵挡刀剑，在十九世纪的大口径加特林机枪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这个鼓舞士气的军官立即引起了一架机枪的注意，喷火的加特林对准了他。韦老大只看到这个军官身边突然间血光四溅。
　　在一百多米距离上扫射的机枪一开始并没有击中这个军官，反而将军官身边的其他中亚士兵打死了。
　　军官左边，一个带着白色头巾的瘦削士兵被子弹打中了面门，脸上刹那间就开了一朵花，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在这个瘦削士兵的旁边，一个正准备举枪射击的波斯士兵突然间身子一颤往前倒下，右肋下面和小腹连续被击中，喷射出猩红的血液。
　　军官右边，一个举着波斯旗帜的士兵突然间小臂一抖，整条右手手腕被两颗连续的子弹命中，被活活打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
　　在波斯军官身边乱扫的机枪子弹在士兵的身上打出不知道多少血花。短短七、八秒，就有六、七个波斯士兵被瞄着波斯军官的机枪打死。在韦老大的视野中看过去，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围绕着波斯军官绽开了。
　　波斯军官身边的士兵全部慌张了，不敢再往前冲。不少人都趴在了地上，试图用匍匐的姿势降低被机枪射中的概率。
　　那个吼叫着的波斯军官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不过作为一个中亚贵族，鼓舞士气的他没有在冲锋的关头趴到地上去。
　　然后，扫射的机枪命中了他。
　　连续四发九点六毫米机枪子弹打在这个波斯军官的身上，打得波斯板甲上火花四溅。即便是厚重的护心镜也防不住金属弹壳中的铜质锥形弹，随着金属碰撞火花后面激射出来的是鲜红的血液，波斯军官胸口和肚子上刹那间就绽开了四个血洞。
　　波斯军官瞪着眼睛看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肚子一眼，身子一软，倒在了草原上。
　　战场上，印度联军的士兵就像是碰到了割草机的野草，一片一片地往地上倒。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血红的眼睛中流下了两道眼泪。
　　加特林机枪只开火了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对于波斯皇帝来说却是如此漫长。
　　短短一分钟，由波斯统治整个印度，将萨非王朝扩张到前所未有程度的梦想似乎就要破灭了。
　　那喷火的加特林哪里是枪？那简直是专事杀戮的人间凶器。
　　阿巴斯二世盯着战场上的情况，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方寸。
　　此时加特林机枪的火力太凶猛，六百挺枪的扫射完全统治了战场。战场上的印度联军冲不上去，却又不能往下撤。因为十几万人冲击战车组成的防御圈已经失去了阵型。此时一撤，这十几万人就是大溃败。
　　但是不能撤，阿巴斯二世却又找不到逼近步兵战车的办法。
　　战场上的加特林在用远远超越时代的速度收割生命。只用了一分钟，十七万印度联军已经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倒下了两万多，印度联军的士气已经摇摇欲坠。
　　显然，这样打下去的结果就是失败。
　　阿巴斯二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场，毫无办法。


第1093章 飞溅
　　阿巴斯二世旁边的其他中亚贵族们同样面如死灰。
　　巴尔迪普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南方，已经是目瞪口呆，脸上挂着恐惧。
　　一分钟之内，原先稳操胜券的印度联军就突然陷入到了失败的深渊中。六十万人攻击八万五千人的人数优势，在领先无数世代的武器面前荡然无存。巴尔迪普的心情就像是一艘远航大船眼看就要到达新大陆，却突然遇到礁石船毁人亡。
　　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巴尔迪普猛地抬头看向了阿巴斯二世，希望这名被称为贤君的波斯皇帝能拿出对策来。
　　然而他抬头看到的，只是阿巴斯二世血红的眼睛和发抖的身体。
　　巴尔迪普看到阿巴斯二世的样子，只觉得胜利天平一下子就倒了，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慌张转头看向了柯普吕律，希望这位睿智的奥斯曼土耳其首相能够拿出对策。
　　然而柯普吕律的状况同样糟糕。这个老人手上抓着的望远镜随着双手颤动，脖子长长地向前方伸出，眼睛往前突出。他盯着南面战场上的情景，仿佛看到了地狱末日，已经完全失去了决策能力。
　　巴尔迪普冲到柯普吕律面前大声吼道：“首相！再不想办法，南面的大军就要全部崩溃了！”
　　柯普吕律听完了翻译官的转译，看了巴尔迪普一眼，吞了口口水，说道：“想办法，要想办法……”
　　然而他话说了一半，就自顾自停了下来。然后他咬紧了嘴唇无助地看着南方的战场，完全拿不出一点方略出来。
　　巴尔迪普张大嘴巴，看着无可奈何的柯普吕律，然后他看向了身后那些焦急慌乱的印度各邦王公们。这些印度贵族们对视了一阵，最后都是一脸的颓然和失败。
　　显然，即便印度的王公们拿出了所有的财富上贡奥斯曼，并且向波斯帝国称臣，最后也无法挽救印度。在李植的钢铁风暴面前，装备了最先进武器的奥波印联军就像是中亚病夫，毫无抵抗能力。
　　巴尔迪普突然间觉得好无助，两道眼泪从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流了下来，怎么都停不住。他连直立的上肢都无力维持了，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完了，印度完了，李植的虎贲军将横扫印度。统治印度一百多年的中亚贵族曾占据了次大陆上的所有资源，如今却将失去一切。
　　战场上，加特林机枪的大屠杀还在继续。
　　虽然因为伤亡太大，奥波印联军已经放慢了冲锋的速度，但是这十几万士兵还围在步兵战车方阵周围。步兵战车的机枪距离地面有一米多高，是俯射。而在基本上平坦的草原上，草地是无法为对面的士兵提供任何遮蔽物的。
　　加特林的子弹一阵阵扫向印度联军的阵列，带出一片又一片的溅射血花。
　　从韦老大的角度看过去，对面的印度联军就像是一群会移动的靶子。这些高鼻深目的士兵猫着腰在地面上挪动，甚至有一些已经不敢站起来，只敢在地面上爬行。但无论什么姿势，都改变不了印度联军十几万人队形的密集，一条线一条线扫过去的机枪子弹打过去命中率极高。
　　韦老大看到四十几个奥斯曼士兵趴在一片草地中，低着头不敢前进。他们的头埋得很低，但是仍然有一架机枪注意到这些“懦夫”。也不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那片趴满土耳其士兵的草地上突然就红的黄的全部溅了出来。
　　黄色的东西是草地下面的泥土，被大口径子弹射中后激射出来，夹杂着一些被打断打飞的青草，像是烟花溅射一样在草地上方激射。而红色的则是中弹士兵身上的血柱。和黄色的泥土比起来，红色血柱因为人体内压溅射得更高。
　　那挺机枪瞄着这一片草地扫射，地上的血柱不断地飞溅，不知道多少士兵被子弹打死。
　　机枪像是盯上了这一片怯懦的土耳其士兵，在打了十几秒后还不移开枪口，依旧在朝这一片草地倾泻子弹。
　　草地里还活着的土耳其士兵崩溃了。
　　只要机枪再扫射十几秒，这一片草地里的所有士兵将全部变成尸体和烂肉。谁都不会在必死的命运前无动于衷，这些土耳其士兵不再坚守在战场上，而是撒腿往后方逃跑了。
　　他们成为了逃兵，抛弃武器，不顾一切地从后方士兵的空隙中冲去。
　　后面的贵族督战队冲了上来朝逃兵开枪，场面开始有些混乱。
　　加特林扫射了一分钟零四十秒，估计有三万奥波印联军士兵被打死打伤。即便正南面的印度联军士兵原来有十七万人，伤亡率也已经接近两成。
　　在十七世纪，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承受两成的伤亡率。
　　那草地上逃出来的二十多个土耳其士兵往后一逃，印度联军在南面的整条战线就开始崩溃了。
　　一些士兵开始跟随这二十多士兵的脚步，往后面逃。
　　即便是最勇敢的中亚战士，也因为越来越多战友在往后逃，而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往前面冲锋。
　　而喷火的加特林依旧在朝四面八方的敌人喷射子弹。旋转的枪管前面，那一吐一吐的火舌渐渐让整个枪管开始微微发红。如果这六百挺机枪再射击一分钟四十秒，可能所有的枪管都会因为太热太红而瘫痪。
　　不过印度联军不可能再坚持一分钟四十秒。
　　韦老大看到一群最勇敢的士兵冲在最前面，正因为战友后退在草地上进退失据，突然有两把机枪对准了这一群敌人扫射。那些高大的中亚战士身上顿时就像是炸开了烟花，血雾和血柱一片片的飙射出来。
　　愤怒的勇敢者不愿意白白挨打，端着火枪朝这边对射，但他们的子弹对步兵战车毫无威胁。两挺机枪扫射了大概十五秒，五十多个最勇敢的中亚战士几乎全部被打死在草地上。
　　这些中亚战士的死像是一拳重击打在印度联军的心口中。
　　即便是督战队也没用了，最前面的奥波印联军全部选择了逃跑。只用了五秒钟，前排的印度联军士兵全部转身了，再没有一个人还继续朝喷火的加特林冲锋。


第1094章 碾压
　　正南面的十数万印度联军崩溃了。
　　机枪扫射打出去的子弹全部射在了奥波印逃兵怯懦的后背上。
　　在超越时代的步兵战车面前，六倍的人数优势毫无意义。再多的火枪围攻，也打不穿步兵战车两厘米多厚的装甲。而在加特林机枪一分钟一百三十发的射速面前，人数的堆叠只是增加靶子而已。
　　加特林机枪已经干掉了三万多人，在枪管红热之前还能再打死三万多人。所有的奥波印联军都明白，继续往上面冲只是送死而已。
　　先是前面的士兵转身往后面逃，接着这种崩溃很快带动了后排士兵的情绪。战败的恐慌很快就弥漫在所有奥波印联军士兵的头上，所有人都撒腿往身后狂奔。
　　没有督战队能阻拦这样的大溃败，如果督战队敢对大溃败的士兵们射击，他马上就会被溃兵们打成马蜂窝。
　　李老四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笑了笑。
　　毫无疑问，王爷李植又一次赢了。虽然深入印度内陆的虎贲军只有九万，而且最近又分出去五千，不得不以八万五千人迎战六十万奥波印联军，但是在王爷如星宿下凡般创造出来的武器面前，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这场战争。
　　原先虎贲军中还因为人数劣势而出现悲观情绪，但是步兵战车和加特林机枪一上场，一切不安和顾虑立即烟消云散。
　　李老四身边的李定国也十分激动，脸上微微泛红。他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奥波印联军大崩溃，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
　　“王爷的手段，实在太可怕。”
　　李老四哈哈大笑，说道：“李定国，王爷的神武之处，以后你大有机会仔细揣摩。”
　　岛津光久也有些被战场上的全胜震撼到了，吸了一口气说道：“伯爷，印度联军的南部已经完全崩溃，我们不追么？”
　　李老四一挥手，喊道：“追！当然追！六百辆步兵战车突击，追杀敌人的逃兵。”
　　听到李老四的命令，旗号手立即将旗令挥舞起来，向前方的步兵战车下达了命令。
　　南方的战场上，韦老大看到四面八方的印度联军退下去了，才舒了一口气，从步兵战车后面站了出来。
　　他站在战车的间隙，对着张皇逃窜的奥斯曼土耳其步兵开了一枪。
　　不过这一枪打飞了。
　　韦老大正要重新装弹，却看到步兵战车的顶上盖子被打开，战车通讯员爬出了战车。然后战车部队的军官开始在战车顶上吆喝。战车的尾部喷出黑烟，然后过了几秒，一辆接一辆的步兵战车在草地上开动了。
　　战车向前方前进，开始追击逃跑的奥波印联军士兵。
　　韦老大这才转头看向了几里外的高地上，发现了命令全军追击的旗语。他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开始朝身后躲藏在各处的连队士兵大声吆喝，命令士兵们追杀溃逃的奥波印联军士兵。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看到高速追杀联军士兵的步兵战车，已经是欲哭无泪。
　　步兵战车开得太快了，到后面竟有接近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而穿着各式盔甲溃逃的联军士兵使用双腿奔跑，就算跑得断气也只能坚持十分钟每小时十公里的极速。
　　所以阿巴斯二世就眼睁睁看着步兵战车离溃散的联军士兵越来越近。
　　战车上的加特林机枪继续着这场大屠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过之处，联军士兵像是稻草人一样扑通扑通往地上倒。
　　到后面步兵战车实际上已经突进了奥波印联军士兵的溃军中间，不但那些死神一样的加特林机枪在扫射，那些战车前可以碾碎一切的钢铁履带也在碾压那些慌不择路的溃兵。
　　战场的一角，阿巴斯二世看到八、九个溃兵在一起跑了好久，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跑不动的时候，终于被后面冲上来的步兵战车压了过来。有七、八个士兵勉强往旁边一跃躲开了战车，但是还有两个溃兵没能逃出去，活活被步兵战车压到了车底下。
　　像粉碎机一样的履带将那些溃兵的血肉之躯猛地卷进钢板下面，将溃兵的身躯压成了肉酱。鲜红的血液从履带下面迸射出来，直溅到几米之外。
　　溃兵往四面八方逃了十里，又被追杀的步兵战车打死了几万人。逃兵们开始丢弃盔甲，甚至将皮甲都丢了，只希望能逃得快一些。原先有十七万人的联军南面战线完全溃不成军，恐怕一个成建制的士兵都没法逃下来。
　　小山上的中亚贵族们面如死灰，许多人都跪在了地上，欲哭无泪。
　　战场上地步兵战车肆无忌惮地来回冲杀，而几十万奥斯曼人，波斯人和印度人没有一点办法。
　　突然，柯普吕律身子一抖，猛地瞪大了眼睛，喊道：“糟糕了！”
　　巴尔迪普抬起了头，看向了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看了看小山左边的十三辆步兵战车，又看了看小山右边的十一辆战车，脸上变得面无人色，嘴唇发抖地说道：“这些战车……这些战车已经包围我们这里了。”
　　阿巴斯二世瞳孔一缩，猛地看向了周围。
　　为了观察战场，贵族所在地小山距离南部战线只有十五里，直线距离并不远。步兵战车一直没有正面朝小山冲过来，山上地贵族们也不觉得步兵战车准备威胁这边的大本营。于是不经意间，追逐溃兵的十几辆战车已经若有若无地包抄到小山的左右。
　　两侧的战车距离小山不超过三里。
　　阿巴斯二世猛地冲向了小山山腰，往停马的地方冲过去。
　　山上的贵族们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阿巴斯二世往山腰上冲。
　　不过贵族们逃得虽然快，却没有炮弹快。
　　看到山上的贵族开始逃跑，包抄小山两翼的步兵战车图穷匕现，猛地一转弯，朝小山这边冲了过来。战车左侧的后装炮开始轰炸半山腰的停马区。
　　只听到连绵不绝的炮声响起，开花弹像流星一样砸向了半山腰的阿拉伯战马。爆炸像是烟花一样在马匹的周围炸响，一些倒霉的战马被当场炸死。受惊的其他战马开始拼命挣扎，不受控制地和绑在木桩上的缰绳对抗。
　　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本来是不可能拼命逃跑的，地上为了拴马打下的木桩并不牢固。但是此时炮弹打到了战马身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在高大战马的拼命拖拉下，那些木桩很快就被拖出了地面。
　　后装炮的炮弹不断落在停马区，两百多匹战马很快就摆脱了障碍，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去。


第1095章 轻蔑
　　等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冲到停马处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一匹战马。停马处唯一还有的东西就是空荡荡的拴马木桩，以及开花弹爆炸后的刺鼻烟尘。
　　阿巴斯二世惊恐地看着从两翼快速包抄过来的二十多辆步兵战车，看着那些战车上面的加特林机枪枪管瑟瑟发抖。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也明白自己已经大难临头，惊恐地左右张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镇定。他一句话不和周围的其他贵族多说，只撒腿往西面没被战车包围的方向逃去。
　　但是他此时太慌张，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面上，竟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
　　印度王公巴尔迪普倒是有些血性，本来趴在地上嚎哭的他在生死关头突然爬了起来。他擦干了眼泪，朝周围的贵族们大吼一声：“下山逃死路一条，我们依靠山势在山石后面固守，战车要是敢上来就用火药桶炸它！”
　　贵族们听到巴尔迪普的话，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们看了巴尔迪普一眼，发现这个身材高大的印度王公眼睛里充满了镇定，便真的按照巴尔迪普的号召行动起来。
　　三十多个贵族们的六百多名亲兵被动员起来，开始搬运山石堵塞小山东面比较平缓的一个坡面，试图守在小山上求生。
　　阿巴斯二世看着巴尔迪普组织的局面，一言不发，只扶着一块山石不停地颤抖。
　　睿智如阿巴斯二世，又岂会看不出这负隅顽抗的毫无意义。
　　实际上，战场上一溃千里的杂兵已经没有任何战略意义了，现在步兵战车部队的指挥官只关心如何擒杀小山上的中亚贵族们。所以越来越的战车开始朝印度联军大本营所在的小山包抄过来，很快，不大的小山就被七十多辆战车包围了。
　　七十多门黑洞洞的后装炮瞄准了山上的贵族们。
　　巴尔迪普被炮管对着，有些沉不住气，大吼一声：“用炸弹炸他们！”
　　实际上奥斯曼、印度和波斯也是有手榴弹的。这种炸弹是圆形的，外壳是铁制的，上端有一个火绳引信，使用时候用明火点燃引信，扔出去就可以爆炸。
　　在好莱坞的航海时代电影中其实就有很多这样的镜头，许多海盗船长都举着带引信圆形炸弹。这种圆形炸弹制作简单，高效实用，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和中亚已经广泛流传。
　　小山上有不少这种炸弹。在巴尔迪普的喊叫下，不少贵族和亲兵都点燃了炸弹，往山下的步兵战车扔去。
　　不过这样的努力无疑是蚍蜉撼树。
　　炸弹大多数都在山坡上就爆炸了，偶尔有几颗滚到山脚下的战车旁边，也丝毫伤害不了战车两厘米多厚的装甲。
　　战车完成了合围，火炮开始朝山上射击。
　　七十多门后装炮以十几秒一发的速度开始轰炸不大的山头，贵族所在的区域顿时火花四射。
　　山上的人们很快就发现反抗毫无意义，全部紧紧趴在山石后面躲避炮火。
　　二十辆步兵战车开动履带，开始朝小山上面压过去。
　　山上的贵族们偷偷将眼睛挪到山石的一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一点点靠近的钢铁战车。他们无比惊讶地发现，使用履带地战车拥有远超普通车辆的通过能力。虽然最平缓的东面山坡已经被山石堵塞，但战车使用之字形行走，居然从小山的东南方向慢慢推进到了山上。
　　巴尔迪普张大嘴巴，看着战车从自己的右边一点点绕了上来。
　　距离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战车右方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巴尔迪普所在的一片山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战车一边往山头前进，一边使用机枪扫射石头后面的中亚贵族。
　　大口径的机枪子弹极具穿透力，从侧面射击的机枪往往能射穿一些山石，击杀山石后面的中亚贵族和亲兵。随着战车越来越往山头前进，加特林机枪的射击角度越来越宽，被山下炮火和山上机枪夹击的中亚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中弹倒下。
　　奥斯曼帝国的老人柯普吕律已经失去了所有分寸，只想在钢铁战车的枪下保住性命。他披头散发浑身泥泞，拼命地往山顶爬，试图躲避越来越近越来越精准地机枪子弹。然而他的运气不太好，爬着爬着，突然有一颗开花弹在他的右侧砸下。
　　一声巨响，开花弹中射出的弹片刺入了奥斯曼首相右胸，老人梦遭重创，惨叫着在山坡上翻滚起来，最后从一个较陡峭的坡面上滚了下去。
　　巴尔迪普睁大眼睛看着被炸死的柯普吕律，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躲。
　　他猫在地上，手上抱着一个火药筒。趁三十米外一架机枪没有朝他这边射击的一瞬间，他猛地一跃而起抱着火药桶冲向了步兵战车。
　　他希望死之前带走一辆步兵战车。
　　不过他的努力毫无意义，步兵战车的火力是交叉的。虽然正面的步兵战车没有朝他射击，旁边一架机枪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这个威胁。连续不断的机枪子弹像是锁链一样射向了巴尔迪普，这个印度王公手上的火药筒一下子就被射进来的子弹点燃了。
　　轰！
　　巨大的爆炸在山石之间炸开，一朵蘑菇云从山头升起，巴尔迪普的身体被炸成了碎肉。
　　巴尔迪普的死，让山上的贵族和亲兵们猛地一颤，彻底放弃了抵抗的想法。
　　阿巴斯二世躲在一颗大树后面，将自己的长袍内衬脱了下来，高高举在手上飘扬，表示自己已经乞求投降。
　　看到阿巴斯二世已经投降，其他的中亚贵族们纷纷举起白色衣物，表示投降。
　　步兵战车停止了射击。
　　能够抓到活的，当然比运尸体回去更有价值。上百名虎贲军士兵从战车上走了下来，开始抓捕这些位高权重的中亚贵族。
　　阿巴斯二世已经被神兵天将般的汉人军队彻底打垮。他浑身战栗，甚至在虎贲军大病捆绑他双手时候都不敢抬头，只不停地在嘴里念诵着什么。似乎是向胜利者乞求性命，又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愚昧和无知忏悔。
　　一个虎贲军班长将阿巴斯二世攥了起来，他看着这个昨天还不可一世的波斯皇帝，轻蔑地笑了笑。


第1096章 千人
　　崇祯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三，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皇极殿高高的御座上，身上穿着本该在重大场所才穿的冕服。
　　黑色冕服长袖上绣着跃跃欲飞的金龙，让人看上去就生出敬畏之心。但那华丽天子冕冠上垂下来的九道旒紞后面，却是一张苍白的脸。
　　朱由检已经十几天没睡好觉了。
　　历史上的崇祯朝只有十七年的寿命，大明朝能够跌跌撞撞地走到崇祯二十八年比原先多了十一年地寿命，可以说完全是李植一手铸就。
　　北伐鞑虏，南平流贼，本来会在煤山上结束地大明朝靠李植的南征北战硬是支撑到了今天。
　　这一点，李植明白，朱由检也明白。
　　朱由检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李植对大明朝的贡献。但所谓功高盖主，李植的贡献已经超过了朱由检能够承受的范围。朱由检最多也就是一个守成之主，面对李植这样一个救国救民的大英雄，最后竟变成无力弹压的境地。
　　朱由检当然知道李植对大明有功，没有李植大明早就灭了几次了。但李植的声望已经超过皇家的容忍极限了。无论李植为大明朝的延续立下多少功劳，朱由检也不能坐视李植亲手蚕食大明，将大明朝一点点摧毁。
　　天下民心一天天倒向李植，为了大明朝的延续，朱由检不得不和李植摊牌。
　　但在这真正摊牌的时刻，朱由检却感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感觉万钧大山压在自己的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植过去的战绩，虎贲军百战百胜的雄风，当初江北军集结二十多万人在京城脚下一触即溃的情景像是梦魇一样压迫着朱由检的神经，让朱由检有些无法承受的感觉。
　　坦白的说，现在的局势太好了，李植受到南北夹击，天津防守虚弱到极致。这样的形势让朱由检不得不出手。
　　但是真的出手了，朱由检又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了。
　　朱由检每天晚上都在怀疑，从不曾失败的虎贲军会输在自己手上吗？
　　朱由检不能输，他若输了，二百多年的大明皇朝就完了，几百万朱明皇子皇孙就失去了生机，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就毁在他一人手上。
　　旒紞后面，朱由检苍白的脸上眼睛血红。
　　突然忍不住，他咳嗽了几声。
　　皇极殿内，一身戎装的武将们听到天子的咳嗽声，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惶恐。大战在即，天子的身体却有些撑不住的趋势。
　　张光航见皇极殿上的气氛有些压抑，赶紧站了出来。此时他已经被朱由检升为内阁首辅，是百官之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逆贼李植如今已成困兽之势，南方在印度受到西方诸国的合击，左右支拙。北方面临白夷挥师南下的压迫，内外交困。逆贼在天津仅余逆军四万人，可谓不堪一击。”
　　“如今我王师集结四十万人，浩浩荡荡一鼓作气，一定能直捣逆贼巢穴，扫清此二十年之大贼！”
　　张光航的话掷地有声，说的铿锵顿挫。但在皇极殿上的武将耳中听起来却有些刺耳。比如此时被封为“讨逆大将军”“京营总提督”的杨国柱耳中，这话就有些不好听。
　　当初杨国柱都在李植麾下血战皇太极，九死一生。张光航说李植是二十年之大贼，那自己当初在锦州血战的功劳岂不是被张光航一笔抹去？
　　不仅杨国柱有这样的想法，其他参加过锦州大战，曾听命于李植的其他武将都有同样的想法。听到张光航的话，他们不禁都对视了一眼。
　　张光航一番话没有激起武将们的气势，倒是引起了将官们心里的不满。
　　看到了武将们的小动作，高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检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张光航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就算要彻底清算李植的罪行，那也该在打倒李植以后再说。现如今大明军中许多良将都曾在李植麾下作战，一口气否定李植就是否定这些良将的资历，会造成预料之外的效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张光航决定揭过不提。他咳嗽了一声，转口说道：“如今我四十万大军已经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包围天津，李植已经是瓮中之鳖，毫无胜算。”
　　张光航一挥手，兵部的两名年轻官员举着一张一人高的大地图走了上来，站到了御座右侧。那地图是仿造李植的军事地图测绘的，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精度，把京畿和天津一带的城市道路山川地理都标识得清楚。
　　此时地图上更画着明军和虎贲军的兵力布置。
　　武将们看到这张地图，都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现在的形势。
　　朱由检仔细看着地图上面的兵力布置。
　　“武清县有六千虎贲军？”
　　杨国柱大声答道：“圣上英明，为了击溃武清县的正面之敌，我京营已经布置了四万京营新军对阵此六千人。四万新军全部装备新式步枪，一七击一，此乃有胜无败之势。”
　　朱由检看了看武清县的地形，思考了好久，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又指向了保定府。
　　“保定府有三千虎贲军？”
　　山西总兵瞿定胜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圣上明鉴，保定府已经被我山西镇四万边军包围。我四万边军虽然没有新式步枪，但这些年也广造火铳大炮，即便不能歼灭这三千虎贲军，但用壕沟战术拖住这三千人是有把握的。”
　　朱由检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指向了东北方的丰润县。
　　“丰润有一千虎贲军？”
　　杨国柱大声喊道：“圣上圣明！丰润县距离天津四百里，是天津连接关外的要塞。这一千人要赶回天津战场需要十数天，吾等一致认为可以暂时不将这支孤军考虑在……”
　　听到杨国柱的话，朱由检脸色一变，浮现出一股恐惧表情。
　　杨国柱看到天子的恐惧表情，一下子愣住了，说了一半的话竟说不下去了。
　　朱由检盯着地图上的一千虎贲军，脸上红了又白。在朱由检的恐慌表情上，百官们似乎觉得这一千人就会变成改变战局的决定性力量。
　　皇极殿上的武将们吸了口凉气，都觉得天子的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一支十几天路程之外的千人队伍竟让天子慌张这副模样，此情此景，让众人都有些哑然失语。
　　武将们对视了一阵，让大殿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第1097章 混乱
　　许久，还是张光航出来打圆场。
　　“臣以为，此一千人虽然路途遥远，但不得不防。可调宣府骑兵三千北上牵制之，以防其南下惑乱天津的战局。”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的这句话，脸上的焦虑表情才稍微减缓了一些。不过他似乎还有些担心，看着地图默然不语。
　　底下的武将们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显然天子的表现有些失常，在武将们的心中，天子的表现不像是在考虑战局，而是因为对战局缺乏基本信心而在考虑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天子这种已经失去平常心的焦虑，显然是对战局极为不利的。
　　朱由检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在这一千人的问题上纠结。
　　吸了口气，他坐回了御座之上。
　　“如今李植已经被打为逆贼，虎贲军已经被列为叛军，天津、山东的民心如何？虎贲叛军的士气如何？”
　　听到天子的这句询问，东厂太监王德化愣了愣，有些不太敢回答。
　　朱由检看向了王德化。
　　王德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出列，说道：“回圣上，这些天逆贼李植治下各地的民间气氛十分诡异。因为这些年李贼广施小恩小给各地百姓，所以天津、山东和河南的百姓都不接受朝廷对李贼的讨伐……”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汇报，不禁眼睛一闭。
　　王德化看了看天子的脸色，低声说道：“实际上，在天津、山东、河南和东北各地，都出现了声援支持李贼群众游行。这些游行队伍打着旗帜在大街上来回行走，号召百姓支持李贼，和朝廷斗争到底。”
　　听到王德化的话，下面的武将们都再次忍不住议论起来。
　　朱由检之所以大张旗鼓把李植打为逆贼，抓捕崔昌武，就是为了争取一镇九省的民心。实际上如果朱由检不把李植打为反贼的话，朝廷和李植之间就还有缓和局势的可能。但朱由检此次孤注一掷，最终还是选择了将所有地牌全部打出去，和李植决裂。
　　在朱由检的心里，二百多年大明朝根深蒂固，在民间一定是很有号召力的。虽然有些地方出现对李植势力的向心力，但是在朱由检看来那只是为了短期利益的表面现象。朱由检认为，只要自己旗帜鲜明地摆出和李植地决裂姿态，一镇九省的民心就会陷入混乱状态。
　　然而想不到，一镇九省的百姓已经因为李植给予的温饱和文明打心底愿意追随李植。朱由检把李植打为逆贼，只是加速当地百姓抛弃大明朝廷的速度。
　　王德化继续说道：“圣上，以奴婢掌握的情报来看，如果我们和李贼的大战陷入持久战，可能李贼控制区域的百姓会砸锅卖铁地支持李贼。”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猛烈地咳嗽起来。
　　站在御座一边的王承恩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皇爷！皇爷！这仗打不得啊！天知道李植又发明什么新武器出来，我们就是四十万人也打不赢的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已经是嚎啕大哭。
　　“皇爷，现在撤回圣旨还来得及！皇爷，现在收手吧！”
　　“皇爷不能为了江山社稷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啊。李植要蚕食大明的天下，最终还是会给皇爷你一个好的归宿。皇爷为了江山社稷和李植死斗，倘若输了，那就是命也保不住了啊！皇爷，你不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宗室皇族而以身犯险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跪在皇极殿前面无声抽泣。
　　朱由检没料到王承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一下子也有些发愣。
　　不过骑虎难下，现在岂有收手的道理？朱由检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小太监们把情绪失控的王承恩拖到了后宫去。
　　“皇爷！皇爷收手吧！”
　　王承恩任小太监们抬着自己，一边哭泣一边大声喊叫着，仿佛朱由检已经做了一件极为错误的事情。
　　王承恩的话重创了武将们的士气。
　　本来朱由检的战战兢兢就让即将走上前线的将领们心头蒙尘，此时王承恩的喊叫更是雪上加霜。武将们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朝廷的中枢层似乎处在巨大的压力和混乱中。这种情况下，在场的武将们不由得都沾染上一些惶恐。
　　皇极殿上本来压抑的气氛无形中又凝重了几分。
　　张光航眼睛一闭，似乎也有些踌躇。但他毕竟是个浑身充满了精力的男人，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他大声说道：“圣上，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我四十万王师如铁桶一般围着天津，处处都是以十倍的兵力包围虎贲叛军。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我们的局面都是有胜无败。这不是李植蛊惑了多少人心，也不是李植的虎贲军以前打了多少胜仗就能改变的！”
　　张光航环视全场，大声说道：“以我的估计，一个月之内，王师必能攻破天津。”
　　张光航的话，让本来极为低沉的皇极殿恢复了一些元气。
　　山西总兵瞿定胜是世代驻守山西的兵头。他在李植南征北战的时代还不曾和李植合作过，和李植并没有感情。而李植整理田赋的新法运动，却剥夺到了他这样军头藏匿田地的根本利益，所以他和他麾下的军官集团是打心底里仇恨李植。
　　他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天子圣明，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贼作乱国家危难之时，正是我等武夫以身殉国报效朝廷之日。圣上放心，我等将帅虽无金石韬略，却有碎骨之心。我四十万大军出征，一定为圣上荡平天津，擒李植回午门问斩！”
　　听到瞿定胜的话，张光航眉头一扬，大声叫好起来。
　　杨国柱诧异地看向瞿定胜，不知道这个吃兵饷喝兵血的武夫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慷慨激昂。
　　朱由检听到瞿定胜的话，也多了一些信心。
　　他问道：“粮草军资，可都准备好了。”
　　“讨贼大将军”杨国柱拱手答道：“万事俱备，只待圣上一声令下，四十万大军就可以迎头攻打虎贲军。”
　　朱由检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
　　似乎是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传令各军！后日正午开始总攻天津！”


第1098章 天下
　　李植坐在齐王府的大殿王座上，穿着代表着王爵的四爪金龙龙袍，目光一如往日的淡然无波。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大殿中的其他官员将领却没有李植的镇定，他们一个个都十分激动。这些一镇九省的高级官员们一个个像喝了酒一样，脸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
　　大明皇帝的大军昨天开始已经做最后的调动，如果韩金信的情报没有问题的话，明军会在今天某个时候开始攻击虎贲军。
　　一镇九省终于和天子决裂了。
　　不夸张地说，李植麾下的许多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这些年李植南征北战，生生将摇摇欲坠的大明朝扶了起来。李植不介意做含辛茹苦的救火队长，李植麾下的将领和官员们却心有不甘：凭什么让一镇九省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贡献，却始终要向皇城中的腐朽朝廷俯首称臣？
　　李植率领一镇九省昂然向上，征服了无数的海外殖民地，将汉人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版图。李植麾下的武将都是李植用公德思想反复教育出来的，在这些武将眼里，有德者居之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天子既然不如李植，就该让贤。
　　一镇九省比大明其他地方文明富庶，如果天下由李植统治，对华夏百姓来说可以说是最大的福祉。
　　所谓当仁不让，一镇九省的官员们早就希望李植更进一步了。
　　但是李植在天津的权威有如炎炎烈日，以前李植没有挑战天子的决心，官员们不敢妄言。
　　但如今好了，如今天子居然送上门来，把李植打为逆贼了。
　　只要打败天子的杂牌军，整个大明都将由李植统治。换句话说，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也将变成整个大明的主人，拥有更大的尊荣和权力。
　　虽然天子这次调集了四十万大军，而天津只有四万虎贲军，情况看上去有些危险，但一镇九省的官员们却丝毫不担心。一镇九省的官员有一种对李植的盲目信心，仿佛只要李植在，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天子的四十万大军再吓人，也无法动摇天津官员对李植的信心。
　　李植坐在王座上，突然淡淡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听到李植的这句喟叹，大殿中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
　　李兴看了看李植的表情，拱手出列，大声说道：“王兄！天子倒行逆施，岂是王兄委曲求全可以改变？如今不是王兄反天子，而是天子反王兄。如今不是王兄一人对抗朝廷，而是天下人都站在王兄身后要掀翻朝廷。王兄所做的，不是为江山社稷，不是为一镇九省的官员，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
　　李兴这些年身居高位，在各个岗位上锻炼，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这一番话说出来既符合现在李植手执大义对抗崇祯的大势，又契合他作为李植胞弟的地位，十分得体。
　　官员们都对李兴投来赞赏的眼神。
　　李兴说完，其他人更跃跃欲试，要催促李植早下决心。
　　钟峰一甩官袍长袖，出列说道：“王爷！此时绝不是喟叹私情的时候。”
　　“王爷南征北战，救下多少大明百姓？若不是王爷的舍生忘死，我大明能在鞑虏的铁蹄下岿然安立？能在士绅的侵蚀下守得元气？能在流贼的冲击下屹立不倒？王爷朝闻天子令，夕不敢留营安睡，生生以一人之力将皇帝的威望树立起来。”
　　“然而天子是怎么对待王爷的？王爷荡平鞑虏，他竟不给王爷封王！一直拖到流贼威逼京畿不得不求助王爷，才勉强给了王爷一个郡王王位！讨价还价，首鼠两端。若不是江北军包围京城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天子哪里会让王爷变成亲王？”
　　“在天子眼里，对我们一镇九省从来就只有利用！”
　　“如今因为王爷要给天下百姓带去新法、文明和福祉，天子自觉无德无能，竟趁王爷被外族攻击的关头袭击王爷。”
　　“这样的人，有何面目端坐于朝堂之上？”
　　“王爷如今已经被皇帝定位逆贼，然此等非难不但没有打乱我一镇九省的人心，却反而让所有的百姓和官员们更加同仇敌忾。如今一镇九省万众一心，只希望王爷能登高一呼，为天下百姓谋取万世福祉。”
　　“王爷此时，绝不该再怀念往日和天子的友好！”
　　听到钟峰的话，李植一时沉默了。
　　郑开成突然走了出来，有些沉重地说道：“王爷曾经是天子的臣，但天子已经背信弃义，王爷就没有了继续效忠的本分。王爷此后若是能给天子一个颐养天年的归宿，便不枉往日的君臣之情了。”
　　高立功等儒生出身的官员到底是忠君思想中浸淫过的，听到郑开成的话比较赞同，看向了李植。
　　不过殿中的其他官员们却根本不关心事后如何处理崇祯。他们没有给李植继续缅怀过往的时间，而是齐齐拱手出列朝李植作揖行礼，大声说道：“天子无道倒行逆施！愿王爷举起大旗，拨乱反正！”
　　“天子无道！倒行逆施！愿王爷举起大旗，拨乱反正！”
　　李植看了看大殿中齐齐拜倒的官员们，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右手边的李欢。
　　李欢已经十八岁了，身材颇为高大，只是还有一些少年人的瘦弱。他现在的身份是齐王世子，是李植的法定继承人。这些年他在李植给他安排的师长教导下学习各种知识和武艺，如今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
　　“李欢！如今天下就在眼前，为父该不该取？”
　　李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朝父亲拱手作揖，毫不犹豫地说道：“父上缪矣！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耳！我华夏悠悠几千年历史，子民亿兆，英雄人物璀璨无穷，三教九流汗牛充栋，如此似锦社稷大好江山，岂是凡夫俗子可以窃取？”
　　“唯有手据大义，众望所归者，方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父上二十年筚路蓝缕，不图荣华不谋私利，唯将天下人之天下妥善经营而已。荡平鞑虏，开疆拓土，亿兆衣食无着的百姓得以温衣饱食。父上的威名，九州四海传诵。父上的仁德，万万黎民念颂。”
　　“此时此势，非父上取天下，而是天下人欲将天下交给父上。”
　　“父上若是有一丝犹豫，恐怕灰心失望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
　　李欢一番话说完，长揖及地。


第1099章 责任
　　听到李欢的话，正殿中的百官们精神一振。
　　他们齐齐和李欢一样长揖及地，大声说道：“天下人欲将天下交给王爷！吾主当受！”
　　“吾主当受！”
　　李植抬头想了想，没有回答百官的呼喊，又看向了殿外。
　　大殿外，突然一个通信员冲了进来。
　　“王爷！武清县传来的电报，四万京营新军开始朝我六千虎贲军逼近，距离只有五里，估计马上就要开火交战了！”
　　李植吸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备马！”
　　听到这句话，所有官员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看着正殿中间的百官，缓缓说道：“朱由检背信弃义倒行逆施，已经无可饶恕。寡人既负四海之望，定然当仁不让。孤要重整天下，为世间的百姓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一挥手站了起来，喝道：“世子李欢执守天津。”
　　李欢一揖拜倒，大声喊道：“儿臣遵旨！儿臣必死守天津，待父王凯旋归来！”
　　李植大声说道：“孤要亲赴武清，指挥虎贲军击溃四十万逆军，攻陷京城活捉朱由检！”
　　一甩长袖，李植大步走下了王座，朝大殿外面快步走去。
　　李兴眼睛一瞪，大声喊道：“百官听令！王兄出兵！天津亲卫军出动，随王兄发兵武清！”
　　大殿中的百官们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满脸喜色，大声喊道：“出兵！”
　　“出兵了！”
　　“出兵！”
　　文武百官们眼睛放光，小步快跑，一个个跟上了大步跨出正殿的李植。众官以李兴、郑开成和钟峰为首，呼啦啦一大票人跟在后面，像是一股洪流一样往齐王府外面走去。
　　摧毁天子京营新军的关键一战，一镇九省的高官们没有一个愿意错过。
　　在正殿前面的广场上走了一半，李植的亲卫冲了上来，护在了李植的左右。这些亲卫都骑着马，背上插着血色方旗。那些旗帜在初秋的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彩云。
　　李植和百官的马匹被亲卫们牵了上来。李植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穿上了军装，戴上了华丽的亲王头盔，佩上了自己的宝剑。他在小广场中骑上了他的战马，一马当先，骑出了齐王府。
　　齐王府外早已经围满了天津城的百姓。
　　天津的百姓们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李植这些年一直是以大明忠臣，是以大明救火队长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李植对大明朝可谓是忠心耿耿。虽然朱由检一而再再而三打压李植，和李植讨价还价，但李植从来没有流露出一点反心。
　　就连作为李植喉舌的《天津日报》也从不曾贬损天子的无能。如果李植真的有一丝反心，这些年天津日报恐怕已经把天子骂得狗血喷头了。
　　所以在京营新军大兵压境之时，天津的百姓们十分担心。他们担心李植不愿意做逆贼，会放弃天津逃往海外，在海外建立国家。
　　推翻旧皇朝的风险是很大的，曹操父子南征北战重整秩序驱逐胡狄，取代东汉皇朝时候可以说是得到了整个天下的支持。可此一时彼一时，千年之后曹氏仍然遭到天下人的咒骂，被视为乱臣贼子。
　　对于李植来说，海外的殖民地比大明更加辽阔。如果李植爱惜羽毛，他大可以在海外继续做国君王上，失去的权势其实有限。
　　而对于天津的百姓来说，对于大明的百姓来说，如果李植选择逃跑出海，那他们就会失去一切。
　　明皇朝的腐朽官僚会像原先一样统治这片好不容易找到方向的土地，那些卑鄙无耻的士绅会卷土重来。百姓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法律保护会全部失去，那些豪强和缙绅甚至会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夺走他们失去的一切。
　　再次回到从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的日子？
　　天津的百姓不愿意。一镇九省的百姓不愿意。
　　在朱由检宣布李植是逆贼之后，一镇九省群情激奋。虽然一镇九省的百姓拼尽全力在街道上游行，散发传单，呐喊呼号表达自己对李植的支持，但最终做出选择的只能是李植。
　　而百姓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李植的决定。
　　天子的大军已经越来越逼近天津，而天津日报始终没有发出讨伐天子的檄文，更没有发起总动员的命令。百姓越来越焦急，他们中的一些甚至日夜等在齐王府门口，希望从门口进出的官员脸上看出齐王最后的决策。
　　他们是如此担忧，因为他们切身体会过李植带来的光明，岂愿回到那个黑暗的过去？
　　所以当他们看到齐王府的正门突然洞开，无数亲卫举着齐字大旗冲出来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惊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当看到齐王李植一身戎装，骑着骏马骑在人群的前面，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往西面前线进发的时候，齐王府前面的百姓们一个个更都是热泪盈眶。
　　他们高高举起了自己双手，大声嘶吼：
　　“万岁！”
　　“齐王万岁！”
　　“万万岁！”
　　其实李植作为齐王，是不该被呼喊万岁的。万岁在这个时代本来只属于天子，亲王能尊享的荣誉只是千岁。但是此时看到李植挺身而出，为了一镇九省，为了天下的百姓和朱由检死战，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千岁两个字已经配不上李植。
　　万岁，只能是万岁。
　　看到李植目不斜视的疾驰过来，高呼万岁的百姓们一个个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用这个时代最高规格的礼仪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崇敬。
　　李植的队列快速穿过天津卫城的西部，朝城外的亲卫军军营行去。
　　一路上，天津的百姓们闻风而动，齐齐挤到了街道两侧向李植跪拜。李植愿意承受士绅文人的口诛笔伐和天子死战，愿意为了天下的百姓担负谋逆造反的罪名，这是李植给予天津百姓，给予一镇九省百姓，给予天下百姓最大的仁德。
　　“万岁！”
　　“齐王万岁！”
　　“齐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津城中，百姓像是潮水一样向城西挤，试图冲到西边看一看李植戎装亲征的风采。大街小巷中，兴奋的百姓把万岁的喊叫声喊得震天响，到处都是一片山呼海啸。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李植在黑压压跪在地上的百姓中穿行而过，终于走到了城外的亲卫军军营中。
　　三千亲卫军全部是骑兵，已经全副武装立在城门西面。
　　李植停马在三千骑兵面前，一挥手喊道：“发兵，目标京城！”
　　亲卫军们高举手上的新式步枪，齐声怒吼：“虎！”
　　“虎！”
　　“虎！”


第1100章 恐惧（上）
　　武清县城东面，一座被充为指挥部的酒楼二楼，“讨贼大将军”杨国柱用望远镜看着周围荒凉的县郊乡野。
　　杨国柱使用的望远镜还是李植送给他的，已经有些年头了，没有最初拿到时候那么清楚。
　　周围五里之内，除了官兵一个百姓也没有。
　　实际上杨国柱的指挥部是驻扎在一个镇上面的，这个镇叫做集头镇，本来也有上千人口，但是此时镇上的全部居民都已经逃亡。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在大明百姓的心中，官军那是比流贼盗匪更可怕的东西。盗贼还有所顾忌，抢了就要跑，官兵却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刮地三尺的。
　　刮地三尺都是轻的，官军的兵爷发起狠来，杀良冒功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京营新兵还没有到达集头镇时候，镇上的百姓就全部带着值钱家私跑了。不仅是集头镇大的百姓逃了，就连京营新军所在的半个武清县的百姓都跑了。
　　杨国柱看着那些被抛弃的房屋和店铺，有些无语的感觉。
　　若是在十几年前，杨国柱倒也习惯了官军受到百姓这样的看待。杨国柱看过军旅中太多没有人性的行为，习惯了百姓对待官军的畏惧。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等李植的虎贲军变成大明朝南征北战的主力后，杨国柱就开始对官军的名声不是滋味了。要知道对面的虎贲军名声早就打出去了，对百姓素来是公平买卖秋毫不犯。地方上的百姓一听说虎贲军到达，不但不会落荒而逃，甚至还会挑着粮食和物资到军营门口兜售。
　　甚至还有被地方豪强欺压的小民到虎贲军军营中告状，求军中的军事法庭为自己做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笑话，发生了好多次。
　　虎贲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
　　见识了虎贲军受到大明百姓的欢迎后，杨国柱就深深地感到大明官军的声名狼藉了。
　　杨国柱也有斥候和间谍，他知道武清县的好多百姓都逃到了对面虎贲军控制的区域。在那里，官军的许多情报都被百姓们提供给虎贲军。官军的兵力布置和后勤安排被百姓们毫无疏漏地汇报给虎贲军的情报员。
　　而杨国柱这边，他连找一个带路的农民都找不到。
　　杨国柱突然觉得自己的京营不像是官军，却像是人人喊打的贼兵。而对面的虎贲军一点不像叛军，反而像是堂堂正正的王师。
　　杨国柱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望远镜。
　　斥候回报，李植就要亲自过来了。等下的战斗将是一场恶战。
　　杨国柱默默从酒楼二楼走了下来，铁青着脸走向了前线的壕沟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京营新军将在半个时辰内发起对虎贲军的攻击。对面的虎贲军只有六千人，杨国柱这边本来有四万人，杨国柱的计划是带领大军从武清完成突破。
　　当然，斥候报告李植会带三千亲卫军过来，所以杨国柱又调了两万后备新军过来，保证新军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
　　如果新军能从武清突破，李植的南北防线就会被切成两段。杨国柱北面的十二万官军会拖住背面的虎贲军，南面的二十五万官军则会包围李植南面的虎贲军，以优势兵力吃掉南方两万虎贲军。
　　当然，这是纸面上的计划，等杨国柱走到壕沟附近的时候，他才发现情况和想象中差很远。
　　壕沟后面有很多搬运炮弹的士兵在行走，但和平日里的情况不同，这些士兵们脸上都挂着明显的恐惧。
　　他们每走几步就惶恐地往东面看几眼，仿佛死神会从那边杀过来。
　　看到杨国柱，那些士兵赶紧把慌张的表情压住，低着头往前走。
　　杨国柱停在小路边观察了一阵，发现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所有运输炮弹的勤务兵都处于这样战战兢兢的状态。
　　杨国柱皱眉往前面走，进入了壕沟中。
　　壕沟中的气氛也不太好，本该好整以暇准备发起进攻的士兵们脸上都有些惶恐，三三两两的士兵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出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情况。
　　一些士兵们时不时把头伸出去观察东面，那样子不像是士兵在观察敌情，倒像是山上的麋鹿在观察随时会出现的山火。
　　杨国柱想抓一两个士兵来审问，但那些士兵一看到讨逆大将军进入战壕，就停止了议论，让杨国柱无从开口。
　　白发苍苍的讨逆大将军只能继续往前面走，直到他看到了三个议论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杨国柱的士兵。
　　杨国柱挥手屏退了身后得亲卫，自己凑上去听了听。
　　“天杀的，齐王来了。”
　　“怎么办？杨老大？齐王来了怎么办？”
　　三人中最高大的一人吞了口口水，说道：“我们人多，不怕李植。”
　　另外一人哭丧着说道：“杨老大，那是齐王李植啊。当初鞑子皇帝皇太极看到他都只能跑，多尔衮什么的连他的边都摸不到就被打死。杨老大，齐王李植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败仗？这仗无论如何是打不赢的啊？”
　　那被唤作杨老大的人沉默了。
　　另外一个人压着嗓子说道：“杨老大，我们杨家村就我们三个大头兵，这不能全折在这武清啊……”
　　杨国柱听到这里，才知道官军们是在惧怕李植。
　　李植南征北战，无数次以少胜多，打败无数凶恶敌人不曾一败，在大明朝的军中已经被奉为军神。大明的官军和李植一个阵营的时候，是对他崇拜。而如今京营新军和李植面对面对抗，士兵们则是对李植深深地畏惧。
　　李植将亲临武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营新军，京营的人数是对面的数倍，却没人相信自己能打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李植。
　　李植将亲征武清的消息一传开，新军的士气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一下子就萎靡不振起来。
　　杨国柱看了看东面的田野，明白齐王李植，不，逆贼李植很快就会出现在那里。
　　那个在锦州血战皇太极的英雄，那个在关外横扫鞑子的军神，即将成为杨国柱的对手。恍惚间，就连杨国柱都有些感到畏惧了。
　　他伸出右手在自己苍老的脸庞上抓了一下，试图缓解心中的恐惧情绪。
　　然而这毫无作用。


第1101章 恐惧（下）
　　杨国柱盯着东面的原野，恍惚了一阵。
　　自己能击败李植？击败横扫大明内外的李植？
　　杨国柱突然这件事觉得有些不可能。那可是李植。
　　四十万大军的数量，那精心准备几个月的计划，丝毫不能给杨国柱带来一点信心。
　　杨国柱吞了口口水，衰老的面孔上有些抽动。
　　然而杨国柱终究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无数次，即便是毫无胜算的必败之仗，杨国柱也硬着头皮细心准备，做到自己的最好。所以此时即便失去了战胜了李植的信心，他还是没有失去一个为帅者的镇定。
　　慢慢地，他压住了内心的恐惧。
　　左右看了身边的将官和士兵一眼，杨国柱大吼一声：“我四十万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围攻天津，全胜只在反复之间。逆贼李植枭首之时，指日可待。大战当前，唯一可忧之处只是细作造谣作乱。”
　　杨国柱将手朝前面三个士兵一指，大声喝道：“此三人于壕沟中交头接耳，惑乱军心，斩！”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听到杨国柱斩钉截铁的话，一个个脸上一凛。
　　那三个窃窃私语的士兵这才发现讨逆大将军杨国柱就在自己身边，听到杨国柱的话，他们一下子吓得面无人色。三人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
　　杨国柱身边的亲兵却不给三个小兵求饶地机会，冲上去将三人拖了下去。
　　就在壕沟后面，三个倒霉的士兵当场被军官斩首。被砍下的三颗脑袋当然不会被丢弃，而是被杨国柱的亲兵高高举起。亲兵们跨上大马，举着“罪兵”的头颅在壕沟的南北两个方向大声嘶喊，警告士兵们私自议论的下场。
　　看到这三个小兵的结局，其他的士兵一个个脸上发白。他们都暗道自己好运，自己在议论时候没有被杨国柱抓住。有了这三人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哪里还敢再在壕沟中发出一丝声音？
　　壕沟中本来越来越纷乱的气氛，顿时一凛，稳定下来。
　　杨国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算是控制住了局势。
　　他一甩披风，在秋风中朝壕沟后方的中军走去。战斗恐怕很快就要开始，杨国柱要去中军指挥战斗。
　　但杨国柱刚刚迈开脚步，就突然看到对面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此时京营新军和虎贲军距离不过十里，本来虎贲军是处于守势，京营新军随时可能发起攻击。但是李植亲自到达前线后虎贲军的气势大不一样，虎贲军也可能越过壕沟攻击杨国柱的京营新军，所以战场上的一切异动都是十分敏感的。
　　那隆隆的轰鸣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机器，一种京营新军和杨国柱都没有见过的机器。
　　杨国柱听到那些轰鸣声，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他强自镇定下来，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对面的战场。
　　不过杨国柱所处的地方太低，他在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战壕中的士兵们听到那几里外传来的巨大轰鸣声，稍作镇定的脸上又开始慌张起来。
　　虎贲军的特点不仅是百战百胜，更是依靠先进武器百战百胜。当初虎贲军用蒸汽坦克摧毁江北军战壕的传说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所有人都知道虎贲军军中拥有其他军队无法比拟的武器。
　　难道这巨大的轰鸣声是虎贲军武器发出的声音？是蒸汽坦克？
　　京营新军漫长的战壕中渐渐又开始有些混乱起来，士兵们虽然不敢议论，但却无论如何忍不住互相张望，彼此之间通过眼睛交流自己的不安情绪。
　　杨国柱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士兵们在壕沟中总要转身取子弹，歇息，如厕，他总不可能把每个转头超过三十度的士兵全部斩首。
　　他只能死死盯着对面的战场，努力搜索那巨大轰鸣声的来源。想了想，他大步朝身后一个较高的小丘上走去，走到小丘最高处观察战场。
　　在高处，杨国柱隐约看到了对面虎贲军的壕沟体系。为了对付人数是自己七、八倍的京营，虎贲军的壕沟挖得很长，壕沟中士兵密度很低。和京营的壕沟一样，虎贲军的壕沟也分为四、五层，有战斗壕沟，后备壕沟，后勤壕沟，指挥壕沟等等。
　　高倍数的望远镜中，杨国柱看到一些巨大的钢铁战车从壕沟后面越过来。
　　看到那些战车，杨国柱脸上一白。
　　杨国柱已经为对付李植的蒸汽坦克准备了大量的炸弹。这些炸弹类似京营的开花弹，使用明火点燃引信，扔出去就可以炸蒸汽坦克后面的虎贲军士兵。
　　但是杨国柱此时看到的钢铁战车，却似乎和蒸汽坦克完全不同。战车上似乎伸出来一些管子，不知道是不是炮管。
　　显然，李植的坦克又升级了。
　　杨国柱心里一沉。
　　不过这些战车还不足以让杨国柱感到颤抖。
　　对面的壕沟后面，紧跟着那些钢铁战车，突然出现了一支华丽的亲兵队伍。那些亲兵们一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军装，背上插着红色背旗。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远看过去就像是一片红云压了过来。
　　那支队伍快马驰骋，行得很快，杨国柱看了一会，就看到了象征了李植王权的巨大龙纛，以及一杆装在战车上的高大旗帜。那旗帜足足有十丈高，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齐”字。
　　旗帜下面，一身华丽新式元帅服的李植骑在骏马上，面无表情地朝战场开过来。
　　那杆齐王大旗和龙纛一靠近前线的壕沟，虎贲军的阵地上顿时响起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齐王！”
　　“齐王万岁！”
　　“万岁！”
　　虎贲军的战士们看到李植亲临前线，就仿佛看到了胜利。虽然人数只是对面的几分之一，但是李植就象征着战无不胜。虎贲军的士兵们在壕沟中高举着步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齐王李植亲征前线，还有什么无法战胜？
　　虎贲军那巨大的欢呼声传出了十几里，让京营新军的壕沟中一片死寂。
　　本该拥有充分胜利把握的京营新军，竟在李植的威名下完全失去了信心。
　　杨国柱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恐惧，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第1102章 决战
　　随着望远镜中李植齐字大旗越来越近，杨国柱觉得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杨国柱感觉自己已经不是明军，杨国柱现在站在李植的对面，觉得自己就是锦州的皇太极，青山口的多尔衮。自己既然不是李植的战友，就必然会被李植摧枯拉朽地打垮，就好像在这二十年中一次又一次发生的一样。
　　杨国柱多次和李植一起并肩作战，他清楚地记得一支又一支劲旅在虎贲军面前崩溃的场景。
　　压力下，杨国柱胸口剧烈起伏。
　　这场战争是讨伐天津一镇九省的战争，却也是大明的生死战。如今全国各地的人心都倒向李植，百姓们与其说是羡慕一镇九省的百姓，倒不如说是希望李植取代天子统治大明。现在天子已经把李植打为逆贼，可以说是彻底撕破脸了。如果李植赢得这场战争，二百多年得朱明皇朝就将毫无悬念地被李植推翻。
　　杨国柱生是明将，死是明臣。虽然他曾经因为朝中奸佞掌权而和李植一起兵谏，但是杨国柱绝对是大明皇朝的忠臣。
　　现在天子已经孤注一掷，这场战争就是决定大明命运的决战。
　　大明天子朱由检承受不了这场战争的失败，讨逆大将军杨国柱也无法承受这场战争的失败。
　　然而无论能否承受，此时真正面临李植，杨国柱唯一能想到的结局就是失败。
　　也许外国的军队面对虎贲军时候还不知底细，但杨国柱和京营士兵却对李植的辉煌太了解。百战百胜的李植和无坚不摧的虎贲军给人的压力，是致命的。
　　杨国柱看着李植在壕沟后面的一个高地上摆出了指挥部。
　　突然，他听到南面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杨国柱放下望远镜朝南方看去，那边是山西总兵瞿定胜负责的南部战线。实际上因为杨国柱设计的主攻方向在武清县一带，瞿定胜那一带的京营新军人数并不多，大多数士兵是使用老式火器的边军。如果杨国柱不能抢先在武清突破正面的虎贲军，南面的边军和虎贲军的战斗结果是极难预测的。
　　当然，“极难预测”是李植到来之前的战场形势。而如今看到李植亲自走到第一线指挥，在李植这个大明战神形成巨大心理压力下，杨国柱觉得战场形势已经完全改变，他下意识地觉得南部战线地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杨国柱不能让南部战线独自承担虎贲军火力。
　　他脸上涨得通红，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全军出壕前进，使用曲射炮攻击对面的壕沟。”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其他将官诧异地看着杨国柱。
　　在大规模装备曲射炮，也就是迫击炮后，壕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曲射炮的曲射射程可以达到五百米，远超一般步枪的极限射程，所以曲射炮可以在步枪的射程之外轰炸对方的壕沟。
　　虽然曲射炮轰炸会遭到对方的还击，但起码可以实现对射，这就给予攻击方攻击壕沟的能力。
　　不过无论如何，藏在壕沟中的炮兵都会具有更好的生存能力，而进攻一方在平野上开火的炮兵则会更易受到伤害。现在战神李植亲临战场，杨国柱身边的京营将校们胆气已丧，一下子都忘记了自己是进攻的一方。
　　他们看着杨国柱，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杨国柱脸上更红，怒视了一眼身边的将官们，大声喝道：“中路武清县若不能速胜，他路有败亡之险。传我军令！全军前进，以曲射炮攻击对面之敌。”
　　周围的将官们对视了一阵，竟没有人执行杨国柱的命令。
　　杨国柱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将手放在了腰上的御赐宝剑上，差一点就要拔剑了。
　　看到杨国柱的动作，周围的军官们才如梦初醒。传令的军官吞了吞口水，开始快步跑到后面一点的军旗处。
　　杨国柱身后，令旗开始挥舞起来。令旗在一个接一个小山上传递命令，将杨国柱的军令传递到武清县四十多里长的壕沟战线中。
　　过了几分钟，在整条战线上，京营的战鼓和军号响起。穿着大明赤色军服的京营士兵们提着米尼步枪，在军官的率领下走出了壕沟。
　　不过面对对面百战百胜的虎贲军，面对大明所有士兵都无比敬畏的李植，走在武清县原野上的京营士兵们都有些战战兢兢。
　　他们实在不知道攻击李植会是什么下场。李植从来不曾战败，难道京营能改变历史？
　　虎贲军的中军处，气氛和草木皆兵的京营完全不同。
　　李植身边，所有的虎贲军士兵们都充满了崇敬地看着李植，等待着李植下命令。
　　李植是一镇九省的齐王，是虎贲军的军长，是所有天津士兵的统帅和导师，是给予千万百姓幸福生活的齐王。
　　对李植的崇拜，已经不是一种尊敬，而近乎一种信仰。李植站在哪里，信心和决心就笼罩哪里。
　　李植看着压过来的明军，摇了摇头。
　　李植从来不希望看到汉人手足相残，尤其是不希望看到虎贲军杀戮没做过什么坏事的京营。
　　但朱由检一手创建的京营新军这次占到了历史的对立面，试图以无知和愚昧挑战隆隆向“民族竞争时代”行驶的历史车轮，将大明重新拉回士绅和文官的封闭统治下。
　　李植不得不对这些无辜的京营士兵举起屠刀。
　　李兴看了看对面的京营士兵，哈哈大笑，说道：“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李植缓缓说道：“愿此战之后，我炎黄子孙的枪炮再也不会对准同胞。”
　　一挥手，李植大声喝道：“战车出击！击溃正面之敌！”
　　虎贲军的中军处立即令旗挥舞，将李植的命令传达下去。原先停靠在战壕后方的一百辆步兵战车立即开动了内燃机，从车后方的排气管中喷出呛人的黑烟，弹动着震动着，一抖一抖地往前方压过去。
　　壕沟中的虎贲军士兵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些轰鸣的战争机器扯拉泥土，从自己头顶上横跨而过。步兵战车轻易越过了壕沟，举着可怕的加特林机枪枪管和后装炮炮管攻向了京营新军。
　　而三千名手持新式步枪的虎贲军士兵则跟随在步兵战车的后方和侧翼，协同战车攻击对面的六万敌人。


第1103章 保定
　　保定府东面的战场上，钟峰冷冷看着对面的大明官军战壕。
　　对面的指挥官是山西总兵瞿定胜，这是个典型的大明兵痞。
　　瞿定胜是个十分油滑的人，他一生经历大战小战无数，却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胜则尾随携进，败则落荒而逃。
　　在李植死怼大明士绅和文官的时候，瞿定胜选择了观望，不像其他武将一样和李植死磕。所以在崔昌武和张光航掌权后，这个兵痞成为了大明边军中少有的“开明派”，很快就掌握了山西镇的实权。
　　这些年，此人的家族在山西霸占军田十几万亩，在山西镇的煤铁生意上上下其手。一镇九省的工厂从山西大量进口优质煤炭，其中不知道被这个兵痞贪墨多少银子。
　　钟峰早已从韩金信那里得到了瞿定胜的情报，在钟峰眼里，对面的这个对手简直不值一提。
　　对于大明的武将，钟峰素来瞧不起。而由这个兵痞瞿定胜率领的老式大明军队，钟峰更是赤裸裸地鄙视。在钟峰眼里，自己是镇北伯，堂堂伯爵。让自己和这样一个瞿定胜对垒厮杀，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不过镇北伯钟峰手上只有三千人。
　　在保定府，钟峰只有三千虎贲军，二百一十门迫击炮，二十门十八磅重炮。对面的瞿定胜手上有四万边军，骑兵一万六千，大小火炮无数。但是一开始，钟峰就决定最快速度结束这场令他觉得有些烦躁的战斗。
　　李植给钟峰的要求是守住防线。但是钟峰不准备防守，他在第一时间派出了麾下全部的四十辆步兵战车，向对面的山西镇、大同镇明军猛攻。
　　战场上的战斗十分激烈。
　　这些年经过崇祯的新法改革，大明户部的收支情况大为缓解，发放到各边镇的银子也大大地充实了。所以此时四万明军全部穿着火红的鸳鸯战袄，一套套棉甲、锁子甲盔甲鲜明，战马膘肥，旌旗招展。
　　这些边军甚至还广泛装备了各式火铳。四万步卒有六千多把鸟铳，八千骑兵精锐更有三眼铳。另外战壕中还有一些虎蹲炮、大将军炮。最显眼的是战壕中部的二十门红夷大将军炮，以西方的标准看，那是十六磅左右的铜炮。
　　以大明的标准来说，这支边军是有战斗力的……
　　可惜十七世纪水平的战斗力在步兵战车面前毫无意义。
　　钟峰的步兵战车是大咧咧地朝壕沟压过来的，明军的士卒们充满了恐惧地看着这些钢铁战车越来越近，疯狂地动用一切远程武器朝战车射击。鸟铳、三眼铳拼命朝战车招呼，然而这些轻武器打在战车上毫无作用。
　　即便是虎蹲炮和红夷大将军炮，也射不穿战车两厘米多厚的钢甲。
　　看到战车以十几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开过来，瞿定胜面如死灰。
　　作为一个大明的将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坚硬沉重的战车是怎样在田野和荒原上跑出这样的高速的。
　　瞿定胜下意识地想逃。
　　作为一个兵痞，瞿定胜逃跑的功夫是一流的。他麾下的山西镇兵马无数次崩溃，瞿定胜却一次次逃出生天，所依靠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嗅出危险，撒腿逃跑。
　　但是这一次，瞿定胜的理智却在阻止这个兵痞的逃跑本能。因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大明皇朝和齐王李植的决战，如果李植获胜，整个华夏就将全部被李植纳入统治。这一仗如果打输了，瞿定胜无路可逃。
　　虽然瞿定胜的本能让他浑身战栗，但他的理智却死死把他钉在了壕沟里，让他坚持指挥战斗。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指挥的。
　　壕沟中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非凡，怎么看都应该压倒区区三千虎贲军。但是明军却没有丝毫办法阻止步兵战车的逼近。在边军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四十辆战车很快就压到了壕沟上。
　　明军的壕沟挖得并不宽，实际上大多数壕沟都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宽度，这对于宽三米多的战车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步兵战车的驾驶员这几个月日夜训练驾驶战车，已经对操作战车十分熟练。很多步兵战车干脆直接把战车开到了壕沟正上方，利用步兵战车的长度横架在壕沟上方。
　　战车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凭借似乎可以碾压一切的履带越过壕沟。那气势实在太惊人，吓得战车附近的明军抱头鼠窜。
　　无论明军这边有多少人，坚不可摧的战车都让边军们感到彻骨的恐惧。
　　战车架在壕沟上，左方的后装炮开火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战车抵达壕沟，明军的战壕中顿时火花四溅，开花弹爆炸形成的烟雾笼罩战场。
　　当然更可怕的是加特林机枪的扫射，集成一束的枪管高速旋转，暴风雨一样的子弹哒哒哒地射在壕沟内。扫到之处，血花像是雨天湖面上的涟漪一样到处飞溅。
　　任何一辆战车架到了壕沟上面，附近的一两百米范围就变成了屠宰场。
　　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军们还没有见识过机枪的可怕，开始时候还试图卧倒在壕沟中抵抗坚守，甚至朝步兵战车射箭，射鸟铳。但是这种努力的换来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一片一片的死亡。
　　加特林机枪在怒吼，子弹扫过之处，只听到惨叫声，只看得到飙飞血液。
　　瞿定胜看到三百米有一辆步兵战车，然后那战车前面的壕沟中就被机枪扫了一遍又一遍。躲在壕沟中的明军就像是静止的靶子，被地毯式扫射的机枪子弹犁了一遍又一遍。
　　身穿棉甲的明军士兵一旦中弹，就会猛地在壕沟中翻滚抽搐，甚至爬起来站起来挣扎嘶吼。随着机枪角度的往前延伸，一条壕沟就像是被一条被点燃的音信。机枪扫过的地方都会猛地动起来，到处都是伤员蠕动，乱抓，狂叫的身影。
　　无论是穿着精良鱼鳞甲的明军将领还是穿着棉甲，不着甲的普通小兵，在大口径的加特林机枪面前，都是一枪的问题。
　　被子弹扫中的士兵就像是屠宰场中被开口放了血的猪羊，在壕沟中翻滚，一片一片的，渐渐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明军边兵们往往在被打死一、两百人后就崩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朝没有战车的壕沟远处逃去。壕沟中很快就失去了秩序。
　　步兵战车在一个位置扫射一、两分钟，打死打崩视野内所有明军，就越过壕沟开到下一个地段，朝另一端壕沟轰炸和扫射。
　　四十辆步兵战车就像是五十个死神，在壕沟的上方飞速地收割生命。
　　瞿定胜张大了嘴巴，扑通一声跪在了壕沟中。


第1104章 王家
　　壕沟中很快就血流成河。
　　机枪造成的杀伤极大，而明军士兵在壕沟中是十分密集的。子弹创口中流出的鲜血飙射喷溅，到处流淌，狭窄的壕沟很快就被鲜血灌满了。被步兵战车扫射过的战场变成了装载一层红色液体的管道，弥漫着让人作呕的味道。
　　瞿定胜所有的信心，在加特林机枪扫射了两分钟以后，就崩溃了。
　　四十辆步兵战车看上去不多，但加特林机枪的射速实在太快，能在一分钟内屠杀一千多边军士兵。而且明军损失的不止是被射杀的士兵，因为被扫射，更有成千成千的其他士兵失去了组织和秩序，在壕沟中和壕沟后方拔腿狂奔。这样下去只需要二十分钟，整个保定府明军的战线就会彻底崩盘。
　　毫无疑问，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军没有一丝战胜虎贲军的可能。
　　所谓对大明皇朝，对朱由检的忠诚，原来就是不存在的。原先历史上的大明文官可以在满清入关后列队于京郊欢迎多尔衮，瞿定胜也一样，随时可以效忠新的主子。作为一个在军营中在地方上大肆捞钱的边军将领，支撑瞿定胜和李植死磕的是明军绝对的人数优势。
　　瞿定胜原以为得到江北军水平的步枪和曲射炮，明军技术上不落后太多，就能靠人数压倒虎贲军。然而步兵战车的出现让瞿定胜明白一切都是幻想。虎贲军和明军的差距，不是十倍的人数可以扭转的。
　　只在一瞬间，苦心焦虑的天子朱由检，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山西总兵的权势，就像云烟一样在瞿定胜脑海中消散了。瞿定胜唯一还想着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瞿定胜颤抖着的身子猛地一个激灵，大声吼道：“倒旗！投降！”
　　听到山西总兵的怒吼，周围的其他武官恐慌地看着瞿定胜。
　　战斗才刚刚开始几分钟，信心满满不可一世的“讨逆南路提督”瞿定胜就决定投降了？如果保定投降了，那武清县主战场的右翼就会完全暴露在虎贲军的枪炮面前。钟峰率领南面的虎贲军北上包夹，杨国柱在武清附近的十几万主力就会毁灭性的溃败。
　　瞿定胜的投降决定，等于是宣布这场大决战中的大明一方完败。
　　这场大决战如果输了，大明朝也就完了。也就是说，瞿定胜只在战场上坚持了三分钟，就判了孤注一掷的大明皇朝死刑。
　　大明皇朝一旦完蛋，这些高居人上作威作福的武官们也就完了。
　　所有的武将们都脸色惨白地看着瞿定胜，说不出话来。
　　瞿定胜看着周围犹豫不决武将们，大声吼道：“投降！要活命只有投降一条路！倒旗！”
　　周围的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惨白，却不敢听瞿定胜的命令。
　　此时退，就是放弃一切。
　　一个眉毛如剑的年轻的游击将军突然大声吼道：“不能投降！保定一投降，我大明就保不住了！便是拼了我等的性命，也要保住皇上！保住大明。”
　　瞿定胜看了看缓缓压过来的步兵战车，又看了看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身子剧烈抖动，眼睛变得血红。他本是个心狠手辣的狠人，如何会因为一个年轻将领的阻挠放弃？他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游击将军的肚子。
　　血花四溅，年轻的将官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死死抓住瞿定胜的肩膀，瞪着眼睛说道：“不能……不能投降……”
　　然而血流得太快，他很快就失去了力气，慢慢倒在了地上。
　　瞿定胜不顾手上的鲜血，大吼一声：“倒旗投降！向镇北伯投降！”
　　周围的将领们看着远处怒吼的机枪，看着穷凶极恶的瞿定胜，哪里还敢对抗？他们一个个脱下了头上的盔甲，跪在了地上。
　　中军的令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了下去，壕沟中那些因为步兵战车而心惊胆战的士兵们很快就明白主将投降了。他们如蒙大赦，一个个倒下了壕沟后方插着的朱红明军大旗，跪在壕沟上方，乞求投降。
　　步兵战车中的机枪手看到明军已经全部跪下，渐渐都停止了射击。
　　虎贲军的士兵们笑着看着对面的明军边军，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甚至都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
　　钟峰在望远镜中看着跪在壕沟前面的明军将领们，冷哼了一声。
　　“不堪一击的鼠辈！”
　　……
　　王朴身上穿着华丽的山文铁甲，北上披着猩红的披风，站在宝坻县西面错综复杂的壕沟中沉吟不语。
　　王朴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太子少保，蓟镇总兵，“讨逆北路提督”，具体负责宝坻县和以北地区的战线。
　　不过和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瞿定胜不同，王朴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多次和李植并肩作战过，对虎贲军的战斗力有着深刻的理解。
　　而且更关键的在于王朴了解李植，他了解李植不是一个一般人，他了解李植具备常人所不能的能力。
　　王朴皱眉看着对面的虎贲军齐字大旗，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
　　“齐……”
　　“齐朝……”
　　看着王朴的出神模样，王朴身边的王家大管家，王朴的三叔王具看了看周围。确认了周围的武将都是王家的心腹后，他说道：“少爷，我们打不打这一仗？”
　　王家父子两代先后作为大同总兵统治大同镇四十多年，大同王氏已经把大同的种种利益控制得如金汤铁桶一般。而在李植因为晋商通敌屠杀七家晋商，独留大同王家以后，王家的势力更像是滚雪球一样飞速扩大。
　　王家和李植的一镇九省通商，将山西、陕西和蒙古的原材料和手工艺品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又从天津将廉价高质的一镇九省工业品倾销到西北，获利无数。
　　如今的王家不但控制大同城，更利用自己雄厚的实力实际控制了蓟镇。王朴这个蓟镇总兵不是一般的总兵，在蓟镇是绝对的一言九鼎。
　　王朴老父尚在，不过因为王朴和李植关系好，王朴现在已经实际上是王家的当家。王具口头上叫王朴为少爷，实际上是把王朴当老爷。
　　朱由检当然明知道王朴和李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德化的东厂也不是瞎的。
　　但即便大明天子明白王朴的三心二意，他却还是不能不用王朴作为北路提督。因为如果不用王朴，蓟镇十几万兵马根本无法调动。没有这十几万人，朱由检不相信自己能打败李植。
　　大明朝的军队，可以说是由兵痞奸细组成的。朱由检虽然日日居于紫禁城中，却也知道这支军队的千疮百孔。所以虽然以十倍的兵力包围天津，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紧张得失眠，失态。
　　不过朱由检还是没了解这支军队有多糟糕。
　　听到王具的话，“提督”王朴笑了笑，似乎王具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第1105章 元帅
　　王朴看了看远处虎贲军的方向，拂了拂肩上的灰尘，扬起下巴，用一种纨绔子弟才有的高傲姿势问道：“对面的大将是谁？”
　　王具恭敬地答道：“是平东伯郑开成，郑开成一个时辰前快马赶到了宝坻。”
　　想了想，王具又说：“南面的细作报告，齐王李植到了武清，亲自指挥虎贲军对阵杨国柱。武清一带的主战场，战况可能会十分吃紧。”
　　王朴冷笑了一声。
　　他像是听到一个很可笑的笑话，开始不停地笑起来。他的笑声让周围的武官们都有些不理解，好奇地看着他。
　　笑了好久，王朴才缓缓说道：“别说杨国柱在武清那几万人，就是给杨国柱二十万人，他也不是齐王殿下的对手。”
　　王具脸上一暗，吸了口气。
　　周围的武将们听到王朴这句话，都是十分吃惊。虽然此前他们也对这场战争没有信心，但此时被王朴说破，他们才明白形势的严峻——王朴每几个月就要去一次天津，最了解一镇九省的实力。王朴说杨国柱必败，那明军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如果这场决战毫无疑问是大败，那苦心孤诣的天子朱由检岂不是一败涂地？
　　巍巍二百多年的大明皇朝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大明被推翻，他们这些攻击虎贲军的明军将领会是什么下场？
　　斩首？族灭？
　　虽然早就怀疑亲近李植的王朴会阵前倒戈，将领们也早就有了跟随王朴投奔一镇九省的想法，但是听到王朴这一句话，将领们才明白投降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想着想着，将领们脸上有些发白了。
　　王朴突然问道：“三叔，若是大齐取代大明，我们王家作为一镇九省的友商，在大齐会被如何对待？”
　　王具吸了口气，看了看王朴。想了好久，这个老人说道：“少爷，你对齐王的了解远甚于我，此事还要你亲自抉择。”
　　王朴笑了笑，看了看周围的麾下武将们。
　　王朴这句话其实不是问王具，而是试探周围亲信武将的态度。投降这样的事情不能明说，要一点点试探其他人的底线。
　　这些武将们刚才听了王朴的话，都已经对硬撼虎贲军毫无信心。此时听到王朴有心投奔李植，他们一个个呼吸急促起来——这何尝不是一个保存自己官职爵位的好办法？
　　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王朴，眼神十分坚定。不需要多说废话，这些武将们已经表达了他们跟着王朴干的决心。
　　王朴在蓟镇干了四年，这四年里逐渐收抚人心，已经渐渐控制了蓟镇多数重要将领。此时站在王朴身边的亲信将领直接简介控制了蓟镇七成的兵马。只要这些将领和王朴一起举旗，其他的个别蓟镇将领就再没有坚持抵抗的可能。
　　蓟镇一旦倒戈，整个武清以北的战线会决定性地崩溃。
　　王朴在琢磨李植会怎样对待自己的举旗。
　　王朴明白，北线的明军即便和虎贲军死磕，恐怕也丝毫改变不了战局，最后还是会输的。王朴如果倒戈投降李植，虽然能够直接让虎贲军取得北线的胜利，但实际上对李植来说意义不大。
　　以李植的性格，对待弃暗投明的部队往往看重对方的战斗力。关键还是看王朴麾下部队的战斗力和王家这些年和李植的关系。
　　当初，祖大寿率领锦州骑兵投奔李植，就被李植重用。那年被东林党征调攻击李植的其他关宁军将领已经全部灰飞烟灭，只有投降李植的祖大寿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辽东总兵，太子少保。
　　有祖大寿的先例，王朴觉得李植不会让自己混得太差。
　　王朴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动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虎贲军队列，在做最后的犹豫。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虽然王朴早已经下了决心，但到了这作出行动的最后时刻，即便是王朴也不得不下巨大的决心。
　　王朴突然看到远处的小山上竖起了一大片旗帜。
　　王朴知道那个位置显然是对面虎贲军的中军指挥部了。他心里一个咯噔，举起望远镜朝对面的小山上看过去。
　　王朴手上拿的是李植赠送给他的四十八倍望远镜，可以把远处的景物看得十分清晰。小山上，王朴看到了一群穿着“新式”一镇九省将帅服的军官。
　　现在李植是一镇九省的大元帅，而郑开成、李兴和钟峰等人则是元帅。
　　李植喜欢黑色，元帅服和将军服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郑开成身上的元帅服黑得像黑豹的毛皮一样，胸口斜挂着一条金色的华丽绣带，袖口处的一段袖子也是金色的。他腰上佩着漂亮的指挥刀，肩膀上镶着代表着元帅身份的金色元帅肩章。
　　黑色的军帽上有高耸的金色帽缨，看上去十分的英挺。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出现的元帅服，李植是把后世的元帅服带到了这个时代。这种热兵器时代的元帅服大方干练，没有冷兵器时代的钢铁甲片，是热兵器时代审美的高度凝缩，自然比一般的明代武将服饰更加霸气。
　　王朴观察了郑开成的元帅服一会，突然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有些嫉妒郑开成的这一套华丽行头。
　　曾几何时，李植只是自己这个总兵屈节结交的小小参将，而郑开成则只是参将麾下的一个不入流的管队官。而现在，郑开成已经是堂堂伯爵，已经是一镇九省不可一世的元帅，地位和实力远超王朴。
　　郑开成的指挥部中，气氛十分轻松。
　　郑开成站在小山上用眼睛打量着明军这边的情况，在旁边一个团长指点下了解前线的情况。
　　郑开成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亲和微笑。过了一会，他的下属搬来了一个颇大的立式望远镜。
　　看到郑开成的动作，王朴突然感觉到一股畏惧。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但害怕李植，甚至连李植的大将郑开成都害怕。
　　郑开成用那么先进的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估计连明军脸上的恐慌表情都能看清楚。也许要不了一刻钟，郑开成就会下达进攻的命令。
　　虽然宝坻这一带虎贲军人数远处于绝对劣势，但在李植的科技面前，人数毫无意义。王朴在天津看到过李植的巨大工厂，看到过李植神奇的蒸汽轮船，更看过不可思议的内燃机汽车，王朴相信虎贲军一旦进攻，自己的阵线恐怕撑不了一天。
　　王朴吸了口气，脸上因为紧张越来越红。
　　王朴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出身显贵的将领平日里都是一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周围的武将们看着王朴的表情，都紧张起来。
　　王朴突然看到郑开成一挥手。
　　郑开成这个挥手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个表达信心的动作。
　　王朴却被郑开成的动作吓得身子一抖，生怕虎贲军就要发起攻击了。他抓着望远镜的手一松，差点把望远镜摔在壕沟里。
　　被自己的紧张和虚弱弄得有些尴尬，王朴眼睛一瞪。
　　不过此时没有时间掩饰这个尴尬了，王朴几乎是吼的音量大声说道：“降旗投降！派出将官向平东伯郑开成投降！”


第1106章 老夫
　　中路武清县的京营新军壕沟中，杨国柱抓着自己的大刀，眼睛里一片血红。
　　杨国柱无论如何想不到战况会是这个样子。
　　六万京营新军，装备新式米尼步枪和曲射炮的六万新军，本来应该算是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武装，却在李植的步兵战车冲击下溃不成军。
　　一百辆步兵战车像是一百个死神，以十八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将杨国柱的兵马冲撞得一塌糊涂。所谓的曲射炮根本没有机会冷静施射。所有走出壕沟的京营新军都睁大了恐慌的眼睛看着战场上的步兵战车，看着那高速旋转的加特林机枪，像躲瘟神一样被步兵战车追着跑。
　　也有勇敢的士兵抓着京营特有的开花弹冲向步兵战车，试图用人肉和火药炸毁这些不可一世的战争机器。然而在每分钟射击一百三十发的机枪面前，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刹那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杨国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无法理解这眼前的一切。
　　杨国柱已经五十八岁了，他在陕西、河南追杀过高迎祥，在北直隶追随过卢象升，他在湖广和李自成厮杀过，在锦州血战过皇太极。他身上的鱼鳞铁甲经历过无数血和火，不知道修补过多少次。
　　鱼鳞甲上面发亮发白的是修补上去的新甲，而发暗发黑的则是老甲片。这一套新旧甲片交织的铠甲被杨国柱麾下的亲兵戏称为“乞丐甲”，成为京营中的一绝。
　　但杨国柱丝毫不在意这个称号，反而为拥有这样一套身经百战的铁甲而无比自豪。
　　然此时，杨国柱身上的乞丐甲却在剧烈地颤抖，发出无法控制的金属碰撞声。
　　讨逆大将军身边的士兵们都恐慌地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不但不停地咳嗽，而且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在壕沟里剧烈地颤抖。老人头盔下面雪白的鬓发十分扎眼，再加上那血红的眼睛和发抖的身体，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绝望的画面。
　　这是任何下属士兵都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杨国柱没法不颤抖，他的前面是一百多辆无敌的步兵战车，这些战车像是上古神话中的盘古蚩尤，将手持步枪的京营新兵变成随意屠戮的猪羊。每一秒钟，都有成百成百的京营新军倒在机枪火焰下，血流满地。
　　更可怕的是完全无法杀敌带来的无力感。
　　杀出壕沟的曲射炮炮兵也试图用曲射炮攻击杀过来的步兵战车，但结果是彻底无效。且不说抛射的曲射炮炮弹极难命中高速行进的步兵战车，就算偶尔有一颗两颗炮弹运气好炸在步兵战车旁边，也完全无法炸开战车的厚重装甲。
　　显然，李植的步兵战车在设计时候就考虑了京营新军的火力，完全克制了新军的武器。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火药去炸。
　　在一个勇敢的军官率领下，一个“局”的骑兵提着一袋一袋的开花弹朝靠在一起的八辆步兵战车冲锋。一个局的骑兵大概是二百八十人。这些骑兵是京营精锐中的精锐，人人骑着膘肥大马，骑术十分精湛。
　　因为没有穿盔甲，这些轻骑兵冲锋时候甚至能跑出四十公里每小时的极速。
　　然而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即便是精锐骑兵也是毫无意义的。在三百米外，这些骑兵就被机枪扫射了，子弹像是雨点一样覆盖了骑兵的正面，马上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被点名，摔倒在地面上。
　　一架机枪一分钟能射出一百三十发子弹，八辆战车在一分钟内能打出一千多发子弹。而且骑兵越靠近步兵战车，机枪的命中率就越高。但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的子弹命中目标，也能把对面的骑兵全部打完。
　　二百八十名精锐骑兵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在战场上。背负着京营骄傲的开花弹麻布袋摔在战场上，麻袋里的开花弹四处散落，在骑兵身上飙射出来的血液里滚动。
　　到最后，一个局所有的骑兵全部被打死，全部变成尸体。
　　战场上的京营新军看着这些精锐骑兵的牺牲，一个个目瞪口呆。
　　既然精锐骑兵都冲不上去，那这仗还有一丝胜利的可能？
　　战场上的新军渐渐崩溃了。
　　被步兵战车冲击过的士兵放弃了攻击动作，开始一批一批地朝壕沟这边溃退。虽然一些最精锐的士兵还在壕沟外面坚守，但是大多数被步兵战车“蹂躏”过的部队都已经士气崩溃，失去了所有的组织能力。
　　壕沟中，杨国柱把血红的眼睛瞪得巨大，仿佛要把眼珠射出来。
　　他不能输。
　　这一仗是大明皇朝的决战，如果杨国柱输了，大明皇朝就完了。
　　巍巍二百多年大明，上下一十六名皇帝，以儒家治国，在华夏这篇土地上烙上了深深的烙印。统治了这么多年，大明的统治已经变成了华夏的一部分。可以说大明就是华夏，华夏就是大明。所有在儒家思想中浸淫的忠臣赤子，都无法接受大明会被推翻，被取代这个可能。
　　也许一些眼光长远，审时度势的人物能理解李植的崛起，但一些坚守忠孝的人无法理解。至少杨国柱，就无法接受这个可能。
　　看着即将全盘崩溃的天子新军，杨国柱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看着战场上惨淡局面，一个个急得满脸血红。这样下去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性命，能不能保住家人性命的问题了。
　　李族灭敌人的铁血素来是有名的。
　　突然，战场上，李植所在的虎贲军指挥部突然吹响了三长两短的号角。随着令旗的挥舞，那号角声很快就传到了其他的山头传令点，命令被传递出去。
　　所有的步兵战车一下子全部停止了扫射，暂停了战场上惨绝人寰的屠杀。
　　跟在步兵战车后面的虎贲军士兵突然大声齐吼：“降！”
　　“降！”
　　“降！”
　　显然，李植的虎贲军不愿意肆意杀戮同为汉人的京营新军，开始招降战场上的天子士兵了。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惊喜地看向了杨国柱。
　　“大将军！齐王招降了！”
　　“大将军！现在投降，还能救下一家老小。”
　　“提督，降了吧！”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早已经对战局失去了信心，听到李植的招降命令，齐齐开始劝说杨国柱。
　　杨国柱眼睛一闭。
　　再睁开眼睛时候，这个匹夫已经是老泪纵横。
　　“吾兄吾子昔年皆为国死，吾独为降将军乎？”
　　杨国柱环视周围的亲兵，怒吼一声：“吾独为降将军乎？”
　　他猛地抓起手上的长柄大弯刀，大踏步冲出了壕沟。
　　“随老夫出壕杀贼！！”


第1107章 大齐
　　杨国柱身边的亲兵冲上去试图阻止杨国柱，然而他们终究慢了一些。只用了几秒钟，满头白发的杨国柱就已经冲出了十几米，拖在身后的大刀像是一种图腾，证明着这个老将的骄傲和忠贞。
　　杨国柱身后的将校们看着杨国柱的背影，一个个目瞪口呆。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穿着“乞丐甲”决死冲锋的杨国柱像是一个大明皇朝的死士，在用螳臂挡车般地行为宣泄这个皇朝最后拥有的忠诚。
　　突然一个新军参将怒吼了一声，抱起壕沟中的一袋开花弹也冲了上去，追着杨国柱的步伐往前面冲。
　　这个参将本来是曹变蛟的老部下，素来瞧不起没有多变韬略的杨国柱。但此时看到杨国柱以肉身冲击步兵战车的决死行为，他也被触动了，忘记了往日对杨国柱的轻视，竟追着杨国柱的背影冲了上去。
　　杨国柱身边五个亲兵也抱起了附近的开花弹，冲了出去。
　　不过，舍生忘死的人并不多。
　　壕沟中其他的将校们虽然都深深为杨国柱的行为震撼，却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愿意做滚滚历史车轮下面的枉死鬼。
　　他们对视了一眼，留在了安全的壕沟中。
　　此时战场上的步兵战车已经停止射击，被冲得乱七八糟的京营新军当然也无力攻击虎贲军和步兵战车，战场上出奇的安静。杨国柱和身后六个死士的冲锋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七人的脚步声仿佛变成了附近几百米唯一的声音。
　　七人越冲越近，距离正前方的步兵战车已经不足五百米。
　　“嘭！”
　　终于，一辆步兵战车无法忍受杨国柱螳臂挡车般的冲锋，朝杨国柱射出了一枚开花弹。
　　开花弹轰一声在杨国柱身后炸响，火花四溅，立即把那个京营参将一条腿炸烂了。
　　参将惨叫一声，抱着血肉模糊的大腿在地上翻滚抽搐。
　　杨国柱看也不看身后的伤员，继续朝前方的步兵战车冲锋。
　　虎贲军指挥部所在的小山上，李植举着望远镜看着唐吉诃德般的杨国柱，摇了摇头。
　　李植也不想打死杨国柱，毕竟杨国柱曾是自己的袍泽，和自己一起在京畿，在锦州血战过皇太极。杨国柱治军素来以身作则，算是大明武将中难得的清流。李植希望杨国柱能够看明白局势，明白朱由检的反动，作出符合华夏所有百姓利益的正确选择。
　　但是杨国柱所效忠的显然不是天下的百姓，他效忠的是他脑海中绝对正统的大明皇朝。即便朱由检站到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杨国柱也要为大明皇朝去死。
　　李兴用望远镜观察着冲锋的杨国柱，冷笑了一声说道：“兄上，这个老叟当真不知道死活。”
　　放下望远镜，李兴大声说道：“兄上，没什么好说的了，打死他吧！”
　　李植闭上了眼睛。
　　李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一挥手，大声喝道：“传令！开枪！”
　　山头的令旗猛地挥舞起来。
　　山下的步兵战车看到了山头的令旗，不再犹豫，将加特林机枪的枪口对准了两百米外的杨国柱。
　　战场上所有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眼睁睁看着那粗壮的机枪枪管对准了自己，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在奔跑中将左手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把头上的盔甲一掀，露出了自己雪白的头发。
　　他拖着刀，大声吼道：“吾皇万岁！”
　　战场上的士兵们惊恐地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举着长柄大刀怒声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加特林机枪没有给他继续嘶吼的机会，从枪管喷出了猛烈的火焰。无数的子弹像是暴风雨一样射向了杨国柱，这个老将的盔甲上刹那间就像是开了花一样，绽放出无数的破洞。那些铁甲片下面的血肉猛地迸射出来，在空气中喷出无数朵花朵。
　　杨国柱被十几发子弹击中，前倾的身体刹那间被震得往后一摆。他眼睛中的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了，身体随着子弹不断进入不停地抽搐。
　　更多的子弹射了过来，杨国柱的脑袋也中弹了。他很快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变成了一具尸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杨国柱一死，他身后的亲兵一个个全部失去了胆气，齐齐伏倒在地面上。
　　没有人反抗，加特林机枪失去了目标，也停止了射击。
　　附近的京营的士兵死死盯着杨国柱的尸体，战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李植睁开了眼睛，用肉眼看着杨国柱倒下的地方，再次摇了摇头。
　　李兴观察着战场，想了一会说道：“兄上，要不要让机枪再扫射一会，彻底打垮京营的胆气。”
　　李植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不杀人了，都是华夏子孙，何苦自相残杀。”
　　一挥手，李植说道：“再招降一次！”
　　李植身后的将官们对视了一眼，暗道李植对华夏子孙当真是仁慈。以前李植面对异族时候，那当真是心狠手辣只恨不能多杀几个。而今天面对京营士兵，李植却是能活一个就活一个。
　　李兴点了点头，大喊得令，朝身后的旗令兵下令。很快，命令就被传到了整个战场。
　　虎贲军所有士兵齐声怒吼：“降！”
　　“降！”
　　“降！”
　　战场上的京营新兵惶恐地看着不可一世的虎贲军，终于明白了大势已去。
　　一个又一个新军士兵将步枪扔在了地上，脱去了身上的鸳鸯战袄，双手伏地跪在了地上。到后面，即便是京营新军的将领们也放弃了抵抗的念头，齐齐走出了壕沟跪地求降。
　　战场上再也没有了反抗，只剩下几万求降的败兵。
　　大明朝最后一支武装，被彻底打败了。
　　前面通向北京城的道路一马平川。
　　虎贲军的士兵们终于兴奋起来。
　　他们激动地看着战场上的降兵，兴奋地跳出了壕沟，猛地举起了双手。一些尾随步兵战车前进的虎贲军基层军官甚至爬上了步兵战车，站在步兵战车上挥舞军帽，大声欢呼。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大齐！”
　　然后这句喊叫声就像是一个病毒，刹那间就传染了战场上的所有虎贲军。士兵们和军官们都高举着双手，大声嘶吼着：“大齐！”
　　“大齐！”
　　“大齐！”


第1108章 坤宁宫
　　紫禁城坤宁宫中，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一张雕龙花梨木椅子上。他身上穿着紫色的龙袍，那些华丽的刺绣却掩饰不了朱由检的无助。他把身子紧紧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宫殿的天花板。
　　宫殿的天花板是由华丽的梁柱和楠木雕饰组成的。在这个皇后寝宫，屋梁上面的装饰当然是以凤凰图案为主。凤为雄，凰为雌，镶金的凤凰图案代表着大明皇后母仪天下的尊荣。
　　此时已经是深夜，坤宁宫中点燃了一百多盏铜灯。这些铜灯把宫殿顶上的雕饰照得烁烁生辉，更显华贵。然而此时，在朱由检那绝望的表情下，那些富丽堂皇的雕饰却显得苍白无力。
　　朱由检的妻子周皇后坐在朱由检身边，不停地以手拭泪。袁贵妃、王贵妃和朱由检的公主们则跪在大明皇帝的跟前，嘤嘤哭泣。
　　朱由检的儿子们站在外围，一个个低垂着头，满脸的颓然。太子朱慈烺闭着眼睛站着一众兄弟的中间，一言不发。
　　整个坤宁宫中弥漫着一股无法挥散的压抑气氛，仿佛要把大明天子的家人压垮。
　　许久，朱由检终于动了一下。他深深用鼻子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口中把这股空气全部吐了出来。
　　叹了这一口气，他又一动不动。
　　站在皇族外围的东厂太监王德化看着朱由检的表情，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今天是杨国柱按计划朝虎贲军发起总攻的日子，四十万明军攻打四万虎贲军，按王德化的估算，这是胜算较大的局面。
　　然而下达总攻圣旨的朱由检在圣旨发出一天之后，在前线的战况还没有传回京城的时候，朱由检却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王德化不知道朱由检的绝望是否是正确的，但是他明白天子比自己聪明。若非大明已经无可救药，朱由检一定是合格的君主。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其说是朱由检一错再错，倒不如说是时势使然。
　　既然朱由检如此绝望，那事情一定十分危险。
　　王德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他吞了口口水，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道：“皇爷……”
　　吸了口气，王德化大声说道：“皇爷，武清前线今日刚刚开战，如今前方战况不明，斥候尚未把战局报回，皇爷何必如此灰心？”
　　“皇爷，杨国柱老成谋国，手上又有六万精兵，说不得已经打退了武清的虎贲军，也未可知？”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朱由检才睁开眼睛。他缓缓说道：“朕悔不该，朕悔不该……”
　　朱由检惨然说道：“朕悔不该，竟为了心中的贪念，选择和天下苍生为敌，把李植打为了逆贼。”
　　两道眼泪突然从朱由检的眼睛中涌了出来，在有些苍老的中年人脸上缓缓留下。
　　“朕竟然选择和救下大明的齐王对抗。如今开战的圣旨发出去了，朕才知道这个抉择的荒谬。只练了两年的京营新军，又如何是百战百胜的虎贲军对手？朕一个孤家寡人支撑的大明，又怎么和天下的民心对抗？”
　　朱由检看了看周围的雕梁画柱，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可惜了这祖宗传下来的宫廷殿宇，可惜这江山社稷，都被朕一手断送了。”
　　说着说着，朱由检惨笑起来：“都被朕一手断送了。”
　　眼泪不停地在朱由检脸上流下，朱由检说到最后，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看到朱由检这副模样，王德化吸了口气，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德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发不出声音。
　　“皇……皇爷……”
　　然而王德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由检的第三子定王朱慈炯的哭声打断。朱慈炯像是感觉到大势已去，趴在殿堂的中央嚎啕大哭起来。他拼命地用手臂敲打地面，仿佛要把自己的手臂打断。
　　父亲朱由检既然断定了此战必败，朱慈炯便对局势再无信心。
　　太子朱慈烺终于也控制不住情绪，开始以袖拭泪。
　　跪在朱由检面前的嫔妃看到男人们的样子，更是绝望，一个个哭天抢地。坤宁宫顿时陷入了一片哭声中。
　　王德化看着天子家人的样子，张了张嘴巴，却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门外一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圣上！王承恩回来了，王承恩从武清带消息回来了！”
　　朱由检猛地一瞪眼睛：“王承恩在哪？”
　　小太监低头说道：“王承恩已过皇极殿，正从甬道上走过来。”
　　听到这句话，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他们猛地看向了宫殿的外面，死死盯着殿外黑乎乎的甬道，等待王承恩把最后的结果传过来。
　　虽然朱由检已经意识到此战必败，但就算他觉得百分之九十九会输，还是有最后百分之一的胜利可能。朱由检刹那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坤宁宫的外面，眼睛越来越红，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宫殿外面，形势已经有些失控。
　　王承恩显然是不停换马疾驰赶到京城的，他要把武清的战况第一时间报给朱由检，这一路上显然停都没有停。但是这样全速赶到皇城的王承恩进了紫禁城，脚上却像灌了铅一样，每往坤宁宫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力气。
　　皇宫中的宫女、宦官们都眼巴巴着看着王承恩，围着王承恩。一些人大声朝王承恩问话，试图提前知道前线的战况。
　　武清的决战能直接决定大明皇朝的生和死。如果打输了，大明就完蛋了。皇帝就再不会是皇帝，所有的秩序将全部被推翻，皇宫中一切规则将毫无意义。
　　宦官，宫女们此时已经顾不得体统，一个个全部围在了王承恩的身后，只希望早一些从王承恩口中得知关键的形势。
　　但王承恩一句话不说，只慢慢地朝坤宁宫走去。
　　越来越多人离开了自己本该坚守的岗位，跟在了王承恩身后。
　　在几百人的跟随下，王承恩终于走到了坤宁宫，看到了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天子朱由检。
　　王承恩看到朱由检的那一刹那，眼睛里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宫殿的门口，不停地朝朱由检磕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109章 孽障
　　看到王承恩的样子，围在坤宁宫殿外的宦官和宫女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显然，武清的战局是败了。
　　如果武清的战局是京营占优势，或者说如果杨国柱的兵马没有崩盘还处在僵持状态，王承恩都不会这么走不动路，更不会在进了坤宁宫以后只不停地流泪磕头，一言不发。
　　虽然小宦官和小宫女们不了解王承恩的性格，无法通过王承恩的样子判断武清的具体形势。但有一点大家都明白，王承恩慌张成这个样子，武清必然是败了，很可能整个攻击天津的四十万大军全败了。
　　宦官和宫女们张大嘴巴看着王承恩，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要知道昨天官军还没有开始攻击虎贲军，战斗是从今天打响的。而这才几个时辰？四十万官军对垒四万虎贲军就打输了。
　　众人心里都浮现出一股恐慌情绪，仿佛在天津的齐王李植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神仙，一个率领四万虎贲军轻松摧毁四十万官军的神仙。
　　一个御马监宦官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六神无主地说道：“完了，大明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御马监小宦官。这个宦官说的话说这句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若是在以前，谁敢说大明完了？大明传了两百多年，统治和文化深入到华夏的每一个角落，谁敢说大明完了？这个宦官可能会因为这一句话遭到杀身之祸。
　　然而此时却不同。坤宁宫外几百风声鹤唳的宦官和宫女看着这个小宦官，却没有一个人斥责他。
　　这一仗既然输了，大明真的是完了。
　　如今整个天下的民心都倒向李植，一镇九省的百姓富庶体面，而大明其他的地方的农民还不能吃饱饭。既然虎贲军在天津击溃了京营新军，那就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保全大明了。
　　对于这些宦官们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大明完蛋了。他们割掉了男根入宫为奴，结果没能换来荣华富贵，最后得到的是大明即将灭亡的消息。大明一旦结束，他们这些前朝的宦官将全部失去衣食来源。
　　宦官们一个个都是心如死灰。
　　他们开始逃跑了。
　　他们不是往宫中的岗位上逃，而是往内宫两侧的宦官居舍那边逃。这些宦官们一边逃一边丢弃头上的三山帽，脱掉身上的宦官服，希望最快速度逃到住所那里去，换上一身平民衣服逃出紫禁城。
　　虎贲军即将杀进京城，荣华富贵是没有了，接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逃亡，就是保住这一副残疾的身体了。这些宦官们担心其他不明就里的宦官阻挠自己的逃亡，一边往后宫逃跑一边在紫禁城中大声呼喊：
　　“新军败了！大明亡了！”
　　“新军败了！逃啊！”
　　听到这些宦官的呼喊，紫禁城中顿时混乱起来。勉强坚守在各个岗位上的宦官一个个都失去了秩序。紫禁城城门，城墙上的东厂番子们一个个都开始心猿意马。甚至就连无法在黑夜中远行的宫女们也开始往居所逃跑，再没有一个人待在她们本该待的地方。
　　外面乱成了一片，坤宁宫中宫女们也开始偷偷地从坤宁宫后门逃跑。
　　王承恩依旧在殿门旁边不停地嚎哭和磕头。
　　朱由检的第三子朱慈炯看着王承恩的动作，脸上已经是雪白一片。他明白，新军一败，他朱慈炯就要从高不可攀的大明亲王变成人人可杀可打的前朝余孽了。
　　不过这个皇子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不再哭泣，突然大声说道：“父上！我们往西边逃。陕西一带沟壑纵横，陕西总兵秦可府忠心耿耿，我们逃入陕西，李植一时半会追不过去。”
　　地上的王承恩听到这句话，擦了擦眼泪，抬头说道：“定王殿下，秦可府死战虎贲军，已经殒殁在大名府。”
　　朱慈炯嘴巴一张，脸上更白。
　　听到王承恩的话，太子朱慈烺牙齿一咬，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好久，太子朱慈烺才睁开了眼睛，躬身对父亲说道：“父上，现在大势已去，父上不如把崔昌武放出来，开城向李植投降。若是能在李植入城之前以禅让姿态迎接虎贲军，恐怕我们还能保全性命。”
　　朱慈烺此时说的话是绝对的道理。此时保住天子家人性命的唯一办法是把姿态做足，如果朱由检愿意禅让，恐怕李植也不会多开杀戮。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朱由检，希望他愿意放弃骄傲，作出理智的选择。
　　然而心灰意冷的朱由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苍白的脸庞看着外面越来越混乱的紫禁城，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消息的扩散，外面的宦官和宫女们几乎全部逃离了。诺大坤宁宫，只剩下十几个天子家人和几个最忠心的老太监。
　　朱由检突然站了起来，右脚一抬要往前走，却差点摔倒在地上。
　　太子朱慈烺赶紧上来扶他。
　　朱由检却十分仇恨朱慈烺，猛地用力，将过来扶他的太子推翻到了地上。
　　“孽障！给朕滚开！”
　　朱慈烺被推翻在地上，狠狠摔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的父皇。
　　“父上？”
　　朱由检狰狞着脸庞怒视着太子，冷笑说道：“孽障！大明社稷都亡了！你还想着折辱朕！去给一个天津小贩禅让江山！”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低声说道：“不给！朕不给！大明的江山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这河山社稷，朕谁也不给！”
　　王承恩跪在地上，张大眼睛看着固执的朱由检，拧紧了脸上的五官，似乎是在为天子的固执而无能为力。
　　朱由检吸了口气，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走着走着，他突然惨声说道。
　　“亡了，大明亡了。”
　　走在坤宁宫外面的甬道上，这个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却看不到一个坚守岗位的宦官，不禁凄惨地喊道：“亡了！朕把大明的江山给亡了！”
　　朱由检一把抓着自己的皇冠，狠狠扔到了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猛地撕下了身上的龙袍，又将头上的发髻拔下，披头散发，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在甬道上。
　　“不肖子孙朱由检，把祖宗的基业毁了，把天下送给了逆贼李植！”
　　空荡荡的紫禁城御道上，朱由检猛地用手抓着自己的脸庞，嘶哑地说道：“不肖子孙朱由检！亡国之君！”
　　看到天子的疯癫模样，坤宁宫中的皇族目瞪口呆。
　　王承恩脸上泪如泉涌，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殿外追了上去。
　　“圣上！圣上等等奴婢！”


第1110章 夜奔
　　王承恩在后面追逐，后面竟无法跟上朱由检的步伐。
　　朱由检披头散发，在紫禁城中越走越快。他从坤宁宫跑到了乾清宫，然后从乾清宫一路往西跑到了西华门。
　　西华门上的东厂番子早已经全部逃走，只剩下两个老太监惊慌地站在城门上。两个老太监都是司礼监的低级内务，已经五十多岁。他们阉了后在宫中待了多年，在宫外已经没有了亲友，老了也干不了什么活，往外逃也是死路一条。
　　此时听说新军大败，两个老太监已经有了和大明皇朝一起殉葬的决心。他们在城门上无助地坐着，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宦官们夺门而出。
　　此时看到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衣的朱由检跑过来，两个老太监竟没弄明白这是谁。
　　朱由检一路狂奔跑到西华门，站在门边的小广场上呆立了一会，冷冷地看着鱼贯逃亡宫外的宦官和中年宫女们。那些逃亡的宫中人也不明白朱由检的身份，没人关注他。
　　一直到王承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在后面大声喊“皇爷”，所有的人才明白这个披发夜奔的人是天子朱由检。
　　城门上的两个老太监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看着天子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所有的宦官都能称为太监，只有有了一定的身份和职位的宦官才算得上是太监。但即便如此，紫禁城中也有太多的太监，一些太监甚至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天子说上一句话。在西华门门上这两个低级太监的眼中，天子本是高不可及的存在。
　　然而此时，失魂落魄的天子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宫墙边。
　　如果说此前“大明亡了”还只是一个消息传言的话，此时看到了朱由检，两个老太监就真正明白什么是大明亡了。两个老头一下子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城门上，伏地不起。
　　然而像这两个老太监一样的人并不多。
　　听到王承恩的呼喊声，城门内外的宫内人只是看了朱由检一眼，就不再关注了。
　　大明已经完蛋了，大家都在逃，就算天子有番子护卫前呼后拥，都没有人敬畏了。何况此时朱由检也已经落魄无比，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失去了天子威仪。
　　天子失去了威仪，那他就不再是天子了。
　　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李植的政策如何没人知道，晚一步出城就多一分被虎贲军揪出来砍头的风险。
　　没有人给朱由检行礼磕头，也没有人看朱由检。
　　没人搭理的朱由检无比狼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面狂奔。他绕了紫禁城一圈，绕过巍峨的皇极殿，经过人头涌动的东华门，最后从御花园后面走出了紫禁城。
　　一脚深一脚浅，朱由检走上了煤山。
　　无比疲惫的王承恩终于追上了朱由检。
　　他看着凄然往煤山上行走的朱由检，死死拉着天子的裤脚。
　　“皇爷！皇爷不能轻生啊！皇爷，我们可以逃走啊！天大地大，皇爷只要隐姓埋名，哪里不能藏起来？江山社稷没了，把命保住，也算是为列祖列宗传递血脉啊！”
　　朱由检眉头一竖，冷冷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被朱由检怒视，不敢再抓朱由检的裤脚，无奈地跪伏在地上。
　　朱由检这才吸了口气，说道：“王承恩，你走吧！你去内库拿一百两金子，往西边逃！去甘肃宁夏找个通关商镇住下来，做点小生意糊口。”
　　王承恩嚎啕大哭，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大声喊道：“皇爷，我不逃，你不能死啊。皇爷，你是天子，天子是不能死的。”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王承恩，大明已经亡了，我已经不是天子了。以后天子是李植，你和李植有过交往，你赶紧去天津效命，或许还能谋得一程富贵。”
　　王承恩身子一颤，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朱由检不再和王承恩废话，继续朝煤山上走去。
　　走着走着，朱由检找到了一棵树枝斜生的老树。
　　走到树下，朱由检沉默了好久。
　　王承恩跟着朱由检，站在朱由检身后许久，却突然看到朱由检从腰上解下了蜀绸腰带，将那白色的丝带绑到了树上去。
　　朱由检抓了抓腰带，确认那带子确实绑紧了，才把自己的头发全部笼到了自己的脸面上。
　　“大明亡在朕的手上，朕无脸去见列祖列宗……只是若非士子如此贪狂，朕何需喝李植这一剂毒药？”
　　“朕非亡国之君，然天下文官皆亡国之臣。”
　　朱由检看着前方巍峨的紫禁城，惨笑了一声，准备跳上去自尽了。
　　王承恩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爷……”
　　然而身旁不远处十几米外却响起“啪”一声清脆枪响。
　　周围有人。
　　朱由检身子一颤，惶恐地看着周围，一下子停止了自尽的动作。
　　岂止是周围有人？此时煤山上实际上有不少人！那声枪响后，无数穿着新式军装的天津密卫顺着枪声冲了上来。安平伯韩金信抓着绳子走在最前面，带着几百人呼啦啦走到了朱由检所在的树下。
　　披头散发的朱由检后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韩金信。
　　“韩金信？”
　　朱由检认识韩金信，也能理解韩金信为什么能混入京城。作为李植的密卫领袖，韩金信有一百种办法混入城门。而且京城中有几百天津密卫也很正常。但朱由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韩金信会在此时出现在煤山上。
　　自己要在煤山自尽的想法别人不可能知道，韩金信怎么会提前在这里组织搜索？
　　李植真的是神仙下凡，洞知一切？
　　朱由检却不知道，自己亡国后吊死在煤山是后世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此时这个念头是突然出现，但来自后世的李植却知道这个念头必然会出现。
　　韩金信一挥手，让密卫上去把朱由检绑了。
　　朱由检看着如狼似虎的密卫们，不敢反抗。王承恩却无法忍受天子受此大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密卫撕打起来。最后一个密卫忍无可忍，一棍子把王承恩敲晕了。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额头上被打出的血，无奈地闭上了眼。被密卫一推，朱由检被押回了紫禁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紫禁城上已经树起了“齐”字大旗。


第1111章 未来
　　京城的东面的郊野中，卖油郎陈大郎在密集的人潮中往前面挤，试图挤到道路的近处，希望能亲眼看一看入城的虎贲军。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看到大齐的新君李植。
　　然而道路两侧的人是如此的多，陈大郎根本挤不进去。一眼望过去只看到前面五颜六色的头巾，根本看不到道路上面的情况。陈大郎焦急地左右挪动，却不能往前面前进一步。
　　前天晚上虎贲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进入了京城，过程并不复杂。朝阳门上面的守兵听说了武清大败的消息后，没有敢阻止攻到城下的天津士兵。一千六百虎贲军的先锋轻松招降了整个京城的守兵，控制了北京城内外城十三个对外城门。
　　紫禁城第一时间被虎贲军控制了。那天晚上城里到处都是冷不丁的枪声，陈大郎一晚上没睡着，时不时听到街道上有“踏踏”的军人脚步声，据说那晚死了一些人。到了昨天白天时候，已经传言皇帝朱由检被生擒了。
　　大明朝完了。
　　陈大郎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他从小生长在皇城脚下，从未想过有一天大明朝的天子会被外敌抓捕生擒。他更没有想过有一天皇皇大明会被人推翻，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到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
　　对于自己熟悉的大明，陈大郎隐隐有些留恋。
　　不过那一丝留恋实在太无足轻重，因为无论大明再正统，百姓的生活实在是太凄惨了。陈大郎心中更多的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是的，灭亡大明的不是茹毛饮血奴役汉人的外族，而是给天下带来光和文明的李植。
　　对于一镇九省的情况，京城的百姓比其他地方百姓更清楚。李植在一镇九省带来的改变是让京城百姓无比艳羡的。原先天津只是一个大运河上面的中转港口，挤满了一贫如洗的码头漕工和穷困潦倒的军户兵汉。原先的天津是京城百姓瞧不起的地方。
　　然而李植统治了二十多年后，天津，或者说一镇九省，已经变成了一个桃源一般的地方。
　　人人温饱，户户有余，官吏行必言法，权贵秋毫不犯。汉人的百姓在一镇九省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活着的尊严。
　　陈大郎很羡慕天津的百姓，陈大郎和京城的其他百姓一样，满心希望也能像天津百姓一样过上那样的日子。但是在文官士绅控制的京城，这种想法只是一个幻想。无论朝廷怎么变法，控制基层的士绅们依旧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死死压迫着底层的百姓。
　　然而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明朝皇帝朱由检的新军全军覆没，虎贲军控制了北京城。街头巷尾的消息都说齐王李植会亲率大军入京城。毫无疑问，接下来新的皇朝将被建立，北京城和其他华夏土地一样，将由李植统治。
　　对陈大郎这样的平头百姓来说，由齐王统治，就意味着富足的生活和挺直腰杆做人的尊严。
　　明朝灭亡的一丝丝不舍，在大齐即将带来的美好未来面前完全不足一提。所有人都涌到城门外欢迎李植，欢迎这个不可思议的统治者。
　　道路两侧的人群突然响起一片片叫好声，显然是一镇九省的军队到了。
　　陈大郎实在是挤不到道路前面去，不过他脑子好使，到后面的茶铺里寻了一把小铲子来。他在围观的人群后面挖土堆土，最后堆出了一个半米高的土堆，站了上去。
　　人群里有不少天津密卫，看到陈大郎抓着铁器很警惕。不过看清楚那是一把没有攻击力的铁铲后，密卫就离开了。
　　虽然距离官道有三十多米远，不过陈大郎站在土堆上面却把道路上的情景看清楚了。
　　一队队的虎贲军士兵正走在道路上。
　　不同于穷凶极恶的明朝兵痞，这些一镇九省的士兵是真正的军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军装踩着程亮的皮靴，背上背着新式携行具，肩上挎着漂亮的后装步枪。这些军人眼睛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却没有一丝一毫对百姓的暴虐和轻蔑。
　　如果是明军这样走过官道，周围的百姓早就吓跑了。然而在虎贲军的面前，只要是汉人就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那些先进的装备和士兵们桀骜的表情给百姓们带来的只是安全感，大明百姓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
　　陈大郎看着那队伍整齐的虎贲军，啧啧赞叹。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守护齐王建立的非凡疆域。
　　陈大郎看着看着，摇头叹息，却突然看到前面行过来一大片赳赳骑兵。
　　这一片骑兵是高级将领的卫队和齐王的亲兵。这些精锐士兵们控制着马速，昂首挺胸地骑行在官道上。
　　然后陈大郎就看到了骑着一匹赤色大马的镇北伯钟峰。
　　陈大郎不认识钟峰的大旗，但他前面的一个读书人识字。那个读书人突然身子发抖起来，身子一缩，小声说镇北伯钟峰来了，于是附近的人都知道那是齐王的元帅之一到达了。所有人都不敢再声张喧哗，只毕恭毕敬地朝镇北伯行注目礼。
　　接下来过去的是平东伯郑开成和定兴伯李兴。
　　李兴过去以后，陈大郎有些紧张起来，死死盯着道路的远处。
　　果然，陈大郎看到了骑着一匹枣色大马的李植。
　　李植并没有打出大明朝给予他的亲王仪仗。既然李植已经得到了天下，他就不准备再遵循明代的规矩了。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更喜欢简单的仪仗，他只是在自己的身后安排了四个强壮亲卫举着四面金色的“齐”字大旗。
　　四面大旗足以表明李植和其他人的不同，更华丽的仪仗毫无意义。
　　李植骑在马上，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北京城城墙，若有所思。周围的人在李植脸上看不到一丝欣喜和激动，只看得到那令人敬畏的沉静。
　　李植不像是一个征服了明朝的新君，却像是一个得到了新任务的行政官，似乎在思考新领地上的种种种种。
　　陈大郎在猜测齐王在想什么。他在思考怎样将一镇九省的富庶文明，甚至更胜于一镇九省的富庶文明带到京城，带到整个大明？
　　李植的淡然，却让周围的百姓更加崇拜这个即将带领汉人前进的新君。
　　枣色大马所到之处，衣衫破旧的京城百姓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呼啦啦跪下。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将头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山呼海啸。
　　陈大郎看着李植过来的身影，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仿佛看到自己坐上了李植的大船，在北美洲、大洋洲或是印度开垦了几百亩麦田，每天带领自己的五个孩子放牧、耕耘，过着自己从前不敢想象的生活。
　　陈大郎脸上突然涌出两行热泪，他猛地跪在了自己的土堆上，和周围的百姓们一起齐声高吼：
　　“万岁！”
　　“万岁！”
　　“万岁！！”


第1112章 截肢
　　吱呀一声，东厂天牢的大门被脸色雪白的档头打开。那个档头是负责这一段天牢的番子头领，此时李植的注视下，这个头领却是满头冷汗，浑身战栗。
　　打开这一段天牢的大门，这个番子却不敢带李植去找崔昌武。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如丧考妣地喊道：“君上！君上！小的当真是奉旨办事！当初天……当初王德化要对崔大人上刑，小的哪敢不从？”
　　“小的心里，那是十分崇敬首辅大人的勇毅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刁难！”
　　李植冷冷看着这个番子头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植马不停蹄，急急忙忙从武清战场赶到北京，并不是忙着登基。实际上李植来的这么匆忙，主要是想早点看到崔昌武，看看崔昌武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论私，崔昌武是李植的小舅子，情同手足。论公，崔昌武是李植的心腹大臣，多次在关键时刻为李植冲锋陷阵，不可或缺。李植对崔昌武十分看重。如今崔昌武被朱由检关在东厂天牢中已经近四个月，李植很担心崔昌武的情况。
　　东厂的番子在虎贲军进城后就逃散了，很多番子甚至直接逃出了城。韩金信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管理天牢钥匙的档头，在城外的小村子里抓到了他。
　　而从这个番子档头的慌张样子看来，崔昌武的样子很糟糕。
　　李植从鼻子里喷了一股气出来，不等番子带路，就大踏步往天牢里走去。然而天牢中锁禁重重，李植只走了二十米就又遇到一扇铁门，被拦住了去路。
　　钟峰看到李植被阻拦，猛地一脚踢在那个档头的脸上，把档头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狗入的！聒噪个球？再不速速开门灭你三族！”
　　那个档头听到这句话，吓得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他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最快速度跑到了李植面前，手慌脚乱用了好久才打开了那道铁门。
　　“君……君上，首辅就在前面。”
　　李植往前走了几步，却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这种味道李植很少闻到，像是猪肉放了太久发出的味道。
　　李植脸上一沉，脚下一滞，往前走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些。
　　天牢的两侧牢房里关着一些钦犯。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崔昌武的下属，有一些甚至是天津的老官吏，钟峰赶紧招呼人打开这些牢房，将牢中的干部们放了出来。
　　番子档头手脚并用地往前跑了一百多米，走到了最里面一间牢房打开了牢门。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地说道：“君上，首辅就在里面了。”
　　李植这才发现那股腐臭是从崔昌武的牢房里发出的。
　　李植有些不敢往前走，闭了一会眼睛，才咬牙抬脚，走进了崔昌武的牢房里。
　　牢房里，李植看到的是一个在草堆上不停发抖的病人。这个人接近昏迷状态，披头散发，头发脏得黏在一起，变成一缕一缕的。身上到处都是鞭刑留下的伤痕，在囚衣上染出了一道一道的红色印子。那囚衣原先似乎是白色的，但是此时已经变成黑灰色了。
　　显然，这就是饱受折磨的崔昌武了。
　　牢房中散发着一股恶臭，李植看了看，最后发现那股味道是从崔昌武的脚上发出来的。崔昌武的小脚大概是被刑具折磨过，整个溃烂了。伤口上粘着黄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到崔昌武的样子，李植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身边医疗官申余吉赶紧走了上去，摸了摸崔昌武的额头，又解开崔昌武的囚衣看了看他的身上，最后看了看崔昌武的腿脚，吸了口气。
　　李植忍不住问道：“申先生，怎么样？”
　　申余吉点了点头，说道：“君上，崔大人因为脚上伤口的化脓高烧发热。好在伤口化脓的时间还不长，而且其他的伤口都没有感染。现在看来如果切掉双腿，还能救活。”
　　听到这话，李植眉头一紧。
　　钟峰怒道：“申余吉，崔相公是君上的心腹重臣！他若是没了脚，以后怎么做事？”
　　申余吉摇了摇头，说道：“镇北伯，小官也没有办法。按照王爷的医术和小官的行医经验，截肢是唯一的办法。”
　　牢房外面的档头听到这些话，吓得小便失禁尿了一裤子。他脸上摆得和纸一样，在地上拼命的磕着头，很快就把额头磕破了，一头的血。
　　李植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听到众人的议论，地上不停发抖的崔昌武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王……王爷……？”
　　李植蹲了下来，抓住了崔昌武的手。
　　崔昌武仔细看了看李植的脸，看了好久才确认确实是李植，突然笑了起来。那满是伤痕，脏污无比，又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庞笑起来，让李植看的心里一紧。
　　“果……果然……果然还是……王爷赢了。”
　　李植点了点头，用力摁了摁崔昌武的手。
　　申余吉跪在崔昌武前面，说道：“崔大人，恐怕你的双腿是保不住了。”
　　崔昌武听到这话愣了愣，努力低头看了看自己化脓的双腿，最后笑了笑。
　　想了好久，崔昌武说道：“王……王爷，你切莫……切莫因为下属的双腿发怒。朱由检虽然倒行逆施，但是……但是……”
　　崔昌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但是，但是他此前还是锐意改革，一心救国的。他……他毕竟曾经支持过王爷，也曾经和江北军厮杀过。若是杀了他，恐怕……恐怕会有损王爷的声名。王爷的声名若是有损，恐怕推行种种政策时候就会有阻力，要杀人，会耽误很多时间。”
　　缓了口气，崔昌武说道：“若是耽误了时间，天下的百姓又要多苦几年。”
　　李植叹了口气，双手抓住崔昌武的手，说道：“首辅不要担心，我自有主意。”
　　崔昌武看了看李植，笑了笑。他在高烧中，体力根本支撑不住。说完了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中。
　　钟峰咬牙说道：“折磨崔相公的命令肯定是王德化发出的。”
　　李植看着地上的崔昌武，眼睛中怒意越来越盛。
　　“就现在，传我的命令，在菜市口把东厂太监王德化五马分尸！”


第1113章 有罪
　　朱由检站在一座京城南面一座非常破落的小庙里，双手被绑着。
　　今天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今天李植就要宣布最后处理朱由检和大明皇朝了。当然，于此同时李植也会宣布一个统治大明的新政权建立。朱由检不知道李植最终会建立怎样的皇朝，李植总是做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植是下凡的星宿，以前朱由检觉得这是一个惑乱人心的谣言。但经历了天津决战，朱由检也对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了。
　　如果李植不是星宿下凡，怎么可能这么压倒性地摧毁大明朝，让朱由检成为一个亡国之君？
　　朱由检早已经接受了大明朝的灭亡，此时到了关键的时间点上，他反而没有什么心情的波动了。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的了，像是一片繁华宫殿的废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它恢复原样。
　　朱由检的看守工作是钟峰负责的，钟峰很重视这件事情，加大了人手。具体看守朱由检的是三个连的虎贲军士兵，人数不少——毕竟朱由检是大明的天子，关系着天下的民心，不能出什么纰漏。
　　而且和朱由检一起关着的不止有朱由检，还有皇室的二十七名成员，包括朱由检的妻室和儿女。
　　小庙本是一座土地庙，并不十分宽敞，大概只有无间房子。此时挤着二十多个人，显得十分拥挤。朱由检的家属们脸上都十分沮丧，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坐在房间里。
　　一些胆小的女孩和妃子在角落里偷偷的哭泣，似乎是害怕就要被砍头。
　　他们显然对未来的情况不看好。
　　大明皇室和李植的关系现在很不好。朱由检把李植打为了逆贼，李植是率领虎贲军杀进京城的。如果朱由检愿意禅让给李植，那事情也许还有转机。然而实际情况是朱由检从头到尾不愿意对李植做一丝让步，无论怎么看，李植都不会对大明的皇室有一丝放过。
　　朱由检的子女们都觉得这次是凶多吉少，无精打采地倒在庙里，打不起一点精神。
　　朱由检也对情况不看好，虽然他在煤山自尽的行为被韩金信阻止了，但是在朱由检看来，那是李植要堂堂正正的处斩自己。如果让自己自尽了，那自己朱由检就是殉国，名声是很好的。自己名声好就会削弱李植的名声。
　　所以朱由检觉得李植之所以阻止自己自尽，只是为公开审判处斩自己做准备。自己把李植打为逆贼，一旦得手那是要族灭李植的。朱由检不相信李植不作出反扑，现在李植赢了，可能自己的妻室和子女一个都不会被放过。
　　朱由检透过破庙残破的庙墙，透过站在庙墙上的三个虎贲军大兵，看了看遥远的紫禁城方向，叹了口气。
　　实际上，这些天还是有一些忠心明室的“义士”试图营救朱由检的。大明朝统治华夏二百多年，不可能一点忠心的人都没有。即便李植能够给予普通百姓美好生活，但是还是在明朝活得滋润的人注定在新朝落魄。
　　这几天，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庙墙的外面，试图声援庙内的朱由检。开始时候他们的目的是给守卫皇室成员的虎贲军制造压力，或者说给李植制造压力，让李植知道天下还是有很多人忠心明室的，希望以此让李植不要斩首朱由检。
　　然而他们的努力被虎贲军无情地驱散了，原先只有一个连的兵力被增派到三个连，更调派了经验丰富的副营长张宇来管理这三个连。三个连的士兵直接朝天开枪，吓退了那些试图在土地庙附近制造噪音的遗老遗少。
　　从昨天起，土地庙附近就安静下来了。
　　朱由检动了动绑在绳索里面的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绑麻了。他看了看站在破庙中间的副营长张宇，发现张宇也在看他。不过这个虎贲军基层军官却对大明天子没有丝毫感情，明知道朱由检手上这样绑下去会受伤，也丝毫不准备上来为朱由检松绑。
　　朱由检叹了口气，有些麻木地看着庙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宇冷哼了一声。
　　突然，庙外传来了一片呼喊声。
　　张宇愣了愣，朝西面看了过去。
　　那呼喊声不像是寻常的声音，像是一群人结伴而动。这呼喊声很急，显然有着明确的目标。听那声音，起码有几百上千人。如果张宇没有听错的话，这一群人是从土地庙外面的大街上直冲过来，直奔朱由检所在的土地庙。
　　这是什么人？敢在虎贲军控制京城后在京城的道路上这样结伴疾行，大呼小叫？
　　张宇眉头一皱，又冷冷看了朱由检一眼，冷哼了一声。
　　“我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手上血流得快，估计我今天是要杀人了。”
　　听到张宇的话，朱由检脸上一凛。前几天，他还是这个帝国的主宰，随时掌握几十万人的生死。然而今天，这个虎贲军的小小副营长就可以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丝毫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不过朱由检实际上对那些呼喊声并没有什么期待，朱由检此时已经处于极度绝望的状态，他不相信有人能用武力打败李植，救出自己。
　　张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就看到一个在屋顶岗哨观察的士兵跑下了岗位，跑进了破庙院子。那个士兵朝张宇敬了一个标准的虎贲军军礼，大声说道：“报告副营长，前面有一大群人拿着棍子刀剑往这边冲。”
　　张宇冷笑了一声，问道：“多少人？什么装备？”
　　士兵大声答道：“大概八、九百人，没有装甲，手上拿着的是棍子和普通刀剑，没什么攻击力。不过他们跑得很坚决，似乎很有决心。”
　　张宇哈哈笑了笑，说道：“好了，有劫狱的。”
　　张宇看了看朱由检，笑道：“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个皇帝，终究有些支持者。”
　　不过张宇的笑容一闪而过，他一挥手，冷冷说道：“架机枪！”
　　几个连长大喊得令，便下去传令了。没一会，藏在门房里面的四挺加特林机枪就被抬了出来，摆在了破庙门口后面，对准了前面的街道。
　　远处冲过来的人群越来越近，他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吓到了破庙附近的行人和普通百姓。这样一片流水声一样嘈杂的呼喊声显然是一大群人，来者不善。周围的人都知道土地庙里关的是大明皇帝，他们下意识地逃离了这条街道。
　　尤其是他们看到破庙门口的虎贲军架起加特林机枪后，就更是吓得不敢久留，纷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即便是庙墙外面一些想声援朱由检的零丁士子此时也放弃了在破庙附近徘徊的念头，一个个快步往南面和北面避。
　　很快，破庙门口的街道上就变得空旷旷的，除了紧闭的院子门和商铺房门，什么都没有了。
　　朱由检看着那四挺加特林机枪，脸上变得雪白一片。
　　虽然在武清、宝坻等处的战斗情况还来不及传到朱由检耳中。因为战斗刚刚结束，王承恩就赶到紫禁城，京城就陷入混乱了，朱由检根本不知道加特林机枪在天津决战中发挥的巨大作用，也从不曾了解过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但朱由检毕竟是有军事常识的，这些密集枪管集成一束，无比复杂精妙的枪械一摆出来，朱由检就明白这绝对是大杀器。
　　再看看虎贲军副营长张宇自信满满的样子，朱由检更是对这种武器的威力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前面的那一大群人显然是为了自己来的，如果张宇用这种大杀器对付冲过来几百人，结果会是什么？
　　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呼喊声越来越近，渐渐的，那一群人冲到了破庙门口的街道上。张宇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那是一群有儒生组成的遗老遗少。
　　来人有老有少，满头白发的老儒有好多，年轻气盛的儒生也有不少。这些人都穿着圆领，头上大多戴着方巾、儒巾。大多数人显然是富户甚至权贵家族的，一身锦绣，那一套圆领的料子就要十几两银子。也有一些人看上去是贫寒家族的读书人，身上的圆领是棉质的，甚至打着补丁。
　　不过他们都一样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儒家经典，一样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押在了大明以儒家治国的国策上。李植进入京城后，他们都同样失去了所有的前程，失去了一切。
　　他们手上抓着长刀长剑，有些人还拿着棍子，一个个都瞪着眼睛义愤填膺，大有豁出去不要命的气势。
　　对于大明来说，儒生、士子和文官这个群体实际上是朱由检十分讨厌的一群人。这些人贪得无厌，仗着有特权横行霸道，四处破坏帝国的秩序。正是因为这些人不交田赋，而且帮助其他人不交田赋，朱由检的大明帝国才会在鞑子和流贼面前那么脆弱，最后不得不倚重李植。
　　最后导致了李植的崛起。
　　然而对于大明帝国来说，尤其是对于因为李植而灭亡的大明帝国来说，这些人也是最忠心的一群人。因为一旦李植掌权，这些人学了一辈子的儒家经典圣人微言就全部没用了，这些人会失去所有的经济来源，失去家族糊口的能力。
　　所以此时此刻，来救朱由检的不是朱由检倚重的新军溃卒，也不是朱由检几度变法所试图照顾的小民，而是这些即将失去一切的儒生士绅。
　　京城中权贵众多，儒生士绅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这十万人中大多数人都在李植的强大武力面前选择了沉默，宁愿被李植夺走一切也不反抗。但是无论哪个群体都有不怕死的，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最后还是有近千人站了出来，冲到这土地庙附近要和李植的虎贲军拼命。
　　这八、九百人冲到了土地庙前的两百米，却发现土地庙那边已经是高度戒备。虎贲军的士兵已经架起了步枪对准了这边，小小的土地庙庙墙上起码举着一百把步枪。
　　更可怕的土地庙的门口摆着四台他们从没有见过的武器，看上去似乎十分强大。
　　儒生士绅们对视了一阵，停下了脚步。
　　这些帝国的遗民似乎并没有严密组织。他们停在土地庙外面好久，才勉勉强强选出了一个说话的。一个头戴儒巾的举人举着手上的一把宝剑，在众人的注视中往前走了一步，朝站在庙门口的张宇大声喝道：
　　“逆贼！放了天子！”
　　这个举人的喝骂声顿时激起了一片共鸣，几百人齐声怒吼：“天津逆贼！你们要弑君么？”
　　“逆贼，胆敢邀买民心，行造反行径？”
　　“放了天子！滚回天津！”
　　张宇冷笑了一声，看了看身后的朱由检。
　　朱由检看到了张宇眼中的杀气，脸上却只有灰心和失望。
　　对于朱由检来说，失去了朱明天下，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几百儒生士绅虽然对大明忠诚，但对于整个江山社稷来说当真是无足轻重。作为做惯了皇帝的朱由检来说，这些人的生死也并不是十分沉重。
　　现在上百把枪对着这些儒生士绅，最后什么结果朱由检也管不了，没法管了。
　　朱由检不发一言。
　　张宇一挥手，左边的十个士兵噼里啪啦地开枪了。十发子弹直冲最前面那个举人而去，刹那间就把这个大明遗民打成了筛子。
　　他身上起码中了六、七弹，一下子就失去了反应能力，扑通一声就往后面一倒，死透了。
　　后面的儒生和士绅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眼睛血红。
　　有一些人有些畏缩了，害怕，想往后退。但更多人还是不怕死，因为这几百人其实是十万士绅权贵中最有血性的，当真是不要命的，大多数人看到举人死了都是热血往脑袋上涌。
　　他们嚎叫起来，突然间就动了，朝破庙门口的加特林机枪冲了过去。
　　朱由检依旧麻木地看着这些遗老遗少。
　　张宇一挥手，加特林机枪开火了。
　　四挺加特林机枪都是专门设计出来的杀人机器，不是一般的枪械可比。四挺机枪一分钟可以射出五百二十发子弹，杀人的效率绝对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
　　只听到哒哒哒哒的声音响起，一片片子弹像是雨点一样扫向了对面的儒生士绅。
　　刹那间，那些丝绸、棉布圆领上面就绽放出无数的血洞，街道上顿时鲜血横飞。
　　惨叫声像是杀猪场里的噪音一样到处响起。
　　加特林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杀人武器，就连久经训练的新军士兵都扛不住，本来这些士子儒生是不可能能承受的。然而这些儒生的情况却和一般的士兵不同，士兵逃走可以继续回家种田，还有生计。但对于这些读书人来说，李植的统治意味他们失去所有前程，甚至从此成为有“黑历史”的人群，会受到整个社会的另眼看待。
　　他们无路可逃。
　　这些儒生中最有血性的几百人，比扑通士兵更不怕死。
　　在张宇冷峻的注视下，八百多儒生顶着呼啸的机关枪，对土地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嚎叫着，奋不顾身地朝前面前进。
　　然而前面的加特林实在是太可怕了，每秒钟都有十发以上的子弹扫射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儒生们不停地往前面冲，除了抛下一地地的尸体外，找不到任何其他意义。
　　一个又一个儒生惨叫着被大口径的加特林子弹射中，在绽放的血花中一片抽搐，倒在青石板砌就的古旧街道上。
　　破庙中的皇室成员一个个震惊地看着那些儒生们，不敢相信这些本该文弱的儒生竟也会卷起袖子拼命。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片一片死去的儒生们，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明天子的心似乎已经死了，甚至不会因为这些大明遗民的拼命激起一点波澜。
　　也许这些儒生的拼命能让李植感受到儒家势力的强大，但这对于朱由检的大明江山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以朱由检对李植的了解，铁血的李植根本不会因为这一点点小插曲就放弃对儒家的追杀。在朱由检看来，这些儒生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很快，只有了一分多钟，街道上就倒下了三、四百人，冲过来的八百多人转眼就只剩下了一半。
　　前面冲得最快的刹那间就被打死了。后面那些儒生并没有那么勇敢，终于害怕了，不再往前面冲。他们一个个弯腰甚至趴到了地上，试图躲避子弹。
　　张宇冷笑了一声，挥手制止了机关枪的扫射。
　　地上已经是鲜血横流，红色的液体染红了所有的青石砖。还活着的儒生诧异地看着对面的机关枪，不明白为什么那边的杀人机器突然停止了。
　　张宇冷冷看着还活着的儒生，沉默了十秒钟。
　　这一瞬间，张宇成为了这个“战场”上所有儒生性命的裁决者。只要张宇愿意，他随时可以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儒生全部打死。
　　这种性命被别人抓在手上的感觉，一下子把儒生们所有的勇敢全部打灭了。他们惶恐地看着张宇，生怕张宇再次下令机关枪扫射。
　　张宇冷哼了一声，突然又一挥手。
　　“哒哒哒哒哒哒！”
　　机关枪又开始扫射了。
　　儒生前排的人群像是稻草人一样扑通扑通往地上倒。刚才那十秒钟的沉默突然间打垮了儒生们的愤怒，枪声再度响起时候，他们一下子完全丧失了冲锋的勇气。突然间还活着的四百多人全部放弃了冲锋，一个个全部往巷子后面逃去。
　　他们毕竟还是要命的。
　　有的人往街道后面逃，不过他们的逃跑的速度比不上子弹，很快被一个接一个地射倒。还有一些儒生拼命地寻找街道上可以遮蔽身体的角落，希望借助建筑上的石材躲避子弹。还有一些人不顾一切地撞开了旁边民宅的院门，冲进了院子里躲避子弹。
　　街道上的大屠杀很快就进入了收尾阶段。
　　大概又打死了一百多儒生士绅，街道上堆满了尸体的时候，加特林机枪停止了射击。
　　张宇一挥手，两个连的虎贲军士兵上去抓捕那些闯入民宅的儒生士绅了。
　　不过那些社会底层的百姓们比虎贲军很痛恨挑战李植的儒生权贵们，不等士兵们冲进民宅搜索，各个院子的百姓们就抓着菜刀把狼狈的儒生抓了出来，交到了虎贲军士兵的手上。
　　张宇看着街道上的情景，冷笑了一声，说道：“螳臂当车。”
　　朱由检被街道上的血腥味冲了一下鼻子，有些无奈地吸了口气。
　　很快，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街道两侧的普通百姓一个个重新打开了房门，开始观察血腥的战场。很多百姓都对这些试图冲击齐王新秩序的反动士绅十分鄙视，对着还活着儒生喝骂起来。一些百姓甚至冲出来，对倒在血泊中的士绅、儒生尸体吐口水。
　　虎贲军的士兵开始搬运尸体，清理战场。
　　又过了一刻钟，附近街道的一些百姓开始往这条血腥的街道走过来，来看热闹。不过没有一个普通百姓同情这些权贵和士绅家族的遗老遗少，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鄙夷的神色。
　　朱由检看着那些百姓的表情，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显然，大明皇朝最不得人心的就是这些士绅和他们中的文官。这些人代表的是崇祯朝大明最阴暗的一面，如果说锐意变法的朱由检还能让百姓们有些留恋的话，这些儒生和士绅唯一能激起的就是普通百姓对大明朝的厌恶。
　　张宇冷笑了一声，不再观察街道上的情况，走到厢房里去喝茶去了。
　　太子朱慈烺看了看街道上的尸体，走到朱由检面前说道：“父上，这些士绅受百姓厌恶，最不得人心。父上此时不如回避一下，免得让百姓觉得父上是同情这些士绅的，到时候失了民心。”
　　朱由检听了朱慈烺的话，却是一动不动。
　　在此时朱由检的心里，大明朝完了，那就什么都完了。在李植的手段下，大齐人心所向势不可挡。他不相信大明朝还能死灰复燃，此时什么民心什么人望，他都不在乎了。
　　土地庙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除了街道外面传来的百姓喝骂声，唾弃声，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朱由检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终于，在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一个身穿一镇九省军官礼服的军官走到了土地庙面前。
　　一镇九省的军官礼服是李植设计的，基本上仿制了后世的热武器时代军官礼服，看上去华丽而英挺。按照李植的颜色喜好，服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色调，没有拖沓的长袖和衣摆，有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
　　张宇和这个军官敬了一个礼，很快就完成了交接。这个穿着礼服的军官走到了朱由检和太子朱慈烺的面前，让手下的士兵帮两个朱家人解开了绳子。
　　“大明皇帝朱由检，随我走吧。”
　　朱由检明白，宣判大明灭亡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他身子突然一晃，差点摔倒在地上。但是身边的两个虎贲军士兵却没有给他发虚的机会，强硬地抓住了朱由检的双臂，扶着他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土地庙，道路上已经挤满了兴奋的百姓。
　　百姓们都知道今天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脸上都十分激动。
　　等他们看着即将被废的朱由检，一个个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方面朱由检作为皇帝并没有做罪大恶极的事情，虽然没什么成就，但也算不上过错。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大明皇帝，百姓们还是有些留恋的。
　　但另一方面，大明皇朝的废除意味着李植将统治整个天下，毫无疑问这就代表着好日子要来了。所以百姓们又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朱由检的皇位被废除，大齐能早一些开国。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看着虎贲军士兵押送的朱由检一路朝紫禁城走去。
　　朱由检走着走着，不堪忍受百姓们的注视，干脆闭上了眼睛，任两名士兵带着自己往前走。
　　太子朱慈烺却没有朱由检那样巨大的悲怆，他此时还没有失去理智。他身上依旧穿着尊贵的太子常服，面对神情复杂的百姓们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他目视前方，随着带路的军官缓缓往前方走去。
　　走了一会，穿礼服的军官觉得朱慈烺有趣，笑道：“给大明朝最后的太子一匹马吧。”
　　旁边的士兵立即领命，很快就从后面牵了一匹战马上来，交到了朱慈烺手上。
　　朱慈烺愣了愣，诧异地看着那个军官。
　　“戴罪之人岂敢乘马？”
　　那个军官笑道：“太子不曾执政，有什么罪？郑伯爷特地交代我要对太子客气一些，太子不要推辞了。”
　　朱慈烺牵着马沉默了一会。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前面的军官，说道：“我愿将乘马让给父上。”
　　军官不容置疑地说道：“大明皇帝朱由检身负重罪，不能骑马。”
　　顿了顿，这个军官冷冷说道：“太子不要多说了，上马吧。”
　　朱慈烺此时是虎贲军的俘虏，岂敢和虎贲军军官讨价还价？感觉到军官语气中有些不耐烦，朱慈烺心里一颤。他下意识地服从了军官的命令，一翻身坐上了战马。
　　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一名士兵上去为朱慈烺牵马。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睛，仿佛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行人一路往北，终于走进了皇城，停在了承天门面前。
　　承天门上已经站满了一镇九省的文官武将。这些李植麾下的官员全部穿着华丽的新式礼服，按照官职的大小，兴高采烈地站在承天门的上面和下面。金水桥前面空间不够，还有一些人更站到了金水桥后面的广场上。
　　一镇九省的官员和大明的官员不一样，他们身上完全没有大明文官那种官场厮混的暮气。在李植的监督和引导下，天津的官员身上都是满满的锐气，有着一种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气质。
　　而且不光是气质不同，实际上天津的官员年纪都不大，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此时他们穿着李植设计的新式礼服，看上去十分的英挺。
　　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在天津官员外围，还有一些大明的官员。这些官员很快就将面临一镇九省法庭的审判，细细裁决他们是否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会关进大牢，甚至直接枪毙。
　　不过此时在新旧朝代交接的时候，这些官员们还是被押到了承天门前面，见证一个新皇朝，一个新政权的诞生。
　　当然，承天门外围更多的是百姓。
　　除了供人员进出的长安街，承天门到大明门中间的广场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包括千步廊，起码有几万人挤到了这个皇城门前的空间内，见证着前所未有的时刻来临。
　　所有的百姓都兴高采烈，脸上挂着对未来的向往。
　　走到了金水桥前面，朱由检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周围那些兴奋的百姓们，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绝望。
　　他从人群中穿了过去，缓缓走到了承天门的中间。在军官的引导下，他站到了金水桥的前面，正对着承天门上的李植。
　　李植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并不是传统的天子龙袍，而是一套由黑色和金色颜色组合形成的服装。这服装很简练，但看上去又华贵无比，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的衣服。
　　看到即将被废的朱由检走到了位置上，整个承天门附近的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喧哗吵闹，所有人都等着接下来的仪式。
　　李植在高处冷冷看着朱由检，大声问道：“朱由检！你可知道你的罪？”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朱由检身后的朱慈烺看到父亲的样子，一下子十分慌张起来。他生怕父亲在此时和李植对着干。李植本来就愤怒朱由检对崔昌武用刑，现在如果朱由检还不配合，那李植一怒之下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朱慈烺扑通一声跪在了金水桥后面，大声喊道：“父上！父上！大明已经亡了！大明已经亡了父上！”
　　听到儿子的呼喊，朱由检身子一颤，睁开了眼睛，眼睛里竟突然间满是血丝。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承天门下面的虎贲军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只要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可能李植就会杀了自己。
　　岂止是杀了自己，李植一旦开杀戒，以万计的大明皇族子孙可能会被杀光。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儿子，看了看那些已经完全站在李植一边的百姓们，突然有些恍惚起来。他抬头看着李植，沉默了片刻。
　　终于，两道眼泪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朱由检扑通一声跪在了承天门前。
　　“朕……”
　　“朕……”
　　“朕有罪……”


第1114章 亡
　　在这样的重大仪式上，承天门前没有一个人发声吵闹，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声吵闹，偌大的广场和长安街上安静得能听到鸟雀的叫声。
　　朱由检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不禁瞳孔一缩。
　　一镇九省的官员，有些为朱由检的表现诧异。
　　一镇九省的官员信奉的是公德，所谓公德，就是为了提高整个社会的效率，最终体现在百姓的富裕幸福和国家的繁荣强大上。注重公德的社会，对自己社会之外的敌人实行的是赤裸裸的霸道，往往是用武力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一镇九省的官员，打心底里都有些崇拜武力。在这些年轻官员的眼里，一镇九省或者说大齐取代大明的关键因素是虎贲军的强大。而作为被碾压一方的大明朝廷，尤其是大明皇帝朱由检，必然是对天津充满了怨恨和仇恨的。
　　然而此时天子认罪，那就是说被一镇九省碾压的大明皇朝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被打得口服心服了。
　　一镇九省的官员们看了看承天门下痛哭流涕的朱由检，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而对于围观的百姓来说，朱由检的话就有些令人吃惊了。在近处的京城百姓们一个个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们想不到大明的皇帝会如此泪如雨下，承认自己有罪。
　　李植作为大明的中流砥柱南征北战，活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大明救了起来。朱由检却趁一镇九省受到南北夹击时候把李植打为逆贼，调遣天下所有精兵攻打天津，这样的行径实际上是令天下人寒心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朱由检作为天子，按法理来说是有权力讨伐李植的。
　　如果说此前李植入京还有一丝丝不合法的话，在朱由检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就是为李植扫除获得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个障碍了。
　　既然天子做了极度错误的事情，既然天子承认自己有罪，那李植当然可以兴师问罪，改朝换代。
　　百姓们张大嘴巴，看着说出不可挽回之话的朱由检。
　　既然天子认罪，天下所有百姓，包括士绅都再没有有理由反对大齐。
　　而站在广场最后面的大明官员“俘虏”们，听到朱由检的话，就当真是彻底绝望了。
　　实际上自崔昌武改革后，大明朝的文官开始了一轮大清洗。原先控制朝政的东林党完全被废除，换上了张光航为首的变法党和崔昌武带来的天津党。而四个月前朱由检对崔昌武发难，将天津党全部下狱，朝堂上就变成张光航领导的变法党一枝独大。
　　张光航一党的核心特点就是不择手段拯救巍巍不堪的朱明社稷。
　　即便此时北京城完全被李植占领，张光航一党还希望边远地区的军阀和文官能够武力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继续抵抗，延续大明朝的希望。
　　然而朱由检此时一句话，却让大明朝官僚的所有希望毁灭了。
　　天子在承天门前下跪认罪，那还有哪个地方实力人物会和手握强兵的李植死磕？
　　大明的官僚们刹那间一个个都变得无比灰败，有些人更是不忍心再看天子的惨状，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张光航刹那间变得脸色雪白，浑身颤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十几年来一次次拿命赌的政治努力到此宣布彻底破产，他的信仰刹那间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地跪在了千步廊上的青砖石上。
　　在地上愣了十秒钟，张光航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突然惨笑起来，脸上不停地抽搐，拼命地用双手敲打坑洼不平的地砖，整个人似乎处于一种癫狂状态。
　　周围的大明官僚看着张光航的样子，一个个无语凝咽。尤其是一些变法党核心成员更是忍不住泪水，在千步廊前面哭了起来。
　　大明死透了，一丝丝再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了。
　　承天门上，李植看着跪地不起的朱由检，沉默了几秒。
　　李植其实并不希望朱由检认罪。其实以李植的性格，反而是更希望一些大明士绅权贵跳起来造反的。
　　李植是很铁血的，他并不是崔昌武。崔昌武希望整个华夏毫无阻滞地进入新的时代，所有人都听从李植的调遣朝未来进发。但李植却并不这么想，李植反而希望有不可救药的恶人为了寄生虫的特权站出来和自己对抗，给自己举起屠刀的理由。
　　在李植看来，反动的大明士绅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改造的，必须除掉其中最凶恶的一小撮，才能真正净化这个民族。
　　如果朱由检不认罪，李植就可以公开审判朱由检，然后杀了这个大明皇帝。然后边疆地区士绅权贵组织反抗，李植花几年时间派虎贲军镇压屠杀这些反动士绅。这才是李植心中最好的局面。
　　此时朱由检的认罪，让李植失去了刺激歹人负隅顽抗的理由。现在既然大明天子已经伏罪，李植即便杀死朱由检，恐怕也没有人有号召力组织大规模的抵抗了。
　　李植皱眉看着朱由检，没有说话。
　　站在一边的郑开成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君上，大明皇帝朱由检已认罪！多杀无益！君上仁德！臣等恳请君上为天下计，饶恕朱由检的性命，感化天下苍生。”
　　郑开成话音未落，高立功等儒生出身的一镇九省高官齐齐跪下。大声喊道：“君上仁德！”
　　“君上仁德！”
　　对于这些被儒家经典教育过的人来说，对皇帝的忠诚已经像是基因一样刻入他们身体。即便对李植的忠诚远远压倒了对皇帝的忠诚，但他们始终不愿意看到朱由检身首异处。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
　　冷笑了一声，李植没有说话。
　　郑开成等人的求情其实是不会影响李植的，不过李植倒是很不爽郑开成等人还同情大明的皇帝。
　　过了好久好久，李植才转身看向了跪在承天门下面的朱由检和金水桥后面的朱慈烺。
　　他吸了口气，最后缓缓说道：“大明皇帝倒行逆施，妄动刀兵，站在天下苍生的对立面，已经不配统率这个国家。”
　　“寡人以天下人之名，废除朱由检皇帝之位，贬为庶人！”
　　地上的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这句话，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承天门上的李植。
　　朱由检想不到李植会放过自己。
　　李植没有再看朱由检，继续说道：“太子朱慈烺废除储君之位，封承恩侯，以后长子袭爵，世居凤阳祖地。”
　　“大明所有皇族男女，从今日起全部贬为庶人，不得再享受任何超越平民的特权。”
　　顿了顿，李植大声说道：“大明皇朝，从此时此刻起，亡！”


第1115章 剧本
　　听到李植的话，广场上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
　　大明亡了。
　　虽然这件事情在天津决战之后已经注定，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所有人还都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大明曾统治这片土地二百多年，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影响都太深刻了。此时一下子意识到大明朝灭亡了，不在了，所有人都有些反应过来。
　　就好像心脏中某一个部分突然间被人抽走了，没有了。
　　百姓们一个个注视着承天门上的李植，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千步廊附近的明朝官员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灰败地低下了头。甚至不少人已经不敢站着了，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明朝灭亡了，他们再不是帝国的官员。曾经高高在上的他们此时全部变成了落水狗，即将迎接一个充满不善的新国家来临。而在这个新国家中，不仅所有的百姓都将清算他们，新的政府和政府的法庭会细细审查他们在过去做的一切事情。
　　这些跟随张光航的官员虽然不像东林党那样无耻，但也绝不是滴水不进的包青天，受贿的事情一个个做了不少。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官员相当一部分都曾撺掇天子向天津开战，光这一项就足以给他们定下重罪。
　　大明完了，一切都完了。
　　而一镇九省的官员们，到了此时却有些兴奋起来。
　　他们更重要的身份是一镇九省的官员。此时大明亡了，那接下来毫无疑问，一个新的国家将建立。李植必将是这个新国家的领袖，而他们这些李植的追随者，无疑将是这个国家的管理者。
　　一镇九省整个系统上下几十万人几十年的努力，终于修成了正果，改变了整个大明。天津的种种幸福、文明和繁荣，再没有被皇权吞噬的危险。
　　站在最前面的“齐国”官员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承天门上的李植，眼睛里闪着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当然，这些预计都是粗略的估计，其实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发生什么。
　　李植从不曾透露自己要建立怎样的国家，广场上的“齐国”官员们也不知道李植会不会登基为帝。李植被一镇九省的百姓视为星宿下凡，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思想和观念，谁也不知道李植会怎么决定。
　　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
　　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朱由检依旧跪在承天门前，痴痴地看着承天门的巨大门洞，脸上已经是一片茫然。
　　承天门上的李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百姓，沉吟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广场上的气氛在渐渐发酵。
　　还沉浸在大明灭亡情绪中的百姓渐渐都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李植就是未来美好生活的象征。而如果要真正确保这个象征变成铁打的现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植变成可以主宰一切的皇帝，让李植这个管理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用绝对的权力，打碎一切的阻力。
　　大明的百姓不相信李植之外的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可以将公德和秩序贯彻得这么彻底。如果李植不做皇帝，如果李植要和别人分享权力或者若干年后要将权力让给其他人，百姓们不相信其他人能做到李植这样的水平。
　　这是能力、环境、权势、性格和道德等无数因素共同决定的，只有李植同时具备这些条件，其他人没有人做得到。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臆想，这是所有京城百姓，这是天下所有有见识汉人的共识，这是由一镇九省的事实一次次证明的铁律。
　　李植是一个现代人，李植不一定要做皇帝。但是大明的亿万百姓必须要李植做皇帝，只有李植登上至高的宝座，汉人的未来才能得到保障。
　　明代的百姓不是现代的百姓，他们几千年来只相信血统。他们只相信李植，以及继承了李植血脉的李欢、李植的子孙。只有李植成为皇帝，继承了李植血脉的子孙才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戴和认可，才有动力，有条件，有可能将李植的政策延续下去。
　　百姓们本以为李植宣告大明灭亡后就会立即举行登基大典，建立一个新的皇朝。
　　然而李植却站在承天门上一动不动。
　　而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也陷入了沉默中，没有人跳出来劝进。显然，李植没有为灭亡大明后如何做设计剧本。
　　齐王殿下并没有登基为帝的决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长安街和千步廊后面的百姓们都陷入了慌张中。
　　岂止是慌张，简直是恐慌。百姓们本来已经准备好拥抱李植登基后注定到来的美好未来，而如果李植不做皇帝，那这美好未来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人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李植尚在天津时候，京城的百姓不觉得自己能过上天津市民那样的美好生活，心理上只有一些羡慕。人最怕的是得而复失，京城的百姓本以为李植入京了，美好的未来就会象铁打的一样到来，现在却发现李植有可能只做一个短暂的管理者。
　　难道李植准备做几年管理者就把权力让给别人？或者在自己死去以后就把国家交给别人管理？
　　李植还在承天门上沉默，百姓们却骚动起来。
　　人群中的百姓互相打量，交流着自己的担心和恐惧。
　　本来，登基称帝这样的事情轮不到普通百姓发言。但此时为了百姓自己的利益，京城的百姓不能不发声了！
　　沉默了许久，长安街上一个不戴头巾的年轻汉子大步站了出来。这个汉子头上用一根绳子绑着头发，穿着一身短褐，一手的老茧，显然是个做粗活的汉子。他此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离李植所在承天门不过一百多米。
　　他脸上憋得血红，大踏步走过了虎贲军士兵守卫的警戒线。
　　虎贲军的士兵们此时也有些失神，所有人都没有动，没有人阻止这个小民越线。
　　汉子往前走了五步，拱手长揖：“小民梁道……”
　　“小民梁道……”
　　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大声喊道：“小民梁道！恳请齐王登基！”
　　“小民代家中老母，舍弟梁信，恳请齐王登基为帝！”
　　听到梁道的话，附近一镇九省的官员们都转过了头，齐齐看向了这个市井小民。
　　李植在一镇九省的威望如炎炎烈日，无人敢挑战。李植平时不喜欢官员置喙一些战略问题，所以一镇九省的官员都不敢议论“李植是否该当皇帝”这样的事情。
　　想不到，普天之下最先劝进的，竟是这样一个市井小民。
　　然而小民梁道的话，却只是一锅沸水中第一朵溅起的水花。
　　梁道身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拉着他六、七岁的孙子，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以头伏地。
　　“齐王！”
　　“齐王若不登基为帝，天下黎民何去何从？汉人的福祗何去何从？”
　　“老叟恳请齐王登基为帝！”


第1116章 时代
　　两个劝进的人引起了李植的注意，李植转头看向了长安街的这边，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植皱眉是因为虎贲军士兵允许百姓越界。虎贲军士兵本该在长安街上控制那条界限，不让百姓迈出一步。
　　虎贲军的士兵都是最严格训练锻炼出来的，本来拥有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纪律。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鞑清摆牙喇精锐的冲击，一片片牺牲战死，这些虎贲军士兵也不曾后退。
　　然而此时，手无寸铁的市井小民梁道穿过控制线，周围的虎贲军都像是傻掉了一样，毫无动作。
　　李植当然明白这不是错漏，附近的十几个士兵不可能同时出现错漏。
　　显然，虎贲军的士兵想的是和百姓一样的事情。他们都在担心李植拒绝登基，故意把劝进的百姓放到了被控制的区域中，任他们大声喊话。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毫不动摇的虎贲军战线，此时却象豆腐渣一样毫无作用。
　　李植脸上脸色一沉。
　　然而李植根本没有处理这些失职士兵的时间。
　　两个劝进者身边的百姓受到两个先驱者的鼓舞，刹那间就沸腾了。
　　一片一片的百姓跪了下去，大声劝进。
　　“齐王万岁！屠夫徐某杀了一辈子猪，徐某的两个孩子却没吃过几块猪肉！徐某请齐王登基为帝，给我们百姓好日子！”
　　“齐王万岁！挑夫黄一豆求齐王登基！齐王若不登基，那些士绅迟早杀回来！”
　　“寡妇牛氏请齐王登基，给我的独女一个好未来！”
　　“齐王万岁！账房金克德……”
　　跪下来的百姓越来越，那些劝进的喊叫声渐渐听不清了。长安街上的百姓全部跪了下去，像是一片海啸一样往地上倒，先是东长安街的百姓，然后是西长安街的百姓。所有的百姓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念想，就是用李植的皇位保住美好的未来。
　　几万百姓全部跪在了地上，个人的呼叫声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一片片嘈杂的“万岁”喊声。
　　很快，长安街上的浪潮就影响到了千步廊南面的百姓。千步廊南面到大明门附近的道路很宽，聚集了三、四万百姓。这些百姓在意识到几百米外的长安街上出现“劝进潮”后，很快就加入了这阵浪潮，一个个全部跪到了地上去。
　　站在近十万百姓中间的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们很快就发现，他们陷入一片劝进的海洋中。
　　整个承天门前，近十万京城百姓山呼海啸。
　　“万岁！”
　　“万岁！”
　　“万岁！！！”
　　为了表现自己的热忱，百姓们还开始磕头。从承天门上高级官员的角度看过去，附近无数的百姓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水，不断地磕头，起伏弹跳，给承天门上的百余人制造了巨大的压力。
　　“废帝”朱由检听到京城百姓的劝进声，终于停住了不断流出的眼泪。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眉头紧蹙，不禁长长吸了一口气。
　　李植是一个现代人，来自一个人民政治高度发达的后世。李植最熟悉的政治体系，无疑是共和国。李植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完全当权，也要讲民主共和，让华夏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参与政治，当家作主。
　　这个想法，或者说冲动，在李植成为一镇九省的津国公，齐王之后达到了顶峰。那时候，李植曾经两次在无人的书房挥毫泼墨，写下未来共和国的宪法，希望让汉人建立这个世界第一个共和国。
　　然而实际上的情况，是不可能。
　　如果大明朝没有被废掉的话，现在是崇祯二十八年。用后世的纪年方法，现在是1655年。
　　这是一个连近代都没有进入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财力学习识字，十三省百姓的识字率不超过百分之一。百姓们每日埋首于自己的体力劳动中，耕田、割麦、拉车、装货，九成的人一辈子不曾离开自己所在的乡镇，更不曾离开自己所在的县。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他们唯一作出正确抉择的办法就是听命于“聪明人”。无论是生老病死婚娶嫁丧，他们的种种行动实际上都听“聪明人”的指挥，影响。
　　然而实际上，这些“聪明人”往往是当地的士绅。百姓们虽然痛恨士绅欺压自己，但在实际生活中却往往受士绅影响。
　　如果李植让大明所有百姓都参与政治，甚至让百姓投票选举，那可能最后不是人民治国，而是士绅治国。因为所有的百姓都会在作出政治决定之前去请教识字的读书人。
　　在明朝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李植当然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时代，完全明白共和、民主和宪治在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植曾经两次写出自己心中理想的宪法草稿，却两次在无人的书房把自己的草稿烧掉。
　　任何政治体系任何上层建筑，都是由历史实际发展情况决定的，不是一个人可以按自己喜好拍脑袋决定的。
　　如果李植在这个时代搞共和，搞放权，最后迎来的必然是巨大的混乱。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懂的妥协和共和，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登基称帝的时代。
　　试问，如果跟随钟峰的平民军功派、跟随李兴、李老四的李家人、跟随郑开成、高立功的儒生派争夺李植让出来的最高位置，谁会服谁？最后不但齐国高层会分裂，很可能士绅残余势力、朱明宗室势力、日本武士势力和外国势力都会混进来各支持一派，分裂各个省份、殖民地和虎贲军。
　　如果李植不用皇帝尊号压住各种势力和派系，以绝对的权力扫清一切障碍，最终中国就会陷入内斗甚至内战。
　　李植二十多年的努力，李植建立起来的庞大殖民帝国，可能会在几年中彻底崩溃。
　　李植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历史的实际情况。如果他希望将共和、民主或者更高级的社会制度带到大明，那需要几十年的努力。需要普及教育，需要改变百姓的观念，需要彻底扭转这个时代的文化和精神面貌。
　　这样的事情，只能一步一步来。也许李植这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个历史使命。也许到李欢的时代，甚至李欢儿子的时代，大齐会变成大齐共和国。
　　不过那是未来的事情。
　　现在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巩固在李植的事业下团结在一起的整个华夏。李植现在要做的是用法制和公德创造一个富庶强盛的华夏，要带领汉人走出中国，杀向全世界，创造一个辉煌幸福的民族未来。
　　让每个汉人都能占据大片土地，丰衣足食，繁衍子孙。
　　而要完成这个任务，登基称帝，建立大齐皇朝无疑是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虽然心中对成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有些抵触，虽然在这个最后时刻都没有准备登基称帝的剧本，但李植明白，如果要让天下人幸福，他必须做皇帝。
　　李植看着承天门前沸腾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最后的犹豫和茫然。
　　关键时刻，站在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中间的王朴站了出来。
　　这个朝李植投降的“前明”蓟镇总兵猛地往前一鞠躬，大声吼道：“降臣王朴虽卑末无知，却也知道天人感应当仁不让，若齐王殿下不就大位，天下必有大变。殿下为国为民，不可再生犹豫！”
　　“殿下当即大位！”
　　王朴身边的一位虎贲军连长听到王朴的话，眼睛一亮。不需要任何人指点，他立即高举着右手的“齐”字小旗冲到了承天门下，跪在金水桥前大喊：“禀告君上！前明降臣王朴劝进！”


第1117章 皇帝
　　冲到承天门下的虎贲军连长话音未落，其他的大明降将纷纷跟上了王朴的步伐。
　　“降臣瞿定胜斗胆，恳请齐王殿下登临大位，此非为齐王一人一族，此为天下苍生计尔！”
　　“降臣徐之辰恭请齐王登临大宝，非大王坐镇皇座天下不可安！”
　　“降臣刘云洞……”
　　在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中间，站着的几十名投降武官呼啦啦跪了一地，集体要求李植登基为帝。
　　这些降臣的反应并不让人奇怪，毕竟这些人是最希望李植完全控制天下的。他们已经背叛了大明，是大明遗老遗少最仇恨的人。如果李植的天下有一点不稳，可能杀出来的前明势力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们。
　　如果李植不做皇帝，如果继承李植的人是一个受明朝遗老遗少影响的人，那他们这些降臣可能都会倒霉。
　　所以他们十二分希望李植能够坐稳江山，坐稳铁桶江山，一代代传下去。如果哦李植做几年领袖就让出权力，或者说做一辈子领袖然后找一个外姓接班人，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看到降臣们的态度，天津的官员们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虽然李植对下属劝进一事讳莫如深，但实际上，所有的天津官员都无法接受李植不做皇帝这件事情。
　　天津的官场虽然在李植的领导下比较团结，但也是分派系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一镇九省的官员同样也会因为出身、地域和文化等渐渐分成不同的群体。这些群体之间也存在斗争和平衡。
　　虽然在李植的强势镇压下，一镇九省官员的派系特点不太明显，合作的关系远胜于斗争的关系。但所有一镇九省官员都明白：如果李植有一天不做这个天下的领袖，各个派系之间的矛盾立即就会爆发出来。
　　现在李植的势力包括整个华夏，东亚、东南亚、大洋洲、印度和新大陆，各种政治力量空前复杂。实际上，如果李植退休，如果李植不传位给李欢，那么围绕继承人的战争会将所有当权和不当权的政治势力全部卷进来。
　　对于现在一镇九省的官员来说，那意味着被李植死死镇压的儒家士绅，明朝宗室、被征服的殖民地外族势力、日本武士势力和外国势力都会推翻身上的枷锁，在朝堂上夺得一席之地。
　　对于有政治常识的人来说，这是显然的结果。
　　以史为鉴：北周以关陇贵族集团起家，如果没有朝堂更替，关陇集团很可能长期统治华夏。但杨坚篡位以“隋”朝代“周”后，却飞速抛弃了关陇集团，启用本来被关陇集团蔑视的寒族。而“唐”代“隋”后，尤其是武则天掌权建立“武周”后，本来被关陇集团压制的山东士族又登上了朝堂。
　　统治者血脉的更替，文化和政策都会改变，往往就意味着统治集团的更替。这对现在当权的一镇九省官员来说是极其不利的。一镇九省的官员急需李植登基为帝，传位给血脉，将现在的政策和用人原则保持下去。
　　保持现有的政策和选人用人原则，就能保持汉人的强盛和扩张。这既是整个政权整体的利益问题，是汉人百姓的利益问题，也更是当权官员的利益问题。
　　来自天津的官员们对视了好久，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最后所有人看向了蔡怀水。
　　蔡怀水一甩官袍袖子，阔步走出了官员队列，站到了承天门前。
　　“臣蔡怀水，位卑言轻，本不该参预大事。”
　　李植看了看蔡怀水，脸上没有不快神色。
　　蔡怀水不是一镇九省的最高级官员之一，他的地位比较特殊。
　　他是一个技术型官僚，是当初为了烧玻璃被李植请来的。这些年蔡怀水一直在技术岗位上磨砺，从主管干到经理，再从经理干到总管，大总管。他在李植的指挥下，兢兢业业将范家庄的玻璃、光学镜片和钢铁产业做大，最后成为范家庄民用工业的大总管。现在范家庄民用工业不可一世的产能，都由蔡怀水调度指挥。
　　然而，蔡怀水虽然日理万机脚不点地，却是一个技术官僚，他手上没有兵马，也没有地盘。他管理的都是工厂和工人，这些人不会因为蔡怀水是大总管就忠于他。
　　虽然很多技术派官员都尊敬蔡怀水，但技术派官员在一镇九省素来低调，不参与政事。
　　如果说钟峰、郑开成或者郑晖这样的实力派每说一句话都影响巨大，代表几个省或者一支军队的想法的话，那蔡怀水这样的人说话，唯一代表的就是官僚的本心。
　　蔡怀水没有基本盘，可以大胆说话。即便他违逆李植的想法，也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
　　蔡怀水大声说道：“君上日日倡导公德，一镇九省的官员讲究公德。然公德亦是一种秩序，亦会日日受不守德不遵守秩序的人蚕食破坏，若没有强有力的力量守卫它！它可能一年两年之间就会坍塌！”
　　“除了君上，臣不相信其他人有权势、威望和实力维护公德。”
　　“臣恳请君上登临大宝，登基为帝，因为社会的公德和秩序需要君上来守护。这不是为了一人一族，而是为了华夏！”
　　“臣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维护公德，守护秩序！”
　　蔡怀水的话说得很好，很到位。虽然李植不喜欢下属劝进，但是李植提倡公德。蔡怀水把劝进的意义提高到维护公德的境界上，这就让李植无话可说了。听到蔡怀水的话，一镇九省的官员找到了劝进的时机。
　　金水桥后面的一镇九省官员们呼啦啦全部跪了下来，齐声重复蔡怀水的话：“臣等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守护公德！”
　　“臣等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守护公德！”
　　李植刚才看到王朴劝进，就知道一镇九省的官员会跟进。此时看到自己的下属齐齐跪倒，他并没有惊讶，脸上却越来越凝重。
　　站在承天门最上面，在李植两侧的“齐国重臣”们对视了一眼，知道自己也可以表态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不敢站出来，害怕李植恼怒他们干预大事的话，现在形势却不同了。现在形势已经一边倒，他们现在表态也只是顺天应人。
　　李兴一甩官袍前襟，拱手跪在了地上。
　　“兄上功标青史，震烁古今，臣弟恳请兄上登临大位，经纬天下！”
　　郑开成、钟峰、郑晖等文武重臣纷纷拜倒，大声喊道：“臣等恳请君上登临大位，经纬天下！”
　　看到承天门上的重臣们也跪下了，所有维持秩序的虎贲军士兵全部跟随着跪下了，用行动表示了他们的意愿。而没有发言权的“前明官僚”俘虏们更不敢再站，也一个个跪了下去。
　　最后就连前明太子，“承恩侯”朱慈烺也双手前揖，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金水桥前面。
　　整个承天门附近，除了站在最高处的李植，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李植。
　　京城的百姓们满眼的殷切和紧张。李植不是一般人，满脑子新思想新主张，他们生怕素来与众不同的李植说不。
　　然而李植也明白，自己的事业需要由自己继续掌舵。其他人没有条件和威望做到自己的程度。
　　李植扫视了一圈承天门上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东面看到西面，从上面看到下面。
　　他沉默了一分钟。
　　“善！”
　　听到李植这一声肯定，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
　　这一个善字，似乎就意味着李植终于决定登上帝位，统御华夏了。
　　果然，李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没有让殷殷等候的百姓们失望。
　　“我李植，今日起便创立皇朝。”
　　“国号为齐，年号公德。”
　　“我李植，从今日起，便是大齐的皇帝！所有汉人的皇帝！”


第1118章 海洋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的眼睛里一下子绽放出光芒出来。
　　他的亲哥哥，李植，在奋斗了二十多年后，终于成为了九五之尊，天下人的皇帝。自己辅佐兄长二十多年，终于也修得正果，真正见证了大齐皇朝的建立。
　　他突然想起了崇祯七年的那个中午，李植拿着一大堆肥皂原材料走回家里，自己和哥哥一起烧水煮肥皂的情景。那时候李家可谓是走到了悬崖边上，两兄弟随时可能因为债务被卖做奴仆，何曾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天？
　　那时候自己还骂兄长不顾家里死活，在穷困潦倒时候还乱花钱。
　　李兴忍不住擦了擦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抽了一下鼻子。
　　不过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他张大嘴巴，嘴巴渐渐往上方翘起。
　　李植既然成为了皇帝，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做亲王了？李兴越想越兴奋。
　　承天门上，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一个个欣喜若狂。
　　二十多年的筚路蓝缕，如今终于修成了正果。
　　郑开成热泪盈眶，想着当初那个李家小院子，想着自己被爷爷带到李植面前做帮工的样子。想着自己一个读过几年书却一无长处的人，挨了三个月的饿，终于在李植家里吃饱饭，甚至吃了一个荷包蛋的美好回忆。
　　这些年随着官位越做越大，随着爵位越来越高，郑开成当真是吃遍了这个世上的山珍海味。鱼翅，鲍鱼，郑开成都吃遍了。然而那个李植亲自夹给他的荷包蛋，却永远是郑开成这辈子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想不到那样穷困的一群人，在李植的带领下竟然走到了今天。在无数的权贵觊觎下，在满朝文官的谋害下，在外敌的压迫下，甚至在天子的背叛下，那一群人居然高举着大旗走到了最后。
　　李植终于成为了天下人的皇帝。
　　郑开成眼眶里的眼泪越来越多，最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己却都没有察觉到。
　　听到李植的宣布，李植的舅舅郑元瘪了瘪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用手拂拭着眼睛里流出的泪水，身子一抖一抖的。
　　郑元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瞿氏。
　　瞿氏年轻时候是一条街上有名的俊俏姑娘，嫁给郑元以后却饭都吃不太饱。那时候郑元家里一年没开一次荤，瞿氏身子发虚。郑元靠李植发给自己的第一笔月钱买了肉，瞿氏把肉烧热了就咬，没烧熟就吃到了肚子里。
　　如今，瞿氏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为郑元生下三子一女。而今天，李植成为了皇帝，郑元眼看着就要加官进爵，瞿氏也要过上更好的日子。
　　郑元突然觉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走进李植家院子的那一刻如梦似幻。自己的命运，就在那一刻改变了。如果没有李植，自己的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挣扎在温饱线上，能否养得起半子一女？
　　郑元突然觉得自己是堂堂国舅，有些失态，艰难地放下了擦拭眼泪的手臂。
　　钟峰眼睛睁得好大，左右看了看同样兴奋无比的天津高官们。
　　他十分的高兴，脸上红光满面。
　　他是在崇祯七年加入李植的麾下的。那一年他成为了李植的家丁队长，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他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中年人，更从一个懵懂冲动的闲汉变成了手握重兵的伯爵。
　　如今李植登基称帝，他钟峰会不会更进一步？会否封侯？
　　钟峰越想越兴奋，哈哈大笑起来。
　　不止是钟峰在笑，承天门上的所有官僚都在笑。
　　这些官僚大多是在范家庄初建时候就跟随李植的，这些年也算是为李植的事业鞍前马后。如今看到李植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了九五之尊帝国皇帝，众人都有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从此，再也不用害怕文官的阴谋，害怕大明天子的皇权。
　　李植就是天子，再没人能阻止李植的公德，李植的法治，李植的事业。
　　从此，他们就是从龙之臣，成为整个帝国的管理者，再不受到大明朝廷的掣肘。
　　皇叔李道猛地拜倒在地面上，大声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上的官员们全部拜倒，笑着或者哭着，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下面的百姓听到承天门上的万岁声，明白李植这就算即位了。
　　他们李植即位，天下百姓的美好生活就算是有保障了。从此一切胆敢阻拦李植施行新法的反动势力，都会被李植以皇帝之名无情摧毁。
　　所有的大齐百姓都将被李植一视同仁，视为子民。大齐所有百姓可以象一镇九省的百姓一样享受平等和法治，利用李植的种种科技发明改变自己的生活，免费进入学堂学习文化技术，用公德思想改变整个社会的面貌。
　　大齐的所有百姓都可以和一镇九省的百姓一样扬帆出海，在辽阔的海外殖民地开垦田地，成为富裕的农场主。
　　所有人都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吃饱饭，都能在寒风入骨的时候穿暖衣。甚至还能吃上肉，还能……
　　长安街上和千步廊后面的百姓们一个个欢喜起来，笑起来，兴奋起来。
　　他们手舞足蹈，一个个甚至都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们忘记了朝李植跪拜行礼，反而欢喜地在街道上庆祝起来。
　　刚才还齐齐跪在地上朝李植磕头行礼的人群一刹那就几乎全部站了起来，在道路上举起双手欢呼。欢呼即将被彻底改变的生活，欢呼未来的好日子。
　　承天门前面，顿时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好在虎贲军士兵虽然兴奋，但还没有失去纪律。他们尽量用步枪威吓在道路上欢呼雀跃的百姓，尽力维护住一道警戒线，不让附近的纪律整个失控。
　　在百姓们无比兴奋的庆祝海洋中间，天津的中层官员们一个个满脸血红。不过他们不是普通百姓，还能保持队伍的整齐，一个个学着承天门上面的重臣一样高呼万岁。
　　前明太子朱慈烺也恭恭敬敬跪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废帝”朱由检却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更加空洞，嘴巴似乎控制不住地念着什么。
　　如果有人此时靠近朱由检身边，就会听清楚他念的是“大齐”，“大齐”这两个字。
　　李植看了看承天门下面的欢喜百姓，沉默了一会。
　　显然，京城的百姓们并不惧怕自己。自己是作为穷苦百姓的救星出现的，穷苦百姓看到自己就象看到了一个幸福的保障。而刚刚登基的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天子威仪让百姓们畏惧。
　　李植琢磨了一会，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摇了摇头，他一挥手，大声说道：“所有官员和降臣随朕入皇极殿议事！”
　　李植是个穿越者，他并不想成为一个“古代式”的皇帝。现在已经是1655年，世界即将进入列强竞争的时代，李植准备在这个时代做一个新式的皇帝。
　　在李植看来，为了别人敬畏自己而举办繁琐的仪式是不自信的表现。如果自己真的有足够的权威，又何必在乎这些细节？
　　封禅、祭天，大赦天下之类的事情，李植就完全不准备做。
　　李植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个国家，又何必依靠虚无缥缈的天命来保障皇朝的寿命？
　　李植甚至都不准备准备任何繁琐的登基大典。在承天殿上宣布大齐皇朝成立后，李植就算是完成新朝代的成立了。正如后世新中国的成立一样，一声告示，一片欢呼，足矣。
　　李植不再在承天门上浪费时间，一甩手走进了紫禁城中，朝皇极殿走去。
　　李植身边的亲卫大声吼道：“所有官员、降臣，随天子入皇极殿议事！”
　　“所有官员、降臣，随天子入皇极殿议事！”
　　承天门上的大齐重臣们对视了一眼，面露喜色，高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跑步跟上了李植的步伐，往紫禁城中走去。
　　承天门两边的卫兵把“庶人”朱由检带了下去。一个天津文吏走了过来，给了朱由检三十两银子，让他走。
　　以后朱由检就是一个凡人了，政府再不会负责他的衣食起居。
　　承天门的大门空了出来。金水桥前面的大齐官员和前明降臣一个个抖擞精神，跑步进入了承天门，快速朝皇极殿奔去。
　　李植大踏步穿过端门、午门、皇极门，内金水桥，走上了气势恢宏的皇极殿。
　　站在皇极殿的中央，李植稍微停驻了两秒。
　　然后，他一甩袖子走了上去，一转身坐在了龙椅上。
　　大齐的官员们跟随李植鱼贯进入皇极殿内，分成文武两班，喜气洋洋地站在了皇极殿两侧。还有一些低级官员和降臣无法在皇极殿内容纳，站在了皇极殿外面的丹陛上。
　　李植静静看了一眼兴奋的官员们。
　　这些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
　　“大齐的建立，不仅是朕一个人的功劳，也有诸位官员的贡献。这二十一年来，诸位随朕一起筚路蓝缕，终于开创了一个可以造福天下人的皇朝。”
　　“惩戒凶恶，可以警醒效尤。彰赏英良，可以鼓舞后人。罚丑扬善，则规矩自立。大齐建立过程自有艰难困苦，其中功勋，不可不赏！”


第1119章 封赏
　　听到李植的话，皇极殿中的百官们一个个兴奋莫名。
　　要论功行赏了。
　　以前每一次李植升官，或者一镇九省势力的扩大，李植的麾下官员们都能得到赏赐。如果李植升官，那么手下们就能随李植的战功一起报上朝廷，晋爵。如果李植的势力扩张，官员们就会被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升官，担任更重要的管理者。
　　现在李植当皇帝了，一下子管理整个中国，大家的官位和爵位显然都要更进一步了。
　　虽然李植对官场纪律管得极严，对官员的政绩考核非常看重，种种措施让官员敢贪腐，但是李植给予官员们的薪酬是极高的。李植信奉高薪养廉，也愿意给予好品质官员封妻荫子的物资条件。
　　所以对于“大齐”的官员来说，升官同样意味着发财，是一件十分令人兴奋的事情。当然，这和明朝文官们靠上下其手破坏社会秩序发财的方法是不一样的，最后造成的社会后果更是完全不同。
　　当然，从儒生的角度看，李植当皇帝并不一定是大齐官员的好消息。从中国的历史上来看，当了皇帝后就开始打压功臣的皇帝比比皆是。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后就杯酒释兵权，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更是一批一批地屠杀元老功勋。
　　但是“大齐”的官员们了解李植，却不怀疑李植会对下属发难。
　　李植是不一样的皇帝，李植的目光并不局限在中国这个东亚大陆的土地中。李植是要带领汉人杀向全世界，让炎黄的子孙占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的。从这个出发点来说，李植不可能做自断双臂的事情。
　　百官们欣喜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到李植从皇位上站了起来。
　　如果朱由检在这里，是绝对不会轻易从龙椅上站起来的。大明的皇帝都是靠血缘继位，并没有威望和功绩，讲究的是天子威仪垂拱而坐。
　　但李植不同，李植做出的事业惠及所有天下百姓，让每个人都得到了利益。就算是他孤身站在荒野中，路过的百姓们也没有一个会不尊敬他。李植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端着天子的架子塑造权威。
　　他在高台上左右走了走，仰头看着皇极殿的雕金柱子，摸着嘴唇想了想。
　　最后他停了下来，淡淡说道：“镇南伯李老四随朕南征北战，更率南路军远征中南半岛，平东南亚，克印度，劳苦功高。”
　　“朕封李老四为大齐镇国公，以彰良将开疆拓土之功。”
　　听到李植的话，巍峨皇极殿中的百官们不禁对视了一阵。
　　伯爵上面是侯爵，侯爵上面才是公爵。本来按道理，李老四是该先升侯爵才升为公爵的。但是李植十分看重李老四取得的成绩，直接把他提拔为国公。
　　国公上面就是王爵了。李老四现在在印度已经打败了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如果继续挥师北上直取西北，攻取已经在虎贲军面前丧胆的中亚，是不是要封王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暗道开国以后就对付功臣这种事情果然和李植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李老四的爵位可以看出来，李植虽然做了皇帝，却不准备做一个绝对权威的中央帝王。只要下属立了功，李植是可以以王位封之的。国公和王位不是一般的爵位，按照中国的传统，那是权威大到碾压地方官的称号。
　　在这个公德元年，也就1655年的通讯条件下，有线电报还不能建设到每一个前线。比如想从北京拉有线电报越过新疆的荒漠和中亚的高原连到印度去，那可能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李植对印度的指示必须由轮船传递到印度去，那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至于北美洲、大洋洲的地盘上，有线电报就根本无法越海传递命令了。而大齐现在的疆域不但越过大洋，而且高速扩张。
　　这样的地理条件下，李植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指示海外的事情。
　　换句话说，只要一个地方存在国公，甚至一个因功封王的功勋重臣在，那个地方基本上变成重臣的一言堂，变成一个高度自治的区域。所以在这种条件下，说王爵的重臣在外面是分疆裂土都丝毫不为过。
　　李老四靠功劳做到了国公，距离王爵只差一步。李老四可以做到的，皇极殿中的众人同样可以做到，百官们一个个突然间都觉得无限的未来在等着自己。只要能创下功绩，那么什么都是可能的。
　　李兴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李植，等着李植宣读对自己的封赏。
　　李植看了看李兴，淡淡说道：“定兴伯李兴本是朕的胞弟，几十年来忠心耿耿追随朕，在南方大败江北军，功劳殊著。封定国公。”
　　李兴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失望。
　　他是李植亲弟弟，本来以为李植会至少封他一个郡王的。
　　显然，李植虽然广泛启用亲族中的可用之人，但并不会因为这些人是自己的亲族就肆意封赏。升官晋爵的标准还是功劳。
　　周围的文官武将们还是纷纷转身，朝李兴恭喜。不过李兴知道这些人其实是庆幸自己李兴没封王爵，自己没封王爵就意味着最高爵位不会全部被李家人霸占，那其他的平民官员就有机会立功取赏。
　　李兴吸了口气，虚虚朝周围的官员还了一礼。
　　不过慢慢的他还是高兴起来，毕竟一下子从伯爵升为国公，这也很厉害了。李植现在到北京来了，会不会把天津的老国公府赏给自己？
　　李兴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李植抬头想了想，沉默了一会，说道：“崔昌武慷慨激昂，为国为民毫无保留。朕命他在大明变法，他做得可圈可点。最后虽因为废帝朱由检倒行逆施而失败，但他不惜以一死明肃大义，此志足以令天下人动容。”
　　“崔氏本是清河郡人士，朕封崔昌武清河侯，以彪彰其人大公无私之精神。”
　　“待崔昌武伤愈复出后，令他担任大齐首相，协助朕管理天下百姓。”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对视了一眼。
　　崔昌武这个人，百官们没一个不服。虽然说这个人在做纪检工作时候杀了不少人，得罪了很多人，但是因为崔昌武实在太清廉正直，被崔昌武得罪的人真是找不到一点他的把柄。而在崔昌武被朱由检关进天牢后，崔昌武在大齐的声望更是达到新的高度。
　　崔昌武虽然资历不是最老的，但是这个侯爵众人口服心服。
　　李植没有看百官的反应，以李植现在的威望，不管怎样安排人事都没人敢闲言碎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部就班，不需要李植一一宣布了。
　　一个负责礼仪事务的小官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走出来大声喊道：“天子妻室崔氏贞良淑德，椒兰惠质，奉为大齐皇后母仪天下。”
　　然后他拿着李植昨天晚上写好的封赏名单开始宣读：“平东伯郑开成老成有功，进平国侯。”
　　“镇北伯钟峰多谋善战，进镇国侯。”
　　“辽东巡抚郑元克己奉公，升任东北三省都督，封北勤伯。”
　　那封赏的名单非常长，小官员一个个念下来，最后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在狂喜的百官面前把封赏的名单全部读完。
　　最后，皇极殿中的百官虽然都恭敬站着不说话，但殿中的气氛已经陷入一种白热化。
　　李植看了看眼睛发亮的百官们，沉默了好久。
　　最后他正色说道：“大家今日升官晋爵，不能沾沾自喜。世界很大，红夷、英夷和白夷仗着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还在挑衅我们。诸位权力变大，责任也就更大。要时时记住公德，记住这个民族的利益，要记住我们的使命是让这个民族成为世界的主人。”
　　百官们被李植严厉的提醒说得脸上一凛，一个个都从狂喜中清醒过来。
　　李兴大声喊道：“兄上圣明！我等岂敢丝毫懈怠？”
　　百官们齐齐双手前揖，跪在了地上，齐声喊道：“吾皇圣明！我等岂敢丝毫懈怠？”


第1120章 教宗
　　1656年3月，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站在圣伯多禄大殿的母爱小堂中，仔细地看着这一座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作品《圣殇》。
　　这是一尊白色的大理石雕塑，作品的题材取自圣经故事中基督耶稣被犹太总督抓住并钉死在十字架上之后，圣母玛丽亚抱着基督的身体痛哭的情景。米开朗基罗创作这幅雕塑时年仅24岁，这也是他唯一签名的作品。
　　高大的雕塑上面，两个圣灵的人物线条栩栩如生。每一次亚历山大七世看着这一组雕像，就像是看到了耶稣所经历的那一场浩劫，看到了残酷罗马执政官的无情和骄傲。
　　无情是一种罪。
　　骄傲更是一种原罪。
　　亚历山大七世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伟大的艺术，伟大的米开朗基罗。”
　　亚历山大七世对这尊作品的创作者发出了衷心的赞叹。毫无疑问，这个雕塑的艺术价值极高，代表着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成就。这样宗教题材的艺术品越多越好，每多一具，教会的影响力就会强一分。
　　在今天的欧洲，教会的影响力面临一些挑战。亚历山大七世是一个博学的教皇，他是前教皇保罗五世的曾外孙，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轻松洞穿许多复杂的问题。在教皇看来，最近一百年出现的宗教改革以及一系列宗教战争都是因为大航海时代的原因。
　　地理上的开拓带来文化上的变化，导致新教教徒试图挑战本来毫无缝隙的旧秩序。在欧洲的北面，不符合教会利益的新教渐渐压倒了教会的势力。
　　不过亚历山大七世是个识时务的教皇，他明白旧秩序已经不可恢复。
　　教皇国的情况依旧可以维持，地中海沿岸的国家依旧是虔诚的。即便是选择新教的欧洲人依旧会崇敬自己。现在教皇是罗马城和附近有影响力的大势力，并且名义上是欧洲所有百姓的宗教领袖，这就足够了。
　　亚历山大七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会影响整个欧洲生死的新问题——来自东方的威胁。
　　他收回了在“圣殇”上留驻的目光，缓缓走出了母爱小堂，宏大的圣伯多禄大殿出现在教皇的眼前。
　　这是欧洲最宏伟的教堂，教堂的中央是伟大艺术家贝尔尼尼雕制的青铜华盖。这个用于主持弥撒的宏伟青铜建筑足有五层楼高，每根柱脚下部均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塑着圣者的形象，屹立在四块坚硬的大理石上。
　　华盖外面，巨大的教堂美奂绝伦。整个建筑可以容纳五、六万人，但却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了雕像和艺术品。
　　教皇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教堂，最后把目光放到了等待着他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身上。
　　年轻的路易十四昂着头站在大殿的中央，用冰冷的眼睛看着亚历山大七世。这个日后被欧洲人誉为“太阳王”的法国国王现在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已经具备了一个英明君王需要的一切条件。非凡的智慧和无法控制的贪婪在他身上高度凝缩，浑身上下都荡漾着一股让人感到敬畏的骄傲。
　　这样的君主是不会让出一丝权力的，法国以后注定是绝对君主制。亚历山大仿佛看到了所有法国贵族在绝对路易十四脚下瑟瑟发抖的情景。
　　当然，此时少年国王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他看到教皇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说道：“神圣的教宗陛下，你不该去东方冒险。”
　　想了想，高贵的少年人又加了一句：“那不是你这个身份的人该去做的事情。”
　　听到法国国王的话，教皇身后的主教们都微微一愣。
　　他们都没有想到少年国王会这么直接。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路易十四，他其实很佩服少年国王的反应速度。在得知自己要通过葡萄牙人的关系坐上蒸汽轮船前往东方后，路易十四车马兼程第一时间赶到了罗马，试图阻止自己。
　　“我的孩子。”
　　亚历山大七世抚摸着路易十四的头发，缓缓说道：“异教徒在东方崛起，从太平洋到印度洋都掀起了腥风血雨。我的孩子，我必须去东方看一看，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出现在遥远的东方，让本来没有攻击能力的东方势力突然变得这么强大？我必须去亲眼看一看。”
　　路易十四并不喜欢被教皇碰触。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的眼睛，脸上越来越冰冷。
　　“恕我直言，神圣的教宗陛下，你去天津，不直是看一看情况这么简单吧？”
　　亚历山大七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平静地看着路易十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路易十四冷笑了一声，说道：“在你们看来，只要天主教的影响力能够扩大，黄种人还是白种人统治欧洲毫无关系。我们这些欧洲王族、那些乡巴佬贵族在你们的眼里，恐怕只是可以替换的棋子！”
　　路易十四直直地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的眼睛，冷笑着说道：“如果李植愿意接受天主教，愿意让天主教在东方传播，恐怕你会和这个恐怖的黄种人合作，出卖整个欧洲吧！”
　　亚历山大七世看着这个少年君王的冰冷表情，没有说话。
　　本来，法国和教皇国的关系是很好的。这层关系是亚历山大七世的一个重要工具，借以左右整个欧洲。的确，欧洲的大多数百姓是虔诚的。但是要真正控制政治，还需要一些亲近宗教的贵族向教会靠拢。
　　亚历山大七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道：“年轻的殿下，欧洲不是王族和贵族们的，是所有信徒的。”
　　路易十四听到这话眼睛一眯，脸上的神情更加冰冷。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少年人的表情，转口说道：“我不会出卖欧洲，永远不会。”
　　未来的太阳王仿佛听到一个荒谬的笑话，笑了起来。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誓言，一个可以随意解释的誓言。”
　　少年国王停止了笑，说道：“李植已经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土耳其，打败了波斯帝国，征服了印度。印度洋上的欧洲帆船全部返回了欧洲。相信要不了几年，中东就会由中国人统治。荷兰人、葡萄牙人的东南亚已经完全在李植手里。现在在新大陆北方，李植的前沿部队已经开始攻击白种人的殖民地。上个月，最前线的虎贲军已经攻到了密西西比河的东岸。英国的军队三天就丢掉了四个碉堡。”
　　“整个欧洲文明，都在李植的威胁下颤抖。”
　　“而现在，正在所有有脑子的人都在思考对策的时候，欧洲的教皇却放下所有的骄傲，屈节去葡萄牙坐蒸汽轮船去，去几万里之外的天津和李植交涉。”
　　路易十四冷笑道：“派出一些间谍很容易。恕我直言，如果教宗陛下你不是想和李植密约，如果你不是想让李植接纳天主教，何必亲自跑一趟？”
　　听到路易十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的孩子。”
　　终于，亚历山大七世说道：“我的孩子，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路易十四看了看周围的主教们。这些教皇的协助人员没有教皇那样的水平，此时听到少年国王的话，这些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毕竟法国是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法国国王如果和教皇的势力开撕，最后鹿死谁手谁也说不清。
　　少年国王昂起了头，大声说道：“教宗，恕我直言，你不能去天津。李植不会允许基督教在他领地上传播，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去了一定会空手而归。而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抛弃你，抛弃你的追随者。”
　　亚历山大七世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
　　他看向了大殿前面的耶稣雕像。那大理石雕像上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仿佛代表着亚历山大七世的整个世界。
　　亚历山大七世把左手伸到衣服的下面，摸了摸那里的一颗加特林机枪子弹弹头。这颗子弹从印度辗转落入教会手中的弹头是真正的中国制造，让教宗相信了那些不可思议的机枪传言。
　　只用了十几秒钟，教皇就在法国国王的威胁前下定了决心。
　　“我的孩子，你放心，我不是去和李植交涉，我是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教会不会背叛欧洲，永远不会。不管你如何威胁我，我都将亲自去一趟天津。”


第1121章 汤若望
　　1656年4月，亚历山大七世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和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海上航行了两个月，亚历山大七世现在已经到了中国近海。按照船上葡萄牙老水兵的估计，现在船只已经穿过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的海峡，进入了渤海。
　　只用两个月就能到达中国这件事情让教皇十分惊讶。
　　如果说以前对蒸汽轮船的理解还是纸面上的话，这次亲身经历让教皇一次性明白了什么是“东方的技术”。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木质帆船平均航速大概只有四、五节，从欧洲开到中国要六个月。轮船直接把六个月的时间变成了原先的三分之一。
　　这种速度可以说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地缘政治。以前欧洲人可以侵略两个月航程的非洲和新大陆，但尚不能入侵六个月航程的中国。而如今，李植只需要两个月就能把大炮和步枪运到欧洲去，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两个科技程度差不多的国家之间航程两个月，这意味着交流和贸易。水平接近的文明会以一定的价格互相出售自己的特产品和特有技术，在沟通中让彼此的发展水平更接近，最后保持战略上的平衡。
　　然而如今李植改变了这种平衡。本来突飞猛进的欧洲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东方的中国变成了一只不可一世的怪兽。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的白种人正在发展自己的殖民地，却突然发现中国人像是压路机一样不可一世地压了过来。
　　现在李植已经登基，中国现在被称为大齐，亚历山大七世明白以后中国会变得更加强势。
　　这意味着战争。
　　聪明人都看明白了，随着李植麾下蒸汽轮船的越来越多，欧洲和中国之间的战略平衡已经被打破。现在已经不是欧洲如何和中国人抢夺殖民地的问题了。见识的白人都明白：要不了多久欧洲就会遭到中国人的侵略。
　　八百吨的钢制巨轮在海中劈波斩浪，像是一把剑一样在海涛中高速穿行。这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教皇回头看了看这艘大船的烟囱，看了看那上面冒出来的滚滚黑烟，叹了口气。
　　船的上方出现一些海鸥，这些水鸟围着船舶左右盘旋，偶尔在船栏杆上歇歇脚。一般来说，看见海鸥意味着接近海岸线。
　　船上的中国水手情绪有些兴奋，可能是靠近家乡时候开心。这些远航欧洲的水手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一年只有两次机会抱一抱老婆，见一见孩子。无论船长给他们多高的月钱，他们的生活依旧是难以令人满意的。
　　大概是生活不如意，这些中国水手对欧洲人的态度不太友好。对这点，在船上待了两个月的亚历山大七世十分清楚。他尽量减少和中国人的交谈，大多数时间都在和葡萄牙国王闲聊。
　　突然，桅杆上的瞭望手发出了一声大吼，然后船上的中国水手刹那间就欢呼起来。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欣喜地拍了拍栏杆，取出了自己的望远镜看向了西面。
　　“教宗陛下，我看到灯塔了！前面就是中国人的港口。”
　　然后若昂四世兴奋地朝身边一个五人小乐队一挥手：“前面就是天津，奏乐！”
　　教皇皱眉看了看若昂四世，不明白这个中国附庸国国王为什么这么喜欢音乐。那些葡萄牙音乐并不是宗教音乐，让亚历山大七世有些被干扰的不爽。
　　不过葡萄牙国王是李植的红人，即便是教皇也不敢轻易得罪。教皇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西面的方向。
　　开始时候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随着轮船一点点行驶，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巨大海港。
　　教宗也去过荷兰阿姆斯特丹，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巨港。荷兰人的港口是欧洲的贸易中心。本来教宗以为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比阿姆斯特丹更庞大的港口了，但是眼前的一切完全打碎了他的判断力。
　　渤海西岸的海岸线上，数不尽的轮船泊位一点点出现在亚历山大七世眼前。具体有多少，他完全数不清，只知道从南到北，视野内全部是码头和泊位。
　　一般来说，这个时代的港口都是修建在海湾中的。海湾的入口必须很小，这样海港的防御者就可以在海湾入口处建立岗哨和防御设施，保护海湾中的船只。
　　但是李植的天津大沽港完全没有考虑防御的问题，沿着裸露的海岸线南北肆意扩展。因为李植不相信有任何人敢杀到东亚挑战自己的制海权。
　　越往前面开，身边的轮船就越多。亚历山大七世原以为自己所在这艘八百吨的钢铁轮船已经是巨舰了，毕竟在欧洲很少有千吨巨舰。
　　然而实际情况是，八百吨货船在天津港只是中上水平。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李植已经开始批量制造超过一千吨的大型轮船。亚历山大七世很快就看到一辆巨大的货船，钢铁船身，刷着白色船漆，是自己所在船的两倍大，足足大了几圈。那船上摆满了灰色的集装箱，在船上还有一个滑轮起重机。
　　教皇陛下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艘巨舰从自己的身边开过去。他盘算既然货船可以做这么大，那李植的战舰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两千吨？
　　大船、小船，一艘一艘满载着货物的轮船车水马龙，在进出港口的水道上排成了两条长龙。越靠近海岸线，这两条长龙的密度就越高。到了后面，亚历山大七世感觉船和船之间的间隙还不到一百米。
　　到底大沽港一天要发出多少货物？
　　大齐和海外殖民地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贸易交换？这天津大沽港的繁忙程度完全超越亚历山大七世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中心，这是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中心。
　　轮船进入了海港，渐渐靠近了分配给它的泊位。
　　亚历山大七世很快就看到了码头上等待自己的汤若望。他还是一个普通教士时候就和汤若望共事过，那时候汤若望博学多才，亚历山大七世长袖善舞，二人都颇有名气。几十年过去，汤若望成为了中国最著名的传教士，而亚历山大七世成为了教皇。
　　不过让亚历山大七世惊讶的不是汤若望那一身彻头彻尾的中国式打扮发型，而是码头上三架马车一样的运输工具。
　　在三个车夫的操作下，那三个没有马匹牵引的车辆在没有外部动力的条件下自动行驶，停靠在码头上。那些车子甚至还倒了几次车，在码头上找了最佳的停靠地点。
　　亚历山大七世瞪大了眼睛，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着那些黑色大车，朝身边的葡萄牙水手大声问道：
　　“告诉我……那……那是什么？”


第1122章 撒旦
　　亚历山大七世身后带着庞大的教士团，合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人。好在这艘八百吨轮船在回程时候并没有携带太多货物，所以倒是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这些教士。
　　但是此时看到那能够自动进退的车子，一百多人的教士团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一个“子丑寅卯”。虽然这些教士这些天在船上都参观了轮船的蒸汽机，但是蒸汽机是很大的，船上的蒸汽机足足有两个房间大，这是断然无法安装在汽车上的。
　　教士们实在无法理解和马车差不多大的汽车是怎样自主行驶的。
　　亚历山大身边的红衣主教克劳斯瞪着眼睛看着那三辆汽车，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越来越紧张，有些失神地说道：“撒旦，这是撒旦的机械。”
　　听到克劳斯的呓语，附近的教士们都有些恐慌起来。他们平时生活在意大利中部的罗马，这个城市不曾和中国通商，教士们对中国的了解都来源于西欧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在西欧水手和水兵们的描述中，中国的科技和武器无疑都像是巫术和鬼怪一样。
　　可以说，因为西欧人的混乱传言，罗马的教士们本来就对李植有些畏惧，担心天津真的是一个充满超自然力的地方。此时看到无马自动的汽车，教士们都确定了一件事情——天津这里的东西都是由撒旦的魔法驱动的。
　　一个年轻的教士突然间脸上变得雪白，看着汽车发出了一声惨叫，慌不择路地朝船舱中逃了过去。
　　他往船舱跑的原因是想躲避“撒旦”的机器，但是他跑得太急了，一脚绊在甲板上的一把拖把上，扑通一声在钢甲板上甩了个狗吃屎。
　　这个教士的鼻子立即摔得大出血，白色的教士服变成了大花脸。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虽然早就成为了李植的附庸国，但其实这也是第一次到达天津，也不曾见过汽车。对于不曾出口到海外的新式交通工具，若昂四世是一无所知。所以他也张大了嘴巴，看着狼狈不堪摔在甲板上的年轻教士，又看了看那码头道路上的汽车，说不出话来。
　　船上的欧洲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要知道现在在船上的是罗马教廷教宗，罗马教廷对魔法和巫术是完全无法容忍的。在欧洲，女巫一经发现，是会被立即宗教审判所烧死的。
　　如果李植真的具有魔鬼的法术，那作为天主教教宗的亚历山大七世还能不能下岸和魔鬼交涉？
　　红衣主教克劳斯身子抖了一下，说道：“教宗陛下，我认为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和皇帝李植说我们不能上岸，让这艘轮船返航吧。”
　　若昂四世诧异地看着克劳斯，嘴巴动了一下。若昂四世毕竟是日耳曼人的后代，是从北欧的黑森林中杀到伊比利亚半岛的贵族后裔。和南欧的拉丁人不同，日耳曼人的后代是被动归依天主教的。
　　即便李植是魔鬼，若昂四世为了利益也会和李植合作。
　　若昂四世想了想，说道：“主教大人，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可怕。我们还是上岸看个究竟……”
　　然而亚历山大七世比若昂四世更加淡定。
　　葡萄牙国王还没有说完话，教宗就下定了决心。他吸了口气，说道：“既然来了天津，我们就要把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看个究竟。即便这是巫术和魔鬼的城市，我们也不能就这样逃回去！”
　　红衣主教还要说话，却被教宗一挥手制止了。亚历山大七世一挥教袍，大步走到了船舷边。等码头上的中国水手一把崭新的舷梯安置好，亚历山大七世就带领教士团走下了轮船。
　　汤若望大步迎了上来，朝教宗行礼。
　　教宗和汤若望用拉丁文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搞明白了汤若望现在的身份。
　　六十四岁的汤若望现在是范家庄大学天文学院的副教授，同时还是大齐皇朝西方文化研究中心的干事。换句话说，汤若望现在是大齐的低级学术官僚。至于传教的工作，汤若望已经完全停止。
　　这和罗马教廷的初衷完全不同，当初罗马教廷把汤若望派到中国来，是希望把天主教传到东方的。
　　听到汤若望的介绍，亚历山大七世脸上变得十分阴沉。
　　迎接教皇和葡萄牙国王的队伍中还有天津卫城的一名副市长，不过这个副市长不怎么说话，所以在码头上张罗的主要是汤若望。
　　汤若望一指停在马路上的三辆汽车，说道：“请教宗陛下和国王殿下上车。”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
　　若昂四世诧异地问道：“我们……我们……我们要坐那个车？”
　　汤若望点了点头，说道：“这是大齐最好的车辆，是副市长专门调拨的迎宾车。”
　　主教克劳斯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吼道：“我们不坐魔鬼的车子！”
　　听到克劳斯的话，汤若望和身边的天津副市长愣了愣。他们看向了无比紧张的教宗和若昂四世，然后对视了一眼。
　　汤若望就哈哈大笑起来。
　　“教宗陛下，这绝不是魔鬼的车子！这是汽车！这是机器的力量！”
　　亚历山大七世瞪着眼睛看着汤若望，却碍于身份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吸了口气，用拉丁文问道：“什么机器可以不用马自己动？”
　　汤若望笑道：“殿下，这是大齐皇帝的内燃机。这种内燃机的原理和轮船上的蒸汽机差不多，但内燃机的体积小得多，大概只有一个大箱子那么大。内燃机安装在车子上，就能驱动车辆，不再需要马匹。”
　　教宗听到这个解释，诧异地看着汤若望。
　　汤若望此时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国人打扮。他正了正头上的东坡巾，笑道：“教宗莫要担心，我和教宗同乘一车，保证教宗的安全。”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若昂四世，发现葡萄牙国王经过汤若望的解释，脸上也渐渐没有了惊慌。而身后的教士们本来就没有资格坐车，所以他们听到汤若望这个“自己人”解释后，也都没有那么恐慌了。
　　教宗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坐……汽车吧。”
　　汤若望哈哈一笑，走过去打开车门，带着教宗坐上了汽车。第一辆车上坐着天津副市长开路，若昂四世坐在中间一辆车上，教宗坐在最后面一辆车上。
　　驾驶员在前面飞快地转了几下飞轮，敞篷汽车抖了几下发动起来了。教宗坐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死死抓着汽车的车门，眼睛睁得好大，仿佛随时会被这辆不可思议的机器吞噬一样。
　　汤若望看着教宗的样子，脸上淡淡地笑着，若有所思。
　　汽车开动了，很平稳，沿着道路往前行驶，以二十公里每小时的慢速前进。亚历山大七世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观察左右的风物。
　　但是此时已经很晚了，汽车开了一会天就黑了，周围的东西看不太清楚。码头上的工人也渐渐放慢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教宗本来想好好看看巨大的天津大沽港，此时却无法如愿了，正要说可惜，却看到突然间，无数的明亮灯光同时在整个港口里点亮。
　　就像是一个大法师突然间释放了一个可怕的魔法，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大沽港。
　　一盏一盏亮得刺眼的路灯在同一时间启动了，把本来昏暗的码头照得灯火通明。那些本来因为黑暗而迟缓的码头工人们又再次开动起来了，大沽港又再次进入了一片喧嚣中。
　　亚历山大看着那亮得和白昼一样的港口，看着那些火树银花一样的白炽照明灯，完全忘记了体面和风度，情不自禁地把嘴巴张得巨大。


第1123章 光明
　　亚历山大七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后面十几辆马车上面的教廷教士、葡萄牙扈从就更加是瞠目结舌。所有的欧洲人都像是一下子痴呆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灯火辉煌的大沽港。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欧洲，火把和油灯是唯一的照明物。这些明火光源的效率十分低下，大量的能量都浪费在发热上，真正照亮的距离十分有限。所以在欧洲，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家睡觉了。只有极少数人员聚集区域，比如大型码头最热闹的酒吧才会有用油灯照明继续活动的情况。
　　对于需要合作的大型劳动场所，比如码头，比如工厂，在晚上是不可能用油灯和火把实现照明的。对于欧洲人来说，太阳一落山，就基本上意味着一天的结束。
　　然而在天津大沽，他们看到了电力带来的工业奇迹。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面，然而码头上的喧嚣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每一盏白炽灯都能把附近十几米的区域照得敞亮，码头工人们毫无阻碍地推着各式货车搬运集装箱，补给品，淡水。欧洲人奉为定律的自然作息规律，被这些电力带来的神奇科技彻底打碎。
　　亚历山大七世怀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了周围。
　　然而他没看错，四面八方都是无比明亮。
　　教皇看向了身边的汤若望。
　　汤若望笑道：“教宗大人，这是皇帝陛下发明的电灯。”
　　“电……电灯？”
　　“正是电灯。”
　　汤若望侃侃说道：“这种灯不用油，也不用木柴，这种灯使用的是电力。”顿了顿，汤若望说道：“教宗大人，以我的等级和权限无法了解具体的发电过程，但从公开的报纸信息来看，这种神奇的东西是从水坝和火焰中得到的，利用一系列复杂过程转化为可以控制的能量后，通过电线输入到白炽灯灯泡中照明。”
　　听到汤若望的介绍，亚历山大七世一下子呆住了。他脸上阴晴不定，好久都没有说话。
　　但是教皇身边的红衣主教脸上涨得血红，眼睛都有些发红。他因为周围路灯的照射显得有些害怕，似乎是在害怕这些会发光的神奇电灯，害怕这东西会像传说中的巫术一样突然射杀自己。
　　他压低声音说道：“教宗，这不需要怀疑，这是撒旦的魔法。那些电线就是魔法传输能量的通道！”
　　亚历山大七世有些慌张地看了主教一眼。毫无疑问，看到这样远超时代水平的科技，教皇对天津的看法也动摇了。
　　这到底是不是魔法和巫术？
　　汤若望看了看教宗的脸色，想了想正色说道：“教宗，这不是魔法，更不是巫术，这是科技。”
　　红衣主教克劳斯压着声音吼道：“这就是魔法，约瑟夫！你在撒旦的国家待太久了！你说的科技就是魔法！”
　　听到克劳斯直呼自己的教名，汤若望知道克劳斯已经愤怒了。是的，在一个学习了一辈子神学从未见识过近代科学的主教眼里，李植的电灯实在是有些太超前了。
　　汤若望觉得自己如果再解释科学和魔法的区别，就要被主教克劳斯打为撒旦的喽啰了。
　　投靠魔鬼，背叛教廷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
　　汤若望不敢再说，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汽车缓缓向前行驶，车辆上坐着的三个人一言不发，一点点开出了大沽港。
　　大沽港和天津卫城、范家庄之间是有火车的，这条铁路线是天津工业中心和海外殖民地交换产品的大动脉，列车往来十分繁忙。实际上在大沽港码头外围有十七条双轨铁路接入，每一条铁路都是日夜不停地运输货物。
　　汤若望的车队开到铁路线和水泥路的交界处，停住了。前面的马路被阻拦栏杆挡住。
　　亚历山大七世正在奇怪为什么车队会停下来时候，就突然听到巨大的轰隆声。那些轰隆声从远到近，声音越来越大。教宗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无可匹敌的怪兽从远处冲过来一样。
　　然后就是一声“呜～～”，巨大的汽笛声。
　　一列巨大的火车拖着长长的车厢，风驰电掣，以五十多公里的速度极速通过了这个小小的出港公路口。
　　车队上的欧洲人一时间全部看呆了。
　　火车被李植发明出来也很久了，现在在铁路上跑的火车都是第四代机车。这种机车的牵引力是第一代机车的八、九倍，拖着二十多节货车车厢，所以整列火车的长度达到了惊人的五百米。
　　所以虽然火车以五十公里的高速路过交叉口，但还是三十多秒才全部开过去。
　　火车经过时候带起一片风，吹得车队里欧洲人的衣领翻飞。但是欧洲人没有一个人闭上眼睛躲避风沙，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看着这一里长的工业机器极速在眼前掠过。
　　等火车掠过去，消失在铁轨的远方时候，水泥路上的阻拦栏杆被抬了起来。道路边上的守路人开始敲钟，示意车队可以前进通过铁路了。
　　然而车队里的欧洲人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车队重新启动慢慢通过了火车岔路口，亚历山大七世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向汤若望。
　　“那……那……那是什么？”
　　汤若望咳嗽了一声，恭敬地说道：“教宗大人，那是火车。”
　　“火车？”
　　“是的，陛下，那是火车，一次可以运载二百万斤的货物。如果是运人的话，一列火车可以运送五千人。一日一夜可以跑两千里。”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好久没有说话。
　　他的话让罗马教廷的教皇陷入了恐慌。
　　亚历山大七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极度的焦虑和紧张，像是在赌局上压上所有筹码以后突然发现赌局不利的赌徒，整个身体剧烈的抖动起来。
　　他慌张地看着前方，一下子像是失了神。
　　汤若望诧异地扶住了教宗，小声说道：“陛下！陛下！”
　　好久，教宗才在汤若望的呼唤下回过了神。他脸上雪白一片，看着汤若望。
　　汤若望不知道教宗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过了大概十几秒，亚历山大七世突然问道：“约瑟夫，你还愿意回罗马吗？”
　　汤若望愣了愣，脸上有些尴尬。
　　许久，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教宗陛下，下属在大齐学到了许许多多以前不曾了解的东西。这里就像是一个新世界，每天都能让下属受益匪浅。下属……”
　　“下属已经没有回罗马的心思了。”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了远处的天津城。


第1124章 言不由衷
　　载着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的汽车车队最终停在了长安街的中间，金水桥的前面。
　　教皇走下了汽车，看了看两百米外广场上的两辆步兵战车——这是教皇第一次看到这种战争机器的实物。
　　对于北京的百姓来说，步兵战车的威风已经由四十万大明溃军的嘴巴传遍了整个北直隶。无论是消息灵通的生意人还是市井中的贩夫小卒，都从传言中知道步兵战车是怎么作战的了。战车的种种细节早已经为世人所知。
　　所以李植也没有必要再把这种武器藏在仓库里。
　　步兵战车从外部看就是一个钢盒子，看不出什么技术机密。机枪和后装炮的技术十分复杂，从外面看一看也不可能看出制造技术。李植摆两台战车在广场上给京城的百姓观摩，让百姓满足一下好奇心，增加一点民族骄傲感。
　　现在已经是1656年，距离决定性的天津大战已经过去半年，京城的百姓早已经看腻了这两辆步兵战车，战车的附近没什么人。只有少数几个外省来的客商还好奇，站在战车旁边观摩议论。
　　不过对于刚刚踏上中国土地的欧洲人来说，这些步兵战车可以说是无比重要的东西。传说中中国人正是靠这种武器打败了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如果能多了解一些这种武器的特点，恐怕对未来的决策大有裨益。
　　教宗和葡萄牙国王对视了一眼，都希望能靠近一些看清楚。
　　若昂四世咳嗽了一声，朝身边的礼仪人员说道：“尊敬的军官先生，我们希望到广场上去看一看。”
　　然而负责接待工作的虎贲军副营长张宇却立即看穿了欧洲人的想法。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国王殿下，前面的广场上有我们的保密规定，是不向外国人开放的。”
　　若昂四世看了看左右的扈从，哈哈大笑。
　　“葡萄牙和大齐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在欧洲战场上紧密合作。皇帝陛下最先进的武器都以最低的成本价格卖给葡萄牙，这个广场有什么不能看的？”
　　葡萄牙国王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亲人气质，让人下意识地对他生出亲近感。他这话说得十分轻松，让周围的虎贲军士兵都有些动摇。
　　现在葡萄牙是大齐的扈从国，葡萄牙国王和京城百姓一样看一看步兵战车外观似乎确实没什么。
　　但是士兵们的恍惚被张宇冰冷的话打断。
　　“这是规定，国王殿下。”
　　张宇看了看远处的新建钟塔，冷冷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入宫恐怕就要迟到了。教宗和国王入宫吧！”
　　吃了张宇一个冷钉子，若昂四世脸上一抽，尴尬地笑了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教皇，想看看教皇是不是会鄙视自己——若昂四世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他现在投靠东方人做中国的扈从，中国人却这样提防他，这确实很丢脸。
　　亚历山大七世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把头一低，缓缓随礼仪人员走入了紫禁城承天门。
　　若昂四世眨了眨眼睛，觉得教宗的云淡风轻缓解了自己的窘迫，舒了口气。他跟上了教宗的步伐，快步走入了承天门。
　　穿过一道又一道城门，众人终于走到了皇极殿上。
　　皇极殿中，亚历山大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眉清目秀，即便按照西方审美观也十分英俊的中青年。这个男人坐在一个钢制的轮椅上，身上穿着紫色的官袍，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六岁，但目光十分淡然和坚决。
　　中青年坐在轮椅上，正在和旁边几个高官商量事情。旁边的中老年官员十分尊敬这个轮椅上的男人，都弯着腰和男人说话。
　　看到一大群欧洲客人走进皇极殿，轮椅上的中青年只是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就继续自己的事情了。
　　汤若望凑到亚历山大七世身边介绍道：“教宗大人，那椅子上的男人是大齐帝国清河侯崔昌武阁下。崔昌武侯爷为了天子的事业失去了双腿，天下无人不服，现在担任大齐的首相。”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崔昌武，点了点头。
　　欧洲人在皇极殿中间站了一会，就听到一声清越的钟鼎敲击声。然后只看到在几个侍从的护卫下，穿着一身简单华丽元帅服的李植走进了皇极殿。
　　若昂四世赶紧朝李植鞠躬，教宗也低头致意。两人心里都有些紧张，毕竟这是控制了两个大洋，征服了无数国家的汉人领袖。就算在历史上看，也没有人曾经达到李植这样的权势。
　　李植站在御道上看了看亚历山大七世，沉吟了一会，快步走到了御座上坐了下去。
　　皇极殿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若昂四世一犹豫，最后还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是中国的扈从国国王，在李植面前不敢有丝毫托大。亚历山大七世也有些抽搐。最后他选择稍微弯腰朝中国的皇帝鞠躬，表示自己的尊敬。
　　李植一挥手，让所有人站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罗马教廷的教皇，你为什么来见我？”
　　亚历山大七世抬起了头，用拉丁文说道：“伟大的中国皇帝，我来中国是为了看一看伟大的天津，看一看你在这里取得的巨大建设成就。”
　　李植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笑了笑。
　　笑了一会，他突然说道：“那现在你搞清楚那是巫术，是魔法，还是科技没有？”
　　听到李植的话，教宗脸上一白。
　　显然，这些天教士团在天津种种新事物面前的惊讶恐慌，已经一字不差地被报告到李植耳中。
　　说实话，李植的科技是不可能传授给欧洲人的，所以在教皇眼里李植的科技和巫术当真没什么区别。如果站在教廷一直对外显示的立场上，李植的这些东西无法用常理解释，亚历山大七世是不该站在这里和李植说话的。
　　但是罗马教廷不是那么简单的，亚历山大七世想的远比教廷平日表现的复杂。为了教廷的利益，就是和魔鬼合作也不算什么。
　　亚历山大七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巫术，也不是魔法，是科技。”
　　听到教宗的话，若昂四世诧异地看向了他。
　　教宗身后的其他主教和教士也十分惊讶，他们前些天看到教宗和自己这些人一样惊慌，没想到教宗现在却突然间就肯定了天津的一切是科技。
　　既然是科技，那么罗马教廷就可以和中国人合作了。
　　若昂四世无声地咧嘴一笑，开始重新审视教宗这个老人。
　　李植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也笑了笑。
　　崔昌武本来一直在看手上的一份报告，此时他听到教皇言不由衷的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亚历山大七世一眼。
　　李植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说道：“那么，可以左右整个欧洲，甚至可以动员所有天主教国家发动圣战的罗马教皇，站在这里想和我说什么呢？”
　　亚历山大七世直视李植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我希望和伟大的陛下单独谈一谈。”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昌武突然放下了手上的报告。
　　坐在轮椅上的他不再处理其他公务了，直直地看向了欧洲的教皇。
　　沉默了一会，他大声说道：“欧洲的教宗大人，作为中国的首相，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你所想的合作是不可能的。”


第1125章 欧洲？
　　听到崔昌武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整个人顿时都有些不好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往前摆了一点，又拉了回来，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是一个赌徒面临轮盘的最后一转，马上就要决定自己是押对还是押错。
　　他在犹豫此时这话要怎么说。
　　崔昌武冷冷看着教廷教宗，看他究竟会作出什么反应。
　　终于，徘徊了好久，亚历山大七世终于冷静下来，看向了李植。
　　他没有看首相崔昌武，崔昌武显然已经洞察了他的心思，他现在希望拥有决策权的李植和崔昌武观点不同，希望李植对他亲善。
　　崔昌武观察着教宗的表情，大声说道：“教宗大人这次不远万里从罗马赶过来，是想劝说天子允许天主教在中国传播吧？然而，教宗你这个念想，是不可能的！”
　　“我中国奉道家为正统，敬鬼神尊祖先，岂会相信中东犹太人创造的天主教？外来的东西不是我大齐推崇的。莫说尊崇信仰，就是拿着你们的经文看一下，都会觉得荒谬可笑。”
　　听到崔昌武的话，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显然，他早就看穿了教皇这一行的意图，只是一直没有说破。教宗希望和李植密室细谈，但是崔昌武却当众把教宗的想法说破，这形势让葡萄牙国王觉得很有趣。
　　日耳曼贵族的后裔是不会真正维护天主教的，若昂四世和他的家族虽然也是天主教信徒，但实际上并不虔诚，他现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亚历山大七世身后的两个红衣主教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知道教皇的计划的，但是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中国的首相当头棒喝。
　　教廷这次联络李植的计划被法国国王阻止，是教皇强行要来才成行的。如果这次的行动失败，最后欧洲的王族和贵族会不会反扑教廷？
　　亚历山大七世脸上十分阴沉，冷冷撇了崔昌武一眼。
　　转头看了看李植，他发现这个权势滔天的汉人皇帝脸上波澜不惊。
　　教皇谋划了几个月的事情，现在看上去局面很糟。亚历山大七世审视了一下形势，犹豫要不要把这一把残局继续下去。
　　他又看了看李植，想从李植的表情上找到解开困局的钥匙。
　　李植淡淡地看着教皇，脸上甚至有一缕淡淡的笑容。
　　看到李植的笑容，亚历山大七世心里突然一颤。他突然觉得一切还有希望，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恐怕欧洲的形势，和皇帝陛下想的是不一样的。罗马教廷掌握的能量，超过陛下的了解。”
　　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若昂四世眉头一皱。
　　教宗这句话外人听不懂，但在皇极殿上几个当权者耳里，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现在中国人的实力一日强于一日，连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土耳其都惨败，那中国人侵略欧洲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五年后，或者十年后，李植一定会攻到欧洲去。欧洲人现在唯一自救的办法就是团结起来组成联军，而组成联军的关键就是罗马教廷的动员。
　　欧洲人都信教，天主教或者新教，罗马教廷对欧洲平民有着巨大的号召力。如果罗马教廷反对发起圣战，欧洲人就会一盘散沙被各个击破。相反，如果罗马教廷全力支持欧洲的团结，恐怕欧洲会表现出超过十字军东征的凝聚力。
　　但是教会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教会可能背叛欧洲。如果李植允许天主教在东方传播，罗马教廷就没有对抗李植的立场。
　　罗马教廷素来是对信教者友善的。当初北欧维京人入侵西欧天主教世界，罗马教廷曾经号召欧洲教徒组织反抗。但后来维京侵略者选择了皈依天主教，教廷立即承认了他们的合法性，承认了他们占领的土地。
　　教皇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来中国，所有人都会怀疑教皇是来和李植谈如何联合的。如果说之前教宗还可以说他是来中国看一看，他这句“罗马教廷掌握的能量非同凡响”一说出来，皇极殿上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是要联合李植了。
　　若昂四世无声地笑了笑，鄙夷地看向了亚历山大七世。他是在遭到英荷联军围攻才联合黄种人，而教宗却在所有欧洲王族和贵族都等着他的时候选择李植。在若昂四世的心中，教宗还不如他。
　　崔昌武见亚历山大七世越过自己直接和李植对话，不好再发难，沉默了。
　　李植看了看罗马教廷的领袖，没有说话。
　　教皇猛地下定了决心，他大声说道：“我们罗马教廷需要的只有两点，第一是在欧洲坚持一夫一妻的制度，第二是在整个世界允许我们继续传教。”
　　听到教皇的话，若昂四世眉头一皱，脸上的鄙夷表情更浓了。
　　教皇的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只要李植答应他的两个条件，罗马教廷就会站在李植一边。
　　第一个条件是一夫一妻，这是保证欧洲平民教徒的利益，保证汉人统治者不会毁灭白种人的血脉。无论白种人地位再低，只要汉人在欧洲一夫一妻，那汉人就无法占领白人女子，能繁殖的子孙是有限的。过了几十年上百年，汉人的先进科技必然扩散，必然被底层的白种人掌握。到了那个时候，人数是优势的白种人就有翻身的希望。
　　第二个条件则是保证罗马教廷的利益。
　　显然，只要李植答应教皇的条件，罗马教廷就会反对欧洲国家组成联盟对抗李植的企图。欧洲的平民都是信教的，如果教廷对欧洲组成联军这件事作梗，恐怕贵族们的抵抗只能是各自为战，最后必然失败。
　　只要李植现在答应教宗，可以说整个欧洲的臣服就是时间问题了。
　　在若昂四世看来，教宗开出的条件是很有诱惑性的。只需要允许天主教传教，就能轻松征服分裂割据的欧洲。
　　他忍不住看向了李植，怀疑李植会答应教宗的条件。
　　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钟峰突然喝道：“自大夷狄，尔等以为你可以用一个欧洲的财富和臣服，就换取我们信奉你们的经文么？你是小看我们的智商，还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亚历山大七世诧异地看向了钟峰，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汤若望赶紧说道：“教宗，这是大齐的镇国侯，陆军元帅钟峰。”
　　钟峰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华夏上下五千年，三教九流学说无数。就算我们大齐要面对整个欧洲联军的敌对，要和几百万欧洲联军开战，也不会选择你们的宗教。”
　　亚历山大七世诧异地看向钟峰，又看了看李植。
　　红衣主教克劳斯皱眉往前走了一步，阴恻恻地说道：“皇帝陛下！你知道整个欧洲如果联合起来是多少军队吗？你知道欧洲有多少火枪、火炮、盔甲、帆船匠人吗？且不说虎贲军这二十多万人，就是虎贲军扩大十倍，恐怕也无法战胜整个欧洲。没错，中国人是在不停扩张，但是如果皇帝你不和我们合作的话，恐怕虎贲军会在欧洲外围陷入泥潭一样的拉锯战。”
　　罗马教廷的人终于忍不住，把话说得赤裸裸了。


第1126章 联盟
　　李植打量了红衣主教克劳斯一番，笑了笑。
　　教宗来中国的目的已经被老人摊开了：罗马教廷想牺牲欧洲贵族的利益换取天主教的扩张。
　　教宗提出了两个基本条件，只要这两个条件被接受，基本上欧洲的平民利益就得到了保证。在这两个条件下汉人即便统治欧洲，也只是替换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罢了。
　　当然，这两个条件只是基本条件。现在教宗就站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谈。教宗既然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自然就准备好了各种选项。李植觉得只要自己给教廷足够利益，比如鼓励天主教在自己领地上传教，恐怕教皇站在自己这边都有可能。
　　如果教廷站在李植这边，对欧洲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如果罗马教廷阻挠欧洲各国联合，甚至在欧洲民间煽动暴乱，恐怕欧洲大大小小的王国们根本无法联合起来。只有一省之地的欧洲各国会被虎贲军各个击破。
　　欧洲最强大的陆军是法国，根据李植的情报，法国陆军现在大概有八十多万人。但这八十多万人装备远不如虎贲军，恐怕不是二十多万虎贲军的对手。而随着李植的统治扩展到整个中国，虎贲军接下来必然会扩张，征服法国这样的国家问题不大。
　　既然法国都不是李植的对手，其他国家就更不在话下。只要罗马教廷不支持欧洲的联合，征服欧洲只是时间问题。
　　但李植却不准备给教廷任何好处。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李植对天主教不感冒。李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只相信本土的道教、鬼神尊崇和祖先崇拜。让李植为了统治欧洲而投靠天主教是不现实的。
　　李植出于礼貌，坐在御座上想了想。
　　但是答案是早就决定的，李植说道：“教宗不远万里从罗马来北京城，目的是合作。对于教宗的行为，朕本该鼓励。然而华夏实在是和欧洲不同，文化不同，历史不同，科技水平不同，地理环境不同。我们和教廷之间的合作，恐怕是不可能的。”
　　听到李植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皇帝陛下再考虑一下，罗马教廷当真是诚心和陛下合作。”
　　顿了顿，教宗大声说道：“我们的条件，可能并没有皇帝陛下想的那么难实现。”
　　教宗这是试图妥协了。虽然条件还没有提出来，但教宗实际上已经默默地降低了教廷的要求。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教宗心怀欧洲平民，李植是佩服的。不过合作是不可能的。朕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继续和教宗讨论这个问题了。”
　　说完这句话，李植就不再坐在御座上，一转身往皇极殿后面走去。
　　亚历山大七世目瞪口呆，张大嘴巴看着李植的背影。
　　他本以为自己朝李植送上欧洲的“钥匙”，李植一定会厚待罗马教廷。
　　他这次是顶着欧洲王族的压力来到中国，为了成行几乎和法国国王吵起来，没想到最后却被李植一口回绝。现在这样灰溜溜回去，恐怕所有的欧洲王族和贵族都会嘲笑自己。
　　教宗脸上渐渐黑了下去。
　　李植确实权势滔天令人畏惧，但是罗马教廷也不是吃素的。几乎所有欧洲平民都受罗马教廷影响，亚历山大七世觉得李植得罪自己是做了一个十分错误的选择。
　　红衣主教克劳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突然在皇极殿中间大声喊叫起来，试图拦住离开的李植。但是他说的拉丁文除了翻译没人懂，李植没有理睬他，径直离开了。
　　钟峰见李植已经作出了最后决策，也冷笑了一声。看也懒得多看“西方蛮夷”一眼，他一甩手走出了皇极殿，往紫禁城外的陆军总部走去。
　　皇极殿里只剩下崔昌武。
　　教宗和崔昌武对视了一阵，脸上十分难看。他此时才明白中国大齐皇朝的顶层高官全是铁杆的华夏民族主义者，本能的抵抗一切外来文化和宗教。罗马教廷满怀着诚意来到北京，得到的却是清一色的排斥。
　　教宗沉默了好久，苍老的脸上越来越红，似乎是有些怒意。
　　崔昌武抬头俯视着罗马教廷的教宗，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教宗大人，我们在城东芙蓉阁为你安排了酒宴。如果教宗大人有时间的话，可以随我们的官员一起参观天津的先进工业和农业。”
　　教宗看了看李植的御座，眯了眯眼睛。
　　“首相阁下，不必了。罗马城中事务很多，如果首相阁下方便的话，明天就为我们安排回欧洲的车船吧。”
　　崔昌武听到这话，明白教宗已经是十分不满。
　　沉默了几秒以表示遗憾，崔昌武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和教宗和说再见了。”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笑了笑，朝崔昌武说道：“伟大的首相阁下，我希望在北京城待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拜访崔侯爷的首相府。”
　　崔昌武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七世不再在皇极殿中浪费时间，带着一众教士大踏步走出了紫禁城。
　　走出了紫禁城，看了看十几米外的汤若望和大齐官员，克劳斯凑到教皇耳边小声问道：“教宗，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教宗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欧洲的王族都知道教宗这次是来联络李植的，知道教宗想把他们卖了，结果教宗被李植一口回绝一点成果都没有取得。李植此前不允许天主教在领地中传播，而现在连这个口子都没有打开。
　　虽然法国少年国王所说的“抛弃教宗势力”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对教宗来说这也是一个重要挫败。
　　亚历山大七世脸上终于露出了怒色，他真的是感觉自己被李植羞辱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克劳斯，我们在天津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这不是科学，这是彻头彻尾的巫术和魔法。中国人和魔鬼合作，得到了邪恶的力量。”
　　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克劳斯用力点头。既然李植不和教廷合作，李植就是彻头彻尾的魔鬼。
　　教宗咬牙说道：“欧洲面临被东方的魔鬼吞噬的风险，所有识字的欧洲人都明白这一点，全部忧心忡忡。无论是匈奴王阿提拉还是蒙古人，都没有李植邪恶和强大，欧洲的文明岌岌可危。现在罗马教廷要做的就是宣传中国的可怕和邪恶，将欧洲团结起来应对中国人的威胁。”
　　克劳斯又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七世低声说道：“回罗马后立即召集所有欧洲国王和大公到巴黎，我们要组织一个前所未有的联盟。”


第1127章 卑鄙
　　巴黎卢浮宫的会议室中，伟大艺术家卡什代、伦勃朗等人的作品陈列在宽敞的房间两侧。不过这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家并没有引起室内与会者的注意力。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整个欧洲的统治者。
　　除了少数几个患病无法参会的王公，其他的欧洲国王和大公全部来到了卢浮宫。
　　即便是伟大瑞典国王的继任者克里斯蒂娜女王都坐在了会议室的桌前——虽然瑞典是一个新教徒国家，虽然老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是一个新教徒，但是她的女儿却仍然是一个天主教徒——这也证明了罗马教廷在欧洲的影响力。
　　在这个教宗亚历山大七世和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联合召集的会议上，天主教国家和新教国家还是有些区别的。大多数天主教国家坐在教宗和法国国王的旁边，在上首。少数几个新教国家的亲王或国王坐在会议桌的下首，自成一派。大公们和一些自发参会的公爵们则坐在桌子外围。
　　当然，现在不是讨论天主教和新教区别的时候。
　　坐在下首的那些贵族们以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为首。这个雄心勃勃的日耳曼贵族环视了坐在上首的国王们，皱眉说道：“李植野心勃勃，葡萄牙背叛欧洲取得了巨大的利益，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国家学习葡萄牙，欧洲会被李植分裂。所以我支持法国人的联盟建议。”
　　欧洲人是善于妥协和合作的民族，不过长达几十年的宗教战争在欧洲统治者之间造成了很深的芥蒂，选择新教的荷兰一时半会还无法消除对西班牙人和罗马教廷的愤怒。威廉二世把这场会议说成是法国国王召集的，故意忽视了教皇。
　　年轻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雄心勃勃，恨不得取得一切他能得到的权势。此时威廉二世当着那些法国乡巴佬伯爵的面把路易十四说成是欧洲国王们的召集人，这对法国国王的王权很有好处，路易十四愉快地笑了笑。
　　威廉二世继续说道：“然而大家都知道，这些年荷兰在东方的战争中学到了很多新科技和新武器。我万万不想听到的话，是‘荷兰要免费将这些东西送给其他欧洲国家’。”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其他的国王们脸上一沉，都没有说话。
　　而坐在下首的大公们和列席更外围的公爵们则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欧洲人都知道荷兰现在科学最先进。荷兰人手上有米尼步枪，有曲射炮。荷兰这些年一直在尝试用铁甲武装帆船，防御李植的线膛炮，甚至开始仿制李植的蒸汽机。当然，蒸汽机的仿制没有取得成功，但据说已经有了一定的方向，唯一困扰荷兰匠人的是精度问题。
　　现在荷兰在中国投入了许多间谍刺探科技情报，已经得到了李植的老式纺织机技术——这种十几年前就被李植淘汰的技术被荷兰人收买的间谍在一个疏于看管的老仓库里发现了。间谍用纸笔记录下来机械的构造，交给水手偷偷带到了荷兰。凭借这几种被李植淘汰的纺织机械，荷兰这几年的纺织工业突飞猛进，成为了欧洲的棉纺中心。
　　荷兰一直在和李植作战，被李植夺去了很多殖民地。但是同时荷兰也得到了很多技术，变得十分强大。现在即便宿敌西班牙倾国之力攻打荷兰，恐怕也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荷兰人不情愿白白拿出这些技术。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冷哼了一声，说道：“很好，李植头号敌人荷兰不愿意拿出技术，荷兰人准备独自对抗李植。”
　　听到这句话，威廉二世脸上一黑。
　　威尼斯共和国的执政安东内利咳嗽了一声，说道：“恕我直言，尊敬的威廉二世，如果欧洲被李植分裂，征服，那么恐怕最倒霉的就是荷兰人。荷兰人在远东烧杀劫掠，把汉人当成奴隶，如果欧洲被李植控制了，恐怕荷兰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安东内利看了看众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说李植对于和他敌对的人，素来是灭族的。”
　　威廉二世轻蔑地打量了安东内利一眼，对这个日落西山的小国执政十分轻视，冷笑了一声。
　　威廉二世的冷笑遭到了所有天主教贵族的反对，许多大公、公爵恼怒地吼叫起来。欧洲人的文化和中国人大不一样，这些贵族聚在一起时候有点像野蛮人的篝火晚会。虽然他们也努力保持文明人的礼仪，尽力彬彬有礼，但一到关键时刻他们就会暴露野蛮的本性，每个人都想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力量。
　　会场一下子十分喧闹，教宗亚历山大七世皱紧了眉头。
　　英格兰执政克伦威尔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是个英国清教徒，和荷兰新教徒有休戚与共的感觉。感到威廉二世受到天主教贵族的围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起来说一句话。
　　“诸位！诸位！听我说！我们的科技可以拿出来！”
　　全场的目光集到了克伦威尔身上。
　　“诸位！但是这是有代价的。每一把福尔摩沙式步枪都是荷兰水手和英国士兵的鲜血换来的，其他的欧洲人不能白白把这些东西拿走。”
　　西班牙国王阴恻恻地说道：“克伦威尔，你准备用步枪和曲射炮把南美洲从西班牙手上换走吗？还是你准备要走法国的巴黎？”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公爵、伯爵的大笑声。天主教的贵族们早就看不惯克伦威尔这个泥腿子，听到出身高贵的西班牙国王嘲讽克伦威尔，一个个都出声支援。
　　克伦威尔冷哼了一声，说道：“出价！费利佩殿下，我们需要一个价格！”
　　费利佩四世大声说道：“没有价格！我们站出来帮助李植日夜惦记的荷兰和英格兰，不需要价格。”
　　克伦威尔看了看威廉二世，有些无语。天主教国王们坚持认为选择新教的英格兰和荷兰是欧洲同盟的最大受益人，需要这两个新教国家免费传授一切科技。这场谈判在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艰难。
　　克伦威尔缓慢地坐了下来。
　　会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会议室外围的小伯爵和公爵们有些烦躁起来，他们忍不住东张西望，打量会议桌上大人物们的脸色。现在李植的南路军占领了印度洋，小贵族们支持的航海事业利润爆减。虎贲军已经开始攻击北美洲东岸，在非洲沿海的欧洲商船也时常被李老四派出的轮船劫掠。这些小贵族和国王们一样畏惧恐怖的李植。
　　如果欧洲不团结起来对付李植，欧洲被征服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教宗亚历山大七世却是一言不发。
　　看气氛有些僵持，年轻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会场，大声说道：“我不知道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是否显得很卑鄙。”
　　克伦威尔皱眉看向路易十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路易十四自嘲地笑了笑：“坦白的说，我不认为荷兰和英格兰有必要死守新武器的秘密，法国间谍早就在葡萄牙战场上得到了新武器，这些武器几年前就在法国马赛大批量生产了。”
　　路易十四咳嗽了一声，淡淡说道：“欧洲联盟关系到所有欧洲贵族的存亡，也许更决定欧洲平民的存亡，如果荷兰和英格兰不愿意传授技术，法国可以代替你们传授技术。”
　　克伦威尔愤怒地站了起来。威廉二世听到这句话眼睛一瞪，刹那间气得眼睛血红。


第1128章 圣战
　　威廉二世瞪着法国国王，似乎已经怒极。
　　似乎过了好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你这是赤裸裸的偷窃。”
　　会议室里的贵族们听到这句话都楞了楞。此时的荷兰是欧洲最强国家之一，这几年国力更是蒸蒸日上，不可轻视。荷兰最高执政如此愤怒，这似乎是一个严重的外交事件。
　　不过众人又有些佩服路易十四的手段，能够在葡萄牙战场上窃取到这么珍贵的军事科技。
　　不过年轻的路易十四却丝毫没有因为威廉二世的“愤怒”而紧张。他看了威廉二世一眼，笑了笑。
　　“放松！奥兰治亲王殿下。”
　　克伦威尔则比较冷静，这个英格兰资产阶级革命领导者并不会轻易发怒，他想了想，说道：“我代表英国向法国提出最强烈的抗议，这是十分卑鄙的外交事件！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得到妥善解决的话，甚至会影响英国参加联盟的意愿。”
　　路易十四看了看克伦威尔，收起了笑容。
　　少年国王的性格显然很直接，他讽刺地说道：“对不起，英格兰和荷兰执政，我没有意识到你们拥有这些先进武器的产权，你们研发了这些武器，你们对这些军事科技的所有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威廉二世和克伦威尔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
　　会议室里的天主教贵族们听到这句话，则爆发了巨大的笑声。荷兰人和英国人把从东方偷来的武器当成自己的珍宝，不容他人得到，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好笑。当然，更关键的是其他贵族要用笑声来显示英荷两国的孤立。
　　哄堂大笑中，威廉二世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克伦威尔皱眉看着路易十四，开始重新估计现在的形势。日后被称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在谈判桌上十分强势，这让克伦威尔有些惊讶。毕竟来法国之前他以为路易十四只是个野心勃勃的无知少年。然而现在路易十四却能轻易调动身边这些欧洲君王的情绪，很轻松就把试图要个高价的英荷两国孤立起来了。
　　克伦威尔摸了摸桌子上的茶杯，问道：“这么说起来，有没有英国和荷兰对这个联盟没什么区别了。”
　　克伦威尔这是恐吓路易十四，威胁他要带着荷兰退出这个联盟了。
　　路易十四哈哈大笑，脸上露出一个少年人本不该有的自信，朗朗说道：“不，这个联盟非常需要英国和荷兰。”
　　威廉二世针锋相对地说道：“荒谬！你所说的却完全不符合荷兰和英国的利益，完全！”
　　路易十四再次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荷兰和英国在仿制李植的蒸汽机。如果蒸汽机造出来，你们就可以使用沉重的钢甲包裹战舰，实现和李植铁甲舰一样的防御力。”
　　“铆接的钢甲并不复杂，然而蒸汽机很复杂。能够仿造蒸汽机的匠人都是超一流的铁匠，必须能把钢制器材加工到头发丝的精度。对于这种水平的工匠来说，你们这两个小国的人才有限。”
　　听到路易十四说荷兰和英格兰是小国，威廉十四哼了一声，却又无言以对。毫无疑问，相对于法国来说，英格兰和荷兰确实是小国，人力资源十分有限。
　　路易十四一挥手，说道：“然而两位执政，如果你们愿意和整个欧洲合作，你们就拥有数不清的超一流匠人。”
　　路易十四说道：“在布拉格，在汉堡，在佛罗伦萨，在斯德哥尔摩，我们有无数技艺精湛的手工匠人，不是小小的英国和荷兰可以比拟的。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分享技术，我们可以组织超过李植的研究队伍。”
　　“十个工匠无法想出蒸汽机的精妙结构，我们就用一百个工匠，甚至用一千个工匠大师去琢磨。李植只用几年时间就能发明蒸汽机，我们集结整个欧洲的力量，也只需要几年。”
　　听到少年国王的话，克伦威尔沉默了。思考了一会，他缓缓坐了下去。
　　威廉二世却依旧有些不满，冷笑着说道：“如果欧洲所有国家都拥有铁甲舰和蒸汽机，那么对荷兰有什么好处……”
　　“冷静！奥兰治亲王！你需要冷静！”路易十四厉声打断了荷兰执政的话，质问道：“现在李植已经是中国的皇帝，他唯一的敌人只剩下荷兰和英国。实际上，我们这些不曾和他敌对的人都可以选择投降，你们英国和荷兰却根本就无路可退。”
　　“现在我们说的不是未来的事情，现在我们说的是抵御李植的事情。输给李植，一切都完了。只有把李植打败了，你手上的科技才有意义。而想打败李植，唯一的办法是整个欧洲一起合作。”
　　听到路易十四煽动性的话语，会议室里的所有的贵族都被打动了。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号召大家抛弃门户之见的领袖往往特别有凝聚力。贵族们稍微思考一会，就基本上全部同意了法国国王的话，齐齐看向了坐在会议室下首的英国人和荷兰人。
　　法国国王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集结整个欧洲的力量，动用我们能雇佣的一切间谍，我们很快就能掌握蒸汽机的制造。到时候我们也能造出铁甲舰，蒸汽坦克，可以横行整个世界，李植的所有殖民地都是我们的。”
　　威廉二世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说话。
　　克伦威尔是个比较现实的人，思考了一会他就说道：“虽然很失望，我必须强调英国很失望，因为现在的提议对英国极其不利。但是英国原则上同意这个提议。”
　　路易十四点了点头，看向了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感觉到整个欧洲的君主们都在看着自己，额头上渐渐冒出一些细汗。荷兰再强大也无法得罪这么多欧洲君王，很快他就放弃了坚持。
　　叹了口气，威廉二世无奈地说道：“我希望其他国家不会藏匿实力，真正派出最好的工匠大师参加蒸汽机的研究。”
　　费利佩四世说道：“没有人会藏匿实力，现在我们是在为生存权在奋斗！”
　　西班牙国王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贵族的共鸣，这些君王们都纷纷点头，表达自己的立场。
　　路易十四满意地扫视了一圈会场，最后看向了教宗亚历山大七世。
　　亚历山大七世有些感慨路易十四的煽动力，他没想到这个联盟这么快就被少年国王建立起来了。
　　当然，现在的一切还只是一个初步意向，具体的细节还要慢慢操作。但是在这个贵族统治的十七世纪，既然君王们都点头了，细节基本上不是问题。更何况李植的威胁是十分紧迫的，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当权者会在此等关头阳奉阴违。
　　亚历山大七世点了点头，说道：“东方的恶魔是地狱中冒出来的魔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罗马教廷会很快就会发起一次十字军圣战，号召所有的欧洲平民团结起来守卫欧洲。在座的君王们放心，所有的欧洲平民都会全力支持你们。”


第1129章 摧毁
　　一六五六年九月，李植站在乾清宫书房的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细雨。
　　今天的北京城天气凉爽，淅淅沥沥的细雨把初秋的天气变得更加清透。雨滴淋在紫禁城古老的宫殿上，把那些金黄色的琉璃瓦和花岗岩砌就的宫墙洗得十分干净。乾清宫前面的两棵老松树在雨水的洗涤下仿佛焕发了青春，绿得发亮。
　　一些雨点从玻璃窗外飘了进来，洒在李植的手上。不过李植没有挪开手，反而伸出手去感受这清凉的雨滴，就这么在窗前站着，肃然不语。
　　周围的侍从兵看到李植的手掌渐渐湿了，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不过他们是绝对服从命令的虎贲军士兵，在李植让他们说话之前他们不敢发声。
　　李植并没有在紫禁城中使用宦官，李植毕竟是一个穿越者，觉得宦官这种职业实在太不人道。而且李植不像其他的君王一样藏着后宫佳丽三千——李植只有崔合一个妻子，几乎每天都和崔合合房睡，所以也不需要庞大的宦官队伍来伺候后宫的女人。
　　李植的选择是让宫女在后宫伺候，让虎贲军亲卫兵在前殿负责警卫。这样的规矩比较接近后世的世界惯例，让李植比较自在。
　　李植还在看着紫禁城中的细雨，站在后面的李兴却沉不住气了，躬身说道：“兄上，现在欧洲收买的间谍是越来越多，一镇九省每个县都抓到了不少汉奸间谍。”
　　李兴皱眉说道：“兄上，再不采取办法，恐怕我们当真要被西方蛮夷窃探不少科技。”
　　李兴现在是大齐一镇九省的总督。
　　李兴描述的情况是现在一镇九省的大问题。欧洲人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开始疯狂地向大齐派间谍。虽然白人在中国是处处被提防，无法刺探情报的，但是白人可以收买汉奸。整个欧洲殖民几百年积累了无数的财富，现在这些银子变成了欧洲人的强大糖衣炮弹。在白人海量的银子诱惑下，有相当数量的汉人被利益冲昏了脑袋，偷偷变成了白人的间谍。
　　如果说一百两银子尚不能让一个穷汉动心的话，欧洲人就砸一千两银子，甚至五千两。毕竟这个时代南美洲的银矿全在欧洲人手里，欧洲人有的是银子。
　　一镇九省是大齐工业聚集区，而现在这些地区都面临被间谍窥探的风险。按照韩金信的估计，现在在一镇九省活跃的间谍汉奸数量超过五百。
　　雇佣五百个间谍要不了几十万两银子，却让大齐面临科技被盗的风险。
　　李植背对着李兴，没有说话。
　　崔昌武沉吟说道：“圣上，臣以为，白人之所以能够收买间谍，是因为我们的商船在非洲和南美洲贸易。这两个大陆基本上都是白人的殖民地，因此白人和我们的民间贸易公司大量接触。如果我们停止和这些白人殖民地通商，那么白人就无计可施了。”
　　听到崔昌武的话，郑开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同意。崔昌武虽然心怀天下百姓，但郑开成觉得他的思维有些封闭。
　　太子李欢穿着太子服站在李兴的身后，想了想说道：“我们从南美洲和非洲大量贸易，进口原材料。如果父皇为了防止间谍活动而封锁边境的话，可能一镇九省的工业会受到较大影响。”
　　郑开成看了看李欢，点头说道：“太子所言甚是，首相的对策虽然易于操作，但为了防间谍而放弃原材料有些不妥。”
　　崔昌武淡淡看了看郑开成，没有说话。
　　说起来，崔昌武是李欢的亲舅舅，崔昌武本来该在政事上和李欢保持一致。但是在李植管理下大齐高层的文化十分讲究就事论事。实际上崔昌武作为一个秀才出身的文人，和新式学校教育出来的李欢在很多问题上观点不同。大多数时候太子李欢反而和郑开成等人比较合得来。
　　当然，崔昌武无论如何是支持李欢的，李欢能得到郑开成的支持意味着未来太子拥有更坚实的执政基础。对这一点崔昌武是欢迎的。崔昌武是一个没什么私心的人，他最担心的是太子权威不足，海外殖民地在李植百年之后不听指挥。所以有时候他时常创造机会让郑开成和李欢一起发声，不断把郑开成推向太子李欢的阵营。
　　李植对崔昌武的心思有所察觉。
　　他听到众人的议论，终于转身过来，玩味地看了崔昌武一眼。
　　然后李植朝韩金信问道：“欧洲那些蛮夷有什么动静？”
　　韩金信躬身说道：“根据我们在欧洲收买的线人汇报，欧洲现在已经组成了一个广泛的同盟。除了投靠我们的葡萄牙，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加入了这个同盟。现在欧洲同盟国之间免费交流军事科技，甚至还联合起来，动用所有顶级工匠一起开发蒸汽机。”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植皱了皱眉头。
　　欧洲联合起来了，这不是好消息。荷兰或者英格兰不是大齐的对手，但联合在一起的欧洲却实在不可小视。
　　而且这些国家如果在压力下一起发展科研，那技术的追赶会非常快。
　　科技这东西，在黑暗中没有方向的摸索是十分困难。但如果从李植这里学到了方向，根据间谍发现的方向开展有的放矢的实验，那追赶的速度是十分迅速的。
　　实际上现在随着大齐科技的进步，因为李植所记得的具体科技细节和工业图纸有限，李植也无法直接提供给科研工作者技术了。作为一个穿越者，现在李植给予大齐匠人们的只是研究方向，让他们不走弯路。在李植提供的方向下，大齐的科学研究还是十分高效。
　　后世需要一个世纪才能掌握的科技，因为李植这里有明确的方向，大齐的科研工作者二十年甚至十几年就能实现跨越。
　　可以想象，欧洲白人现在在生存的压力下不顾一切地搞科研。他们从李植这里找到了技术的方向，又把整个欧洲的最顶尖学者和匠人聚集在一起，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突破一个又一个科技难关。
　　欧洲组成了联盟，一起爬科技树，这绝对是一个坏消息。
　　钟峰拱手说道：“臣以为，现在最可怕的是欧洲人的科研劲头。他们合起来人口不比大齐少，海外殖民地也不比大齐少，而他们的优秀学者、匠人恐怕比大齐还多。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合力追赶和偷窃我们的科技，恐怕十年之后将成为我大齐的劲敌……”
　　吸了口气，钟峰说道：“到时候别说是征服欧洲，恐怕要从欧洲人手下抢夺非洲和新大陆都十分困难。”
　　李植没有说话，转身又看向了窗外的细雨。
　　许久，李植缓缓说道：“汉人的全球利益不容挑战，必须摧毁欧洲的同盟。”


第1130章 里昂
　　一六五六年的深秋，法国里昂。
　　里昂的郊野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士兵，有步兵、骑兵、炮兵和辎重兵。一个叫做黄霍的虎贲军的斥候举着望远镜趴在一片松树林的外围，旁边还趴着两个葡萄牙人，一个法国人。
　　汉人深入到法国这么内陆的地区并不容易，斥候黄霍是在葡萄牙人的协助下才到达里昂的。这个斥候精通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法语。他在葡萄牙听到了很多关于欧洲联盟的事情，甚至听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组织联军，所以第一时间赶往了里昂。
　　葡萄牙人乔装成西班牙瓷器商人，将黄霍藏在马车底部，一路穿过了伊比利亚半岛到达了里昂。韩金信这些年在广泛建立间谍网络，所以包括黄霍在内的三个间谍在法国找到很多接头人，在这些接头人的帮助下一路摸到了法军的训练场。
　　前面，法军训练场上的情况让黄霍十分惊讶。
　　他所在的小松树林位置比较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所以黄霍能够清楚地看到迎风招展的欧洲各国国旗。
　　训练场上不仅有法国人，还有荷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德国人甚至俄国人。各国的旗帜高高飘扬。场地上人数极多，黄霍是学过侦查计数的，了解过一整套的人数估计办法。但即便对于他这样的职业侦察兵，职业间谍，他也没法快速估算出训练场上到底有多少人。
　　过了好久，黄霍身边的葡萄牙人才吸了口气，说道：“这起码有十万人。”
　　黄霍用葡萄牙语说道：“我的朋友，这只是在我们的视野内就有十万人。然而你看那些来回穿梭的传令兵，每一个传令兵到达我们这边都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经过很长时间的驰骋才到达。按我的估计，北面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起码有三十万人。”
　　两个葡萄牙人吸了一口凉气，诧异地看着黄霍。
　　“中国朋友，你的意思是说法国国王聚集了四十万以上的大军。他想做什么？”
　　黄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法国人是大齐间谍系统收买的本地人，他叫做威登，是一个当地的邮差。因为经常在各地送信，他知道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不过因为没有钱买马和田庄，他一直被人瞧不起，最后被大齐情报系统的银子收买了。
　　他能听懂一些葡萄牙语，听到身边三人的议论，他讨好地说道：“朋友们，这并不是全部，王西北方向走八十里还有一个大型训练场，那里也有大量的各国联军。”
　　黄霍诧异地看向威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两银子，一甩就扔到了威登的胸前。
　　三十两银子即便对于欧洲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足以购买一匹耕马。威登眼睛一亮，飞快地把银子装进口袋，侃侃说道：“黄先生，我以送信的名义在那个训练场行走过。他们的炊事区在一条小河边，纵深大概有五层。我从炊事区的东面走到西面用了一个小时。”
　　黄霍听到威登的描述，脸上一白。
　　如果威登说得没错的话，那西北方向的那个训练场里也起码有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在小小的里昂，法国国王就聚集了八十万陆军。
　　路易十四想做什么？
　　黄霍正在那里思考，却突然看到两个法国骑兵缓缓朝这边骑行过来。两个骑兵并不是传统的长枪骑兵，他们身上并没有穿板甲，手上的武器是米尼步枪。
　　黄霍愣了愣，用葡萄牙语低吼一声：“躲起来。”
　　四个人悄悄在地上爬行，躲在了松树林的阴暗处，用地上厚厚的松针将自己的身体掩盖起来。
　　两个法国骑兵靠近了松树林，跳下马，将战马系在一棵松树上。显然他们是来撒尿的，但在这个十分安全的法国腹地，他们的警戒水平很低，并没有注意到十米之外的四个中国间谍。
　　“这样的训练真是太辛苦了，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骑士爵位，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普拉蒂尼，你又在说笑话了。你是我们团最坚韧的骑兵，这点训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被称为普拉蒂尼的法国骑兵哈哈大笑。
　　两个骑兵走到了松树林内部，在两棵松树面前站定，开始掏出家伙尿尿。
　　黄霍竖起耳朵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试图听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普拉蒂尼，你觉得这次我们能一鼓作气占领葡萄牙么？”
　　被称为普拉蒂尼的骑兵再次大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约翰，这还需要怀疑么？现在国王殿下聚集了一百万欧洲联军。我们这一百万人就是一人开一枪，也能把里斯本打成废墟。现在欧洲联盟已经成型，投靠黄种人的葡萄牙人死定了。”
　　被称为约翰的骑兵笑道：“葡萄牙人会不会有对策？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而且，东方的魔鬼李植会不会派兵来协助葡萄牙人？”
　　普拉蒂尼抖了抖他的家伙，收了起来，说道：“约翰，你没听骑士的分析吗？在一百万欧洲士兵的绝对人数优势面前，葡萄牙那十万军队用什么武器都没有用。”
　　“至于李植的支援，我看也不需要担心。黄种人的轮船开到葡萄牙需要两个月，每艘船除去水手只能运送一百五十名士兵和配套的武器、弹药、补给品。消息从欧洲传回东方需要两个月，就算黄种人开一千艘轮船来运送军队，也只能在五个月后将十五万士兵运到葡萄牙。”
　　“我们有一百万士兵，一个月内就会杀到葡萄牙。这还是第一批集结的。如果战线有需要，更多的欧洲联军会源源不断攻向葡萄牙。李植能运多少部队来欧洲作战？他能把海量的补给品从远东运到欧洲来吗？这是不可能的！黄种人在欧洲和我们开战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约翰听到普拉蒂尼的分析，哈哈大笑。两人不再说话，回到了马匹处骑马离开了。
　　看到两个法国骑兵离开，地上的两个葡萄牙人突然身子一松，在枯黄的松针中发抖起来。
　　“葡萄牙……葡萄牙完了。”
　　两个葡萄牙间谍处于极度恐慌状态，因为现在是整个欧洲联手攻击葡萄牙，怎么看这个南欧小国都会被灭亡。
　　黄霍眼睛血红。
　　“朋友！放松！放松！我们汉人是不会允许欧洲人摧毁我们的盟国的。”
　　“我们回里斯本！最快速度把消息传回天津。”


第1131章 出征
　　柳军扛着自己的“齐”式后装枪，跳下了火车。
　　齐式步枪是去年开始列装部队的新式步枪，不但完全实现了后膛装填，而且增加了弹仓的供弹结构。这东西的技术并不复杂，但对于射速的提高是革命性的。有了弹仓以后，射手在第二次射击时候并不需要再次上弹，步枪射速直接达到了两秒每发。
　　当然，对于柳军来说，这种新式步枪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不知道使用这把齐式步枪射了多少次靶，打了多少次野兔。现在就算是晚上一点光没有，柳军也能熟练地给步枪装满子弹，举枪射击。
　　柳军是贵州人，十八岁，是一名虎贲军新兵。去年李植登基以后，贵州的地方官望风而降，贵州第一时间纳入了新帝国的版图。虽然柳军本是贵州六盘水的一名普通军户，但一夜之间，他就摆脱了军户这个贱籍，成为了一名有尊严的大齐平民。
　　柳军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要被卫所军官盘剥的地租不需要缴纳了，人身自由的种种限制被取消了，柳军甚至还收到虎贲军招募新兵的广告。
　　新帝李植志在四海，登基后大力扩充虎贲军的数量。如今虎贲军的兵源不在局限于一镇九省，开始向全国招募。柳军几经辗转，通过了一次次体检和面试，最后成为了一名骄傲的虎贲军士兵。
　　训练了一年，柳军已经是合格的老兵了。本来他所在的团队在河南拉练，但突然间部队调动，他登上火车随团队开到了天津。
　　部队里传言，这次调动不仅是要到天津，而且是要出海作战了。
　　火车并没有停靠在站台上，对于组织度极高的虎贲军来说，最好的下车点是火车站外面的荒野。几千名身强体壮的大兵抓着自己的携行具从火车上一个个跳下，很快就在铁路旁边的荒野上完成了集结。
　　如今虎贲军的辎重运输已经越来越精细化，棉被、弹药和补给品都是由专门的辎重军运输的。战斗人员的携行具非常简单，里面只装有弹药、近战刺刀、手榴弹等装备，这些东西完全是为了立刻投入战斗而携带的，十分轻便。
　　柳军跟随自己的班在荒野里走了一会，就汇入了长长的行军队伍。这些头戴钢盔，身穿绿色迷彩服的士兵走得很沉着有序，看上去像是后世的美国大兵。虽然并没有整齐划一的步伐，但却让人感到一种凛凛的威风。
　　战斗人员队伍的中间夹杂着一些辎重部队和重武器运输部队。
　　队伍的目标并不遥远，是五公里外的天津大沽港。显然部队里的传言是真的，这次这支贵州团队的任务是海外作战。
　　柳军前面的一个大个子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看了看柳军，咧嘴说道：“要打白人了。”
　　柳军愣了愣，问道：“白人不是在欧洲么？那么远？”
　　虎贲军的新兵不但要练作战技能，也学识字和文化课。经过一年的学习，柳军已经有了相当的常识，知道基本的地理和历史，算得上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明白人了。对于欧洲白人和天津的距离，柳军有明确的概念。
　　旁边的副班长笑了笑，说道：“白人找死，敢打我们的仆从国葡萄牙。”
　　柳军吸了口气，拢了拢肩上的齐式步枪，问道：“白人有多少人？”
　　副班长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大沽港，说道：“百来万吧，或者更多。”
　　柳军听到这话，心里一个咯噔。
　　百来万那是什么概念？虎贲军这次大扩军，也只在全国范围招募了二十万新军。而新大陆、印度的老兵都被当地的敌人牵制，不能轻易调动。比如在印度的元帅李老四就统帅着十几万军队和奥斯曼土耳其、波斯对峙。
　　皇帝陛下要用二十万新军击溃百来万欧洲白人军队？关键是“甚至更多”这几个字，欧洲人本土作战，可以调动的人力几乎是无穷的。虎贲军再善战，也难以在几万里之外以一敌十啊。
　　柳军感到局势有些严峻。
　　前排的大个子悻悻的说道：“副班长，我们第一次出征，不会就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吧？”
　　副班长冷哼了一声，说道：“让你跑你就跑，让你冲你就冲，别的东西一点都不要想。”
　　柳军咧了咧嘴，说道：“副班长，这次我们有步兵战车么？”
　　步兵战车在天津战役和印度大显神威，已经成为虎贲军军心的定海神针。现在虎贲军的士兵只要站在步兵战车的附近，就完全不会害怕战败和牺牲，埋着头就敢往前冲。
　　副班长对柳军很看好，对他也比较宽容，耐心说道：“有，有步兵战车助阵。”
　　大个子咧嘴说道：“但是副班长，步兵战车那种大家伙要消耗多少汽油啊？我们的轮船能把那么多汽油运到欧洲去？真正能上战场的步兵战车能有多少？一百辆？两百辆？不顶用啊！”
　　大个子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
　　步兵战车是极度耗油的东西，这玩意重达三十多吨，烧起汽油来比牛喝水还要快。每一台步兵战车后面都需要三辆巨大的油罐车在战场和港口之间来回穿梭提供补给。而这些油罐车对应的是极为珍贵的远洋轮船。
　　李植的大齐虽然强大，但能远洋运输到欧洲去的轮船也不超过一千三百艘。步兵战车在后勤上是非常不效率的。李植的后勤系统能支持六百多辆步兵战车在印度作战，但恐怕只能支持一百多辆在欧洲作战。
　　副班长皱眉瞪了大个子一眼。
　　“天子做的决定，能错的？天子让你去打仗，能打败仗？从范家庄打到印度，天子打过一次败仗？你个黄毛小兵倒是为天子担心了？”
　　大个子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争辩。
　　现在是大齐公德二年，皇帝李植的声望如日中天。如今不管是大江南北还是黄河上下，没有人怀疑李植的能力。李植是星宿下凡的传说已经深入到中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是李植作出的决定，所有人都觉得必然是正确的。
　　柳军听到副班长的话，笑了笑。
　　“大个子！天子都让我们冲了，我们还怕什么？驴毛球，就是死了，也有抚恤金。”
　　副班长不再和两个列兵废话，他看了看前面一批巨大的牵引火炮。那些巨大的牵引火炮被汽车拖拉着，外面包着厚厚的橡胶布。大炮后面是一辆辆满载着炮弹的牛车，同样包得严严实实，非常神秘。
　　副班长看了一会那些火炮，眼睛里充满了对战争的信心，轻松地笑了笑。


第1132章 坟场
　　路易十四站在里斯本东面的高地上，看着被盟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的里斯本城。
　　一百万欧洲联军士兵不全在里斯本，波尔图和科英布拉现在都在联军的包围中，那些大小城市各有数量不同的联军在进攻。路易十四亲自在前线指挥里斯本的攻坚战，集结了二十七万士兵，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座葡萄牙首都。
　　不过即便是二十七万人也十分壮观，里斯本城墙外面被纵横交错的壕沟布满了。远远看过去，那些复杂的战争工事就像蚂蚁的巢穴一样密密麻麻，把冬天的欧洲大地割得支离破碎，看得人头皮发麻。
　　数不清的士兵在壕沟中僵持对峙。
　　战斗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顺利。
　　战场上到处都是火焰。开花弹引起的爆炸将附近的村庄和树木全部点着了，每个人的视野里都有燃烧物。这些火焰和地上的积雪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整个画面变得十分鲜艳刺眼。
　　另外一个烘托着战场气氛的就是到处弥漫的烟雾。从炮管里喷出来的烟雾笼罩在双方的阵地上，仿佛是一种战争迷雾。
　　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一个法国骑士举着白旗走到了里斯本外城附近。他走到壕沟附近，朝那里的葡萄牙人大声喊叫，用葡萄牙语招降壕沟中的南欧士兵。
　　不过回应他的是中国人运来的手榴弹。葡萄牙士兵还有战斗意志，朝他扔出了拉栓式手榴弹。一片片的爆炸吓得这个骑士第一时间扔掉了白旗，退回了己方阵地。
　　骑士奔回联军壕沟后，欧洲联军报复性地向葡萄牙人开火了。
　　城墙外围的壕沟是葡萄牙人挖的，现在正被联军的火炮猛烈轰炸。路易十四时不时看到开花弹飞过天空落进葡萄牙人的壕沟中。那些炮弹一落地就把附近的葡萄牙士兵吓得抱头鼠窜，穿着花格子军装的葡萄牙人像是躲瘟疫一样躲避这些呲呲响的炮弹，不过还总是有人会被炮弹炸到。
　　联军的重炮数量大概是两千五百门。这些火炮虽然都用上了开花弹，但对于几十里长，内外六、七层的里斯本外城壕沟来说还是密度太低。另外一个限制重炮发挥的是射击角度，基本算平射的重炮很难命中一米宽的壕沟。
　　而曲射炮，也就是欧洲版的迫击炮只有英国、荷兰和法国有，这种火炮里斯本外围的联军也只有三千多门。此时起主攻任务的还是这些曲射炮。
　　欧洲联军的火炮大概打十次就要散热一个小时，加上联军的炮兵射击精度十分有限，所以大多数炮弹都未能砸进壕沟，未能真正摧毁葡萄牙人的壕沟防御线。
　　路易十四突然听到里斯本城中传来一片巨大的炮响，然后过了十几秒，就看到前方一片己方阵地上落下了几十枚重炮炮弹。
　　这些炮弹再次证明了葡萄牙人武器的先进。
　　要知道这个俄国阵地距离里斯本城外城墙足足有十几里，远远超过了欧洲火炮的射程。里斯本城内的中国火炮显然是线膛炮，能射到这样夸张的距离上。
　　“轰轰轰轰！”
　　李植的线膛炮全是开花弹，巨大的火花很快在俄军的阵地上炸响，炸死了一些俄国士兵和哥萨克。
　　这次线膛炮还击再次鼓舞了葡萄牙士兵的士气，葡萄牙人在壕沟中欢呼起来。
　　路易十四皱了皱眉头，用望远镜看向了远处的里斯本城。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冷笑了一声，说道：“伟大的法国国王，你曾经说过要一个月攻下里斯本，但现在两个月了，葡萄牙人还是拒绝投降。”
　　听到威廉二世的嘲讽，路易十四扬了扬眉毛。
　　“亲王殿下，你我都很清楚，葡萄牙人现在使用的步枪是李植的后装枪。这种步枪射速是我们米尼步枪的四倍，如果我们冲上去会造成巨大的伤亡。我们现在的优势是火炮数量，唯一的办法是用火炮将葡萄牙人炸到放弃阵地。”
　　路易十四一挥手，说道：“我们的火炮力量有绝对的优势，对面的葡萄牙人士气已经接近崩溃了，只要再炸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葡萄牙人一定会投降。”
　　听到路易十四的话，周围的欧洲贵族们窃窃私语起来。
　　路易十四的战术虽然耗时，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可行的。
　　其他的战术完全不可能。葡萄牙士兵的后装枪火力太猛，盟军几次试探性冲锋都被新式步枪的密集火力打回来了。
　　虽然李植没有卖加特林机枪给葡萄牙人，也没有将最先进的弹仓后装枪出售，但淘汰下来的没有弹仓的后装枪基本上以成本价朝葡萄牙倾销。
　　在损失了几千冲阵勇士后，欧洲联军不敢继续冲壕沟送死了。
　　路易十四决定使用火炮轰炸对面的壕沟。葡萄牙人在里斯本只有两万多士兵，大炮小炮合起来不超过一千门，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
　　瑞士国王一直将双手柱在自己的双手大剑上，此时忍不住说道：“我支持法国国王的战术，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很快葡萄牙人就要投降。我们现在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说道：“威廉殿下，你需要一些耐心。葡萄牙人的失败就在一、两个月内，我们很快就能惩罚背叛欧洲的懦夫。”
　　威廉二世见贵族们都站在路易十四一边，冷哼了一声。
　　“然而根据荷兰商船传来的情报，李植的援军就要来了。”
　　克里斯蒂娜用法语柔声说道：“威廉殿下，我们不该害怕李植的援军。他最多运十几万人来，而我们后方整装待发的士兵还有更多。欧洲这么大，就是再集结一百万人也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
　　顿了顿，克里斯蒂娜说道：“李植如果派十几万人来，只是来送死的。”
　　威廉二世被瑞典女王的话说得有些不自在。克里斯蒂娜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更是伟大君主古斯塔夫二世的女儿。作为一个自负的荷兰执政，被一个美丽而出身高贵的女人驳斥，这让威廉二世觉得脸上十分无光。
　　冷笑了一声，威廉二世说道：“然而根据荷兰的情报，李植本人也将亲征欧洲。”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周围的贵族们不禁一愣，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植要亲征欧洲？李植来做什么？他有必胜的把握？他准备用十几万人对付两百万以上的欧洲联军？
　　路易十四皱眉喝道：“这不可能！威廉殿下，你是在说笑么？”
　　威廉二世瞪着路易十四，说道：“荷兰人的情报系统不需要法国人来怀疑。李植亲征欧洲是从印度传过来的确切消息，恐怕再过两个月，李植就会带着他的黄种人援军站上里斯本城墙！”
　　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植想做什么？用十几万人征服欧洲？
　　即便是无比自信的路易十四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诧异地看着威廉二世。
　　许久，克里斯蒂娜的笑声打破了这些贵族的沉默。
　　来自北欧的女王捂嘴笑道：“中国的皇帝被一次次胜利冲昏头脑了。任何伟大的帝国都有崩溃的一天。我认为威廉二世所说的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如果在里斯本击毙黄种人的皇帝，中国的扩张就结束了！我们欧洲将重新统治世界。”
　　贵族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都同意了克里斯蒂娜的看法。
　　威廉二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植会来欧洲，沉吟不语。
　　路易十四恢复了镇定。
　　“克里斯蒂娜殿下说得没错，李植来了一定会死在这里。里斯本很快就将成为汉人皇帝的坟场！”


第1133章 亲征
　　庞大的轮船船队缓缓靠近了里斯本码头。
　　铁甲舰的线膛炮在这个时代拥有统治级的杀伤力。虽然蒸汽轮船单独航行可能会被欧洲帆船拦截，毕竟货运轮船的船壳是很薄的，经不起重炮轰击。但是只要在轮船船队里配备一些铁甲舰，欧洲人的木质战列舰就完全不敢上来挑战。
　　以天津号为旗舰的庞大舰队有一百多艘轮船，包括十五艘铁甲舰和九十多艘蒸汽轮船。舰队从大沽开到里斯本，一路上不曾遇到任何抵抗，顺利地到达了里斯本内港。
　　柳军扛着自己的携行具和步枪走下了轮船舰桥，站在里斯本的外港码头上看了看。
　　里斯本被欧洲联军包围了四个多月了，城里的气氛十分肃杀。因为被英国、荷兰和西班牙的海军联合封锁，里斯本和外界的联系基本上被切断。巨大的港口显得十分萧条，码头上没有堆积的货物和补充淡水的木桶，本该在码头随处可见的商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大量的葡萄牙商船停靠在泊位上，显然因为被封锁而无法出海。
　　就连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也不知所终，大概都被征调到城墙那边去协助城防了。男人在码头附近基本上看不到，显然在城墙外围的防御战十分吃紧。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当地的葡萄牙女人，举着水壶和酒杯欢迎远道而来的黄种人。
　　葡萄牙女人一个个似乎都有些营养不良，脸色发黄，显然被围困的生活并不好过。不过葡萄牙在大航海时代辉煌了一百多年，家底子是很厚的。一些年轻的葡萄牙女孩很漂亮，这让柳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作为一个刚刚摆脱军户身份的年轻人，柳军一直觉得漂亮女人是高不可攀的。以前在军镇里，稍有姿色的女孩都会顶瞧不起柳军这样的穷军汉。柳军一直怀疑这辈子自己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
　　然而在柳军走下舰桥的时候，却有一个扎着金色大辫子的葡萄牙女孩将一杯葡萄酒递到了柳军面前。按照柳军的标准来说，这个葡萄牙民家女孩有小巧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高挑丰腴的身材，简直是美若天仙。
　　葡萄牙女孩满脸的笑容，显然对来救援葡萄牙的中国人十分欢迎。她大声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什么，柳军却没听懂。
　　柳军愣了愣，看了看身后的副班长。
　　副班长哈哈大笑，说道：“柳军你是我们班里最俊的，姑娘让你喝酒你就喝一口。”
　　柳军脸上一红，看了看漂亮的葡萄牙女孩，接过那个木杯一饮而尽。
　　葡萄牙女孩哈哈笑着，拿回了她的木杯。女孩盯着柳军的眼睛看了一会，发现柳军看向的眼睛里有些痴痴的，不禁抿嘴一笑。她把自己腰上的一把匕首取出来，一把塞到了柳军手里。
　　柳军愣了愣，看到匕首上刻有女孩的名字。
　　欧洲白人最崇拜英雄，而百战百胜的虎贲军大兵在她们眼里就是活生生的英雄。
　　副班长哈哈大笑，一推柳军，让懵懂的大兵汇入了前进的队伍中，朝城中的军营走去。
　　柳军回头看了看，却被附近的其他葡萄牙女人挡住了视线，失去了那个女孩的身影。他恍然若失地踮了踮脚跟，试图再找到那个金发女孩的身影。
　　然而他还是没能找到女孩的位置，却只看到在旗舰“天津号”前面欢迎李植的葡萄牙国王。
　　在码头的中央，若昂四世摆出了最庞大的交响军乐队，不停地演奏着华丽的葡萄牙军乐。若昂四世身边是葡萄牙所有上得了台面的贵族，包括几个公爵和十几个伯爵。这些贵族穿着华丽的服饰，看上去像是一群扑克牌上面的老K。
　　舰桥早已经安装在天津号侧舷。
　　天津号是大齐最大的铁甲舰，吨位足足有一千五百吨，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少有的巨舰。从若昂四世的角度看过去，天津号就像是一座小山立在码头边上。铁甲舰那厚重的铁甲让人肃然起敬，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击穿这种战舰。
　　当然，更让葡萄牙国王望而生畏的是铁甲舰侧舷的一排排线膛炮。若昂四世明白，只要这些线膛炮齐射一次开花弹，任何一艘欧洲战列舰都会瞬间变成碎片。
　　若昂四世等了好久，首先走下船的是大齐元帅，镇国侯钟峰。
　　钟峰穿着华丽的元帅服走下舰桥，用睥睨的表情审视着脚下的欧洲海港，眼睛里满是不屑。不过等他走到舰桥底部看到那些手持军刀的葡萄牙士兵时候，他脸上的不屑收敛了一些——他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一眼就看出这些葡萄牙士兵都是勇敢的好兵。
　　葡萄牙人身材比中国人略高一些，一个个都很强壮。这些南欧士兵满脸决然，仿佛随时准备为国王战死。
　　若昂四世谦卑地走到钟峰面前，朝这位大齐元帅鞠躬。毕竟葡萄牙只是一个小国，钟峰却是大齐的开国重臣。论权势，钟峰远超若昂四世。
　　钟峰点了点头，却懒得多说，一言不发地走到若昂四世布置的欢迎区域。
　　若昂四世在欢迎区域带来了三十多名年轻的葡萄牙贵族小姐，这些贵族女孩是里斯本最漂亮的女人，此时一个个都盛装打扮，眼含秋波地看着英姿飒爽的钟峰。不过钟峰不好女色，没有多看这些漂亮的欧洲女人，而是一翻身骑上了葡萄牙人为他准备的战马。
　　见钟峰不看她们，女孩们好生失望。大齐元帅钟峰的威名在葡萄牙也广为传播，这样年轻善战的大将军总是让女孩神往的。一个最漂亮的贵族女孩突然跑过来，为钟峰整理了一下马辔上的马绳。
　　这个女孩显然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三步一回头地跑了回去，硬生生吸引了一会钟峰的目光。
　　过了一会，李植就现在舰桥前面。
　　平国侯郑开成笑着陪在李植身边。
　　看到李植，若昂四世脸上一红，一挥手，让码头东侧的岸防炮开始鸣放礼炮。本来欧洲礼炮的最高规格是二十一响，但是若昂四世却直接让岸防炮开了五十多炮。
　　与此同时，军乐队奏响了最激昂的乐章。一百多名盛装葡萄牙骑士，正牌的骑士，举着军刀冲到了舰桥的下方，站在两侧摆出了欢迎队列。
　　听到震耳欲聋的礼炮声，港口里的葡萄牙人都看向了天津号铁甲舰，看到了铁甲舰上一身戎装的李植。
　　李植站在侧舷看了看里斯本港的样子，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沿着舰桥一路小跑冲到了铁甲舰上，单膝跪在了李植面前，血红的眼睛里似乎在闪着光。
　　他跪在地上激动地说道：“我知道陛下绝对不会抛弃葡萄牙！有陛下在这里，葡萄牙就绝对不会灭亡！”
　　李植看了看若昂四世，点了点头。
　　看了看极远处的城墙，李植抬起了右手，缓缓问道：“荷兰的威廉和英国的克伦威尔都在外面？”
　　若昂四世大声答道：“回陛下，都在，他们都在外面指挥攻城。”
　　李植点头说道：“好，这两个人我很厌恶，就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第1134章 进攻
　　巨大的齐字大旗渐渐升了起来，飘扬在里斯本的城头，城墙内外的士兵士气顿时大变。
　　葡萄牙的士兵立刻明白中国的援军到达了，在壕沟里欢呼起来。他们在联军的炮轰下坚持了四个多月，被炸死了几万人，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现在东方人援军到达，这无疑是葡萄牙士兵最好的消息——毕竟虎贲军是百战百胜的强军，即便是葡萄牙人也知道这个盟友的强大。
　　而欧洲联军的士气却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一下子猛地一挫——眼看就要攻陷的里斯本突然出现这样一支强大援军，这前面几个月白打了？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看着对面壕沟中的黄种人士兵，紧张地吸了口气。
　　他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紧张，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年荷兰人输给李植太多次了。荷兰人从福尔摩沙输起，在江北军上输，在中南半岛输，在雅加达输，在印度输。荷兰人这几年，就是不断输给李植势力范围越来越小的几年。
　　面对李植的虎贲军，欧洲联军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后勤优势。只要有需要，欧洲的君主们随时可以再调集一百万人来葡萄牙围攻李植——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增兵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欧洲的各个角落。
　　但是威廉二世却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些害怕。
　　过去的历史告诉威廉二世，荷兰人越觉得胜券在握，荷兰人就会输得越惨。
　　英国执政克伦威尔看了看自己的荷兰盟友一眼，走过来说道：“威廉殿下，你不需要太担心，李植最多带来了十多万人，我们依然有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不要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增调第二批军队到里斯本来。到时候就是一百多万人打二十万人，李植没有丝毫赢面。”
　　威廉二世尴尬地笑了笑。
　　“克伦威尔先生，你说得没错。”
　　他为自己的慌张感到有些羞愧，毕竟他也是一个欧洲强国的领袖，却如此畏惧黄种人的皇帝。他试图在克伦威尔面前表现出自信的一面，但看着城墙上的“齐”字大旗，他的心却又沉了下去。
　　“克伦威尔先生，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但……但是……但那是李植啊……”
　　英国人和李植的战争历史比较短，输的次数也不多。克伦威尔无法理解威廉二世对李植的恐惧，诧异地看着威廉二世，没有说话。
　　路易十四放下了望远镜，皱眉看着这边的威廉二世。他为怯懦的威廉二世感到羞愧，这不是一个骄傲的欧洲君主该表现出来的怯懦。
　　“巴特，李植带了步兵战车来么？”
　　现在路易十四是里斯本战场的总指挥，欧洲联军的斥候情报系统都由他掌控。他的将军巴特是总情报官。
　　巴特躬身说道：“殿下，李植带了五十辆步兵战车来。不过这个数量实在不值一提。这里是欧洲，我们在里斯本外围摆有五百多门五十磅以上的重炮。如果李植的步兵战车敢开出来，我们的火炮一定会把它们打成废渣。”
　　路易十四点了点头，问道：“那李植带来了什么？”
　　巴特大声答道：“殿下，李植带来了火炮，大量的火炮正在往壕沟里运送。这些火炮口径不小，估计都是二十四磅炮，而且看上去是后装炮。”
　　路易十四大声问道：“有多少门？”
　　巴特大声答道：“根据我们的估算，有一千门左右。”
　　路易十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沉吟片刻。
　　“李植想用一千门火炮守住里斯本？”
　　他突然信心大涨，笑道：“这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威廉二世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诧异地张了张嘴巴——李植只带了五十辆步兵战车来，这根本不足以左右战局！要知道欧洲列国的火炮质量远强于奥斯曼和波斯，李植如果在这里摆弄区区五十门战车，将受到火炮的饱和攻击。
　　威廉二世觉得李植既然亲征，就一定会有必胜的把握。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李植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路易十四轻蔑地看了威廉二世一眼，为这个荷兰执政的怯懦深深鄙视。他举起了望远镜，开始观察敌人阵地上的情况。
　　里斯本城市外围的一个小城堡上，李植和若昂四世走到了城堡的顶端。
　　李植看了看周围巨大的战场，开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战壕里的虎贲军士兵。
　　若昂四世开始也跟着李植观察战场，但跟随了李植的动作一会以后，他就感到有些奇怪。李植仔细观察的是虎贲军各个军官的布置情况，虎贲军士兵的战备水平。对面的敌人李植一直没有看，仿佛这是一场虎贲军的演习。
　　许久，李植才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对面的欧洲联军。
　　放下望远镜，李植朝钟峰问道：“火炮全部到位了？”
　　钟峰点头答道：“圣上！火炮全部到位了！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听到钟峰的话。若昂四世震惊了。
　　中国人什么意思？数倍于这边的敌人围在里斯本城外，形势明明是葡萄牙和虎贲军处于劣势。在这样的关头，李植站在制高点却根本不看欧洲联军的情况，仿佛这场战争只是虎贲军的一场训练。
　　而且钟峰居然说虎贲军要发起进攻！
　　要知道经过几次增兵，外面的欧洲联军足足有四十二万人。而虎贲军现在只有十二万援军到达，加上被炸得几乎不成建制的四万残兵，里斯本一方只有十六万人。而李植带着这十六万人，在没有和葡萄牙一方统一作战计划的时候，就准备发起进攻。
　　难道在中国人眼里，欧洲人都是纸糊的？
　　若昂四世作为一个欧洲人，觉得自己深深地被李植鄙视了。欧洲人比中国人强壮，比中国人高大，实际上在前面几个世纪欧洲也取得了远超中国人的辉煌。然而在李植眼里，团结在一起的整个欧洲仿佛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若昂四世舔了舔嘴唇，说道：“陛下，在发起攻击之前我们是不是要统一一下作战计划？”
　　李植转头看向了若昂四世，这才想起忘记告诉葡萄牙人作战计划了。
　　李植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一丝抱歉表情，但这种表情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用担心，葡萄牙国王，我们的榴霰弹大炮会把对面的敌人炸成碎片。”


第1135章 虎式火炮
　　若昂四世诧异地问道：“榴霰弹？”
　　李植点了点头。为了弥补忘记和葡萄牙一方统一作战计划的抱歉，他准备给若昂四世稍微解释一下：“所谓榴霰弹，就是能够在火炮目标上方爆炸的新式炮弹。在目标上空爆炸后，榴霰弹中迸射出来的弹片可以覆盖一大片区域。”
　　若昂四世愣了愣，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炸弹。要知道现在欧洲人刚刚从李植那里偷学到开花弹，勉强能把开花弹的爆炸时间误差控制在三秒内。也就是说欧洲人的开花弹一般落地两、三秒后爆炸，虽然这两、三秒钟会让给附近士兵足够时间逃生，但这样的开花弹还是比实心弹强多了。
　　而李植说他的炮弹能在目标上方爆炸。
　　若昂四世不敢多问李植细节，因为他知道李植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他知道李植的性格不喜欢夸张，既然他说能在目标上方爆炸，那基本上就是在敌人头上爆炸了。二十四磅炮重二十多斤，里面有无数的碎钢片钢渣，如果在敌人头上爆炸那是什么概念？
　　后世的原子弹轰炸时候往往都是在空中爆炸的，因为在地表爆炸会被复杂的地形阻挡冲击力。
　　在空中爆炸的炸弹，实际上就意味着冲击波所能杀伤到的区域一切全灭。因为从空中到地表的这段距离不可能有任何遮蔽物，暴露在冲击波面前的敌人会受到碎弹片最无情的杀伤。
　　而这个时代的欧洲士兵连一个钢盔都没有。
　　若昂四世听到李植的描述，脸上抽动了几下，呆住了。他已经能想象到这种炮弹造成的杀伤效果，明白这种新式炮弹将毫无悬念地改变战场的生态环境。
　　从实心弹到开花弹，再从开花弹到榴霰弹，这是革命性的变化。
　　若昂四世开始庆幸自己早早就站在了李植这一边，至少葡萄牙人不需要做这种新式炮弹的试验品。
　　李植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若昂四世，笑道：“我们也是研究了很久，才真正掌握了这种炮弹的关键技术。我们把这种使用榴霰弹的新式火炮称为虎式火炮。”
　　不再安抚若昂四世的情绪，李植说道：“不过既然这种炮弹能投入实战……”李植摇了摇头。
　　钟峰跟腔说道：“那战争就变成了纯粹的大屠杀。”
　　李植很满意钟峰的跟腔，点了点头。
　　若昂四世脸上一白，赶紧单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陛下的威能，实在是无人能比。葡萄牙愿意永远作为大齐的扈从国，冲锋陷阵。”
　　李植一挥手，喝道：“开始进攻吧！”
　　听到李植的命令，钟峰大声朝旗令兵下令。很快，象征着总攻命令的旗号就开始飘舞在小城堡的上方。
　　虎贲军的欧洲战争开始了。
　　东面的战壕中，柳军趴在土墙上，凝神看着十米外的一门“虎”式大炮。
　　和传统的前装炮完全不同，虎式后炮已经是典型的后装炮。这种火炮有非常复杂的炮架，炮口的调整完全依赖螺旋转杆的旋转。火炮的后方有四个复杂的螺杆旋转杆，分别控制炮口的横向和纵向移动。毫无疑问，这门虎式火炮拥有远高于普通前装炮的精度。
　　柳军眼巴巴地看着这门火炮将炮口对准了六里外的欧洲联军战壕。
　　副班长趴在柳军旁边的土墙上，笑了笑说道：“让这大炮送他们升天！这下子欧洲蛮夷知道什么叫做天朝上国了。”
　　柳军转头看了看副班长，诧异地问道：“副班长，这炮有这么厉害？”
　　副班长说道：“我当真看过这虎式大炮打靶，这炮要是不厉害，我就帮你把那个金发姑娘找出来。”
　　柳军愣了愣，脸上有些尴尬。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能再见到那个送他匕首的女孩，毕竟里斯本这么大，即使知道名字也找不出一个人。不过他此时听到副班长的调侃，还是说道：“天杀的，若是这炮不厉害，我们就完蛋了，副班长你还有心情调侃我。”
　　副班长笑道：“不和你扯淡了，快睁大眼睛看这些大炮。”
　　欧洲联军的阵地上，威廉二世睁大眼睛看着炮口一点点伸出壕沟的虎式大炮们，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些火炮会毁灭这边的阵地。
　　路易十四抬起下巴，用傲慢的语气说道：“中国人就准备用那一千门小炮攻击我们？他们在印度赢了一场后就疯了吗？”
　　克里斯蒂娜女王听到路易十四的话，咯咯笑了起来。二十九岁的瑞典女王一直未婚，此时她越看越觉得法国国王是个有趣的人，现在路易十四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花枝乱颤。
　　克伦威尔皱眉看了瑞典女王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现在是十七世纪，这些欧洲贵族的宫廷中有说不尽的暧昧故事。但是对于平民出身的克伦威尔来说，他觉得大战到临之前的紧要关头，总指挥部中站着克里斯蒂娜这样一个女人有些不伦不类。
　　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我觉得我们该让所有士兵都在壕沟中卧倒。”
　　路易十四笑了笑，轻蔑地说道：“英国执政先生，你要知道我们的法式壕沟是经过改良的，壕沟底部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开花弹在这样的壕沟里炸开会被坑洼的地面阻挡掉绝大多数的冲击波，我们的士兵在壕沟中是很安全的。”
　　“恐怕李植的五发炮弹，都无法杀伤我们一个士兵。”
　　克伦威尔想了想，觉得路易十四的话有道理。
　　就在欧洲贵族们议论的时候，里斯本城下的虎式火炮响了。
　　一千零六十三门二十四磅后装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火，在壕沟中喷出了巨大的火舌。那些火焰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葡萄牙方阵地，让冬日中的阳光都有些相形见绌。
　　威廉二世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看着无数的炮弹划破天空。
　　威廉二世本以为那些炮弹会落尽壕沟中，然后爆炸。
　　然而他错了，炮弹在还未落进壕沟的时候就爆炸了。在壕沟上方的十米之内，一千多发榴霰弹炸出了烟花一般的绚烂冲击波，火花四溅。
　　所有的欧洲贵族都惊呆了，他们一个个全部张大了嘴巴。
　　炮弹在壕沟上方炸开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炮弹，这样可怕的引信精度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然而此时已经不是考虑技术难度的问题了。
　　一千多发榴霰弹所到之处，全部变成了修罗地狱。
　　火焰四射，炮弹的碎片和炮弹内部的钢渣像是雨点一样洒向下方，洒向那些完全裸露的壕沟，完全裸露的欧洲联军士兵。


第1136章 炮轰
　　壕沟中的欧洲士兵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虽然一千多门大炮看上去不多，而且第一次齐射也不是所有大炮都能命中目标，但是可怕的是这每一发炮弹都是二十多斤的庞然大物，里面有几百枚碎钢片和钢渣。每一枚炮弹爆炸，都能覆盖直径十几米的圆形区域。
　　换句话说，一旦有一枚炮弹在壕沟上空炸开，那十几米附近的壕沟就会完全被各种弹片覆盖。这十几米壕沟中的所有士兵都会暴露在锋利的弹片面前。
　　欧洲人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轰炸。他们是刚刚进入热武器时代的士兵，一百年前发现冷兵器时代的盔甲无法抵挡子弹就脱下了板甲和锁子甲。然而他们还没有发明钢盔和防弹衣，在榴霰弹面前就像婴儿一样脆弱。
　　他们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军装对极速的弹片来说一点阻碍都算不上。锋利的钢片像是杀猪割肉一样刺进了欧洲白人的身体，直接刺破了皮肉下面的器官。
　　炮弹炸过的地方，人类的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一片一片地喷出。壕沟中的士兵们像是一群突遭重击的蠕虫，在地上拼命地抽搐翻滚起来。没有头盔保护，密集的弹片结结实实地炸在了每个人身上，爆炸区域内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漏脱。
　　惨叫声从几百个炮弹爆炸点同时响起，汇合在一起，就像是一片沸水翻滚的声音，让整个战场变得无比喧嚣。
　　没有中弹的士兵恐慌地看着被炸到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浑身战栗。
　　然而他们却发现此时无路可逃，连最安全的壕沟中都会被这种榴霰弹地毯式轰炸，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接下来只能待在壕沟里等待炮弹轰炸，等待死神的裁决。
　　看到榴霰弹的威力，威廉二世一下子就有些站不稳了。他扶在身边一个侍卫官肩上，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战场。
　　第一轮火炮射击没有校正角度，一般来说命中率是很低的。一千多发榴霰弹大概有三百发命中目标，但就是三百多发炮弹，却刹那间就炸死炸伤了一千多人让这些人全部退出了战斗。
　　接下来李植的火炮会校对角度，会提高命中率。恐怕接下来七、八成的火炮都会命中壕沟，那到时候一次齐射会带走多少欧洲士兵？
　　威廉二世当真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火力，这样的大炮。
　　威廉二世只觉得联军依靠人数优势带来的自信刹那间就崩溃了，站都有些站不稳。
　　克伦威尔脸色变得雪白一片。
　　英国曾经几次输给李植，克伦威尔知道李植的厉害，但是他不知道李植竟这么厉害。欧洲联军有六千多门火炮，这些火炮一次齐射尚不能打死六百葡萄牙人。而李植使用革命性的炮弹，一千门炮的威力竟是这边六千门炮的几倍。
　　这样的仗怎么打？这样下去李植轰炸几天，里斯本外围的欧洲联军岂不是要被打崩，甚至被全灭？
　　然而克伦威尔却又想不出什么对应的办法。里斯本城外是葡萄牙人的壕沟，李植的虎贲军端着后装枪守在那里，欧洲联军根本冲不上去。
　　克伦威尔只觉得心脏嗵嗵地跳了起来，他皱紧眉头看向了自信满满的路易十四，希望能从这个少年国王身上得到一点信心。
　　但是他看到路易十四却比他更慌张。
　　路易十四是一个骄傲的少年国王，他五岁就即位，从小在云诡波谲的宫廷阴谋、野心勃勃的公爵伯爵和虎视眈眈的敌国中间长大。他能够成功活到今天并顺利掌控大权，可以说是一个非凡少年创造的奇迹。路易十四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优秀人物，至少在国王这个层面上路易十四有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洞察了欧洲和世界的趋势。
　　当路易十四雄心勃勃组织欧洲联盟对抗李植时候，路易十四认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在他看来，整个欧洲的合力是大到无法想象的。李植远在几万里之外的中国，中国人不可能和白人联盟在欧洲对垒。
　　李植的过去再厉害，在路易十四眼里都是一些怯懦者以讹传讹的传说。路易十四不相信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战争，改变世界。路易十四坚信能依靠自己的权柄打造一个强大的法国，带领欧洲回到世界的中心。
　　然而路易十四此时却突然间明白，自己想错了。
　　他这是第一次和李植对垒，当他看到李植的榴霰弹火力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虎式火炮在壕沟里咆哮，路易十四明白这些火炮要不了多久就能打垮欧洲联军。
　　路易十四有些恍惚，他的世界观仿佛在一瞬间崩溃了。
　　突然间他明白，他遇见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李植可以轻易地改变战争，改变世界。而欧洲的白人在李植面前只是一群土得掉渣的乡巴佬，随时可以用先进的武器彻底打垮。
　　少年国王的骄傲突然间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讽刺，欧洲人对路易十四的尊敬和畏惧刹那间变成了一把把刺刀刺向了少年人，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捂着嘴看着前面的榴霰弹爆炸，又看了看路易十四，仿佛不相信路易十四的决策会错得这么离谱。
　　路易十四注意到克里斯蒂娜的情绪，脸上渐渐有些狰狞了。
　　但是前面的炮击却还在继续。
　　虎式火炮只用了四十秒就完成了冷却和装填，再次朝欧洲人的阵地开火了。
　　这一次火炮的精确度有质的飞跃，起码有七成的火炮命中了目标。炮弹像是烟花一样在里斯本郊外绽放。欧洲联军的壕沟里面再次经历了一场浩劫，血肉横飞。
　　更可怕的是虎式火炮这次开始攻击欧洲人的火炮阵地。
　　两百多发榴霰弹在欧洲炮兵的头上炸响——炮兵的壕沟必须挖得更宽更大以安置火炮，这些炮兵阵地即便在前方修筑土墙防御炮弹，也不会防御头顶的方向。
　　榴霰弹在炮兵阵地上炸响，效果完全是毁灭性的。


第1137章 弹片
　　一门榴霰弹炮弹爆炸后可以覆盖直径十几米的区域。而虎式火炮作为一种后装线膛炮，在十里距离上的射击基本上是直射，误差不超过十五米。换句话说，虎式火炮的每次齐射，都有六成左右的炮弹覆盖到欧洲联军的炮兵阵地。
　　这种命中率下，欧洲联军的炮兵阵地立即受到了最惨烈的杀伤。
　　榴霰弹的弹片并不能破坏欧洲联军的沉重铜炮。虽然钢比铜硬，但钢片钢渣只能在青铜火炮上刮出几道刻痕。榴霰弹大量杀伤的是青铜火炮附近的炮兵，这些炮兵比一线壕沟中的步兵更加缺乏防护，身上只有棉衣，在弹片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欧洲人的火炮阵地上全是十八磅以上的重炮，这些重炮少则配备十个炮兵，多则需要二十人才能实现操作。二千多门重炮大概配有近三万人的炮兵，这些炮兵散布在里斯本的四个方向上，集中在九个不同的火炮阵地中。
　　此时，九个火炮阵地全部受到了榴霰弹的洗礼。轰轰的榴霰弹爆炸声后面，就是杀猪一样的炮兵惨叫声。近三万欧洲炮兵在几百发榴霰弹的轰炸下不成人形，鲜血飙飞。
　　克伦威尔举着望远镜看向炮兵阵地。火炮的壕沟阵地往往是前方有土墙屏蔽，后方则是开放的。从克伦威尔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明白那里发生的一切。
　　望远镜里，他看到巨大的爆炸火花下面，一个正在清理炮膛的炮兵突然间就被弹片刺入了脑袋。人类的头盖骨无法抵挡高速钢铁的威能，刹那间被刺穿。这个炮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惨叫却又因为大脑被破坏而戛然而止，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是他一个人，他旁边的几个炮兵都同时中弹了，象沙袋一样往壕沟地面上倒。这个炮兵阵地大概被六十多枚榴霰弹轰炸，刹那间就炸死了一百多炮兵。
　　这个炮兵阵地被轰炸后，另外一个炮兵阵地上又响起了成片成片的爆炸。克伦威尔慌张地看向了另外一面的炮兵阵地，发现那边的炮兵更是惨遭重创。
　　大片大片的炮兵倒在地上，在地上抽搐翻滚。弹片在炮兵的身体上刺出了水柱一样的血液，四处喷溅。不只是血液在飙飞，甚至一些炮兵的肢体部位都被弹片割下来了。克伦威尔看到一个炮兵队长的手腕被榴霰弹中的钢片割断了，整个掉了下来，只剩下一层皮和手臂连在一起。断臂处的血液像是泉水一样喷涌，喷溅到一两米外。
　　这个炮兵队长拼命地捂住自己的手腕创口，发了疯一样惨叫着。但是他没惨叫几声就被另一个炮兵撞倒了。那个炮兵肚子上被两个碎钢渣刺入，痛得发了狂，在炮管的旁边疯狂地冲撞，将炮兵队长撞翻在地面上。
　　地面上是其他三个抽搐翻滚的伤兵。
　　仅仅一次齐射，欧洲人就损失了上千的炮兵。
　　克伦威尔慌张地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可怕的局势。
　　克伦威尔的身边，威廉二世已经在瑟瑟发抖。
　　威廉二世了解李植，虽然并没有其他欧洲君王那样的绝对信心，但本来也觉得欧洲联军实力雄厚的。虽然荷兰无数次输给李植，但威廉二世总希望这次整个欧洲联合起来在主场作战，能够收回一些失地。
　　事实却狠狠地击碎了威廉二世最后的念想，虎式榴霰弹大炮已经完全统治了战场，欧洲联军只有被屠杀的份。
　　威廉二世慌张地看了看身后的停马区，似乎已经开始准备逃跑了。
　　路易十四脸上黑得吓人。
　　欧洲联军的火炮也在还击，但是滑膛炮的射击精度远不如线膛炮，在远距离上对轰完全不是对手。更何况欧洲人的炮弹引信十分落后，落地后要两三秒才爆炸，虎贲军和葡萄牙士兵往往能够作出反应躲避炸弹。落后开花弹造成的伤亡，十分有限。
　　这样下去，恐怕只需要两天，李植的火炮就能把这边的炮兵全部端掉，然后开始一边倒的大屠杀。
　　骄傲的少年国王素来认为自己是欧洲第一强国的领袖，却突然发现自己在李植面前像一个婴童一样无力还手。
　　他的眼睛瞪得好大，越来越红。
　　他身边的法国将军巴特紧张地满头细汗，小声说道：“殿下？怎么办？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然而太阳王路易十四仿佛一句话都听不到，只瞪着眼睛看着炮火纷飞的战场。
　　损失惨重的欧洲炮兵开始还击，但是收效甚微。然后虎贲军开始了第三轮炮击。
　　又是一千多发榴霰弹飞越了战场，在一道道壕沟上空炸出了华丽的火花。
　　欧洲联军的士兵们发现自己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为战士了，他们觉得自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在新式火炮的威能下只能瑟瑟发抖。空中爆炸的榴霰弹直接杀伤壕沟中的士兵，壕沟已经不是屏蔽子弹炮弹的屏蔽，而是士兵们的坟墓。
　　雨点一样洒下的碎弹片中，欧洲士兵在坟墓中一片一片地死去。
　　瑞典女王首先承受不住了。
　　瑞典人这次带来了七万北欧士兵，这些士兵都是瑞典军团的精锐。刚刚结束的三十年战争已经证明了瑞典的士兵是强悍坚韧的战士，拥有强于其他欧洲士兵的素质。然而在这些新式炮弹的面前，瑞典的高素质战士却像是猪羊一样一个个倒下。
　　克里斯蒂娜愤怒地朝路易十四吼道：“路易殿下！这样挨打是等死！你必须拿出一个办法出来！现在！”
　　路易十四诧异地看向了年轻的克里斯蒂娜，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北欧女人会对自己怒吼。
　　他吞了口口水，看了看周围。
　　所有的欧洲贵族都没有办法，一个个全像没头的苍蝇。他们都张皇地看着路易十四，希望素来冷静的路易十四能拿出一个对策。
　　路易十四眼睛有些空洞。
　　现在如果撤退，欧洲联军对葡萄牙的进攻就算彻底失败了。一百万欧洲联军后撤过程中很可能出现军心不稳和溃散，那样的损失会十分可怕。
　　战场上的屠杀还在继续，虎贲军新式火炮开始了第四次齐射。
　　路易十四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突然猛地喊道：“出击！全军出壕沟强攻对面的壕沟！”


第1138章 悲悯
　　若昂四世看着被虎式大炮统治的战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刚才他看到李植的自信神态，就猜到李植这次带来的新式火炮一定非常厉害，可以帮助里斯本守住阵地。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种火炮居然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形势，让本来岌岌可危的里斯本守军变成进攻的一方。
　　岂止是进攻的一方，现在虎贲军和葡萄牙守军简直是要把欧洲联军吃掉。
　　若昂四世去过天津，看到过天津的种种不可思议，看到过汉人在公德思想下迸发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但他却没想到汉人可以凭借这些东西杀到欧洲来。若昂四世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了，时刻担心葡萄牙人拼命光复的祖国突然间又亡了。然而此时，在里斯本防御战的形势越来越好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巴，却觉得声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除了震惊什么都无法表达。
　　若昂四世是震惊，小城堡上的葡萄牙贵族们则是恐惧了。
　　他们这是第一次看到李植的力量。
　　这些贵族是十七世纪的欧洲人，他们是大航海时代辉煌葡萄牙王国的后裔，他们一直以为葡萄牙的文明已经很先进了。这些人大多都有一股贵族的骄傲和自信，打心底里对东方的黄种人不感冒。
　　对于若昂四世投靠李植，成为李植扈从国的事情，这些贵族们一直颇有微词。他们没有去过天津，从不曾目睹一镇九省的种种神奇。所以他们实在无法接受骄傲的白人国家成为黄种人下属的事实。
　　然而今天站在这个城堡上，看着战场上摧枯拉朽的虎式大炮，他们才知道他们过去的执念是多么可笑。
　　这种世界观破碎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曾经历过的。只有一个人用四、五十年的坎坷经历，不屈奋斗获得了几万人几十万人的认可，得到了别人无比艳羡的社会地位，财富和身份，建立了非常牢固的世界观，然后在一日之间把这种世界观完全打碎，才能理解此时这些葡萄牙贵族的感受。
　　若昂四世感觉自己几乎听到了这些贵族心脏碎裂的声音。
　　葡萄牙的贵族们睁大看着战场，脸上充满了恐惧。面对虎式大炮的蛮横杀伤力，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李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李植可以轻易地改变时代的科技，创造出完全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李植领导的汉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民族，贵族们原先以为白人们可以和汉人抗衡一下，现在却明白这一切都是幻想。
　　贵族们现在只担心李植战胜欧洲联军后，会不会着手对葡萄牙的贵族队伍进行清理。那些反对若昂四世投靠中国人的贵族会不会遭到清算，会不会被削夺职权。要知道这些贵族中有不少都曾经公开反对和中国人的结盟。
　　寒冷的北风中，不少葡萄牙贵族头上都流下了冷汗。
　　李植淡淡地看了一圈葡萄牙国王和贵族们，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说道：“朕想不到，欧洲白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听到李植的话，小城堡顶上的葡萄牙人一个个十分难堪。他们也是白人，李植赤裸裸的鄙视让他们无地自容。然而他们却找不到一点理由反驳李植，更没有勇气反驳李植。
　　所有人都屈辱地向李植屈身鞠躬，用行动表示他们的顺服和忠诚。
　　若昂四世脸上憋得血红，大声说道：“陛下如此伟大，欧洲必将向陛下投降，由陛下掌控。”
　　李植没有回答他。
　　钟峰看了看远处的欧洲人阵地，转身朝李植说道：“圣上，欧洲人出壕沟了。”
　　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欧洲的君王们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这些军事贵族会在重击下保持冷静，缓缓后撤呢。”
　　李植毫不掩饰自己对欧洲君王们的歧视。
　　其实如果欧洲联军当机立断撤掉包围，全军后撤，还能把主力撤下去。哪怕是在后撤过程被虎贲军追击打溃一些殿后部队，那也只会损失一小部分。欧洲人可以退回法国，甚至退到德国和意大利的山区中打游戏。
　　如果这些欧洲贵族能够接受现实，他们就该逃跑。游击战可以给李植造成很大的麻烦。
　　但是路易十四和欧洲君王们在虎王式火炮面前失去了冷静，他们不接受战场形势的剧变，不接受欧洲联军不敌虎贲军的事实。他们选择了全力朝里斯本的壕沟中冲锋。
　　李植再次摇了摇头，说道：“那就让我们给这些白人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吧。”
　　听到李植的这句话，若昂四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心头一颤。
　　他刹那间就开始发抖起来，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凭恃都在一瞬间变得毫无价值。在强大的李植面前，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死或者抹去的异族小头目，虚弱得无以复加。
　　若昂四世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双手伏地朝李植叩拜，像是一个等待裁决的俘虏。他从不曾背叛李植，但是此时却因为自己是一个欧洲白人，一个汉人眼中的外族而感到深深的畏惧。
　　葡萄牙贵族和城堡上的葡萄牙士兵没有一个还敢站着，一个个都扑通扑通跪在了李植面前，向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汉人领袖五体投地。
　　李植却并没有看这些葡萄牙人。
　　葡萄牙是温顺的扈从国，李植会善待这些葡萄牙人。但是中国越来越强，李植也不会给予这些虚弱的欧洲人不该有的尊敬。
　　李植只是淡淡地看着远处的欧洲联军，说道：“那就打烂他们吧。”
　　钟峰听到李植的话，朝李植敬了一个恭敬的军礼。然后他转过身去，朝身后的旗令兵大声吼道：“虎式火炮部队进入全速射击状态，朝敌人步兵集群覆盖轰炸！”
　　若昂四世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李植。
　　全速射击状态？刚才火炮部队还没有用全力？
　　李植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的欧洲联军，看着从五、六里外冲出来的欧洲士兵。
　　那些白人士兵脸上似乎有些恐惧，但更有着勇敢。他们身材高大，肌肉强壮，是在欧洲几千年不间断战争中存活下来的战士，为战争而出身的战士。对于战争需要的团结、无私、互助和牺牲，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超越他们。
　　他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军旗，端着从东方偷学的米尼步枪，一个接一个跳出壕沟，朝这边的阵地大步奔跑。
　　古老而悲怆的欧洲战歌从欧洲联军的阵地上响起，在焦黑的战场上回转。
　　欧洲的士兵是了不起的士兵。
　　他们拥有这个时代最强的勇气、纪律和组织度。他们可以几万、十几万人一起发起决死冲锋，他们可以顶着雨点一样的火绳枪子弹排队枪毙。如果李植不曾出现，接下来三百年这些强大士兵会席卷整个地球，征服无数土地，灭绝亿万土著，把一个个古老民族的土地变成他们的新家园。将白人的血脉传到世界的每一个大陆。
　　但李植穿越了。
　　欧洲的历史到此也就可以结束了。
　　在汉人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勇敢而无畏的欧洲士兵，就像冲击风车的唐吉诃德一样可怜和可笑。
　　若昂四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些勇敢冲锋的欧洲战士，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在战场上响起。


第1139章 扫荡
　　榴霰弹的火花在战场上炸开，就像新年时候在范家庄城上空绽放的烟花，璀璨夺目。
　　欧洲士兵冲出了壕沟，摆出了散兵阵朝里斯本的城下冲过来。这些士兵举着步枪，密密麻麻地往前冲，像是蚂蚁一样散布在战场上。然后虎贲军火炮阵地中射出的榴霰弹炮弹就像花朵一样在他们头上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暴风雨一样的炮弹碎片朝这些士兵们洒下去。
　　欧洲的士兵们突然发现，在壕沟外面，榴霰弹的威力更加可怕。在壕沟里面时候欧洲士兵的排列是线状的，朝四面八方炸开的榴霰弹只能杀伤壕沟内一条线上的欧洲士兵。然而等到士兵们冲到壕沟外面时候，榴霰弹的所有爆炸威能都被最大化了。
　　榴霰弹每在一处炸响，方圆十几米范围内的欧洲士兵就全部倒下。那些锋利的弹片象刀子一样狠狠刺入白人士兵的身体内，只用几秒就能让这些以强悍闻名的欧洲战士失去行动能力。
　　战场上的榴霰弹就像是后世游戏场里打地鼠的锤子，所到之处，本来一片片立在战场上的士兵们像是被捶了一下，全部倒下。
　　那些端着枪站着的人类全部惨叫呻吟，倒在地上翻滚抽搐。
　　路易十四眼睛血红，死死看着战场上的屠杀。
　　他此前就预料到了榴霰弹的威力，他明白士兵一旦冲出壕沟，必然会被这种在空中爆炸的炮弹收割。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希望四十多万欧洲联军能够顶着这些可怕炮弹冲上去，冲到米尼步枪的射程内和虎贲军对射。
　　路易十四希望欧洲联军能依靠人数压垮壕沟中的虎贲军。
　　一轮炮击结束后，战场上倒下了几千欧洲士兵，然后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了。
　　士兵们端着步枪继续往前冲，甚至一些男爵、伯爵都加入到了冲锋的队伍。这些勇悍的欧洲小贵族都明白此战的至关重要。他们骑着自己的大马从后面冲了上来，高举印着家族纹章的旗帜，渐渐冲在了整个浪潮的最前方。
　　欧洲人重来不缺冲锋陷阵的勇气和英雄。
　　路易十四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数。
　　一、二、三。
　　按照刚才虎式大炮的射速，这些恐怖的大炮需要四十秒左右才能重新开火。欧洲联军的战壕距离虎贲军阵地大概是六、七里。以欧洲士兵的前进速度，四十秒士兵们能前进近两百米。也就是说只要顶住十几次轰炸，损失几万人，欧洲人就能冲到虎贲军的阵地前方，展开对射。
　　七、八、九。
　　战场上的欧洲小贵族们挥舞着自己的旗帜，在队伍里大声鼓舞士气。路易十四却越来越紧张，因为此时的冲锋是他最后的办法。如果这个战术被打溃，那欧洲联军的下场就是彻底崩溃。
　　路易十四眼睛血红一片，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
　　但是他的计数数到十五就戛然而止。
　　虎贲军的火炮只沉默了十五秒，就再次开火了。
　　路易十四张大了嘴巴，用最恐慌的表情看向了对面的虎贲军阵地。
　　虎式火炮是一种后装炮，采用的密封方式和克虏伯式火炮的原理是一样的。当然，虎式火炮还不能达到克虏伯式火炮的真正密封水平，李植使用的后装方式可以说是克虏伯火炮的简化版。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后装火炮，射击速度和前装火炮有质的不同。如果说前装后炮每分钟能打一两发的话，使用无烟火药的后装炮就能十五秒钟打出一发炮弹。
　　里斯本城下的防守军阵地上喷出了一片片的火舌，将榴霰弹射到了冲锋的欧洲联军头上。
　　所有人都恐慌地看着那些划破天空的黑色炮弹，看着那些炮弹划出一道道死亡曲线，砸在了无边无际的白人士兵脑袋上。
　　火海再次在天空中炸开。
　　在两次炮击之间的十五秒中内，白人士兵们大概只前进了七十米。
　　十五秒一过，滂沱大雨一样的弹片再次洒向了这些毫无保护的士兵。
　　一群穿着狮心纹章棉袄的瑞士步枪手刹那间就被榴霰弹撂倒了。一个九人的小队散布在长宽五、六米的区域内，一瞬间就全部被弹片刺穿。这一队人的队长脑袋上被插入两枚弹片，抱着脑袋就滚到了地上。然而头盖骨上面的缺口会因为剧烈的滚动越来越大，这个队长越来越痛不欲生。
　　其他的步枪手也没有一个能逃出升天。那枚榴霰弹只有一半的弹片覆盖在这个小队头上，却足够把这些白人全部炸死。有的人脸上被弹片刺入，一张脸顿时血肉模糊。有的人前胸或者后背被弹片刺入，被这些切割物割碎了器官和肌肉。更有人腿骨被钢质弹片直接震断，骨头一下子发生让人不敢看的形变，再无力支撑士兵的身体。
　　不仅是这个小队，战场上的所有地方都在上演类似的大屠杀。
　　榴霰弹是十九世纪末期的技术，这种技术实际上一直到1892年左右才完全成熟，论技术含量可以说甚至比内燃机更高。然而李植却把这种技术提前带到了1656年，造成的毁灭性杀伤是可想而知的。
　　克伦威尔的身体猛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到一个普鲁士子爵突然间被榴霰弹弹片击中了。这个普鲁士子爵身上穿着轻便的锁子甲，轻型马铠上套着家族纹章，一直冲在德国邦国队列的最前面。他身后的扈从正挥舞着纹着鹰形图案的旗帜鼓舞士气，却刹那间就被一片弹雨覆盖。
　　榴霰弹几乎是在这个子爵头顶炸开，无数的弹片刺入了他的身体。锁子甲完全挡不住这些弹片，子爵身上刹那间射出了十几道血箭，一声不吭地摔下了马。
　　子爵身后的扈从同一时间被炸死，惨叫着带倒了战旗。
　　克伦威尔明白这些榴霰弹很可怕。
　　但是最可怕的是，只要十五秒，这些榴霰弹就在战场上扫荡一遍。在这样的射击速度面前，欧洲士兵根本冲不上去。
　　不可能冲得上去。


第1140章 无畏
　　战场上上演着一场大屠杀。
　　在后世的一战、二战中，武器的重要性已经被反复证明。一支军队如果在武器装备上和敌人有一代、两代的武器代差，那么这支武器落后的部队必然会遭遇一场艰难的战争。
　　二战太平洋战区的中国军队使用落后的轻武器和日军作战，往往需要四倍、五倍的人数优势才能和日军对战。很多时候，国军的一个师甚至无法打败日军一个精锐大队。
　　一、两个代际的武器差距都造成这样巨大的战斗力差别，更遑论领先上百年、几百年的武器。
　　李植使用十九世纪末期水平的榴霰弹轰炸对面的欧洲联军，而欧洲联军的火炮顶多只有十七世纪晚期的水平。二者之间的差距高达两百年，这样的鸿沟是难以逾越的。
　　欧洲联军的散兵大冲锋在一千多门榴霰弹的轰炸下，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战场上只看得到纷飞的榴霰弹烟雾，只看得到到处飙飞的血液，只看到满地抽搐翻滚的白人士兵尸体。到处都是炮弹爆炸的巨大轰隆声，受伤士兵的呻吟声。
　　每一片榴霰弹的烟雾炸开，就意味着几个甚至十几个欧洲士兵失去战斗力，失去生命。
　　这些欧洲士兵在这个时代本是最强悍的军队，本该横行在三大洋七大洲，依靠火绳枪和战列舰开创一个人类历史上不曾有的伟大殖民时代。
　　他们本该依靠自己的纪律和铁血征服北美洲、南美洲、非洲、印度、澳洲和东南亚。
　　他们是勇敢的战士。
　　就连站在城堡最上方的李植，也被欧洲人的勇敢触动了。虽然榴霰弹在战场上横扫，转眼间就打死了一、两万人。但是高大强壮的白人们却没有任何一支方队崩溃。在君王的命令下，四十多万人红着眼睛缩着脑袋，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杀。
　　死亡和牺牲仿佛是这些士兵的归宿，他们的承受能力远超过李植见过的土耳其人、波斯人和印度人。
　　满清的精锐马甲兵曾经被虎贲军视为最强悍的军队。然而此时和这些欧洲战士比起来，那些马甲兵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在满清入主中原的战争中，满清铁骑表现出来的战损承受能力不超过百分之十。而欧洲人能承受的伤亡，恐怕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要知道，这个时代欧洲人的主流战术本来是排队枪毙。两支军队的火绳枪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排成两队，面对面对轰。这样的战争方式基本上和计谋、战术无关，唯一比拼的就是哪方不要命，哪方不怕死，哪方敢顶着巨大牺牲前进到三十码的距离内一次性轰溃对方。
　　如果比残酷，比战场纪律和勇敢，恐怕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超越欧洲白人。
　　更可怕的是这个民族不但有强悍的基层，更有铁血的上层。李植用望远镜扫视战场，发现战场上到处都是穿着家族纹章的贵族。不仅有带着扈从骑兵的骑士，更有一身华丽盔甲，甚至带着一整队铁甲骑兵的男爵、子爵。
　　这些贵族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但却全部一样骑着大马。他们穿着华丽的丝绸内衬，挥舞着长剑，在战场上大声吆喝，指挥冲锋。
　　李植在望远镜里甚至看到一个伯爵。这个伯爵身边的家族纹章说明了他的身份。他骑在一队乌克兰火绳枪兵的前列，顶着漫天炸开的炮弹，挺着胸昂着头。他时不时挥舞长剑鼓舞身边的乌克兰平民士兵们，仿佛在战场上向死亡发起冲锋是一场高贵而神圣的献祭。
　　就连素来冷静的李植，都为这些无畏的贵族动容。
　　并不是贵族在统治欧洲，而是欧洲人将国家交给贵族。在欧洲几千年不间断的战争中，只有最无畏勇敢，战功卓著的人，才成为了贵族。为了国家富强，欧洲平民甚至会求有名望有道德的贵族成为他们的国王。
　　比如在十七世纪后期，英国就曾经将素有贤名的荷兰执政威廉三世迎为国王。
　　整个欧洲从上到下可以说都是一个战争机器。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战争开展的，工匠为了制作武器精益求精，科学家为了创造更强大装备忘我试验，士兵为了取得胜利勇敢厮杀，贵族则负责统筹规划，指挥战争。这个战争机器上的每一环，都是在几千年的战争中无数次检验过的。
　　即便是对敌人残酷无情的李植，此时也为欧洲人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无私而动容。
　　不过在虎贲军面前，欧洲人还是差了一点。虎贲军的纪律和训练恐怕并不比欧洲人差。而虎贲军的装备，则比欧洲人强大无数倍。
　　虎贲军的炮兵就像是最精密的机器一样飞快操作着虎式火炮，将致命的炮弹朝欧洲人倾泻。在榴霰弹的面前，这些本该在历史上彪悍的白人战士们却像是稻草人一样脆弱。
　　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六、七里的距离根本无法跨越。
　　冲了两分钟，已经有几万白人倒在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张大嘴巴，脸上雪白一片，看着战场上面血腥的屠杀。
　　他早就相信李植会胜利，但是无论如何胜利也需要一些时间和过程吧。他实在没想到战争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欧洲联军完全是一边倒的挨打。
　　若昂四世整个身子已经僵掉了，李植拥有这样的武器，横扫欧洲只是时间问题。那李植最后会怎样对待欧洲白人，全部打为奴隶？
　　自己帮助汉人，帮助汉人杀进欧洲统治白人，到底是可耻还是光荣？
　　战场对面，路易十四已经崩溃了。
　　他是一个骄傲而铁血的国王，是历史上伟大法国的缔造者，被誉为大帝。但是他始终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人，当他意识到战场上的局面已经完全失败后，他的心理刹那间就崩溃了。
　　少年国王是欧洲联盟的组织者，这一仗如果输了，法国波旁王朝就可以结束了。
　　路易十四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本来血红的眼睛反而变白，里面充满了惶恐。
　　法国国王身边，一个罗马尼亚大公突然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后面逃去，跨上自己的战马就往西面逃。
　　欧洲君王惊慌地看着这个逃跑的大公。要知道君王们身边并没有督战队，本来没有任何人负责追杀逃跑的君王和大公。
　　战场上，屠杀还在继续。
　　终于，一些心理脆弱的欧洲士兵被榴霰弹的可怕威力吓得崩溃了，张大嘴巴不敢往前冲，傻傻地站在原地发呆。但是往前冲或者不往前冲都会死，榴霰弹并不是只炸那些最前面的士兵，而是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那些掉队的单兵哪怕原地不动，也随时会被脑袋上炸开的榴霰弹收割生命。


第1141章 崩溃
　　榴霰弹炸了五分钟，白人的军队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人。
　　从路易十四的角度看过去，战场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如果说杀死一千人就算是一场屠杀的话，那里斯本城外今天就发生了上百次的屠杀。即便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索姆河绞肉机”的标准，今天这近十万人的死亡都是令人胆寒的。
　　战场上到处都盘旋着乌鸦，估计葡萄牙所有的乌鸦都聚过来了。这些黑色的鸟类对地上的死尸垂涎三尺。但是在轰隆的炮声和连绵的爆炸中，他们不敢飞下来啄食尸体。
　　榴霰弹用超越这个时代的威力，向欧洲人展示了一次什么叫做绝对的力量。如果不是虎式大炮的炮管打得实在太热，打了五分钟必须停下，恐怕欧洲人会直接被火炮打溃。
　　不过欧洲的士兵还是表现出了极高的纪律和勇气。四十多万人在牺牲了近十万人，战损率接近两成的情况下，还是继续朝虎贲军的阵地冲过去。
　　路易十四身边的欧洲君王们都紧张地看着战场。现在欧洲联军大概还剩三十多万人，这三十多万人和对面的十几万士兵对射，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突然间泪流满面。这个天主教徒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低声念道：“主保佑我们！”
　　路易十四身子还在颤抖，他转过头，慌张地看了一眼二十九岁的瑞典女王。
　　首先是普鲁士公国的士兵冲到了米尼步枪的射程内。
　　普鲁士公国是德国地区最强大的诸侯之一，他们的士兵并没有全部装备米尼步枪。这次大战前荷兰以成本价支援了普鲁士一万挺米尼步枪，这算是一笔慷慨的交易。普鲁士将这些新式步枪全部投入了里斯本攻坚战，所以现在战场上大概有一半普鲁士士兵使用米尼步枪。
　　另一半人则还使用火绳枪甚至长矛。
　　拿破仑曾经说过，普鲁士人都是从炮弹里孵出来的，这一点李植今天有直观的感受。虽然普鲁士公国原先的阵地距离里斯本不是最近的，但是普鲁士士兵顶着炮火奋勇冲锋，硬是在第一时间冲到了射击距离内。
　　李植看到这一幕，瘪了瘪嘴，表达了自己对普鲁士士兵素质的认可。
　　若昂四世看到那些勇敢的普鲁士士兵，眨了眨眼睛。现在普鲁士人冲到了射程内，是不是要和这边的虎贲军士兵对射了。
　　一旦对射，就会出现很大的伤亡。看来虎贲军这次是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胜利了。
　　钟峰看了看那些普鲁士士兵，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土鸡瓦狗。”
　　若昂四世诧异地看向了钟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讽刺。似乎在钟峰眼里，普鲁士人是上来送死一样。
　　但若昂四世的疑问很快被哄杂的枪声打断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虎贲军阵地上响起了一片一片的枪击声。那些声音从无数具枪械中发出，极为密集，最后汇在一起就像是一片暴风骤雨拍打地面一样。
　　对面冲上来的普鲁士士兵像是撞上了死亡禁区，一片一片往地上倒。
　　若昂四世再次张大了嘴巴，诧异地看向了虎贲军的阵地。
　　他看到了几千挺加特林机枪，喷火的加特林。
　　李植这次还带来了六千挺加特林机枪。这种新式机枪是步兵战车上加特林机枪的改进型，每挺步枪需要三人操作，理论射速高达一分钟一百六十发。
　　六千挺加特林机枪在战场上掀起了一场风暴。
　　两百米的距离上机枪是打不准的，不过没关系，欧洲人一大片一大片地冲上来，机枪只需要扫射就可以了。机枪手将机枪朝天空微微倾斜，让子弹朝远处的欧洲士兵抛射。
　　冲在前面的普鲁士士兵当场就被打懵了，只一个瞬间就有近千普鲁士士兵倒在机枪枪下。普鲁士人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全部慌张地趴倒在地上。
　　很快，其他冲到近处的欧洲士兵也遭到机枪的迎头痛击。实际上因为不看重精度，只需要维持火力密度，加特林甚至能扫射三、四百米的欧洲人。机枪子弹在空中划出弧形弹道，从上前方射入欧洲军队的正面。
　　在加特林机枪的火力密度面前，欧洲士兵刹那间就明白自己输了。
　　一把米尼步枪或者燧发枪一分钟只能打三发子弹。三十多万欧洲士兵是有纵深的，不可能全部进入第一线射击位置。就算欧洲人冲到位置，也只有前面的一部分人有角度朝壕沟射击。如果说有五分之一的人找到射击角度，欧洲人每秒也只能射出三千四百发子弹。
　　但虎贲军这边的机枪每秒钟能打出一万六千发子弹。
　　双方在火力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完全是科技的碾压。
　　无数欧洲士兵突然间就被雨点一样扫过来的机枪子弹击中，抽搐着倒在了血泊中。这样的机枪火力加上还在朝欧洲联军后部轰炸的榴霰弹，每秒钟能杀死以百计的士兵。
　　路易十四睁大眼睛看着战场上咆哮的加特林机枪，突然间身子一摇。
　　他突然意识到，雄心勃勃不可一世的自己，已经活活把法国亡掉了。这一仗输定了，不光是法国亡掉了，恐怕欧洲也亡掉了。就连波旁王朝也会灭绝，不知道多少波旁王朝的贵族会遭到李植的屠杀。
　　路易十四往左边一倒。
　　路易十四身边的巴特将军慌张地上去搀扶路易十四，却一下子没抓住。少年国王路易十四昏倒在欧洲君王们的中间。
　　欧洲的君王们目瞪口呆，看着扮演组织者的法国国王失去神智。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捂着嘴巴，看着地上的路易，焦急地弯下了腰。
　　好不容易冲到壕沟近处的欧洲士兵在机枪的恐怖火力下根本无法前进一步，全部趴在了地上躲避子弹。
　　但榴霰弹和机枪仍然在继续他们的屠杀。
　　战争已经没有丝毫悬念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是否投降，该不该逃跑，如果朝中国人投降，中国人会不会虐杀战俘？
　　欧洲人不敢相信中国人会仁慈。荷兰人在中国做了太多丧尽天良的事情，谁知道中国人会不会把这些手段报复在欧洲人身上。
　　东欧方阵的欧洲士兵首先开始溃逃了。
　　这次参加里斯本战役的东欧士兵大概有十一万人。此时乌克兰、波兰等国尚未建立，东欧还是诸侯林立的混乱状态。各诸侯处在瑞典、奥地利和庞然大物沙俄之间，可谓是在夹缝中生存。
　　对于这些小国来说，欧洲的存亡和他们关系不是特别大。实际上很多东欧民族身上都有浓厚的东方血统，比如匈牙利，就和入侵欧洲的匈奴人有复杂的关系。
　　对于这些东欧士兵来说，继续这场自杀一样的战争已经毫无意义。
　　他们选择逃跑。
　　东欧士兵的溃逃一下子就摧毁了欧洲联军的情绪。
　　在毫无悬念的失败面前，没有人会继续送死。只听到轰的一声，整个战场全部崩溃了。


第1142章 英雄
　　几乎是在五分钟内，整个欧洲联军全部崩溃了。
　　逃跑这种东西是有传染性的，一旦有一个方阵开始逃跑，整个部队都会全部崩溃。因为本来战场的形势就不乐观，其他人的溃逃会导致局势进一步恶化。人是一种有本能的动物，当看到其他人逃命时候，本能会让目击者瞬间失去继续战斗的意义。
　　先是东欧的方阵开始崩溃，不再往前面冲。然后是意大利的部队崩盘了，来自热那亚的市民士兵们突然间哄杂起来，化成了溃兵往后面逃。然后整个意大利队伍全部溃散。接下来只过了半分钟，这种溃散就传染到巴尔干半岛诸邦国的部队。
　　军败如山倒，西班牙人的大方阵并没有坚持很久，垮了。然后是法国的“欧洲最强陆军”，荷兰和奥地利的军队。
　　战场上所有欧洲联军都不再往前，一个个调头朝后逃跑，丢掉了武器，象海滩上一群螃蟹一样往后方冲。最后连最骁勇的普鲁士、瑞典军队也崩盘了。普鲁士公国的米尼步枪兵丢掉了手上的枪，抱着头撒腿狂奔。
　　若昂四世张大嘴巴看着战场，脸上表情又喜又忧。
　　他喜的是李植赢了，里斯本保住了，好不容易复国的葡萄牙顶住了整个欧洲的围攻，终于守住了自己的首都。里斯本守住后，想来其他城市也会一一解围，葡萄牙人很快就会迎来卫国战争的胜利。
　　葡萄牙人仍然可以骄傲地称自己为葡萄牙人，而不需要学习西班牙语。葡萄牙的贵族们也不需要朝马德里的君王下跪。
　　然而若昂四世担忧的是这场战争赢得太轻松了。虎贲军几乎是在壕沟里不停摁扳机就赢得了战争，欧洲人的骄傲和自负被彻底打翻在地上。
　　若昂四世可以想象接下来李植会怎样横扫整个欧洲，不需要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李植的征服。欧洲会被李植分割若干个省，再不会有独立的国家，以后只会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存在于书上。
　　如此不可一世的李植会怎样处理葡萄牙？葡萄牙虽然一直以来对李植臣服，但是葡萄牙毕竟是白人国家，是欧洲国家。以前葡萄牙是一镇九省钉在欧洲的一颗钉子，可以帮李植吸引白人的火力。但现在欧洲被打残打垮，葡萄牙是否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
　　若昂四世知道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人全部臣服后，李植最后会怎么对待葡萄牙？
　　若昂四世不了解李植，不知道李植会否会背信弃义。他越想越感到害怕，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
　　钟峰看着战场上的场景，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了身子，看向了李植。
　　李植似乎没有注意到战场上的胜利，只是抬头看向远方，似乎是在思考未来欧洲的布局。对于李植来说里斯本战斗的胜利是不需要怀疑的，唯一需要操心的是战后如何安排欧洲的格局。
　　如果彪悍的欧洲白人开始打游击战，躲进欧洲山区组织地下反抗，那局面也会是十分棘手的。
　　钟峰见李植没有看战场，想了想大声说道：“报告圣上！”
　　李植被钟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看向了钟峰。
　　钟峰拱手说道：“圣上请看！里斯本城外的欧洲联军已经完败。臣下请示问圣上！我军是否需要追击溃敌？”
　　李植愣了愣，这才看向了战场。
　　战场上，欧洲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溃卒。虎贲军的火炮还在轰炸溃兵，但是机枪手和步枪手都失去了目标，一个个全仰着头等待李植的命令。
　　李植看向了对面的欧洲联军，点头说道：“追吧，正面战场上能多击毙一个是一个。”
　　钟峰大声吼道：“臣下得令！”
　　军旗在城堡上猛地挥舞起来，很快就把命令传达到了整个战线。虎贲军的士兵等的就是这个命令，一个个端着步枪跳出了战壕，嗷嗷叫地追向了溃散的欧洲联军。
　　柳军冲在了最前面。
　　柳军是步兵，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大胜，他只开了三枪，却并没有打中三百米外的奥地利士兵。要是在以前柳军也就算了，毕竟战场上遵守纪律才是第一要务。但是现在的柳军不同，现在的柳军希望以一个战斗英雄的身份回到里斯本城内，找到那个送他匕首的金发女孩。
　　他要立功，要成为里斯本保卫战的功臣。
　　班长还没有跨出壕沟，柳军就大跨步冲到了十几米外。副班长看到柳军的样子，骂了一声贼娃子，赶紧提着枪追了上去，担心柳军冲太快撞进溃兵的包围圈中。
　　远处的欧洲君王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已经软倒在地上，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感觉天塌下来了，荷兰完蛋了。
　　既然李植能在里斯本完败欧洲联军，就一定能在其他地方再次取得胜利。李植有海军，在李植的铁甲舰面前木质帆船毫无意义。荷兰外面的波罗的海可以为李植提供毫无阻碍的通道，虎贲军两个礼拜就能攻入阿姆斯特丹。
　　威廉二世明白，李植恨荷兰人入骨。
　　怎么办？
　　怎么办？
　　威廉二世慌张地看向了左右，却只看到一群同样恐慌的面孔。
　　克伦威尔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后方的马匹，开始逃跑。
　　地上的路易十四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法国的将军们把他背了起来，试图用马车带他逃命。
　　其他的君王们同样是一片混乱，没有一个人试图想出对策挽救败局。
　　而对面的里斯本城城门突然大开，五十辆步兵战车突然冲了出来，直直朝这边的欧洲贵族们冲了过来。步兵战车经过这几年的改进，如今最高时速高达二十三公里每小时。
　　显然，李植希望拿下欧洲的君王们。
　　本来正在照料路易十四的克里斯蒂娜女王突然间站了起来。
　　这个瑞典女人似乎是所有欧洲君王中唯一的冷静者，她大声喊道：“葡萄牙和西班牙无险可守，比利牛斯山脉太薄很可能会被李植的海军前后包夹。我们现在只能往德国南部和瑞士一线的广袤山区中撤退，在那里组织战线。”
　　君王们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在关键时刻的沉着。不过此时大多数君王们都急于逃命，并没有回答瑞典女王的提议，一个个都跨上马就跑。
　　克里斯蒂娜一咬牙，冲上了自己的马车，调头往东北方向逃去。


第1143章 入殿
　　城外连绵不绝的炮声不断传入圣伯多禄大殿，殿堂内的琉璃装饰时不时因为炮声发出微微的颤动。殿内的教士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一些年轻的教士们更是无比惶恐，竖着耳朵探听窗外的动静，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站在的耶稣神像面前，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现在是一六五七年三月底，去年年底虎贲军在里斯本大败欧洲联军后，乘胜追击，只用一个半月就收复了葡萄牙全境，击溃了全部一百万欧洲联军。二月份，虎贲军占领西班牙全境。三月初，虎贲军攻入法国境内。
　　在虎贲军的攻击下，欧洲军队落花流水。西班牙还曾经组织两次勉勉强强的抵抗，但唯一的结果就是军队被虎贲军大屠杀。五十多万西班牙军队被十万虎贲军像杀鸡一样屠杀，马德里南郊的伏内地河被机枪杀死的尸体堵塞断流。
　　西班牙的战况传到法国后，法兰西人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完全是毫无还手能力。
　　贵族们望风而逃，平民们纷纷开城投降。
　　三月底，也就是两天前，两万虎贲军从地中海登录意大利罗马，直取罗马城中的天主教教廷。罗马教廷的雇佣军和麾下贵族私军合计七万人，却在一个小时内就被完全打溃。保卫教廷的兵马不得不撤回内城进行巷战。
　　虎贲军的火炮架在了罗马城外城内，开始劈头盖脸地轰炸城中的教廷军。
　　虎贲军十分凶残。
　　面对欧洲平民，虎贲军没有丝毫同情心。教廷的残军躲在平民的街道内进行巷战，虎贲军的榴霰弹后装炮就往民居中招呼炮弹。那些榴霰弹甚至直接砸进平民的房屋中爆炸，一枚炮弹就能炸毁一幢民居。
　　这个时代的罗马城并没有后世的罗马那样关注旅游业，并没有修复古代的各种古老建筑。实际上罗马城虽然是教廷所在，但在教廷几百年的统治下，罗马在意大利属于比较贫穷落后的地区。城中的百姓都很穷，民居都很简陋残破。
　　所以在李植眼里，这个时代的罗马毫无艺术和文化价值。他给虎贲军的命令是尽量减少虎贲军伤亡，如果教廷不投降，就炸平罗马内城。
　　两百门后装重炮将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罗马城街道。平民在遭到三轮轰炸后就明白了黄种人的残忍，带上值钱东西就往城外逃跑。虎式大炮炸了一会儿后，城中就基本上没有平民了。
　　那些躲藏在街巷中的教廷守军很快就发现，整个罗马内城只剩下他们。
　　柳军跟在一辆步兵战车后面攻入了教廷的核心区域。
　　柳军手上端着一把霰弹枪，这种枪经过了改造，装配了弹仓。所以这种霰弹枪每三秒就能完成一次射击，在巷战中的火力十分威猛。柳军身边还有十三个步兵，柳军相信自己这十四把霰弹枪能打败上百教廷守军。
　　当然，如果巷战靠步兵近身对射那就太血腥了，真正担任主攻任务的是十五辆沉重的步兵战车。步兵战车在狭窄的罗马街道中慢慢前行，恐怖的加特林机枪枪口对准着一切试图反抗的意大利士兵。
　　走了两一段时间，柳军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人，似乎有些意大利人躲在前面的巷子里。
　　他皱了皱眉头，握紧了手上的霰弹枪。
　　实际上柳军现在不想死，里斯本大胜后他找到了送匕首给他的金发女孩。女孩对拱卫了里斯本的汉人英雄热情如火，直接将柳军拉到了她的床上。柳军最近一直在考虑留在里斯本和这个金发女孩成婚。
　　军中有传言，每个愿意留在欧洲的虎贲军士兵都可以被封为骑士，分配一个大型农庄，管理五十个左右的欧洲农民。
　　柳军吞了口口水，有些担心前面意大利人会从巷道里射出冷枪。毕竟柳军现在眼看就要拥有一切，他不想和这些即将失去一切的欧洲白人拼命。柳军是穿鞋的人，哪里愿和这些光脚的人拼命？
　　不过事情比柳军想的顺利。
　　加特林机枪猛烈开火，喷出了常常的火焰，朝前面躲藏着意大利人的区域一顿扫射。大口径机枪子弹直接打穿了单薄的罗马民居，柳军听到一片惨叫声，然后那里的意大利人就全部举白旗了。
　　罗马教廷的士兵战斗意志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这些士兵显然都怕死。
　　柳军笑了笑，上去缴收教廷士兵的武器。
　　将四十多个罗马士兵绑了手脚后，柳军继续朝圣伯多禄大殿的方向前进。一路上的意大利人纷纷选择投降，只有极少区域出现了零星的战斗。到了下午时候，虎贲军便顺利控制了圣伯多禄大殿。
　　虎贲军士兵攻入大殿的一瞬间，教堂中的教士们发出了无比恐慌的尖叫声，四散奔逃，乱成一片。虎贲军士兵们毫不客气，对着逃跑的教士瞄准就射。
　　局势很快被控制住了。
　　教宗亚历山大七世浑身颤抖，被两个汉人大兵控制了。士兵们并没有摁住这个欧洲宗教领袖，只是用枪对准了他，让他不要乱动。
　　一个小时候，大殿附近的区域完全被控制后，李植进入了罗马城中心的大殿。
　　汉人的皇帝坐在一辆军用四驱吉普车上，前后各有两辆吉普车押送。五辆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开进了本来无比神圣的圣伯多禄大殿，钟峰坐在李植前面一辆车上，为李植开路。
　　为了让吉普车顺利进入教堂，教堂中的许多雕像和座椅被虎贲军士兵粗暴地踢开，搬开了，硬生生在教堂中间开辟出一条足够宽度的道路。
　　一个高级教士看到吉普车进殿，红着眼睛大声吼道：“这里是圣伯多禄大殿，异教徒的巫术车不能进来。”
　　其他教士惊恐地看着这个教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勇敢。
　　回应他们的是虎贲军士兵的枪声，只听到啪的一声，这个“勇敢”的教士脑袋就开了花。近距离开火的霰弹枪直接把这个教士的头打糊了，他闷哼一声就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其他的教士顿时噤若寒蝉。
　　圣伯多禄大殿内部密集复杂的宗教装饰吸引了李植的目光。李植之所以亲自来罗马，就是想亲眼看看罗马教廷到底是什么样子，传递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天主教到底是什么样子。
　　车子缓缓往前面开，李植一路上不停地四下看着，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可能会被圣伯多禄大殿的宏伟和庄严震慑，但李植毕竟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看惯了后世动辄十几层，几十层的高楼大厦，所以倒不至于被这座教堂吓到。
　　教宗看到越来越近的吉普车，身子抖得和筛糠一样。他从没想到亚洲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圣伯多禄大殿。
　　吉普车开到大殿的中间，钟峰跳下了车，左右张望周围的陈设。李植并没有下车，只是在车上淡淡看了教宗一眼。
　　教宗被李植的目光看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面上。
　　钟峰扬起下巴，俯瞰着地面上的教宗，冷冷说道：“见了中国天子，尔等还不跪拜？”
　　亚历山大七世软倒在地面上，身体不停地颤抖。他动了一下，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最后依旧瘫在那里。
　　李植抬脚走下了车，走到大殿中间一具米开朗基罗的大理石雕塑面前看了看。
　　看了好久，李植点了点头，赞道：“雕得不错。”
　　看了一圈，李植才回过头，走到了教宗面前。
　　钟峰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朝教宗大声说道：“蛮夷！如果你识相的话，可以号召欧洲所有平民放弃抵抗。”
　　会拉丁文的葡萄牙士兵立即把钟峰的话告诉给教宗。
　　教宗瘫在地上，虚弱地问道：“天主教……天主教还可以继续传教么？”
　　钟峰笑了笑，说道：“天主教可以存在，不过整个欧洲的教士必须控制在十五人以内，教堂只能有一座。多余的教士，全部脱去教袍成为农民。各地的教堂，立即改造为中式道观，宣讲华夏上古神话，老庄道家典籍。”
　　听到这句话，大殿中的所有教士都张大了嘴巴，没一个人说得出话来，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们偷偷看向了中国人的皇帝，却看到李植脸上毫无表情，正背着手，淡淡地看着大殿前方的耶稣神像。
　　亚历山大七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昏倒在大殿的中央。


第1144章 占领
　　李植的吉普车车队进入了巴黎城。
　　巴黎城是这个时代欧洲重要大城，是欧陆强国法国的首都，城中人口接近百万。因为法国这些年不断加强君权，所以法国所有的贵族都在巴黎都有府邸或者别墅。从城西到卢浮宫的这一段路上全是贵族的大宅子，看上去十分气派。
　　不过此时的贵族大房子全部被虎贲军的军旗占领，一面面巨大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虎贲军的军旗很简单，就是一只咆哮的老虎。
　　虎是很神奇的动物，它发源于中国，素来被中国人视为保护神。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素来有一种对虎的崇拜，山区的山民称虎为山君，认为老虎维护了山区的秩序。山区的山民甚至认为老虎杀戮猎物时候是有选择的，只杀戮那些破坏了秩序的动物。
　　在汉语中，许多带虎字的成语都是褒义的，比如虎虎生威、虎头虎脑，如虎添翼。
　　在李植穿越之前的二十一世纪，曾发生了一起游客在野生动物园擅自下车遭到老虎袭击的事情。然而在猛虎发威之后，全国人民却一致袒护咬人的老虎，批评被咬的游客。在李植看来，全国人民在看到动物园老虎恢复野性后简直都有些欣喜。
　　在李植看来，虎崇拜是平时没人说，但却深深烙印在中国文化骨子里的一种东西。如果说中国的龙文化代表着中国人的防御心态，那虎文化就是中国人开拓进取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李植选择虎这个形象来作为虎贲军的图腾。这种源自中国的猛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猎食者，也是亚洲独有的强大生物。李植认为只有这种本土动物能代表自己所期待的华夏战士的精神——强大，勇猛，克制和机智。
　　不过对于欧洲人来说，老虎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外来物种。
　　欧洲人自诩继承了埃及文明的火炬，把非洲视为自己的后花园。非洲草原之王狮子被欧洲人崇拜，许多欧洲贵族自诩狮子，一些家族甚至认为自己的血统本身和狮子有关。当然还有一些欧洲贵族崇拜鹰，这些都是欧洲人在西方世界能够接触到的强大动物。
　　但是虎不是西方的，西方世界没有虎。虎在欧洲的文化中是邪恶和强大的外来者。
　　然而今天，那一只只画了虎头的虎贲军大旗却飘扬在巴黎的城头。
　　巴黎的市民挤满了大街，他们都想看明白今后统治他们的黄种统治者是怎样的。虎是强大而智慧的生物，让欧洲人恐惧却又佩服。他们惊慌地看着那些虎头大旗，有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慌张感。
　　如果是其他欧洲国家征服了法国，法国平民无非就是换了一个头顶上的贵族。新来的贵族还是崇拜狮，或者崇拜鹰，法国的平民还是过着以前的生活。然而今天，崇拜虎文化的黄种人征服了巴黎，以后这个国家将由中国人统治。
　　所有人必须接受中国文化，说汉语，巴结黄种人统治者。虎贲军的虎头大旗象征着中国人的铁血，残忍，强大和智慧。虎贲军的大旗像是镇压着巴黎平民的一种图腾，压得法国佬们喘不过气来。
　　李植坐在吉普车上，随着军队缓缓进入了巴黎城。
　　李植没有看车窗的外面，巴黎市民的情绪李植不关心。如果法国人敢组织反抗，李植就有借口进一步镇压法国人，降低法国人的人口密度，为中国人移民欧洲腾出空间。
　　李植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一只老虎，静静地行走在自己新占的领地上，正在等待任何试图反抗的猎物。
　　欧洲的白人女人现在被李植视为一种资源，而所有欧洲白人男人则被视为战俘。李植觉得所有的白人女人都应该和汉人男人生育后代。李植不希望欧洲得而复失，如果由汉人男性的混血儿后代管理欧洲，那么欧洲就永远是中国人的地盘。
　　所以李植丝毫不在意巴黎市民的低迷和不安情绪。
　　部队前进了一会，前面出现了一阵骚乱，车队停了下来。
　　李植朝前方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一群巴黎平民正在朝虎贲军士兵扔石头。那些男人一个个都有一米六五以上，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个子了。一百多人气势汹汹，周围的巴黎平民则盯着他们看，似乎都有些声援这些掷石者。
　　看到这一幕，李植有一种终于找到猎物的感觉。
　　李植稍微坐了一会，就看到亲卫营长张宇快步跑了过来。张宇走到吉普车车窗边，大声说道：“圣上，前面的一个骑兵团长看上了一个有丈夫的漂亮法国女人。这个团长刚才公开要求法国女人晚上到军官休息室见面，引起了巴黎市民的愤怒。”
　　李植没有说话。
　　张宇把头一低，说道：“圣上，那个法国女人的丈夫和其所在街区的一百多个壮汉在道路两边大声吆喝，投掷石头砸虎贲军士兵，还咒骂我们的骑兵团长。”
　　李植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张宇认为李植冷笑一声是恼怒那个团长调戏当地妇女。
　　张宇低头说道：“圣上，那个团长挑起民愤，我这就派人把他抓来。”
　　李植看了看张宇，摇头说道：“不抓他。”
　　李植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在欧洲，不是我们黄种人的亚洲。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是欧洲的征服者，我们的士兵和军官有权占有这里的一切资源，包括女人。那个团长可以约会那个法国女人。所有反抗和闹事的法国男人一律枪决。”
　　“当然，那个团长在行军过程中擅自和女人说话，记过处分，罚三个月月钱。”
　　张宇听到这话愣了愣，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李植身边的侍卫官朝张宇点了点头，摇上了车窗。
　　张宇看着看过去的皇帝座驾，好久才回过神来。
　　过了半分钟，等李植的车队开到远处了，他才终于想明白了，自嘲地笑了笑。
　　旁边的亲卫连长看了看张宇，问道：“营长，圣上说什么了？”
　　张宇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法国人，看了看远处的巴黎城，哈哈大笑，说道：“欧洲是我们的了！完全是我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归我们分配！谁敢反抗，就枪毙谁！”
　　那个连长愣了愣，问道：“欧洲人会不会被逼得进山打游击？”
　　张宇冷哼一声，说道：“他们要是打游击，我们就武装日本武士进山围剿，反正日本武士的命不值钱。”
　　一挥手，张宇大声喊道：“护卫圣上入卢浮宫。再派一个连去把那一百多个扔石头的造反者就地枪毙！”


第1145章 骄傲
　　钟峰看着远处的阿姆斯特丹议会，皱紧了眉头。
　　经过一个礼拜的巷战，虎贲军已经基本占领了整个阿姆斯特丹。现在威廉二世和最后三千荷兰水兵守在城市议会大厦里，试图利用那座花岗岩建筑的坚固外墙挡住炮弹。
　　虎贲军征服法国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打进阿姆斯特丹内城。钟峰不得不承认红头发的荷兰人很勇敢——在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联邦全部投降以后，荷兰人居然在布鲁塞尔—列日一线和虎贲军硬怼了五天。大概十二万荷兰士兵在那里被虎贲军打死，而剩下的荷兰士兵也没有投降，而是顶着炮火和追杀逃到了荷兰农村，脱掉军装藏了起来。
　　不过钟峰又觉得可能荷兰人其实那么勇敢，其实是荷兰人在中国做过太多坏事，所以担心被虎贲军报复，所以绝不投降。
　　十几年前，被汉人称为红夷的荷兰海盗在福建、广东的沿海烧杀抢掠，动辄杀光一个村一个村的渔民。他们甚至把以万计的汉人抢到南洋去做奴隶。热兰遮、巴达维亚的高大荷兰碉堡，都是无数累死病死汉人奴隶的血铸就的。
　　所以荷兰人抵抗意志极为坚强。
　　这些人中最畏惧汉人的是荷兰的老水兵，因为这些老水兵中很多人都去过远东。在议事会大厦中坚守的三千荷兰老水兵，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手上有汉人的血。
　　此时在议会大厦外面指挥战斗的有钟峰，还有蒋充。蒋充现在的军衔是上将，军服是高档羊绒毛制成的，黑得发亮。
　　他站在钟峰旁边，用望远镜打量对面的议会大厦。那是一幢全石质的建筑，墙壁很厚，窗子都很小，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城堡。蒋充瘪了瘪嘴，明白这座建筑足以阻拦虎贲军的榴霰弹炮弹。
　　蒋充想了想，朝钟峰说道：“元帅，恐怕只有前装炮的尖锥弹头才能打穿这座建筑。”
　　广泛装备的虎式火炮只能使用榴霰弹，无法攻坚。现在欧洲人广泛使用壕沟防守，虎式火炮成为战场主角，钟峰的部队甚至把攻坚的火炮都拉在了后方。
　　钟峰点了点头，朝右前方一指，说道：“我前几天就料到会有攻坚战，已经联系巴黎的后勤总处了，四门二十四磅前装破甲炮已经运来了。”
　　蒋充这才注意到右前方的炮兵阵地上有四门前装青铜炮。
　　蒋充拱手朝钟峰说道：“元帅洞察先进，下属佩服！”
　　钟峰笑了笑，一挥手，下令让线膛前装炮开始轰炸荷兰人的议事会。
　　“轰！”“轰！”“轰！”“轰！”
　　四门前装炮吐出了火舌，将尖锥钢头的炮弹射向了一里外的石质建筑。只听到一片巨响，阿姆斯特丹议会大厦侧面的石墙一下子就被打出四个洞。炮弹射入大厦后沉默了两秒，就在建筑中炸出了巨大的冲击波。
　　火花从石墙上的洞口中喷了出来。
　　蒋充看了看钟峰，大笑道：“元帅，这下子威廉二世无路可逃了。”
　　钟峰朝蒋充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上的望远镜，开始等待荷兰人的反应。
　　议会大厦里，荷兰执政威廉二世看着被炸垮的一个房间，脸上白得和纸一样。中国人的前装炮一炮就炸塌了一整间石头房间。恐怕要不了两百炮，这座大厦就会被炸垮。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曾邀请威廉二世到德国山区去打游击，被威廉二世拒绝了。威廉二世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低地荷兰贵族，是不可能流亡到荷兰之外。如果要死，威廉二世也要死在阿姆斯特丹。
　　他当然明白这座议会大厦拦不住中国人。但是人在临死前会拼尽一切手段求生，所以当他发现前装炮尖锥弹击穿石墙后，一下子就处于巨大的绝望中。
　　一个荷兰舰队长看着威廉二世，慌张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殿下？”
　　威廉二世吞了口口水，看了看这个舰队长。
　　这个舰队长却越来越慌张，要知道他曾经作为福尔摩沙总督去过远东，在福建一带劫掠过无数次，杀了以千计的汉人。他甚至和大明水师都打过两次。他不相信汉人会放过自己，如果李植抓到自己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所以他跟着威廉二世躲进了这座议会大厦里。然而此时，前装炮尖锥弹的到来让苟延残喘的希望都破灭了。
　　舰队长死死抓住了威廉二世的手臂，祈求道：“想办法！殿下！你是荷兰的雄狮，你一定有办法的。救救我们，救救荷兰，殿下！只有你能救我们！”
　　说着说着，这个舰队长脸上老泪纵横，被泪水彻底弄花了。他身子越来越软，无力地跪在了威廉二世面前。
　　其他的水兵惊慌地看着这个舰队长，又看向了威廉二世奥兰治亲王殿下。
　　威廉二世的家族世代为荷兰执政，将这个小国家推到了世界的顶峰。虽然现在国家就要灭亡，水兵们依旧无条件地信赖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看着那些绝望而无比依赖的目光，竟有些无言以对，本来雪白的脸上竟红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作为腓特烈·亨利之子，会将父亲手上辉煌到极致的欧洲小国发展下去，至少能维持住国力。然而没想到，荷兰却因为李植的崛起一败再败，甚至被汉人杀到欧洲亡了国。
　　荷兰的亨利家族将从此灭亡，威廉二世将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他有什么资格受到水兵和军官们这样的信任？
　　威廉二世扫视了周围的水兵们，笑了笑。
　　他说道：“大家不要慌张，我去顶楼的金库取一个秘密武器。这个金库只有我有钥匙，是最高机密。有这个武器，我们至少能坚持到瑞典的海军来接我们。”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水兵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地上的舰队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威廉二世的眼睛，想看明白威廉二世说的是真是假。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往上楼的楼梯走去。
　　水兵们赶紧给奥兰治亲王让出一条道路。
　　威廉二世走上楼梯，在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尽量在脸上展现笑容，回头说道：“你们都是最棒的军官、水兵和士兵，谢谢你们曾听令于我而战斗，我为你们骄傲！”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水兵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一个水兵突然振臂喊道：“殿下万岁！荷兰不会灭亡！荷兰人不会亡国！”
　　威廉二世没有回应这个水兵，他的身影消失楼梯转角处。
　　然而水兵们没能等到威廉二世下楼的身影，却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
　　年老的舰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突然垮了，猛地低下了脑袋，露出了无比悲怆的表情。
　　一个亲卫兵冲了上去，然后手慌脚乱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殿下……”
　　“殿下……”
　　亲卫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大声喊道：“殿下开枪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军官和水兵刹那间失去了勇气，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
　　议会外面，蒋充放下了望远镜，笑着说道：“元帅，看那个白旗，议会大厦里的人投降了。”
　　钟峰点了点头，笑了笑。
　　他不再废话，转身跳上了自己的敞篷吉普车。
　　“蒋充！我要去德国继续北伐了，荷兰就交给你了。所有杀过汉人的荷兰水兵都要枪毙，支持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入侵中国的荷兰投资人也要严惩，这些工作可以由军事法庭完成，不过你要经常过问，保证有足够的资源完成审判和处理。”
　　蒋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答道：“元帅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钟峰点了点头，朝司机说道：“去慕尼黑，和那里的第三旅汇合。”


第1146章 英国
　　多佛尔的近海处飘着三个中型热气球。
　　这三个热气球是从大齐欧洲舰队上面放出来的，用途是指挥舰炮的射击角度，观察炮弹落点。热气球上面有好几个人员，有的负责观测，有的负责计算角度，有的负责悬挂旗语指挥下面的铁甲舰炮兵。
　　热气球下面，在热气球观察员的指挥下，铁甲舰的舰炮炮弹像是雨点一样往英国沙滩守军的脑袋上招呼。
　　到处都是爆炸声，黑色的烟雾和冲击波笼罩了这一片区域，基本上海滩上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五十多艘铁甲舰集中所有火力狂轰这一片沙滩，守军找不到任何安全的地方。
　　铁甲舰是在五里外面的近海上开火，由于海浪颠簸，命中率不是特别高。但是五十多艘铁甲舰一侧的舰炮有近千门，火力实在太密集。按舰炮三十秒一发的速度计算，岸防壕沟的任何一个部位每两分钟就要挨一发炮弹。
　　虽然铁甲舰用的是尖锥爆破弹，并不是榴霰弹，但是这些尖锥爆破弹的引信近年来也得到了改良，是触发式的，落地就能爆炸。尖锥爆破弹往往能刺穿沙滩壕沟前面的沙层直接撞入沙层内部，运气好的话，能够直接在壕沟内部爆炸。
　　六里长的沙滩防线被近千门舰炮狂轰乱炸了十分钟，海岸上已经是满地坑洼，全是被炮弹炸出来的洞。从海军司令吕虎的角度看过去，英国人的海滩上金色的沙子全部看不到了。整个沙滩被褐色的沙子覆盖，这些褐色沙子是炮弹爆炸时候从下层沙层中炸出来的。
　　那些沙子之间不知道有多少英国守军被炸死。英国人的尸体到处都是，有些裸露在沙滩上，有些则被沙子埋在下面。舰炮爆破弹的爆炸力度很强，有些英国士兵的肢体都被炸碎了，四分五裂。
　　血和沙子混在一起，把沙子变成了粘稠的土壤一样的东西。
　　吕虎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沙滩后方的松树林中闪现。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传来，差点把吕虎的耳朵震懵。那个火球转眼间就把整个松树林吞没了，火焰吞噬了一切。然后过了几秒，火球的中间突然冒出无数黑烟。黑烟聚拢成为了黑云，吕虎看到一个巨大的蘑菇云从那个松树林上空升起。
　　显然，英军的弹药库爆炸了。那一片松树林本来是英军弹药库和补给点，但在爆破弹的轰炸下，英军藏在坑洞里的火药被引爆了。
　　吕虎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舰队长石定平，说道：“这下子抢滩战怕是要赢了。”
　　石定平看了看吕虎，正色说道：“司令，胜利本来就没有悬念，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登陆后英军会不会在陆地上反攻。”
　　吕虎被石定平噎了一句，有些尴尬。不过吕虎是个脾气极好的人，他一直以来都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和手腕来说，做海军司令有些底气不足。而石定平是吕虎最倚赖的能干手下，所以哪怕石定平说话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吕虎也从来不生气。
　　吕虎拍了拍石定平的肩膀，也正色说道：“石定平，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的胜利已经毫无悬念！”
　　石定平点了点头，看向了海岸上面。
　　炸了这么久，舰炮的炮管有些发热了，铁甲舰暂时停止了炮轰。
　　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从铁甲舰上放下了舢板快艇，开始第一阶段的登陆。这一千人都戴着钢盔，穿着新式的防弹衣，手上抓着齐式步枪。他们腰上绑着手榴弹，他们的船上装着迫击炮，他们的步枪上甚至有瞄准镜，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对面的海岸上有八千多英国步兵，不知道被炸死多少。吕虎不指望这一千陆战队员能突破英国人的防御，现在他的意图首先是在海滩最前沿开辟一片登陆区。
　　七十多条舢板快艇尾部装着内燃机，使用螺旋桨驱动，时速最高可达二十五公里每小时。这些舢板从五公里外的海面上发起冲锋，很快就攻到了海滩边。
　　不过预料中的英军反击并没有出现。
　　当陆战队员开着船冲上沙滩，跳下快艇开始开辟阵地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攻击。实际上，陆战队员隐约觉得对面的英国人已经放弃抵抗了。
　　陆战队员飞快地在沙滩上建立战线，挖掘壕沟，准备为后续的登陆人员提供桥头堡——虽然虎贲军有本事破解壕沟防御，但是对于欧洲人来说，配备了大量迫击炮的壕沟基本上是无解的。
　　不过等了好久，直到第二批登陆人员坐着快艇来到后，陆战队员也没有遭遇英军的任何火炮和攻击。
　　第二批登陆人员有两千，第三批登陆人员则有整整七千人。第三批人员花了整整七个小时才全部登陆。不过第三批七千人一上岸，英吉利海峡的天险基本上就算被攻陷了。
　　吕虎和石定平率领第三批人上岸的时候有些疑惑。他们两人都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一点反攻的战术操作都没有。英国人在诱敌深入？他们甚至怀疑英国人正在集结主力，准备一次性把一万虎贲军消灭在海滩上。
　　吕虎有些紧张，命令水兵连夜将船上的重武器运下船，要不惜代价守住这个桥头堡。
　　然而英国人始终很安静，一个晚上吕虎都没有听到一声枪响。等到第二天清晨时候，外围的哨兵突然鸣枪示警，吕虎举起望远镜，看到了一队英国议员。
　　吕虎身边的英国密卫小声告诉吕虎，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执政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在寒冷天气中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高举双手朝这边走过来。他身边一名内阁成员，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发老人举着一面白旗。
　　石定平和吕虎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英国人投降了。
　　而且投降得这么彻底，居然是执政官克伦威尔亲自来投降。
　　克伦威尔走到陆战队员前方一里处停下脚步，接受中国海军士兵得检查。然后克伦威尔就在士兵的监视下走到吕虎面前，朝中国人的海军司令鞠躬行礼。
　　克伦威尔显然好久没睡好了，脸上满是憔悴。他身子因为寒冷有些发抖，他用了一长串表示恭敬谦卑的词汇进行了投降。
　　旁边的翻译说道：“司令，英国人已经决定无条件投降。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所有军队会在三天之内放下武器。如果司令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英国的四十三万陆军全部就地解散。”
　　“只要司令接受我们的投降，英国内阁立即解散。”
　　“伦敦的所有外围防御阵线都已经被撤掉，汉人的军队随时可以控制伦敦城。”
　　“克伦威尔代表英国人接受中国人的统治，我们愿意学习汉语，我们愿意接受中国人的法律和制度，我们愿意奉中国皇帝李植为我们的皇帝。”
　　吕虎看了看克伦威尔，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胡子，笑着说道：“克伦威尔，我们的舰队会运送更多的陆军士兵到英国来。在占领伦敦之前我不会答复你的投降，因为我们要看看英国到底是真的无条件投降，还是想用投降骗取更好的条件。”


第1147章 战俘
　　九月，李植坐在奥地利维也纳霍夫堡皇宫的舞会大厅中，看着墙上玲琅满目的艺术画作。
　　肖像画家伦勃朗的一幅《夜巡》吸引了李植的注意。在这个时代的画作中，能够创造性地使用舞台效果一般的分层手法展现人物主次算是一种创新。所以伦勃朗的画看上去和其他的画作都有些不一样。
　　整幅画表现出很高的美学水准。这样的画出现在十七世纪，确实彪彰着欧洲白人的文明水平。
　　李植看了一会那幅画，又看向了一尊贝尼尼的雕像。据旁边的奥地利宫廷侍从介绍，这个雕像的名称叫做“圣德列萨祭坛”，是奥地利统治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花大价钱从罗马搞来的。据说要不是贝尼尼和亚历山大七世关系十分不好，贝尼尼的作品根本不会流出罗马。
　　雕塑的人物线条栩栩如生，充满了美感。
　　整个大厅中布满了艺术品，看上去富丽堂皇。如果说紫禁城三大殿给人的感觉是巍峨壮观，充满了权力的暗示令人窒息的话，欧洲王公的宫殿则满布着一种奢侈、骄傲和仿佛印入骨子里的优越感。
　　欧洲王公们似乎总在炫耀着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炫耀自己具有与众不同的天赋。
　　李植最后转过身子，背对大厅正面入口，看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奥地利宫廷画家博雷第画的《神圣罗马凯旋》。
　　这幅画失传于后世，但在李植看来十分精湛。
　　霍夫堡皇宫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宫殿，而这个历史悠久的帝国算是欧洲最正统的帝国，具有与众不同的地位。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圣罗马帝国已经名存实亡，皇位被哈布斯堡家族盘踞。在宗教改革和三十年战争之后，帝国内的大公、侯爵和伯爵们更是不把维也纳的皇帝放在眼里。
　　但无论如何，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只存在这样一个帝国。
　　神圣罗马帝国的宫殿霍夫堡皇宫在欧洲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可以说是欧洲规格最高的宫殿。
　　当然，这个宫殿已经被虎贲军控制了。经过一年多的征战，现在调入欧洲的虎贲军数量已经超过二十五万，各式轮船超过一千艘，而且还有十七万武士军被调来配合作战。所以李植现在有比较充分的人力占领欧洲。
　　李植现在占领了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意大利、罗马尼亚、匈牙利、瑞典南部和德国北部。
　　除了克伦威尔率领英国整体投降，其他的欧洲君王都选择出逃。大量的欧洲贵族逃到德国南部和瑞士之间的山区中试图打游击。
　　不过这些贵族不愿意放弃体面的用度，不愿意进入最贫瘠的山区。他们率领亲兵和禁卫军聚集在南德山区的边缘，仍希望从山区外围的农庄和河流上获得补给品。所以这种不坚决的游击战很快就被李植的武士军打败了。
　　十七万武士军拿着最先进的武器冲进了南德山区，只用了一个月就击败了十几万欧洲贵族亲兵和禁卫军。毕竟这些欧洲禁卫军、亲兵最先进的也只有米尼步枪，而武士军是端着能连发的霰弹枪和迫击炮在山林中冲锋。
　　武士打仗起来也是不要命的，武器先进的他们完爆欧洲人。
　　欧洲最上层的王公和贵族们几乎是在南德的纽伦堡西部被李植一锅端。而今天，李植就可以见到这些俘虏了。
　　很快，钟峰和郑开成步入大厅。他们二人的身后，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被押进了大厅。
　　这个西欧大国国王身上的华丽服装破烂不堪，显然在被抓前他有一段难堪的逃跑过程。看到李植的背影，费利佩四世立刻明白这就人是可以决定他生死的中国皇帝，下意识地发抖起来。但是他似乎有一种倔强和自负，虽然害怕得要死，但是却死死撑着颤抖的双腿站着，不愿意跪在李植背后。
　　钟峰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让士兵把他押到一边去等待。
　　意大利各城邦的统治者，各国的大公、侯爵们、奥地利皇帝，各国的君王们一个个走进大厅，灰头土脸地站在大厅的下首。这些人有些是在纽伦堡被抓的，有些是在其他地方被抓到的，但大多数都是在逃跑过程中被抓捕的——欧洲贵族们一致认为李植会对自己这些人赶尽杀绝。
　　大厅中的情景有些滑稽，富丽堂皇的宫殿和贵族们的褴褛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欧洲的顶级贵族们的气势就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破败。
　　这些人在大厅中越聚越多，最后竟有一百多人。
　　最后踉踉跄跄走进来的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和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
　　路易十四脸上鼻青脸肿，左脸有一道刀疤，右眼下面整个黑了一圈，似乎是曾被抓捕他的武士打了一顿。他的右脚受伤了，一瘸一拐的，走起来十分的不方便。不过金发碧眼的克里斯蒂娜却十分镇定，她轻轻搀扶着十八岁的少年国王，仿佛准备和这个骄傲的少年国王一起走到刑场上去。
　　两人在士兵的监视下慢慢往前走，站到了大厅的角落，似乎不想引起李植的注意。
　　这两人进入大厅后，欧洲的贵族们基本上算是齐了。除了放弃莫斯科逃亡到西伯利亚的俄国沙皇还没被抓来，其他的欧洲统治者几乎全部站在这里。
　　钟峰走到李植身后，小声说道：“圣上，俘虏们都带过来了。”
　　李植听到这句话，才把目光从墙上的壁画上收了回来。
　　他转过了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俘虏们。
　　有一些贵族此时依然硬气，虽然人数不多。一个瑞士的伯爵一脸的淡定，甚至把下巴扬得高高的。那样子仿佛是在说李植获胜是依赖先进武器，胜之不武。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怕死的。被李植扫视一眼，大厅中大多数王公贵族们就受不了了。一些性格软弱的贵族们扑通扑通就往地上跪，五体投地匍匐不起。一个匈牙利地区的伯爵甚至吓得一下子就失禁了，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漏了一地。
　　李植看了这些贵族一会，笑了笑。
　　“为了见一见你们，为了彻底解决欧洲问题，我在欧洲待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我的太子在首相和内阁的辅佐下管理大齐有没有出纰漏。”
　　郑开成朝李植作了一揖，拱手说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确实该回京城去了。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的使者已经在北京等了很久，希望能和陛下讨论投降的条件。欧洲的事情，就交给臣下们吧！”
　　李植看了一眼郑开成，没有说话，又看向了欧洲的贵族们。
　　笑了笑，李植说道：“你们不需要害怕。”
　　“我们立场不同，民族不同，为了国家的利益兵戎相向也是正常的。实际上，我不会把你们全部枪毙。”


第1148章 路易十四
　　听到李植说不枪毙他们，大厅中的贵族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李植在欧洲摧枯拉朽，虽然打了很多仗，但实际上每一仗都是屠杀。榴霰弹大炮和加特林机枪的远近搭配是无敌的，再加上步兵战车的来回撕扯，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抵挡虎贲军的脚步。
　　在欧洲贵族们的理解中，拥有绝对的优势就意味着有绝对的残暴。
　　当欧洲人遇到骁勇善战的黄种人，打得不分胜负时候，白种人是把黄种人当成人来对待的。而当白种人打到新大陆，发现印第安人完全不堪一击时候，白种人则不把土著当人了，直接开始了种族灭绝。
　　在这些贵族眼里，欧洲的军事力量在李植面前也就和土著差不多。既然实力悬殊达到这样的程度，李植似乎丝毫没有必要对欧洲贵族仁慈。就算他不把欧洲所有白人打为奴隶，又岂会放过他们这些社会上层？
　　然而李植却说不会把他们全部枪毙。
　　慌张失措的贵族们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拿起了旁边一个石柱上面的板甲头盔，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副精湛的十六世纪板甲，可以说是金属甲巅峰时代的作品。头盔是钢质的，除了能把佩戴者的眼睛露出来，其他的地方包裹得严严实实。李植想了想，有些好奇怎样的穿刺攻击才能伤害到这幅板甲头盔的佩戴者。
　　关键是这头盔还不重。
　　李植淡淡说道：“我尊重每一个辉煌的文明。”
　　“尤其是取得了无数成就的欧洲文明。”
　　“你们在虎贲军面前不堪一击，不代表你们没有可取之处。如果没有我李植，你们这些了不起的人会领导欧洲走向全世界，创造一个伟大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无数的科学和技术被发明出来，将人类的文明水平推到新的高峰。”
　　李植说道：“虽然你们如今被我们征服了，但我不会把你们可取之处彻底毁灭。”
　　“你们将作为战争犯受到大齐欧洲法庭的审理，有些鼓动战争的人可能会被绞死，毕竟因为这场战争死了几百万的人。但是我们并不会将欧洲的精英杀光，我们欣赏欧洲精英所代表的辉煌文明。”
　　听到李植的话，场上的贵族们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惶恐。
　　如果说之前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还有一份决然的话，那此时被李植这一番话挑起生的渴望，他们现在就当真有些忐忑了。
　　贵族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部看向了李植，希望李植能再透露更多的政策细节。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对于那些不是挑动战争的主谋，你们可以在受到适当惩罚后离开监狱，以后以平民的身份生活下去。当然，现在欧洲由汉人统治，汉人在教育、就业和婚姻上将有一些特权，但你们也同样拥有基本的公民权。”
　　“你们这些贵族，和其他的社会精英一起，也可以开办工厂，兴建学校，发展艺术，甚至竞争公务职位。你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看过很多书，在各方面都有优势。我相信你们作为平民，会很快富裕起来，继续为大齐的欧洲部分作出贡献……”
　　然而李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充满了讽刺的大笑打断了。
　　众人齐齐回过头追寻那笑声的来源，最后看到了眼睛血红的路易十四。
　　还未被夺去王位的少年国王仰天大笑，用法语大声说道：“李植！你这个吸血鬼！你占领了我们的土地，拆毁了我们的城堡！你把立了功的汉人士兵封为欧洲骑士，给他们分农庄！你甚至支持军官和士兵勾搭我们的民女，勾引那些没有廉耻不懂得什么是民族尊严的娼妇！”
　　“你用战争毁灭了欧洲的经济，现在又用来自中国的补给品毁灭欧洲的女人。战火让白人在冬天得不到棉衣，你的那些无耻士兵用一件中国羽绒服就换一个漂亮白人女人的初夜。而可怜的白人男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只能在木屋里忍饥挨饿。”
　　“你抢夺我们的农庄和湖泊，要求每一个贫瘠的白人市民交税！你夺去了我们的爵位，毁灭我们的家族，现在正在毁灭我们白人的血脉。你毁了欧洲！夺去了我们的一切，现在还要我们这些人继续为你的大齐做贡献，在社会上发挥能力创造财富，做你的奴隶！”
　　路易十四愤怒地弯下了腰，仿佛随时会往前一跃攻向李植，大声吼道：“李植！我们不会屈服！欧洲不会屈服！白人不会向黄种人屈服！”
　　大厅中的贵族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这次欧洲联盟是路易十四一手组织的，向葡萄牙开战也是他的主意，无论如何路易十四是必死的。显然路易十四是豁出去了，希望挑拨其他贵族和他一起去死。
　　但人都是不想死的，其他人没有路易十四那样的战争罪，又岂会在李植如此仁慈的时候自己找死？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路易十四，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和他一起闹。
　　李植皱了皱眉头。
　　路易十四说的东西都是事实，欧洲人现在确实被征服了。欧洲人的土地和财富都被汉人占领了，甚至女人都因为贫困走向了汉人男人。这情况有点像二战结束后的德国，据说那时候美国大兵用五根骆驼香烟就能换一个德国女人一晚。
　　实际上，虎贲军的行为已经非常克制了，可以说是铁血军纪的代表。要知道在二战后期，在文明程度和十七世纪不可同日而语的二十世纪，即便是苏联这样的平民国家也在欧洲占领区大肆强奸妇女。
　　德国东部苏占区的漂亮女人如果被苏联士兵发现，那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这就是战争，战争的胜利者是不可能和失败者平起平坐的。
　　而在战后，在胜利者的统治下，拥有一切财富和地位的征服者就不需要强奸女人了。女人是没有民族意识的，她们只崇拜胜利者。战后的她们会向飞蛾扑火一样投向征服者的怀抱。
　　路易十四说的没错，随着汉人在欧洲越来越多，最好的白人女人会渐渐全部变成汉人的配偶，为欧洲生下下一代混血统治者。
　　这就是战争，团结在李植身边铁血厮杀的汉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得到。
　　钟峰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冷笑了一声，朝身边的军官挥了挥手。陆军上将蒋充拔出自己的手枪走了上去，走到路易十四面前，对准了这个少年国王。
　　蒋充要枪决路易十四了。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疯狂地冲了上来，用她的身体拦住了蒋充的枪口，大声喊道：“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两个士兵上去推开了瑞典女王，蒋充对准了路易十四的脑袋，啪一声开枪了。
　　血花四溅，路易十四抽搐了一下，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厚实地毯上。所有的贵族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看这个著名君主惨死的尸体。
　　克里斯蒂娜惊恐地往后面退了几步，脸上越来越白。
　　李植摇了摇头。
　　许久，他才说道：“我很快就回北京了。以后欧洲的事务将由平国侯郑开成处理。平国侯是个仁慈的人，我相信他的管理会让欧洲人感受到更多的温暖。”
　　郑开成朝李植作揖，答道：“圣上放心，臣一定会控制住欧洲的形势。”
　　听到李植的话，欧洲的贵族们更吃惊。他们也听说郑开成是个温和派，他来统治欧洲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即便是最倔强的贵族此时也脸色和缓起来。毕竟他们是战争的失败者，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李植点了点头，笑道：“好，那没什么大事了。欧洲这样就算定下来了。”
　　“朕回去了！”


第1149章 故人
　　一六五八年一月，李植从坐着吉普车行在天津到北京的四车道沥青柏油路上。
　　在这个十七世纪，这样宽敞的城际道路已经算是豪华了。
　　道路是这两年新修的，修得很平坦，也不知道是崔昌武主持的还是李欢主持的。不过显然这条道路已经成为北京和天津之间的交通要道，虽然现在为了欢迎李植已经封路，但是李植觉得这条路平时应该很热闹，因为李植发现路边有不少供客商休息的酒庄饭店。
　　当然，此时的道路两边已经站满了欢迎皇帝李植的百姓。
　　李植御驾亲征，攻灭欧罗巴二十一王国、公国，将整个欧洲变成汉人的殖民地，这份功业让天下的百姓明白什么叫做真命天子。
　　道路两侧的百姓看着李植的吉普车，并不敢大声喧哗——虽然李植也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必须入乡随俗，必须接受这个时代的文化，但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推广“礼仪简化”文化。所以现在中国跪礼并不被提倡，李植号召每个汉人百姓都活得有尊严。
　　道路两侧的百姓都没有朝李植跪拜。然而虽然没有跪下，他们看着李植的眼睛里却依旧充满了崇拜和自豪。他们崇拜汉人竟有这样伟大的天子，自豪汉人在这样一个天子的领导下强大如斯。
　　护卫李植的虎贲军第七军第一陆军师昂首阔步地走在道路上，很多人腰上被佩着一把欧洲军刀。这些欧洲军刀大多是欧洲贵族的佩刀，是大兵们的战利品。这次虎贲军在欧洲战场歼灭了百万以上的欧洲军队，不知道缴获了多少贵族军刀。
　　百姓们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军刀，啧啧称奇。
　　当然，更了不起的是李植吉普车前面的一个连队。这个连队每个人都举着一面缴获的旗帜，有法国王室的鸢尾花旗，还有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复杂旗帜，更有普鲁士公国霍亨索伦家族的双头鹰旗。总之不是欧洲国王的旗，就是大公国大公的旗。
　　每一面旗帜都代表一个欧洲民族，代表着百万计的欧洲白人，代表以万平方公里计的富饶国土，代表着一个被李植征服的强大欧洲国家。
　　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道路两侧的百姓们鸦雀无声，一个个脸上只剩下崇敬。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是青春年少的少女，无论是高大壮硕的粗汉，还是上过学堂的知识分子，一个个都鸦雀无声，用肃静表达他们对虎贲军，对李植的最高崇敬。
　　任何一个民族，对开疆拓土的领袖都是无条件崇拜的。
　　宽敞的柏油路上，只听得到虎贲军嚓嚓的脚步声，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李植坐在吉普车上，看着道路两侧的百姓，若有所思。
　　部队走到了北京城朝阳门，镇国公李老四、首相崔昌武和太子李欢率领文武百官已经等在那里。不过李植并没有在城门口下车会见这些下属，而是直接让部队往紫禁城中前进。
　　李老四、崔昌武和李欢赶紧率领百官跟在李植的吉普车后面，往皇极殿走去。
　　一直开到皇极门后面的金水桥前，李植才跳下了吉普车。
　　刚刚从欧洲坐船回到北京，李植还有些不适应北京的干燥。刚一下车，李植就感觉到一阵寒风吹过，觉得脸上有些干干的。他停了下来，伸手在金水桥旁边的铜灯上拢了一些雪，拍在了脸上。
　　旁边的紫禁城宫女总管看见李植的动作，跑上来说道：“圣上，奴婢这就让杂勤部准备一些鹿油来给皇上润肤！”
　　李植说道：“不用，用这雪就很好。朕也四十岁了，脸上粗糙一些也无妨。我看那些欧洲的贵族一个个都皮肤粗糙，很有阳刚之气，朕没有必要那么皮肤细嫩。”
　　宫女总管躬身说道：“圣上！圣乃上大齐皇帝天命所归九五之尊，岂能和欧罗巴的蛮酋并论？”
　　李植想了想，缓缓说道：“虽然那些蛮夷贵族野蛮无耻，但是也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宫女总管不敢再说，朝李植躬身致敬。
　　旁边的亲卫队长笑着问道：“圣上，欧洲气候湿润，我随圣上在欧洲呆久了，回北京当真是有些不习惯。”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欧罗巴是个好地方，肥沃富饶气候温良，我们征服了那个地方，是我们汉人的伟大骄傲。”
　　“不过。”
　　李植用手拂了拂金水桥扶手上的积雪，说道：“不过，这九州十三省才是我们华夏的根呢。站在这北京城中，感觉真好。”
　　听到李植的话，周围的亲卫们对视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大步走向了皇极殿。
　　实际上，李植这整整两年的时间李植都在欧洲征战，管理欧洲的种种事务，中国和海外殖民地的事情全是太子李欢、首相崔昌武和他们下属的官僚在管。李植不知道没有自己的监督，这些人究竟做的怎么样。
　　李植有些着急，脚下越走越快。
　　不过在迈入皇极殿的时候，李植却又淡然了。
　　虽然自己励精图治，但是自己已经四十了，也许再来十几年，二十几年自己就要老死掉了。自己建立的这个国家终究是要交到别人手上。自己为汉人掌了这些年的舵，但这面大旗终究是要由这个时代的人自己举下去。
　　自己不可能无休止地管理下去。
　　想到这一点，李植不再焦急。
　　李植一入殿，文武百官就全部跟进了皇极殿。很快，殿内就站满了身穿紫色官袍的文官和黑色戎装的将领，密密麻麻，足有几百人。这些人的最前面站着太子李欢，李欢的旁边则站着首相崔昌武，然后是江南总督郑晖，东北总督郑元，西北总督李道。
　　他们似乎都有些激动。
　　看到李植走到御座前面，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呼啦啦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植没有转身看下属们，一转身在御座上坐了下去。
　　看到李植入座，李欢走上一步，大声说道：“父皇远征欧罗巴，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征服欧洲蛮夷万万。我汉族自华夏以来颇有开疆拓土英雄，然即便不世英雄如唐太宗，亦只曾攻入中亚。父皇之功业，横跨三大洋五大洲，亘古未有。”
　　李欢一甩太子服袖子，再次跪伏在地，大声喊道：“我等恭贺父皇欧洲凯旋，创下不世功业！此等丰功伟业，足以震古烁今！”
　　百官齐声大唱：“我等恭贺圣上欧洲凯旋，创下不世功业！此等丰功伟业，足以震古烁今！”
　　李植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不说欧洲的事了，都说说你们的事情吧！”
　　李欢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李植不在时候以李欢为监国，但是具体事务还是由朝廷要员负责。李欢毕竟只有二十岁，并不准备代替这些国家重臣汇报工作。
　　首先站出来的是李老四。
　　李老四看了看崔昌武和李欢，上前一步说道：“圣上！臣李老四这两年在印度北部指挥中亚战区，一路向北攻入了波斯帝国的重镇马什哈德。波斯皇帝已经不敢再战，向我大齐投降，如今波斯的投降使者就在北京。”
　　李老四想了想，又说道：“奥斯曼土耳其也决定投降我大齐，也派出了使者。”
　　“另外，沙俄受到欧洲战区的攻击，逃入北西伯利亚，也排出使者试图投降。另外……”
　　李植点了点头。
　　李老四说了一会就退了下去，崔昌武拱手出列，说道：“圣上两年不在京城，臣统帅大齐文臣系统，始终以圣上的严密纪律要求官员。凡事以公德为准绳，精益求精……”
　　李植认真听着崔昌武的汇报，时不时审查崔昌武递上来的文件，细细端详。
　　但听了一会，李植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李植不得不承认，自己提拔的手下还是称职的。这两年虽然自己不在，但这些人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虽然自己两年不在，但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家机器依旧在有序运行。
　　一时间没发现什么问题，看着看着，李植竟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崔昌武汇报完郑晖开始汇报，然后是郑元。这些官僚在各地明肃法制，大兴工程，打破了士绅豪强对贫苦百姓的束缚，各地的经济和文化都有巨大的发展。
　　很快，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突然，李植放下了那些文件，缓缓说道：“政事倒是其次。今日，朕想去看一位故人。”


第1150章 废帝
　　听到李植的话，崔昌武愣了愣，说道：“圣上刚刚回到北京，圣体疲惫，不如休息一晚再外出。”
　　李植看了看殿外的天色，站了起来：“无妨，今天天色还不晚，朕去去便来。”
　　百官对视了一阵，不明白李植要去看的人是谁。有些人猜到了，但也不能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只是沉吟不语。
　　李植大步走下御座，看了看李老四，说道：“李老四，你为朕开车吧。”
　　李老四躬身点了点头，说道：“属下遵命。”
　　韩金信赶紧跑上来，说道：“属下为圣上引路。”
　　李植点了点头，带着韩金信和李老四往紫禁城外走去。走到金水桥后面，李植跳上了吉普车副驾驶位置。李老四坐到了驾驶位上，韩金信则坐在后排为李老四指路。
　　紫禁城禁卫旅的亲卫赶紧呼啦啦跟了上来，从车库中开出了二十辆重装吉普车。每辆吉普车上面都有一挺加特林机关枪，后面还坐着八个全副武装的虎贲军精锐，这样的阵容基本上可以打掉几千普通盗贼。
　　吉普车十辆在前面开路，十辆在后面押阵，保证李植的安全。
　　李老四若无其事地说道：“圣上这样去看一个罪人，恐怕会让地方官不太好做。地方官到时候真不知道是该供着这样的废帝，还是把他当个普通人。”
　　李老四是对李植最忠诚的人，而且功勋卓著，所以有些话可以说得很随意。哪怕是李植决定要去见人，他也敢反对。
　　李植看着前方的道路，说道：“无妨，我相信大齐的地方官会有分寸。”
　　李老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出了北京城外城，李植好奇地问道：“他住在哪里？”
　　韩金信答道：“回圣上，他住在京城西郊七十里的一个小镇上。那小镇虽然人口不多，但却是附近十几里唯一的市镇。在那里住，物价相对低一些，房租什么的也容易对付。”
　　其实明代已经有租房的事情了，在《金瓶梅》和《儒林外史》中就有许多关于租房交易的记载。
　　李植问道：“是租的房子么？”
　　韩金信凑在李植的椅子后背上，答道：“是的圣上，好像是一个小院子。”
　　李植不再说话，只任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起伏。
　　京郊新修的柏油路只有两车道，但远比土路好走。虽然路上商客不少，但看到天子的车队过来客商都往两边让，车队还是能开十多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李植看到了一个人丁冷清的小镇。
　　小镇在两个丘陵的中间，旁边一条小河，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上。小镇上只有二十多间屋子，大多是些卖肉买菜卖铁器和衣服的杂货铺，显然是为附近的农民服务的。有几个农民在镇上道路上晃荡，似乎是在挑选日常货色。
　　经过崔昌武和李欢两年的管理，京郊的农民似乎比以前富裕一些。至少这些镇上的农民看上去没有营养不良的菜色。
　　韩金信想了想，问道：“陛下，要不要封锁小镇？”
　　李植挥手说道：“不用，韩金信你带禁卫在镇外等我。不要进去。”
　　韩金信犹豫道：“陛下，这个……这个不太好吧。”踌躇了一会，韩金信还是直说了：“这毕竟是废帝，他若是一时发怒和陛下拼命，没有禁卫在场恐怕有危险。”
　　李植摇头道：“不必，朕自有分寸。”
　　韩金信想了想，不敢多说，埋头跳下了车，跟禁卫一起守在了镇外的道路上。李老四驱动吉普车继续前进，最后把车开到了一个有些残破的小院子前面。
　　李植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发现那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子大门不宽，也就是寻常百姓屋门大小。前面有一个小庭院，庭院里有一个水井。后面就是三间砖瓦屋子，都有些年份了，屋子上面有些青苔。
　　车子刚停下，李植就看到一个别着镰刀的农家老汉走了出来。这个老汉手上抓着一张黄纸，黄纸上似乎用毛笔写着一封信，老汉小心地用嘴巴给油墨吹着风，希望墨水快些干了。
　　走了几步，老汉摇头说道：“贵是贵了些……”
　　说着说着，老汉一不小心抬脚踢到了李植吉普车的轮胎上。
　　李老四眉头一皱，冷冷看着那老汉。
　　这些年李老四不知道指挥了多少大仗，杀的人尸山血海，身上自有一股令人害怕的杀气。他这一瞪，吓得老汉一下子就没有了想法，把信一丢撒腿就跑。他步子迈得极大，一转眼就跑到了镇子外面去，头也不回。
　　李植笑了笑，跳下车，捡起了老汉的信纸。
　　信纸上用正楷写着一封家书，是老汉写给在天津务工儿子的。其实在毛笔字的时代，官方的官用字体素来是正楷。李植后世在博物馆看过一些古代圣旨，那上面的字极为工整，比后世打印出来的楷体字还要好看。
　　这个信纸上面的毛笔字也是极为工整好看，仿佛在彪彰着写字者的书法水平。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一个谋生的好差事。”
　　李老四将汽车熄火，跳下车给李植开门。然后李老四护卫着李植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水井边劈柴。李植仔细看了看，才看清楚这人是当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营养不良，显然平日里都吃饱了。只是他的精神状态有些恍惚，每劈一下柴，他就要在斧头前面呆立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植背手喊道：“王承恩！”
　　王承恩诧异地看向了李植。
　　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李植身上的华丽天子服，然后才开始关注李植的面庞。等他看清楚了李植是谁后，脸上露出了无比恐慌的表情。
　　他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猛地冲向了院子后面的房子，大声吼道：“老爷！快逃！老爷快逃！”
　　王承恩口中的老爷，显然就是废帝朱由检了。
　　历史上的废帝极少能逃脱被毒杀命运的。王承恩看到李植，以为这个天子终于要来取朱由检的性命了。他虽然也知道朱由检无路可逃，但也还是下意识地要他的主子最后挣扎一把。
　　王承恩的呼叫声足以让附近所有人听到。附近其他的镇民都好奇地看向了这个院子。然而屋子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动静。
　　李植只静静地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叫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的呼叫没有作用，慢慢安静下来。


第1151章 生意
　　李植看着王承恩拼命喊叫的那间屋子，沉默了好久，才说道：“王承恩，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主子的。”
　　王承恩瞪大眼睛看着李植，喘着气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看着虚掩的屋门。
　　李老四皱眉看着王承恩，似乎是很恼火王承恩的愚蠢。在李老四这样的大齐重臣看来，明朝的权贵实在是一群很愚蠢的人。这些人看似聪明机智，其实却一直在干自相残杀的事情。为了一时的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看上去赢了一切，控制了一切，其实却输了全部。最后一群人自己人弄自己人，把几百年的大明朝弄垮了。
　　李老四打心底里瞧不起这样不懂公德的人，包括这个王承恩。在李老四眼里，王承恩和大明的文官们一样，属于应该被时代抛弃的人。
　　李老四觉得实在没有留着朱由检、王承恩性命的必要。
　　而现在，李植要看朱由检，王承恩居然还惊惊乍乍地阻拦。难道这个王承恩不明白？以李植的身份，一句话就能在万里之外夺去朱由检的姓名。
　　李老四冷冷看着地上的王承恩，皱了皱眉头。
　　百战宿将的不快脸色很快就泛出一股杀气，地上的王承恩抬头看了李老四一样，突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又看了李老四一眼，越来越害怕。渐渐的，他想明白了现在的局势。现在就算给朱由检一双翅膀，朱由检也飞不出去了。自己的嘶吼喊叫，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王承恩又哆嗦了一下，畏惧地低下了头。
　　李老四这才缓了缓脸色，上去帮李植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一个简陋的小屋子出现在李植面前。房间很旧了，墙上的白色石灰都变成了黄色，看上去让人觉得萧索。不过这些石灰并没有掉下来，所以倒也不是特别寒碜。窗户架子虽然老旧，但也换上了玻璃。
　　这是一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地方。
　　房间原先似乎是一个正屋，摆着一个供桌和几张椅子。不过此时已经被房间的主人改造成了一间书房。一张书案被摆在房间的中间，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等书写用品，还有几十文铜钱。书案的旁边摆着一个小书架，书案的前后各有一张椅子。
　　而废帝朱由检则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
　　朱由检看到李植的出现，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
　　在门外又站了十几秒，李植才抬脚走进了朱由检的书房。李老四赶紧走上去，把废帝对面的椅子往后面一拉，用袖子在椅面上擦了擦，让李植有地方坐下。
　　李植却没有坐下去，只是朝李老四挥了挥手，说道：“你出去看一看吧。”
　　李老四知道李植的意思是让自己回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李植信步走到朱由检身后的，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你是想学一些医术么？”
　　朱由检终于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答道：“庶民身无长物，只能给村民写信为生。只是这些年识字的人越来越多，恐怕过几年庶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庶民想学一些医术，以后给村民抓药看病，挣一口饭吃。”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的妻儿呢？”
　　朱由检许久没有说话。
　　好久，他才答道：“几个儿子都自立门户去了，女儿该嫁的也嫁了……”
　　“我的妻妾……”
　　“我的几个妻妾们都在十里外的隔壁镇上，租了一个房子做女红，以此维生。我帮人写信若是生意好，就让王承恩送几百文铜钱给她们买些布做新衣服。我要是生意不好，我也不想见她们。”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由检又沉默了好久，突然问道：“欧洲……欧洲打下来了？”
　　朱由检虽然已是废帝，却还是关心天下形势的。至少他也想看明白替换大明的大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皇朝。
　　李植说道：“打下来了。”
　　朱由检脸上一凛，突然又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阳光从玻璃窗上射入屋中，照在朱由检和李植的中间。屋中的灰尘在阳光中特别显眼，让有些旧的屋子更显得沧桑。
　　李植抬头看着书架上的医术，背对着朱由检问道：“你在想什么？”
　　朱由检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突然摸了摸书案上的铜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其实写信这门生意，镇上有好几个中学生都可以做。不过他们的毛笔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看信的人不舒服。所以村民若是有重要的信，还是会找到我。”
　　“方华村的村长方大用人很好，一直给我介绍生意，他让村民写信都来找我。王家坝的村民也特别看重我的字，说我的字写出去特别体面，但有写对联的事情都来求我。不过我一天只赚一百文钱，写了五封信就不写了。不过村民们倒也不生我的气，若是我关门不写了，他们就回去找其他的中学生写。”
　　李植转头看了看朱由检，知道这个废帝故意岔开话题。
　　想了想，李植说道：“这两年，十三省各地普遍进行义务教育，小学三年免费，要不了十年，所有的大齐年轻人都会识字。到时候最基层的工匠们也能学会复杂的机械，能够操作机床，制造高级产品。”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瞪。显然，大齐的种种成就给予朱由检极大的冲击。
　　李植却不放过他，接着说道：“在北美洲和南美洲，大齐的殖民地已经拓展到了大西洋。葡萄牙已经让出了整个巴西，现在新大陆的几千万平方公里都是汉人的了，这些土地可以养育以十亿计的汉人。”
　　朱由检身子又抖了一下。
　　李植看着朱由检的脸，继续说道：“全国的士绅文官特权都被摧毁了。现在汉人底层再不害怕权贵了。崔昌武建立了监察系统，韩金信建立了监视系统，密切监管不良官员的一举一动。法院的权力和政府权力完全分开，大齐最底层的百姓不但分了地，而且以后可以昂首挺胸做人。”
　　朱由检脸上越来越白。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1152章 破碎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
　　屋子里沉静下来。
　　朱由检吞了口口水，一道冷汗从废帝的左额流了下来，体现了这个大明皇帝内心的煎熬。他脸上突然红了起来，然后又白了一片，仿佛是两种颜色在打架。
　　李老四守在屋外，不让王承恩进屋打断两人的对话。但王承恩跪在门槛外面，竖着耳朵，已经把李植的话全部听到了耳里。这个宦官脸上憋得血红，眼睛死死瞪着李植，仿佛李植在做着攻击朱由检的事情。
　　王承恩突然大声怒吼：“李植！无论你说了什么，我王承恩都不会承认你的皇朝是正统！”
　　王承恩突然间像是不准备要命了，这个宦官不知道是觉得李植仁慈好生不会杀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残疾人如此落魄，也没什么必要活下去了，大声吼道：“李植！只有大明才是华夏正统，你的大齐永远是篡位！”
　　李植转过身，淡淡地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其实十分害怕李植，被李植看了一会，吓得身子不停发抖。但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向李植低头，始终骄傲地把脑袋抬着，仿佛只要这样坚持几秒，他就永远是皇皇大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植就是一个谋逆的篡位者。
　　李植沉默了几秒。
　　他说道：“王承恩，你可知道天下的百姓是如何欢欣鼓舞迎接新朝？在陕西，士绅的佃农为了欢迎虎贲军，迎出五十里到官道边跪拜大齐的大兵。在湖广，被豪强压榨的底层直接把豪强的走狗打了，然后朝大齐的地方官自首。在福建，听说闽人可以报名参加海外殖民，漳州的贫民一人出一百文钱，请最好的戏班子，在大齐新设政府的外面唱了三个月的大戏。”
　　王承恩听到这话，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植继续说道：“我大齐宣扬公德秉持法制，社会的内耗降到最低的程度。在长沙，连接武昌和长沙的铁路已经接近完工。在成都，一个辐射四川的工业基地已经初成规模，产出的棉纺品可以满足整个西南的需求。在杭州，一个大型重工业基地正在建设，江南的人才济济一堂，在天津工程师的指导下开始生产殖民地需要的蒸汽机和内燃机。”
　　王承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大齐建国不过三年，时间很短。但这个视效率为生命的政府却发挥出了超出常人想象的战斗力，三年之内已经取得了无数成就。这些建设有些是李植主导的，有些则是李植赴欧洲之前计划好，由崔昌武、李欢等人执行。但无论李植参与了多少细节，这些工程都顺利地完成了。
　　李植看着内心挣扎的王承恩，停住了话语。
　　李老四却开口说道：“圣上说的是国家工程，实际上，利用股票交易所筹资的民间资本更加可怕。在广州，天津的商人们蜂拥而至建立了一个工业基地，开始生产大量农械、廉价家具、轮船外壳。在东京，一个由范家庄上市公司主导的化肥生产中心已经形成集群，大量的化学人才聚集到了日本。”
　　朱由检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这里右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李老四继续说道：“在东南亚，移民南洋的汉人已经富得胜过原先的士绅，家家都耕种几十亩水田，就是天天吃肉也不是玩笑。在印度，原先印度四级种姓变成了五级，华人成为了当地最尊贵的阶级，从事政府管理、法律监督、工程指导等高等工作，而印度的其他四个种姓只能做华人的门童或者仆人。”
　　王承恩诧异地张开了嘴巴，仿佛已经被李老四所说的话夺去了信心。
　　“在北美洲，我们的新移民已经建立了无数的农庄，每个新大陆农场主都掌握几百亩、上千亩的麦田，雇佣印第安人耕作。在南美洲，棕色皮肤的南美土著奉汉人为神明，把每一个到达的汉人移民奉为主人，愿意奉献一切。”
　　“大齐的事业，不是只会内斗的明朝可以比的。汉人在圣上的领导下，将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将汉人的血脉传播到地球每一个角落。”
　　听到这里，王承恩已经无法反驳一句。
　　这个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眼睛里越来越迷茫，最后竟露出了满眼的绝望。因为李植和李老四的话，他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领导力。原先他眼里最后的一丝坚持，似乎也因为李植和李老四的话熄灭了。
　　那个被满清和流贼蹂躏，被官员和士绅掌控大明，那个文臣弄权舞弊，连科举都造假，武官贪墨怯懦，一见敌人就逃跑，天子令不出紫禁城，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明，怎么和李植的大齐比呢？
　　完全没法比。
　　“口胡……口胡！不是……不是这样！”
　　然而王承恩说出这句话后，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突然觉得李植把自己内心最后的一点骄傲打碎了，他自废男根效忠了几十年的大明似乎是一个错误。他突然间手足无措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朱由检，却没法在朱由检苍白的脸上找到一点依赖。
　　两道眼泪突然从王承恩的脸上流了下来，越流越快。
　　然后他猛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嚎叫，趴在门槛外面嚎啕大哭起来。
　　李植静静地看着王承恩嚎哭，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头转向了朱由检。
　　朱由检脸上雪白一片。
　　如果说当初李植建国时候朱由检是万念俱灰的话，现在的朱由检就是万箭穿心。
　　如果说有什么比失去江山社稷更可怕的，那就是失去江山社稷后，还要日渐一日明白自己活该失去。
　　朱由检嘴唇抖了一下，缓缓说道：“圣……圣……”
　　朱由检一句话没说完，王承恩却猛地抬起了头，泪流满面竭斯底里地喊道：“老爷！你不能喊他圣上！他是天津的逆贼！他是篡夺我大明的奸臣啊！”
　　“老爷！你不能认他做圣上！老爷！我们宁愿饿死也不能向逆贼投降！”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突然间热泪盈眶，一时竟无语凝咽。


第1153章 圣上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看了好久，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皮一关，眼眶里的泪水差一点就流出来了。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表情，渐渐哭不出来了。他哭丧着脸趴在门槛外面，似乎是天塌下来无能为力，又似乎有说不出的沧桑。
　　许久，朱由检才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花，却多了一份坚定，朝王承恩说道：“王承恩，你太过于执着了。”
　　王承恩抬起头，张目结舌地说道：“我……我……”
　　朱由检不再看王承恩，把头转向了李植。
　　李植好奇地看着朱由检，不知道这个大明废帝会说什么。
　　许久，朱由检才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罪人朱由检在这屋子里待了三年，却看到这个小镇上的情景一天和一天不一样。三年前我刚来时候农民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都像乞丐一样。而现在逢年过节乡下的农民开始来镇上买肉了，扯布做衣服。这几个月，还有几个农民来买酒了。”
　　“镇上的店铺原先破破烂烂，七八家店合起来只有四、五种东西出售。但现在卖的东西种类越来越多，糕饼，优质麦种，农具，乃至羊肉都有卖了。一些店铺也开始装修门面，把原先破破烂烂的木屋变成了砖瓦房子。”
　　“镇上识字的人越来越多，家家都有小学生，甚至中学生也有好几个了。镇下面各村安装水车的时候，县里根本没派工程师来，只送来了几张说明书。那几个中学生愣是看着说明书就带领乡民们把水车装好了。后来连使用方法都琢磨出来了。”
　　“要在以前，这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现在镇上的镇民一个个都十分崇拜大齐朝廷。朝廷在镇上贴的公文，百姓们一个个围上去看。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如果有人说朝廷的不好，一定会被其他人群起攻之一顿臭骂。”
　　听到朱由检的话，李植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当真不一样了。以前我在北京的时候也出来过几次，农村的萧条……百业凋敝……一到了饥年，观音土都找不到。”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连欧洲都被打下来了，以后欧洲的财富，也会变成汉人的了。”
　　叹了口气，朱由检摇头说道：“谁曾敢想？在鞑子屠刀下象绵羊一样的汉人竟变得这样开拓进取？真是，真是不敢想。”
　　顿了顿，朱由检说道：“真是奇妙。”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奇妙，我有时候都觉得奇妙。原先我都没有想到，这个民族竟是这样强大。”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突然笑了笑。李植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承认自己也有想不到的东西，这件事情让朱由检很解气。就仿佛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较劲好久，输得一败涂地，却突然发现对手其实也是有缺点，突然间释怀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他闭了一会眼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大齐做的这些事情，是以前的朝廷做不到的。大齐取得的这些功绩，是亘古未有的。圣上，圣上你是千古一帝，天下人共知。”
　　门槛外的王承恩又抬起了头，呻吟般地说道：“老爷……”
　　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又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朕想了三年，终于想通了。”
　　“大齐取代大明，是天命，也是理所当然。大明已经烂透了，没有人可以救他，就该被大齐取代。大齐的天下不是篡夺的，是众望所归，天命所依！”
　　朱由检这句话一说出来，就算是彻底承认大齐皇朝的伟光正了。李植没有残害朱由检，甚至都没有监视控制他，然而这个皇帝却在没人给他任何威胁的时候，主动承认了大齐替代明朝的合法性。
　　这一句话出来，那绝对是要上史书的。就算后世的文人要骂李植奸臣贼子，也要被朱由检的这一段话噎住，说不出口了。
　　朱由检都承认李植改朝换代的正确性，还有谁有资格骂李植？
　　地上的王承恩听到这句话，身子突然一松，原先僵在地上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松垮垮的。他无力地把头低了下去，刹那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和执着。
　　李老四也很惊讶朱由检说得这么彻底，扬了扬眉毛看向朱由检。打量了朱由检一番后，他又看向了李植。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没有说话。
　　李植并没有什么高兴或者欢喜的表情。毕竟李植已经打败了欧洲，距离统治这个世界也不远了。虽然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技术管理全世界比较困难，大齐的政治体制在很长的时间内估计都是松散的分权制度，权力下放到各地区总督，但李植无论如何都是最高决策者。对于李植来说，朱由检的态度对大齐皇朝影响不大。
　　许久，李植才说道：“你终于还是想通了。”
　　点了点头，李植说道：“你能相通，朕很高兴。”
　　“你有什么要求么？”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庶民没什么要求，现在这样很好。”
　　听完这句话，李植看向了书架上的医术，淡淡问道：“你学这些医书，有什么收获么？”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年纪大了，这些医书背不下来了。就是勉强背了，开方子时候也总是想不起来。”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又看了看朱由检，问道：“现在识字的人越来越多，帮人写信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主仆二人以后怎么办？”
　　朱由检愣了愣。
　　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院门，朱由检说道：“庶人本是罪人，能过一天就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也不去想他了。”
　　李植问道：“听说你还有三个儿女未成年。这孩子长大后花销越来越多，全靠你的妻妾做女红岂能养活？”
　　听到这句话，朱由检脸上浮现出一片苦色，无力地叹了口气。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其实现在海外垦殖的名额很充足。每个报名参加海外殖民的汉人都可以在海外获得一百亩麦地。朝廷还借种子、粮食、农具和机械给开荒的移民，提供技术，保证海外垦殖的成功。”
　　朱由检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想了想，说道：“朱由检！你便去澳大利亚南方做一个地主，管理几十个当地棕皮肤土著，我看也是一条出路。”


第1154章 出发（最终章）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愣了好久。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澳大利亚的东方、南方和东南方向水草丰美，最南地方气候和北京差不多，不过更加温润多雨。那里现在满是森林，还有一些草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藏着一个储量相当惊人的金矿。”
　　“不说别的，光说那澳大利亚东南地区，装整个大明的人口都没有问题。”
　　“现在我们的船队已经在秘鲁的西部沿海岛屿开发鸟粪资源。保守估计，这些岛屿上的鸟粪足够我们汉人使用三十年。三十年后，我们日本的化学基地应该就能大规模供给化肥了。所以我们有把握把粮食亩产提高一倍。”
　　李植越说越有兴致，看着朱由检说道：“现在小麦的亩产很低，算上投入的种子，每亩小麦收益不过八九斗。因为每亩麦地都会耗费一定的人力，灌溉水源，所以农业收益很低。如果我们能利用肥料把小麦亩产提高一倍，那么农民的实际收入将提高数倍。”
　　“举例来说，现在我们在澳大利亚雇佣当地土著耕作，每人每月给四斗粮食做报酬，每个土著可以照看十亩地。这样下来一年地主的亩均利润大概就是三斗。而在鸟粪产业的扩大后，甚至有了化肥后，澳大利亚地主的亩均利润可能可以提高到一石。”
　　“如果是大规模的庄园动辄百亩，只要管理得当利润是十分可观的。当然，大型庄园雇佣的土著超过十人，这就很需要管理能力，要能够让这些土著安心干活，为自己和汉人劳动创造财富。”
　　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话，突然间有些向往起来。
　　这三年，朱由检的帝王雄心已经被惨淡的现实渐渐磨平了。实际上，朱由检早已经看不到任何复兴大明的希望。天下的民心已经完全站在李植这一边，只有极少数士绅还在偷偷怀念明朝，但他们的影响力也渐渐被识字的中学生取代。
　　大齐的开拓进取惠及每一个汉人，外族在汉族面前不堪一击，没有任何一个力量能够帮助朱由检复国。完全不存在任何希望。
　　朱由检早就接受了大明结束，新朝代牢不可破的事实。
　　实际上朱由检现在作为一个罪人，除了担心李植毒杀他，就是担心自己的子女。因为除了朱明太子朱慈烺被封为承恩侯，其他的皇子公主如今都是庶民。而一些地方官甚至因为崇祯的子女是朱明皇室子弟而歧视他们，各种有利的政策都不照顾崇祯的家庭成员。
　　周围的百姓都越来越富，而朱由检的子女却谋生不易。这么下去的结果就是朱家的儿子失去婚配的资本，最后一个个孤独终老，女儿则草草嫁人，一辈子受夫家嫌弃。
　　然而李植如今开口，说要让朱由检去澳大利亚做地主。
　　朱由检嘴巴有些干，舔了舔嘴唇说道：“圣……圣上，庶民已经老了，倒是没什么期许。只是庶民的儿子女儿有不少颇为贫困，圣上若是……若是仁德，庶民恳请圣上允许庶民的子女出海，在海外的殖民地占据百亩土地。”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上去扶了扶朱由检的肩膀。在李植有力的双臂中，这个曾经统御十三省的帝王有些单薄，李植甚至觉得朱由检的身子有些发抖。
　　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
　　李植说道：“你说的我很理解。你放心，你所有的子女以后都不会被人歧视，都将被地方官一视同仁。如果有任何人敢区别对待你的子女，子孙，我李植第一个要惩处这样的地方官。”
　　顿了顿，李植说道：“好，你的几个儿子只要愿意出海的都可以出海垦殖，朱家的儿子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看管理一些土著也没有问题。我会提醒移民官员注意，让他们把朱家儿子分配到土著比较多，需要管理才能的地区去！”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王承恩茫然地看着李植，眼睛里越来越恍惚。显然，朱由检已经完全接受李植的恩德了，开始融入大齐的社会秩序，并在这个秩序中努力争取自己的地位。
　　然而对于身体残疾，除了尊严什么都不剩的王承恩来说，这样的结局无疑算不上喜剧。
　　李植突然看向了王承恩，喝问道：“王承恩，你可有不满？”
　　王承恩在地上身子一抖，脸上又流下两道泪水，颤声说道：“奴婢不敢。”
　　李植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朕料你也不敢。你便随你老爷一起出海吧。”
　　转过头，李植缓缓朝朱由检说道：“那便这样吧，你召集子女筹备筹备，地方官不会刁难你的。你把你儿女的名字报到澳大利亚南部和南美洲的名单上，选个日子便搭船出海吧！”
　　朱由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对于一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来说，为了几个农庄这样的小事感激李植实在有些难堪。但同时，对于一个被废了的皇帝来说，能够不被毒杀，能让自己的子女能够得到良好的归宿，这又是十分难得的。
　　朱由检脸上一红，然后又渐渐白了。他朝李植拱手作揖，恭敬地说道：“庶民谢过圣上，圣上胸怀仁德，实乃天下黎民之幸。庶民衷心恭祝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朱由检的话，李植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再次笑了起来。
　　对于朱由检这样身份的人，李植并不准备折辱他。李植并不希望朱由检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毕竟朱由检也曾是皇帝，也有他最后的骄傲和自尊。朱由检能朝自己作揖，喊一声万岁，李植觉得很足够了。
　　“你这么说，朕很高兴！很高兴！”
　　听到朱由检的唱拜，门外的李老四也有些欣慰，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负责拱卫李植的禁卫军似乎也听到了朱由检的唱拜，竟齐齐大声喊了起来。
　　“圣上万岁！”
　　“万岁！万岁！”
　　“万万岁！”
　　唱了几句，这些人又齐声喊道：“大齐万岁！”
　　“大齐万岁！”
　　“大齐万万岁！”
　　几百人齐声大喊的声音响彻大地，不知道传出去多远。那一声声欢呼，让三年来都无比寂静的小院子突然间变成了沸腾的舞台，仿佛变成了庞大帝国的绝对中心。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在这个特殊而普通的小院子。他一甩前襟，大步走出了屋门。
　　朱由检拱手长揖，送李植离开。
　　就连地上的王承恩也不敢再托大，朝李植作出了跪拜的姿势。
　　“李老四！回去准备！”
　　李老四笑了笑，问道：“东家！准备什么？”
　　听到李老四喊自己“东家”，就好像崇祯七年李植起家时候的样子，李植诧异地回头看了看他。当他看到李老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有一双少年人才有的明亮眼睛时候，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太多东西要准备了！”
　　“通知郑晖，准备建设贯通南北、横贯东西的四条铁路动脉！”
　　“通知崔昌武来，准备发展负责立法并监督政府的机构！”
　　“让李兴从新大陆回来！开始征兵！我们再准备二十万兵马，两年后朕要亲征波斯和奥斯曼！西伯利亚！然后是非洲！朕要让这个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汉人。”
　　“让李欢在全国建二十所大学，建立两百个物理、机械和化学的高等实验室。”
　　李老四跳上吉普车，大声喊诺。
　　李植站在吉普车的外面，摸了摸吉普车的车身，大声说道：“朕是汉人的头号工程师，朕要用自己的一生，给汉人建设一个最美的未来。”
　　坐上吉普车，李植大声喊道：“李老四！我们永远在路上！”
　　“我们出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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